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365bet体育在线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365bet体育在线

文案:

逗比版文案:

追一个妹控实在是太无奈了。

特别是这个妹控的妹妹还是个小人精。

薛子安摸着自己被扯肿的脸皮,如是道。

正儿八经文案:

人诞于世间,便与万物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联系是帮衬,亦是束缚。

有些人如薛子安愿以身犯险,争取这一方天地的自由。

有些人如苏瞻洛宁安分守己,求取温室内的片刻安宁。

尸人起,药人醒。

自此,这方安宁亦将被破坏。

流氓腹黑师兄攻X外冷内热师弟受

历史随手瞎写,糅合各个朝代,请勿考究。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青梅竹马 甜文

主角:苏瞻洛,薛子安 ┃ 配角:反正不多你们自己瞧

第1章:医庄无医(一)

聊城今年的雪来得颇有些晚。

还有大半个月便到除夕,这冬天的第一场雪才勉勉强强地落下,又薄又软,跟个江南三月飘絮的模样,但聊城不是南方,这北风呼啦啦一卷,絮儿就变得凌厉起来,仿佛一把刀子般刮得人生疼。

这么指头大小的雪花片子在聊城人眼里自然算不做什么,但落到了那些来自江南的游客眼里,可是头一回见的奇景。

瘦马在原地不停地踱着步,好像不耐烦的模样,脚下的一片雪地都快被那蹄子踏平了去。牵着缰绳的年轻男人安慰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朝不远处的小小影子招了招手。

“阿秋!快回来,莫要闹了,一会儿惹得风寒!”

唤作阿秋的姑娘扮了个鬼脸,冻得红通通的小手从树梢上小心翼翼刮下一捧白雪,献宝似的献到那人面前,“哥哥,哥哥,你瞧嘛,这是雪呀!”

“是是是,雪雪雪,”年轻人将小姑娘手上的雪拍掉,伸手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给你买的手套呢?”

“包里。”小姑娘吐了吐舌头。

男人的脸色微沉,“戴上,一会儿着凉。”

小姑娘鼓着嘴,不情愿地从小包里拿出手套戴上,男人将她的领口紧了紧,遮住了大半脸颊,才把裹得跟个粽子样的小孩儿抱上那匹瘦马。

小粽子嘟嘟囔囔,“总是着凉着凉……可若不是我们迷路,在路上平白耽误了五天,我们现在早就到了拂云医庄,坐在暖炉边上,喝着热乎乎的茶水了……”

男人脚步一顿。

小粽子还不消停地叽里咕噜,“信函上的日子就是后日啦,这可是拂云医庄庄主的六十寿辰呢,迟到了可不好啊。”

男人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小粽子却还不见好就收,将红扑扑的脸转过去,像个小大人摇头晃脑道,“苏瞻洛呀苏瞻洛,你都二十三了!可这路痴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

苏瞻洛停下脚步,横了个眼刀,“苏瞻秋,过年的压岁钱是不想要了?”

苏瞻秋想扮个鬼脸,但无奈脸上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

雪色茫茫,孤雁南飞,眼前的景色与记忆中的竟无半点重合,苏瞻洛不得不在心中默默感叹着物是人非。

“呵……”

极轻的笑声落入耳中,苏瞻洛转头,与那未来得及收起笑意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那个男人坐在茶馆里,面前一壶茶一盆花生米,明明是正对着街,风口极大的位置,旁人避之不及,他却甘之如饴地坐在那儿,仿佛迎面的不是凛冽寒风,而是和煦春风一般。

“哇,哥哥,那个人绝对要染风寒的!”苏瞻秋嚷道。

苏瞻洛明白,这人功夫极好,坐在这风口状似悠悠然的模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却早将这路过的人仔仔细细观察了遍。

男人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苏瞻秋的嚷嚷,手指几不可见地一屈,苏瞻秋就感觉眼前一闪,什么热乎的东西擦着她的鼻梁,直往她身旁那人而去。

苏瞻秋往后一仰,惊叫道,“诶呀!哥哥小心……诶?”

那颗罪魁祸首的花生米已经化作粉末混着雪花飘散在空中,苏瞻洛拍拍手上的粉末,两道目光笔直地穿过空旷的街道,锁定在那人身上。

男人长着一张过目即忘的脸,唯独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格外醒目,与周围寡淡的五官格格不入。

苏瞻秋瞅了瞅那男人,“哥哥,他……”

苏瞻洛止住她的话头,扯了扯缰绳,要赶着瘦马往前去,“莫要生事。”

苏瞻秋发现苏瞻洛丝毫没有想讨回公道的意思,两根小眉毛一下子就搅在了一起。

苏瞻洛只觉缰绳晃了晃,那坐在瘦马上的小粽子就这么一溜烟地跑到了那间茶馆里头。

这孩子……

将马交给小二,苏瞻洛不费力地跟上,在那个小粽子几乎要变成小炮弹撞上那人的前一刻将她拉住了。

苏瞻秋不满地回过头,“哥哥,你干嘛?”

苏瞻洛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个暴栗,刚要牵着她抬脚离开,那人却笑嘻嘻地将花生米往二人面前一推,“当赔罪,如何?”

苏瞻洛不想跟这身份不明的人有过多牵扯,便要开口拒绝,却听苏瞻秋抢先一步开了口。

“这些不够!”苏瞻秋气呼呼的,“不要以为我哥哥话少就可以欺负他!还有我呢!”

“诶哟是是是!”那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小妹妹,你看多少才够啊?”

“阿秋……”苏瞻洛话没说完,就被苏瞻秋的小爪子捂住了嘴,后者还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一眼,“哥哥你别说话!我来!”

你来……苏瞻洛的眼皮开始抽了抽。

“诶哟喂,你们也太有意思了……”那人已经笑得都快见了泪花。

“喂,你别笑啦,”苏瞻秋不满道,“做错了事儿怎么这幅态度!好好听着呀!”

那人抹了把脸,瞬间一副正襟危坐,竖耳静听的模样。

这翻脸的速度……苏瞻洛的眼皮开始不停抽搐。

“不要你的吃的,谁知道你会不会下毒呀。”苏瞻秋嫌弃地把那盆花生米拨了回去。

“好好好,姑奶奶,听你的,你要什么?”那人好脾气地接过花生米。

“向你打听个事儿吧,”苏瞻秋眼睛滴溜溜转,“我哥他呀,什么都好,就找不到路,我们已经在聊城附近找了五天啦!”

苏瞻洛眉头皱了皱,“你别……”

他话没说完,苏瞻秋的小爪子又按了上来,“我就问你,拂云医庄在哪儿啊?”

苏瞻洛无奈地叹了口气。

“哟,我说这位小兄台,莫不是也是去给莫老爷子贺寿的?”那人抬起眼,笑嘻嘻地打量着苏瞻洛。

“你也是吗?”苏瞻秋眨着眼道。

那人不置可否地笑笑,“阁下是一剑山庄,人称暗剑苏郎的苏瞻洛苏公子?”

苏瞻秋小脑袋歪了歪,“诶,哥哥的名声已经传了这么远了吗?”

苏瞻洛这会儿连气也叹不出来,敲了敲苏瞻秋的小脑瓜,心道你这小蠢货,话都给别人套干净了!

那人哈哈大笑道,“那可不是,江湖上谁不敬你哥哥三分!”

“哼哼!”苏瞻秋得意洋洋。

苏瞻洛捏了把她的脸,“不敢当,在下还要赶路,恕不多陪。”说罢便抱起苏瞻秋要走,一颗花生米却晃晃悠悠地滚了过来,正停在他脚尖跟前。

那人悠悠然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们知道往哪儿走么?这么匆忙的样子,在下莫不是瘟神瘟了二位?”

苏瞻秋瞅着他,“你知道?”

那人施施然向二人抱拳道,“在下薛子安,不巧正是拂云医庄小徒一名,师父遣我来此处坐着,好接那些找不到路的宾客。”

“找不着路?”苏瞻秋拽拽苏瞻洛的袖子,“这可是专门为哥哥准备的呀?”

苏瞻洛气得不轻,苍白的面颊上隐隐浮现了浅浅红晕,却还是舍不得力道,不轻不重地掐了她一下。

薛子安看着苏瞻洛,目光烁烁,“苏兄,请?”

苏瞻洛盯着他的脸,仿佛要透过那张面皮看穿什么一般。

“哥哥?”苏瞻秋轻轻唤道。

苏瞻洛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好。”

结伴而行。

苏瞻秋小粽子坐在那匹瘦马上,苏瞻洛握着缰绳走在前头,薛子安一手捧着没吃完的花生米,另一手拈起一颗,津津有味地嚼着,仿佛在嚼的是什么山珍海味般。

苏瞻秋眨了眨眼,“花生米这么好吃的吗?”

“这位小姐一看就是从小衣食无忧的,”薛子安高深莫测地一笑,“要是你过过食不果腹的日子,花生比之鱼翅又有何不可?”

苏瞻洛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薛子安冲他抛了个眼色,扬了扬手上的花生米,“怎么样,美人,要不要来一点?”

苏瞻洛横了他一个眼刀,以沉默的后脑勺对他。

薛子安嗟叹一声,“阿秋啊,阿洛要是有你半分活泼就好了,长着一张有模有样的脸,怎么连笑也不给一个呢。”

苏瞻秋有样学样地也横了个眼刀,“我哥才不理你这种登徒子呢!”

薛子安一脸委屈,“我分明还没开始登徒子呢!”

苏瞻秋大吃一惊,“你竟然真的想对我哥哥做些什么!?”

薛子安哈哈大笑。

苏瞻秋猛地一拍马头,“哥哥,快砍他下面!砍了他就不能人道了!”

薛子安的笑声戛然而止。

苏瞻洛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时间,三人之间只剩下那匹可怜的,被苏瞻秋一爪子拍惨了的瘦马不满地打着鸣,刨着地。

半晌,薛子安干笑两声,“呵呵,苏兄你可教地一手好孩子啊。”

苏瞻洛的目光在苏瞻秋懵懂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转向了干笑着的薛子安,身后的长剑铮然出鞘半分。

薛子安干咳着往后退了半分,“苏兄,有话好说,别跟那根小兄弟过不去啊。”

苏瞻洛的嘴角显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字一句咬道,“带、路!”

“诶诶诶,好好好。”薛子安立刻十分狗腿地跑到了二人身前。

长剑归鞘,薛子安夸张地舒了口气,走了没两步又不安分地回过头,一脸讨好模样,“苏兄,我来为苏兄讲解这聊城的地理风貌如何?”

说罢,还未等苏瞻洛答复,他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这座石像说到了那座石桥,从这条小路说到那条官道。

“我说啊,你可别小瞧了这地儿,这可是当年西门庆和潘金莲……”

“锃——”利剑再次出鞘。

“你太吵了。”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薛子安可怜巴巴地合上嘴,仰天长叹一口。

少了薛子安的吵嚷,这天地之间方显出些冬日的萧条,只有寒风挂过树梢发出那摧枯拉朽的声音,伴着两人踏雪而行。

薛子安踩断脚下的一根枯枝,落在萧瑟的天地之中,有些突兀。

听身后的踩雪声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薛子安便回过头去,“怎么……喂!”

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苏瞻洛背后那柄用来威胁的宝剑锋芒毕露,正架在他的脖颈上!

薛子安苦着脸,“苏兄啊,你这么喜怒无常,就算长了一张好面皮也讨不到老婆的!”

苏瞻洛面若冰霜,只是两眼却像冒了火般几乎要将他烧死,“人呢?”

