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365bet体育在线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365bet体育在线

文案:

自卑的芽,能否长成参天的树。

叶离的成长史。

我在A大那几年,看似自由,其实整日奔波在无法抗拒的命运里。未来似雾像风,我一无所有。只会用尽全身力气,去做一件事,去爱一个人。因为,我别无选择。

师生年上。

主CP:叶离&童演

副CP:苏小虔&阿骨

分类:青春校园

作品标签:年上 双向暗恋 甜宠 情投意合 HE

第一卷:新生

第1章

Y城是个二线城市,因为临海,近些年也成了一个热门的旅游去处。没什么产业,安逸舒适,说起来最有名的就是A大了。A大前几年搬到了新校区,从此录取分数线年年攀升。不为别的,只因为那片属于学校自己的海滩。

叶离第一天到校报到,宿舍还没去,先去了海滩。海滩上遍布砂砾,海浪很大。隔着三五十米,是一条沿海而建的小路,名叫“笑鸥路”。

叶离家乡来自内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海。

那天不是个晴天,海是介于蓝和灰中间的一种颜色,不怎么好看。走近细瞧,海水并不清澈,夹杂着沙子。海浪涌过来,白沫翻腾,好像跟画里书里描述的不太一样。

但这一天的海足以震撼叶离。活到了十八岁,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这样宽阔的事物。他这才知道什么是大,什么是小,确定了嗅觉可以感知“咸”和“湿”,海风是可以闻出来的。

笑鸥路两旁是种得整齐的白蜡,树下都盖着镂空的格栅,看不见一点浮土。叶离在路旁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海风扑面而来,润湿了他的胸腔,把他身体里残存的内陆的燥热一扫而空。

叶离拎着行李到宿舍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宿舍区前面的操场上人声鼎沸。各个院系的迎新队伍都聚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红色条幅,终于在操场中间位置的条幅上看到了“自动化系欢迎新同学”的字样。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靠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前,手里拿着几张纸。叶离看见有三个人排在他跟前,想是在排队,于是站到了队伍最后。

“是自动化系吗?”

响亮的声音传来,旁边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挤到跟前。

戴眼镜男生抬起头,眼镜后面是一双细长的眼睛。他朝白T恤瞥了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冷,但好像可以把人看透似的。声音也带着一点莫名的压迫感。

“排后面去。”

白T恤显然没想到所谓的迎新居然这么不友好,撇了撇嘴,站到了叶离身后。

一会儿叶离走到戴眼镜男生跟前,见他抬起头,飞快地扫了自己一眼,低下头问:“叫什么?”

“叶离。”

他食指中指并在一起,逐个划过纸上最左侧的那列名字。那手指看起来又白又长。他心想着这师兄一定是家境不错的,至少从来不会干体力活,以后大概也只需要打打字、摆弄下实验仪器就好。

他来报道之前刚帮母亲收完玉米,这会儿的手被晒的里外两色。虽然现在各家的地都被收购了不少,大家都去市里找工作。但母亲却一直改不掉种地的习惯,好像不这样这一年就不踏实似的。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戴眼镜男生对后面白T恤说:“你是苏小虔?”

“是。”白T恤又凑过来。

叶离才发觉这个苏小虔的声音非常稚嫩,小脸大眼睛,说他是初中生也有人信。

苏小虔十分诧异:“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这人没急着回答,低头在纸上找到了苏小虔的名字,才说道:“15岁上大一,你人没来,名字早就传开了。”他说完,扭头对站在旁边的一个高个子男生说,“朴亮,这是苏小虔和叶离,你们一个宿舍的。送他俩上去吧,完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好。”

这个叫朴亮的招呼着他俩,回头对戴眼镜的男生说,“我先带他俩过去了,童老师。”

老师?叶离扭回头又看了眼那人,见他已经在和后面的学生说话了。

三个人走出了十几米。苏小虔问:“他是老师?”

“是啊,他叫童演,是咱们的班主任。”

“班主任?”

“嗯,昨天也是一个师姐告诉我的。我开始一直叫他师兄呢。”

三个人说着话到了宿舍楼,找到了306A。叶离一看,屋里一共四张床,都在上面。每张床的下面是写字桌、书架和衣柜。条件不错,所以住宿费也比较贵,一年要2000块。衣柜上写着人名。叶离的床紧挨着门。

叶离刚放下行李,看见一个男生,耳朵上戴着一个大耳机,手里拉着一个拉杆箱,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

“大家好,我叫时靖宸。”

几个人都报了名字。朴亮笑:“这下人齐了。”

时靖宸一进门,屋里的气氛一下就活跃了。他往凳子上一坐,从拉杆箱里掏出来一大堆价格不菲的电子产品,一股脑堆在桌上,开始和其他人搭话。

朴亮走过来,拿起桌上的一个MP3播放器。

“这是新出那款E60?效果怎么样?”

“还行吧,带AP6足够。”时靖宸说着着拿起旁边的耳机,“听听?”

朴亮戴上耳机听起来。

“不错啊,尤其低音超棒。”他又把耳机拿下来看了看,“手机配这个行么?”

“手机差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叶离插不进嘴。苏小虔也不说话,从行李里掏出来一堆书,正一本本地往书架上码。一会儿工夫就把书从大到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桌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叶离见他和自己弟弟的年纪一样,个头也差不多高,自然地生出一些好感。他问他家在哪。苏小虔说在北京。他又问他怎么这么小就能读大学,苏小虔说了句“一直在少年班”,又说“第一志愿没考上”。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一起去新生处报道交费。叶离他们系一年的学费是6000多,另外还有住宿费。他来之前母亲给他拿出了一万块钱。他不知道家里还剩下多少钱。父亲早些年除了工伤事故去世了。母亲平时就是种种地,给人打打零活。叶离想着学校应该有申请助学贷款之类的地方,但又不知道能不能申请成功,还是不敢少带。犹豫很久,临出门又偷偷拿出来500块钱放回了客厅柜子的抽屉里。

这会儿他找了找,果然在缴费窗口旁边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绿色通道”字样的牌子。

这边交费的队伍很长,学生叽叽喳喳地边聊天边排队。那边的窗口一个人也没有。叶离走过去,问了问,里面的人递出来一堆材料。

他看了看,需要开很多证明,另一张纸上写了贷款额度、利息、还款额、还款时间等信息。

他没贷过款,也不知道这利息是高是低,想了想反正现在手里的钱还够第一年学费,拿着也没用,还是先交了,不行明年再申请也不迟。

当然最好是不需要申请,平时打打工把学费挣出来是最好的。

叶离一边想,一边拿着材料又走回交费的队伍里。他感觉到不少人在看他,刚要走到队伍末尾,听到朴亮小声喊他。

“叶离,来这吧。”

叶离看到宿舍其他三人已经排到了队伍中间,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朴亮像是想跟他说点什么,欲言又止地又闭了嘴。那俩人看了他手里的材料一眼,也没有说话。几个人排着队,一会儿把学费和住宿费都交了。

下午两点钟是院系新生的第一次大会。叶离和宿舍其他几个人一起往系馆走。

昨天到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今天这会儿叶离才发现,八月的Y城很热,虽然靠海,可中午的风一点也不清爽,甚至有点闷,湿度很大。

从宿舍楼出来往南,走了十分钟,叶离身上就出了一层汗,湿湿黏黏的很不好受。

A大的校园很宽阔,几个人足足走了二十分钟,才远远地看见了系馆的模样。

自动化系的系馆有八层高。最引人瞩目的是前面的台阶,总共大概有六七米的高度。抬着头一级级地往上走,真有点迈进知识殿堂的感觉。叶离没见过这样气派的教学楼,心里还真有点激动。这学校对于苏小虔来说不怎么满意,对他而言也是千辛万苦才考上的。来了这首先看了硬件设施,叶离很兴奋,也对之后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大厅一侧的展板上贴着一些通知和宣传单。几个人走过去随便看了看,叶离一眼就看见了童演的照片。照片里的童演没戴眼镜,显得比本人年轻。

“童演,本年度自动化系系先进工作者,青年骨干教师,模拟识别与智能系统带头人,IEEE委员,承担了数十项国家级研究项目……”一旁的朴亮小声念起来。

“这么厉害。”苏小虔嘟囔了一句。

时靖宸在前面喊:“快走了,要迟到了。”

几个人进了阶梯教室。新生们坐了满满一屋子,男生占了绝大多数。来了一个副院长,姓李,笑呵呵地做了欢迎辞。自动化系这一年有五个班,每个班30多人。他讲完话,开始给学生介绍每个班的班主任和辅导员。叶离往前看了看,并没有看到童演。

“童演怎么没在?”叶离小声问朴亮,“你确定他是咱班主任?”

“确定啊!”

叶离在自5班。前面四个班共有两个班主任,各自带两个班。那两个班主任都是上了些年纪的。第二个老师已经上了台,还是不见童演的影子。

这第二个老师洋洋洒洒地说了半个多小时。叶离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忽然看见一个穿黑色衬衣、灰色西裤的人从他身边快步走了过去。他一抬头,看见那人背后的衬衣被汗水全部打湿了。

童演到了讲台边上,凑在院长耳边说了些什么。一会儿台上的老师说完了,他就直接走了上去。

第2章

童演往台上一站,英俊挺拔,跟台上其他几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师一比,自然吸引了更多的目光。他神色有些威严冷峻,眼神不能说是望而生畏,可目光扫过叶离的时候,也让他不由得坐直了身板。

叶离在心里猜测着他的年纪。刚刚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会儿全都没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大家好,欢迎来到A大。我叫童演,这学期开始任自5班的班主任,以后可能也会给在坐的每一位上专业课。很高兴认识大家。希望各位在这里度过有意义的四年。”

他话说完,转身就下去了。大家都没料到他这么快就结束了,李院长也是一愣,之后笑着说:“下面大家去旁边的小教室开各自班的班会吧。”

大家呼啦一下子都站起身,屋子里想起椅子收起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叶离因为紧挨着门口,第一个走了出去。他刚到了楼道里,就看见童演站在斜对面的一个小教室门口,对他说:“叶离,这里。”

叶离正惊讶于童演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又听见他喊:“刘娜。”

“童老师!”

“童老师我们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叶离的背后一下子跑过来四个女生,围到童演的跟前。

“有点事来晚了,进来吧。”

大家鱼贯而入,叶离四个人挨着坐在了第一排。

“看来咱班就四个妹子。”时靖宸小声说。

朴亮“嗯”了一声。

时靖宸又说:“那个高个子的长得不错哦。”

叶离、朴亮和苏小虔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迎面走来的四个女生。第一个就是那个高个子。她显然是听到了时靖宸的话,走到跟前的时候,歪着头瞟了眼时靖宸,轻轻地哼了一声,扬着下巴走了过去。

“的确不错。”朴亮把声音压到最低。

苏小虔黑着脸说:“你们不能小点声么?”

时靖宸笑嘻嘻地把胳膊搭到旁边的苏小虔肩上:“没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苏小虔翻了个白眼。朴亮又说:“我觉得最后这个也还行。”

最后过来的就是那个叫刘娜的女生,个子不高,长得清秀文静。

时靖宸说了句:“有点土。”

话刚说完,苏小虔甩开了时靖宸的胳膊:“你坐好!”

大家在下面嗡嗡地聊了会儿,见童演在讲台边看着下面,也没有人再往里走了,于是都闭了嘴,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第一次带班,没什么经验。以后有什么事大家多跟我沟通。”童演靠在讲台旁边,一只手放在讲台上轻轻敲着。

“先说几个事情。一,大一第一学期,不能带自己的电脑来。”

“不会吧!”时靖宸在下面高声喊起来。

童演一皱眉:“有问题?”

时靖宸小声嘀咕:“没有……”

童演刚要说话,后面传来一个女孩子嘹亮的声音:“童老师,您电话多少?”

所有人都扭头往后看去。说话的人正是那个高个子的女生。

童演一顿,报了一串数字。

于是大家都拿出手机记了起来。

等了会儿,童演继续说:“第二个事,班长、团支书和几个班委的人选要尽快订下来,回去想想,军训之后开班会竞选,自荐吧。”

“三,选课的方法,学校的各个教学楼位置、周边交通、社团,所有的常用信息,昨天发的那本新生手册里面都有,自己看。下周一咱们先是为期一个月的军训,时间有点长,不过好在是在校内,硬件上比拉到外面军训要强不少。”

童演说到这,停了下来,像是在想还需要补充什么。

“童老师,建个微信群吧。”朴亮在底下喊。

“那朴亮先建吧。我可能没太多时间看微信,有问题可以在上面问,大家相互帮下。”

童演说完,后面那个高个子女生又把手举了起来。

“周诗,什么事?”

“童老师,您介绍下自己吧!”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童演脸上。

“周诗?胆子真大。”朴亮用极小的声音说。

叶离看见童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立刻舒展开了。如果不是离得近,可能都察觉不到。

“恩……”童演扶了扶额,清了清嗓子说,“我叫童演,今年三十岁。本硕博都是在咱们系读的,毕业了就留在了这,对这里很有感情。非常高兴能看到这么多年轻人来到自动化系。希望你们能好好念书,也鼓励大家多参加各种活动,度过四年值得回忆的大学生活。”

童演显然是不太善于讲这些话,说了两句都没词了,最后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我的办公室就在系馆405,平时就住在西区教师宿舍楼,有急事大家可以随时来找我。”

“您也住在学校?”下面一个男生问。

“对,心斋,一层。”

散了会,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其他几个班的老师还都侃侃而谈。

叶离迈出系馆大门,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中午的热风刚刚凉下来。校园里到处是脸上写满稚嫩与好奇的新生。

他一边走,一边算起自己的经济状况。现在手里还剩下不到800块钱。一天的伙食费按10块钱计算,一个月的生活费要300块,另外还会有买课本衣服之类的支出。要想攒出明年的学杂费,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去找兼职。

叶离走到二教门口,这里进进出出的学生很多。南门口的布告栏上贴着各种牛皮癣似的。单很多是用A4纸简易地打印出来,在底端剪成一个个细长条,印上电话,方便学生撕取。内容涉及比赛宣传、社团招新、家教兼职、公益活动等校园生活各个方面。他撕下了三张找家教的条子,朝着宿舍区走去。

叶离在宿舍区的食堂买了两个便宜的菜,吃完回了宿舍,一上了三层就发现整个楼道跟炸了锅一样。

“来来,给我照一张。”

“衣服太肥了。”

原来刚刚发了军训服,精力充沛的男生三两成群的摆着pose。

叶离进了屋,正看见时靖宸在穿衣镜前站着。

“擦,这鞋底太薄了,膈脚。”

苏小虔在一旁说:“裤子这么长,怎么穿啊?”

叶离一看,苏小虔又瘦又小,衣服像麻袋一样挂在身上,裤子也要挽上去一大截才行。

“应该不会太累吧?”时靖宸戴上帽子,对着镜子说。

朴亮在一旁应道:“就在学校训,应该还行吧。”

结果第二天晚上9点训练回来,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

叶离他们的教官姓张,看着长得温文尔雅,实则要求极严。上来拉着全班跑了三公里,然后军姿断断续续地站了两个多小时。晚上吃完饭还要训练,后来女生说脚疼,他才让全班坐到地上唱军歌,这才算休息了一会儿。

当天回来,班里每个宿舍都骂了一晚上的教官。

第二天上午,站军姿的工夫,教官又开始检查衣着。他拽着苏小虔的皮带说:“昨天不是跟你们说了皮带要扎紧?”

苏小虔说:“扎紧了。”

“扎紧了?”教官走到一旁,从大家的水瓶里拿出一个,走过来一把塞进了苏小虔的皮带里。

“这叫扎紧了?”

苏小虔被教官突然的举动气得满脸通红,瞪着眼睛也不说话。叶离连忙在一旁解释道:“教官,小虔的腰带不合适,他已经系到最后一个扣了。”

“这是理由么?”教官沉着脸说,“喊报告了么?”

教官说完,瞪了叶离一眼,转身走了,留下全班继续站着。苏小虔肚子被水瓶子挤得难受,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又说不出来什么。

叶离本来觉得训练严格一些也没什么,可他让苏小虔塞个水瓶子站军姿实在是说不过去。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忽然发现童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队伍前面。

教官也看见了童演,走过去跟他点了点头,两人聊了几句。

然后童演背着手,慢悠悠地绕道了队伍后面,看见了苏小虔狼狈的样子。

“怎么了?”童演站在队伍旁边,盯着苏小虔问。

叶离余光看见苏小虔的表情都快哭了,嘴紧紧闭着,一语不发。旁边其他几个人也不敢说话。

教官这时走过来,到了苏小虔面前说:“我新兵训练的时候,也犯过同样的错,这样被罚了五个小时的军姿,你这刚站了十分钟就受不了了。”说完把水瓶从他腰带里拿了出来。

童演也走到苏小虔跟前,提了提他松松垮垮的腰带,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

“换跟合适的腰带。”童演正色说。

苏小虔噘着嘴点了点头。

叶离看见远处有同系的其他几个班的队伍,有的在站军姿,有的在练正步,大都在树下的阴凉里,只有他们班站在操场正中。

童演转身走出了队伍,在旁边站着看。所有人都直挺挺地站着。半个小时后,教官宣布休息喝水。

叶离拿起水瓶灌下去大半瓶,喝完抹了抹嘴,看见童演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往远处走去。

操场的东边,是一片旧式建筑,红砖灰顶,古朴肃穆。童演走到离操场最近的那一栋门口,上台阶走了进去。

大门上方,自右向左刻着两个字:心斋。

第3章

这一天下来,叶离到下午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了,可能是中暑,也可能是吃的不行,营养没跟上。那天开完班会回来,他打了找家教的几个电话,都是中介。听说他不是本地学生,还是新生,都把他拒了。现在军训又出不了学校,想找工作也得一个月之后了,于是他吃饭也不敢买贵的菜。时靖宸买了一桌子肉菜让他一起吃,他又不好意思。

总算是晚上唱完了军歌,几个人回到宿舍。

苏小虔蒙着被子往床上一趴,也不说话。叶离想着他也没时间买腰带,抽下自己的腰带递给他。

“小虔,我这个是帆布的,你先用,把你的皮带给我。我估计能用。”

“我操他是不是心理变态啊!”时靖宸大喊。

朴亮说:“是啊,自己挨罚,就要一模一样地罚我们。”

苏小虔和叶离换了腰带。叶离试了试,最里面的一扣系着正合适。

张教官训练方法有些粗线条,正步踢得不到位就让人抬着腿不许动,每天早晨的晨跑又是逐渐加量。学生们犯错就会罚。后来他又使用了一种新的惩罚措施:下蹲。因为有天中午,五个班在一个大食堂一起吃饭。吃完饭集合时叶离他们班有些拖拉,最后一个才集合好。于是下午训练,张教官先是演示了下蹲这个动作,然后让全班蹲了二十分钟。

下蹲时全身全部重量都压在右腿上,短时间没问题,过了五分钟右腿就开始又酸又胀。二十分钟之后,艰难站起身,叶离的右腿几乎要没了知觉,再想站姿,简直太舒服了。

一个礼拜下来,虽然五班的训练成果不错,军姿、正步都踢得最好,可学生们也对这个魔王一样的教官怨声载道。时靖宸提议说去跟童演告状。

朴亮说:“怎么跟童老师开口啊,多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今天刘娜都已经晒的中暑了,为了大家安全考虑也应该去跟童老师说。”时靖宸反驳。

“刘娜她们早就跟童老师说了。”

“啊,是吗……”时靖宸问,“那童老师怎么也不管管呢?”

“他只是老师,管不了人家部队的教官。再说,不说全校整个年级两千多人都军训,就说咱们系五个班都站在一块,就咱们班总挨罚,他也没面子。能跟教官说‘别罚我们班了’吗?也说不出口啊。”

时靖宸愤愤地说:“张教官比咱也大不了两三岁,怕他?”

第二天,阳光不强但空气湿度很大。张教官倒是经常会让大家休息补水。中午吃完饭又是例行的二十分钟军姿。汗水不停地往外冒,顺着叶离的脸颊流下来,弄得他很痒,但是他不敢动。

旁边的时靖宸实在受不了,喊了一声“报告”。

教官走过来:“怎么了?”

时靖宸昂着头喊:“累了。”

“累了?”教官笑了一声,“女生都没喊累你好意思说累?”

时靖宸刚要说话,只听见站在第一排的周诗喊:“报告教官,累了。”

时靖宸强忍着笑,可前面一排不知谁已经笑出了声。叶离心底一沉,偷瞄了一眼教官,见他脸黑得跟个茄子一样。

“听我口令,全体,下蹲。”

又来这招!

大家不情愿地摆出来蹲姿,动作很慢。张教官一皱眉,喊道:“蹲好,把腰挺起来!听我口令,把右手握成拳,放进右腿的大小腿之间。”

“什么?”时靖宸问。

“把右手握成拳,放进右腿的大小腿之间!”

叶离摆出了教官说的动作。此时大家终于明白,这又是新式的体罚姿势了!

本来蹲着时间一长就不堪重负的右腿,又夹了个拳头进去,没一会儿就疼了起来。

刚才闹得这一出,不知道魔王教官多久才能消气。叶离低头看着塑胶地面,尽量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又尝试着微微移动,以放松右腿的肌肉。

这个姿势蹲了十几分钟,叶离右腿疼得要命,忽然一双皮鞋进入了他的视野。

童演穿着一身正装,好像刚开完会,背在背后的手上还拿着本子和笔,连衬衣袖子上的扣子都在手腕上一板一眼地扣着。

时靖宸看见了童演,激动得要喊他,被教官一句“蹲好”给憋了回去。

四个女生里除了刘娜有天中午有些中暑,还有一个叫林丛珊的女生身体也比较弱。这时候她的身体也开始晃起来,不时地用手支持地面。

童演站着环视了一圈蹲着的学生,然后绕着走到几个女生所在的位置。

林丛珊长得又小又瘦,哪受过这种苦,脸白得吓人,抿着嘴看了看童演。旁边的周诗倒是姿势没问题,但显然也憋了一肚子火,眼睛死死盯着张教官。

童演逐一看了几个女生,然后走到张教官跟前。

“现在的学生,体质都太差了。”教官沉着脸先开了口。

童演侧过身,又瞟了一眼下面的学生,附和说:“是,都是娇生惯养的。”

“所以军训还是很必要。”

童演点点头。“我们有两个女生体质比较差,她们下面跟我说军训太苦了,我还说了她们一顿。”童演笑了笑说,“这两天天气不好,中暑厉害了也还是挺严重的。别的都其次,还是安全第一。”他看着林丛珊几个人,说:“要不先让女孩子休息一下?”

张教官沉默了一下,说道:“女生,起立,去喝水。”

四个女生费力地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休息。

树上的知了发出有规律的聒噪声,十几米之外其他班的队伍不时地喊着口号。而自五班这里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偶尔有人挪动双腿,传来鞋子和地面之间细小的摩擦声。

这样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大家都以为教官要说点什么了,可他却一语不发。刚才有些得意的时靖宸,这会儿也开始后悔了。到底是谁发明的这些阴险的体罚姿势!看着就是一个蹲姿,实则简直要人命!

叶离也有点受不住了,额头上汗水一直往下流,夹在右侧大小腿之间的拳头带来一种难忍的钝痛。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被挤在了右腿上,随着心跳,右腿的肌肉也跟着一跳一跳地酸痛。到后来他也分不清是疼还是酸,总之他觉得这个姿势他维持不了了。

在大家度秒如年的时候,先是童演开了口。

“咱们这次军训,之后要有汇报表演,要评分颁奖,关系到集体荣誉。希望大家重视,配合张教官的工作。”

“班里三十五个人,绝大多数都来自城市,想必在家里都是饭来张口。咱们学校的军训,向来是以严格着称。年轻人个性强,没受过军事化的管理,可以理解,但每个人的军训,最后都要由教官打分,合格了才算通过,不然要跟着下一届再来一次,所以不是说混下来就可以。”童演顿了顿,对着底下蹲得歪歪扭扭的学生说,“明白了么?”

童演说到最后,这句“明白了么”声音忽然低了不少,叶离竟然听出了一些不忍和温柔出来。无奈底下的人都在生不如死,突然被问了一句,只稀稀拉拉地传来几声“明白”。

童演提高了声调:“明白了么?!”

“明白了!”三十五个人终于给了一致地回答。

“经历过这一次军训,对大家的成长肯定是有好处的。”童演又补充了一句,回身看向张教官。

张教官被童演一直看着,底下的学生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又这样僵持了十几秒钟,终于说了句“全体起立”。

叶离迷彩服里面的T恤已经湿透了,他觉得胸前像有块石头一样压着,呼吸困难,右腿早就没了知觉。听到教官说“起立”之后,他腿一发力想站起身,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叶离坐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他觉得有点丢人,好在也有几个人坐在地上抱着腿歇着,也没人注意到他。

晚饭的时候,叶离买了一份蒜苗肉丝和一份素炒圆白菜,加上米饭一共6块钱。军训开始之后他的食量一下子就上来了,有时候中午吃顿面条,下午三点钟就饿了。他想了想这个月饭钱还是不能省,过了军训再考虑钱的事。结果饭吃到一半儿,时靖宸从冷饮窗口端了一大盘子西瓜回来。

“西区这边食堂居然有西瓜卖!”

“谢谢啊,下次我请。”朴亮说着拿起一块吃了起来,“好甜!”

叶离看见其他三个人都低头吃起来,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拿。可能就是因为没钱,而且大家都知道,所以他才更不想占别人便宜。

三个人风卷残云似的把一盘子西瓜吃下去一大半儿。朴亮抬起头,看见叶离没伸手,于是递了一块过来,说:“快吃,马上集合了。”

时靖宸吃得直打嗝,才发现叶离动也没动:“不吃也扔了,吃啊!”

朴亮说:“你先去吧,我们吃完了马上过去。”

时靖宸拿起帽子水瓶,转身出去了。

叶离吃了一块西瓜,朴亮又递过来两块。三个人吃得肚子要爆炸了,才出去集合。张教官显然气已经消了大半。虽然五班这次速度又不快,但他也没说什么。

当晚,几个人拖着两条酸胀的双腿爬到三层宿舍。整个楼道里弥漫着脚臭和汗臭。回了宿舍,四个人顾不上洗漱,都爬上了床。叶离脱了裤子,看见自己右腿被拳头挤压的地方全青了。

朴亮叹了口气:“这皮肉之苦实在是要人老命,我要是被敌人抓住,根本不用什么严刑逼供,蹲十分钟就得招。”

“艹!这他妈太不要脸了!玩阴的!”时靖宸脱得只剩个内裤,仰面朝天摆了个大字。

一边的苏小虔忍不住说:“谁让你没事招他!”

“我看他来气!”时靖宸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对门307的叫周磊的男生伸进来一个脑袋,小声说:“童老师来了。”

第4章

四个人一听,赶紧穿衣服下床。叶离穿好裤子下来,鞋还没顾上穿,童演就进来了。

“童老师!”几个人打了招呼。

童演一皱眉:“开窗户!怎么不去洗澡?”

“大家累坏了,还没顾上呢。”朴亮一边说话一边跑去把窗子开到最大。

童演仍旧穿戴得一丝不苟,进了屋,盯着时靖宸说:“我听女生说今天是你闹的?”

“我没闹。”

“真没闹?”童演又问。

时靖宸撇了撇嘴,小声说:“我真没说什么,是教官太过分了。”

“他现在管你,跑圈、蛙跳,随便一招都能累垮你,你跟他斗什么气?”

时靖宸低了头,想说一句“那也有周诗的份儿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童演看着他下身只穿了个内裤,于是说:“转过去我看看。”

时靖宸转过身,右腿后侧也有两块红斑。

童演看了看说:“还行,没事。”

“疼着呢!”时靖宸转过头说。

童演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看剩下三个人。

“你们腿怎么样?我看307有人腿都青了。”

朴亮说:“现在就是酸疼。”

童演点点头,接着扭头看苏小虔:“腰带合适了?”

苏小虔低头看了眼戴着的腰带:“合适了,叶离和我换了腰带。”

童演转过身,又看了看叶离,问:“身体吃得消吗?”

叶离楞了一下,心想他一定看见自己下午坐地上了,他“嗯”了一声。童演又说:“实在不舒服可以请假。”

“好。”

叶离嘴上这样回答,心里却觉得军训请假是女生才能干的事情。一旁的时靖宸说:“真的吗?教官都没有跟我们说可以请假!那明天我能请假吗?”

童演瞟了时靖宸一眼,又看了看叶离:“腿没事?”

叶离摇摇头:“没事。”

“那我走了,你们早点休息。”童演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童老师,您没事多来看看我们啊。”时靖宸喊,“我们这水深火热的,我这大腿根全是痱子,您看看。”

童演脚步一停,背着手扭头骂了一句:“废话太多,穿上裤子!”

童演出了宿舍楼,一直往西门走。夜幕降临,海风温热粘湿。因A大周边也没什么住宅和商业,每晚学生从操场教学楼里出来,百鸟归巢一样地回了宿舍,整个学校一下子就静了。

他走到西门,看见路边听着一辆银色的英菲尼迪,走到副驾位置拉门坐了进去。

“干嘛去了?等了四十分钟了。”程明明乜了他一眼,一脚油门把车开入主路。

“去宿舍看了看学生。”

“你去宿舍看学生?”

“嗯,这学期分给我一个班带。”

“哦。”程明明朝童演一笑,“现在的学弟学妹真幸福,学校硬件条件好不少,班主任还这么体贴。哼,想那会儿老陈根本不管我们,一年都见不着一回。”

童演没反驳,顺着他的话说:“军训挺严的,这几天天也热。”

程明明把视线移到童演身上,上下快速打量了两眼:“那你还穿这么多,不热么?”

童演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衬衣袖子挽上去一截,又解开了胸前衬衣的一颗扣子。

车沿着临潮路朝城北开,和城东A大所处的大学城不同,临路上车流熙熙攘攘。童演一只手托着脑袋闭目养神。短暂的安静之后,程明明又说:“你每天忙得四脚朝天的还有空带班?姓李的真会使唤人。”

“年前的项目报上去压到现在不批,上个月跟我说带班,我能不答应么?”童演闭着眼说。

“早跟你说从学校出来,钱少事多压力大……”

童演打断了他:“你让我清静会儿,开了一天会。”

程明明轻哼了一声,闭了嘴,打方向盘将车拐进路边的一个住宅小区。

这小区是片临海的一线住宅,前两年房价还没这么高的时候,童演在这买了个小两居。可他平时太忙,学校又有食堂宿舍,住这远没有在学校方便。程明明就更不住了,只放了些洗漱的东西在这。两个人心情好的时候会过来住一晚。

进了门,屋里一股霉味。童演去开了窗子放味。程明明开了空调。一时半会儿温度也冷不下来。于是他脱了衣服钻到卫生间去洗澡,水流了一会儿,他探出个脑袋问:“童演,没热水。”

童演跑到厨房打开煤气灶的开关,果然没气。他又忙打电话问燃气公司,原来是忘记交费给停了。

“欠费太久,给停了,你凑合着洗吧,明天我去交费。”

程明明在浴室喊:“什么啊,上次来没电,这次来没气,你还不如把这租出去,叫我来干嘛?”

他在浴室喋喋不休的工夫,童演又接了个母亲的电话,说下周是姥姥的八十大寿,必须回去。他才突然想起来还没给老太太买东西。母亲又说家里的空调坏了,水龙头漏水,他满口答应着下周回去一起弄,心里还是不由地有了些烦躁。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童演又有些自责,对母亲好像总有些不耐烦,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他半歪在沙发上想着给老太太买什么礼物。程明明围着浴巾,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冷。”

童演心软了一下,刚母亲说他三个月没回家,这边的房子又是断气断电,是有些太不上心了。

他伸手把程明明抱过来,放在腿上。

“我的错,下次不会了。”说完他想,说句好听的其实没那么难。

程明明一下动了情,解了浴袍,贴上去,屁股很快被童演握在手里。他哼哼唧唧地附在他耳旁,说了句:“你这样,怎么给人家做老师呀?”

这次体罚之后,张教官和五班的学生忽然进入了一个关系稳定期。时靖宸等两三个容易生事儿的消停了,教官也是手下留情,最多是罚罚站军姿。叶离特别爱出汗,身上起了大片的痱子,痒得痛不欲生,又只有忍字一条路,每天过得着实辛苦。

两周后,教官又宣布了一件事:拉练。A大的军训远近闻名,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夜间拉练。

当天晚饭之后没有训练内容,大家回了宿舍开始做准备。教官特意走了每个宿舍,起初是想检查背包,后来发现大家打得都不合格,于是又给每个人重打了一遍。每个人允许带两瓶水,少量巧克力或者压缩饼干。

夜里11点半,宿舍楼下响起了哨子声。整栋楼里的新生潮水一样地涌出宿舍楼,到指定地点集合。自动化系在宿舍区的篮球场集合,每个班一个方阵。

几个人刚到了操场,张教官走过喊:“叶离?”

“到。”叶离连忙跑到队伍最前面。

“过来抗旗。一会儿跟紧了前面四班,别人掉队你不能掉。”

叶离一看,教官交给他一面一人多高的写着“学生军训第九连”的旗子。之前也没有交代,大概是因为他平时训练都站在第二排,而且各种动作都比较标准的缘故。叶离也没有多想,喊了声“是”,接过了旗子。

这旗子有点分量,不过叶离往肩上一抗,也就感觉不那么沉了。

教官开始报数点名,操场最边上的方阵出发了。

“扛得动么?”

叶离一扭头,看见童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队伍旁边。

“可以。”

“童老师怎么来了?”张教官走过来说。

“来看看。”

两个人走到路边。童演看了看五班的学生。不少人都看到了他,有人在后面小声的说“童老师来了”。

童演没理会那些学生,大概也不想让太多人看见自己,转过身走到马路牙子上的阴暗处,背对着学生和教官说话。因为叶离站在最前面,说话声也就听得很清楚。

“我们部队来了不少人,医务也都在,不用担心。”

“你们这动静这么大,刚被宿舍里那边的哨声吵醒了。”

“您不用跟着,完事要五点了。”

童演一笑:“反正也睡不着了,正好去吹吹海风。”

“跟上!”教官突然喊了一嗓子,叶离一看,前面四班已经出发了,于是扛上旗子,走了上去。

队伍一路向北,出了北门往东,一直走到滨海路上。深夜的Y城清冷静谧,滨海路上只有这条绵延数里的行军队伍。

滨海路沿海的一侧间隔排布着绿地、街心公园、小型港口和海滨浴场。此时墨色的大海时而出现,时而掩藏在建筑物和树林之后。海潮声低沉不绝,时强时弱。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慢,叶离需要迈紧了步子才能跟上。走出去半个小时,原本队伍排列的次序都打乱了,夹在中间的几个女生掉到了五班队伍的末尾。夜风很大,没了白天的燥热。张教官也不像训练时那样严格,和其他两个班的教官一起走在队伍一侧,前后来回穿梭,只是偶尔提醒学生别掉队。

于是整个队伍的气氛倒是比想象的愉悦,大家处于轻微的兴奋状态,边走边聊。童演压在五班队伍的最后,和几个女生并排走着。

这样子又走了近一个小时,路不靠海的那一侧出现了一片山脉,层层叠叠。

刘娜说:“这边景色看起来还不错,都是山。”

“这山上有座寺庙,”旁边有个女孩子是本地人,对周围很熟悉,“平时烧香的人还挺多的。”

“是那吗?”刘娜指着远处问。

路前方靠山的一侧,隐约能看见一个亭子。夜幕下看起来黑漆漆的,两层飞檐立在远处的山腰上。仔细一听,还有一阵阵清脆的铃声夹在海浪声中传来。

“那是逸云亭。”童演在一旁插话说,“快跑两步,拉下太远了。”

第5章

四个女生这会儿已经有些累了,肩上的背包越来越沉,小跑了几步,跟上了队伍。

“你们谁累了,可以把背包给我。”童演问,“刘娜?”

“不用了。”

“林丛珊?累不累?”