“人?”

薛子安一脸莫名扫了扫周围,视线陡然停在那匹不停在原地打着响鼻,焦躁不已的瘦马上。

那匹马上竟空无一人!

第2章:医庄无医(二)

苏瞻洛自觉功夫不弱,只要有人来不可能半点声响也听不见,可苏瞻秋偏偏就是大变活人般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薛子安仿佛才反应过来,轻叹一口,“呀,小妹妹呢?”

苏瞻洛的剑刃紧了两分。

薛子安扁扁嘴,“哎,别这么凶么,又不是我弄的。”

苏瞻洛冷哼一声,“不是你?那你为何畏首畏尾,连用真面目示人都不敢?”

薛子安一听更委屈了,“喂,不能你长得好看就没道理啊,我这分明是不想惹事儿啊。”

苏瞻洛冷眼看着他,逼着剑刃紧贴着他的脖颈,仿佛下一刻便能划破脆弱的皮肤!

却在这时,眼前被制住的人突然身形极快地一动,苏瞻洛如临大敌,却只见一根手指轻轻按上了剑锋,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即破空而出!

是指甲弹敲剑刃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汹涌的内力通过剑身传递至剑柄,苏瞻洛只觉手中的剑不听使唤地被巨大的力道冲开。

薛子安却还是那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我都说了,我不想惹事儿。”

苏瞻洛抱着那柄铮铮作响的剑,重新上下打量着他。

苏瞻洛有自知之明,这江湖中人外有人,可他在意的是,面前这个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那一身的内力却是没个几十年练不出来的浑厚。虽内力败了几分,但苏瞻洛有信心,若两人交起手来都讨不着好,所以他说得不无道理。

可那张不起眼的面皮还在摆出一副可怜巴巴地模样,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苏瞻洛横了他一眼,还剑入鞘,“带路。”

薛子安眉开眼笑,“诶,这就对了嘛。”

苏瞻洛惶惶地找到苏瞻秋的时候,这个懵知懵懂的小粽子正在堆雪人。

“姐姐,这根树枝是不是短了些呀?”

她身旁蹲着一个绿衣姑娘,歪着脑袋瞧了半天,“对啊,好像是有点短了。”

“那我再去找一个新的!”苏瞻秋自告奋勇道,回过头正瞧见苏瞻洛那张黑成锅底的脸,便拍拍手笑眯眯地指着面前的杰作。

“看,哥哥哥哥,我堆了个雪人!”苏瞻秋拉着那绿衣姑娘,“这个姐姐帮我一起堆的!”

绿衣姑娘低眉顺眼的,唯唯诺诺跟在苏瞻秋身后。苏瞻洛往她的脚下望去,这姑娘竟没留下任何脚印!

踏雪无痕,世上竟真的有如此轻功?若是存在的话,也难怪能悄无声息地将苏瞻秋带走而不被发现了。

“哥哥,这个姐姐大概太孤单了才会把我带到这里来的,”苏瞻秋扯着他的衣袖道,“走的时候太急啦,忘记跟哥哥打声招呼了。”

薛子安一旁笑嘻嘻道,“阿洛呀,你快缓缓你那张锅底脸吧,黑得都快吃人咯!”

苏瞻秋翻了个眼白给他。

薛子安叹了口气,指着一旁悄然开溜的绿衣姑娘道,“碧蝶啊,快解释解释,我要被冤枉死咯!”

那叫碧蝶的绿衣姑娘身形一滞,只得停下默默挪远的脚步,垂着头道,“是奴婢看苏姑娘可爱,擅自想与她亲近,才出此下策。”

苏瞻洛缓了缓脸色,“你功夫很好。”

碧蝶抖了抖身子,刚要说话,却听苏瞻洛又道,“姑娘可否抬起头来?”

碧蝶只得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不敢当。”

苏瞻秋晃着脑袋上的羊角辫,“诶呀呀,碧姐姐你的脸色比哥哥还要差哦。”

苏瞻洛这才发现,这个姑娘的脸色苍白到了极致,几乎跟死人一般。

苏瞻秋绕过陷入沉思的哥哥,在空中嗅了嗅,“有花香。”说罢,她四下瞅了瞅,看准了不远处地上的石块,蹲下身将它搬开。

说来也怪,这寒冬腊月的日子,花草早早枯死,可在这石块底下的夹缝中却还开着一株野花,大概是被结实的石块挡去了大半风霜,才得以苟活于世。

“小妹妹,你这鼻子灵的很啊。”薛子安摸着下巴道。

“那当然。”苏瞻秋得意洋洋道,她拈下那朵野花,小跑到碧蝶面前,将它双手奉上。

碧蝶受宠若惊地退了一步,“苏、苏姑娘?”

苏瞻秋甜甜一笑,露出豁了口还没来得及长全的门牙,“送给姐姐,我要走了,不能陪姐姐玩啦,这个就送给姐姐当做纪念!”

薛子安笑嘻嘻地蹲在她面前,“我也要跟你们告别了,你不送一点东西给我?明明我陪你们的时间更长一点。”

“咦?你也要走了吗?”苏瞻秋道。

薛子安点头,“喏,就在那儿了,一眼就能瞧得见了。”

苏瞻秋顺着薛子安的手指方向看去,那白茫茫天色中,正有一个偌大的庄子若隐若现,想来必是拂云医庄了。

“我还要去茶馆候着,接其他找不到路的人呢,可不能一直陪着你们。”薛子安道。

苏瞻秋托着腮想了想,点点头,“好吧。”她从懵懵懂懂的碧蝶手上拿过那株花,小心翼翼地揪下了一点点花的根茎,塞进薛子安的手中,再将那好好的花又还给碧蝶。

“你……”薛子安拿着手上那一个指节长的绿茎子,哭笑不得。

碧蝶在一旁唯唯诺诺,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苏瞻秋这回笑得有些贼,“这茎子染了花香,也挺好闻的,你就收着吧,不用谢我啦!”

薛子安给她这幅恬不知耻的样子气得哭笑不得。向来都是他气别人,这次倒栽在一个小姑娘手上,真是因果循环。

苏瞻洛眉眼一弯,倒是笑了,嘴角旁现出浅浅梨涡,却转瞬即逝。

薛子安只看到那嘴角还未来得及撤下的弧度,脑中竟有一瞬的空白,难得的愣了愣。

苏瞻洛牵起苏瞻秋的手,朝愣愣的二人拱了拱手,“告辞。”

风雪落在薛子安一双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无声无息地消融。直到那二人的身影远成了两个黑点,薛子安才揉着发麻的腿起身。

“主人……”碧蝶颤颤巍巍地拿着手上的花,手足无措。

“行了,送你你就拿着吧。”薛子安漫不经心道。

碧蝶看着他手心上那截绿油油的茎杆,还是不忍心地将花递过去。

那株野花已经蔫了大半,原本娇嫩鲜艳的颜色染上一层灰意,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助地左右摇摆着。

薛子安摇摇头,将花推了回去,“你说,苟且偷生地活着有意思吗?”

就像这朵野花一样,活在巨大的岩石之后,一生也看不到世上的风景,苟且并不自由地活着。

碧蝶将花朵收进怀中,不解地看着他,“主人……”

但当岩石搬开的时候,窗外的风雨全部落到身上,窗外的烈日全部照到身上,终于自由的生命却显得异常脆弱。

这样值得吗?

“主人?”

薛子安翻手,将花茎随手扔在地上,朝着医庄慢慢走去。

苏氏兄妹是代表一剑山庄来的,一剑山庄近几年在武林白道的地位扶摇直上,连带着待遇也上去不少。

苏瞻洛看着毕恭毕敬布菜的小厮,又看着一应俱全,宽敞明亮的屋子,心中不免慨叹一口,前几年还是一间破旧狭小的屋子就打发,现在这待遇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哥哥,我们一剑山庄变得好厉害,都是哥哥在外面打坏人的功劳对不对?”苏瞻秋扒拉着他手上的茧子道。

苏瞻洛合起手掌,将她小小的手握在手心,“行了,吃饭吧。”

这些年来,一剑山庄崛起有多快,他脚底下就踩了多少人命。苏瞻洛明白,他只是一剑山庄的一把好剑。

用餐,洗漱完毕,苏瞻洛照例看着苏瞻秋苦哈哈地服下药,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又将人塞进被窝里,捻好被角。

苏瞻秋眼珠子一转,没由地来了一句,“哥哥,你是不是要出去?”

苏瞻洛动作一顿,“睡你的觉。”

苏瞻秋抓住他的腕子,“你去哪儿呀?这么晚了。”

苏瞻洛将她的胳膊塞回被里,“睡不着,出去转转。”

苏瞻秋歪着脑袋,“哥哥,你明明……”

明明在说谎,你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这半句话被她咽了回去,苏瞻秋慢慢缩进暖和的被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头,紧紧地追着那个身影。

苏瞻洛弹灭烛火,屋外的月光透过窗户倾泻而下,在地上拉出一个长长的窗影,也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苏瞻洛盯着地上人影那极瘦的身形,瞬间酸楚涌上鼻腔。

“哥哥,早点回来。”隔着棉被,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苏瞻洛合门的动作顿了顿。

“好。”

月明星稀。

偶有几片枯叶零落,北风一扬,便在地上翻滚几圈,划出一道嘶哑的声音。

苏瞻洛翻上屋顶,月色极佳,医庄的布局自然尽现眼底。

医庄整体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住人的,所有的屋子院落都划在这块区域内,而在这些屋子后头划出了一大块平整的田地,在这万物萧条的冬天竟还青翠一片。

苏瞻洛参加寿宴有个不大正大光明的目的。

苏瞻秋从小便得上了寒病,一剑山庄只能找到缓解的药,但庄主晏亭去信让他参加寿宴的时候告诉他,拂云医庄里头有一块无论春夏秋冬都长青的药田,药田里种着一种叫做化霜草的药物,是寒病的克星。

只是这块药田是医庄的禁地,庄主宝贝的很,一剑山庄多次派人软磨硬泡,庄主都不肯放行,所以若要化霜草,最简单的法子只能是偷。

苏瞻洛提气,无声地踩着屋顶往那药田跃去,一盏茶的时间便落到了田地的边缘。

这片地远远看着,除了青葱一些倒也无甚,靠近了看方显出其诡异来。

那片绿油油的是叫不出姓名来的奇异碎草,边缘呈齿状,碎草中还生出星星点点的娇艳花朵,猩红如血,在一片绿草中鲜艳异常。甚至还有黑白相间的蝴蝶在丛中飞舞,每落到一株花上,那株花便迅速由红转黑,逐渐萎缩,直到蝴蝶离开的时候便彻底枯萎。

而这么一片鲜嫩的草丛中,除了黑白蝴蝶,竟没有一个活物。

“医庄禁地,闲人莫入。”一个人影在他身后施施然落下,仿佛是在此处恭候多时的模样。

苏瞻洛抱着剑回头,只见一个男人靠着一棵枯瘦的大树站着。

男人直起身,从树下的阴影中走出,“此处是拂云医庄的药田禁地,可这药不是良药的药,而是毒药的药。”

皎洁的月色落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宛如明珠沉入潭底,再找不见踪影。

苏瞻洛瞥他一眼,提步原路而返,“我只是路过,阁下何必多嘴。”

男人轻叹一口,“你要寻的药就在这片药田中。”

苏瞻洛脚步一顿。

“只是对于常人来说难寻地很,况且这一地毒草,稍不注意便能葬身于此,”男人弯了弯唇角,“我可以带阁下寻药草,只是阁下须与我赌上一赌,如何?”

苏瞻洛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男人长着一张清俊的面容,一双桃花眼总是弯着,却不带半分笑意。

“这次没带面具?”苏瞻洛道。

男人唇角弯得更甚,“你在说什么?”

月色下,冷光一闪,宝剑出鞘,寒意乍现。

“薛子安!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3章:医庄无医(三)

薛子安笑着用手指别开剑锋,“阿洛,你知道你打不过我的。”

苏瞻洛眯了眯眼,“可你若要赢过我也不划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精明如你是不会干的。”

薛子安咦了一声,“你舍得让自己损上一千?你那命根子妹妹谁来照顾?”

苏瞻洛眼里划过一道寒意,“谁告诉你的?”

薛子安弹开他的剑锋,“小妹妹那一身寒病还有的治呢,你今晚就算偷到禁地里的药也治不全。”

薛子安眼前人身形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却是那柄闪着幽光的长剑携着凛冽的寒气,离他越来越近。

“哎,都说了,跟我打起来你讨不着便宜。”薛子安侧身,剑刃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苏瞻洛手腕一弯,剑锋转向,“你又能讨得着几分便宜?”

薛子安悠悠地摸着下巴,“唔,真要硬碰硬,的确如此,但是——”

苏瞻洛听他话锋一转,暗道不妙,鼻尖传来一阵幽香,想要闭气却晚了一步,霎时间天翻地覆,一股凛冽的寒意凉彻心扉,将他丹田处澎湃的内力生生压制下去。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但是我知道你的弱点呀。”

薛子安悠悠地踱步到他身前,抬起他的脸,“畏寒是不是?这可是采自极北之地的阴寒花粉末,专门为你准备的,是不是挺荣幸的?”

汗湿的额角在月色下泛着水润的光泽,他的牙齿紧紧扣着下唇,生生将淡色的唇咬出一份鲜红的样子。

知道他没力气回答,薛子安笑眯眯拾起那把长剑,以指敲击,剑身发出浑厚的铮鸣声,“剑不错,可惜还欠了点火候。”

他的尾音刚落,咔嚓咔嚓的声响从剑身传来,苏瞻洛扶着树干起身的时候,正见那柄新做的剑碎成了三瓣,落在地上。

“动不动就拿剑指人,只能把你的剑弄断咯。”薛子安耸耸肩,将残剑的剑柄收入怀中,“你倒是听我讲几句话不成?”

苏瞻洛身体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挺好,比那些武呆子好些,不会折了剑就要死要活。”薛子安满意地点点头。

苏瞻洛白了他一眼,心道我倒有要死要活的力气。

苏氏兄妹俩都有或多或少的寒病,只是苏瞻洛因习武健壮不少,又男子属阳,所以相对好些,可若对上那极寒的寒气,苏瞻洛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是……是谁告诉你的?”苏瞻洛断断续续道。

“诶,你气喘匀了再说。”薛子安摸着下巴,笑得有些色眯眯,“否则忒诱人了些,我怕我把持不住。”

苏瞻洛愣了愣,面颊一热,低声骂道,“死断袖!”

“多谢夸奖。”薛子安来者不拒。

苏瞻洛翻了个白眼,靠着树坐下调息。

“我真有些感谢把你的情报卖给我的那人了,”薛子安啧啧两声,“可那人竟让我杀了你,真是暴殄天物啊!”

苏瞻洛猛地睁开眼,若是目光能杀人,那么薛子安早就碎尸万段。

薛子安摇摇头,“这么凶做什么,我可是在救你的命啊!”

苏瞻洛不搭话,心思却转得极快,这人说的没错,今天从早到晚,若是他想对自己不利早有千万种法子,光是白日捉走苏瞻秋要挟便能让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苏瞻洛明白,自己的弱点被人抓在手里,此刻这人却还留自己一命,多半是此人心怀不轨,而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思及此,他开口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薛子安叹了口气,“都说了,我只是不想杀你了,你就不能相信我的一片赤诚爱意吗?”

苏瞻洛干咳了两声,苍白的面颊泛起了红晕,“你!害不害臊!”

薛子安啧啧两声,“哎哟,急了急了,一逗就着急……我教你你应该怎么说,你应该脸皮厚点问我,‘你既然爱我,那就告诉我你的消息从哪儿来的。’”

苏瞻洛猛地抬眼看他。

薛子安笑眯眯与他对视,“当然,我的回答是,‘后宫不得干政,爱妃早些歇下吧。’”

苏瞻洛只能送他一个白眼。

薛子安脸皮厚如城墙,依旧笑眯眯道,“不过你想要治阿秋的化霜草不是?还是那句话,打个赌,赢了便给你,如何?”

苏瞻洛瞥他一眼,似是试图看穿他满肚花花肠子。

薛子安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医庄里有一本秘药谱名唤药人册,其中有针对寒病的药方,能将化霜草的功力发挥十成十,对小妹妹的病是大大的有利啊。”

苏瞻洛与他对视,“我如何信你?”

薛子安摊手,“你还有其他选择?”

苏瞻洛皱眉,“一剑山庄长期供给药草,虽说不能治全,但也足以让阿秋的病缓和不少……”说到此处,他话语陡然停下。

寒病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子,去不干净,多亏了长久以来一剑山庄重金购药,缓和了苏瞻秋的病情。这件事虽不是秘密,但也绝不是外人能随意打听到的。

再者,苏瞻洛十八岁行走江湖,做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腰上的活,如何不知道隐藏弱点?能如此清楚他弱点的只有一剑山庄的人,而且只是那么几个而已。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卖情报给薛子安,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他身边的、一剑山庄的熟人!

薛子安满意地点点头,“可不是我说的啊,哎呀,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苏瞻洛睁开疲惫的眼,“赌注是什么?”

“喏,”薛子安指了指头顶的夜空,“赌晚上有没有月亮,从今晚开始赌三天,作为东道主,我就让你一把,今晚就算你赢了,怎么样?”

苏瞻洛想了想,“我赢了你便给我化霜草,我若输了呢?”

薛子安摸着下巴,“唔……把你妹妹借我几天如何?”

苏瞻洛目光一凉,“你想做什么?”

薛子安笑而不答,“那么下注吧。”

苏瞻洛捏紧了拳,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脸,只得又无力地松开拳。

“快些啊,”薛子安催道,“否则我先选了。”

他抬头看看今晚明朗的月色,道,“有。”

苏瞻洛对星象之事一窍不通,只是瞎猫碰死耗子般瞎猜。薛子安听他下注,便也笑眯眯点头,“那我就选没有。”说罢,他打了个哈欠,抄着手从他身边悠悠然走过。

“那么美人儿,我们明晚不见不散哟。”

是夜,苏瞻洛在树下调息整晚,直到天边逐渐显出鱼肚白才支撑着勉强缓过来的身子回到偏院。

还好苏瞻秋睡得正香,苏瞻洛轻手轻脚地替她将被角往上拉了拉,便转身出了门替她买早饭。

殊不知,门掩上的刹那,本该熟睡的苏瞻秋却猛地睁开眼,泪水再也盛不住地顺着眼角淌下,濡湿了枕巾。

明日便是庄主大寿的生辰,医庄里小厮跑前跑后,安顿客人,筹备寿宴,几乎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苏瞻洛带着苏瞻秋在街上寻觅了整个上午,也只寻到了一把尚可的剑,只能先将就着用用。

苏瞻秋扑闪着大眼睛,“哥哥,你写信回去让晏哥哥给你捎一把嘛,之前折了剑都是这样的。”

苏瞻洛脑海中闪过昨晚的事,拍了拍她的脑袋,答非所问道,“我们寿辰结束之后暂时不回去,你想去哪儿逛逛?”

“不回去啊!”苏瞻秋从小到大都被关在一剑山庄,这不让跑那不让去,这会儿苏瞻洛竟主动提出要带她转转,一下子便兴奋起来,“我要去蜀中!听说蜀中有好多好吃的!”

“行,去蜀中。”苏瞻洛看她欢呼雀跃的模样笑道。

在外头晃了一个上午,吃了午饭,又逛到下午,二人才回到拂云医庄,刚在屋里坐定,木门便被叩响,是小厮来通知二人晚上有宴席。

“我要去!”送走了小厮,苏瞻秋在屋里蹦跶起来,“有好吃的对不对!”

苏瞻洛哄道,“行行行,我们去。”便伸手将她脑门上的汗珠擦掉,“别闹了,都出汗了。”

苏氏兄妹二人抵达宴席的时候,多数人已经坐定,厅中正站着一个蓝衣男子与宾客寒暄,二人一入场视线便投了过来。

苏瞻洛亦瞥他一眼,男人一身考究蓝袍,头上束冠,容光焕发,真真应了那句话: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薛子安。

苏瞻洛心道,真是人模狗样的,便拉着苏瞻秋要绕过他,却发现拉了个空,再一抬眼,小孩儿便已经扑到了薛子安的身上。

“诶哟!”那正寒暄着的年轻宾客被吓了一跳。

“阿秋!”苏瞻洛伸手要将她捞回来,却见苏瞻秋的魔爪已经扯上了薛子安的面皮。

“上次你长得那么难看,这次变好看了,一定是戴了面具才对!”苏瞻秋捏着他的脸,“诶?怎么找不到呢?”

“小妹妹,我可不认识你啊。”薛子安捉住她的手笑道。

“瞎说什么呢!”苏瞻秋噘着嘴,“你骗不了我的,我给碧蝶姐姐送的花的茎子的味道还留在你身上呢,你肯定是那个要对我哥哥图谋不轨的登徒子!”说罢掐得更狠。

“呀!”那年轻宾客在一旁涨红了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可怜薛子安一张脸被扯得没人形,转头向一旁的苏瞻洛道,“诶唷喂!管不管你妹妹了!”

苏瞻洛难得笑如春风,朝一旁呆愣的年轻宾客拱了拱手,“这位是?”

“哦哦,”那人回过神,抱拳一礼,“在下蜀中九歌门,夏容。”

“原是九歌门少门主,”他回礼道,“一剑山庄,苏瞻洛。”

“啊,你是那位暗剑公子!”夏容激动道,“久仰久仰!”

“不是,你俩能别寒暄了吗?”薛子安揉着发红的面皮,“阿洛,管管你家小祖宗好不好?”

苏瞻秋噘着嘴,不满地扑到苏瞻洛怀里,“我揪不下来。”

薛子安捂着脸颊,叫苦不迭,“因为这是我真的脸皮啊!”

苏瞻洛不由勾起了唇角。

正当此时,一中年男子毫无征兆地在宴会上现身,没人看见他是如何出现的,但在他出现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奇迹般地噤了声。

此人身着黑色长衫,左手拇指带着一块色泽莹润的扳指,他虽一言不发,但那双眼如同隆冬腊月檐下的冰棱,扫过闹哄哄的大厅,霎时一片肃静。

男人停步于薛子安身旁,薛子安一礼,“师父。”

满座哗然,原来这便是拂云医庄庄主,薛其。

单看薛其的脸,很难想象这个眉目清瘦的男人已经六十,只是眉间深深一道沟壑方显出风霜的味道。

苏瞻洛心中暗惊,薛子安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假的,但那句他是医庄的人竟是真话。

薛其点点头,长袖一扬,门外的弟子提着担架入了室内,霎时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惹得在场众人纷纷脸色大变。

一旁的夏容面色刷白,朝着那担架便扑了过去。

“师兄!!”撕心裂肺的呼喊萦绕在大厅上方。

九歌门大弟子,叶一罗一剑穿心,惨死拂云医庄。

薛其那两道幽深的视线扫过四周,却定在了苏瞻洛身上。

“你是一剑山庄的苏瞻洛?”他道。

“是。”苏瞻洛应道。

薛其冷哼一声,“那你可要仔细瞧瞧,那尸体左手握着的剑柄,你认是不认得?”