林丛珊摇了摇头,可步子却明显慢了,推辞了半天,还是被童演把背包拿走背在肩上。他快走几步到了队伍前头。

叶离走在队伍最前面,肩上的旗子迎风飘扬。童演看了看队伍里的男生,喊道:“朴亮,帮叶离抗旗。”

“好嘞。”

朴亮走到叶离旁边,小声说:“看,童老师都发话了,刚才就该换我来。”

“累了再给我。”

叶离把旗子给了朴亮,从背包旁边拿出水喝。晚上气温不高,但走了这么久,叶离身上还出了些汗。他又动了动双臂,放松一下僵硬的肩膀。

“沉不沉?”一旁的童演问。

叶离说了句“还行”。这旗子确实不轻,海风一吹,更兜足了劲,压得锁骨生疼。

童演没说话,在叶离旁边跟着走。叶离比较内向,不太会说话。刚才那群女生好像一直在和童演聊天,到自己这里却不知道该和这位认识没多久的班主任说点什么,他就只好低着头看着前面人的脚往前走。

“童老师,几点才能走完啊,刚问教官他也不理我。”时靖宸问。

“早着呢。”

“啊!”时靖宸喊,“脚都疼了。”

童演没理他,小声问叶离:“军训之后的班会上,你来竞选班长吧。”

叶离一惊:“我都没当过班长。”

“其实就是为大家服务,上次说过竞选班干部,我看大家也不怎么积极。”

“要不让朴亮来吧……他人缘好,没几天连别的班的人都认识的差不多了。”

“让你当你就当。”童演一瞪眼,语气一下子严肃了,“就是看你不爱说话才要多锻炼。”

叶离“哦”了一声,见他沉着脸,想了想这班长的确也没什么好处,就是跑腿传话的。他不是不愿意做这些事,于是有点后悔刚才做的推辞,赶紧说:“那我当。”

童演语气缓和下来,又说:“团支书我想先让刘娜来,这样有什么事情,男女生都有人管。你多和她沟通。”

“嗯。”

这在这时,刘娜在后面喊:“童老师,有两个女生掉队了。”

童演停下身,张教官在旁边说:“尽量别掉队,结束了要集合人数,计入成绩的。我去看看。”

叶离一扭身,看见童演和教官都不见了。他舒了口气,跟这个班主任说话,心里总是紧绷绷的。

这时候已经走了近两个小时,队伍两侧开始出现掉队的学生。叶离走到前面,换下了朴亮,重新扛起旗子。

不知什么时候,队伍前面有个别的班的男生,背包上居然塞着一个老式的播放器。歌声从里面传出来,音质虽然很差,但在这凌晨拉练的队伍里,听起来却是格外的悦耳动听。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望着天 看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连成线……”

一旁的时靖宸突然大喊:“我天,这么老的歌,能不能换一首!”

叶离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幽蓝的夜空里挂着不少星星。他从没觉得这歌这么好听,好像突然之间听出了很多隐藏的旋律似的。

“前面左转,跟上别掉队。”教官在后面喊道。

前方出现一个十字路口,整个队伍沿着路口左转,进入了另外一条更宽阔的公路。

叶离看了看表,凌晨两点二十分。

刚才听见教官说完事要五点,所以他猜测现在是要往回绕了,也就是说路程只走了一半,艰苦的时候刚刚开始。

他换了个肩抗旗,此时左脚的小拇指隐约地觉得有些疼。长距离的步行之后,鞋子一丁点不适都会成倍的放大。

大家也渐渐没了刚开始的精神,脚步也开始拖拖拉拉了。

“还有多远啊教官?”周诗问。

张教官说了句:“不远了。”

这时候,童演带着刘娜和林丛珊从后面跑了上来。

张教官走到刘娜身边:“背包给我。”

刘娜一直对这位魔王教官印象很差,这会儿十分不好意思,可这背包少说也有五六斤,这样背着走下去,能不能跟住队伍的确是个未知数。

教官见她不说话,又说了句:“给我。你们不掉队是最关键的,掉一个人都要扣分,最后军训完要全校排名表彰优秀连队。”

刘娜一听,送下背包交给了他。其他人听到了这话,也都加紧了脚步。这会儿周磊过来替叶离抗了旗子,大家开始拿出事先准备的东西补充能量。

童演走到队伍前面,从兜里摸出了吃的,递给叶朴亮和周磊。之后又走到叶离旁边,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他面前。叶离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巧克力。

因为是班主任的零食,自然意义不同。时靖宸喊道:“童老师我也要!”

童演说:“那你过来扛旗。”

“扛就扛。”时靖宸走到前面,从周磊手里夺过旗子,刚放在肩上就骂了一句,“我艹,真他妈沉。”

大家都忍不住笑他,苏小虔在后面小声说:“怂包。”

时靖宸一扭头:“我擦,你来啊?”

“我来就我来!”苏小虔刚要上去,被朴亮摁了下来。

“别欺负小朋友。”

时靖宸“切”了一声,大步走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累了,叶离觉得回程的路又黑又长,没有任何景色。左脚的脚趾越来越疼,到后面每走一步都在牵动神经。沿途掉队的不少学生走路都是一瘸一拐,大多数都因为磨出了水泡。虽然有朴亮、周磊和时靖宸帮他轮换着抗旗,但因为最开始教官把这活儿交给他,所以叶离暗下决心,咬着牙也要抗到最后。

凌晨三点半,队伍里没什么人说话了。每个人都在跟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作斗争。叶离脚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这会折磨他的是肩上的旗子,压得他锁骨要裂了一样。之前放音乐的人这会儿也不知道去哪了,也可能是音箱没电了。队伍里只有“嗒嗒”的脚步声和偶尔教官的说话声。四个女生里面刘娜和林丛珊个子小,跟到现在十分痛苦。

又过了一会儿,东边的天溢出了一片奶白色。天要亮了。

一直没什么车的公路上出现了早晨送货的卡车。叶离听到走在后面的童演对女生说:“跟不上就慢慢走吧,没事。”

朴亮把瓶子里最后一点水喝完,替下了叶离。

叶离这会儿身上的骨头却开始疼起来,尤其是肩膀和胯骨。原本一排六个人的队伍,现在拉成了一条长线。大家一个个丢盔卸甲一般拖着脚步。张教官看起来倒是挺轻松。叶离回头看了看,已经找不到童演和刘娜林丛珊的影子,大概是落下去了。

凌晨四点五十分,叶离看见了熟悉的路口。A大红褐色的校门就矗立在远处。

“我艹,终于到了。”时靖宸也很久没说话了,突然看见了校门,兴奋地说。

教官在旁边喊:“最后两公里,大家加油。”

“啊……”

学生们这才反应过来,校门不是终点,宿舍区的操场才是。

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最后两公里好像总也走不完一样。明明是熟悉的路,终点就在那里等着,可每迈一步都十分艰难。路边不断有停下来的学生。叶离进了校门,左脚脚趾突然开始剧痛。他忍了十几米,实在受不了,想停下来脱鞋看看。把鞋一脱,他发现袜子上左脚小拇指的地方有一片红色。他估计是出了血泡,而后泡又被磨破了。

叶离看了一眼前面的队伍,这会儿周磊扛着旗子,朴亮和苏小虔正回头看他。

叶离一咬牙,把左脚的袜子脱了,光着一只脚追了上去。这样子踩在地上虽然膈脚,但总比伤口被摩擦要强。

“行吗这样?”朴亮问。

“没问题,马上到了。”

后来终于是到了集合的操场,第一件事就是点名人数。所有人都往地上一坐,走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一旦坐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

点名结束,自五班按时回来三十三人,果然是差了两个女生。

“行了,今天上午没有训练,下午三点集合,大家回去休息一下吧。”

大家卸了背包,脱了鞋在操场上坐着。教官催促大家回去休息。一会儿,有力气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宿舍楼走。

叶离坐在地上,看见童演带着刘娜和林丛珊走了过来。张教官和叶离把身上的背包还给了她俩。

林丛珊问:“点完名了么?”

教官说:“点完了。”

“行了,回去睡觉。”童演命令说。

林丛珊在童演跟前,站着不动,低着头,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抹了一把眼睛。

童演一愣,歪着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果然眼睛里全是眼泪。

他笑了笑:“干嘛?至于么?多大点事。”

林丛珊抬起头。叶离果然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他有点不明白,女孩子怎么这么爱哭呢?

“童老师一开始就帮我背背包,一直给我加油……”林丛珊有些激动,说话一抽一抽的,“可我还是给咱们班拖后腿了……”

“你很棒,也只晚了几分钟而已,你看很多男生早就落在后面了。”童演劝她。一旁的刘娜也在说:“别哭了,没关系,我也一样的。”

林丛珊听了,又低下头,肩膀仍在一起一伏。

童演抬起头,叹了口气,环顾了一圈,看见了坐在一旁的叶离,然后又低下头对林丛珊说:“才掉了两个人而已,再说最后的汇报表演才更重要。”

林丛珊听到还有希望,抬起头看着童演。

“再说,我从来也没要求过你们拿军训的优秀集体,懂了吗?”

林丛珊点了点头,说了句“懂了”。

看着两个女生转身离开了,童演走了过来。

“你这干嘛呢?”

叶离坐在地上,手臂搭在双膝上,抬起头看着他。此时童演很高,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叶离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好像也累得不转了一样,最后冒出一句:“动不了了。”

童演看了一眼他光着的一只脚,伸出右手,递到叶离面前。

叶离只好也伸出手,刚刚握住童演,就被他拉了起来。

“回去吧。”童演松开手,嗓音有些哑,说话也没有什么力气了。

叶离想,他也和我们一样走了快五个小时啊。

“您也赶紧回去睡会儿吧。”

童演“嗯”了一下,低头看着叶离左手手上的袜子和鞋。叶离低头拎起自己的背包,冲他笑了笑,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走了几步,叶离才发觉,好像有点困了。

第6章

拉练之后,军训主要任务是走方阵,准备最后的汇报表演。叶离仍旧是方阵的抗旗手,拉练后他双肩出了两块淤血,结果一直消不下去。除去这不提,剩下的一周多的军训过得还算顺利。

最后一天训练结束,张教官发了每个人一张表格,让填好明天交。叶离一看,是个给教官的打分表。虽然张教官365b体育在线投注体罚过他们,但到了军训的最后一天,叶离倒是觉得他人不错,只是有些严厉而已。10分满分,他给了8.5分。朴亮给了7.5,时靖宸和苏小虔一个给了6分,一个给了5分。为此四个人还在宿舍吵了半天。

汇报表演是在八月的最后一天。自五班的学生走得很整齐,在系里分数最高。可A大新生一共七八十个班,在全校一比,也只能算个中上等水平。最后学校表彰了五个优秀集体、五名优秀教官。为期一个月的军训也就这样过去了。

军训之后只有一个周末,就到了正式上课的日子。周一的一大早就是高数。叶离起得有点晚,看见苏小虔已经不见了,朴亮和时靖宸还在睡。他洗漱好,叫那俩人起床,自己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去买早饭。出门的时候时靖宸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帮我带点早饭”。

叶离到了食堂,给自己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想了想朴亮和时靖宸平时好像都吃包子,于是给他俩买了包子和豆浆。他提着一堆塑料袋找到了二教上高数的教室。这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屋里已经坐了一半多的人了。

高数都全年级的大课,五个班的人都一起上。叶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苏小虔,见他旁边有三个空位置,想是给他们占的,于是走过去坐在了苏小虔的旁边。

朴亮和时靖宸踩着上课铃到了教室,坐下边听课边吃包子。教高数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十几分钟的时间就写满了一黑板的公式。叶离一直忙着记笔记,苏小虔只是盯着老师看,偶尔会在本子上写几笔。二十分钟过去了,旁边时靖宸的包子还没吃完。

“赶紧把包子吃完,味儿死了。”

时靖宸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回头,看见周诗坐在朴亮身后,自己斜后方的位置上。

时靖宸呵呵一笑:“味儿挺香的啊,还剩一个,给你?”说着把手里装着一个包子的塑料袋递到周诗面前。

周诗用眼角瞥了他一眼,继续盯着黑板,边看边做笔记。时靖宸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也不见她理自己,转回身把剩下的包子吃了。

当天上下午各有一节大课,晚上没事,叶离又打了几个招家教的电话,都说等消息。他现在手里只剩下四五百块钱,真有点着急了。后来看到布告栏角落里有个招聘,一家超市招理货员,按天付钱。叶离就打了电话,得知是那种夜间工作的理货员。从晚上11点干到凌晨5点,一晚上100块钱。叶离一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周五周六的晚上去,这样第二天的白天用来补觉。

打完电话叶离回了宿舍,屋里那三个人聊得正起劲。

“她今天还嫌我吃包子,靠。”时靖宸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说。

苏小虔刚从图书馆回来,从书包里拿出十几本书:“谁让你起那么晚,还吃得慢。”

“哎,不过我发现她身材很正点!”

朴亮笑:“具体说说怎么正点。”

苏小虔说:“别说那么多没用的,有本事你追啊!”

时靖宸一愣,说实话第一天开班会他就注意到周诗了。后来军训时周诗曾有一次和他“合作”,那时候他觉得,有种跟她隔着星辰大海却心有灵犀的默契感。但说到追她,时靖宸到没有什么准备。

他愣了几秒钟没说话,嘴欠的苏小虔又接了一句:“看,萎了。”

“嘿。”时靖宸一瞪眼,“你等着,明天我就请她吃饭。”

话音刚落,苏小虔说:“好啊,不请你就是怂B!”

第二天上午是节大物课。时靖宸这会儿没去坐苏小虔占的第一排,而是在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他隔着几排盯着前面的周诗看。周诗穿了一件红色的紧身T恤,从后面看去那窄腰好像能一把握住一样。头上的黑色马尾辫在她的背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扫来扫去,弄得时靖宸心里也有把小刷子似的。

他这样盯了一个半小时,下课铃响了,眼看着周诗几个女生站起来往门口走。时靖宸心里直敲鼓,忽然看见苏小虔站在教室前面昂着下巴看他。

他一咬牙,拿起书包跟了出去。

“周诗。”时靖宸对着周诗喊了一句,结果不仅周诗回了头,旁边的几个女生也一起回头看他。

“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

周诗斜着眼睛看他,问:“干吗?”

时靖宸呼了一口气,笑着说:“想……认识你。”

旁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边看。周诗侧着身,手在双肩包的背包带上摩挲了一会儿。

“那你6点钟在我宿舍楼下等我吧。”

周诗话说完,扬着头,晃着辫子走远了。

时靖宸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答应了。

晚上9点多,叶离回了宿舍。他做了一晚上高数作业,结果有两道题怎么也不会,于是回来就管苏小虔要作业看。苏小虔一边躺在床上看书一边说:“我书包里,你自己拿吧。”

叶离把他作业拿出来一看,写得又干净又整齐,最后两道题只用了六七行就解出来了。他捧着苏小虔答案正在琢磨,朴亮也趴了过来。

“看完了给我看下。”

忽然门一推,时靖宸哼着歌进来了。

“呦,搞定啦?”朴亮问。

“什么搞定了?”时靖宸反问。

“周诗啊。”

“还行吧。”时靖宸嘴上这样说,但明显是心情很好,走起路来都一掂一掂的。

朴亮笑他:“呵,还神神秘秘的。”

叶离没想到大学里的课还挺难学的。高中时候是一个知识点反复讲。现在则完全不同,一节课恨不得就灌进去两章的内容,作业也不简单。上了一个半小时课,下面要花三四个小时做作业。课排得也满,他本以为大学里可以有自己的时间做些别的,结果这一周大部分时间也都得用来上课做作业。

他和朴亮在苏小虔的点拨下把最后两道题弄懂了。时靖宸去对门又聊了半个小时的天,回来听说明天有高数课,拿过苏小虔的作业开始抄。

苏小虔在床上喊:“喂,抄的时候改改格式行吗?”

“你先交,我最后交就没事了。”

刚刚上课一周,叶离就发现苏小虔脑子的构造和正常人可能不大一样。上课时别人是在后面跟着老师,跟着抄笔记。苏小虔好像是和老师同步的,甚至是超前的。看着他也不怎么做笔记,但偶尔的和老师的一两句互动就知道,这教室里一百多人,他是那个跟老师高山流水,琴瑟和鸣的。

周五的下午大家都没课,童演定了两点钟在系馆开班会。叶离几个人进了预定好的教师。童演站在讲台旁边正和几个女生说话,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按计划今天是班干部的选举。童演说了个开头,让想当班长的同学上去讲话,结果下面果然没反应。叶离硬着头皮上去,说了几句,然后是刘娜。于是只花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班长和支书的人选就这么定下来了。之后童演说还有别的事情,班会就到这,又让叶离买课本的数目,帮大家统一购买。

A大自己有个出版社,很多课本都是学校的出版社出版的,从那买新课本能打九折。另外学校里有几家旧书店,可以买二手课本,价格就便宜多了。叶离完,一多半的同学登记买了新课本。这学期的课有七八门,都买新课本的话大概要花三四百块钱。叶离先叫了宿舍的人一起跑到出版社买了大家的书,分发下去。之后自己去几个旧书店淘了很久,花了大概4折的钱买齐了课本。

买完了书,又冲了一百块钱的饭卡,买了点日用品,叶离全部家当就只有二百多块钱了。

于是周五晚上,叶离从西门做一趟公交车,到了城南的一家大型超市。他到的时候是十点多,打了电话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超市工作服的女人出来把他带到里面。

夜晚的超市仍旧是灯火通明,货架周围不时有员工上货检货。那个女人姓李,叶离于是管她叫李姐。李姐给了他一个手持的扫码机,一个本子上面是商品数目的表格。

叶离的任务是货架上每种商品的数目,记录在表格里,然后与白天收银处的结果比对,之后再去仓库搬货,把货架填满。叶离被分在百货区,这一晚上他需要处理五排货架,每排货架有四五十米长,高度五层,两个方向。商品都是些洗衣粉、牙膏、洗发水之类的东西。

工作没什么难度,只是需要细心踏实而已。叶离马不停蹄地干起来,一排货架看着没多少,数下来也不需要不少时间。李姐会不时地过来看他。叶离往其他地方看了看,每个区都有类似的理货员,看样子都是一些他这样的临时工。李姐负责监督他们。

开始的时候叶离精神头很足,数到后面就有些困了。五排货架数完的时候是夜里两点。之后李姐让叶离把他好的本子交给另外一名员工,输入到电脑里,并与超市白天的库存系统比对。

交了这个活儿,叶离被李姐带到后面的仓库。这是他第一次进超市的仓库。里面很大,也是一排排的货架,上面摞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叶离需要把商品补充到外面的货架上。对于他来说,因为不熟悉,很多箱子又没有标注,逐个找到每个商品在仓库里的存放位置花了他不少时间。至于爬高和搬东西就都是体力活儿了,对于男生来说都不算什么。

等到他上好了新货,并且再次记录每件商品填补的数目,时间正好是凌晨五点。叶离从梯子上下来,困得也有些头重脚轻。

李姐见他干活挺认真,东西在货架上摆得整齐有序,比之前来的那个小伙子要强不少。她直接给了叶离100块钱,问:“干得不错,明晚还来吗?”

“来!”叶离冲她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迎面一阵海风吹得他顿时神清气爽。天边已经大亮。他沿着超市外面的路往东走,拐了一个路口,清晨的大海就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他隔着一片绿地,站在马路牙子上盯着东边看。太阳像一个金色的圆球,没一会儿的工夫,就从海平面上浮起来了。

海上日出。

叶离忽然心情大好。他觉得未来就是这样金灿灿的,他的心可以像这大海一样宽,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第7章

坐了第一班公交车回到学校,到宿舍的时候6点多,叶离蹑手蹑脚地开门进屋,没想到还是把朴亮吵醒了。朴亮坐起身,从床上趴着往下看他。

“你干嘛去了?”

“打工。”叶离这会儿真觉得累了,坐在椅子上脱鞋脱裤子。

朴亮又小声问:“打什么工?非得半夜打?”

“超市理货员。还没找到别的,先干着。”

朴亮也没多问,说了句:“快睡吧。”

叶离躺下就着了,一觉睡到了中午一点。醒来的时候宿舍是空的。他吃了饭,自习了一会儿,晚上接着去超市打工。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月,超市也去了七八次。叶离也就慢慢适应了,超市的活儿干得也快了不少。有时候四点就能弄完,他就在超市门厅旁边的长凳上躺下睡会儿。五点半的时候坐第一趟公交回去。

虽然苏小虔和时靖宸没问过,但也知道了他夜里在外面打工。后来有天时靖宸和朴亮一人给了他100块钱,说是他俩的早饭钱。这一个月,一周里有三四天叶离都会给他俩带早饭,也没好意思管他俩要钱。

“这么多,我没零钱。”

朴亮说:“你先拿着,不用找,还得一直让你带饭呢。”

叶离也没算到底给他俩买过多少次早饭,不过也没有必要算那么细,于是说:“那我就先拿着了。”

可能因为从小家里穷,他对钱还是挺敏感的。客观条件要求他计算着花钱。他自己很节省,但和朋友相处时,又不能太寒酸。他原以为大学里他这种家庭条件的应该有一些,没想到来了之后才发现他几乎是条件最差的。这些从平时的穿戴、用的手机、甚至吃的东西当中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只有和别人在钱上平等,才能平等的做朋友。所以有时候叶离懒得出门,也会让别人给带饭。那他必要找机会回请一次。而像时靖宸这种条件好的,反而对钱神经大条,经常让别人帮买东西,自己却忘了个干净。

叶离有个弟弟,叫叶齐,今年上初三。虽然两人只差四岁,但他的记忆里没有太多兄弟手足情深的戏码。可能因为他不得不扮演了亦兄亦父的角色,叶齐有些怕他,很多事不喜欢跟他说。那天叶齐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了他近况之后,吞吞吐吐地说初三经常要补课到很晚,想买个手机。

叶离说:“妈不是不同意么?”

叶齐有点着急,说了一句“别人都有”。

母亲不给叶齐买手机,除了不想花钱以外,也不愿意叶齐在初三的时候又填个玩具。他这个弟弟虽然不是那种调皮捣蛋型,但平时也没放多少心思在学习上。成绩属于中等偏下,经常编类似补课实际是去网吧的瞎话,属于蔫有主意的。但这句“别人都有”还是成功的说服了叶离。在他开始懂事但还没有明白所有事的时候,也用过同样的理由去跟母亲要东西,被拒绝了两次之后,也就不再用了。

他想着现在几百块钱就能买个说得过去的手机,自己打打工这钱也就出来了,于是对叶齐说:“过一段时间吧,你模拟考考得好的话我给你买个。”

除了超市的这份兼职,叶离又继续找其他性价比更高的工作。国庆节的时候他去商场里当过几天的促销员。一个白天底薪80,卖得多有几十块钱的提成。但这样机会不多,招工的人事一看他是男生,又不太会说话,也不爱找他。

后来叶离打过电话的一个家教中介找他,说有个家教的活儿。教一个高三的男孩子数理化,一周一次。但那个男孩子只有周日下午有时间,给的工资很低,四个小时100块钱,低于市场价不少,问他去不去。叶离一想,做家教钱再少,总比超市的钱要好挣多了,于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等叶离去了那个男孩子家一次,就发现了问题。他拉下的功课实在太多了,刚入高三,却没有一点学习的积极性。家长倒是特别着急,想找人来补课,还有要求,希望模拟考的时候能有实质性的进步。怪不得找到了叶离,之前来过三个学生,都没留住。

这第一份家教对叶离来说十分重要,绝对不能放弃,大不了就自己多花些时间给他总结好,再给他讲。

过了没几周,像高数大物这种主修课程,即将迎来期中考试。叶离需要大量的时间复习,尤其是大物,很多概念理解的不好,作业做得都是磕磕绊绊。

于是他进了11月,一直忙得四脚朝天。天气也逐渐凉了,周末夜里去超市上班,等十分钟的公交车,身上的热气就散了。好在超市里面温度不低,叶离一晚上都在走来走去,也不会觉得冷。

这天他数完了一遍货,拿水杯去开水房接水,误走进水房旁边一间放杂物的屋子。结果叶离一推门,就看见墙角的凳子上歪坐着一个人。那人听见动静一条头,两人都是一愣。

“刘娜?”

刘娜像是在打盹,睡眼惺忪地看着叶离,楞了几秒才认出是他。

叶离问:“你在这干吗?”

“上班,太困了,想过来眯十分钟。”刘娜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怎么也在这?”

“我周末夜里一直都在这上班,怎么没看见过你?”

“我是上周末刚来,这是第二次。”

刘娜的困劲儿已经过去了,又洗了把脸。原来刘娜也是来做理货员,分在了零食区。两个人说了几句,就各自回去干活。

叶离这天下了班,仍旧在门口的凳子上躺着,迷迷糊糊地听见刘娜喊他。于是他俩一起去坐第一趟公交车。叶离估计他家里经济情况也比较差,不然一个女孩子不会来上夜班。不过他不好意思问。两个人后来在路上聊了一会儿学校的事,对超市打工都是只字未提。

结果下一周的三门期中考试,大物的题有些难。叶离感觉他有三道大题都没什么把握,最后一道一点思路都没有。

宿舍没网,那天他们宿舍四个人一块儿去机房查成绩。时靖宸第一个大喊一声:“我擦,大物挂了。”

朴亮围过去看:“55?我也将将过,62。”

叶离心里砰砰直跳,到了查询页面,看见中间有个表格,第一列写着科目,第二列写着成绩。

“大学物理”四个字的旁边,小字写着个“58”。

叶离很失落。时靖宸是没过,可他平时根本不怎么自习,周末的时间不是去约会就是泡网吧。叶离除去打工,剩下的时间都在学习。他高考成绩虽说不是很拔尖的成绩,但理科从来都学得不错,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脑子不笨。这大学的第一次考试,让他对自己的智商和学习能力都产生了怀疑。

正这时叶离又听见朴亮说:“小虔你好高,学霸果然不一样。”

苏小虔一门97,一门96,大物最低,89分。

查完了成绩,几个人往宿舍走。11月的Y城已入深秋,这天刚下了一场冷雨。主干路上铺满了金色的梧桐树叶。时靖宸前段时间买了一辆自行车,他一边推着车一边吐槽大物的那个外号叫“老魏”的老师。

苏小虔对自己那个89耿耿于怀,黑着脸也不说话。

朴亮跨了一步,跳到时靖宸的自行车后座上。他刚看见叶离和时靖宸都有一门没过,安慰着说:“这刚期中考试,还有期末。而且最后成绩考勤和作业还占10%呢。”

其实叶离不完全是担心期末不过,而是有一种茫然,对大学学业、自己所处的位置、大学生活,一切的一切,都有些不知所措。他明白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也知道大学里成绩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每个人有每个人要走的路。可究竟哪一条路是他的,他完全看不清。

回了宿舍,朴亮和对门几个男生都聚到时靖宸那里看电影。时靖宸的电脑一直没拿走,因为他家住本地,周末他就回家下载电影然后拿回学校看。这段时间他们宿舍晚上都吵吵闹闹的,能赶上茶馆电影院了。

苏小虔平时也很少呆在宿舍,今天天冷没出去,带了个耳塞躺在床上看书。

叶离于是拿了脏衣服去水房洗,洗一半儿听见朴亮在屋里喊他:“叶离,电话!童老师!”

叶离关了水龙头回到屋里,看见手机上果然闪着三个大字:“童老师”。他拿起手机,打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喂,童老师。”

“明天下午有事么?来我办公室找下我。”

开学以来,叶离只去过他办公室一次,是去送的所有学生的家庭信息表。平时童演有事都是尽量电话说。

“明天,”叶离想了想,明天周日,下午要去做家教,于是说,“明天有事。”

“有什么事?”

叶离顿了顿说:“做家教。”

“做家教?”童演好像有点诧异,想了想,“那明天上午11点呢?”

下午一点半就要到学生家里,叶离不敢问是什么事,也不敢拒绝,大不了说完就不吃午饭直接去学生家。

他说了句“好”。童演“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8章

上午11点前,叶离准时到了系馆门口。

自动化系的系馆一二层都是实验室。因为有些试验可能产生振动和噪音,有些个别的还需要无菌环境,所以这些实验室设在了一二层,格局比较特殊。这也就是为什么系馆大门前是个很高的台阶,因为上去就是系馆的第三层了。

童演的办公室在四层。叶离到了门口,门半开着,他朝里面看了一眼。两个学生在屋里和童演讨论问题。大概是某门课程的答疑时间。童演在给他俩讲具体的题目,两个人听着。

童演的办公室一侧是一排书柜,另一侧贴墙放着一排桌子,桌子被摆成“L”型。童演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乱七八糟地摞着很多书和文件夹。电脑屏幕对着门口,此时运行着屏保程序。离得远的桌子上放着一台台式机、一台示波器、万用表、各种导线开关,和很多叶离叫不出名字的等小器件,也摆得有些凌乱。

可以看出屋子主人喜欢把东西摆在手边,需要找的时候随时能看到,但又头绪太多,导致空间很大却显得乱糟糟的。

叶离没打断他们,就站在门口看着。

一会儿大概是说完了,两个学生起身致谢。童演看了看表,又扭头看了眼门口。

“童老师。”叶离喊了他一声。

“进来。”

童演没起身,只是转了转椅子,面对着叶离,超对面的一把椅子努了努头,“坐。”

叶离坐上去,双手十指交叉着摆在腿上,等着他说话。

童演大概是累了,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右腿翘在了坐腿上,又靠向椅背,舒展了一下上身。

“开学这两个多月,还适应么?”

“还行。”

“几门课觉得怎么样?”

叶离不知道他是寒暄,还是知道了他大物挂科的事要找他谈话。反正他从昨天起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这一下子就戳到了他的痛处。他身体更僵硬了,两条腿直直地并在椅子前,手也不知道该怎么摆。

“不太好……昨天查了期中成绩,大物没过。”

“没过?”童演显然不知道他挂科的事。

叶离小声说:“嗯,58。”

“还有谁没过?”

“我知道的有时靖宸,别人不知道了。”

童演盯着他说:“你是班长,这种事要心里有数,去别的宿舍转一圈就知道了。怎么会不知道?”

叶离低着头不说话,他昨晚心情极差,自己都考挂了,怎么有脸跑去别的屋问呢?

童演也沉默着,屋里静得很,楼道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童演,吃饭!”

“你先去。”童演回了一嗓子,之后看着叶离,语气倒是和蔼下来,“大一的基础课都很重要,还是要以学习为重。”

这句说完,叶离心里这个憋屈,控制不住地抬起头,打断了童演的话:“我当然是以学习为重了。”

童演眉头一皱:“脾气还挺大。这刚说一句就不爱听了?”

叶离没说话,低了头盯着椅子腿看。

童演又问:“你是不是在超市打工呢?”

“嗯?”叶离抬起头,说了句,“是”。

“一周去几个晚上?”

“两天,周五和周六晚上。”叶离奇怪他怎么看起来很清楚的样子,于是问,“您怎么知道的?”

“听刘娜说的。”

原来这样,那估计他的工作时间,工资等情况童演都应该知道了。

“你家的情况……够申请助学贷款的标准么?”童演这句问得有些小心,明显是措了辞的。

“够吧。开学的时候手里有钱,就没申请。”

“学校里有一些勤工俭学的机会,图书馆、广播站,好像都有。”

“我去图书馆问过。报名的人很多,职位少。”叶离据实说,“好像不会筛选,都可以报名。”

“哦,这方面我不是很清楚。刘娜也是前天才问我,学校里有什么打工的机会。明天周一,我去帮你们问问。”

学校的工作赚得也不多,不过一般来说比较轻松。叶离其实开了学第一时间就去助学办问过,但终究人多职位少,那边的老师跟他说要排队等。他没想到今天童演找他是为了这件事。

“谢谢童老师。”

“有些老师要求比较严,可能普遍给的分数低。一般来说,只要努力学,不会不让你过。”

听了这句,叶离刚才憋屈的心情好了不少,赶紧点了点头。

“我还想让你去摸摸底。这次期中考试男生那边挂科的人,我可以去查。但他们平时学得怎么样,是学不好还是不学,我现在不是很清楚。咱们学校这方面执行的很严格,攒了五门挂科就劝退,我得从现在就了解大家的情况。不能让一个人掉队。”童演凑过上身,盯着叶离问,“能做好这件事么?”

叶离抬起头,对上童演的目光:“能。”

“嗯,平时多留意,多和大家交流。”

叶离明白童演的意思。当大学里的班长,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其实是对一个人情商的锻炼。而一个好的班长,对班级凝聚力影响也是很大的。

“好。”

沉默了一会儿,童演想了想,也没什么其他事,于是说:“行了,你去吃饭吧。”

“哦。”叶离从椅子上站起来。童演转过身,把椅子转到书桌前,动了动鼠标,电脑屏幕一下子亮了。

叶离见他注意力已经在屏幕上了,说了声“那我走了”。

从童演办公室出来,他看了看表,12点整。

他从系馆的台阶上走下来,外面是个晴天。太阳很大,风凉凉的。头顶的云被风吹得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换着形状。刚才他一阵阵五味杂陈的心情这会儿变得跟这天气一样通透清爽了。

下午的家教课,他讲得极有耐心。那个男生不服他,动不动就怼他一句。叶离都耐着性子装没听到。他初来乍到,才上大一。人家不服他也很正常。想让人真心敬佩,要靠自己的真本事和认真的态度。尤其是老师这个职业,对一个人的影响太大了。

他脑子里想着上午童演对学生说话的样子,如果脸上再多一些笑容就更好了。

他看着那个男生埋头写字侧脸,突然之间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要做比童演还好的老师。

之后的一个周六,叶离在超市上班。他站在梯子上,理货理了一半儿,听见刘娜在下面小声叫他。

“叶离,数完了吗?”

“快了,还差一排。”

“我有点不太舒服,已经跟李姐请假了。那边休息室有个沙发,我去躺一会儿。一会儿你走的时候叫我行吗?”

叶离才注意到她精神不是很好,脸也惨白惨白的。他看了看表说:“好,你去休息吧。”

叶离这天活儿干得挺快,三点半就全都完事了。他想着反正也没事做,干脆帮刘娜把她剩下的也弄出来。

他跑到李姐那说了情况,李姐当然愿意。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去了零食区理货,然后上新货。零食区的东西都不太沉,但种类更多。刘娜只做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活儿,叶离就是再麻利,弄完也快七点了。

他走到休息室。这屋在仓库的一个角落里,没窗户,有两个旧沙发,两把椅子。叶离看见刘娜躺在沙发上,枕着扶手睡着了。他自己也有点困了,反正回去也是睡觉,不如在这眯一会儿。叶离坐在旁边一个单人沙发上,把外套盖在身上,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俩人后来快八点的时候被李姐叫醒,催他俩赶紧走,上白班的都到了。

“怎么没叫我?”刘娜揉揉眼睛问。

“看你睡得正香,反正回去也没事。”叶离说着递给她一百块钱,“刚帮你把零食区的活儿弄了。”

刘娜看了看叶离,又低头看了看那张钱,愣了半天才明白叶离是把她夜里没做的工作都做了。

“你拿着吧,我没干多少。”

“不用。”叶离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刘娜低头接了过来,小声说:“谢谢。”

“我干得快,早做完也回不去。”叶离问,“你身体怎么样?”

刘娜一笑:“嗯,好多了。”

叶离站起身穿外套:“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周围红彤彤的。入冬之后,叶离还穿着秋天一个薄外套,有些冷,于是他迈着大步往前走。刘娜在旁边紧紧跟着。

“童老师帮我联系了一个广播台的工作。”

“是吗?”

“一周五天,一次一小时。一个月给400块钱。”

“挺好的,你的声音好听,做这个也轻松。”

刘娜人长得不错,声音更好听,是那种甜而不腻,听起来脆脆的感觉。叶离也形容不出来,总之他觉得刘娜很适合这项工作。

童演那天跟他说帮他俩去找学校里的兼职,没想到这么快就帮刘娜找到了。可他一直也没给自己打电话。叶离倒也不是非要童演给他找工作,他就是觉得无论结果如何,童演都会跟他说一声的。

也许还在帮他问吧?叶离一边走一边想。

刘娜在一旁小跑着喊:“行不行啊?”

叶离才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刘娜要不停地迈大步才能跟上他。

他停下来问:“什么行不行?”

刘娜说话微微带喘,仰着头看他:“我刚才说,咱们以后一起坐车来超市上班,然后一起回去,行不行?”

“哦,行啊。没问题。”

第9章

一周后,叶离果然等到了童演的电话。

他在约定的时间到童演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没人。叶离在门口站着等,忽然隐约地听见了童演的说话声。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看见斜对面的一个屋子里,童颜背对着门口站着,正跟坐在电脑前的一个女生说话。

“我没时间,你自己逐条查,这也要来问我?”

“我都查了几十遍了,就是报错。你帮我看看啊?”

童演一听,双手叉腰,提高了嗓门说:“你大方向有问题来问我,查bug这种事,不要来找我。”

童演说完,转身往门口走。那女生冲他背影翻了个白眼。叶离扫了她一眼,迎上童演的目光。

“来,这屋说。”童演看见他,转身走出来。叶离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两人进了屋。童演说了声“坐”,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前,一边接水一边说:“我上礼拜去问了几个地方,的确短时间内没有合适你的兼职。广播台那边要是需要个人,但要女生,后来我就推荐了刘娜。”

“没事,我到外面找就行了。”

童演走到办公桌前,把上面乱糟糟的文件敛了敛,拿在手里逐个看下去,边看边说:“我申请了一个项目。前天刚报上去,检测最新上市的芯片性能,应该能批。”

他一边说,一边把可能没用的文件撕了扔进垃圾桶里。

“主要是一个测试项目,能批点钱下来。”童演回过身,半靠在桌子上,“如果你来帮忙的话,我可以每个月给你发点钱。”

叶离有点不敢相信,他一个大一的学生什么也不会,根本称不上“帮忙”。这跟童演变相给他钱也差不太多,更何况是学习的大好机会。他激动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解了童演的意思,这时候听到童演问:“你愿意么?”