苏瞻洛移步那尸体身前,心下猛地一沉。

昨夜被薛子安折去的剑是晏亭在此行前为他新做的一把,剑柄用小篆细细刻上了他的名字与一剑山庄的祥云标,而尸体手中握着的剑柄上,赫然刻着一个醒目的字。

——苏。

第4章:医庄无医(四)

昨晚苏瞻洛与薛子安纠缠了整夜,剑也被他折断,但好巧不巧的是,断剑的剑柄正被他收入囊中!一夜之间接上剑柄虽说不易,但也并非不可,那么这剑出现在尸体身上的原因自然……

苏瞻洛心底寒意渐升,他双眼死死地盯着薛子安,仿佛想剥下那一副错愕又震惊的面皮,看看那张有血有肉的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薛子安对他的杀意视而不见,也凑上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尸体。

这满屋的江湖人便闻风而动,纷纷涌了上来,将苏瞻洛密不透风地围住,指指点点着。

“可惜了可惜了,叶一罗这小伙子多好一人啊……”

“可不是么,九歌门哪个不好了?要我就说,这一剑山庄这几年哪能发展这么快,就靠滥杀无辜才建立的威信吧!”

“没道理啊,一剑山庄跟九歌门不起冲突,苏瞻洛杀他作甚?”

“你管那理由做什么,杀了人便是杀了人,杀了人便要偿命!”

“对对对,偿命!偿命!”

也不知谁带的头,江湖人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尽是杀人偿命这几个字。

苏瞻秋一双眼睛急红了,拼命在原地跺着脚,“不是不是,我哥哥才不会乱杀人!”

“诶哟,小妹妹,我就说你让开吧,”一个中年男人不屑道,“你要不让,我们连你一块儿杀了。”

苏瞻洛眼中寒光一闪,凶猛的内力将包围的人生生震开三步远。

“杀我妹妹?”苏瞻洛冷笑一声,“若说滥杀无辜,你们这些人也不遑多让啊?”

这一内力震慑了一众江湖人,但他自己内伤还未好透,面上强撑已属不易,背后早已被冷汗濡湿。

“为、为什么……”夏容抬起一张涕泪纵横的脸,呆滞地看着苏瞻洛,“你为什么杀他?”

“哥哥!你没有杀人对不对!”苏瞻秋抬起苍白的面孔,泪水顺着眼角止不住地滑下。

“苏公子杀人怕不是为了这个?”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宛如惊雷乍现,闹哄哄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

薛其手上拿着一片残缺的纸张,“这是我医庄独门炼制药人的秘方药人册,不瞒各位,此次我邀请大家前来,祝寿只是一个幌子,最重要的,我想找出盯上这药人册的人!”

薛其将纸张收入袖中,“各位都知道,若是能炼成药人,那人便能空得一甲子的功力,百毒不侵,延年益寿,可谓百利而无一害,这些年来,我们医庄呕心沥血,在前人的法子上增增减减,也才得到了统共不过五册的药人秘方。”

“药人的秘方还不完善,因此我们医庄一直以来严加保管,可就在三个月前,其中的一册却突然遗失了,”薛其接着道,“我意识到有人盯上了这秘方,便将剩下四册中的两册交给武林中我信得过的人保管,其中一册便由九歌门大弟子叶一罗保管,而方才我发现尸体的时候,那册秘方就剩这一张残页落在地上!”

说到此处,薛其话锋一转,直直地看向苏瞻洛,“苏公子,昨晚你在争抢的时候秘方册撕破,残页落在现场,而你的功夫只能勉强胜过叶一罗,但剑却折在了他手里,因此那剑柄也落在现场。”

“诸位瞧瞧!”薛其扬声道,“你背后的剑是新换的,看你走路的样子,又是最近新受了内伤。试问若不是昨晚与人搏斗,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得通!”

江湖人纷纷点头附和着。

苏瞻洛心底苦笑连连,就说谁大半夜不睡觉,非得跑出来堵人还跟人打一架,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昨晚他夜闯禁地被抓了个现行,是不能说的了,更何况若是真说了出来,现在又有谁能信他呢?

薛子安的鬼话是真真不能信了,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可苏瞻洛现在后悔的是,早知如此,就不该将苏瞻秋带来趟这浑水!

“哼,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薛其冷声道,“还不快把盗走的书册交出来!”

苏瞻秋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不停重复着,“不是的,不是的……”

苏瞻洛握紧她汗湿的手,不甘示弱与他对视道,“薛庄主,您说的秘籍,苏某一概不知。”

一旁的江湖人闹着起哄道,“薛庄主,今日若不削削一剑山庄的气焰,他日可还得了!”

苏瞻秋只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冰凉冰凉,她抹去了脸上的泪花,死死咬紧牙关,努力挺起弱小的身板。

薛其冷笑着,“不见棺材不落泪?”

“快快快,动手啊!杀了他!”江湖人闹腾腾地起哄着。

苏瞻洛眼神环视一周,这些人眼里或多或少带着鄙夷和蔑视,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

“哥哥,他们都在妒忌你比他们厉害对不对?”苏瞻秋小声道,“真是丑陋的嘴脸。”

“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苏瞻洛深吸一口气,“阿秋,你听好,一会儿动起手来,你就趁乱往外跑。”

“哥哥!”苏瞻秋眼眶又泛了红。

却没等她将眼眶里打转的泪花掉下,薛其身形一闪,五指内扣呈爪状,泛着黑气的内力便汹涌地朝他袭来。

“师父。”薛子安低低唤了一声,却是带上了内力,震得众人脑袋轰鸣,连带着薛其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薛其眼中冷光一闪,“你想做什么?”

“弟子只是觉得,这其中可能有误会。”薛子安朝着错愕的苏瞻洛悠然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把剑柄,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我跟苏兄一见如故,昨晚过了几招,不小心将他的剑给折了,”薛子安抛了抛手中的剑柄,“不如我们请铸剑师来瞧瞧,这两把剑柄哪个是真,哪个是仿?”

苏瞻洛垂下眼眸,薛子安的两句话在他心里搅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他竟完全看不透他所想。

“哥哥……痛……”苏瞻秋小声喊道。

苏瞻洛猛地一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握得死紧死紧。

“弄疼你了?”他揉着她的手。

苏瞻洛揉了揉眼,对他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啊!这个是什么!”夏容的声音传来,引得一众围观群众伸长了脖子。

只见夏容解开了尸体的衣物,而那个尸体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梅花状的黑色印记,这块印记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逐渐腐烂!

“诶呀,怎么看起来这才像是死因呢?”薛子安蹲在尸体身旁,“是噬心毒。”

“噬心毒?”苏瞻洛眉头紧皱。

“你知道?”薛子安抬头问。

苏瞻洛点头,“这样说来,一剑山庄最近也因为噬心毒死了几个人,身上一块这样的黑色印记,只是形状不同,好像是叶子的。”

“啊!”夏容恍然惊醒,“九歌门几个新来的小弟子也是莫名其妙惨死,身体上是一块梅花的印记!”

“我好像也见过这样的!”

“我们门派里也有!除了梅花和叶子,好像还有扇形的!”

一时间,屋内仿佛炸开了锅般热闹,不停有人向苏瞻洛点头哈腰地道歉,前一刻还哄闹着杀人,后一刻就怕一剑山庄记仇找上门。

人声鼎沸中,薛其冷眼扫过薛子安,薛子安面带微笑与之对视,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场晚宴延迟了半个时辰开始,原是恭贺大寿的宴会,现在却变成了商议江湖大事,商量来商量去,乌泱泱一群人也没能商量个出结果。薛子安跟他们七绕八绕,一会儿说说这个门派,一会儿说说那个山庄,竟是没人再怀疑到苏瞻洛头上。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苏瞻洛要起身的时候,苏瞻秋已经枕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苏瞻秋这些日子慢慢长开了,肉呼呼的脸开始显出了点轮廓,分量也逐渐上去了,要费些劲儿才能抱起来。

“哎,真好。”身旁停下一个人影。

苏瞻洛抿了抿唇,转过身便走。

那人影忙不迭地跟上,“阿洛啊,我可是顶着师父的压力,好不容易救下了你,怎么连句谢谢都没呢?”

苏瞻洛横了他一眼,“我今天这么难堪不也拜你所赐?横竖扯平了,互不相欠。”

薛子安唉声叹气道,“哪有你这么算的?我想了好久才想出保你的法子,你不谢我就罢了,连个笑脸也不露?”

苏瞻洛脚下步子加快,薛子安态度暧昧,似敌似友,话跟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却不知道其中几句是真的,这样的人苏瞻洛难以相信。

“阿洛呀,人生就是一场豪赌,你就信我一回能怎样?”薛子安喃喃道,“我说我能替你治好阿秋,你若是赌上一赌,阿秋还能有几分好转的余地,你这连赌都不赌,她的病只能一日一日拖着。”

苏瞻洛脚步一顿,“我没那个资格。”

薛子安追问,“什么资格 ?”

“如果赌注是我的命,那我愿意一试,但赌注是阿秋的命,我一分风险也不愿冒。”苏瞻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敢赌。”

薛子安眼神闪了闪,轻叹一口,“你不觉得你活得很拘束吗?”

苏瞻洛皱眉看着他。

薛子安看着他怀里睡得正香的苏瞻秋,“纵然你不喜欢练武,你也不得不日复一日钻研武艺保护她,纵然你不喜欢打杀,你也不得不为一剑山庄卖命,因为只有一剑山庄能给她提供药物。”

苏瞻洛闻言一愣,随即脸色一沉,“你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他的手指不自觉的缩紧,杀意亦从幽深的眸子里渐渐透了出来。

突然,他怀中的苏瞻秋突然不安分地挪了挪身子,迷迷糊糊地呓语着,“哥哥……哥哥……我不吃药了……不吃了……”

薛子安笑意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肩,暧昧道,“还有孩子在呢,别闹。”

苏瞻洛一口牙咬得死紧,却听薛子安又摸着下巴道,“你给她灌了不少汤药吧?啧啧,瞧这可怜的,连梦里都忘不了这茬。”

他话音刚落,苏瞻秋不安地动了动,又喃喃着,“这样哥哥就不用再替一剑山庄杀人了……”

苏瞻洛抱着她的手臂僵了僵,又将她抱得更紧。

薛子安微愣,随即眼中的墨色沉了几分。

寒风带下一片落叶,满载着月色,静悄悄地落在地上。

“薛子安。”苏瞻洛的脚步猛地一顿,“你要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薛子安悠悠叹了口气,怨妇似的口吻道,“师父要杀你,我送你回院子是护着你啊!好心当做驴肝肺。”

苏瞻洛瞥他一眼,“驴肝肺倒好了,腌了还能吃,你呢?”

“这可是你不懂了,”薛子安正色道,“我确实不能腌了吃,但我能吃你啊。”

苏瞻洛周身腾地升起一股黑烟,刚要发作,却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

苏瞻秋从臂弯里抬起头,揉着惺忪的眼,“哥哥,什么味道?”

“味道?”苏瞻洛一怔,随即皱起了眉头。

“在那里!”苏瞻秋嗅了嗅,指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屋子,“好像是……血的味道!”

苏瞻秋所指之处,两个黑影正跃上屋顶,由于距离原因黑影人的面容不甚清晰,只能看见他们手中的刀刃,正在泠泠月色下泛着寒光!

第5章:医庄无医(五)

苏瞻秋所指之处正是安排前来参加寿宴的宾客的住处,随着二人的脚步靠近,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苏瞻秋安静地伏在苏瞻洛怀中,心里紧张地砰砰直跳,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此时早已夜深,更何况方才宴席上众人喝地酩酊大醉,所有的屋子都熄了灯,竟没有一人发现此处的异常。

持刀的黑衣人早已逃远,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事发地,门是反锁的,三人便通过窗翻了进来。薛子安借着月色探了探床上人的脉,摇了摇头。

苏瞻洛点上一个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芒,两人打量起了床上的尸体。

苏瞻洛皱眉看了看床上仿佛睡着的人半晌,“逍遥派副掌门殷允,他功夫应当不差,应当不至于一点反抗的动静都没。”

苏瞻秋像只小狗在屋里嗅了嗅,“可是没有迷药味儿。”

苏瞻洛愣了愣,才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把她拉过来,捂住她的眼,“你别看,晚上做噩梦。”

“诶呀,都看了好几眼了,”苏瞻秋嫌弃地撇开他的手,小跑到尸体身前,把薛子安推开,“让开让开,碍事儿!”

薛子安莫名其妙,看着这个小包子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有模有样地掏出了一连串东西。

“阿秋!你学医才学了几年!别瞎折腾!”苏瞻洛要拉开她。

“哎哟,这人都死了,让我折腾一下不行?”苏瞻秋可怜巴巴道。

苏瞻洛看着这个死不瞑目的男人,“……你不怕?”

“死都死了,不怕。”苏瞻秋有模有样地套上了小小的羊皮手套,解开殷允的衣服,又拿出一根银色的小针往几处大穴刺去。

“呀,阿秋好厉害。”薛子安恬着脸奉承道。

苏瞻秋却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撵走,“边儿去,这么大个人了,都碍手碍脚的。”

苏瞻洛看着薛子安灰不溜秋的脸色,唇角勾了起来。

薛子安被驳了面子,无奈地往旁边让了让,“阿秋大人啊,您验尸验出什么来了?”

“唔,是因为中毒死的。”苏瞻秋拔下银针,两根小眉毛缠在一起,“毒素流遍周身才死的。”

“咦,”薛子安道,“你还真会啊?”

苏瞻洛却皱了眉,“一个副掌门功夫应当不弱,不至于中了毒都不知道点上周身大穴。”

“如果是很快传遍身体的毒素呢?”薛子安幽幽道,“就像叶一罗一样。”

苏瞻秋闻言立刻解开他的上衣,在尸身的胸口处确实有一块菱形的黑紫色痕迹。

“哇,又来!”苏瞻秋一惊,“是不是又跟那什么药人册有关?”

“他的手指是不是捏着什么东西?”薛子安低下头,小心翼翼将那东西拿出来。

“纸?”苏瞻洛道,“莫不是药人册的残页?”

“看来真是因为争夺药人册才酿成的惨剧。”薛子安啧啧摇了摇头。

“我们回去吧,现在若有人来,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苏瞻洛将苏瞻秋拉过来,灭了火折子,攀着窗跃出。

薛子安紧跟着二人翻出屋子,“不急着回去。”

苏瞻洛白了他一眼,“又要作什么妖?”

薛子安也不恼,笑嘻嘻道,“你还记得我们的赌?”

一片云悠悠地飘着,将最后一抹月色阻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只剩稀疏的星子幽然闪着光。

“赌?什么赌?”苏瞻秋好奇道。

苏瞻洛咬紧牙,“明明方才……”

“哎,方才那是方才,”薛子安嬉皮笑脸道,“我们一比一平了。”

苏瞻洛脸色一沉,“你这样胡搅蛮缠,打赌还有什么意思?”

薛子安耸了耸肩,“你也可以与我胡搅蛮缠……”他顿了顿,“你信不信,其实我还挺想帮你的。”说罢,他便身形一闪,下一刻,二人的呼吸便已交缠在了一起。

苏瞻洛盯着他凑得极近,状似真诚的双眼,默默抱起身边呆呆的苏瞻秋,“阿秋,拿小刀戳他。”

苏瞻秋闻言在小包裹里摸了摸,真摸出了一把小刀,“哥哥,切小白兔肚子的小刀戳不动他吧?”

薛子安低头瞅了瞅小不点在的位置,下面登时凉飕飕的,脸上的情深似海转成了干笑不已,“阿秋啊……”

苏瞻洛挑眉:“尽管戳,就照你正面前戳,戳不死算哥哥的。”

薛子安瞬间就跑没了影,可临行还死死塞来一个东西,苏瞻洛摊开掌心,是一个用纸包着的药丸。

“呀,跑这么快?”苏瞻秋歪了歪脑袋。

他前脚刚溜,后脚苏瞻洛便看见了远远依稀的灯火与熙攘的人群,由不得多想,他抱起还在发呆的苏瞻秋,快速离开了。

翌日清晨,殷允的死讯便传遍了整座药庄。

接连两桩命案将众人砸得晕头转向,薛其慷慨陈词安抚众人,原本的寿宴也一并改成了鸿门宴——众人合计一番,决定在寿宴上亮出手中的药人册,引出幕后黑手。

至此,共五册药人册已丢失三册。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武林中人慷慨激昂,四处嚷嚷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乱哄哄地吵得人头皮发麻,脸红脖子粗地争了大半天,却也没商量出个抓人的法子。

黄昏时分,日头西斜。

苏瞻秋趴在桌边,正对着药谱愁眉苦脸,她面前七歪八倒着几个圆滚滚的小罐子,塞子没塞紧,里头五颜六色的粉末洒在了桌上。

“阿秋,晚上的寿宴你就呆在院里,不要离开屋子。”

苏瞻秋抬起头,“哥哥,你要出去啊?”

苏瞻洛紧了紧腰带,“嗯,哥哥出去办点事儿。”

苏瞻秋把药谱扔在一边,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衣角,“什么时候回来?”

苏瞻洛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明天一早,回来我们就离开这儿,去蜀中。”

苏瞻秋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逐渐落下,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大半天空,两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枝头,仰着脖子便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喊了起来。

苏瞻洛背起桌边的长剑,紧了紧衣带,抬脚出门,却感觉袖口被轻轻地拉了拉。

“哥哥,”苏瞻秋抬起一双晶亮的眸子,“早点回来。”

苏瞻洛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好。”

苏瞻洛走了没多久,屋子的门便又被敲响。苏瞻秋放下手中的瓶瓶罐罐,心里思忖着,哥哥不是丢三落四的人,应当不会去而复返。

果不其然,门外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苏公子,苏公子在吗?”

这个声音……苏瞻秋皱着眉头,这个人是昨天刚死了大师兄的夏容。

夏容又敲了敲门,屋里却半分声响也没有,便兀自叹了口气,“不在么……”

正在此时,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小的缝,夏容面上愁容一扫,登时喜出望外。

门缝里露出半张小小的脸,“你找我哥哥做什么?”

苏瞻洛背着剑,慢慢悠悠往药田走去。

他想得挺好,今晚医庄的守卫一定都在寿宴大厅,药田附近应当不会有什么人,虽说药田怪异诡辩,难以进入,但多耗些功夫总能想到应对的法子。

可他漏算了两点,一点是他这跟地图八字犯冲的脑子,一点是薛子安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人。

“你不会不爬屋顶就不知道路吧?”身旁的树梢上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苏瞻洛看着面前的雕梁画栋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道走哪儿不好,偏偏还走到了乱腾腾的寿宴大厅。

薛子安从树梢跳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我猜猜啊,你要去药田,是不?”

苏瞻洛也不看他,“整天上树,你是猴子吗?”

薛子安贼兮兮地笑,“知我者苏君也,我真是属猴的。”

苏瞻洛冷冷瞥他一眼。

薛子安笑得乐呵呵,“真的啊,今年正值二八年华呢。”

苏瞻洛瞪他一眼,“你眉间纹深的都能夹死苍蝇,要点脸行吗?”

薛子安突然正色,深情款款地捧着他的脸,“不要脸,要你。”

苏瞻洛拍掉他的手,转身就走。

“哎,药田不在那儿!”薛子安在他身后喊道。

他话音才落,一阵狂风卷来,将枯树上所剩不多的残叶通通卷下,落在泥泞的尘土中。

两人心照不宣,同时停下了动作。

人声鼎沸的寿宴大厅突然静地诡异,血腥味顺着寒风从雕花的窗缝中爬出,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此时,一个黑衣人翻窗而出,轻巧地点着屋顶的青瓦往后院掠去。

“是昨天的那个。”苏瞻洛道。

薛子安淡去了玩笑的神情,那双漆黑如潭的眼愈发幽深,仿佛鬼魅一般令人不寒而栗,身形如电,运功而上,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苏瞻洛愣了愣,亦追了上去。

黑衣人轻功不错,但对于二人来说追上不成问题,苏瞻洛注意到,这个黑衣人脚步极轻,落地毫无声响,这不由让他联想到前几天刚来聊城的时候带走苏瞻秋的那个女人。

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为什么脚步能如此之轻?就好像……没有重量一般!

黑衣人发现甩不掉身后二人,索性脚步一转,手上的拐便携着劲风朝苏瞻洛的面门袭来!

苏瞻洛早有所料,不急不缓往后退了一步,抽出背后的剑便与他过招,却被薛子安拦在了身后。

“你看他拐上的花纹。”薛子安道。

那拐是实心的细圆柱样,不加雕饰,通体铮亮,圆柱的底面上却用刻刀细细刻出了一个图案,苏瞻洛仔细一瞧,那竟然是在叶一罗与殷允尸体上的梅花图案!

第6章:医庄无医(六)

残阳的血色逐渐淡在浓重的夜幕之下,一弯月牙缩在夜幕的边缘,兢兢业业地留下惨淡的月光。

黑衣人握紧了手中的拐,面罩遮去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二人,但那份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阴狠却分毫不减。

薛子安却安之若素,悠悠然敲了敲手中折扇,“药人册在你身上?”

“明知故问。”黑衣人往后退了两步,他的嗓音沙哑嘲哳,仿佛一块磨砂石狠狠擦过掌心般,粗糙地令人发疼。

“哎呀哎呀,”薛子安摇了摇头,“这可是我们医庄的东西,不如我们商量商量,你将它给我?”

黑衣人神色一紧,“做梦!”

“哦?”薛子安刷地一声展开折扇,“你说我?”

他的话音刚落,苏瞻洛的眼前便只剩下一道残影,眼前两人已纠缠在一处。

令苏瞻洛未料到的是,薛子安的功夫竟然处处透着一丝正气,那柄扇子在他手上舞得仙风道骨,颇有些洒脱飘逸的味道,跟他那副吊儿郎当,厚颜无耻的模样大相径庭。

苏瞻洛看了看自己的布满厚茧的双手,心道:怎么感觉似乎跟自己的剑法如出一辙呢?