叶离立刻回答:“愿意。”

“好。先说好,一,钱不多。二,要干活,你现在不懂的太多,得自己去学。”

“好。”

“嗯,到时候我再找你。”童演点点头,站直了身体,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没事了,先走吧。”

叶离出门走在校园里,心里还兴奋得砰砰直跳,这时才发现连句“谢谢”都没对童演说。

此时正是下午五点多,下午的第二节大课刚下,学生成群地出了教学楼。东区的篮球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叶离一扭头,看见球场旁边挂着横幅:A大第五届冬季篮球大赛。

正在这时候,沿路电线杆上的喇叭里传来了有些熟悉的声音。

“大家好。今天是12月8日,星期二。A大第五届篮球赛半决赛正在东操进行,比赛双方是电子系和机械系,欢迎大家前去给选手加油助威。”

叶离一笑,是刘娜。

话音刚落,一阵有节奏感的音乐响了起来。



我跟人群逆向 在街上

从道路的两旁 转小巷

在一栋被废弃的工厂墙上

涂鸦小时候单纯的愿望



叶离踩着节奏往宿舍走,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叶离!”

叶离扭过头,看见时靖宸骑着自行车,飞一般地从他身边窜了过去。周诗正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晃着两条腿,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叶离也摆了摆手,又盯着旁边的篮球场看。他有些羡慕,这才是大学生活里该有的内容,可惜自己不会打。

也许应该参加一个感兴趣的社团,叶离这么想着,见操场边上围了两拨人。一处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山野协会招新”,另一处拉着一个白色旗子,写着“A大马拉松协会招新”。

他走近山野协会那拨人旁边,听他们在给一个像是新生的女生介绍协会的活动,包括野营登山之类,周末的时候会去郊区的山区活动。叶离因为还有工要打,没有大块的时间外出,所以他又走到旁边马拉松协会那里。

叶离往里一看,中间说话的女生很眼熟,貌似就是刚才在系馆和童演说话那个女生。

他走过去和她聊了一会儿。那女生叫林莉,念大四,这学期到童演手底下做毕设。于是叶离管她叫师姐。林莉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了马拉松协会。协会主要的活动就是长跑,下午五点和晚上九点各有一队。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马协每年会参加Y城和附近几个市的全马和半马活动。近两年A大的马协人数增长很快,每天都可以看见长长的一队人在学校里跑步。

叶离中学时候不怎么会技巧型运动,要说擅长也就是长跑了。运动会的三千五千没人报,每次都让他上。他觉得长跑最大的好处就是廉价,有双鞋就能跑,不像其他运动需要买不少装备。

于是他填了个报名表,留了联系方式。林莉告诉他今天就可以跟着校跑。他选了个晚上九点的夜跑,地点就在北区操场。

从操场过来往食堂走,叶离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他之前告诉她自己在打工做家教,只字未提自己去超市上夜班的事。

母亲问了他那边冷不冷,学习累不累,之后又抱怨了他婶子占她便宜,不是拿她买的煤,就是和她分电费不公平之类的琐事。叶离有个小叔,和他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婶子喜欢占人便宜。母亲平时就喜欢跟他念叨这些。他开始还会安慰她几句,后来也就哼哼哈哈地应和。叶离觉得那些都是芝麻大的小事,不愿意为这点钱搞坏了关系。可他怎么劝,母亲也还是这样。他想着也许母亲没处说,就当他是个垃圾桶,什么坏心情都倒给他就是了。

“你那边家教好找的话,就多做一些,小齐现在住校了,要交不少住宿费。”念叨完了,母亲又说起学费的事。

“知道了。”叶离说,“你看看家里有没有小孩儿寒假需要找老师辅导功课。有的话就应了,我回去做。”

叶离家在个不大的镇上,相互之间都是个脸熟。他的成绩不错,回去应该会有不少小孩子想找他。

他想到这,又听母亲说:“小齐总说要买手机,我都没答应。”

“我给他买个吧,你不用管了。”

挂了电话,叶离回了宿舍。时靖宸一个人在屋里看电影。他想时靖宸对这些电子产品很熟悉,不如让他帮忙在网上买一个,然后给他钱就好了。以前在家里念书没觉得,现在来了这叶离发现大部分人都在网上买东西了。连老家那边偏僻的地方都有快递能送达。只是自己平时不怎么用银行卡,跟个老古董一样。

“行啊,预算多少?”时靖宸问。

“600吧。”

“那不是只能买老年机么?”时靖宸边说边用手机帮他看。

“看这款不错,899,你再加300预算,CPU、摄像头、存储量,整个都能提升一档。”

叶离犹豫不决,他自己用的还是个两年前花了500块钱买的手机,觉得用着挺好。本来想给叶齐买个手机打打电话方便点就行了。

“哎呀,你听我的,就买这个,绝对值。”

“什么东西?”朴亮还没进门就听见时靖宸兴奋的声音。

“手机,现在的手机真是一天一个样。”

“所以你又要换了么?”

“先不了,大物作业写了么?”

“没,刚和小虔去了一个电影协会的活动,在新礼堂里放电影,还挺爽的。”

“小虔,作业看看。”

叶离想了想,还是买个好点的吧,这样用三年,等他上大学再换新的。于是他对时靖宸说:“那就帮我买这个吧。”

“行,那我下单了,地址给我。”

叶离给他写了地址,看了看抽屉里只有700块钱,于是问:“我先给你700行么?周日再给你剩下的200。”

时靖宸低头摆弄着手机,说了句“行”。

晚上九点整,叶离准时到了北区操场。北区操场在学校里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大一叶离他们的体育课在东区上,所以他很少来这边。进了外面的栅栏门,他吓了一条。九点的北操热闹非凡。九点前晚上的大课刚下,这会儿正是大学生们“夜生活”最丰富的时候。

不少人回宿舍的路上先来这里跑步,还有拎着暖壶去水房打水前先去跑两圈。有情侣绕着操场慢跑的,有三五成群在跑到边上做拉伸的,有一个人带着耳机跑步的。相比之下,马协的队伍十分壮观,大概有十几个人。这时候正在一边做跑前热身,带队的正是林莉。

叶离跟她打了招呼,走到最后跟着做操。十几分钟之后,队伍开始绕着操场跑起来。林莉看他第一次来,一直和他并排跑,偶尔说上两句。三圈下来,叶离身上开始冒汗。跑到第四圈,跟起来就有点吃力了。他跟林莉说:“师姐你先走,我跟在后面。”

叶离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但仍尽力跟着。心肺有些难受,但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空天冰凉的空气进了鼻腔,再呼出来就变得温热湿润。带出一小团白雾,在操场侧上方灯光的照射下,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第10章

叶离再次被童演叫到办公室是两周后。

“来了?”童演看见叶离进了门,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等一下,我去找林莉过来。”

叶离站在屋里,四下打量。已经到了11月底,学校里已经开始供暖。这系馆虽然建了没几年,可童演的办公室在阴面,采光不好,温度低,也不像别的屋,有不少花卉绿植。童演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工作环境,也有极强的忍耐力。夏天穿长袖衬衣,冬天也就多一件上衣而已。

桌子上台式机的主机上,贴满了告示贴,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周x上午x点党会”、“xx号大会议室博士生答辩会”、“xx号交期中总结”之类的备忘录。除了书柜、桌子,还有一台饮水机,桌子上的玻璃杯里也是最简单的白水。杯子上方冒着热气。

“来,认识一下。”童演说着进了屋。叶离一看,果然是林莉。

没等他说话,林莉先笑了:“童老师你不用介绍了,昨晚我还和叶离一起夜跑呢。”

“哦?”童演看了一眼叶离,又看看林莉,“新来的学弟都拉进去了?”

“是啊,跟您说来一块儿跑您还不来。”

童演拉开椅子坐下去:“不来了,太费时间。”

“就是像您这种,工作没黑天没白夜的,身体越容易有隐患。最应该多跑跑,锻炼心肺功能。隔壁C大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心脏病猝死了,您听说了么?”林莉围过去,站在童演后面。

“听说了。你就盼着我猝死呢。没人看着你干活儿了。”

“我不是那意思。”林莉笑着朝叶离眨了眨眼,歪头从后面看了看童演的表情,“我是担心您操劳过度。”

童演头也不回地说:“你自己多动动脑子,就省了我不少心了。”

林莉朝着童演的后脑勺挤了挤鼻子,没再说话。童演拿过一个小盒子和一叠文件。

“这是这次要测试的芯片,ARM内核,给了五个样本。这是说明书。主要任务先是设计测试电路,制作测试板,然后编程,做测试实验。我想了想,因为林莉还有毕设要做,所以由叶离主要负责,有问题可以问林莉。”

童演又交代了几句,带着他俩到了斜对面的屋子,里面一共有四张桌子。桌子上又两台电脑、一台示波器,还有烙铁、焊条、钳子等一些零碎的制作电路板的工具。

“叶离坐这吧。”童演指着林莉旁边的位置,“我还有别的事,有问题再来问我。”

叶离坐下,打开了电脑。虽然这电脑是台旧电脑,型号也比较老,但总归是他可以随便用的。之前他如果想上网,都要去学校的公共机房,虽然不贵,也要收费。

这就是叶离的第一个“实验室”了。

“师姐?”叶离小心地问,“以后下了课我可以就在这呆着吗?”

林莉忍着笑说:“当然可以,没人管,看电影都没问题。”

叶离跟林莉问了半天,林莉告诉他先去把C语言看看,C是编程的基础。但大一又还没有开C的课。于是叶离去图书馆借了书,开始整天泡在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代码里。每天除了上课都在实验室,开始的时候9点回去夜跑,然后回宿舍。后来学了一段时间,发现不懂的东西越来越多,这样下去离自己基本掌握编程基础还有很长的距离。他完成平时的学习任务算不上轻松,加上还要做家教和超市的兼职,一下子就抽不出空了。于是从12月开始,叶离把长跑改在了教学区操场的五点半档,然后晚上在系馆一直呆到11点熄灯才回去。林莉有时候不来实验室,来了下午五点多也就走了,所以叶离经常一个人在屋里,也落得个清净。

叶离和林莉这屋除了四套桌椅以外什么都没有。叶离成天在这,有次在楼道看见了保洁的阿姨,因为他看见别的办公室都有绿植,于是随口问了句有没有绿植可以摆一摆。阿姨说有绿萝、红掌和龟背竹。他说一样要两盆。保洁阿姨扔下一句“可以,自己浇水”。

第二天她就真拉着小车弄来了几盆花。叶离往屋里一放,立刻就觉得舒适不少。以前叶离的爷爷特别喜欢养花,院子里一到夏天跟个花园一样,冬天的时候屋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连走路都很局促。但叶离童年的记忆因此都是绿色的。后来爷爷去世,养花的习惯也就由他延续下来了。这拿来的绿植都是最好养的东西,绿萝和龟背竹不开花,那两盆红掌却已经冒出来两个花骨朵。

系馆到了晚上一般没什么人,但不会熄灯锁门。晚上6点多,天就完全黑下来了。整个四层楼道只有两三个屋还亮着灯。童演在11月底出差了两周,这礼拜刚回来。回来第一天,吃了晚饭,又在就发现斜对门的屋里居然亮着灯。平时能逮着林莉的时候不多,她能这么晚还在系馆?

童演走到门口,看见叶离趴在桌上看书。电脑屏幕上是纯蓝色背景,上面写了半屏幕的代码,光标在末尾不停地闪。

他故意把步子弄了点声音,走到叶离身后。

“童老师,您回来了?”

童演“嗯”了一声说:“还没走?”

他眼睛晃了一眼叶离的屏幕,里面涉及了指针和bsearch函数,看来已经自学了不少了。

“有问题么?”他问。

叶离犹豫了一下:“没有。”

童演刚看见他叼着笔头的样子,知道他肯定有很多问题,但是不好意思问。

童演点点头,看见桌上叶离的手机,很旧,非常老的款式,外面还套了一个很丑的透明塑料壳,塑料的颜色都泛黄了。

他直起腰,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不少植物。

“这你弄的?”

“管物业要的。”叶离说,“给您搬两盆?”

“你留着吧。我都养死好几盆了。”童演转身走了出去。

一连几天,叶离都是十点多才离开系馆。以往晚上整层楼只有童演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在斜对门。两个屋的灯光穿过半合着的门缝照在楼道里,倒有些相伴的意思。但童演一直也没问过他进度。叶离其实还在看书,根本没有任何进展。

几天后那两盆红掌就窜出来两支鲜红色的花。叶离搬了其中一盆,端到了童演的办公室。

童演正和一个老师在说话,看了叶离一眼,没理他。叶离见他桌子上铺得满满当当,只好把花放在了窗台上。

当天下午,叶离正对着电脑看代码,童演忽然走了进来,看见叶离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个电路图,于是拿起来看。

“林莉给你画的?”

“嗯。”

芯片的测试电路,叶离这学期没开始学电路,毫无头绪。想问童演,又觉得无从开口,还是想看看电路的东西再问。林莉倒是抽空给他画了个草图。

童演拿起笔,在上面又添了一个电阻、一个二极管、一个时序模块,然后把纸放在桌上。

“按这个做吧,先把板子做了。”

“哦。”

童演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安慰说:“不懂的以后慢慢看。”

他又看了看叶离的屏幕,问:“有问题么?”

叶离今天已经花了三个小时在这个程序里,他咬了咬牙说:“有。”

“什么问题?”

叶离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出来的结果不对。”

“起来。”

叶离才发现自己坐着,赶紧站起身,把椅子让给童演。

叶离编了一个典型的测试程序,包括了ARM一些基础的指令集,大概有100多行的程序,输出结果一直不对。

童演看了两眼,起身去屋里拿了一本书回来,又坐下来看。叶离看见那边书叫《ARM9系统设计与开发》。他估计童演可能对具体的指令也不熟悉,毕竟一个老师的研究方向有很多,童演近两年主要是做无人机控制,关于ARM这块貌似也只是从林莉开始尝试涉及的。

童演把右手放在键盘的方向键上,把光标移到程序第一行,按向下的方向键,逐行往下看。

他看到中间一段堆栈读取的部分,停下来翻了翻书,又把光标上上下下的挪动。

童演看了有二十分钟没说话。叶离大气也不敢出,他不知道童演能不能看出毛病,看出来要多长时间。他瞥了眼手机,已经五点半了。

童演是真的对这套指令不熟悉,反反复复翻指令的语法格式。

“StakckIrq里放的是栈顶地址,”童演指着书上的一行语法“<label> DCD expr1”说,“DCD只是将后面的值装在label中,并不能分配地址。这里应该用SPACE,二者格式是一样的。但是用DCD的话,地址肯定就变了,读出的结果也就不一样了。”

叶离恍然大悟,自己本想求快,大概看了看堆栈指针的部分,但这块很抽象,还是出了问题。

童演合上书,站起来说:“指针的位置,每一步都要明确,可以自己画个示意图,光想很容易出错。”

叶离应和了一句“好”,童演站起来,把那本书放拿起来,想了想又放回了桌上。

“你留着看吧,我书柜里还有一些电路设计、编程基础的书,你需要的话自己去拿。”

“谢谢童老师。”

童演看了看他,脸上似乎露出了点笑意:“学得挺快。”

第11章

叶离夜里还要去超市,五点的校跑没赶上,晚上那波也就没去。他给叶齐买完手机,欠了时靖宸200。家教是按月给钱。本来攒了小1000块,这下子又花得差不多了。那天林莉看他跑步穿了一双运动鞋,说这样容易受伤,推荐他买一双长跑鞋。他对此没概念,才知道长跑,尤其是跑马,需要专业的鞋,甚至衣服、手表。当初以为跑步是最便宜的运动,没想到也是要花不少钱的。

他吃了饭回了宿舍,屋里正闹腾得欢。时靖宸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白盒子,几个人围着他看。

“宸哥大手笔。”

“女生真爽,有人给买iPhone,”周磊从后面抱着时靖宸的脖子说,“求包养宸哥。”

时靖宸甩开他,一回身:“好啊,叫声老公听听。”

朴亮给他逗得直笑,叶离也忍不住笑着说:“满嘴跑火车。”

周磊兴奋地说:“哎,叫老公就给买iPhone?说话算话啊!”

正这会儿,时靖宸的手机响了。

“滚,不跟你闹了,我老婆来了,我下去了。”说完就拿着手机跑了。

苏小虔大喊:“别跑!明天上午要检查卫生!”

宿舍的卫生每两周有专人来检查,要打分在楼道公布。靖宸连自己的被子都不会叠,桌子底下的盆里能堆一个礼拜的臭袜子。朴亮的风格是检查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统统塞进柜子里。叶离他们宿舍却能每次卫生排名第一,全都是依赖叶离和苏小虔。叶离是觉得帮他们打扫一下卫生也没什么。苏小虔则是有轻微洁癖和强迫症。

叶离扫完了地,又拖了两遍。窗台上有几盆叶离从垃圾桶边上捡来的绿萝,他浇完水,已经挺晚了。刘娜给他打电话,约在宿舍楼下见。

“你怎么不穿厚点?”刘娜见他只套了个薄外套,问道。

“不怎么冷,我抗冻。”

两个人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这一晚上叶离的活儿做得很顺利。刘娜那边之前的一排货架上的东西改成了“进口食品”,她花了很多时间更新物品条目,导致3点多才数完货。叶离四点的时候过去看了看她,发现新货才上了一点,于是帮着她一起弄。女孩子登高搬东西要费不少劲,叶离做起来还是轻松一些,就这样俩人五点半的时候才弄完。

坐车回到学校,要从东门进,沿着海岸往北去宿舍区。

校园里还是静悄悄的,两个人走在笑鸥路上。海面风平浪静,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咯哒咯哒的响声。叶离脑子里还是昨天的堆栈和指针,忽然听刘娜小声说:“能借我100块钱么?”

叶离想了想说:“好。”说完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刚刚挣的钱递给她。

“谢谢。”

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刘娜说:“有时候看到宿舍里其他女孩儿可以买很多衣服,就觉得很羡慕。”

“嗯。”叶离当然明白那种滋味,他没有问刘娜借钱去做什么。可能是没钱充饭卡,可能是要买书,买日用品,买衣服鞋子。有时候他在超市里,买个水杯都要计算半天手里的钱。对于他和刘娜,每天可能有很多次这样的想法,如果有更多的钱,就可以买什么什么了。

他从不跟别人说这些,可能像时靖宸这样的压根不会相信,即使相信,他觉得除了博得一些同情之外没有任何用处。况且作为女生,想买东西,太正常不过了。

他安慰说:“女生花销要多一些的。”

“有时候我会有很坏的想法,假如我不是生在这样的家庭……想完之后又觉得对不起父母。”

叶离笑了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天一点点亮了,东边青白的海岸线上浮出一片橙色,海面宽阔平静,海浪有节奏地涌来,大地稳定不变地转动,像千百万年前一样,永不停止。

他觉得他太喜欢海了,看了海,什么烦恼都没了。

这下半学期,叶离除去项目要自学不少东西,上的主课也不能耽误,尤其是期中挂了的大学物理。童演后来告诉他,班里期中一共挂了10个人,让他找这些人谈谈心。至于怎么谈,也没说个明白。叶离自己想了一些办法,先是去找了教大物的老魏,和他商量增加了习题课的次数和答疑时间。每周的作业交上去之后,以苏小虔的版本为基础,总结出一个比较完善的习题答案发给大家。

至于谈心,是非常考验叶离的事。他找了这10个人,鼓励大家多去找老魏问问题,至少混个脸熟,知道我们在努力学,这样期末也许会给点人情分数。因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说起话来倒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而对于时靖宸这种不怎么看书的,他也没什么好办法。男生这边有三个都是这种情况。他一个成天忙成狗的苦逼贫困生劝人家活得潇洒自在富二代,好像也没有什么说服力。

何况叶离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每天除了上课和打工,全都泡在实验室。他来了没几天,在屋里经常听到斜对面类似的对话。

“你总结还没交呢?”“今天截止?”

“童演,党会!”“来了!”

“童老师,下午有实验课,您还过来么?”“现在?”

之后就是童演匆忙的脚步声,听多了,叶离就很好奇,有时候觉得他很细心,但有时又觉得他脑子什么都记不住。搬过去的红掌没几天叶子就卷了,屋里的垃圾桶里永远堆成山。而林莉简直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叶离估计老师找学生也是专挑像自己的,工作起来什么都不管,桌子上的东西永远铺成好几摊。

于是他承包了他和童演这两个办公室的保洁和环境美化工作。林莉对此赞不绝口,心安理得地把杂事全交给师弟。而童演显然没有把心思花在这些小事上面,等他发现屋子好像比以前整洁的时候,已经距叶离开始给他收拾屋子有一个礼拜了。

他在发现的第一时间跟他提了一句“不用给我收拾屋子,你忙你的”,结果一切照旧。叶离不仅没有停,还帮他开始收拾桌子上堆得文件,分门别类地放好,把他电脑上贴的过期备忘贴撕掉,甚至提醒他去参加某个没用的他早就忘到脑后的“xxxx思想学习会”。

他第一次当班主任,没见过这么穷的学生,更没碰到过这么拧的。

后来有天下午,光控所的刘老师过来,讨论那个机械臂的项目。童演在桌上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摞项目分析报告。他没办法跑到对面屋里。

“我那个机械臂项目的报告呢?”

“机械臂?”叶离想了想,“在那个塑料文件夹里啊。”

叶离起身跟童演到屋里,从一个贴着“项目文件”的夹子里找出那个报告。

刘老师在这站着看,童演有些尴尬,说了句“跟你说了别乱放我东西”。

叶离心想,我哪乱放了,你那才叫乱放。你这顺手了半个多月,偶尔一次没找到就把锅甩给我,况且昨天放进去的时候跟你说了,你还应了一声。

他心中腹诽,嘴上只“哦”了一下,见童演低头又在桌上乱翻,便从显示器旁边笔筒里拿出一只笔递给他。

童演桌子上有笔筒,但平时笔是绝不会在笔筒里的。叶离来了之后笔才被放了进去,搞得他还没适应过来。他接过笔,后悔刚才那句可能有些伤人,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往心里去。

下午,叶离去了5点多的那趟校跑。现在他耐力提升很快,刚刚跑了大概10k的距离。别人都穿着压缩衣压缩裤长跑,保暖又不累赘。叶离没钱买,又嫌腿上穿多了不舒服,决定跑长距离时就穿着短袖甚至短裤,跑完了直接回系馆再穿外面的衣服。

他刚跑完,最后猛得冲刺了一把,脸红扑扑的,头上都是汗水,又不敢立马坐下,就在屋里来回溜达顺气。

正在这会儿童演突然推门走了进来,见他双手插着腰,呼哧呼哧地在屋里溜达,吓了一跳。

“你干嘛呢?”

叶离一愣,不好意思地说:“刚跑完,喘不过气。”

叶离的双臂紧实有力,双腿很长,笔直地立着。童演不由地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大冬天的一下子看见个穿这么少的实在有些不适应。

“你不怕感冒么?”

叶离说:“不怕,我自从跑步,精神特好,睡眠也特别好。”

“好好好,”童演一下忘了要说什么,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的钱,才想起来说,“你的工资,给你。”

叶离走过来忙说:“我不要,我什么都还没干呢。”

“项目最后厂家会给钱的,我这就按月给你了。”

叶离心头一热,他知道童演这是怕他生活上太拮据。他听林莉说,有的老师找学生干私活,一个项目做完也就给几百块。他没想到童演居然这么快就给他钱,上午那一点点气立马消了,觉得给他干什么都行,即使被他骂也无所谓。

童演见他不伸手,翻开桌上叶离的一本书,把钱夹了进去。

他刚要转身离开,叶离问:“童老师,之前问厂家的那个问题,您帮我问了吗?有回复吗?”

“问了。好像还没回,今天没顾上看邮箱。”童演说,“我经常不在办公室,电脑一直开着,密码六个1,邮箱是自动登录的,你可以自己去看。以后再有问题你可自己发邮件问。”

“好。”叶离应下来。没想童演又说:“电脑用完锁上再离开。”

“什么?”

“我说,我电脑里很多项目的资料,系里各个所,其实也是竞争关系,很多好项目其实都在抢,防人之心不可无。”

防人之心不可无?叶离现在对这种暗地里的竞争还不太明白,但既然要保密,密码设置复杂点不好吗?他又一想,童演这对他几乎是无条件信任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他,除了把学业弄好,把项目做好,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致谢方法。

第12章

A大的大学生活绝对可以用丰富多彩来形容。告示牌上每天都挂着林林总总五颜六色的宣传画。社团活动、体育文艺比赛、公益宣讲、兴趣讲座每天应接不暇。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叶离自认为资质平平,说爱好也是乏善可陈。像长跑这种没什么技巧性,只需要大量练习,靠意志品质的“笨”项目,最适合他不过。开始他觉得跑完出了汗全身舒服,慢慢地他也喜欢上了跑步的过程,一边跑一边放空大脑,跑上10k、15k,看起来需要时间很长,但对于忙得四脚朝天的叶离来说,也是一段难得的闲适时光了。

自从参加了马协,他也认识了很多人,会主动和别人讨论练习方法。加上自己是班长,也需要经常和同学交流,他比刚开学的时候开朗了不少。

他周日睡了一上午,中午吃了饭依旧去了实验室。项目的电路板已经发给厂家去做,下午他想把大物的量子力学部分好好看看。这大物课本来是个物理的基础,教材里每一个分支都讲一些,但都不深入。谁知道这老魏要求极高,每个小分支的题都挺灵活。尤其像量子部分,本来就抽象,搞得叶离云里雾里的。于是他把苏小虔之前的作业全都借来,准备逐道对着自己的看。

苏小虔虽然脾气臭,但毫无保留,有问必答。并且讨论起问题来就能发现,他讲得清楚,基础特别扎实,每次都能一下说到问题关键,并可以用不同方法得出最终结果。在这四个月里,苏小虔拿了一次数独大赛一等奖,入围了本省模型设计大赛的总决赛,甚至拿了一次短篇科幻小说大赛的二等奖。叶离看见他隔三差五地从图书馆背回来五花八门的书,并能以很快的速度看完、理解并吸收掉。后来他还嫌不够,把朴亮的借书卡也霸占了。这样聪明的脑子,性格却有些古怪,在宿舍经常能听见他和别人抬杠斗嘴。除了叶离和朴亮,他没什么能说得来的朋友,不过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周日的系馆里很安静,传达室只有一个看门的郭姐盯着电脑呵呵地笑,看见叶离来了,朝他招了招手:“今天还过来?”

这几个月,系馆里看门的、保洁的、几个经常来找童演的老师,都认识他了。叶离热心,经常帮大家干点小活儿,慢慢地和周围人都熟络起来。

“宿舍太乱,这清净。”叶离背着书包一溜小跑上了四层。

楼道里有点暗,只有童演的屋里射出来一片光。叶离早就摸清了童演的生活规律,除非是出差和极偶尔的情况,否则他也几乎是早八晚九地泡在办公室。

“童老师。”叶离跟他打招呼。

“嗯。”童演处理了几封邮件,起来接水的工夫,才发现屋里又多了一盆绿萝和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挺常见的品种,但他不知道名字。他向来没心思弄这些花花草草,但如果有人给他养,他只管看,也是不错的。

这个学生现在学会了自己跟厂家来来去去地讨论问题,只是邮件抄送给他,他有空就看一眼邮件,没空就不看。到后来叶离会帮他记下邮箱里那些无聊的会议通知,把安排一目了然地写在日历的格子上。

在他和这个学生短暂的磨合之后,他妥协了。因为他觉得有个秘书的感觉挺好的。

“你跟厂家最近在讨论什么?芯片管脚有问题?”童演见叶离来了,拿着水杯走到对面。

“嗯,他管脚应该是对称的吧?感觉45-50这几个标注的有问题。”

童演最近在忙机械臂那个项目,做到测试阶段,可系统整个的反应时间太长,他这几天都在跟着两个学生查系统,也没时间管叶离的事情。

“如果有问题,板子就要重新做。”

“是,要不让他们先暂停,这边确认了再说?”

“你看着弄吧。”

“哦。”叶离放了书包,打开电脑,“最近我都没时间看编程的东西。想看看大物,最近学量子一章,都学蒙了。”

“蒙了?怎么就蒙了?”童演很想笑,现在发现这个学生确实有时候傻里傻气的。他拿起他桌上的纸看:“这是……薛定谔方程?”

“对,但是不知道怎么用。”

童演盯着那道题看。叶离说:“代入无限深势阱的势能分布方程,但是不知道怎么能得出这个结果。”

童演拿起他的教材,把薛定谔方程的部分前前后后看了两遍,问:“这怎么是无限深势阱呢?”

“这就是无限深势阱。”

“为什么?”

叶离自己也是昏头转向,说了句“苏小虔说的”。

童演一听不干了:“苏小虔说的?你倒是让他给你讲清楚啊?这就是普通的一维模型。”

“您不知道,有些东西这课本上没讲,但是会出题,得靠自学。”叶离估计他不太熟悉老魏的路数,对量子物理又忘得差不多了。短时间看课本也不可能解出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当我没当过老魏的学生?”童演的声调高了上去。

“不是,这真是这样做,就是这最后一步我不知道怎么出来的。”

童演拿了笔给他:“那你把前面给我讲讲。”

叶离一边写一边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讲给他,童演一知半解地回复,两个人讨论半天,到后面都带了点情绪,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我晚上回去问苏小虔,明天来给你讲。”叶离信誓旦旦地说。

“好,我等着。”童演站起身往外走,又停下来说,“苏小虔说的就对?你自己得有脑子,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离跟他相处久了,也不怕他了,这会儿也十分搓火,冒出一句:“我怎么没脑子?”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说得一般都对。”

“嘿。”童演看着这个跟自己个子差不多高的学生,抽他一巴掌的心都有,瞪了一眼,转身出去了。

当天晚上回了宿舍,叶离第一件事就是去问苏小虔这道题。苏小虔拿起那份作业看了看,说:“哦,这题啊。这题应该是题目写漏了,应该补充个前提条件:在无限深势阱中。”

“什么?”叶离大喊,“为什么写漏?你怎么肯定就是无限深势阱。”

“你急啥啊?”苏小虔没见过他这样,解释道,“因为不是无限深势阱,这题没法做,后面给的条件,就是典型的无限深势阱条件。”

“为什么啊?你问老魏了?”

“没有,我翻了好几版量子物理的课本,加上那个条件,算是典型例题。不加那个条件,这题无解。”

叶离这会儿杀人的心都有了,也不知道明天怎么跟童演交代。直接说这题出错了他觉得特别没面子。童演肯定骂他不会自己思考,苏小虔写了什么都相信。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知识不扎实,给童演讲的时候也是稀里糊涂,要是换成苏小虔,可以从薛定谔方程的推导开始当场把童演说服。

第二天去系馆的路上,叶离就打算好了,这两天尽量少去童演那屋,等过几天,他把这事忘了,也就没事了。然后他又想起那天收拾童演桌子时,看见他写的便条,今天上午10点有会,然后下午他有大三的课,兴许这一天也可能碰不到他呢。

他上了四层,蹑手蹑脚地走进屋,没想到一进去就看见童演和林莉居然坐在屋里说话。

“童老师,您就考虑一下吧。”

童演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领导都跟我说了,我明年名额已经定了,就带一个,要招统招的,系内的保研不接。”

林莉急了:“您这不对啊,本系的不要,要外校的,不胳膊肘往外拐么?再说我GPA不差啊,不是TOP,系里前20也没问题啊。”

见童演不说话,林莉又说:“您不带我,我研究生就读不成了,真的。”

“又来这招。怎么就读不成了?可以考虑别的老师,或者别的系,再不成可以考别的学校啊,现在都来得及。”

“不想去别的地方。”林莉话没说完,就被童演打断了。

“行了,你再考虑考虑,回头再说。”

叶离进了屋,就觉得气氛不对,把电脑打开开始看课件,一声都不敢吭。

童演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的时候说了句:“你过来。”

叶离一抬头,见他果然在跟自己说话,硬着头皮站起来跟着往对面走。

进了屋,童演往椅子上一坐,把一条腿放到另外一条腿的膝盖上,盯着叶离看。

“昨天的题,问明白了?”

叶离笑了笑:“问了。”

“怎么说?”

“他说是题目写的不完整,应该补上无限深势阱的前提条件。”

“补上条件?”童演一皱眉。

叶离“嗯”了一声,说:“要不,这题没法做。”

童演一听,不可思议地说:“你这,只问个皮毛算怎么回事?要不是我问,我看你压根儿就发现不了有问题。”

“不能依靠别人,苏小虔能帮你考试吗?要自己动脑子知道吗?”

叶离小声说了句“知道”。

“学蒙了。我看你是蒙了。”

童演逮住了叶离的把柄,恨恨地批了他几句,最后舒坦了,说了个“去吧”。

叶离刚走到门口,又转回身,小心地说:“童老师?”

“嗯?”

“今天十点有会,您知道吗?”

果不其然,童演问:“什么会?”

叶离指了指他贴在电脑上的告示贴。上面写着一行字:“周一上午十点,系考试周准备会。”他立刻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十分。

童演拿上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对叶离说了句“看你的书去”,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第13章

叶离偷偷笑了笑,进了屋,看见林莉正坐在椅子上犯愣。

“师姐,怎么了?”

林莉一抬头:“唉,童演不带我研究生。”

“哦。”叶离也不知道状况,坐下来想问个清楚,“为什么?”

“这周五公布了排名,我有保研资格,要去先私下找导师。谁知道他说他只有一个名额,要招统招的。”

“那怎么办?跟别的老师读呢?”

林莉没回答他的问题,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叶离估计他心情不好,也不敢说话,一会儿又听她说:“上学期他教我们信号与系统,我们班女生每节课必去占第一排的座位。一周两次课,教室里总是坐得满满当当的。刚开始觉得他很严肃,不苟言笑的,之后慢慢地发现,他有时候也挺好玩儿的。”

“反正做他的学生很开心。”

林莉完全陷入了回忆中:“后来期末的时候我和他说想跟着做毕设,他说已经定了两个学生,没时间再多带了。我就一直去找他。后来他说他去查了系里的安排,我是另外一个老师带。于是我就跑到那个老师那里,说我想去童老师那。”

“那个老师有点不高兴,不过也没说什么。我再去找童演,跟他说我已经没人管了,你必须收留我。”林莉一笑,“后来他就要我了。”

“呵呵,师姐你真厉害。”

林莉说到这,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大不了我自己考,我要考上他的研究生!”

不得不说林莉确实是个行动派,自打立了这个豪言壮志,和叶离几乎有了同步的生活。再也听不见她说去逛街和看电影,有时候周末下午叶离过来,看见林莉已经在屋里学了一上午了。她性格开朗、喜欢玩,一直在学生会工作,搞文体活动风生水起,原本在系里就很出名。有保研资格居然放弃,拼了命地要考研,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连朴亮都在问叶离,林莉师姐是不是憋着要考到北京去。

童演过来找叶离的时候,看见林莉在看政治书。他没主动问,林莉趴在桌上,甩了一句:“童老师,我要是进了面试,麻烦你给我打个高分。”

童演摆了个无奈的表情,对一旁的叶离说:“有事么?帮我个忙。”

叶离一近他的屋,发现里面很热闹。两个师兄拿着笔记本,像是在跟童演说事情。一旁系里分管党委工作的肖主任也在。

童演指着自己电脑里的文件说:“你把这个看看,然后写个思想汇报上来,下午交。”

叶离一看,《关于学习xxxx的通知》。

肖主任说:“哎哎童演,你这什么觉悟,思想汇报有让学生写的吗?”

“太急了吧?”叶离问。

“我这真没空,系里等着听汇报,能不能播下钱来就看今天了。”童演说完,又小声跟叶离说,“你在网上搜一搜,随便写一写就行。”

“行。”叶离答应着,见肖主任一直看他,便寒暄道,“肖主任,看您最近也挺忙的?大厅里学习展板又在换呢。”

“是啊,叶离要有空要不也帮我个忙?正缺个高个子男生。”

“行啊……”

“不行。”叶离话说了一半儿,被童演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怎么不行,叶离个子高,手脚麻利,又细心,你怎么这么抠门呢?”

童演面无表情地说:“一个活儿200块钱,给钱我让他给你干活儿。”

肖主任摇摇头:“你们这个童老师……行行行,不抢你的人,我找老刘给我派俩人。”

肖主任说着走了出去,叶离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童演一瞪眼:“你赶紧写去,别在这杵着。”

叶离花了一个多小时攒出一篇思想汇报来,发给了童演,回来继续看书。一旁的林莉师姐今天已经一句话不说地学了快6个小时。叶离上了大学,真正知道了人和人之间的巨大差异。林莉也是个厉害的学生,复习了这半个多月的时间,数学已经过了一遍,专业课也看了一大半。叶离估计她的基础很牢,不然不可能看这么快。

轮到叶离,学起什么都挺费劲,到目前为止大学的学习没体会过“轻松”二字。他离了家,从单调狭隘的高中生活里出来,见识了能力各异、家庭条件千差万别的人,到今天小半年的时间。在与“嫉妒”二字的交锋中,他算是勉强取得了开头的胜利,这过程中的心酸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说别人,他宿舍里的那三位,一个智商高,一个情商高,剩下一个时靖宸,家庭条件好、性格开朗,一开学就抱得美人归。有时偶然间冒出来一些比较的心思,都被他很快就打消了。他目前先要解决吃饭和及格的问题,至于别的,他实在是没有心思去想。

叶离和林莉两个人就这样背靠背、一声不吭地看各自的书。五点钟的时候,叶离小声问:“师姐,跑步么?”

“晚上再去吧。”

“好。”叶离刚说完,童演忽然走了进来。

“吃饭,我请客。”叶离一愣,童演平时喜欢和隔壁的肖蒙老师一起吃。肖蒙也是A大毕业的,两个年纪相仿,又都在自控所,经常一起活动。这来找他们吃饭,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叶离站起来,回头看了眼林莉。童演又喊:“林莉,走。”

“你们去吧,我一会儿再吃。”

“师姐,一起去吧。童老师请客哎。”

林莉啪啦一下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地说:“不去了。”

童演朝叶离努了努嘴,示意他出来。两个人于是出了门,沿着系馆门口的路往南走。

这天是个晴天,空气清新凛冽。路旁两排笔直的法国梧桐,苍劲有力的树枝向上蜿蜒,伸向幽暗通透的天空。下弦月挂在细密的树梢上。

“师姐好像,憋着一口气呢,呵呵。”叶离说。

“她能考上她就上,考不上我也不可能为她破例。”

“可她原本可以保研的。”

“自己做的选择,自己负责。”童演脸上没有表情。叶离觉得他此时真的有些无情了。

“林莉师姐,很聪明。老师找研究生、博士生,也喜欢这样的学生吧。”

“几个跟着我做项目的学生,大部分脑子都很快。”

“大部分……”叶离觉得这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不过搞研究不需要多高的智商。”说着话两个人走到十字路口,童演一指右手边,“去沁园,请你吃点好的。”

沁园是位于教师宿舍区的一家餐厅,离学生宿舍很远,里面主要经营牛排意面等西餐。叶离从来不知道学校里还有这种地方。一进门,叶离就觉得十分宽阔明亮,装潢摆设都与一般的食堂不同。人很少,灯光昏暗,沙发木桌,透明的细腰花瓶里插着一只百合花。叶离还从没来过这么有情调的地方。

两人面对面刚坐下,服务生就过来了。

童演拿来菜单翻:“吃什么?”

“都行。”

童演随便翻了两下说:“菲力牛排两套,沙拉。”

“喝什么?”服务生问。

“白水。”童演说。

服务生一走,叶离就觉得周围太安静了,应该说点什么,可一下子又找不到什么话题。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童演突然问道。

叶离小的时候,最羡慕的事情,就是有同龄人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可以说“我妈妈”或者“我爸爸是老师”。后来他觉得“爸爸是工人”也不错,结果没多久父亲去世了,他也就没机会这样说了。

“我爸去世了,妈妈是农民。”

童演有些诧异,但仍旧面不改色,抬眼看了看他,喝了一口水。

“怎么去世的?”

“意外。”

正说到这,服务生端着盘子上来了。

摆好餐盘,童演拿起刀叉,看着叶离:“吃吧。”

于是叶离也学着他的样子,铺好餐布,拿起刀叉。

童演用刀切下一块肉,叉起来放进嘴里。

叶离也切下一块,用叉子叉起来,放进嘴里。

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也没有说,开始吃起来。

这样沉默着吃了大半个牛排套餐,叶离慢慢地放松下来,觉得无需硬要找什么话题了。

童演是他的老师,知道了他的所有情况和所有的卑微。叶离反倒有一种轻松安逸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好像在童演面前他的那些担子就没了一样。

转眼间进了考试周,自习室可谓是一座难求。连平时不看书的时靖宸,也临时抱起了佛脚,白天跑出去自习,晚上揪着叶离和朴亮问作业题。他平时跟苏小虔的关系搞得不太好,不好意思跟他开口,于是呈现出苏小虔给叶离和朴亮讲,然后再由他俩转述给时靖宸的怪异场景。

几门试考完,叶离说脱层皮也差不太多。大学物理他感觉比期中好一些,但也仍旧没有把握。不过成绩要一周后才出来,想也没有用。因为母亲已经找好了学生等着他回去教,考试周一结束,叶离第二天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第14章

火车站出来,有一趟公交可以到离他家不远的地方,他再走二十多分钟就能到家了。他家在一个镇上,镇里因为有温泉,最近几年被有钱人开发了几处温泉会所和度假村,慢慢地饭馆也林立起来。好多家的地被征用了,搬上了楼房。年轻人不愿意种地,就去度假村或者饭馆里打工,倒是渐渐成了一处旅游小镇。

不过这些跟叶离他们家没太大关系。他家在父亲去世前刚刚翻盖,和小叔家共住一个大院子。那会儿父亲要面子,觉得分家不好看。结果到现在,母亲和叔婶一家鸡毛蒜皮的矛盾关系,搞得叶离也烦得够呛,心里暗恨父亲这没用的虚荣心,自己撒手一走了事,弄得后患无穷。

他进门时母亲和弟弟都在家,正等着他吃饭。时隔半年,第一次和家人吃团圆饭,叶离挺高兴。吃饭时候母亲问他在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们班主任挺好的,让我帮他做项目,还给我发点钱。”

“老师这么好啊?什么项目啊?”

叶离和她说半天,她也是一副一知半解的样子。他没和母亲说半夜去超市打工的事情,只说了做家教挣钱,省得她问东问西又不放心。

吃完饭,母亲给他一个本子,上面记了几个找家教的学生电话。镇子里就那么些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都算是半熟脸。哪家的孩子去了哪念书,嫁了什么人,甚至姑爷家是哪人、在哪有没有房子,都能迅速在镇上传开。

叶离虽然现在学习挺吃力,可在镇上也是个家喻户晓的“别人家的孩子”。这说他想找学生,来报名的有好几个。叶离一看,每天上午下午和晚上都有学生,合着这一天也没个休息的时间。

他打完了电话,看见叶齐在一边玩手机,于是问:“手机还好用么?”

“嗯,好用。”叶齐横着屏幕,食指忙着在上面狂按,也分不出心思理他。

他起身去收拾东西。电视柜前面,有两盆君子兰,一盆冒出个花骨朵。叶离过去仔细瞧了瞧,再一扭头,这才发现,屋里的花少了很多。

“妈,君子兰怎么就两盆了?”他环顾了一圈,“那盆海棠呢?滴水观音也没了?”

“我看花太多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送出去一些。那天你姑姥姥来,挑走了两盆。还有的是自己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会死呢?你浇水了吗?”叶离有点不高兴,这几盆君子兰和海棠是他最喜欢的。以前爷爷喜欢把豆饼当肥埋下去,这样花会开得又大又久。每到春节,君子兰正值花期。一开就是一大捧,十分赏心悦目。

“浇了啊,每天都浇呢。”母亲在厨房喊。

“怎么能每天浇呢?跟你说了干了再浇,浇就浇透。”

走了半年,这家里的花少了得有三分之一,剩下的好多还都长歪了,要不就是没修剪光长茎不开花。叶离知道母亲是没心思弄这些,好像生活就只有赚钱做饭吃饭一样,其余的东西都是浪费精力。周围邻居家里,大都养猫养狗,叶齐也一直吵吵着要养狗,母亲就是不答应,嫌麻烦。

叶离打开冰箱,又在厨房翻半天,想找点东西给君子兰上点肥,最后翻出几听啤酒,打了一听浇到冒了骨朵的花盆里。

“嘿,挺贵的东西,怎么给我浇花呢?”

叶离嘟囔着说:“谁让你不给上肥,这时候都应该能出骨朵才对。”

叶离家里烧的是那种土暖气,炉子在另外一个屋里。以前一直在家不觉得,他上了半年大学,再回家,才发现家里很冷。在宿舍晚上只需要一层薄被,这回家头一个晚上,他就盖了两层被子。

因为是半熟的人,母亲又为了多找人,跟人家说的三个小时50块钱。叶离上午,下午和晚上需要各上三个小时的课,一天赚150块钱。学生从初一到高三都有。他需要逐个去每家上课。叶离属于特别有耐心的人,给人讲课最合适不过,只不过这满满一天的课,下午的时候会困得不行,到了晚上又会头晕脑胀。

这样过了一周,可以查期末成绩了。叶离提心吊胆地登陆了学校网站,还是那个查询界面。

大学物理,64。叶离舒了口气,虽然不高,好歹是过了。其他几门高的80多,低的70多。当初叶离还期盼着要是能拿个奖学金就好了,现在知道完全是白日做梦。

他想问问班里其他几个期中大物没过的人成绩如何,想了想还是算了。

但叶离忽然想把自己大物过了的事情告诉童演,这念头冒出来他就立刻拿了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童老师,我大物过了,64。”

当天下午发完,夜里11点多,叶离本来都已经困了,听见手机响,看了一眼,哭笑不得。

“真有出息,64还这么兴奋。”

叶离从床上坐起来,又打了一条回复:“我没兴奋。”

叶离确实没兴奋,但也睡不着了。他等了一会儿,手机一直没动静,于是又按了一条。

“您这几天还在忙机械臂的项目吗?”

这次童演回复很快:“嗯,张振和杨子越一直在。”

张振和杨子越是跟着童演做机械臂项目的学生。叶离估计他们三个这几天都泡在实验室了。

“有进展么?”叶离问。

童演回复说:“没有。”

农历腊月二十六,下了一场大雪。镇上也有了过节的气氛。下午叶离从学生家出来,回去吃饭。镇子的老街上,对联窗花、水果礼盒、瓜子花生、糖炒栗子,摆得满街都是。母亲开始炸丸子了。做饭她是能手,炸丸子、包饺子、炖肉,现在也改不了一过节就做一大堆东西的毛病。每次过完春节,三个人要吃好多天剩饭。

腊月二十七这天早上,叶离起来就觉得头疼,身上也酸,大概是感冒了。他看了看表,已经晚了。叶离正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说今天的课取消,母亲在客厅喊:“叶离,快起来,都几点了?”

叶离爬起来,穿了衣服,走到客厅说:“好像感冒了。”

母亲从厨房端出来早饭:“啊,怎么弄得?还能去上课吗?”

叶离犹豫了一下,说:“能。”

等他吃了饭出来,踩着雪往学生家走,心里不知怎地就浮上来一阵酸涩。

他忽然觉得,母亲刚才应该说一句“不舒服就别去了”,尽管即使这么说他也会去,但她应该这样说。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跟打了仗一样。他一方面觉得自己不能像个女人一样矫情,跟自己妈不能有啥说啥么?难受了直接说去不了不就得了?

同时他又觉得,就因为是妈妈,所以才应该说那句话。她不该忘了说。

这一上午他都心不在焉,加上头昏脑涨,课上得勉勉强强,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还是打了个电话,把下午的课给推了。

一进门,母亲看见他脸色很差,说道:“厉害了吧?下午别去了。”

“嗯。”叶离吃了饭,上床好好睡了一觉。五点多醒过来,头疼的感觉倒是减得差不多了。

母亲推门给他端了一杯水:“感觉怎么样,晚上还是休息吧。”

这会儿叶离的状态比早晨还要好,他想着自己早晨那么难受都去了,现在就更不该推掉。他一上午那别扭的心也舒坦了,究竟还是自己想多了,于是说:“好多了,吃完饭去。”

因为爷爷奶奶和父亲都不在了,大年三十,叶离和母亲、弟弟三人去姥姥家吃了年夜饭。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倒是有了些过节的气氛。姥姥今年85了,腿脚不利索,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床上。叶离印象中,小时候姥姥家经常会聚在一起,不知不觉之间,随着一天天长大,这全家都在的机会,竟是越来越少,一年也不过只有一两次了。

除夕夜吃过饭,电视上春晚一开始,叶离手机就叮叮当当地没停过。几个群都在发红包抢红包。童演平时很少在班级群里说话,11点钟的时候发了一个红包,结果群里面立刻炸开了锅。

朴亮:“啊,31块钱!谢谢童老师!童老师过年好!”

周磊:“擦,我为什么才1块5?”

周诗:“童老师,我最少,才9毛钱……哭。”

童演:“呵呵,那给周诗单发一个好了。”

时靖宸:“我靠,偏心眼儿!不行,我也要单独的红包!”

林丛珊:“我也要。”

童演:“上学期挂科的不给。”

时靖宸:“……”

朴亮:“哈哈哈哈哈哈”

时靖宸:“挂科的人才需要安慰……”

苏小虔:“做了一个抢红包的小程序,有人需要吗?”

朴亮:“……”

周磊:“……”

时靖宸:“……我要。”

刘娜:“小虔真牛。”

童演:“苏小虔可以把程序优化下,开学可以参加软件大赛,能拿奖金。”

朴亮:“小虔请客。”

苏小虔:“请个粑粑,抄了我那么多次作业,你欠了我多少顿了。”

朴亮:“嘘,童老师在,别乱说。”

叶离一边看着他们聊天一边傻笑,他往前翻,点了童演发的红包,11块钱。这会儿电视里钟声想起,周围爆竹声震耳欲聋。班级群里学生都在给童演拜年。叶离也不会说什么特别的,绞尽脑汁想了一条“祝童老师新年快乐,工作顺利,天天开心!”。不过这条消息眨眼之间就被刷上去了,不知道童演看到了没有。

第15章

叶离出去放了一挂鞭炮,回来看到群里面还在聊天。

周诗:“我收到童老师单独发给我的红包啦啦啦啦啦啦啦~”

刘娜:“我也收到了!童老师真好!”

朴亮:“只有女生有吗?不公平。”

时靖宸:“不行,我也要,我都睡不着觉了。”

童演:“没了,我这个月工资才多少,全发了红包了。当老师很穷的知道吗?”

叶离觉得也许他应该单独给童演发一条祝福的消息,但又一想,这样会不会理解成管他要红包呢?而且,他的学生成百上千,此刻可能都在给他发消息吧?

可他在这无法成眠的大年夜,心里就想长了草一样,就真的想跟他说点什么。

叶离和母亲、弟弟三个人从姥姥家往回走。夜幕中盛开着五颜六色的礼花,空气里也是一种烟花爆竹的气味。从小到大每年闻一次,这味道便和过年联系在一起了。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叶离拿出来看。这时候正好一朵烟花在头顶爆开,叶离的心脏就砰地跳了一下。

是童演单独发过来的一个红包,叶离点开,是200块钱,附言是:“也祝你天天开心。”

除了大年三十和初一这两天没去,叶离这样一天加起来近十个小时,一天不落地上课,到寒假结束,一共挣了5100块钱。这对叶离家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每天上完课,叶离都把钱放进客厅柜子的抽屉里。他坐车返校的那天,母亲从那个抽屉里拿出一叠递给他。他说不拿了,学校那边的家教给的比家里这多不少。

叶离一人去车站坐火车。寒假的这最后几天,叶离已经十分想念学校。这会儿上了车,坐在嘈杂的火车车厢里,他却心情明媚,甚至有些激动。坐他对面的有个女孩子,带了大包小包的行李,一直冲站在车下的父母招手。等车一开,她就开始偷偷抹眼泪了。

叶离心想,女孩子就是恋家。车开出去二十分钟,他忽然明白了,女孩子恋家没错。人都是逃避责任和压力,希望别人为自己遮风挡雨罢了。贪恋的地方,自然是潜意识里觉得轻松的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他十分惊讶,只过了半年,自己就变得不一样了。

叶离到宿舍的时候是晚上,一进屋,就发现除了他,每个人都把电脑带来了。这学期开始宿舍有网了,也让带自己电脑过来。时靖宸家在本地,搬来一套台式机,屏幕恨不得比他家的电视还大。这会儿朴亮和对门的周磊正围在他这看他打游戏。

“看,盗贼爽不爽?”

“嗯,看那人连动都没动,就被你弄死了。”

“那是,哥操作多牛b呀!”时靖宸沾沾自喜地说,“快,你俩快去建号啊,一起下副本。”

“那我也建个盗贼吧。”朴亮打开自己电脑。

时靖宸一口否决:“不行,你建牧师。”

“牧师?为啥?”

“奶妈吃香啊。阿骨说现在公会缺牧师。你练个牧师,到时候就能当公会首席牧师。”

“是吗?”朴亮又问,“那个什么阿骨,说话管用吗?我这才练,就能当首席?”

“阿骨说话管用吗?开玩笑!”时靖宸吊着嗓子喊,“他是我们会长,手里四五个号,操作老风骚了。你出去问问我们服的,哪个不知道‘收艳骨’的名字。”

朴亮“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跟他熟吗?”

“当然熟了!我们以前一个高中的好吗?”

“好吧,信你,奶妈就奶妈。”

俩人这会儿才发现叶离来了,朴亮说:“呦,叶离回来了。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

“唉我早就想来学校了,我妈天天在家里唠叨,烦都烦死了。”时靖宸说。

朴亮盯着电脑屏幕:“建好啦,小虔,你也来跟我们玩吧?”

苏小虔这会儿正带着耳机看电影,理都没理朴亮。而朴亮和时靖宸大概也猜到叶离没闲钱买电脑,心照不宣地没有邀请他。于是在这返校的第一晚,叶离便成了那最特殊的一个。

这突入其来的变化搞得叶离有些措手不及。时靖宸和朴亮兴奋地讨论去哪块地图升级,苏小虔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叶离以为自己这方面的心理素质已经相当强大,但在今晚,在这没有人说什么让他难堪的晚上,他却反而有些尴尬了。

他多希望今晚能有些看起来紧迫的事做,来掩饰这份不安。可怜的是还没开课,连作业都没有。

叶离洗漱完,又把袜子洗了,把桌子书架擦了一遍,刚刚九点钟。

他只好爬上床,枕头旁边是一本他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平凡的世界》。他很喜欢,看了一半没还,想着开学回来看完剩下的部分。可现在他完全没有心情翻这本书,哪本书都行,就是不想看这本。

这时候手机“叮”的一声响了。叶离一看,刘娜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回来了吗?我拿了点我爸自己炒的茶叶来,给你拿点尝尝吧。”

叶离平时就喝白开水,于是回了个“不用了”。脑子里突然就想起刘娜跟他说的,假如自己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不要求有权有势,仅仅是普通的家,让她能过上普通大学生,比如她们宿舍那几个人过的生活,该有多好。

是啊,如果这样,那他会少了多少这样难捱的时候。

“尝尝吧,很好喝。”刘娜又发来一条。

叶离不好再推辞,回复说:“好,谢谢。”

“你这学期还会去超市打工吗?”刘娜又问。

“会。”

“那这周末还是一起去吧。”

“好。”

叶离和她说完,把手机放在旁边,闭着眼睛躺着。

“睡了?”苏小虔和他床挨着,这会儿也爬了上来。

叶离睁开眼:“没。”

“上次你说想找个ARM编程的书,我寒假大概翻了几本,这本还行。”苏小虔扔给他一本书,挺厚,得有400多页。

“太好了,谢谢。”

叶离知道苏小虔说的“大概翻了几本”是“看懂了很多本的意思”,“这本还行”是“这本最好,就看这个就行”的意思。他自然不敢轻视,拿过来准备好好研读。

第二天一早,叶离就去了系馆。实验室里没人,他放了包,走到童演门口。童演正对着电脑写东西。

他小声喊:“童老师”。

“回来了?”童演冲他一笑。

“嗯,昨晚回来的。”叶离说着往里走。他环视了一圈,这屋比他走时乱了不少。窗台上那几盆花还在,叶子也没卷。可他走过去仔细一看,红掌上开的花没了。

他一边把黄叶子摘掉,一边问:“寒假您回家了吗?”

童演转过来,靠着椅子背,双手交叉在身前,看着叶离站在窗台前摆弄那些绿植。

“回了,大年三十回去了。”

“哦。”大年三十,叶离想他家就在本市,春节只回家一天吗?

“寒假一直在学校?”

“是,寒假里学校很冷清,都回家过年了。”

春节对于中国人的意义是不同的,学生们暑假不一定回家,但寒假是一定要回的。

“其实现在过年也就那么回事了。可能是长大了,也可能现在不像过去那样,一年就指着春节才能吃肉。”

说完这句,叶离在心里自嘲,说的好像自己天天吃肉似的。

他一边跟童演说话,一边给他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一溜桌子上摆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叶离跟着童演做项目以来,慢慢了解了童演进行的所有项目、要参加的活动和上的课。虽然时隔一个月,但他仍能知道哪本书用于哪个项目,哪些文件是技术文件、哪些是活动和行政文件、哪些是教学参考书,并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的确,”童演说,“你寒假在家做什么了?”

“给人上课。”

“上课?”

正说到这,李院长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李院长。”童演起身打了个招呼。

“院长好。”叶离也连忙停下了手上的活儿。

李院长对童演说:“你是寒假一直没回家?以校为家啊。”

“家可以随时回,也没什么事。”童演说。

“这学期你再多上一门课吧,光电所的周老师他爱人身体不好,跟我说最近得经常去医院。”

“别啊院长,”童演笑,“周老师的光学课可是学校优秀课程,我上不来啊。”

“上的来,相信你。再说不让你白上,有奖金。”

童演立刻说:“院长,这不是钱的事……”

李院长一瞪眼:“怎么不是钱的事?年轻人多干点,多挣点,以后还要娶老婆呢。”

“不是,院长,我手头这项目正卡在这,我这恨不得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在实验室了。”

“那个机械臂项目?机电一体化这块,老刘经验比较丰富,可以让他参与进来。”

童演呵呵一笑,没等他说完,李院长看着叶离问:“这是你学生?总看见他过来。”

“是,在跟童老师做项目。”叶离连忙应道。

“本科生?”

叶离说:“我今年大一。”

“叫什么?”

“叶离。”

“好啊,后生可畏,大一的学生就可以做项目了。”李院长转过身往外走,“行了,你们忙,我走了。”

——第一卷·新生·完——

第二卷:恩施玉露

第16章

李院长一走,童演脸色就阴了,盯着电脑显示器,手里滴滴答答地按鼠标。叶离一看,童演只是无意识地乱按,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叶离知道他肯定是因为刚才院长的那句关于项目的话生气。

“你这两个月抓紧测试板子,我想着如果测试结果好,可以用这个芯片把原来机械臂系统的芯片替换了,看看有没有改善。”童演忽然说。

“行,开学事不多,程序我都编好了,争取快点弄好。”

“林莉不是考完试了么?我让她帮你。”说到这,童演又问,“这学期你还去超市打工吗?”

“去。”

童演问:“还去?可以找个家教干,挣得多些。”

“找了。”

“给多少钱?”

“上学期找得那个是100块钱4小时。”

“什么?”童演听完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怎么给这么点钱呢?现在家教都这个价吗?”

“是有点少,人说先考虑本地的大学生,这一家还是好不容易找到的。”

叶离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宿舍的人问过,但没问这么细。母亲问过这么细,但他又没一五一十回答。

“这学期再慢慢找吧,有了经验就好了。”叶离说。

“你这脑子真是不灵光啊,怎么净干这种费劲不挣钱的活儿。”童演把一只胳膊肘放在扶手上,杵着脑袋思考,片刻后说,“我帮你找个家教吧。”

“啊,可以吗?”叶离有点兴奋,跟童演也不用掩藏什么,“如果有熟人介绍的最好了,我其实一直想找时靖宸帮我联系联系,又不好意思开口。”

童演瞪了他一眼说:“你这班长怎么当的?不跟同学搞好关系?”

“我跟他关系还可以啊。”

“那为什么不开口?死要面子活受罪。都穷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一句话说得叶离哑口无言,吞吞吐吐地辩解:“他和我……哪哪都不一样,就不是一路人,我……”

童演饶有兴致地听他说。叶离想了想,叹了口气:“还是我自己的问题。他人挺好的。”

童演站起身,摸了摸叶离的后脑勺。叶离的头发柔软蓬松,手感很好,童演胡噜了两把,笑道:“去吧,干活去吧。”

叶离趁着刚开学事情少,抓紧测试电路板,晚上通常到呆到十点半才关电脑回去。因为晚上11点熄灯,这样回去大家聊聊天,就直接睡觉了。

这些天他适应了这种生活,也觉得没什么。晚上回去他会收拾东西、洗漱,熄灯后打游戏的几个人会点着应急灯写作业。

这天周五他回了宿舍,一进门,发现居然三个人都在打游戏。

时靖宸大喊:“加加加加一口啊,没看见我快躺了吗?!”

朴亮把键盘按得噼里啪啦响:“我得先管坦克啊,永夜刚玩,不太熟呢。”

叶离一看,苏小虔操纵着一个战士模样的角色,扛着一把大砍刀,正吭哧吭哧地对着一个恶魔一样的东西乱砍。

“卧槽我死了,大爷的。”时靖宸大喊。

这时候,时靖宸的音箱里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别急。永夜,往后撤一点。小亮给他上个盾。”

叶离仔细一看,苏小虔的人物叫“永夜乱舞者”,这“永夜”就是在叫他了。

“不行阿骨,他顶不住。血掉太快了。”朴亮说话声音也有点慌。

那个叫阿骨的男生说话间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能顶住,小亮给他刷小的,一直刷,不用管我。”

“就剩你们仨了,估计要灭。”时靖宸的屏幕黑了,于是走到朴亮身后观战。

朴亮神情严肃,操纵着牧师一边躲着boss的攻击,一边不停地按着键盘。

网络那边,阿骨忽然说了句“拉过去”,也不知道在对谁说,往哪边拉。

苏小虔却立刻会意,给boss上了个破甲,带着boss远离了朴亮和阿骨。他抗了几秒钟,靠着朴亮的刷血勉强维持着三分之一的血量。

形势十分危急,此时屋里鸦雀无声,朴亮躲在角落里给苏小虔刷血。时靖宸站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苏小虔此时在boss脚下,只见一个巨大的火球喷在了boss身上。

法师的炎爆术。

boss立刻转回身奔向那个叫收艳骨的法师。

苏小虔此时的嘲讽技能都在冷却,拉不回仇恨,只得跟在boss身后追。阿骨一个闪现,躲开了boss的物理攻击。他只有一半的血量。作为身穿布甲的法师或者牧师职业,这点血量几乎承受不了boss轻轻的一碰。

两秒钟之后,苏小虔在技能冷却完毕的瞬间按下了嘲讽键。boss终于放过了阿骨,转身打他。

安静地很久的音箱里,传来阿骨的声音:“漂亮。”

这样几个来回之后,随着一声巨响,这个巨大的恶魔终于倒在了地上。

朴亮长出了一口气。

时靖宸拍了拍朴亮的肩膀:“我去,仨人干了高地的大恶魔,咱服史无前例了吧?”

阿骨说:“宸,这恶魔群攻的范围是10码,进攻之前会出一片蓝光,你躲开就不会被打了。”

“我这手忙脚乱的,根本看不清什么蓝光红光啊。”

“谁说的,看得很清楚。”

“你是法师,离得远看得清楚。我近战,就在boss脚底下,视角不好。”时靖宸辩解。

阿骨说道:“那永夜也看得很清楚啊,每次都能躲开。”

时靖宸“哦”了一声,似乎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中的学霸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很可能也是一个厉害的家伙。

苏小虔此刻虽然停了手上的动作,但仍旧盯着屏幕一语不发,似乎还没从刚才激烈的战斗中回过神来。

叶离不会玩,但也看懂了五六分,笑道:“永夜好厉害!”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刘娜叫他一起去上班。于是叶离穿好外套下楼。

刘娜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说林丛珊给她介绍了一个家教,两个小时给120块钱,一周上6个小时。这样她一下子就有了不少收入了。

叶离为她高兴:“那很好啊,比超市轻松多了,夜里干活儿太累了,你可以辞掉超市的工作。”

“嗯,是有这个打算。对了,给你茶叶。”说着刘娜翻出一个金属罐子递给叶离。叶离打开闻了闻。

“好香。我平时都不喝茶。”

“为什么不喝?”

“可能……没有时间喝吧。”

刘娜笑道:“在我们那,没有人喝水,全都喝茶。渴了喝茶,无聊了喝茶,工作前要泡茶,累了更要喝茶,每个人都是泡茶品茶高手。”

“是吗?你家种茶吗?”

“种的不多,我妈身体不太好,爸爸要照顾她。”

“哦。”

“我家那边,群山环绕,雾气弥漫。茶不是炒出来的,是沿用古法‘蒸青’出来的,茶叶茶汤都是绿色。山间的灵气都聚在一杯茶里。你要用个玻璃杯,用好水去冲,看茶叶在水里跳。”

叶离听她说茶,倒别有一番意境。刘娜又说:“改天我教你泡茶好了。”

“行。”叶离答应了,以为她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几天之后,刘娜就真的来实验室找他了。

那天叶离编了一个波形测试程序,正对着示波器看板子的响应时间。童演跟他说下午要出结果,所以他不敢怠慢。正弄了一个多小时,听到刘娜在实验室门口喊他。

叶离一看,她拿了个烧水的小壶,两瓶矿泉水,一盒茶叶,还带了玻璃杯。

“太麻烦了吧。”

“反正没事做。”

林莉也在实验室,一耳朵就听出了刘娜的声音:“你是学校广播台的‘小娜’吧?”

“是我。”

“哎呀我觉得你的声音超好听啊,我是你的粉丝哎。”

“啊是吗?”

两个女生倒是一下子聊在一起。

“师姐来一起尝尝我家的茶吧。那天叶离说他不会泡,我说哪天来教他。”刘娜说着忙活起来,“没有别的水,先用超市的矿泉水凑合了。我家那边的水才好喝。”

“好,那我占了叶离的光了。”刘娜笑着冲叶离挤眼睛。叶离站在一旁尴尬地挠挠头,他没想到这么大张旗鼓地过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水烧开,刘娜把水先倒在一个紫砂小壶里,然后用茶水将几个茶杯逐个冲洗,倒掉。看她的动作,熟练舒展,叶离不懂,只是觉得赏心悦目,没想到这泡茶也能成为一种表演。

刘娜将茶水倒至茶杯的三分之二处,递给叶离和林莉一人一杯。茶杯小巧精致,通体透明。杯中的茶水呈淡绿色,两三根细长的青色茶叶沉浮于茶汤之中。

叶离将茶杯端到面前,抿了一口,觉得滋味十分清爽,喝下去之后嘴里留有淡淡的甜味。

“这茶好,清淡,呵呵。”叶离也品不出什么,只是不喜欢那种浓茶,这茶味道清淡,倒是和他口味。

“嗯,这是去年最后一批秋茶了,没什么滋味,过几个月春茶下来,比这个要好喝不少。”

“这个很好啊,我喜欢。”林莉一会儿工夫就喝了两杯,“这茶叫什么啊?”

刘娜一边摆弄着茶具,一边说:“这茶叫‘恩施玉露’。”

第17章

恩施玉露。叶离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看见童演站在门口,皱着眉瞧着他们三个。童演早晨交代他今天务必把测试结果告诉他。叶离怕他看见自己居然有闲情喝茶不高兴,赶紧站起身走过去。

刘娜扭头看见是他,忙说:“童老师来尝尝。”

林莉立刻接了一句:“童老师连水都不喝,你让他喝茶不是对牛弹琴。”

“怎么说话呢?”

童演现在拿这个女学生没辙,听她这样说,立马走进来,接过刘娜递过来的杯子,一口喝光,然后咂摸了一下滋味。

“这跟白开水没什么差别啊?”

“你看。”林莉撇撇嘴,几个人哈哈一笑。

童演摇摇头,转身要走,指了指叶离,刚要说话。

叶离忙说:“我下午肯定弄完。”

当天下午,叶离做完了波形测试,响应时间都在微秒级。他打印出结果,跑到系馆一层实验室。这间实验室很大,采光不好,屋子里整天都要开着灯。里面有各种实验设备,焊接工具、各种导线、仪器、电脑,杂乱不堪。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类似于某种金属或者仪器特有的味道。

童演和两个师兄围在一张桌子上。桌子上有个机械机构,就是所谓的“机械臂”,周围绑着密密麻麻的不同颜色的导线。童颜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代码,两个师兄一个拿着文件看,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

叫杨子越的师兄说:“这块算法就这样了,没什么可优化的了。”

童演没说话,手上也没停,一条条地往下过。

“本来也没有把握能做到什么程度,只是现在如果是这种结果,抓取、移动都是这个速度,那这个项目做了也没什么意思。另外,动作有明显的停顿,算法上还是可以改进的。”

童演说了一半,看见叶离在身后,问道:“怎么样?”

叶离把手里的纸给他。他除了完成了童演要求的方波测试、傅里叶级数模拟正弦波,还编了一个16位的加法器。

童演看完,点了点头:“嗯,结果还可以,可以考虑替换整个系统。”

“啊,真要改么?这动静可大了。”杨子越问。

童演站起身,下定决心说:“改,要做就做最好、最快的。叶离,明天开始进这个项目。”

于是叶离入住了一层这间大实验室。来的头几天,他自然是又把屋子整个打扫了一遍,熟悉了这里的每样东西后,把各种工具放在不同的小盒子里,方便拾取。机械臂的所有导线他都重新地仔细绑过一遍,看起来清爽利索不少。童演唠叨过杨子越和张振,平时检测电路,要带着防静电护具。那两人开始还听话,后来慢慢地就懒得严格按章程来,觉得浪费时间。而叶离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每一步都要做。他觉得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些小事做好,实验做起来也会顺手很多。

杨子越和张振是童演的研究生,平时也有别的课,不会一直待在实验室。叶离除了白天上课、打工和必要的活动,其他时间都在这里。有时晚上他遇到问题,童演就坐在旁边指导。有时叶离写别的作业,童演也就回办公室忙自己的事情。

这天在实验室忙完是晚上八点半,他准备把屋子打扫一下就回宿舍。童演本来在办公室备课,接了个电话,特意跑到一层来找他,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说:“我帮你找了个有钱的人家。”

“啊?什么意思?”

“有个人家有个孩子,上高一,想找个大学生给上课。家里条件很好,一个小时给100块钱。”

“一个小时100块?真的吗?”叶离一听高兴坏了。这样一次按两个小时算的话,他一次课就能挣200块钱?天,想也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童演又说:“她是个女孩子,她家人本来不想找男生给上课。”

“哦。”

“我说我这个学生特老实,才同意的。所以……”

叶离忙问:“所以什么?”

童演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木头,所以不要去招惹人家小姑娘,懂吗?”

叶离捂着脑袋问:“我干嘛要招惹小姑娘?”

“不招惹最好,老老实实的,别给我丢人。”

“什么意思啊?”叶离说完,忽然隐约明白了童演的意思。他先是有些不好意思,转念一想,又有些生气,愤愤地说:“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啊?”

“人家闺女的妈嘱咐的。现在的年轻人,都开放着呢。”

叶离立刻回道:“我没那么开放。”

“嘿,小兔崽子,让你老实就老实点,哪那么多废话。”童演说着又要打他一巴掌。

叶离往旁边一躲,嘟囔着说:“再说,我现在根本没精力考虑这些。”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也不会考虑!”

童演在后面嚷:“我说你一句,你十句等着我,反了你了。”

叶离那感觉就好像真被童演冤枉了他和人家姑娘怎么样一样,堵着气就从系馆跑出来了,一走到笑鸥路上,海风一吹,就把他发热的大脑吹凉了。

童老师这明显是求了人给他找的工作,自己不仅没致谢,居然还怼了他好几句?