至于黑衣人,身法诡辩,难以琢磨,那只拐所到之处猎猎作响,但无奈薛子安那一身防守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将他那副神出鬼没的拐死死压制。而薛子安的动作却不急不缓,就像……是示范着什么一样。

“尔强,则风浪不惧。”

薛子安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脑中轰隆一声巨响,冷汗顺着额角刷刷淌下。

这是将近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握起剑的时候,那本剑谱上写着的第一句话!也是当年母亲在世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两人相斗,薛子安几乎是将黑衣人吊着打,在他密集如雨点的攻势下,黑衣人节节败退,很快便退到了屋顶的边缘。

一阵寒风袭来,将苏瞻洛额上的冷汗抹去大半,也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过来。他抹了把脸,眼角的余光闪过一道黑影,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异香。

“当心!是毒粉!”

熟悉的感觉唤醒了记忆深处的战栗,苏瞻洛后退一步。薛子安往后一跃,落到他身旁,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你是在担心我么?嗯?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眼前又出现了一个黑衣人,他扶起那个被薛子安打得半死不活的同伴,扬手又是一把粉末,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散在夜色之中。

“诶呀,就快得手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薛子安仰头叹了口气,“不过你怎么知道那是毒粉的?”

苏瞻洛看着自己颤抖不已的手心,他控制不住。

“我……见过那人。”他道,“十五年前。”

薛子安拍了拍他的肩,“诶,你声音在抖,不要紧吧?”

手依旧在抖,可现在跟十五年前不同了。

当时的害怕与颤抖如今还历历在目,将近一个月的追杀对于一个还在比划木剑的八岁孩童来说无疑是噩梦,更何况这个孩童还带着一个比他更小的,体质虚弱的妹妹。

整整一个月,他们被这道黑色如鬼魅的身影相缠,就连难得的睡梦里也充斥着黑色的魔爪,直至逃到一剑山庄,这场噩梦才算草草结束。

现在,只剩下久久不平的愤怒与仇恨。

苏瞻洛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心绪。

“追不追?”薛子安问。

“追!”

黑衣人往药田深处而去,薛子安领着苏瞻洛在药田中穿梭,每一处落脚若是踩偏一分,便会有色彩鲜艳的花朵伸出茎叶将异物缠绕致死。

黑衣人并未在药田停下,而是顺着药田攀上了医庄背靠的小山。

“这座山也是你们医庄的?”苏瞻洛道。

“嗯,但一般只有我师父来,”薛子安停下了脚步,“所以我不认得。”

苏瞻洛回过头看他,“你的意思是……我们跟丢了?”

薛子安手搭凉棚,看了看前方黑压压的夜色,郑重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是的。”

苏瞻洛握紧双拳,死死盯着茫茫夜色,却也没能看到任何活物的身影,更别提那两个黑影。

“诶算了算了,药人册我都不急着要了,你着急啥呀。”薛子安打了个哈欠,“走了,回去睡觉了。”

“等等。”苏瞻洛拉住他。

“干嘛?”

苏瞻洛不语,指了指天,嘴角似有似乎地勾起一抹笑意。

薛子安微怔,抬起头。

月牙刚巧从云层间探出头,落下的光晖终于不似方才般惨淡,但依旧浅浅的,落在苏瞻洛的眼里,也只盖上一层薄薄的银色。

“我赌赢了。”苏瞻洛道。

薛子安摸了摸脑袋,“明明方才还没月亮的。”

“方才是方才。”苏瞻洛眼底划过一抹促狭。

薛子安无语半晌,摇头晃脑地叹着气,“你怎么好的不学,跟我学耍赖皮呢。”

苏瞻洛嘴角的笑容更甚。

薛子安便一直盯着他,盯到苏瞻洛头皮发麻,只觉得脸上大概能被盯出个窟窿。

“做什么?”苏瞻洛退后一步。

“没什么。”薛子安抬脚,往来时的路走去。

冬天的山丘总是光秃秃的,脚下是干巴巴的泥土,偶尔能踩到几根干枯的树枝,便是一声扑哧作响。

“薛子安,”苏瞻洛突然道,“你的功夫是你师父教的吗?”

薛子安闻言回过头,“我师父脑子里都是药人册,都是我自学的,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瞻洛视线与他相接的瞬间便移开了,“没什么。”

父亲与母亲离世的时候他还没怎么记事,母亲留下的一切不是被人抢了就是被毁了,这么多年来苏瞻洛也只是靠着脑子里对剑谱的一点记忆练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路数出自何处。

不过看薛子安舞扇的样子,莫不是竟然出自拂云医庄?

薛子安摸着下巴笑嘻嘻道,“别不好意思么,你想要的话改天我偷出来给你咯。”

苏瞻洛都懒得白他一眼,“戏弄我很好玩?”

话音落下很久,回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夜风。

苏瞻洛脚步一顿,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浓重夜色,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说话之间,薛子安这么一个大活人,竟悄无声息从原地消失了!

乌鸦嘎嘎地乱叫,从一处光秃秃的枝丫飞到另一处,留下难听的叫声回荡在雾茫茫的上空。

苏瞻洛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刹那间便明白了薛子安从原地消失的原因。

看似坚实的土地竟然从当中开了一个小小的,仅容纳一人通过的方口!

月色瞬间便被关在了头顶自行合上的方口之外,里面漆黑一片。苏瞻洛拔出剑,反手便将它刺入墙壁,作为着力点让自己挂在墙壁上。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火折子,点亮,往下照了照,差点没把手中的剑柄给松开。

“薛子安!你杵那儿干什么?!”

薛子安一张抬起的脸被明晃晃的火折子一照,显得煞白煞白。他收起朝天呈人字形打开的双臂,讪讪道,“我一听声音就伸开手要接你了!谁知道……”

苏瞻洛顺着墙壁滑下,剜了他一眼。

薛子安摸了摸鼻子,跑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

苏瞻洛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干嘛?”

薛子安笑眯眯地捏着他的手,“万一再丢了呢,这么黑漆漆的,你一个人蹲在地上哭我可是舍不得的呀。”

苏瞻洛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会、哭、的!”

薛子安还是笑眯眯,“那这样说,这么黑漆漆的,我一个人蹲在地上哭,你也是舍不得的,对不对呀?”

苏瞻洛甩开他的手,他现在很想拿剑指着他的鼻尖,逼着他说:哭!你给我哭!

顶被封住了出不去,二人只能往洞口深处去寻找出口。

“这里还是山吧?”苏瞻洛用火折子照了照四周,“这里是被什么人修葺过的模样,这些砖块好像最近还翻新过。”

“我师父修的呗,”薛子安耸耸肩,“有阵子他的确在后山大兴土木,也不让任何人进,原来在搞这个。”

“你师父造这个像地道一样的东西做什么?”苏瞻洛皱眉,他话音刚落,一阵细小的机械转动的声音便传到耳中。

薛子安拉着他的胳膊用力一拽,苏瞻洛几乎是扑到他身上,刀林剑雨在他身后倾泻而下,眨眼间他原来站的地方便捅成了马蜂窝。

“我师父造这个做什么不提,他疑心病很重,造什么都要放机关。”薛子安松开他,“小心点。”

苏瞻洛看他突然正经起来的模样浑身难受,蹙着眉道,“……多谢。”

走过了最开始的一片漆黑,地道中亮了起来,两旁的墙壁上不知放的是什么灯油,常年燃烧着。

走到有光的地方,仿佛是度过了最开始那段防备警戒线,机关逐渐减少。

苏瞻洛掐灭火折子,突然停下了脚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薛子安点点头,“水声。”

如果是活水,就意味着顺着水流便能找到出口。

二人寻声而往,发现地道中真的有一条小河,水流缓缓流淌着,但眼前的路却被一堵墙堵死了,而小河却通过墙角的洞源源不断地流到墙的另一头。

薛子安去那洞边瞧了瞧,“洞挺大的,应该能容纳人通过。”

苏瞻洛蹲在河边,河水浑浊,河底黑压压的,似乎有些东西在里头看不真切。

浑浊的水面缓缓地荡着,将人影荡成了层层褶皱,包括那个角落里的、灰扑扑的、几乎跟背景融为一体的人影。

人影无声地晃了晃,无声地举起了手中的拐!

第7章:医庄无医(七)

薛子安是听到落水声转头的。

“哟,要找你们还找不到,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薛子安施施然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

“他,在那里,”黑衣人用拐子指了指浑浊的水,“你、不救他?”

“他又不是死的。”

“你对我可真有信心啊?”水面上浮出一个湿淋淋的脑袋,苏瞻洛撑着河边的石阶翻上岸来,除了一身湿漉漉的水汽与有些过分苍白的脸色,无甚大碍。

“那可不,反正他的拐也没打中你,”薛子安笑眯眯,“不过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苏瞻洛瞥了他一眼,抽出了背后的剑,“如果一睁眼就对上被水泡烂的尸体的脸,脸色还能好的话。”

黑衣人看着一前一后的二人,往侧边退了半步,犹豫了半分,便举着拐朝苏瞻洛袭来。

他这扭头扭得极快,薛子安不及赶过去,只得在一旁出声提醒道,“喂!你当心别碰到他!”

苏瞻洛见来者怀中的紫光,立刻收回迎击的掌,“这什么东西?”

薛子安啧啧两声,摸着下巴,“谁知道,反正那拐子古怪地很。”

对上手的时候,苏瞻洛知道这不是十五年前追自己的那个,功夫不如那人好,但即便如此,这黑衣人身法依旧诡辩,方才在一旁看还不觉得,此刻真换自己上了手便觉其中难缠,仿佛又落入了十五年前鬼魅随行的梦魇。

突然,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河中,河面无声地泛起了涟漪。

薛子安眉头一皱,“当心!”

他话音未落,一只惨白的手从河底快速伸出,仿佛带了眼睛一般精准无误地抓住了苏瞻洛的脚踝!

苏瞻洛只觉得脚踝一阵冰凉,随即一股巨大的力将他往湖里带。

黑衣人见机,拐子一横,带着毒气的梅花烙就往他面门而来!

“诶诶诶!打人不打脸啊。”

眼前人影一闪,那副盛气凌人的拐便猛地停在了半空。

薛子安脸上笑眯眯的,握着拐子的手上却是青筋暴起,苏瞻洛能肉眼看见那副拐上冒着紫光的毒气,可这毒气却似乎半分也近不了他的身。

苏瞻洛不由趁着与脚踝上力道博弈的功夫,仔细打量起他来。

薛子安又摇了摇头,“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把人往水里拖呢。”

水底发出一声怪叫,苏瞻洛脚踝上的力道陡然减轻,一把锋利的扇生生将那手与肢体割开,又在水面上掠了一遭,才回到了薛子安手中。

“你、你……”黑衣人吐字一愣一愣的,“你为什么……”

“啊?你说什么为什么?”薛子安笑着,手中的拐应声而断。

黑衣人气急,似乎有一连串的话要说,但那张嘴似乎只能一个字一个字蹦,“你!明、明知故问……你不是……”

那柄扇子已经穿过了他的喉咙。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黑色的汁水顺着他脖颈上的伤口流出,他整个人仿佛吹了气的球漏气般迅速干瘪下去。薛子安蹲下身在他的胸口摸索了半晌,摸出了几张破破烂烂的纸头。

“哎呀,药人册啊。”薛子安随脚将黑衣人的尸体踹进河里。

苏瞻洛扳下脚腕上死死扣着的那只手,薛子安用帕巾裹着那只手的手指,将它提起来,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咦,这好像是我师父的。”薛子安不咸不淡道。

苏瞻洛脑中一根弦一跳,“你师父?薛其?”