他边走边想,人家愿意找个女学生教课,相似的条件,童演没找刘娜,而是找了他。

他的老师,对他是有偏爱的。

他做惯了老大,从小被母亲说要让着弟弟,上了高中后更是慢慢承担了一家之主的责任。学校里他是中不溜的学生,不会因为学习好或者学习差而得到老师的关注。

可今天,他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了这种被特殊照顾的滋味。

这滋味太甜了,太好了。

怪不得孩子要哭着讨宠,下属要机关算尽地巴结。

叶离一边想,一边往操场走。

十圈夜跑跑完,叶离心里更乱了,他觉得必须要给童演发个消息。

“童老师,我刚才态度不好,你别生气。”

然后又按了一条:“谢谢您。”

发完,他揣起手机回了宿舍。刚一进屋,就看见系学生会的张涵师兄在屋里等他。张涵说下个月学校举办每年一度的辩论大赛,每个系都要派队伍参赛。系里的传统是派大一大二没什么事的新生参赛,让他找人报名,五班最少要出一个人。

叶离应下来,送走了张涵,回来看见宿舍那仨人玩得正欢。

屋里没人说话,仍旧只有那个叫阿骨的男生指挥的声音。

“永夜下来,禽兽上,法师准备。”

这几个礼拜,叶离光在旁边听,就大致明白了他们玩的游戏。每个人有各自的职业,在团队中有自己的任务。晚上通常是阿骨指挥他们团战,叫的都是游戏里的名字。听多了,朴亮和时靖宸有时也“永夜”,“永夜”地叫苏小虔。至于阿骨的真名是什么,时靖宸从来也没说过。

“辩论赛啊,你们谁报名啊?必须出一个。”叶离问。

“宸。”朴亮说。

“艹凭啥我啊?”时靖宸喊,“上个buff,亮亮。”

“你能说啊。”

“我说的都是没用的,上去辩论真不行。”

“那还是让永夜救场吧。”

苏小虔一边按着键盘一边说:“行啊,你跟我一起呗。”

“那你帮我把稿子写好,我只管念。”朴亮说。

“行,那你上一辩好了。”

叶离没想到居然一下子找到两人报名,赶紧跟张涵说了。张涵听完第一句话就是:“苏小虔真是个宝贝。”

晚上熄了灯上了床,叶离又拿出手机看,童演一直没回他的消息。童演平时倒是很少用手机聊天。叶离给他说事,他有时候也不回,最多回个“嗯”。叶离也熟悉他的习惯,可今天不知怎的就心神不宁的。

第二天上了一上午的课,叶离下午到了系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童演。结果他发现屋里没人,笔记本电脑也不在。

“童老师呢?”他问林莉。

“出差了。”

“出差?”

“出什么差?”

“他说去厂家考察,还是机械臂项目的事。”

叶离知道他这周四有课,周五有个培训会,没听说要出差的事,看来是临时决定的。

童演跟他说找了个家教,具体怎么联系却没提。没想到当天晚上,手机上就来了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特别。叶离觉得认识的人里面,刘娜和苏小虔的声音都很好听。一个清脆悦耳,一个稚嫩却带了点鼻音。这个男人的声音不浑厚阳刚,但也绝不是阴柔婉转,那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就好像有人拿着根羽毛挠你的耳朵似的。

“你是叶离?”

“是我,您是哪位?”

“你是想找家教的活儿吧?明晚来吧。”

“是,您是……童老师帮忙介绍的那家么?”

“是呀。我把地址发给你,你们明晚7点过来就行了。”

叶离连忙应下来。一会儿他看见手机上收到个地址。他查了一下,发现上课的地方在城东最有名的富人区,那片沿海的一线别墅区里。

第18章

叶离第二天晚上吃了饭出发去学生家。那地方没有公交车到。他坐车到了别墅区外面,再走着进去。脚下的路面从柏油路变成了暗红色方砖,在错落的小楼之间可以望见大海的时候,叶离走到了一栋三层别墅门口。

开门的看样子是女主人,叫程洛仪,40出头,气质颇佳。说话声不大,温文尔雅,极附亲和力。她招呼着叶离坐下,沏了茶又拿了水果,喊了声“珊珊,出来”。

叶离一扭头,见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有些腼腆,想必就是他的学生。另一个穿了件真丝衬衣,踩着拖鞋,走到叶离跟前,伸出了右手。

“幸会,程明明。”

这就是昨天打电话的人了。叶离连忙站起来去握手,靠近的一瞬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您好,我叫叶离。”

程明明坐下,翘起二郎腿来,全身斜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笑:“童演的学生?”

叶离正襟危坐:“是。”

“你让童演……你们童老师帮你找家教呀?”

叶离想了想说:“是。”

程洛仪把茶几上的一碟子草莓推到叶离面前:“之前我们让童老师给珊珊找个好的老师,他都不管,说对学生不熟悉。”

叶离没去动那碟草莓,心头却一动,笑着说:“他以前不当班主任,确实跟学生不熟悉吧。”

程洛仪随口问道:“他不带学生做项目吗?”

叶离半开玩笑地说:“带,项目忙。而且他之前的学生……估计也没有我这种急着挣钱的。”

“童老师给你们上课吗?”程明明问。

“没,他是我们班主任,上大三大四的课。”

“哦,”程明明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草莓,一边吃一边歪着头看他,“平时经常见他吗?”

“能见到,但是他很忙。您认识他?”

程明明一笑:“他是我师兄。”

“这样,那你也是我学长了。”

程洛仪说道:“珊珊要是能考上你们学校,我就满意了。”

女孩儿坐在一旁不说话,程明明说:“姐,你还是两手准备,珊珊学得挺用功,你也去跑跑关系。”

“所以我说让你去问问童老师。”

“没戏,想都别想。”程明明哼了一声,“他那个人,想让他给你走后门,下辈子吧。”

叶离又坐了一会儿,当天就开始正式给那姑娘上课了。那女孩儿叫陈珊,领着他到了书房。叶离一看,书桌上摆着各种参考书。叶离教她什么,她都认真听,听不懂的时候就说“你慢点,我脑子笨”。叶离当然知道脑子快慢导致的人学习能力的巨大差距,但仍笑着说:“这些东西都是熟能生巧,找到方法就好了。”

因为童演特意嘱咐过叶离,所以他又格外注意,说话也是一板一眼,保持着距离。一个多小时之后,叶离就得出了一个结论,陈珊是个踏实用功的孩子,几乎是叶离教过的学生里学习态度最好的。这点令叶离十分惊讶,他原以为有钱人家的孩子在学习上都是时靖宸那号的。

“喂,”程明明走到他住的屋里,倚在窗台上,“干嘛呢?”

“吃饭,应酬。”

程明明拿起了他特有的说话的调子:“哦,我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从来也想不起我呀?”

“忙着呢。”

“你那个学生……真是小鲜肉呀。”

“什么意思?”

“小鲜肉不知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

程明明扭头朝陈珊那屋看了一眼:“就是很嫩的小帅哥啊。”

“呵呵,你点真歪,没事挂了。”

“喂,你求我给他找工作哎,怎么跟我欠了你五百万一样。”

“我欠你的,”童演有些着急了,“回头补偿你。”

程明明仰起头来笑:“怎么补偿我?”

童演叹了一口气:“大男人别煲电话粥行吗?”

程明明哼了一声:“没劲。你不陪我我找别人了啊。”

“行,找好了跟我说一声,我真得挂了啊,喊我了。”

叶离在陈珊屋里,听见那个叫程明明的人在对面屋子好像在打电话,最后喊了一句:“就知道工作,你活着没点别的吗?”

正在这时程洛仪走了进来,端了一杯茶给叶离。

叶离道了谢,喝了一口。陈珊在做题,他就随便翻了翻她做的卷子,看看她的问题在哪。

因为陈珊配合得很好,叶离也讲得很顺畅,两人几乎没有留意旁边的程洛仪。时间也很愉快地就过去了,叶离给她讲了一套数学卷子,物理的几道陈珊不会的题目,一抬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他看时候已经不早,陈珊这会儿脑子也转不动了,于是说今天就到这吧。

程洛仪似乎挺满意这个老师,问女儿:“学得怎么样?”

陈珊说:“挺好的,老师很有耐心。”

程洛仪又看向叶离,叶离说:“陈珊很踏实,不用急,刚刚高一,这样学一定没问题。”

程洛仪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300块钱递给他。

叶离说:“只讲了两个半小时,您给太多了,一般都是按两个小时算,我多讲一会儿倒没什么。”

程洛仪说了句“拿着吧”,硬把钱塞给了他。

于是叶离拿着这挣得最容易的一次钱,从陈珊家走了出来。

到学校已经是晚上10点半,叶离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操场。

他一边跑,一边想着应该把今天的情况跟童演说一下,告诉他课上得很顺利,那个学生也很用功。

二十圈跑完,他出了一身汗,刚才那点兴奋也下去了。他又觉得还是不要给童演发消息,等他回来面对面说就好了。

时至三月,四月份春季马拉松就要举行比赛。因为要一起计入校运动会的成绩,叶离直接报了个全马,这下压力就有点大了。他现在最长只跑过20k,全马42k的距离,翻了一番,他必须要加大训练量。马协这几天出了详细的训练计划,长跑、变速跑、爬坡跑,甚至给出了备战马拉松的饮食方案。林莉也报了全马,她在等待着研究生考试的面试,课余时间便也开始全力备战马拉松比赛了。

周四这天,叶离和林莉正在屋里讨论跑鞋,童演进屋问:“要跑马了?”

“童老师回来了?”叶离知道他今天回来,但不知道具体时间,没想到突然就出现了。

“嗯。”童演问,“你俩都报了全马?”

“是啊,到时候你得去给我们加油啊。”林莉说。

童演应和道:“看吧。”

林莉撇了撇嘴。叶离忙站起来说:“那天我去您介绍的那家上课了。”

“哦。怎么样?”

“那个学生挺好的。”

童演笑:“什么叫挺好的?”

“就是很用功,没想到那种家庭的女孩子能那么踏实。”他想了想又说,“她妈妈也很好,我给她上了两个半小时,他给了我三个小时的钱。”

童演呵呵一笑:“那你好好教吧。”

第19章

自从苏小虔也玩上游戏以来,虽然作业也会按时完成,但却不像以前那样经常看电影看书了,课余的全部时间都用来打游戏。叶离知道他本是一个很自律的人,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游戏的魅力实在太过强大。

不过他该做的事情都会做好。辩论赛一开始,苏小虔又展现出他逻辑性强、伶牙俐齿的一面,一路率领四个队友过关斩将,直到了第三轮。

第三轮比赛他们遇到了中文系。一进比赛场地,叶离就被中文系学生的加油声吓住了。

他在A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妹子聚在一起。

观众席上,自动化系和中文系泾渭分明。叶离他们坐在一侧,也使出全力加油,决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手。

“啊,早知道念个文科了……”时靖宸坐在旁边不禁感叹。

叶离笑着说:“你都有周诗了,还惦记别人啊?”

“没惦记啊,说说不行吗?”时靖宸看着坐在台上的两排选手,嘟囔道,“阿骨真幸福。”

叶离一听,忙问:“有阿骨?哪个?”

时靖宸托着腮帮子看着台上:“你猜。”

叶离本来就对这位大名鼎鼎却连真名都不知道的公会老大充满了好奇,于是从最右边的四辩逐个看过去,看到第四个人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个一辩,就是阿骨。

他从来没见过笑得那么好看的人。不止是单纯的好看,是那种让人一下子就喜欢、就会围着他转的天生的亲和力。

怪不得宿舍里这些人天天阿骨长阿骨短,即使连面都没见过。

相由心生,说的没错。

“是那个一辩吧?”

时靖宸“嗯”了一声。观众席上传来了一阵女孩子的加油声。

“颜聪枝加油!”

叶离问:“他叫颜聪枝?”

时靖宸又“嗯”了一下。这时候朴亮做完了一辩的发言,阿骨就站了起来。

虽然是在辩论赛场,阿骨说话却不徐不疾,娓娓道来,和他平时指挥时一样,即使是在危急时刻也气定神闲。

叶离完全沉浸在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里,等他发言到了最末尾,才想起去听他说话的内容。

这天的辩论题目是“网络是否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自动化系是正方,中文系反方。自由辩论一开始,两边就开始了激烈的争论。

“请问对方辩友,通过网络,你可以给你的老师拜年、和女友聊天,这难道没有拉近彼此的距离吗?”

朴亮刚说完,阿骨站起来笑着说:“可我相信你追到你女友一定是要通过面对面交流和拥抱啊。”

观众席上传来笑声和一阵鼓掌声,声音未落,苏小虔腾地站了起来。

“这位辩友你跑题了,”苏小虔小钢炮一样的嘴突突突地说,“我们今天讨论网络是否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讨论网络是否可以取代面对面交流。我不可能24小时和恋人在一起,通过网络当然可以缩短距离,加深联系。”

“好!”叶离给他叫好。

时靖宸也鼓起了掌:“有点意思。”

这时候阿骨又站了起来:“请问对方辩友,空间距离的缩短,意味着心灵距离的必然拉近吗?”

一句话说完,正方这边有了短暂的沉默,观众席上有女生在喊:“颜聪枝好帅!”

之后,又是苏小虔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对方辩友,网络是一种交流媒介,我们都是基于正常的交流来讨论。你要是非在网上和人吵架然后问我是否意味着心灵距离的拉近实在有些站不住脚吧?请问对方辩友,还是刚才的问题,追女友面对面交流和拥抱的确不可少,但现如今通过网络通讯提高交流效率,网恋或者说最初通过网络相恋的例子数不胜数这不能否认。”

话刚说完,阿骨笑着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对方辩友,你知道在网络那一头的人是什么人呢?说不定我在网上就扮个女生呢?对于只在网上认识的人,你有安全感吗?”

时靖宸听到这,噗嗤一声笑了:“收艳骨就是个大胸美女哈哈哈哈。”

“哈,是吗?”叶离也一笑,一抬头,看见苏小虔的脸憋得通红。

“小虔好像很激动啊。”

时靖宸嘀咕:“他估计认出阿骨了。”

“是么?”

“嗯,刚阿骨那句话刺激到他了哈哈哈。”

正说到这,苏小虔又站了起来:“信任感的建立首先要有一个途径、交往的空间和机会。而网络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途径。从不认识到认识,没有交流到开始交流,就是一个亲近、信任的过程啊。对方辩友,你交流能力有问题就甩锅给网络不太好吧。”

这句说完,自动化系这边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自由辩论的结束时间也到了。

“小虔是拼了今天。”叶离说,“最佳辩手跑不掉了。”

最后是四辩的发言。苏小虔最后飞快地把自由辩论时说的不好的问题重新陈述,反方也做了总结陈词。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自动化系赢了这场比赛,苏小虔果然是最佳辩手。

“小虔牛b。”时靖宸大喊。大家都围上去庆祝。苏小虔黑着一张脸,一点也看不出取胜的喜悦来。

这时候反方的几个人也走了过来。叶离仔细一瞧,阿骨头发黝黑,在额前分开,皮肤很白,笑起来眼睛里闪着光。他看了看苏小虔,笑道:“你很棒。赢了还不开心?”

苏小虔好像还没从刚才的自由辩论里缓过来,瞥了阿骨一眼,嘟囔着说:“没有不开心。”

“阿骨,吃饭!”观众席上一个女生喊道。

“啊,你是阿骨?”朴亮一听,激动起来,“我是小亮亮,老大你怎么不早说,老大你好帅。”

阿骨回过头一笑:“都是熟人啊?一块儿吃饭?”

时靖宸说:“好啊,一起。”

几个人说着往外走,谁知苏小虔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冒出一句:“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叶离一看,忙说:“那我和小虔去吃,你们一起吧。”

当天吃了午饭,叶离去了系馆,刚走到门口,林莉兴高采烈地说:“上午我面试的不错哦。”

“啊,是吗?”

林莉上午进行的研究生面试,几个面试官,都是系里的老师,童演也在其中。

“嗯,童老师还说我答得很好。笔试的分数我是第一,估计应该没问题了。”

“师姐你真棒,说考上就考上了。”叶离为她高兴,“童老师肯定也很高兴。”

结果当晚,叶离一个人在实验室干活儿,童演皱着眉走了进来,坐在电脑前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电脑风扇嗡嗡作响。

叶离见他不是很开心,说道:“今天辩论赛,咱们班赢了,苏小虔可厉害了。”

“嗯,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

叶离看他没半点高兴的样子,问:“听说师姐的面试不错?”

童演沉着脸没吭声。叶离又说:“刚才肖老师过来,说让交校推优项目的申请材料。”

“嗯,我看见邮件了。”童演想了想说,“这个已经基本上定下来了,我那个无人机的项目给了优秀,正好和一个厂家谈好了合作。”

“你帮我写下申请材料吧。那是之前杨子越和另外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做的,杨子越参与的也不多。这些材料比较繁琐,审得很严格。”

“行。”叶离应下来,“你把资料都发给我。”

童演一边给他找资料,一边说:“林莉的研究生,可能得跟别人读了。”

“啊?为什么?”

童演压低了声音:“下午李院长过来了,说系里有个老教师的孩子,今年也报了这个专业,想跟我读,说对机械臂相关的东西感兴趣。”

“那,那师姐怎么办?”

“她录取不成问题。”

“可是,她想跟你读。”

童演叹了口气:“我知道。学校里的老教师,总要照顾下。”

叶离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替师姐鸣不平。可如果童演驳了院长的面子,那对他来说也不是好事。

怪不得人人都要往上爬,要结交有权之人。任凭什么技术骨干,没有权力,也要学着妥协。

只是不知道这样一来,林莉该有多伤心。

第20章

Y城此时正是早春时节,海风也少了些凛冽,多了很多温柔气息。周六的下午,马协组织了一次30k的校跑。从东边笑鸥路往北,绕宿舍区北街往南,沿静修路、平斋路,跑一圈是8公里。

熬过了一段时间的极限状态,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叶离觉得身体反而轻松了不少。五点钟的广播台开始放音乐了,刘娜的声音回响在校园里。

“放一首郑智化的《别哭,我最爱的人》,希望大家喜欢。”

叶离中间一段落下了不远的距离,最后一圈的时候又赶上一些,总之这第一次的30k跑得还算顺利,这让他有了不少信心。伴着歌声和春色,这常人觉得痛苦的马拉松,对于叶离还说,倒不失为一种放松身心的方式。

这样一周50k以上的训练量,导致他食量大增。偶尔晚上肖老师没有找童演吃饭的时候,叶离就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饭。童演就笑他比猪吃的都多,原来是给吃穷的。他不仅吃的多,还得注意饮食的搭配,要摄入足够多的优质蛋白和碳水。虽然这样吃,叶离却一天天瘦下去了,渐渐变成了典型的长跑爱好者的体型。

林莉更不用说,前凸后翘,腹部平坦,严格了饮食之后,连马甲线都依稀可见。有时她跑得太热,会脱掉上面的T恤,只穿一件运动内衣和运动短裤。然后操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就全黏在她的身上了。本来林莉在系里就很出名,最近两个月,来实验室找她聊天的男生就更多了。这林莉又是个大方豪爽的女生,颇有一副来者不拒的架势。

这天叶离和林莉跑完步,一起回了系馆。俩人把腿架在桌子上拉伸的工夫,隔壁的光学所的薛旭就进来了。

“我天,满室春光啊。”

林莉一边压腿一边说:“这刚春天你就来这么勤,到了夏天你是不是在这不走了啊?”

薛旭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嘻嘻一笑::“哎,这个主意好,我要换导师,我要跟着童老师。”

“跟着我干嘛?”童演正好走到门口,冲屋里问道。

“童老师,别理他,”林莉瞪了薛旭一眼,问童演,“录取结果有消息吗?”

“没呢,再等等吧。”童演一边说一边走进来,看了看林莉和叶离,“你俩这什么情况?他还行,你这姑娘家家的,干嘛呢?”说着抓起桌子上林莉的外套扔给她。

林莉一边穿一边说:“怎么了都这么穿啊!您没见过跑步的、健身的都穿成这样啊。”

叶离悄悄地躲在一旁,一语不发。童演转过头看他:“你发给我的资料得改改。”

叶离心里只想着赶紧穿上裤子,嘴上答应道:“行,我一会儿去找您。”

“童老师,下周日的马拉松,你一定要来啊。”

“下周日?”

“对啊,咱们学校报了100多个全马呢,系里半马全马算上也有40多人。”

这次马拉松,是A大报名人数最多的一次。自动化系全马报了9个人,半马30多个,另外还有不少人参加10k的短距离跑。每个系都有服务人员,为参赛选手做后勤保障,可以说是一次声势浩大的集体活动了。

虽然是这样,叶离知道,童演多半是不会去的。一是即使有老师去,也大都是后勤或者体育组的老师去。二是童演事情多,要是他们班的活动兴许还有可能。

“哦,”童演犹豫着,“我看有没有事吧。”

今年本来是个暖春,结果到了比赛的这天,却偏偏下起了雨。整个Y城浸 氵壬在迷雾般阴冷的水汽中。

这种天气最恼人,通常两个小时跑下来,衣服鞋都会湿透。叶离不怕冷,他讨厌阳光四射的大晴天。微凉的感觉到让他有些兴奋。

起点是在Y城市中心的一个最大的广场上。叶离和参赛的同学一起到了起点处。周围人头攒动,参赛者排在几个临时公厕前等着上厕所。马路牙子上放了一排喝了一半儿的红牛。

因为是阴天,直到了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大亮。路灯还亮着,灯下飘着雨丝。

出发时7点半整,人很多,叶离要压着步子才行。路过广场中心的雕塑时,不少参赛者停下来在前面照相。

前面十公里,叶离一直跟着林莉和几个马协的跑友并驾齐驱。到了十公里的补给站,叶离一眼就看见了紫色的校旗。

十公里是第一个补给站,足有几十米长。路两旁围满了看比赛的群众。除了组委会统一的补给,大的企业、组织、学校等都有自己的人守在这里。小桌子上摆着矿泉水、运动饮料、补水海绵,甚至巧克力香蕉等食物。

叶离跑近补给站,看见系学生会的几个熟悉的面孔。他刚刚跑到一个兴奋的状态,微微出汗,各个部位都运转良好,于是拿起一杯水抿了两口就扔掉了。

跑出补给站,人少了不少。雨渐渐大了起来,叶离的头发贴在了额头上,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很不舒服。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准备好的头带,戴在了头上。15公里处,叶离看了看表,差10分钟九点。

马协的人各个都是精密训练,严格按照自己的配速跑步。叶离今天的状态不错。跑到大概18公里处,林莉有点跟不上他了。

“你先走吧。”

叶离自从开始跑步以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步。开始的时候落在林莉后面,后来一直和她速度差不多,没想到今天,林莉竟跟不上他了。

“那我先走了,师姐。”叶离扭回头喊了一句,“终点见。”

林莉去年跑完了全马,但成绩一般。叶离这是第一次跑,能不能跑下全程,其实是个未知数。开始冲太快,后续乏力、半途而废的比比皆是,更不用说突发的崴脚、抽筋等意外状况。

总之,对于业余跑者来说,完成一个全马,除了科学的训练、顽强的毅力、积年累月的时间投入,有时也需要一点运气。

42.195,是一个极具魅力的数字。把它踩在脚下,足够一个人骄傲很久。

刚跑到20公里补给站,叶离就听见朴亮在路边叫他。

“叶离,喝点水。”朴亮递给他一瓶水,“刚看见咱学校不少人,真厉害。”

叶离有点渴了,喝了小半瓶,喘着粗气问:“都谁来了?”

今天的马拉松学校宣传了很久。因为耗时长,又不在学校,叶离也不好意思让大家来看他比赛。但朴亮是老早就说要来给他加油的。

“宿舍人都来了,不过出来的比我晚,可能在后面补给站呢。你加油。”

“嗯。”叶离把喝剩下的瓶子递给他,“走了。”

“我在终点等你?”朴亮跟着他往前溜。

“嗯,你坐车过去吧。”

再跑出来,路上的只剩下比较专业的选手了。叶离从上到下全身湿透,也分不清楚是汗水还是雨水。

25公里的指示牌一过,叶离就渐渐感觉到了疲惫。脚上的鞋吸足了水,变得异常沉重。袜子这会儿也又凉又湿,跑起来十分难受。

路上不时地有医务车停在路边,另外还有组委会提供的摆渡车,坐上去就可以直接到达终点。

之后的一段路有轻微的坡度,选手们的速度全都慢下来。叶离不敢停下来走,放慢速度往前跑。没想到再往前,是一处立交桥,坡度很大,选手们必须要爬上去才行。

爬坡是长跑选手最害怕的事情,因为太耗费体力了。本来在长跑时,对于心肺功能不错的人来说,疲惫大多是一种缓慢的侵入身体的过程。可爬到这个立交桥上,叶离的大腿已经有了明显的酸痛感,下坡的时候又要用力收劲。他跑完立交桥,感觉自己血槽已经空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关节都在疼。

疲惫来得比预计的晚,但迅速又彻底,龙卷风一样地席来。

他远远的看见了30公里的补给站,咬着牙跑了过去,找到了校旗。

校旗下站着一个马协的老师,因为身体原因今天没参赛,只做后勤。他见叶离的样子,问道:“还行么?”

叶离停下来插着腰,说话已经不太顺畅了:“刚有个坡,一下就不行了。”

“30公里,最难捱的一段,尽力就行。”说着递给他水和巧克力。

叶离感觉胃里这会儿完全空了,吃了两块巧克力,喝了点水,又拖着步子往前跑。

刚跑出没一会儿,他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发现自己岔气了。

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长跑开始的阶段,而且是平时跑的不多的选手,是因为身体不适应长跑的节奏而产生的轻微痉挛。叶离平时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但此时此刻的的确确是发生了。

身体左下方钻心的疼。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把速度降下来,呼吸尽量均匀,慢慢等待着身体自己调整过来。

路边每隔一公里有个距离指示牌。叶离每到一个指示牌,就告诉自己再跑一公里,这样又捱了四公里,仍旧没有好转。

那个立交桥之后,路上不断有人停下来。

放弃的念头在叶离脑子里出现了。而且出现之后,就挥之不去了。

35公里补给站就在眼前,他决定跑到那,至少休息了也可以喝水吃东西。

他跑到补给站,插着腰喘气,连找熟人的力气也没了。

“叶离,怎么样?你真棒!”苏小虔这时候居然跑了过来。

“不行……跑不下来了。”叶离捂着身体左下侧,那地方实在太疼了。

“那就歇会再跑?”

叶离心想,歇会儿就跑不动了,只是这会儿他也没力气跟苏小虔说话了。

苏小虔又问:“前面不就7公里了吗?”

35公里是马拉松的鬼门关,无数人放弃在这里。这最后的7公里有时候是业余选手的魔咒。

苏小虔往周围看了看,不少人都在这停了下来。

“那,那你还是别跑了,已经很棒了。”苏小虔见他脸都白了,安慰道。

叶离问了句:“看见林莉了么?”

“没有,看见几个师兄过去了。”

叶离点点头,不知道林莉在他后面什么地方,还在不在跑。

“咱们坐个摆渡车去终点?时靖宸在终点等你呢,朴亮也去终点了。童老师也在。”

第21章

“什么?童老师……在哪?”

“在终点。今早他给我打电话,问了情况,说直接去终点等着。咱们班跑了10公里和半马那几个都已经过去了。还有女生宿舍几个人,也都在呢。”

此时叶离本来逐渐慢下来的心脏,又突突地狂跳起来。

“你也坐车过去吧,”叶离把吃剩下的半根香蕉扔给苏小虔,“我一个小时之内肯定到。”

“哎,你干嘛?还要跑啊。”

“嗯。”

“别硬来啊,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呢。”

“知道。”

雨还在下,花花绿绿的雨伞在路两边排开。叶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左腹还是疼,那种身上每个零件都在超载运转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会儿步子有点迈不开,但他不敢走。跑马的都知道这一点,一旦开始走,就很难跑起来了。

又这样跑了几百米,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小伙子加油”。叶离抬眼一看,左侧跑过去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没看见他正脸,只看到那个朝气蓬勃的背影。

这时路边平坦,叶离又勉强地跑了一会儿。前面一个大弯,转过去就是最后的几公里。弯有点急,还有点下坡。叶离的速度很慢,糖原早就被消耗个干净,身体已在强弩之末,加上凉风冷雨,结果转弯的时候,右腿小腿突然抽筋了。

他疼得叫了一声,支持不住,坐下来拉腿。小腿跟个铁疙瘩一样硬,仿佛抗议着大脑荒唐的决定。

旁边恰好有医护人员,过来帮他拉伸。这钻心的抽搐感来得迅猛,走得却不那么容易。叶离站起身,尝试着右腿着地,从走开始,让小腿肌肉慢慢适应。

可能是抽筋的痛苦更胜一筹,这会儿他已经感觉不到左腹的疼痛了。

39公里,右小腿还在隐隐作痛时候,左小腿又抽了。

身体已经全面崩盘,什么配速、什么呼吸节奏,已经毫无用处了。

这时候雨停了,叶离坐在地上拉腿,却起不来了。

他抬起头,想看看能不能看见终点的拱门。

突然,叶离的眼前出现了一条粉白色的樱花路。

肆意开放的樱花好像一片云,突然浮在了视野里,一直延绵到远处。

不知为什么,叶离突然有点想哭了。

童演和一堆学生等在终点,这会儿系里有三个人跑完了全程。大家围过去讨论着今天的比赛。

“后面还有谁啊?”

“叶离?他能下来么?”

“够呛,他第一次跑,只跑过两次30k。”

“嗯,今天天气太差,35公里地方抽筋了一大片。”

“几个跑完半马的已经过来了。”

“我擦,30公里那个大坡太坑爹了。”

“还有林莉吧?”

“林莉30公里补给站我看见她了,好像也是抽筋了。”

童演没见过叶离跑步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来。后来他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踩着樱花跑过来,他不敢确定那是叶离,因为他们说他不会从拱门那边过来。

那人头发被雨水染黑了,乱糟糟地束在头上。周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小臂和腿上泛着水光,纤长的肌肉清晰可见,好像一直处于拉伸状态。那是一种不易发觉的力量,执拗且坚韧。

童演确定了,这力量的主人是他的学生,那个年仅19岁的少年。

童演仿佛看见了这力量被时间放大之后的样子。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姑娘可以幸运地俘获他这个学生。

童演在心里嘲笑了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往前走了几步。

叶离跑过来,步子不算轻松,但也没显得多痛苦。好像一天之间他的眼窝就陷下去了,鼻梁高挺出来。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深邃通透,仿佛被水汽浸湿了。

几个人呼啦一下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起来。

“刚他们还说你跑不下来呢。”

“叶离太牛b了。”

“刚35公里看他都不行了,居然跑下来了。”

刘娜也凑上来说:“我上午有个家教,11点飞奔过来,没想到真的赶上了你到终点,你太棒了叶离!”

“来来吃点巧克力。”

叶离只盯着童演看了一会儿,便又低下头,双手拄着膝盖,一语不发。童演估计他是累得说不出话,拍了拍他的背。

他手碰到叶离衣服的瞬间发现他衣服是湿的,而且他穿的不是速干衣,只是件普通的T恤。童演怕他停下来身上就凉了,于是脱下了西装的外套,顺手披在了叶离身上。

“歇会儿,我去看看林莉过来没有。”

没想到刚过了没几分钟,林莉就从另一侧走过来了。她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看见了童演,一下子就扑了上去。

童演吓了一跳,扶着林莉的肩膀:“怎么了?”

“您怎么来了啊?您不是说不来吗?”

“你不是叫我来吗?”

林莉放开童演,眼圈微微发红:“刚30公里的地方,突然就抽筋了,坐下揉半天,起来就跑不动了。”

童演笑道:“你很厉害了,你看都没几个女生跑完半马呢。”

“我准备了一年,就为了今天。”林莉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低下头,迅速抹了一把眼泪。

叶离不知道童演明不明白林莉为什么哭。

“没事,明年再战。”童演安慰说。

叶离这时候抓起一瓶水,递给林莉。

林莉一抬头:“你跑完了吗?”

叶离笑了笑,“嗯”了一声。

“厉害,我左腿抽筋了两次,完全崩了。”

叶离半开玩笑地说:“明年肯定不扔下你了。”

林莉破涕为笑,问童演:“明年您还来吗?”

童演一口答应道:“来啊,肯定来。看你们跑马,觉得自己都年轻了呢。”

“天,您老吗?”

林莉大喊,几个人说笑起来。叶离的心跳这会儿终于下来了,身上仍旧源源不绝地传来童演的体温。

第22章

童演周末回了一趟父母家。父母都是60左右的年纪,身体还算不错,所以他平时可以不怎么回去,只在有事的时候才回。这周末家里要换件家具,他没什么事,于是过去帮忙。

他从家出来打了个出租,途径Y城最著名的酒吧一条街。街上灯红酒绿,喧嚣嘈杂。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的工夫,他看见路边一个高大的男人,搂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一般这个季节只有杂志男模和特别风骚的男人的男人才会穿的驼色大衣。

童演无意间瞥了一眼,他觉得那个风衣的人很像程明明。那大衣程明明也有一件,他俩虽然最近见面不多,但这衣服他记得很清楚。

绿灯亮了,出租车超过那两人。童演扭回头,却没有看见两人的脸,高个子拥着怀里的人进了旁边一家商场。

程明明比他小两岁,跟他同系。他上学的时候对这个人没什么特别深的印象,只记得是个白白嫩嫩的小男生,不爱说话。

后来程明明毕了业,一个和厂家做技术交流的机会童演又遇到了他。没想到一两年的时间程明明就出落成一个舌灿莲花、长袖善舞的交际花,“师兄”、“师兄”的喊他,总来约他。那会儿童演读博士,还不像现在这么忙。程明明说上学那会儿就崇拜他,可自卑又怕人说他同性恋,不敢追他。童演问他怎么知道他是gay的,程明明说就是知道,第六感。

他在这段关系中处于完全的主动地位,程明明像个小蜜蜂一样的围着他转,于是他也习惯了。

他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他和程明明在一起以来的所有画面都放了一遍,用时约半个小时,出租车正好到了系馆门口。此时是晚上八点。然后他给程明明打了个电话。

程明明来的时候的确是穿了那件大衣,但他十五分钟之后就到了。那个空气中都飘着香水和香烟味道的街上,应该会有不少人穿这种衣服。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找我来这干嘛?”

童演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心里暗笑自己疑神疑鬼。他本就想晚点给程明明打电话说事,干脆就面对面说了。

童演把他带进系馆,经过寂静的楼道,走进自己办公室。

“新系馆就这样啊?你这工作环境也忒差了,桌子有这么摆的吗?岂不外面人探个脑袋就能看见你电脑屏幕了?”程明明进来左右看了看,砰的一下关了门。

“上次谈好的项目,有了些问题。你先坐下。”童演把自己椅子推给他,从旁边又拉来一把坐下。

“院里今年非要给我个学生带,吴老师的孩子,想进我的项目。我想给推了,老李不让,后来说半天,他说不带他孩子可以,那就把推优项目的资格给吴老师。”

“干嘛非要进你项目啊?”

“那个机械臂的项目,年初进校重点项目名单了,好多双眼睛盯着呢。”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同意了。”

“所以呢?”

“评不下优,项目二期的资金就得慢慢等。”

“你,你为什么不收吴老师的学生?”

“我有个本科生,本来已经考上了我的研究

生……”

程明明一听,腾一下站起来了:“跟谁读不行?你非要带他?”

童演想了想说:“她,就是想做我的学生,才去考的试。”

“你,”程明明转了转眼珠,问:“男的女的?”

“女学生,”童演被他逗得直笑,“别生气了。”说完伸手去拉程明明,手立刻被程明明一巴掌打开了。

“我怎么跟我们邵总交代?”

童演自知理亏,又没什么办法,只得陪笑道:“我也不知道,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怎么办。”

“你学生都是最重要的,我是什么?”程明明气呼呼地撅着嘴,而后一抬下巴,拿着调子说,“邵总可喜欢男人哦,你最好有点危机感。”

童演听罢,脸上还留着刚才的笑,嘴上说道:“你可以试试看。”

一句话说完,气氛就冷了。童演对刚那句脱口而出说话有些后悔,把程明明拉到腿上。

“这次我对不住你。要不这样,下个月天气暖和了,我请个假陪你出去玩玩?”

程明明颤了颤低垂的睫毛,等了很久说:“最近有点忙,再说吧。”

叶离跑完马,休息了两三天都没缓过来,膝盖使用过度一样地隐隐作痛。他在宿舍歇了两天,听着屋里几个人吵吵闹闹地打游戏。第三天实在憋得慌,早晨起来准备去系馆,他吃了早饭回来收拾东西,还没出门,就来了位稀客。

“你们屋这么干净啊。”阿骨抱着个键盘,站在门口冲里面笑。

“阿骨这么早,阿骨来了!”时靖宸喊了一嗓子,一下子挤进来三四个人。

经过这半个学期的发展,班里不少男生都加入了阿骨的公会,大家天天一起玩。这并肩战斗的情谊日日升温,连叶离也能感受到那种热情和默契。

“阿骨玩我的号吧。”时靖宸说。

“今天推三号,盗贼没什么关键操作。用朴亮的牧师吧。”阿骨坐在朴亮的椅子上,又对苏小虔说,“今天永夜上MT吧。”

朴亮一听喊道:“啊MT!我的梦想啊。”

苏小虔说:“那你用我号?”

阿骨一边把自己键盘装好,一边说:“我给永夜刷血,朴亮看着。”

“……我平时刷得不好吗?”

“一般,所以今天好好教教你。”

苏小虔一听,立刻正襟危坐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一点不敢大意。

于是阿骨第一次在叶离宿舍指挥40人的团队战斗。

战斗一开始,其他人再不像平时那样七嘴八舌,屋里只有阿骨的说话声。

“MT,拉怪。”

“2T准备。”

“法师输出。”

“盗贼输出。”

“分裂了,2T上。法师准备解诅咒。”

“别急,永夜拉住,死了的跑尸体。”

正说着,瞬息之间所有人的屏幕都黑了。

苏小虔小声说:“没拉住,不知道怎么回事。”

“应该是法师OT了,不怪你,救人,再来。”

叶离看了一会儿,也就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把苏小虔和时靖宸这些人统统领导起来了。

他目睹了他们灭团三次,但所有人仍旧热情高涨地跑尸体,很快再次投入了战斗。叶离一看,已经观战了一个半小时了,赶紧拿了东西出门去实验室。

林莉今天居然在实验室,见他来了高兴地说:“我研究生定下来了!”

“啊,是吗?”叶离纳闷,难道童演说服她了?

“嗯,童老师昨天跟我说的,明年肯定带我,通知书马上就下来了。”

“哦。”叶离一边做作业,一边琢磨这件事,一会儿他听见对面有了说话声。今天早上童演有课,现在应该是下课回来了。于是他起身走了过去。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童演余光瞥见了他,笑着说:“怎么样?歇过来了?”

“嗯。”叶离走了进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师姐的事……”

童演压低声音说:“那个无人机项目的材料,暂时不用准备了。”

“为什么?”

童演说:“做了交换。”

“这……”叶离觉得无法理解,“他凭什么想跟你读就能跟你读?你不带他就要有牺牲。这不公平。”

“哪那么多公平。”童演摆了个无声的笑,嘱咐道,“别跟林莉说。”

“为什么?”

“说了更麻烦。”

“可……”叶离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做学生的永远只有被老师照顾的份儿。在家里,如今他能勉强充当个顶梁柱,可在童演这里,好像永远也不可能相互帮助。他忽然不满起这种不平等。父亲去世那年,他想在一天之内长大的愿望,再次冒了出来。

第23章

童演这几天开始带着叶离、张振和杨子越重新设计机械臂的电路。叶离做的那个芯片测试的项目目前可以说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厂家的芯片在性能上比他们之前使用的高不少。童演想把这个系列的芯片用在机械臂上。这样一来,产品的主要部件就可以做到相当程度的国产化了。虽然芯片内核还是国外的,但也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叶离这学期开始上电路设计的课程。课是从最基本的电路元件、与非门讲起。而项目上的电路板都已经到了应用级别。他上学期就把电路的基础东西看过一遍,这学期跟着童演和两个师兄,开始了解深层次的东西。他踏实认真,又勤学好问,像颗被种在地里的健康干燥的种子,贪婪的吸收一切水和养分,恨不得一夜之间就饱满鼓胀、生根发芽了。

“你做那个测试的项目,现在先这样,这几天有空,写个论文出来。”

叶离从来没写过论文,问道:“要写多少字呢?”

童演说:“字数不是关键,把你做了的东西,得到的结果,有什么意义,写清楚就行。”

“我那个项目,好像没什么可写的。”叶离自从进了机械臂的项目,就发现自己当初弄得那些东西简单得很,都是非常基础的部分。

“谁说的?你以为测试项目就没有意义么?一个大四学生的毕设,也就是这种水平。”

“是吗?”

童演这是在夸他吧?叶离有些沾沾自喜了,于是把资料找出来,又去图书馆查了一些相关论文,认真地写起来。叶离前几天刚看林莉刚刚写完毕设的论文,装订好之后挺厚的一本。书脊上还写着论文题目和作者,拿在手里很有成就感。

他花了两个礼拜,写了40多页。他又修改了一次,查了些资料,添加了一些东西,弄到了60页,打印出来,交给了童演。

童演当时在和杨子越讨论问题,说了句“先放那,我回头看”。叶离放在他桌子上就出来了。

毕竟是第一次写论文给童演看,他坐车去给陈珊上课,这一路上心里还挺忐忑的。

叶离给陈珊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一个礼拜两次。陈珊的母亲程洛仪每次都在,上完课都会和叶离聊聊天。开始是聊陈珊的学习情况,后来也说些家里的事情。那个程明明叶离偶尔能看到,但只是打个照面。陈珊的父亲,叶离倒是一次也没见过。

这天他到了陈珊家,只有她一人在家。

“程阿姨没在?”

“爸爸回来了,妈妈跟着他出去了。”

“哦?叔叔平时在哪住呢?”叶离随口问了一句,问完又有些后悔,毕竟涉及到人家的私事了。

“在P省。”陈珊去客厅给叶离弄了杯水,“在那边做房地产生意,太忙了,不怎么过来。”

“是吗?我家也在P省。”

P省是个在内陆,离这里不近,不算十分发达的地区,但做地产生意的话,应该也是很少有的富人家了。

“每次爸爸回来,家里都跟过年一样。”

叶离看了眼陈珊屋里摆着的一家三口的照片。小姑娘那时候也就六七岁的样子,被拥在父母身前,甜甜地笑着。

“爸爸都给妈妈买一大堆东西。他回来的第二天,妈妈公司的同事就会知道我爸爸回来了。因为妈妈会穿上爸爸新给她买的衣服。”

“呵呵,一定也会给你买很多礼物。”

“是,”陈珊说,“多得用不掉。”

叶离笑着说:“有这样的爸爸真好。”

陈珊平静地说:“我倒是希望他们早点离婚。”

一句话把叶离噎得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可当没听到又不合适。好在陈珊很自然地喝了口水,说了句“上课吧”。于是叶离按部就班地开始给她讲题。

上完了课,叶离出门的时候,正好门外有车停进来。

程洛仪从副驾上下来。今天的程洛仪和平时判若两人,满面春光,好像年轻了十岁一样。

“叶离来了?上完课了?”

“阿姨好,上完了。”

这时候从驾驶位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程洛仪连忙给叶离介绍:“这是我先生,陈明志。”

叶离连忙上去握手:“叔叔好。”

“你好。”

陈明志很稳重,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初见面就给人莫名的安全感。

寒暄了几句,叶离就从她家出来了。

刚才因陈珊那句话,叶离以为他的父母感情不好,可看到陈珊父母在一起的瞬间,他确定他们很恩爱。恩爱的夫妻,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第二天,上完课,刚到了实验室,童演就来喊他过去。他站到童演身后,看着他手上拿着自己的论文。童演拿了只笔,翻开第一页。

叶离忽然就紧张起来。

开头是嵌入式的一些背景介绍,童演框了两段话,打了个删除的符号,什么话也没说,接着翻到第二页。

童演接着翻了几页,修改了几句话的表达方式,都是把话改的更精炼准确。后面有几张波形图,删除了两张。

“相似的测试,贴一个就行。”童演低着头,边改边说。

“哦。”

他以前也写过材料、报告,给童演做过PPT。童演也会修改,哪不对会告诉他。可今天叶离特别在意童演的反应,他太想让他满意了。

目前为止他看不出童演的态度,他攥了攥手,手心冒出了一层细汗。

童演这样默不作声地改到了中间靠后部分,停在了项目意义与发展前景的部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圈出了四段文字,抬头看向叶离。

“哪抄的?”

叶离被问得有点懵,这几段的确不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原创的,准确地说是把别的几篇文章的内容“融合”到一起的。因为他觉得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部分,既没有数字、也没有图表,都是陈述概括的东西,可以稍微借鉴下,补充在自己的文章里。可童演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并且使用了那个让他脸红的动词。

“我……”叶离语塞了,辩解道,“都是背景介绍,没什么用。”

童演立刻说道:“没什么用留着干嘛?”

叶离被问得哑口无言。

“论文的好坏,不是看长短。你项目做完了,论文的价值就在那里了。那些花哨的东西都没有用。”

童演一边说,一边往后翻。后面的部分改动不多,他看完之后,合上那摞纸,放在桌上,转过椅子,看着叶离。

“现在学术圈的风气、别人怎么样我不管,我的学生,写出来的东西,每个字都要是自己的。别人写出来的东西,你用了,可以,打引号,写引用,懂吗?”

叶离垂着头,十分沮丧。结果比他想象的要差很多倍。要是童演给他改几个错别字,他会舒服很多。

他让他失望了,而且性质是恶劣的。

童演说完,见他没任何反应,于是说:“抬头。”

抬个屁的头!叶离这会儿非常想把那摞纸撕了,然后离开这里,他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呆。此时的感觉就好像被人趴了底裤还要他抬头微笑一样。

他死死地低着头。两个人这样僵持了不短的时间。童演站起身,用手扶住他的后脑勺,话语间多了一些温柔:“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而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部分。以后你去了更好的学校,做了别人的学生,或者以后自己当教授,搞研究,都要记住这些。懂吗?”

叶离顺着他手上的劲儿抬起了头,说了句“懂了”。

童演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在心里松了口气。男学生还是比女学生要皮实不少。女学生他是绝不敢说这么难听,说不准就会掉眼泪。

叶离说完那句“懂了”,还是控制不住地撅了下嘴,伸出手来,示意童演把论文给他。

童演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道:“行了,写得挺好的,改一改就可以发了。”

叶离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还理了理自己被童演弄乱的头发。

第24章

虽然最后童演给了他肯定,叶离心情仍旧难以平复。他在实验室也呆不下去,回了宿舍脸还是烫的。另外几个人在打游戏,叶离借来了时靖宸的笔记本,按照童演的意思重新改了论文。

第二天再交上去,童演又拿过来看。正巧系里负责论文评审的岳老师进来了。

“童演,今年本科毕设的优秀论文评选,你这交上来一份,林莉,是吧?”

“对。”童演看着手里叶离的论文,说,“再报一个。”

“你还有大四的学生?”

“不是毕设论文,但也是本科的。”

“不是毕设的报什么名?”

童演放下手里的东西,问道:“每年的本科优秀论文,没说一定要毕设啊。”

这每年度的优秀论文评选,的确没有明文规定一定是毕业设计。只不过本科生除了大四最后做个项目,之前基本不会做大项目,自然也就不会参选。

“我这个学生很优秀,这个项目的成果可以应用到别的项目中,有实际的应用价值。很多大四学生做的东西,也没有他做的好。”童演站起身,认真地说。

叶离十分意外。昨天童演的批评让他有了强烈的挫败感,今天这一番表扬,让他惊讶地有点不敢相信。真的是这样吗?还是只是当着外人的表扬呢?这个项目,真的可以参评优秀论文吗?

“可,我们没有这种先例啊。”岳老师笑道,“他念大几啊?”

叶离忙回答:“大一。”

“才上大一,就参评毕设的评选吗?”

“没有先例,我们就是先例啊。”童演说着,从岳老师手里抢过一张报名表递给叶离,“来,拿着。”

叶离站在旁边,盯着那张“本科生优秀论文申请表”。等岳老师一走,他小声问道:“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什么是不是真的?”

“就是刚才……说我的那些话。”

“当然是真的了。”童演哈哈一笑,随即笑容还留在脸上,两只眼睛微微眯起来,盯着叶离看。

“哦。”叶离突然不敢看他了,低下头,攥着那张申请表。“项目介绍”那几个字已经被他攥出了两道褶子。

童演看他傻站着不动,笑道:“赶紧,填表去,还得答辩呢。”

陈珊马上要期中考试了。程洛仪约叶离周六给她多上一会儿课。叶离自从稳定地在她家上课之后,就把超市的工作给辞掉了。他这天一早到了他家,9点钟开始上课,帮她把数学上半学期的要点梳理了一下,讲了几道题,就已经快12点了。家里只有程洛仪、陈珊和一个做饭的阿姨。程洛仪热情地邀请叶离一起在家吃午饭,叶离推脱了一阵,见她执意要自己留下,于是就答应了。

大多数程洛仪这个年纪的女人,都会烫头,留中短发。程洛仪则不同,她的头发很长。叶离见她多是把头发盘在脑后,用个簪子插起来。当然叶离不知道一根簪子是如何做到把那么多头发整齐地固定在那里的。而今天,程洛仪编了一个传统的麻花辫,辫子垂在身后,又黑又粗,足足垂到腰部以下,在辫子最下面的地方,用个手绢扎了起来。叶离很少见女人做这种打扮了,觉得她清秀大方,看起来足足年轻了十岁。

“阿姨的头发真好,”叶离边吃边说,“手绢也很好看。”

程洛仪从身后把辫子挽到身前,拿起末尾的手帕,笑着说:“珊珊的爸爸给我买的。”

“是吗?叔叔一定很喜欢您的头发。”

没等程洛仪说话,陈珊接话道:“所以妈妈也不让我剪头发。”

的确,陈珊的头发很像妈妈,也是黑亮的及腰长发。

陈珊又说:“我们家,这种花花绿绿的手绢都成灾了。你要不要?可以拿几条去送你女朋友。”

“那怎么行,叔叔送的东西,再多阿姨也不嫌多。”

程洛仪没说话,只是笑着把辫子甩到身后,不经意之间居然有一点点少女的羞涩。

吃了饭,陈珊接着去屋里看语文和英语。程洛仪把叶离叫到三层的客厅,两个人在茶几旁坐下。

三层的这间客厅,有一面开阔通透的落地窗。窗外是Y城碧蓝色的大海。这片海域,没有繁忙的港口,没有难看的人工护堤。海滩上有一些石块和砂砾,几乎没有人。目力所及只有一层低矮的绿植和一望无际的海岸线。

“我先生,出差去每一个地方,都会给我带一块手绢。”程洛仪背向大海,面对叶离,缓缓地说,“所以我就攒了好多,也不舍得扔。”

“当然不能扔了。”叶离笑,“您很爱叔叔。”

叶离这几次见陈珊的父母,心里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触。印象里,他的父母从没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父亲说话带着命令的口气,母亲整日柴米油盐。他觉得不要说“爱”这个字,就连生活情趣这种东西,在他家也被视作没用的、虚无缥缈的。他看国外的电影里,外国人会每天说很多遍我爱你,会亲吻对方。他觉得不可思议。一直以来他试图寻找中国人表达爱的方式,到今天,他终于知道,心中藏了一个人,会如何在他身上反应出来。那就是程洛仪的样子。

他觉得程洛仪太幸福了,陈珊太幸福了。叶离能想到的幸福的东西,都在这间房子里了。

程洛仪又是笑着不说话,算是一种默认,伸手把桌上的水果推给叶离。

茶几上摆着两盘水果。圆形,长柄,一盘是浅红发黄的颜色,一盘是深红色。叶离从来没吃过这种水果,但他知道那是樱桃。

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程洛仪见她不动,于是抓了几个放在他手里。

叶离用手把这几个樱桃托了一会儿,终于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樱桃酸甜的汁液涌进他的嘴里,喷在了他的味蕾上。

叶离觉得这是一种十分丰富的味道,不能仅仅用甜或者酸来形容。要怎么形容呢?他词穷了,只能用最没创意的“最好吃的水果”来形容。

“我父母,原本是Y城人,年轻时候去P省插队,留在了那里,生了我。我先生就是P省人。他家是农民,我家算是所谓的书香门第吧。所以当时我俩在一起,我父母特别反对。”程洛仪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道。

“那会儿我俩开始工作,都在P省的国企,稳定但是工资很低。后来我先生提出做生意,我就辞了工作,也是用了我爸的关系,尝试从小的建筑项目做起,算是捞到了第一桶金。”

“阿姨你很厉害。”叶离看她说话,背景是落地窗外的晴天碧海,觉得十分舒适惬意。于是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背上,继续听她讲。

“后来生意做大了,我先生也辞职了。开始全国各地的跑买卖,赚了很多钱。我父母,也不敢小瞧他了。”

“呵呵是你眼光好。”

叶离不知道“眼光”这个东西是不是算作命运的一部分,但它的确会很大程度上影响一个人的人生走向。像面前的这个女人,不知道要比自己的母亲命好多少倍。原生家庭不一般,找的男人也是人中龙凤。

“后来,因为家里在Y城还有些关系在,我先生就想让我接着把生意做到这里。现在Y城和P省,算是公司业务做得最好的两个地方。Y城开了几家酒店,我先生在P省建了不少的写字楼和商品房。”

“那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

“嗯,不过我和我先生,也不得不这样身处两地了。”

程洛仪详细地说了他和陈珊父亲年轻时候不少事情,最后这句话说完,叶离一抬头,落日正浮在海天交接的地方,海鸥在远处迎风飞翔。客厅里没开灯,这会儿整个屋子被夕阳染成金色。

“呀,聊了一下午,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和您聊天很开心。”

程洛仪站起身说:“主要平时这些话也没出去说,这几个月见了你觉得挺聊得来,一下就说多了呵呵。”

“我喜欢听。”叶离说。

叶离拿了自己书包往门口走,程洛仪说了句“等我一下”。

一会儿工夫她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递给叶离。

“拿回去吃吧。”

叶离一看,是满满一大盒樱桃,足足有两三斤。

“不拿了,吃了不少了。”

“拿着吧,我们也吃不掉,很容易坏。”

叶离最终还是拿着那盒樱桃走在了回学校的路上。他没塑料袋子,放书包里怕挤了,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端着这盒樱桃往回走。

进了学校,他直接去了系馆。这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童演应该吃过饭了,现在应该在办公室。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爬完了系馆门口高高的台阶,上四层,往熟悉的地方走。

果然童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照出来。

他一推门,走到童演跟前,把那盒樱桃放在他桌上。

“给您吃。”

童演抬起头,表情有些诧异。

叶离走得有点急,微微带喘地说:“特别好吃。”

第25章

童演一怔,脸上没有表情。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

叶离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可又不明白为何有这种奇怪的感觉。送老师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几秒之后,童演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这时候樱桃都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特别好吃。”

童演轻声说:“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东西,你拿给宿舍里的人一起吃吧。”

“不,你吃。”他怕童演不拿,又赶紧说,“我先走了,明天见。”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从系馆出来,叶离心情特别好,走路都轻快很多。回了宿舍,屋里只有朴亮和时靖宸在。他弄了会儿PPT,然后小声对着PPT讲。

“干嘛呢?”苏小虔背着书包回来了。

“童老师让我去参选优秀论文,过两天答辩。”

叶离这个项目的情况,他都跟苏小虔说过。可以说在宿舍里,苏小虔和朴亮是他最好的朋友。尤其是苏小虔,知无不言,虽然没做叶离的项目,但给他出了不少主意。

“哦,童老师对你真好。”苏小虔说。

叶离冲苏小虔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苏小虔一笑:“瞧给你美的。”

“我美了吗?”叶离不好意思地说,“我脑子笨,要是你来做,肯定做得好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一提童老师,你就高兴得像个傻逼一样。”

叶离呵呵地傻笑。

“好好准备!加油!”苏小虔说完,又穿上外套出去了。

当夜,苏小虔10点半才回来。一回来叶离就觉得他情绪不对。出去了一趟,他像变了一个人,沉着脸,早早就爬上了床。

夜里,躺在床上,叶离没什么困意,他见苏小虔来来回回地在床上烙饼,于是把枕头搬到苏小虔那边,跟他头对头地躺着。

“怎么了?”叶离小声问。

苏小虔脑袋捂在被子里,说:“没事。”

“不可能,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就夜不能寐了。”叶离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谁惹我弟弟生气了?”

苏小虔仍旧一句话也不说。叶离叹了口气,仰面躺在床上,也就不好再追问了。

躺了有二十多分钟,叶离眼皮开始打架了,忽然听苏小虔小声说:“叶离,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啊?”叶离瞬间就醒了,“怪不得,嘿嘿。那你追她了吗?”

“算是……追了吧……其实也不是。就是出自本能。本能地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他随便一句话,我就当了真,拼命想要让他高兴……取悦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让他满意。”

苏小虔说完,又沉默了。很久之后,叶离开了口,话却说得有些磕磕绊绊:“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了么?”

“嗯,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了。”

叶离听完,没有接话。苏小虔舒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抖:“叶离,我好像,喜欢了一个男生。”

叶离本来脑子就是乱的,听完这句,腾一下就坐了起来。

“什么?”

苏小虔也慢慢地坐起身。两个人裹着被子,并肩靠在墙上。

“你,喜欢谁?”叶离刚恍惚地听他说喜欢男生,他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

苏小虔靠在墙上,仰头闭着眼说:“颜聪枝。”

颜聪枝?阿骨?

“怎,怎么可以……”

“叶离。”苏小虔扭过头,看着叶离,眼睛里星光点点,叶离都有些认不出他了。

“如果有那样一个人,那样地对你,你也会喜欢他的。”

“即使他是个男生?”

“即使他是个男生。”

四周寂静无声,叶离的脑子嗡得一下炸了。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夜里,苏小虔的几句话,像几粒火星,瞬间点爆了他的世界。他眼前闪着强光,内心所有隐秘的角落都被赤裸裸地照亮了。

他,爱上了他的老师。

“这,这样真的可以吗?”

苏小虔轻笑一声:“你以为我能选择么?”

童演周日晚上参加了一个同学聚会。他一般不爱参加这种活动,大家吃吃喝喝,相互恭维一番,吹一波牛,没什么意思。这次因为有个同学想和他谈谈项目的事,约了这次见,于是他就来了。

结果饭吃到一半儿,不知谁说了一句“那个叫什么明明的小师弟是不是老追着你啊”。童演只是呵呵一笑。上学的时候,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知道他的性取向,估计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童演不刻意隐瞒,但也没有宣扬。这些同学里也只有他一个人留校当老师,于是同事里知道的不多。童演对此也不是特别在意。

谁知因这一句话,童演被问了很久,又被灌了好多酒,到后面他有点烦躁,找了个借口就出来了。

他喝得有点多,处于忽忽悠悠的状态。他突然就想程明明了。

程明明最开始吸引他,是他说话的感觉,特别勾人。后来睡在一起,发现他的身体和他的声音一样软。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特别粘人,童演斗争了几次,两人才算是进入了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

他在路边打了个车,司机问他去哪,他想了半天程明明住的小区,最后查了地图,才报上了准确的名字。

他凭着残存的记忆找到了地方,上了楼,按响门铃。

童演此刻有点站不稳,靠在一旁的墙上,等着程明明开门。

门开了,一股洗发液的香气飘出来。程明明身穿浴袍,头发还滴着水,边开门边说:“刚打完电话送这么快。”

“来了?”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童演晃了一眼,只看到他同样穿着白色的浴袍。

“童演……”程明明笑着,迈出门口,关上了屋门。

“呵呵。”童演冷笑一声,把右手钻成了拳头。

“你怎么来了?”

童演挣扎了一番,压住了闯进去打人的冲动。

本来也没有什么承诺。

他轻笑道:“你跟我说,我又不是不放你。以后别来找我了。”说完童演转身从楼梯往下走。

程明明家住七层,有电梯。可童演已经等不及电梯来了,他想让程明明立刻从眼前消失掉,只有自己走。当然,他也是多余的那个。

程明明追着童演下了楼,见他迅速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大喊:“师兄!”

出租车驶向前方,汇入Y城深夜的车流中。

周一,叶离把做好的PPT发给了童演。童演一天都不在办公室。直到晚上八点,叶离觉得他今天肯定不会来了,正要收拾东西回去,童演拿着一摞文件走进实验室。

“今天一直在听几个博士生答辩,刚又有和几个老教师吃了饭。”

“哦。”叶离站起身。

“你什么时候答辩?”

“后天。”

“把你PPT打开,我看看。”

童演搬过椅子,和叶离挤在一处,盯着电脑屏幕看。

“您没休息好?眼眶都是青的。”

“看我干嘛?看电脑!”童演骂了一句,逐页往下翻。

“首页加个校徽吧,我看他们都有。”

“好。”

“这是心斋?”童演指着首页上一张学校的照片问。

“是。”

“呵呵,挺好看的。天天住在这,都没发现这么好看。”

叶离扭头看着童演,发现他笑的时候,会飞快地眨眼睛。眼睛后面,睫毛就会扑棱扑棱得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苏小虔对他说,他想抱阿骨,或者让阿骨抱他,想和他挨得很近很近。他说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爱上了他。

今天,叶离仿佛吃了夏娃的苹果一样,冒出了一些古怪的念头。

他想把他的眼镜摘下来,去碰他乱颤的睫毛,最好用嘴唇。

“这块说的时候要注意,细节少说,省得人问,重点说结果和意义,与同类系统的比较。”

“哦。”

“被问住了也没事,正常,这项目还有后续,你就说留到以后研究。”

“嗯。”叶离点点头。

童演从头到尾给他改了一遍,嘱咐了他很多论述要点。

“后天您去吗?”叶离问。

童演笑着反问:“你希望我去吗?”

“不希望。”叶离说。

“嘿,白眼狼。这楼里,我对你最好了吧?竟然不让我去。”

“嗯。您去我紧张。”

“紧张?”童演猛地转头,盯住叶离,目光里带了一点点玩味的意思,从眼镜上方看过来:“我这样看你,你紧张么?”

这一刻,叶离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紧张。”

童演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放下电脑,靠在椅背上。

“你,站起来,从头开始给我讲一遍。”

“不要。”

“嘿,那我不管你了。”

“我,我回去说给苏小虔就好了。”叶离说着快速保存了文件,抽出U盘,装在包里。

“小兔崽子,我辛辛苦苦给你改完了,让你给我讲一遍怎么这么难?我还是不是你老师了。”

叶离没理他,背着书包,逃命似的跑了。

第26章

叶离回了宿舍,才发现苏小虔自从昨天回了家,到这会儿也没回来。下午有一节思修课,他居然都没去。叶离觉得不太对,给他发了条消息。

“怎么了?还没来学校。”

等了一个多小时,苏小虔回了一条:“给我请一周假吧,我爸去世了。”

叶离一惊,赶紧给他拨了过去。

苏小虔的父亲心梗突发,发病之后没几分钟人就不行了。这种亲人意外去世的滋味叶离也尝过,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父亲不在对于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

等过了一两年,叶离和叶齐都长大了,母亲的身体也开始走下坡,缺少父亲的弊端才显现出来。孩子会承受太多的压力,不只是经济上,有时这种压力是无形的,来自方方面面。

苏小虔只有16岁,独子。叶离总拿他当弟弟,他有时脾气臭,不太成熟。叶离知道,这下,他又是一个要被逼着长大的人了。

周三叶离答辩,的确很紧张,开始讲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后来讲到项目具体的事情,他就慢慢放松了下来。本科生的答辩,来的老师倒不是很多。本来一个年级,送上去参评优秀的就是少数。大家都是一个一个进,底下坐的人不多。林莉在他前面,说完了没走,下一个就是叶离。叶离说一半儿,林莉还在下面冲他摆大拇指,给他鼓劲。

后来有两个老师对叶离的项目挺感兴趣,因为是国内厂家做的芯片,老师们也很期待性能效果,问了几个问题。叶离不知道的就按照童演嘱咐过的委婉地解释掉,最后算是顺利地答辩完了。

两天之后,评选结果就出来了。还是肖蒙老师先知道的,然后就跑到童演这屋报喜。

“童演!你真是狗屎运啊!带了一个毕设就是优秀!”

肖蒙和童演差一年,研究方向稍有不同,办公室也挨着。平时一起吃饭开会,两人混得很熟。肖蒙跟他说话更是没五没六。

“什么叫狗屎运。水平问题知道吗?”童演从电脑前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结果出来了?我就选上一个?”

“你还想选上几个?你学生好啊,林莉那姑娘,人精一样,脑子多快啊。”

童演见他手里拿了张纸,于是抢过来看。

纸上写着评上优秀的项目名称、完成人和指导教师。他一个挨一个看下去,找到了林莉的项目,然后继续往下找。终于,在最后一行,看到了叶离的名字。

“童老师,下午习题课的资料我复印好了。”叶离正好抱着一大摞印好的资料往屋里走。

“哎,你选上了,优秀论文。”童演把那张纸递给他。

“真的?”叶离放下东西,冲过去,把那张纸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什么?也有叶离?”肖蒙也围过来看。

童演瞅了眼叶离放桌上的东西,“这资料不让自32班课代表去弄了么?”

叶离说:“今天系馆的打印机网络不是出问题了么?我看他一直没弄,估计下午网也好不了,就先拿到外面打出来了。一会儿您去上习题课么?”

“不去。助教不在么?”

“那我一会儿把资料送过去吧。”

肖蒙说:“靠,我就说你命好,叶离这种也让你赶上了。惯得你,什么都让人家干。”

他说着过来拍了拍叶离的肩膀:“叶离,干脆跟着我吧。我那刚申请下来一个重点项目,机器人的,感不感兴趣?”

“你给我滚。”童演骂道,“挖墙脚挖到我这来了。你嫉妒啊?下次找学生之前,把眼睛好好洗洗。”

“你大爷的。”肖蒙回骂。

叶离看着他俩,在一旁傻笑着说:“薛旭师兄很厉害啊。”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正说着话,童演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接了电话,电话那头传达室的郭姐。

“童老师,门口有个人找你。”

“谁啊?让他来405。”

“他说他姓程,让你出去来找他。”

童演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知道了。”他啪的一声摔了电话,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五月的Y城已经热了,程明明穿了个Polo衫、休闲裤,一下跟个学校的学生一样青春靓丽。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看着童演走了下来。

“你来干嘛?”

程明明有点胆怯地说:“师兄,我请你吃晚饭吧。”

童演沉着脸说:“不吃,以后别来。”

“你别不接我电话行吗?”

“不行。你走吧。”童演说完转身要走,被程明明拉住了衣服。

“你原谅我一次行吗?”

童演这两天憋得这口恶气根本没下去,刚想破口大骂,忽然看见林莉背着书包从系馆的台阶上下来,正朝着这边看。

他忍了忍,把程明明的手甩开,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有洁癖。你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就不要再来见我了。”

“那天……喝的有点多,他是我一个客户……”

童演眼睛立刻瞪大了,用手指着他:“闭嘴。”

程明明脸上挂不住了,两颗眼泪在眼眶里颤颤巍巍的,什么也不敢说。

童演呼了口气,平静的说:“你回去吧。”

他说完转身进了系馆,上了四层,刚要进办公室的时候,林莉从对面屋里弹出个脑袋,盯着童演看。

童演吼道:“看什么?写你的论文。”

林莉翻了个白眼:“你凶什么啊。我论文早写完了好吗,都评上优秀了!”

被气糊涂了,童演心里念叨了一句。

“你对你学生就这么吼啊?”肖蒙在屋里说。

“没错,肖老师,他就是这样,跟地主似的,我们都是长工。”

当天叶离在回宿舍的路上算了一下,苏小虔已经四天没来了。朴亮和时靖也都知道了他家发生的事情。几个人想一起去他家看看,结果被苏小虔拒绝了。再加上他家在北京,坐火车过去还要四五个小时,于是几个人也就作罢。

他回了宿舍,刚要去洗漱,阿骨突然进了屋。

“老大,你怎么来了?”

“今天干嘛这么早散啊?”

阿骨笑着说:“找叶离有点事情。”

叶离和他没什么交集,见面最多寒暄几句。阿骨却清楚地记得叶离的名字。他走过来,用一只胳膊搂住叶离的肩膀,小声问道:“你是他们班班长?永夜家的地址你有吧?”

这突然的靠近倒没让叶离觉得别扭,反而有种瞬间就熟悉了的感觉。

“有,怎么了?”

“听小亮亮说了句他父亲去世了。我想去看看他。”

“哦。他家在北京,过去可能不太方便。而且,我昨天给他打电话说过去,他不让。”

阿骨听完,胸有成竹地说:“哦,给我就行。”

叶离那晚知道了苏小虔的心意,此刻他隐约感觉阿骨对苏小虔也是不一般的。但他又不知道他俩目前处于哪个阶段,苏小虔对他是否表明了心意。阿骨的不一般,究竟有没有喜欢的成分。苏小虔此刻处于极度难过的状态,若阿骨对他不是那种意思,不经意间说了一些话,岂不有可能是让苏小虔更难过?

叶离没法明说,只好说道:“你……你说话小心点,小虔年纪小,又遇到这种事。”

阿骨一笑:“我知道,你放一百个心。我也是班长,不比你笨。”

“哦,”叶离也笑了笑,自己的确是过分担心了。阿骨这种人,怎么可能说错话呢?

过了大概一周,苏小虔回来了。看起来情绪还可以,除了话比以前少。之前他打游戏的时候经常和时靖辰斗嘴,现在都是一言不发地按键盘。叶离又仔细问了他家里的情况,至于和阿骨的关系,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

第27章

Y城的夏季就要来了。

6月,北方中部开始进入烈日炎炎的酷暑。Y城因为临海,湿润凉爽的海风把燥热吹散了。所以6、7两月,这里要比内陆凉快不少。

叶离拿了上次的优秀论文奖,名单被贴在系馆一进门的大厅里。在这之前,他觉得是不是优秀没太大区别。项目做完了,东西都学到了,也获得了成就感,至于别的,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但当童演为他争取了机会,他真的得到了这份荣誉之后,他才知道,获奖,意味着被肯定,让他有更多的信心和动力往前走。这是别的其他东西给不了的。

荣誉,就要去争取。在如今一切都按硬性条件说话的学校里,讲清高、讲风度是没有前途的,好人缘、学生爱戴也几乎没什么用。研究成果、论文数量和质量、获奖,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叶离猜想,童演第一次获奖的时候,一定跟他有相似感受。在学校的这些年,他深知荣誉意味着什么。在本科时拿到别人没有的奖项,极有可能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童演这些日子出国了。机械臂的项目最近没什么进展,他申请去国外的一个实验室交流,看看能不能取一些经回来。他每天几乎在用微信遥控叶离,因为学校这边被扔下了好多事情,只能由叶离来做。

“周四的代课老师找到了么?”

童演跟他有八九个小时的时差,有时候童演忙着就忘了时间,消息发过来,经常会把睡着的叶离吵醒。

“没有,肖老师说不去。”

叶离看了看表,叶离2点,童演那边是下午五点多。

“再跟他说。”

叶离翻了个身,回了条消息:“我怎么说啊?您跟他说吧。”

“这点话都不会说,还要我教你?”

叶离一看这句,完全精神了。

“他是老师,我是学生,话我能随便说吗?你聪明你去说啊。”

看完这条,童演大概是嫌打字麻烦,直接发过来一条语音。叶离一看,点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耳朵边,还怕别人听见,把被子罩上了。

童演在那边基本是在喊:“你还知道你是学生,跟我怎么就这么说话!我没空理他!”

童演大概是在外面,能听到汽车鸣笛的声音。

叶离不假思索地按手机:“你小点声行吗?他们都在睡觉!”

“因为你对我好。”

这两句发完,叶离趴着时间久了,胳膊有点木,换了个姿势,才觉得这第二句有点不合适。

童演会不会知道他的心思呢?这没法告知于人的想法,如果被童演知道了,他该怎么想他呢?骂他一顿还是好的,搞不好就会疏远他,比如不让他做项目,像现在这样整天待在实验室了。

他想到这里,手忙脚乱地把那个第二条撤回了。

叶离从苏小虔那里知道了同性之间也可以有感情。苏小虔说得头头是道,可这种感情毕竟还是极少数,还只能存活于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啊,怎么可以认为成理所应当呢。

他攥着手机,忽然有点难过了。

“忘了……怎么不早说。”

“还有,干嘛撤回?”

“写错了。”

“写错了?!哪写错了,你说清楚。”

“……”

他一定是看到了。叶离哭丧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回了,捏着手机,手上全是汗。

等了会儿,童演又发过来一条:“是不是吵醒你了?”

叶离心里嘀咕了一句“废话”,这会儿心里又涌上一股甜丝丝的滋味。他十九年乏善可陈的生活里,头一次有这种凌晨两点和一个人聊天的经历,还是他暗恋的人。他现在脚都热了,把被子往下蹬了蹬。

“没有。”他回了一条。

“那是一直没睡?”

叶离想了想,回道:“睡了,刚起来去厕所,正好你发过来消息。”

“呵呵。”

叶离摸了摸滚烫的脸,这谎话实在是有些拙劣。

“快考试周了,我那两门课都要加习题课,你跟课代表说一下,安排时间。”

“好。”

“代课的事,你就找肖蒙,不用怕他,我也给他带过课,他欠我的。”

叶离翻了个白眼:“那我怎么说,说你欠童老师的么?”

“对,就这么说。”叶离心说,你打个电话自己跟他说不得了吗?