“嗯,”薛子安指着那手的拇指,“你瞧,这个扳指我师父特别喜欢,到哪儿都得带着。”

那只手早就被水泡烂,一层皮又烂又破,苏瞻洛不愿意再看它一眼。

“这个扳指也是好东西啊。”薛子安摘下那只扳指,用帕巾擦了擦,塞进自己的怀里,“药玉啊药玉,捡到宝了。”

苏瞻洛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既然这人能进来,说明这鬼地方一定有出口,”薛子安自言自语道,“哎,早知道刚刚不那么快弄死他了。”

“不可能的,”苏瞻洛道,“老底都快被揭了。”

薛子安笑眯眯,“我不就是拂云医庄的大弟子,哪里有什么老底,阿洛你太高看我了。”

苏瞻洛瞥他一眼,不欲与他多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瞻洛问。

“我已经通知了人,最晚明早应该能找到我,”薛子安道,“你要是想找出口我就陪你找找,你要是不想找我们就在这儿等人。”

“再过一遍刚刚的机关吗?”苏瞻洛白了他一眼,靠着墙慢慢坐下。

“哎,我可是救了你,你就不能给我个好眼色?”薛子安嘟囔着,也在他身边坐下。

苏瞻洛仰头靠着墙,闭目养神,“你不止一次来过这条地道。”

“咦?我有说过我是第一次来么?”薛子安笑眯眯。

“换句话说吧,”苏瞻洛突然睁眼,紧紧盯着他,“你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

薛子安愣了愣,随即笑容更甚。

“阿洛,人太聪明可是很让人伤脑筋啊。”薛子安与他对视,“你刚刚受伤了吧。”

苏瞻洛一愣,他先前与薛子安打得那架还未好透,方才与黑衣人缠斗,先前伤到的经脉此刻又有隐隐作疼之势。只是他自觉瞒地很好,竟还被薛子安看了出来。

“而且我送你的药丸你扔了吧?”薛子安兀自叹了口气,“我试了试才知道那毒粉竟名不虚传。”

“闭目。”薛子安道,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背,一股暖意便随着那只手涌入体内,郁结的经脉顿时畅通不少。

苏瞻洛借着那股内力游走四骸,经脉畅通了,脑子里的疑惑却一个接着一个打起了连环节。

若说薛子安是好意,他见面第一晚就将自己的剑折了,若说他是恶意,他又多次相救,借内力以助调息,因此苏瞻洛完全拿此人没辙。

调息结束,苏瞻洛甫一睁眼,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就落到他面前。

“喏,我答应你的,拂云医庄的内功谱。”薛子安正摸着自己的里襟,“嘶……好像就这一本了,剑谱应该还在我屋里。”

武林百家,家家皆有独门秘籍,武功的长处、短处尽藏于各家武功谱之中,因此武功谱几乎是武林门派的命脉,苏瞻洛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不拿武功谱当事儿的大弟子。

苏瞻洛将书还去,“我拿你们医庄的武功谱做什么?你师父可能已经死了,要像你这样接手医庄,你们医庄活不过三年。”

薛子安勾了勾唇角,“人都死了,留医庄做什么。”

苏瞻洛看着他,总觉得他唇角那抹笑与平日不同,苦涩至极,似是悲极作乐。

“拿着吧。”薛子安将书推回去,“还是我非得道出原委你才肯收?”

苏瞻洛一怔。

“你就不好奇我使的功夫为什么同你如出一辙?”薛子安笑道。

苏瞻洛握着那本书的手开始颤抖。

薛子安叹了口气,“教你剑的是你娘吧……喂!你做什么!”

苏瞻洛的脸贴的极近,捏着他的衣襟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指节发白,死死扣住,似乎生怕他逃走一般。薛子安刚想开口调笑他几句,瞥见他眼中几不可见的水光,是噤了声。

“你认得我娘吗?我娘是医庄的?那你知道十五年前是谁要杀她?又为什么要杀她?”

“别急啊,我又不会消失。”薛子安拍拍他的手让他安静下来,“你娘是医庄的,按辈分来算,应该是我的师姨……不过你小时候来过医庄,这都不知道吗?”

“我记不清了,”苏瞻洛让自己狂跳的那颗心平复下来,“那十五年前为什么突然有人要杀我娘?”

“哎呀,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追了一个月?”薛子安失笑,“真奇怪那会儿你带着阿秋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些人似乎一直要我娘的遗物,但我不知道是哪样……那个时候我背着包裹,包裹里装的都是我娘留下的,我一路跑一路扔下那些东西,直到最后一样扔完的时候才逃到一剑山庄,之后那些人再也没出现过。”

“你还记得你最后扔下的是什么吗?”

“记不清了,当时就顾着逃命……好像是一本书?”苏瞻洛顿了顿,恍然道,“莫不是……?”

“药人册。”薛子安点点头。

“那就是药人册!?”苏瞻洛惊道,“那是我娘写来为了解我和阿秋身上的寒病的啊!”

“你们身上的寒病无从可解,唯一的解法就是变得无孔不入,百毒不侵,”薛子安低声道,“而百毒不侵之人,世人冠了一个名字,药人。”

苏瞻洛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薛子安怔怔地盯着不远处地上那只断手,“我师父收集师妹的遗物收集了一辈子,前不久才集齐,所以多少我也得知道一点。”

说罢,薛子安拍拍还在愣怔的苏瞻洛,语重心长道,“你要相信,师兄是不会害你的。”

苏瞻洛回过神,斜了他一眼,“谁是你师弟。”

薛子安仰天一笑,头顶的砖块却突然松了松,掉了几块土下来,差点没落到他大笑的嘴里。

苏瞻洛抿了抿唇,幸灾乐祸地笑了。

“主人,你在吗?”

砖块被拿开,一个少女探进头,刚好对上薛子安灰土般的脸色,“呀,主人,你脸都绿了,不要紧吧?”

“要紧啊,还不快把我们弄上去!”薛子安朝那个少女道,“酒久,你开那么小个洞是要让我钻狗洞么?”

“哎,知道了。”名叫酒久的少女没好气道,徒手一砸,头顶的砖块轰隆隆裂了个大半。

“呸呸呸!”薛子安吐了吐嘴里的泥渣,又展开扇子挡了挡头顶落下的泥沙,“酒久!你要把我活埋了吗!开那么大个洞横着都能出来了!”

“哎呀呀,嫌洞太小的是你,嫌洞太大的又是你,真难伺候啊。”酒久摇头晃脑地叹道。

“上去跟你算账!”薛子安咬牙切齿道。

有了帮衬,二人很快便出了阴湿的地道,薛子安咯咯阴笑着,酒久刷的一下便闪到苏瞻落身后,“小兄弟,帮忙挡一下。”

“你这出息。”薛子安冷哼一声。

苏瞻洛注意到,这个少女也同碧蝶与黑衣人一样,走路毫无声息。

“走吧,”薛子安朝苏瞻洛招了招手,“欠你一棵化霜草,先去药田。”

“不行啊主人,”酒久从苏瞻洛身后探出脑袋,“药田被梅花拐的烧了。”

“烧了?梅花拐?”苏瞻洛眉头一皱,“是拿着刻有梅花烙的拐子的另一个黑衣人?”

“嗯,就是那个人。”酒久说着,拨开二人面前的草丛,让他们往山脚下望去。

入目的是一片火光,熊熊火焰燃烧着,照亮了半边深色的夜空,就连天边的一弯明月也显得黯淡了下去。

“整座医庄都着火了呢,”酒久摊手道,“主人你信号晚传半分,我就要冲到医庄里找人啦。”

“哦,烧你两下熟了就能吃了,”薛子安懒洋洋道,转头看了看,“哎,阿洛你再往前走就要掉下去了!”

苏瞻洛还是不自觉地往前走,仿佛这样就能走近那片火海之中一般。

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字——

火、火、火……

“阿秋!”

第8章:医庄无医(八)

薛子安叹了口气,一把拦腰抱住快要一跃而下的某人。

酒久在一旁看得眼睛不眨。

“你放开我!阿秋还在下面!”

“所以呢?你冲下去跟她陪葬?”薛子安顺手点了他几处大穴,一把将人扛到肩上,“酒久,人呢?”

酒久指了指山顶。

“人?什么人?”苏瞻洛问。

薛子安瞥他一眼,“还去不去跳崖了?”

苏瞻洛抿抿唇,蹬了蹬腿,“快放我下来。”

薛子安照他腰上狠狠一掐,“问你话呢!”

苏瞻洛又痒又疼,他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苍白的脸上硬是染上了几分红晕。

“哎。”薛子安看他一眼,长叹一口,解了他的穴道将他放下,“碧蝶一直在你们屋子的周围,阿秋不会有事的。”

他话音刚落,一声清清脆脆的“哥哥”便从山顶飘了下来,随即一只小粽子跃出碧蝶的怀中,朝着苏瞻洛砸来。

“诶,我就说阿碧最近去哪儿了,原来给你当保镖用了。”酒久小声道。

“阴阳怪气的,你什么意思?”薛子安笑眯眯看着她。

酒久亦笑眯眯地回看他。

“我帮我师弟,你有意见吗?”薛子安笑容更甚。

酒久亦笑容加深,“主人,我刚刚什么都没问。”

“酒久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苏瞻秋吓得把头埋进苏瞻洛怀中,“哥哥呀,他们在干什么?”

苏瞻洛扯了扯嘴角,“大概是……炸山吧,不说这个了,你有没有受伤?”

苏瞻秋摇摇头,“没有哦,碧姐姐和夏哥哥都在保护我。”

苏瞻洛这才看到一旁欲言又止的夏容,抱拳一礼,“多谢了,夏兄。”

“不不不,”夏容摆了摆手,“要不是拖了阿秋的福,我大概早被这火烧死了。”

苏瞻洛:“所以夏兄是找我何事?”

夏容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其实……”

“啊哟喂!”酒久应声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碧蝶脚边,众人抬头一看,笑眯眯的薛子安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身后是缺了大半块的山头。

夏容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碧蝶将酒久扶起,酒久还在嘟嘟囔囔,“疼死我了,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主人您哪天能找到夫人,太阳都要打北边升了!”

“哦?疼?”薛子安笑容满面地揉了揉手腕,“我给你揉揉?”

酒久立刻噤声。

薛子安斜她一眼,转过头对苏瞻洛道,“药田烧了,化霜草怎么办?”

苏瞻洛低头看了看一脸不解的苏瞻秋,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那个!”夏容突然激动道,“化霜粗我家的山谷里头有!”

“九歌门?”薛子安摸着下巴打量他,“你们那里什么时候种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有、有一个朋友带给我的……”夏容摸了摸后脑勺,晶晶亮的眼睛盯着苏瞻洛,“那个,其实我来找苏兄的原因就是,如果不急着回去的话,要不要去我们那儿坐坐?我可以送你化霜草!”

“啊!九歌门在蜀中啊!”苏瞻秋一蹦三尺高,小手拽着苏瞻洛的衣摆,“哥哥!说好的!我们要去蜀中玩的!”

“包吃包住吗?”薛子安笑嘻嘻道。

“包!都包!”夏容忙不迭点头道,“薛兄也一起吧。”他顿了顿又不好意思道,“从小我就没怎么出过远门,二位都是游历过江湖的,如若方便的话,可以给我讲讲你们游历江湖的故事吗?让我过过耳瘾也好……嘿嘿!”