刚想到这,童演就发过来:“我昨天给他打电话说了,他不同意。”

“……”

“你俩不是特好吗?你再去试试。不行就算了,帮我发通知,取消2周的课。我回来补上。”

“我跟他没有特好……”

发完这条,手机很久都没动静,叶离估计童演不会再回复他了。可他现在根本睡不着了。

第二天,叶离在肖蒙那里说了一车好话,又保证了童演一定请他吃饭,终于把他说动了。

叶离松了口气,走到童演那屋,把窗户打开通风,又给他浇了浇花。

林莉这几天都没来系馆,项目做完了,只等着毕业,是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叶离一个人在实验室,研究项目的电路图。晚上8点多往回走,去操场跑完步,到宿舍楼下不到10点。

从操场往宿舍楼的那条路在学校最东边,两旁没有教学楼和宿舍,人很少。叶离从那条路过来,从宿舍区的最东边往宿舍楼走,忽然看见路边树下的一片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学校里的有情侣拥抱甚至接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叶离看到,一般都会把目光移开。可他觉得那两个人很眼熟,控制不住地多看了两眼。

他立刻看清了,那两个人是阿骨和苏小虔。

阿骨靠在树干上,抱着苏小虔。叶离先是一惊,本能地看向了别处。

但几乎是同时,叶离心头立刻就酸胀了。

他好开心,替苏小虔开心,他简直要感受到被爱人拥抱的滋味了。

他木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由自主地又把目光投在了那两人身上。

阿骨比苏小虔高一点,低着头,没说话,只看着苏小虔笑,然后忽然把头偏开,吻了过去。他亲吻苏小虔的瞬间,抬眼看见了十几米开外的叶离。

阿骨停了下来,对着叶离笑了笑。

这笑跟刚才对着苏小虔的笑容是不一样的,都很好看,但不一样。

因夜里有些凉,苏小虔穿着一个套头衫。阿骨的笑容消失后,重新看向苏小虔,又伸手把他上衣的帽子套了上来。

叶离看不见苏小虔的脸了,要不是因为认识他的衣服,他可能根本认不出他了。当然苏小虔从头至尾也没看见他。

叶离也笑了一下,转身往宿舍走。他转身的时候,阿骨一只手抱紧了苏小虔,再次低头吻他。

叶离往回走,风吹着他滚烫的脸。他太震惊了,惊讶之后,居然是深深的感动。

他知道他不用再问苏小虔什么了。

他这一晚上满脑子都是阿骨亲苏小虔的画面,怎么甩也甩不掉。

被心上人亲吻的滋味,一定一辈子也忘不掉吧。

第28章

童演在考试周前三天回来。叶离知道他晚上8点飞机落地。他算了算,童演到学校估计9点多了。

系馆晚上8点多还有人在,通常9点以后亮着灯的屋子就很少了。叶离一个在小实验室复习功课。他估计童演会大概率直接回心斋,但他回这里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叶离心不在焉地一直在系馆看书,9点半的时候,楼道里传来拉杆箱滑动在地板上的声音。叶离把笔一扔,抬腿跑了出去。

在楼道远处,走过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两只手各拉了一个拉杆箱。箱子的轮子格拉格拉的响,男人的皮鞋踩在系馆的木地板上的声音也有节奏的响动着,在寂静的楼里异常清晰。楼道里很暗,叶离看不清他的脸。于是他没有往前走,就站在了门口这片光里。童演走路的声音一下下地敲在他的心上,越来越响。

等他看清童演的表情时,童演已经在对他笑了,而且他觉得他笑得和以前不一样,不过他觉得大概率是他自己的心境变化的原因。

“还没走?”

“没。”

童演平时几乎只穿西装衬衣,今天居然还打着领带。他停在办公室门口,掏钥匙开门。刚才的箱子滑动和走路声都消失了,转而响起钥匙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今天有什么事么?”童演问。

“没有。”

门开了,童演把屋里灯开了,往里走。叶离也跟着进来了。

屋里一切都没变,空气很清新,叶离每天都过来开会儿窗子。窗台上的红掌长得太茂盛了,叶离前天给分到了两盆里。

童演进了屋,坐下,打开他带回来的其中一个小箱子,把里面的一摞书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而后合上了箱子。

“你看完书了么?看完了一起跟我回趟宿舍。宿舍楼里有个老师要我给他点资料,一直催我,你帮我的话我今晚就给他了。”

“好的。”

两人各自收拾东西,之后各拉了一个箱子,还有两个放满了资料的塑料袋子,一起往心斋走。

A大临海的新校区建了没几年,但心斋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是建国初期盖的宿舍楼。当时这边地区是Y城另外一所大学的旧址,后来Y城的大学几经变迁,A大拿到了临海这边的一大片地。因心斋历史悠久,房屋质量也好,故保留了下来,只是重新做了内外装修而已。

叶离这是第一次来这里。

一进门,他就觉得心斋的内饰十分特别,有明显的西式风格,楼道里居然贴着半人高的木质墙围。能看出来内饰近几年重新装修过,但房子的格局无法改变。楼道两侧一间间宿舍紧密排布着,又窄又长的通道,到顶端才有一个半圆形欧式小窗。

童演走到一扇门前停下,开了门,两人走了进去。

出乎叶离意料的,童演的宿舍里只有一床、一桌、一个书架和一个衣柜,此外什么都没有,屋里摆了这些东西,空间就局促得可怜。像叶离他们宿舍,每层都有两个公共浴室,好几个公共卫生间。新建的博士生宿舍每屋都有独立卫生间,而心斋却还是这样的旧结构。他看童演常年不回家,以为宿舍条件很好,其实连博士生的都比不上。

“您这宿舍条件,也太差了吧。”

“还行吧,反正一个人,也没什么需求。”

桌子上是有些凌乱的文件书籍,书架上全是书,床上除了被子枕头没别的东西,衣柜侧面吊着一件衬衣。

叶离环视了一圈,看见屋里的窗子也是那种半圆形的格子窗。窗外的路灯下,是西操旁边长势茂盛的垂丝海棠。当初在那里军训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对了,给你带了个东西。”

童演坐在床上,把那个大的行李箱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

叶离十分意外,他接过来。是那种皮面的笔记本,不大,也不太厚。翻开之后就是极简单的单线格子,纸张微微泛黄,连个logo也找不到。

叶离心里很激动,为了给这份激动找到一份更坚实的依据,他想也没想地问:“这,这是厂家送的么?”

童演气得抢过本子再他脑袋上狠狠拍了一下:“不是!我自己买的!”

“哦,”叶离把那个本子拿过来,又上下左右地翻了一通,之后斗着胆子又问,“那你是带回来很多本么?”

“干嘛?还想要?就这一本!”

童演瞪了他一眼,脱掉了西服外套:“行了,太晚了,赶紧回去吧。”

“嗯,那我走了。”

叶离拿上自己书包,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童演用手拽开了自己的领带,扔到床上,又解开了衬衣的前两颗扣子。童演好像被领带给勒得难受,插着腰,抬头看着天花板喘气,从下巴到脖子的线条就被拉长了。

叶离撇了一眼,开门,出了心斋。

门口的海棠花刚落,地上铺着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跟喝醉了一样。

之后的几天,正式进入了考试周。叶离没时间再去一层的大实验室,只待在四层屋里复习。他这几天只发现童演给其他老师和学生分了一些国外带回来的零食,没看见他再送过本子或是其他别的什么东西。有天下午的时候,有个女老师过来还问给没给她带包,童演说了句“没时间去逛”。

童演回来之后经常一个人待在大实验室。出国这趟他有了一些新思路,但还不成熟,需要再花些时间。他让叶离他们几个先复习考试,等下学期回来,他那边方案可能就明朗了。

叶离虽然不用弄项目的事情了,但他的学生也要考试。这学期除了陈珊,他后来还找到了两个学生。给的钱没有陈珊多,但总算是不用再值夜班。考试周他除了要自己复习,还要给三个学生过一遍学的东西,也要花很多时间才行。

陈珊这学期的进步挺明显,她和程洛仪对叶离很满意。尤其程洛仪,每到了周末的时候,都要留叶离吃饭,然后聊上一会儿,讲他家的事情。叶离倒也觉得和她聊天挺开心。

这天叶离来了陈珊家之后,陈珊来开的门。他以为程洛仪不在家,结果陈珊说,她妈在屋里卧床呢。

叶离赶紧往程洛仪那屋走,走到门口,见家里的阿姨再旁边给她削水果。

“叶离来了?”程洛仪今天没化妆,头发也松散地梳在脑后。这样子叶离第一次见,有些意外。但他见程洛仪气色不错,看起来心情也很好。

“来了。阿姨生病了?”

“没有。”程洛仪笑道,“不用担心,我没事。你去给珊珊上课吧。”

叶离不好再问,转身出来,到了陈珊屋里。

“阿姨生病了?”

“没有,”陈珊低头,一边准备书本,一边说,“她怀孕了。”

“什么?怀孕?”

“嗯。”

程洛仪今年42岁,保养得不错,看起来也就30多。但不管看起来有多年轻,这个岁数生孩子,仍旧是一种风险。

叶离因为和她家人挺熟悉,所以满肚子狐疑,但又不好直接问。

“她想给爸爸生个儿子。”陈珊说。

“这……”叶离十分惊诧。

他不知道陈珊的想法,但他觉得这件事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开心的由头。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对于爱和资源的抢夺。虽然这样说很没有人情味,但作为有弟弟的叶离来说,这一点他太清楚了。

他对于弟弟,是一种复杂的感情。一方面是亲人,两人小时确实能玩到一处,他会本能的照顾他,希望他活得幸福。但过了一起疯跑胡闹的年纪,诚实地说,他和弟弟,并不知心。这个弟弟带给他的,责任和负担占了大部分。所以如果有人问他,你爱弟弟么?当然爱,但这爱很沉很重,无法选择,无法拒绝,像脚上永远脱不掉的沙袋。

如果有人再问他,假如你可以选择,你愿意要个弟弟么?叶离没法回答,决定权不在他手上。

也许等母亲老了,叶齐长大了,可以挑起一份胆子。这都是说不准的事,不是么?

不过陈珊家情况不同,他家的条件,养三五个孩子都没有任何问题。叶离转念一想,陈珊即使有个弟弟,过得也应该比他轻松。

“我很可怜她。”

“可怜谁?”

“我妈。”

第29章

“几年前,那会儿每到寒暑假,我都会去我爸那玩一段时间。他有时候太忙了,没空管我,就让一个阿姨经常带我玩。有时候我爸、我和那个阿姨还会一起吃饭。再后来有一次,那个阿姨带来个男孩子,当时是三四岁的样子。”

“我爸没跟我说过,那个女人也没说过什么,但我知道他们是那种关系,那个男孩子,应该就是他俩的孩子。”

叶离被这一番话钉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跟我妈说过,她对我说不可能。不过我觉得她信了。”

“她觉得她生个儿子出来,就能拴住我爸了。”

这些话,陈珊平心静气地说,好像在讨论别人的家事。这几年里,她大概完成了对父亲从依赖、期待到失望的整个过程。

“那,叔叔,是喜欢儿子么?”

叶离自己家在农村,重男轻女的现象有,但这些年慢慢地好了很多,不少人家没有儿子,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情。甚至因为女孩子留在大城市的居多,导致那边找不到对象的男孩子有不少,找个媳妇彩礼钱要出一大笔。结了婚,娘家的事情也不是不管,所以算下来,好像生儿子并没有什么好处了。

“我爸还是很喜欢我的。但是不是因为愧疚、见得少所以愿意给我花钱,就不知道了。”陈珊又笑笑,“他有钱,花了钱也不说明什么。不过,爷爷奶奶还是喜欢孙子的。”

叶离还没从震惊中平复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随口说道:“别难过,阿姨还是爱你的……而且,你至少是衣食无忧,想买什么、学什么,家里都能支持。比我强多了。”

“我早就不难过了。我就是替我妈觉得不值。”

当天叶离从她家出来,觉得心里空得难受。程洛仪的那些手帕、陈明志一手拦着程洛仪的样子,那都不是爱么?那是爱啊!那可以同时爱两个人么?还是说爱可以伪装?爱会变么?若365b体育在线投注那么爱过,最后得到靠生孩子来维持爱的结局,那爱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些问题在叶离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他几乎是恍恍惚惚地回了学校。

他给陈珊上课把手机静了音。到了宿舍拿出手机,才发现母亲给他打了电话。叶离回拨回去,母亲跟他说暑假要收一些玉米,另外之前寒假他给上课的学生,很多暑假也要求接着上课。

大学的暑假比较长。A大在暑假期间鼓励学生组织社会实践活动。叶离作为班长,上个礼拜刚和几个同学商量了实践的事情。班里有个同学家在黑龙江农垦基地,认识当地厂区的负责人。大家计划过去参观学习,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这样加上来回的车程,需要小一个月的时间。联系好的农垦基地可以为他们提供吃住,但来回的火车票要自己买。叶离还没想好怎么跟母亲开口,结果她就先打来了。

叶离想去实践,但不回家,他也觉得对不住家里。毕竟如果暑假按计划回去一个半月,最少也能挣个七八千块钱。这学期到了现在,他一共攒了大概六千块钱。若不回去,明年的学费加住宿费省省也够,但回去的话手上就宽裕太多了。

他心里本是七分想去,三分犹豫着回家挣钱的心情,期盼着母亲说一句“去吧”,哪怕让他那三分犹豫削减半分,他心里都会好过些。结果母亲没拒绝他,但也没说让他去,只撂下一句“你自己决定吧”。

他这一晚上心情差到了极点。桌上那张实践报名表就变得十分碍眼了。

第二天在实验室,他给童演送材料的时候,童演忽然问道:“实践报名了吧?”

“还没。”

“不想去?不是联系得差不多了么?”

“犹豫……回家的话,就可以挣出一年的学杂费了。”

童演在他脑袋上一拍:“你这脑子,整天的钱钱钱。除了钱还有点别的没?”

“我没钱啊!不想着挣钱怎么办?”

童演叹了口气:“明年学费我借你。”

“不用。我也挣得差不太多了。”

“那犹豫什么?”童演想了想,试探着问,“你妈不让你去?”

叶离撇着嘴不说话。

童演不可思议地问:“哈,不会真的是你妈不让你去吧?”

“不是!”叶离被他这语气弄得十分烦躁,好像自己是个妈宝男一样。

童演笑着说:“来,你给她拨个电话,我跟她说。”

“说什么啊?她没说不让我去啊!”

“你不用管,我跟她聊聊天。”童演拿出自己手机,递给叶离。

“不行。”

“我发现你现在无法无天了啊。”童演站了起来,插着腰说,“你还知道我是谁吗?班主任家访不行吗?找学生家长汇报情况是我工作内容之一知道吗?快点!”

叶离没办法,拿过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童演跟母亲上来寒暄的时候,叶离这心脏突突突地狂跳,搞得自己都纳闷,我没做错什么啊?怎么跟个逃了学的小学生,被老师请家长一样的紧张。

“阿姨,先跟您说个事情。我们暑假有个实践活动,虽然不是学校必须的,但绝大多数的学生都会去。叶离他们这次实践,要参观工厂、牧场、学校,是非常难得的一次机会。多去外面走走,多见识不同的人和事,对叶离他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是非常有好处的。”

童演滔滔不绝地说。叶离边听边想,这做老师的,口才确实不一样。

“而且是免费的。”

叶离心里暗笑,很了解我妈,这句很关键。

“叶离跟我说他暑假要去当家教,能挣出不少钱,我一听就把他骂了一顿。他现在是学生,可能觉得钱是个难赚的东西。但是说实话,等他再大上几年,工作了,再回过头想现在,那几百块钱、几千块钱,连个屁都不是。”

叶离听到这里,简直哭笑不得。对他来说,可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会这么在意钱。不过他还是承认童演说的对,他的视野是有些短了。

他默不作声地继续往下听。

“真的阿姨。你相信叶离。他这一年的进步很明显,无论是学习、文体活动、为人处世,各个方面都有很大进步。他是我们班的班长,又跟我做项目,得了优秀论文奖,又承担了很多额外的工作,但他做得特别好。阿姨,我觉得你应该为他骄傲。”

叶离听到这,眼睛突然刺痛了。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人这样肯定过他,说过“我相信你”,说过“我为你骄傲”。虽然他为家里做了那么多事情,他都觉得是应该的。母亲说过要叶齐跟哥哥学,说过哥哥不容易。但她不会说话,没用过这么大的字眼。

叶离转身走出屋,背对着站在门口。

“哎,叶离,接电话。”童演走过来,把电话递给他。

“妈。”

“小离,那我就把家教给推了,你就去学校的活动吧。童老师说机会难得,你好好表现。”

“好。”

叶离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童演。童演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笑,眼角眉梢十分得意,又有点温柔。叶离微微低下头,错开了眼神。

“我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你现在不必在经济上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真需要钱可以贷款,也可以管我借。我看你有时候吃饭,光买素菜,完了还发了疯的跑步。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童演说着握住他的一只手腕,“啧啧,看看,你这胳膊瘦得跟麻杆一样。”

叶离抽出胳膊说:“知道了。”

正在这会儿,童演的手机又响了。他拿过来一看,是他爸妈。童演爸妈平时不怎么给他打电话,打电话一般就是家里有事。他接起电话,母亲在那边说:“童演,上个月程明明来过一回。”

童演皱眉问:“他去干吗?”

“你不知道?他还说是你没时间,让他给我和你爸带东西呢。他送了好多水果来。”

童演烦躁地说:“下次他再来,别让他进门。”

“怎么了?吵架了?然后今天上午,他又来了。正好家里看电视的盒子坏了,我和你爸也不懂,他就帮着打了客服,弄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是弄好了。”

“知道了。”

“没别的事,就跟你说一声,我以为你都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这是直接进攻没戏改迂回战术了。童演又是气不打一出来,这大男人也跟个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掉。

程明明自从上次来学又校被童演骂了之后,并没有气馁,重新开始了一番追求,去童演父母家拜访、给他寄各种礼物。童演没有回应,他仿佛越挫越勇一般。七月底,暑假到了没几天,程明明一周里竟然有三四天都会在系馆门口等着见他。他有时装作没看到,有时不得不跟他说几句话。程明明倒也不逼他怎样,每天跟他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就开车回去了。童演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好等他这份热情慢慢消磨掉。

第30章

叶离和班里十几个人一起,坐火车一路向北,先乘高铁,然后转普快,到达了黑龙江省的最东部。这里的盛夏要比Y城舒服太多了。七月底开始的Y城有一段难捱的闷热季节。可这里虽然正午时分也会热,但空气干燥。风吹到脸上,像华北地区初秋的风,清透温柔。于是只要站在树荫里休息片刻,人立刻会觉得清凉舒爽了。

一路上大家吃住在一处,男生不再像平时那样盯着电脑打游戏,和女生们的交流也变多了。十几个同学一下子变得亲近起来。

到了这的头几天,他们参观了几处农场。像苏小虔、时靖宸等好几个同学平时很少有机会见到猪、牛、羊这种牲畜,兴奋地围着看个没完。叶离倒是见得不少,不觉得新鲜。这里有一家奶制品企业十分有名,方圆十几处农场都为该企业提供奶源。大家在之后的几天又去奶制品的工厂参观。这种机会对大家来说相当难得。厂区内干净整洁,车间里有特殊的防尘除菌,管理严格了很多。无论是制粉、消毒、灌装还是包装生产线,自动化的程度都相当高。

到了这里第二周的周一,一位负责人带领大家来到了农垦区。车开了二十分钟,一下车,叶离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三江平原了。

这天的天气十分晴朗。风有些大。小麦正值成熟期,无尽的金色麦浪一层层涌到叶离眼底。远处云层很低,随着风不断变幻着形状,快速地往一侧流去。

叶离顿时心旷神怡,他觉得自己心的容量都变大了。这景色给他的触动不亚于他第一次在A大看到大海。

“啊——好美!”旁边的刘娜和周诗大喊。

“真没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北大荒’么?”

“是啊,同学们,”那位农垦区的负责人说,“我们现在脚踩的土地,就是北大荒肥沃的黑土地了。”

大家一边听他介绍,一边兴奋地在麦田边上照相。十几个人三两成群地摆各种姿势,拍了很多张。

“叶离,过来照张相吧。”叶离一抬头,看见刘娜在前边喊他。此时刘娜站在麦田边上的田垄上,正对他挥手。

叶离犹豫了一下,听见刘娜又喊了他一声,于是他走到刘娜旁边。

周诗正拿着手机,站在他俩面前准备拍照。本来大家都乱哄哄的,也有不少男生和女生单独入框,比如在刘娜喊他之前,刚和苏小虔照了一张。刘娜还热情地把胳膊搭在了苏小虔肩上,俩人笑得十分开心。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换成叶离和她,气氛就觉得怪怪的。

刘娜站得笔直,一侧肩膀刚好擦着叶离的胳膊,离得不远不近,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俩特别熟,平时交流很多,叶离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然后就在这会儿,人群刚好就静下来了。

结果十几个人都看着他俩木呆呆地站在那里。

好不容易拍完了,周诗把相机给了旁边的苏小虔,一手拽着时靖宸就走了过来。

“来咱们四个一起照一张吧!”周诗晚着时靖宸的一条胳膊,站在了刘娜的另一侧。叶离预想到了这张照片如果被拍出来,应该是两个女孩子站在中间,他和时靖宸在两侧的一种布局。他觉得更奇怪了,为什么周诗要拉着时靖宸过来跟他和刘娜照相呢?

叶离的大脑用了三秒钟就做了决定,不管为什么,反正他不想照这张相。他扔下一句“我不照了,你们照”,抬腿就走。

周诗有片刻的尴尬,时靖宸从始至终都忙着对着镜头摆pose,只有刘娜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不过很快,大家提议照一张集体照,然后就进行下一项活动了。

回去的路上,叶离给童演发了几张单纯的景色照片。刚发完,班级的群里都冒出来几十张照片,都是刚才大家一起相互给拍的。

叶离大致翻了一遍,他和刘娜的照片也被周诗发了上去。不过没人在意,因为照片实在太多了。他松了口气,看了看群里面大家的讨论。然后他翻开自己手机里的照片,里面有两张他的单人照。照片是时靖宸给他拍的,出乎他意料的,时靖宸拍得很好。第二张照片,他笑得很自然,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蓬松,阳光一照,跟背后的麦穗一样闪闪发亮。叶离越看越喜欢,看到后面简直有些自恋了。他想了想,把这张照片也给童演发过去了。

他自从出来实践,童演再没联系过他。他只在到达了目的地后告诉了童演一声,结果童演还是在那天夜里才回复他。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农垦区负责人在车上讲北大荒的历史。晚饭的时候,大家一起吃饭。十几个人坐在两张圆桌上吃。刘娜以往经常跟他坐一张靠窗的桌子,今天却坐在另外一张上,闷着头吃饭。叶离猜她可能是因为照相的事情不高兴了,不过他不打算问。

他等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连晚饭都吃得心神不宁。假如童演不理他,那该有多尴尬啊。

晚饭吃完,他和几个人出去遛弯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

童演回复了他两个字:“好看。”

好看?他一共发了三张景色照和一张自己的人像照,这个“好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叶离斗着胆子回复问:“哪张好看?”

“都好看。”童演说。

童演这段时间每天早八晚九地待在大实验室。学生都走了,系里也没太多杂事,他开始专心弄机械臂的电路图。他计划暑期把电路图确定,下学期把板子做好,进入测试阶段。因为他走得晚,实验室又没有座机,于是这些日子都没有遇到程明明。他以为程明明不会再来了,结果有天晚上,他有点累,想晚上回宿舍休息。六点多他回了办公室收拾东西。暑期的系馆这时候也几乎就没人了。谁知他刚往椅子上一坐,门就开了。他一看,居然是程明明。

程明明今天背了个双肩包,戴了个鸭舌帽,看着跟个学生一样。童演估计他不想引起别人注意,故意这样打扮的。

两人又是以前的那套对话,无外乎程明明要他原谅,说就那一次。童演不同意。

程明明说了句:“这段时间一直没看见你,特别想你。”

“你这样没有用,真的明明,你这样总来,不可能没人注意到。这样搞得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同性恋,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程明明一笑:“你怕了?原来你害怕被人知道。”

“知道了也没什么,但我觉得你就真是像你自己说的,重新追求我,这样追也太高调了,我不喜欢高调,真的。别来了。”

童演说完拿着自己东西,想带着程明明出去,一开门,童演看见林莉站在门外,脸上是一副目瞪口呆、惊讶失色的神情。

童演也是一惊,还没等说话,林莉就跑远了。

他把程明明赶走,回了宿舍,左思右想。童演这段时间几乎没有见过林莉,不知道怎么恰好就被林莉撞见了,而且她肯定都听到了。他想着找个机会跟她说明白,没想到第二天,林莉红着眼睛主动来找他了。

林莉的眼睛又红又肿,估计是哭了,而且没睡好。她走进童演办公室,关了门,开门见山地问:“你是同性恋么?”

童演心想,这丫头说话真是痛快。于是他也用不着绕圈子了。

“是。”

让童演没想到的,林莉居然又问:“你,你是只喜欢男的,还是男的女的都可以?”

童演看着她,微笑着说:“我只喜欢男人。”

林莉听完,两行泪水瞬间就涌了下来。她用手背摸了一把眼泪,说:“知道了。”

童演的心脏一疼,本能地想用手把她的泪水擦掉,手举到一半儿,还是换了方向。他从桌上拿了一张抽纸,递给林莉。

童演什么也没有说,说少了无关痛痒,说多了扰人心绪。林莉那颗七巧玲珑心,自然什么都明白。

——第二卷·恩施玉露·完——

第三卷:破竹

第31章

叶离这个暑假过得很充实,他从没有过这么轻松的一段时间。他很庆幸自己来了。越是庆幸,思念越浓。到最后两天,没太多事情,大家商量着去周围景区玩一下。叶离也只得跟着大家一起,但心里早就归心似箭了。

只是这等不及的归心,不是回家,而是回学校。最懂他的人,不是妈妈,不是弟弟,而是认识仅一年,大他12岁,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老师。他在夜里难眠时曾设想,假如他没有遇到童演,那他的大学生活要如何度过,他该会有多么孤单。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坐火车回校。男生们坐在一起,讨论时下最牛的套装叫什么、出自哪个副本,哪个公会的法师凑齐了一身职业装,暴风城昨天又被部落那个叫“元素之力”的公会屠城了等等等等。说起游戏,这些人可以说上三天三夜。尤其是时靖宸,简直是游戏小百科。叶离不禁暗想,他这心思要是花在学习上,早就可以拿奖学金了。

周诗本想让时靖宸陪她和刘娜打扑克,结果时靖宸一直在聊游戏。下火车的时候俩人就闹起别扭来。到了学校,男生们直奔宿舍,开了电脑,打开音箱。

阿骨在音箱里说:“等你们半天了,速度来副本。”

“你怎么知道我们到了啊,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呢!”朴亮喊。

“这些天你们玩爽了啊。”

时靖宸说:“哎,我老婆都跟我吵架了,不让我打游戏。”

阿骨在那头笑:“那你在游戏里找个老婆不得了。”

“我是专一的人,谁像你啊,游戏里开后宫。”

叶离在屋里一边收拾,一边饶有兴致地听他们聊天。听到这句,他看了看电脑前面的苏小虔。

苏小虔跟没听到一样,早就跑到了副本,准备就位了。

阿骨抱怨道:“擦,话别乱说行吗?容易出事。”

“对啊,顶阿骨,”朴亮说,“有人愿意叫‘老公’,也不是阿骨的错!”

“呵呵,别聊了,进公会频道吧。”

虽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叶离收拾完东西,还是背上书包去了系馆。到了四层,发现小实验室和童演办公室都没人,于是下楼去大实验室。屋里只有杨子越在。

“师兄,童老师呢?”叶离进了屋,放了书包。

“回来了?他今天去外面参加一个什么科技会议了,一天都不在。”

“哦,最近项目在做什么?”

“不知道啊,我也今天刚到,都没看见童老师。”杨子越说,“我先撤了啊,你也回去吧。”

“哦,好,你先走吧。”

叶离想着既然来了就在这看会书,反正回去他们也在打游戏,宿舍里乱糟糟的。

他拿了水杯去水房接水。系馆在每一层都有开水房,水房一侧有个放扫帚、墩布之类清洁用品的储物间。叶离接了半杯水,涮了一下杯子。储物间不小,经常有保洁阿姨在里面干活或者聊天。这会儿,正好有两个人在里面小声说话。

“传达室的郭姐,她老公据说是哪个大学的副校长呢。”一个人说。

“不会吧,副校长的夫人还能看大门?”

“好像是个不大的学校。现在高校里面的闲职抢手的很,关系不硬根本不行。”

叶离在系馆呆久了,这些八卦听得太多了。谁家有什么背景、哪个年轻女教师跟哪个领导关系不一般之类,不过都是道听途说,他一般都是听着玩。

“哎,郭姐跟我说,四层微控所的童老师,是个同性恋。”

“啊?真的?我知道系里有几个年轻女老师还追过她呢。”

“真的啊,说前段时间,总有个男的,看打扮好像是学生,总来找他。”

“那又说明不了什么?”

“据说有一次还拉拉扯扯的,就在系馆台阶下面,天黑了,郭姐刚好回来撞见了。童老师说什么‘分手吧’,你说啥意思?”

“啊?真的是基佬啊?头一次听说这种事!”另一个人说,“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好恶心。”

叶离被这几句话钉在原地,打开的热水龙头里一直在留着热水,浇在热水器下边的水槽上,溅了他一腿。

他才察觉出烫来,往后一跳,关了水龙头。

如果说在这之前,叶离的感情就像流入湖泊的水,没有出处,只能静止着蒸发。那现在,他突然发现,这不是一潭死水,这是海湾,是连通大海的。虽然被人说“恶心”,但他不怕。童演是和他一样的人,他的感情在童演那里是有机会存活的。尽管他还不能完全确定,即使有一天确定了,他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办,但这点可能性让他十分激动。

他往一层的实验室走。这几天还没开学,系馆里没什么人。一层静得出奇,走路的回音在楼道里回响。

叶离推开门,童演正对着电脑干活儿。

“童老师。”

童演扭头一笑:“回来了?”

“嗯。”

“怎么样?看到你们发的照片了,很开心啊?”

“恩,我们参观了他们生产线,还听了不少北大荒的历史呢。”

童演点头:“呵呵,挺好。”

“在做什么?电路设计好了?”叶离看他在画电路图,估计是要做电路仿真。

“差不太多了,先要做下模拟。”

“我来吧。”

童演起身让叶离坐到电脑前,自己又拽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叶离就接着他刚才的电路图,先把他手画在纸上的电路画到软件上。一干起活儿来,叶离就慢慢踏实下来。刚才听到的,现在也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时钟模块、电源模块,电容电阻值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叶离边画边问,“结构也不太一样了。”

“以前高低频信号都按高速信号来考虑的,本来想提高系统抗干扰的能力,但这样会导致速度慢。我现在想把低频信号按照低速信号考虑,看看效果如何。”

“哦。”

叶离画电路,童演用笔记本查资料,继续思考其他的电路模块。两个人不时地聊上几句,转眼间就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童演本来说一起去吃饭,刚要走,肖蒙就迈着四方步进来了。

“童演,电路弄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先吃饭?”

“一会儿吃,我先学习学习,我那个项目也在弄电路。”

“你跟我的又不一样。”

“看看你的思路嘛。”肖蒙拿起叶离桌上的电路图看,“变化好大。”

童演让叶离自己去吃饭,和肖蒙两个人拿着电路图聊了起来。

叶离一个人去了食堂,吃过饭是7点多。他估计童演跟肖蒙讨论完食堂就不剩下什么菜了,决定给他打包一份回去。童演喜欢吃辣,经常买的菜是辣子鸡丁和麻婆豆腐。叶离在里面转了两圈,剩下的都没什么童演爱吃的,索性跑到小炒的窗口,给他叫了一份小炒。

他拎着饭回去,童演和肖蒙还在聊,他把饭放在桌上。

“带饭了?”童演说完,扔下手里的资料,拿过饭,打开,一盒米饭,一盒辣子鸡丁。

肖蒙说:“怎么没多要个饭盒啊,这我俩两个人没法吃啊。”

叶离听完一下子傻了。他光想着给童演买什么菜,结果竟然把肖蒙忘了个干干净净,要是带饭,当然该给两个人都带。关系都这么熟,刚肖蒙也明确说了没吃,他只给童演一个人买算怎么回事呢?

他一看,刚好食堂的师傅多放了一双筷子。这饭菜如果两个人吃,也凑合够。现在这种情况,假如他就按照肖蒙的理解往下接话,说是给两个人一起买的,倒也说得过去。

童演看向叶离,见他有些犯愣,于是把米饭盒子上的盖子拿下来,拨了一半儿米饭上去。

“这样吃吧。”

肖蒙只好将就,刚把筷子掰开,叶离忽然说道:“肖老师……我再给您买一份行吗?”

肖蒙反应了几秒钟,立刻就炸了,用手指狠狠在他胸前戳了戳,数落道:“小东西,你还真是有远有近啊!当初谁求我代课来着,啊?”

“对不起肖老师。”叶离一个劲儿地道歉。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童演,见他靠在桌子边上,低头吃了一口米饭,一边嚼一边勾着嘴角。

“您想吃什么菜肖老师,我这就买去。”

肖蒙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跟他一样的。”

“等下。”

叶离刚要走,就被童演喊住了。童演放下饭盒,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走过来递给叶离。

“不用,我这有钱。”

童演说:“我请肖蒙,今天先凑合吃。哪天有空吃顿好的。”

叶离又买了一份辣子鸡丁回来。肖蒙拎着袋子回自己办公室吃了。

叶离把剩下的二十多块递给童演:“我刚才,不是有意的,真忘了。”

童演一笑:“我知道你是忘了。”

第32章

这几天的时间,童演带着几个人把所有电路测试了一遍,仿真的结果和预想的相近,于是就吩咐叶离发厂家做板子。板子做回来,再做一轮实物测试,之后才能往机械臂上装。于是这段时间项目上算没有太多事情。于是童演安排了一个公司的产品交流会。平时,经常有机电设备的公司来学校讲解自己的设备。这样以后学校里的项目或者实验课就有可能采购厂家的设备。而校方也可以从厂家那里学一些应用级的技术,算是一举两得。这家公司以前没有合作过,是业内近几年的做得不错的,有些自己的技术。

叶离跟着童演和几个师兄,还有肖蒙那个实验室的几个人,进了预订的会议室。厂家的人已经来了。他们一进去,一个很特别的声音响起来:“童老师好。”

叶离一看,居然是程洛仪的弟弟,程明明。叶离第一次在陈珊家遇到他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程明明。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他。

程明明又看了看叶离说:“叶离,你好。”

叶离冲他笑了笑,还没想好怎么称呼,童演说道:“程经理跳槽了?”

“对,上个月来这家公司的,都是销售,行业也没变,没太大区别。”说着他拿着一摞名片走过来,先递给童演,然后依次发下去。

童演联系的是这家公司的技术经理,没想到销售是程明明。两个寒暄了几句,各自介绍了参会的人员,会议就开始了。

程明明是个经验丰富的销售,对产品也很熟悉,场面话手到擒来,举手投足都很得体专业。

一个技术经理介绍完设备,童演和肖蒙问了几个问题。程明明笑道:“童老师什么时候能跟我们合作一下呢?”

“嗯,找机会吧,现在系里对我们还是挺重视的,以后肯定有机会。”

程明明又说:“童老师,名片上有我电话,下次我给您打电话,您可别当骚扰电话不接呀。”

童演笑了笑,说:“有机会会联系你们的。”

叶离自从进了会议室,就觉得程明明和童演之间有些怪。按说两人即使不算熟悉,也应该关系不错,不然童演不会找程明明给自己找家教。可今天看起来并不太熟,至少童演表现的比较冷。可对于365b体育在线投注帮忙的师弟,这个态度又很不合适。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陆续续出了会议室。叶离和童演走在最后。童演交代了他几句,走了出去。叶离在屋里收拾投影仪,隐约听到楼道里程明明跟迎面走出来的童演说话

“师兄,好些天没见你了。”

“我从那家公司出来了……以前的人,我都没有再见了。”

“最近换了工作有点忙,所以没来找你,晚上请你吃饭吧。”

程明明这些明显是私话,语气完全和刚才不一样了。叶离心里一惊,他从没有听过一个男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另一个男人说话,从来没有过。

程明明的语气里有太多感情,和依赖了。

此时叶离几乎可以确定,程明明就是那个经常来找童演的人。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所以童演喜欢程明明这样的男人吗?至少是喜欢过吧。

这个念头着实刺痛了叶离。他活到现在,除了童演,没有爱过什么人,也没被什么人爱过。如今童演对于他,既是同性,又是老师,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往下走,到目前也只有诚实真意面对感情这一条路。今天再见了程明明,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自卑。若童演喜欢这样子的,那他实在是没什么希望。

程明明站在童演面前,跟只做错了事的猫一样,低着头,一番吴侬软语说完,等着童演回应。

“没有事就别来了。”童演话里带了些温柔,但却是坚决的,“已经结束了。”

叶离收拾好东西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人了。他回了办公室,把投影仪放回童演的柜子里,一边放,一边问:“程明明就是帮我找家教的人吧?”

“嗯。”

“他跟您很熟吗?”

童演看了他一眼:“还行吧。”

下午,叶离有一节C语言课。上了大二,新开了不少课程。作为编程的基础,C语言是非常重要的一门课。A大的C语言课任务也很重。第一次上课,老师就给大家布置了大作业。

“大作业在期末的时候交,2-4个人一个小组。要求大家编一个实用性比较强的系统出来。如果能有创新点,那就再好不过。可以给大家一些参考的题目,比如超市的结算系统、图书馆的图书管理系统、房屋中介的数据库系统等等。深度方面没有太多要求,大家有能力可以做得完善一些。我们最后课程的分数,大作业要占到50%的比例。”

老师在上面一说完,大家在下面跟苍蝇一样就乱起来了。

时靖宸说:“哎,咱们四个一组啊!”

周磊在旁边说:“我能跟你们一组吗?”

现在班里只有苏小虔、叶离等几个人会编程,其他人完全是新手。于是会编程的就成了香饽饽。

朴亮一听,问周磊:“你跟谁啊?反正我跟苏小虔一组。”

“叶离,你跟谁一组啊?你别跟苏小虔一组,带带我们啊。”周磊说。

叶离倒是无所谓,听他这么一说,就答应了。结果时靖宸、朴亮去抱了苏小虔的大腿。叶离就和周磊两个人一组了。

老师在台上又说:“另外就是,每学期学校都有编程大赛,大家有兴趣正好可以用这个大作业去参赛。比赛中得了奖的,成绩直接给优秀。参赛的要求是至少拿到一位相关专业的老师的推荐票。每个老师只能投一票。所以大家要做得好才能参赛。”

话一说完,底下又开了锅了。大家一听得了奖直接能优秀,都有了兴趣。叶离经过去年一年编程的学习,很有信心。他是一定要参赛的,也就是一定要拿到推荐票。

这时候,脑子快的苏小虔灵机一动:“一个老师只能一票,当然要先占坑啊。朴亮,给童老师发个消息,问问他能不能给咱一票?”

“现在?”

“嗯,现在发。跟童老师说,只有一票,给我们就不能给别的组了。”

周诗在前面,听到后扭回头说:“我也要给童老师发,看他会把票给谁,嘿嘿。”

于是这一下子,班里面有好几组都同时在给童演发消息。叶离看了眼手机,群里面没有消息,也就是说他们都在私信童演。

一股焦虑感突然袭来,叶离也想要童演的推荐。若换做其他任何一位老师,他都不会凑这个热闹。不用说自己是班长,就是他本身的脾气秉性,他也不会干这种事,但是对童演不行。

虽然童演有可能选第一个给他发消息的组,也有可能想照顾女生,但他要试试,他此刻近乎腹黑卑鄙地想要看看自己在童演心里的位置。他想知道,和他其他学生比,自己有没有不同,童演会不会选最后一个发消息的自己。

叶离翻开微信,写了句:“我想要您的推荐票。”

发出去过了几分钟,大家都没有消息。叶离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五感全部在兜里的手机上。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叶离全身都跟着抖了一下。他拿出手机,屏幕中间显示着一行字。

“童演:好。”

这一个字就让叶离心里涌起了惊涛骇浪。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心跳慢下来。

周磊刚看到他也在发消息,问:“你给童老师也发了?”

叶离点了点头。周磊拿起他手机,看到了童演的回复,冲叶离树了个大拇指。

“童老师推荐我们啦,你们找别人吧。”周磊对其他人小声说。

时靖宸说:“啊!童老师就是向着叶离。”

“人家班长,干得活儿多!别废话了。”苏小虔说,“问问上学期给咱们上计算机文化的那个老师?也算相关专业吧?”

下了课,学生一窝蜂地出了教学楼,随后各奔东西地散了。叶离几乎是小跑着去了系馆,上了四层,发现童演办公室是空的。他跑到大实验室,也一个人都没有。童演不在。难道去和程明明吃完饭了么?

叶离刚那个飘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第33章

两周后,做好的板子到了。叶离跟两个师兄开始做测试。测试前两天的结果都和仿真结果相近。第三天,示波器里的波形就突然变化了。本来应该是方波,或一个上升沿,结果却变成了指数级的上升曲线。

童演过来花了一天时间查了一遍,只能理解为芯片或者某个元器件坏了,是个偶然事件。于是只能重新制板。这次他多找了几家做电路板的厂家,分了时段。这样即使板子再有问题,也还一直有备用的,不至于干等。

新板子一到,几个人有马不停蹄地干活儿。结果这次只看到了几个正确的波形,第二天的结果再次出了问题。

这时候已经一个月过去了。系里面每两周就要开一次项目进度会,会上老师们要汇报自己项目的进展情况。童演这个被大家都盯着的项目,从上学期末开始到现在,没什么进展,这次被领导点名批评了。

童演不得不怀疑电路的参数有问题,于是开始修改参数。仍旧是之前的步骤,设计和仿真,再制板。因参数也不能完全确定,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修改的过程十分繁琐。

叶离这些日子的时间和精力全扑在项目上,每天除了上课上家教,全都跟童演在一起。忙活了这么久,大家都很着急。杨子越病了好几天。这周童演的嗓子也哑了。

童演哑着嗓子来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给叶离发了个消息,说去了医院,大夫说让他休息,交代叶离在系馆赶紧干活。

叶离回复说:“我去看看您?”

“别来,你把板子毛病找出来就是帮我了。就是流感,不去传染你们了。”

叶离想他宿舍离食堂很近,感冒应该没太大事,于是专心在实验室忙活。

童演没来的第二天,杨子越来了,张振又病了。杨子越不熟悉进度,在旁边给叶离帮忙。叶离按照童演更新后的比较有把握的两种电路参数再次测试,结果同出一辙。

他十分气馁,肯定是哪里出了大问题,可问题是什么呢?芯片的质量有问题么?那为什么开始是好的呢?

“童老师呢,没在?”

两人正忙着,叶离回头一看,李院长慢悠悠地踱进屋里。

“院长好,童老师病了。”

“病了?什么病?”

“嗓子说不出话了,重感冒。”

“老师不来光靠学生怎么行呢?抓紧啊。”

叶离笑着说:“童老师前天还在,您放心,童老师不在我们也一直没停。”

叶离其实很想去看看童演,可今天的测试结果又把童演之前修改的参数全部否定了。他不想去告诉他这个消息。哪怕有那么一点点好的结果都好,他都可以骄傲地告诉童演,项目有了进展。

叶离一个个查了元器件,没问题,也就是基本可以断定芯片坏了。现在他们手上已经没有备用芯片了,他给芯片厂家打了电话,让他们多寄一些样本过来,又问厂家判断芯片好坏的方法。厂家给了他一张表,几十个管脚,每个管脚加载一定电压,应该得到相应波形。

片子的管脚很小,两个人窝在桌子上弄了一下午,把所有电路中的芯片都测了一遍。所有芯片无一幸免,全都坏掉了。

杨子越说:“跟童老师说一下吧。”

“好。”叶离看这会儿已经九点了,他怕打扰童演休息,就先发了个短信过去。

“今天测试完了,结果还是一样。已经确定芯片坏掉了。”

童演倒是很快就回复了他:“联系厂家,让他们查。”

“好的。您好点吗?”

“好点。”

叶离知道童演这是给急出病来了。实验室都是电脑和仪器,空气十分干燥,环境也不好。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把原因查出来,若是芯片的设计有问题,短时间又无法改善的话,那又面临着换芯片、重新编程的问题。

叶离一边想,再次给厂家的技术顾问打了电话。

“张工,芯片坏了的原因可能是什么呢?是不是质量有问题呢?”

“这个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我们也是新研发的产品。去年拿你们做测试的时候,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么?”

“没有,但去年的测试电路比较简单。”

“恩,有可能电压负荷太大,你们把坏了的样本寄回来,我们查一下,不过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很着急。”叶离又问,“常见的原因还有什么呢?”

“嗯,静电击穿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应该不大。”

“静电击穿?”

“对,静电的电压是很大的。这个得用仪器测,能测出来。”

第二天,叶离一个上午都在查有关静电和电磁兼容的东西。这完全是一个新的领域,目前为止,只有一些手机制造商、几个高校的研究所有相关的研究。但结论是很确定的,静电可以导致芯片及电子元件的损伤。平时在做电路测试时,他们都会做一定程度的静电防护,但一些敏感的元件仍旧会受影响。

叶离越看越没什么思路,这好像完全超出童演的研究范围了。

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叶离一看,是刘娜打来的。

“叶离,童老师病了吗?”

“对,感冒了。”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他跟我说不让我去。”叶离想了想,“还是去一趟吧,一起去吧。”

叶离叫着杨子越,往心斋走。这天一大早就是个阴天,风很凉。这会儿,更厚更黑的乌云从东边压过来。

到心斋的时候,刘娜和周诗、林丛珊已经等在门口了。

“进去吧,快下雨了。”

几个人往里走,穿过昏暗的楼道,到了童演的屋门口。

“童老师。”

几个人敲门进屋。

虽然是白天,屋里很暗,叶离看了半天,才分辨出童演的位置。童演躺在床上,看不清脸。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童演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叶离在墙上找到灯的开关,把灯打开。

灯亮了的瞬间,叶离看向童演,见他也在看自己。他的心猛跳了一下,随即立刻后悔了。他早该来的,童演第一天没去办公室他就该第一时间来的。

童演的眼角通红,脸也是红扑扑的,头发很乱,右侧嘴角起了一个大水泡。

大家一看,赶紧围上去。叶离站在后面,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童演生病到了上不了班的程度,肯定很严重了。他不让他来,他怎么就听了呢。

“叶离,”童演指了指写字台的抽屉,“里面有口罩,给我拿一个,别传染你们。”

“我看您说没去系馆,我就估计肯定病得不轻。”刘娜把口罩从叶离手里拿过来,给童演戴上。

童演戴上口罩,眼睛弯了弯,慢吞吞地说:“好几年都没病过了,一个感冒就这么厉害。你们看两眼就走吧,这屋里都是病毒。”

几个人聊了一小会儿,问了问他的病情,又汇报了看一下最近班里的情况。

周诗给童演倒了水,又问要不要给他买点饭回来。

童演懒懒地说了句“不用,什么都吃不下。”

大家看他精神不好。刘娜说:“咱们走吧,别打扰他休息了。”

叶离一直被他们挤在后面,也插不上话。杨子越关了灯,屋里又暗了下来。

几个人悄悄地转身往门口走。叶离呆在原地没动,刚要说一句“我再呆一会儿”,就听到童演说:“叶离,先别走。”

于是他改口说了句“好”。

这时候天更黑了,黑得像冬天五点钟的晚上。窗外的海棠树枝开始摇曳起来。

叶离迈了几步,走到床前。

这床是那种老式的床,下铺很矮。叶离于是半蹲半跪在旁边。屋里暗极了,他凑过去,看到童演的睫毛眨了一下,眼睛里只有黑色。

叶离没有问童演为什么喊他,童演也没有说。

“把口罩摘了吧,戴着难受。”叶离轻声说。

“嗯。”

叶离为他轻轻地取下口罩,童演瘦削的脸露了出来。

“我真傻,你说什么都信。”

“我这是头一次,感冒这么难受呢。大夫让我去医院输液,我都没力气去。”

叶离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他终于明白,当有人说“情愿替他生病”时,不是无私,是自己的心抵不住这种疼痛而做出的利己选择。

“困吗?你睡会儿吧。”叶离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又怕他没精神。他没有问童演为什么喊他留下,童演也没有提。

童演摇了摇头:“躺了两天了,昏昏沉沉的,睡不着。躺着又难受,读秒如年的,不如在实验室。”

叶离心想,你不在的实验室也只是放仪器的地方。他没说话,起身出去,把毛巾弄湿,回来给童演擦了擦脸。

擦脸的时候他碰了碰童演的额头,是凉的。于是他放了心,开始小声地给童演汇报这两天的事情。

“我想着板子测出好结果好跟你说,没想到又是一样的。昨天给厂家的人打电话,他们说有可能是静电击穿。”

“我今天早上一直在查资料,确实有一些笔记本和手机制造商目前会考虑在电路里加静电保护元件。但咱们用的这个芯片还需要去做测试才能确定。”

童演听完,说道:“物理系,静电所的周老师,你可以去找找他。”

“好,我明天就去。”叶离说完,改口说,“等你好了再去,我就在这陪你。”

“不用,你当我快死了呢。”童演笑了笑,“项目有进展,你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可你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童演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时候风大了,砰地一声吹开了窗子。风涌进来,混合着海水、泥土、青草、海棠树叶和西操橡胶跑道的味道。叶离起身关了窗户,又回到童演床前。

他的心被这海风吹得鼓胀起来,一直想说的那句话在心里跳。他觉得此时此刻他必须要说,不然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童老师,”叶离的手没地方放,于是死死揪着童演的床单,“你要是喜欢男生,就喜欢我吧!”

第34章

话说完,屋里很静,海风把岸边的细小沙粒吹到窗子上,噼里啪啦地响。叶离等了很久很久,等得他快要蹲不住了,才听到黑暗中的童演很努力地笑了一声。

“我还不喜欢你么?”

叶离立刻说:“不是这种喜欢。”

他等着童演问他是哪种喜欢,但童演不说话。

他开始后悔刚才应该把灯打开,这样至少可以通过看童演的表情来判断他的喜怒。

叶离想说,是那种想抱你或者让你抱我的喜欢,像阿骨把苏小虔抱在怀里的一样。

可“抱”这个字他没法说出口,“喜欢”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是……想和你在一起……”说到这他觉得这话太平淡,不足以表达他的意思,又吞吞吐吐地说,“我可以照顾你,你做什么我都帮你,等你老了我给你做饭。”

童演这回应该是被他逗笑了:“呵……那我成什么了?占学生便宜的流氓老师么?”

“你没谈过恋爱吧?”

“然后就遇到了我,知道我是同性恋,然后觉得自己也是?”

童演小声说着,开始话有些磕绊,后面就越说越顺了。

“这不是闹着玩的,你这么年轻,以后能走很高很远,见到很多有魅力的女孩子,遇到更优秀的人。明白么?”

“你觉得我在闹着玩?”叶离急得站起身,“年轻怎么了?年轻就是错么?”

他有很多告白想说,可他发现都没什么说服力。童演轻轻一句“你还年轻”就把他理论的宫殿推翻了。

童演没有再继续和他争辩,闭上眼睛说:“去食堂帮我买点饭,然后你就回去吧。”

叶离看了眼表,12点半,估计童演很久都没吃东西了。他转身出门,跑着去食堂打包了饭、菜和粥。

叶离喘着气跑回来,推门进屋。屋里还是黑的,童演侧身对着墙,像是睡着了。他蹑手蹑脚地把饭放到桌上,然后坐在屋里的椅子上等。

童演这屋没什么家具,两把椅子,一张桌子,睡的床是那种老式的上下床。他抬头看了看上铺,堆满了东西,要是搬下来收拾一下也能睡人。

他正琢磨着晚上怎么睡,去哪找被子,忽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童演刚才说的是让他买饭,然后就回去。他此刻可能并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跟他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童老师。”叶离轻轻地喊了一声。

他又坐下等,等到快一点半,足足坐了40多分钟。童演一直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着。

突然外面一声闷雷,雨点一个个地砸在玻璃上。

叶离摸了摸刚才买的饭,已经快凉了。

他站起身,走到童演床前,小声说:“童老师,我走了,你吃饭吧。”

童演没动,也没有说话。

叶离转身开了门,开门瞬间,因为空气的流动,窗子缝“呜”地一声灌进来一阵凉风。他把门拉上,到了心斋门口,雨点扑在他身上。他迈了一步,下了台阶,走到雨中。

旁边有几个女生用衣服遮着头往回跑,西操被罩在一片雨雾里。他一点不觉得冷,也开始跑起来。雨水打湿衣服的感觉和汗水一样,但清凉很多。

一跑起来,他就觉得痛快了,他觉得他在这雨中跑一天一夜也不成问题。

这场雨下了一整晚。早晨八点多已经是晴空万里了。苏小虔见叶离还躺在床上,问他是不是病了。

“没有。”

叶离两点多才睡,五点多就醒了,一直躺着。他头一次有那种什么都不想做,觉得做什么都没有用的感觉。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九点钟杨子越给他打电话,说他今天有事,不去实验室了。叶离终于坐起身,想起今天要去物理系找周老师,童演昨天交代的。

叶离去系馆先查了电话簿,物理系静电所只有一位叫周婧的老师。拨通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甜甜的女声。叶离大致说了情况,然后拿了电路板和所有资料过去找她。

物理系大楼离自动化系馆很远,叶离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周婧人看起来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九月的季节穿了个衬衣裙子,光腿踩了个小皮靴。学校里搞研究的女教师不多,岁数大的就是老学究的样子,岁数小的也都往知性了打扮,很少有这样入时的女老师,看起来让人眼前一亮。

“童演的学生?”

“是。”叶离电话里只说自己是自动化系微控所的,说想咨询个问题,没提童演,本想过来再仔细说。

“他刚给我打电话了。一百年不找我,找我就没什么好事。走,直接去实验室吧。”

叶离脑子里又出现昨天在心斋的那些画面,他不好意思地冲周婧笑了笑,跟着她往里走。

“你的问题我这可以测,但是测起来很慢。”周婧说,“电磁兼容这块算是小众的领域,咱们学校有仪器,但是水平一般。”

叶离进了实验室,屋里桌上是几个方盒子,个头不小,铺了满满一个桌子。桌子中间是个操作台,台上有个显微镜。

“出问题的芯片还有好的么?”

“现在手上只有两个。”叶离把放着芯片的小盒子拿出来。周婧坐在显微镜前,带了防静电指套,把芯片拿出来看。

“现在我们怀疑它对静电敏感,以后要注意,拿取芯片都要带指套。”

“好。”

“这桌子上是一套TLP测试系统,这是两个测量端。系统的本质是给测量端加载不同负荷的瞬态电压,模拟静电放电。然后检测样本的IV曲线,判断它是否失效。你现在着急看结果,系统原理可以不管,先把测试结果告诉厂家,然后再研究下一步。”

周婧没给他仔细讲原理性的东西,大致给他讲了讲测试方法。

“等会儿周老师,太多了,我得拿个本子记下来。”

叶离听她一二三四地不停往下说,当自己是人工智能一样。可再一看这几台仪器,每台上面都二十来个按钮,根本没办法记住。

“我没空盯着你,这是系统使用手册,用的时候先矫正系统,你自己看。”

叶离接过来一看,纯英文的使用手册,光是专有名词就够他看一阵的。

“我走了,我有个学生可能一会儿过来,你有问题问他。”周婧说完就站起来身,临走又祝福说,“这系统三百多万呢,小心点,弄坏了我可找童演赔。”

下午的时候果然来了一个研二的学长。叶离打了招呼,然后开始研究那本使用说明书,一边查字典一边看仪器。那位学长好像也不太热心的样子。他现在没入了门,不敢问太多小白的问题,只是自己啃。四点多的时候叶离终于把过程弄得差不多了,让学长给他弄个测试板试着测测。

系统一开,叶离就发现它不是一般得慢,测一个点大概要半个小时,加上调试和分析保存结果,一个点就要耗费四五十分钟。叶离算了算,他要测的芯片共48个点,整个芯片测完岂不要一个星期?

他在物理系大楼呆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六点整。今天他要去给陈珊上课,叶离一边往车站走,一边决定给童演打个电话。早上的时候他心情沮丧,好不容易攒了点力气起床,到了现在,他觉得好些了。

“喂。”电话里童演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

“童老师,我今天来找周老师了。这边可以测试芯片抗静电的能力,但要很久,大概测一周才能出结果。”

“好。能测就行,慢点没事。你尽快在那边测完,把结果发给厂家。”

“嗯,好。”叶离答应着,又小心地问,“你好点么?”

“好多了,明天就能去上班了。”

正说到这,公交车到了,喇叭里有报站的声音。叶离上了车,听到童演问:“在外面?”

“嗯,要去给陈珊上课。”

叶离听到他问了句跟工作没什么关系的话,心里立刻就暖了。虽然这什么也说明不了,但只这一句话,他觉得他又活过来了。

到了陈珊家,开门的是程洛仪。叶离跟她打了招呼,进了门,发现她的肚子已经挺起来了。

整个暑假叶离都没来,时隔小两个月,这次程洛仪的精神不错。虽然没化妆,头发也松散地在头后系着,但脸上泛着光,一直有笑容挂在脸上。

“阿姨这次气色不错,宝宝几个月了?”

“五个月,这会儿算是最轻松的时候。前三个月可把我折腾坏了,吐得厉害,大夫还让保胎,在床上都躺得难受死了。”程洛仪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说,“你先去上课,一会儿再聊。”

叶离进了跟着陈珊上了二楼,边走边说:“阿姨这次看起来挺开心。”

“嗯,我爸上周来的。每次他来,我妈之后会高兴一个月,然后就不行了。自从怀了孕,脾气更是忽好忽坏的。”

“正常,我有个小姨,怀孕那会儿天天又哭又闹的。”叶离说。

“她跟你投缘,有好多话没处说,跟我也不说,喜欢和你聊天,你别嫌弃。”

叶离本想安慰她,没想到她倒为程洛仪说话,心里不能不感叹她的懂事和早熟。

叶离询问了她上学期考得如何,得知结果不错,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本来是拉后腿的科目,现在到了中游水平。他更是对这个女孩子有了信心。

两人上完课是八点半。叶离到了一楼。程洛仪一个人在看电视,见他下来连忙吩咐阿姨烧了开水。

“喝茶吗?怕不怕睡不着觉?”

叶离笑着说:“不怕。”

程洛仪于是沏了茶一壶大红袍,倒到两个小杯子里。

两个人随意聊了几句。叶离喝了一口茶,有些苦,但他觉得还可以。他边喝边问:“您为什么想要再生个孩子呢?”

叶离说完,一直盯着程洛仪,想要从她的表情里分辨出什么。

“叶离,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知道了。”程洛仪平静地说,“爱一个人,就是给自己栓上了脚链,然后把钥匙给了对方。”

第35章

叶离听完,拿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问:“那您,后悔么?”

“后悔什么?后悔怀这个孩子?”

“后悔……爱叔叔么?”

程洛仪歪靠着沙发,这个姿势显得她的肚子挺大。

“他在那边又找了个女人,也有孩子了,我都知道。他思想很传统,更喜欢男孩子……”程洛仪一笑,“你会笑话我吧?”

“没有。”叶离说,“就是觉得您太感性了。可不感性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以前以为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就不会爱了呢,像我妈那样。”

程洛仪哈哈一笑:“那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眼里,我这种40往上的,是不是都是生活的机器呀。”

叶离放下茶杯:“反正我妈是。”

“唉,”程洛仪叹了口气,“年轻真好。我年轻那会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兜里只有二十多块钱,就敢和我老公私奔。”

“私奔然后呢?”

“然后被我爸抓回来了,把我老公揍了一顿。他嫌他穷,家又是农村的。我老公跟我爸保证,以后肯定让我衣食无忧,天天躺在床上数钱。呵呵。”

叶离听了这些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想安慰她,又无从开口。他抬头看见程洛仪低头盯着肚子微笑的样子,又觉得没什么可安慰的了。若当事人自己觉得幸福,外人的看法又有什么用呢?

“不早了,你快回去吧。”程洛仪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站起身给叶离拿了工资,又包了一盒小点心给他。

临出门前,叶离说:“阿姨,以后要对陈珊好点啊。”

程洛仪伸手揽着他的一只胳膊,一边送他出门,一边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吧。”

叶离的胳膊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印象中他很多年都没和母亲这样亲近过了。不,应该说很多年,都没和任何人这样亲近过了。

回了宿舍十点多,叶离这一天累得够呛,准备早点睡觉。他拿了东西刚要去洗澡,斜对门的四班班长郭齐跑过来喊他。

“先别走叶离,商量点事。你们班今年的团建搞什么啊?”

“不知道,还没想好呢,最近太忙了。”

说起团建,叶离一直没来得及弄。上学期他们班承办了一个类似做手工的校园活动,参观了一次展览,大家通过这些活动感情也越来越好。这学期开学都快两周了,到现在班级活动计划表还仍在他桌上没填。

“我们班想搞一个郊游,去郊区爬山,然后野营一晚,地方都找好了,感兴趣不?”

“去哪啊?还要住一晚?”

“东北那边有个水库,适合钓鱼野炊搭帐篷,咱们两个班可以一起去啊。”

“现在学校不让团建去外面过夜,安全第一。要搞也不能写成团建,就是个人行为才行。”

“我问系里了,说有老师带着就行。”

“是吗?”叶离有点蠢蠢欲动,想到童演,又泄了气,“算了,童老师肯定没时间去。”

“我们班老王已经答应了。你们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

“王老师这么给力?”叶离一听倒觉得意外。四班的王老师有五十出头了,没想到可以答应和学生一起出去玩。

“嘿嘿你不知道吧,我们老王是个野营高手呢。”

因为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再等下去野营的最佳时间也就过了。郭齐提议当周的周末就去。叶离觉得时间太紧,当晚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大家当然一个个兴致高昂,最后确定了这周六早晨出发,周日下午回。

第二天叶离先给童演打了电话,报告了出游团建的事。童演听说是和四班一起,而且有王老师跟着,也就放了心,又叮嘱他一番注意安全的话,就算是答应了。

这样叶离着实忙活了整整一周。白天要在物理系把芯片测试完成,晚上和几个班委讨论出游的事情,安排了周磊和朴亮去租帐篷和野营用具。郭齐负责了地点考察和两天的时间计划。叶离自己负责了租车的任务。

叶离在物理系的实验室,那几个有二十多个按钮的仪器也用得越来越顺手,到了周五的上午就把所有的点都测好了。他把结果发给了厂家,催他们赶紧去查问题。这样叶离周末也可以踏踏实实出去玩了。

没先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郭齐突然告诉他,老王生病,去不了了。

“不是吧,这不把咱给坑了吗?!”

郭齐说:“你去找童演吧,让他带咱们去。”

叶离听完,心里一哆嗦。不说他表白失败没脸见他的事情,就说这段时间项目这么糟心,童演也没那个心情。他带着班里出去,童演还可以勉强答应。让童演去玩,那童演还不把他骂死。何况他认识童演一年多,什么时候听说他去玩过?

“我不说,让老王去说。他放咱们鸽子,凭什么咱们去说。”

“哎呀,老王都住院了,我怎么跟他说啊。”郭齐拽着叶离就往系馆走,“走走,我陪你,咱俩一块去。童老师骂也是骂咱们两个。”

叶离这一周都没去系馆,一是没时间,二是他有点不好意思。结果越是长时间没见,越是不敢去,他被郭齐拖到了系馆四层的时候,心脏跟个鼓似的敲个不停。

两人刚走近童演办公室,就听见里面要吵起来了。

“童演,下午的会,你必须去啊!”肖主任的声音传出来。

“肖主任,我下午有个习题课,助教今天请假了,我必须得去上课。”

“哎我上礼拜就跟你打了招呼了,这周轮到你发言了,你不去算怎么回事啊!”

“要不您让别的老师发?”

“谈学习体会,每个人都得谈,怎么每次轮到你就有事。”

叶离和郭齐走到门口,往里一瞧。童演和党委的肖主任站着说话,俩人声音越来越大。肖蒙坐在旁边听他俩吵,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抬头看见叶离在门口,冲他一招手。

“来来叶离,最近干嘛去了,怎么没过来。”

“在物理系做测试。”叶离喊了声“童老师,肖主任”,冲童演笑了笑,带着郭齐走进屋里。

“哎叶离,你可不知道,这礼拜你不在,你们童老师可是麻了爪了。”

叶离瞧了一眼童演,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说服童演明天去郊游。

童演冲肖蒙笑:“肖蒙,替我上个习题课?”

“别别,上次的饭还没请呢。”

童演转头看了看叶离,问道:“叶离?”

“啊?”叶离抬头。

“电路基础都会吧?”

“会一点……”

“那你去替我上习题课吧。”

肖蒙一听噗嗤一声笑了:“你不会想让大二的学生给大三的上习题课吧?”

童演一抬下巴:“怎么不行?叶离给他们讲没问题。”他拿起手里的一叠纸,对叶离说:“过来。”

叶离走过去,凑到童演旁边,看他手上的资料。

“这是要讲的题,后面是答案,都不难。现在还有一个小时,你大概看看,一会儿在二教203。”

肖蒙在后面踹了童演一脚:“等叶离毕了业,我看你怎么办。”

叶离翻了翻那些题,确实不是特别难的东西,于是答应说:“好。”说完他才想起出游的事情,又硬着头皮说:“童老师,有件事。”

“周末团建,王老师病了,去不了,您能去么?”

“什么?”童演一听,脸上立刻浮现出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不过这表情跟叶离预想的一模一样。

郭齐在一旁赔笑:“您不去的话,我们就白折腾一个礼拜了,车和用的东西都定了,您一定得赏脸童老师。”

“去,必须去,这是你当班主任的责任,再说,出去玩多好啊,都给你安排好了。”肖蒙也在一边劝他。

童演盯着叶离,小声问:“去哪?”

叶离说:“西峰山,大宁水库。”

童演好像还在考虑,郭齐推着叶离就往门口走:“童老师,那咱们明早7点半在西门见哈,大巴在那等。”

叶离一边被推着往前走,一边扭回头看童演。童演指了指他手上的资料,说了句“习题课”。叶离立刻回答:“您放心吧。”

第36章

童演平时只穿正装,很大部分原因是他懒得去选衣服,穿衬衣西服简单大方,不用耗费精力,买几身定期送到洗衣店洗就可以。周六早晨他在屋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一身学生时期的牛仔裤和套头衫来,勉强算是可以去郊游了。

他一个兜里装着钱包,另一个兜里踹了个手机,到了学校西门。西门外停着两辆大巴,班里一群学生在下面聊天。

“童老师穿这身好年轻哦!”周诗从车上的窗子探出头,对着童演喊。这一下子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若是在上学那会儿,他会不好意思。不过他做老师做了这几年,在讲台上呆惯了,也就适应了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了。

他在下面跟几个人聊了会儿,看见叶离背上背了个大包,手里拉着个小车,车上放着两箱矿泉水、方便面和两兜子水果。

朴亮问:“不说吃的自己带自己的吗?”

“没事,多带些,到时候谁带的少可以吃。”

叶离把东西往车上搬,看见童演站在旁边,冲他一笑:“童老师,上车吧,人已经齐了,马上就出发。”

“叶离,帐篷数目数了吗?”郭齐在那边车上喊他。

“数了。”

“叶离,点火器买了吗?”朴亮又问。

“买了。”

童演上了车,找了个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几个女生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他一边跟她们聊天,一边扭着头,看见叶离和朴亮在清点大巴货箱里的东西。

一会儿一切就绪,他俩上了车。叶离在前面喊:“都坐下,要开车了,每个人找座位做好。”

几个女生犹豫了一下,林丛珊先坐在了童演旁边。于是周诗和刘娜就坐在了他后面。林丛珊不爱说话,喜欢看书,尤其是对历史方面的东西感兴趣,有时候会和他讨论。现在有了手机微信,联系方便很多。他作为班主任,这车上每个学生都会找他单独聊天,有时候女生会找他谈心。他不能不理,每个学生的情况他有责任了解,有了什么思想问题他得开导。可他一天也只有24个小时,比时间更宝贵的是精力,或者说注意力。把注意力分给35个人,再加上几个研究生、项目、上课、各种活动,他实在是应接不暇、分身无术。每天他都觉得白天乱糟糟地忽悠一下就过去了,想静下心看书干活儿,也只有吃完晚饭到睡觉的这段时间了。

车开了。童演跟林丛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几波学生开始在后面打扑克。车厢里一直吵吵闹闹的。

苏小虔坐在过道那边,问叶离:“水是统一发么?”叶离于是把矿泉水箱子打开,开始给每个人发水。发到他的时候没有任何特别,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他一眼。于是童演也跟班里其他的学生一样,接过了叶离的水。

“叶离,要开多久才到?”刘娜问。

“一个半小时吧,聊会儿天就到了。”

“哎,叶离,”时靖宸在后面一边打扑克一边喊,“晚上我跟谁睡啊?你怎么安排的?”

叶离于是拍了拍手,说道:“大家先安静一下,我先说几件事。”

“今天的安排是上午十点到西峰山,咱们先去爬山。下午去大宁水库边上,离得不远。午饭在西峰山解决,晚饭在水库边上解决。班里准备了一些吃的,可能不太够。大家自己也都带吃的了吧?”

“带了。”下面人喊。

“那就行。咱们租了十几个帐篷,有双人的,有三人的。肯定够,大家自己随意组合。睡袋每个人都有。”

时靖宸打断说:“我能和我老婆睡一起吗?”

“去死。”周诗在前面冲她喊。大家哄堂一笑。

叶离说:“我不管,童老师同意就行。然后,水准备了一人两瓶。到了山上不够大家再自己买。水库那边应该有干净的水源。大家注意咱们一定要集体行动,任何人想要去任何地方,要告诉我,听到了吗?”

“听到啦!”

“水库水很深,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许一个人偷偷下水。还有……”

“知道了!什么都听你的!”周磊一边甩扑克一边嚷。

叶离屁股刚沾了座椅,林丛珊又站起来喊他:“叶离,童老师好像什么都没带啊。”

没等童演说话,叶离说:“没关系,我给他带了。”

这一路上叶离都在忙,先是给晕车的林丛珊拿药,又交代朴亮、苏小虔和周磊到了水库各自负责看管一些装备。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后来又给总共36个人编成6个小组,各安排一个小组长,负责清点自己队里的人数。

童演开始觉得新鲜,一年前的闷葫芦现在做什么都能做得这么好。他于是彻底放了心,这也算是他难得的放松时间了,于是就打算这两天安安心心地做个“学生”。

西峰山不是什么著名的景点,人不多,但山顶很高,路也陡。上山的路开始是台阶,后来就变成夹着大石块的土路。两个班小70人,有说有笑地往山顶走。走出去半个小时,队伍就越拉越长。女生落在了最后边。童演帮林丛珊背了书包,周诗的包给了时靖宸。叶离本来背了个大包,里面给好几个人背着水。他见刘娜头上出了一层汗,汗水顺着马尾辫往下滴,又不好意思让别人帮他,说了句“把包给我吧”。

“不用了。”

叶离把她的书包夺过来,背在自己前胸上。

这时候郭齐喊了句“看谁先到啊”。叶离一听,嗖地就冲了上去,对四班的人喊“好啊,比赛”。

这些学生平时大多是坐着看书打游戏,女生就更不用说,爬起山来哪个也不是叶离的对手。他一抬腿就能迈到胸口,别人爬三步,他恨不得一步就能上去。

童演看着他从队伍最后,背着两个书包,眨眼之间就找不到人了。他跟着几个女生慢悠悠地在后面爬,后来喝掉了两瓶水,才勉强望见山顶。

最后一段路很陡,有块很大的石头,童演扶着旁边的树上去,回身伸手把几个女生拽了上来。他插着腰一边站着喘气,一边抬头往山顶瞧。

叶离此时坐在山顶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裤子退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光洁修长的小腿。顺着童演看的方向,只见那两条腿交叠着,一荡一荡的。脸上是那种得意又带了点羞涩的表情,正自上而下地看着他笑。

童演怔了片刻,问:“谁第一?”

“叶离啊,我们这都累得说不出话了,他连大气都没喘!”

童演这才注意到四班的郭齐在叶离旁边,也坐在山顶的那块石头上。

“你们……也不管我们……还是童老师好!”周诗在下面喊。

“走吧,上去请你们吃冰激凌。”童演对几个女孩子说。

女孩子一阵欢呼,逐个往上爬。童演又抬头看了一眼,见叶离双手支在两侧的石头上,迎着阳光抬头远眺,双腿一动不动地垂在半空中。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童演带着几个女生进了山顶的小卖部,给每人买了一根冰糕。等一出来,时靖宸就大喊:“童老师你偏心眼儿!”

这一下子在山顶的几十个学生都往他这边看。童演笑了笑说:“男生不用吃零食了嘛。”

周诗举着个大蛋卷,伸到时靖宸面前,又抽回来,歪着头舔了一下,得意地冲时靖宸一笑。时靖宸握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咬了一大口。

“讨厌!”周诗冲着他喊。

周围人哈哈大笑。童演也被逗得直笑。他一扭头的工夫,忽然看见叶离站在远处,盯着周诗手里的冰糕看了看,然后闭着嘴不说话,一双墨黑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看。

童演立刻就想到那天下午,他手机收到了好几条信息,都是让他推荐C语言大作业的。以往只是偶尔有学生找他,这次他第一次带班,一下子收到班里好多学生的请求。他大概翻了翻,刚要给第一个发消息过来的朴亮回,结果就看到了叶离的那条。

此时此刻的感觉,是和那天下午一样的。

童演心想,真是个孩子。

“冰棍儿还有多少?”

“还有二十几根吧。”

“都卖我吧。”

他抱着一盒子冰棍儿出去,说道:“只有二十几根啊,先到先得。”

男生们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童演见叶离总算挤进来了,把箱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见他在箱子里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找出一根来,瞧了他一眼,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童演分完了冰糕,扔掉盒子,再回来的时候,看见叶离又坐回那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和周诗吃的一模一样的蛋卷。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