薛子安点点头,一把勾住苏瞻洛的肩,“那我们就多有叨扰了。”

苏瞻洛横他一眼,小声道,“我还没答应呢。”

薛子安笑眯眯,“师兄替你应了。”

“哎,”一旁的酒久捅捅碧蝶的腰,“很久没看主人笑得这么欠了。”

碧蝶抿唇轻轻笑了起来,“你呀,这话被他听到,半个山头又得没了。”

酒久回头看了眼断壁残垣,耸了耸肩。

四人启程。

拂云医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薛子安作为大弟子继承了医庄,却半分也不愿意多留,连薛其的后事也懒得打理,通通交给了酒久和碧蝶,惹得酒久叫苦不迭,控诉声行了将近五六里才渐渐抛在脑后。

苏瞻秋趴在马车的小窗口上,看着远处的拂云医庄逐渐成了一个黑点,才把脑袋缩了回来——那片本该宁静、美丽的山水在顷刻之间化为了灰烬。

“哥哥,不用给晏哥哥捎个信么?跟他讲我们晚点回去。”

苏瞻洛擦剑的手顿了顿,“不用。”

上次叶一罗出事那晚苏瞻洛已经试探着去了信,但迟迟等不到回音,也不知道一剑山庄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至少,一剑山庄有人想杀他,现在是万万不能回去的。

“你还在擦这把破剑啊。”马车的帘子一掀,薛子安钻了进来,熟稔地拉了个靠垫垫在脑后,大喇喇地躺在苏瞻洛身旁。

苏瞻秋拉了拉他的袖子,“薛哥哥,医庄的后事不用料理,就这么跟我们一起走真的不要紧吗?”

“一把火都烧光了,有的没的都烧完了,无所谓了……”薛子安扯了扯苏瞻洛的衣摆,“我可是刚刚被毁了家的人哪,你都不安慰安慰我?”

你这幅没心没肺的还需要安慰?苏瞻洛心里腹诽着,瞥他一眼,“你不是跟夏兄一辆车?”

“那个呆子,”薛子安摇头,“从小被爹娘管得严,满脑子都是江湖啊大侠啊,整天缠着我给他讲走江湖的故事……我不管!再跟他呆下去我要疯了!”

苏瞻洛拿剑背敲了敲他的头,“快滚,挤死了。”

“不要。”薛子安捏着剑刃,稍稍一用力,就将那柄刚被主人擦得锃亮的剑折成了两半,顺手从小窗扔到了外头。

“喂!”苏瞻洛瞪他。

薛子安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好像不是他折了剑,倒是他被剑折了。

“那等下到了驿站,我跟你换吧。”苏瞻秋歪着脑袋道,“我跟夏哥哥一起好了,可是你不许欺负我哥哥哦!”

薛子安笑容满面,“好啊,到了蜀中我请你吃担担面。”

“担担面?那是什么?”苏瞻秋不解。

“担担面啊,就是原来挑夫们挑着担子在街头卖的面,将面粉擀成面条,撒上肉末,浸以卤汁,又香又鲜!”

苏瞻秋两眼放光,吸了吸口水,真真应了垂涎三尺这个成语。

“阿秋……”苏瞻洛无奈地叹了口气。

“嘿嘿。”苏瞻秋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走走停停,除夕临近的时候,四人刚走了一半路程。

“雪雪雪!下雪了!长安也下雪了!”

“阿秋!”苏瞻洛长臂一捞,将那颗在冰天雪地蹦跶的小粽子牵了回来,紧了紧她的领口,又正了正她的帽子,才放手。

“扬州没有雪吗?”薛子安道。

“偶尔有,不过与其说是雪,不如说是冰霜。”苏瞻洛双眼随着那欢呼雀跃的小不点儿,皎洁的雪色将他的瞳仁映上一层暖意。

作为前朝的都城,长安还是保留着当年的盛景,虽少了一分热闹,却多了一分沧桑。

临近除夕,沿街挂起了大红灯笼,将那分寒意尽数融在一片暖绒的灯光之中。

夏容从对街的客栈小跑着出来,朝二人招了招手,“反正也不急着赶路,我们在这里休息几天吧。”

年末佳节是客栈的淡季,前厅里只有寥落几人,与街上的热闹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淡季的缘故,屋子也好租不少,夏容租下了客栈后院一间独立的院落。

“可是只有三间屋子的了,”夏容挠了挠后脑勺,歉意道,“抱歉苏兄与苏小妹妹挤一挤了。”

“无妨。”苏瞻洛点头道。

“有妨!”薛子安挤到二人中间,“阿秋都快十岁了吧?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呀,还是要注意男女有别的……”

苏瞻洛抬起胳膊肘狠狠地捅了他一下,“我睡地板。”

“那就更有妨了!”薛子安沉痛地握着他的手,“我舍不得阿洛你睡冷冰冰硬邦邦的地板啊!”

“行啊,”苏瞻洛眯了眯眼,“我睡你床,你睡地板。”

“打、打扰一下……”夏容一脸惊慌加迷茫,“那个,二位……什么关系?”

薛子安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瞻洛看着夏容又红又绿的脸色,腾地就生起一团气,憋在胸口,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别误会了,”薛子安朝他眨了眨眼,“不是你想的那样。”说罢,便牵着苏瞻洛的手离开了,只留下脸色缤纷的夏容和见着满院子雪乐得打滚的苏瞻秋。

穿街走巷,路旁的灯火不断倒退。

“你想跟我说什么?”苏瞻洛甩开他的手,“还非得神神秘秘的。”

“你不能没有佩剑啊。”薛子安笑盈盈指了指身后的武器铺。

“就这点儿事,”苏瞻洛瞥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接连折了我两把剑。”

武器铺里坐着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在柜台前头也不抬地绣着花,就连有客人来也只是抬个眼皮,又迅速放下。

武器铺似乎只卖剑,剑挂满了整座屋子,琳琅满目,有长有短,有铁剑也有软剑,真真令人目不暇接。

“随便挑,钱我付。”薛子安道。

苏瞻洛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阿秋给你吃了什么药?”

薛子安眉毛一挑,“我在你心里印象就这么差?”

苏瞻洛转过头不语,认真挑起了剑,不一会儿便选中了一把三尺长剑。

“这把?不行。”薛子安拿过剑,以指叩击,剑应声而断。

柜台后的老妇人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了看两人,又放下了。

苏瞻洛呆呆地拿着断剑,“你……跟剑有仇吗?”

薛子安将他手中的剑柄随手一扔,“再挑。”

无法,苏瞻洛只得又埋首于琳琅满目的剑堆之中,正眼花缭乱之时,一把不太一样的“剑”映入眼中。

“这是……拐子?”苏瞻洛疑惑地看着手中的武器,“怎么混到这堆剑中了?”

“放错了吧。”薛子安不以为意。

苏瞻洛看着那只拐子,脑中不自觉地浮现黑衣人的身影。他不自觉地将拐子倒过来,只见一道镂空的叶印赫然印于拐子底端!

第9章:长安不安(一)

要知道,目前为止出现过的三个印记,除了在拂云医庄见过的梅花,还有叶印与扇形印!

这拐子竟然上面有叶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拐子的用途……不言而喻。

“这拐子……”薛子安凑上前来,眉毛一抬,“哟呵!老板,这货摆错位置了吧?”

那老妇才肯抬起脸,浑浊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只是将头摆过来,半晌才道,“是……”

薛子安拿着拐子走到柜台前,低声道,“老板,跟你打听个事儿,”说罢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这拐子……是哪儿的货啊?”

老板浑浊的眼珠盯着薛子安的脸,半晌,颤颤巍巍地将银子推开。

“哎,做生意么,哪有自断财路的?”薛子安笑眯眯,将银子又一推,伴着尖锐的刺耳声,柜台上留下一道深且锐利的刻痕。

老妇的手更抖了,干裂的嘴唇翕动着,颤颤巍巍地吐出了几个字,“一、一剑山庄……”

咣铛一声,苏瞻洛手中的拐应声而落,清脆的响声荡在狭小的铺子之中,不绝于耳。

小院里头,夏容才收拾好屋子,信鸽便笃笃笃地敲响了窗棂。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苏瞻秋小心翼翼地探进脑袋,就见夏容捧着一张信纸傻乐着,信鸽立在窗边啄着一身白花花的羽毛,时不时抬头瞥那傻笑的人一眼,豆大的眼里写满了不屑。

“夏哥哥,看什么呢,这么高兴呀?”

夏容瞧见了苏瞻秋,下意识揉了揉脸,收下那一抹傻笑,可眼底的笑意是怎么也瞒不住。

“嗯?”

“没什么,”夏容挠了挠后脑勺,“我十九年第一次不在家过年,爹娘担心我,所以让我一个朋友过来,这两日大概就能到了。”

话音方落,门口便响起一阵马啼之声,伴着隐约的人声传来。

“不会这么快便到了吧?”夏容扔下信纸便大步迈出门去。

苏瞻秋瞅瞅他,心里想着会不会是哥哥回来了,便也跟着一路小跑出了门。

门吱吱呀呀地开了,门里门外的人皆是一顿。

苏瞻洛与薛子安寻剑而归不假——当然是薛子安不由分说塞给他的一把,夏容信中的朋友风尘仆仆赶来也不假,只是……

苏瞻秋张了张嘴,又眨了眨眼,看着眼前黑衣黑发,一身风霜的男人。

男人下马,将马系在门口秃了的老柳树上,掸了掸身上的雪,看苏瞻秋两颗晶亮的眼珠子还傻愣愣地盯着自己,不由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阿秋,不喊人过年不给压岁钱。”

苏瞻秋立刻回过神,从善如流,甜甜喊了一声,“晏哥哥。”

“阿洛,不愧是你从小带到大的妹妹,”男人又拍了拍方在呆愣中的苏瞻洛,“连看着我发呆都一模一样,怎么?三年不见认不出了?”

苏瞻洛眉头微皱,轻轻点了点头,“晏亭,你变了不少。”

薛子安在一旁笑意盈盈地抱胸看着,只是视线在晏亭那只拍苏瞻洛的手上停了片刻。

“原来晏公子是一剑山庄的!”夏容笑道,“快快,外头凉,都进来吧。”说罢便执起晏亭的手,与他絮絮叨叨起来,一副熟络的样子。

“那真的是你们庄主?我瞧着像九歌门的。”薛子安在苏瞻洛耳旁小声道。

苏瞻洛眉头还是皱着的,“从他接手一剑山庄开始,我就一直在外闯荡,没怎么见过他……算来至少有三年了,”他顿了顿道,“每每要见他都推说事务繁多,他怎么有空下山?”

“夏哥哥说晏哥哥是他的好朋友。”苏瞻秋小声道,“哥哥,晏哥哥是不是比以前更加……热情了?”

“那个叫圆滑世故,”薛子安眯了眯眼,“跟这种人在一块儿,就像往你嘴里塞了满嘴油光光的肥肉,腻!”

苏瞻秋一知半解,“那那那,我哥哥呢?”

“你哥哥啊……”薛子安眼角一挑,苏瞻洛知道他嘴里没什么好词儿,抬眼斜了他一眼,便提步追了前头的夏、晏二人,不欲与他多语。

“嗯……”苏瞻秋还在眼巴巴地等他说。

一阵凉意落到鼻尖之上,薛子安抬手,一片细小的雪花落入掌心,很快便化成一团湿意。

“你哥哥啊……”薛子安摸了摸她的脑袋,眉眼不自觉地弯下,“你哥哥就像八月暑气之中,从山涧中拿出的一壶冰镇清酒,一口两口冰了牙尖,三口四口清爽舒心。”

苏瞻秋闪了闪眼睛,“清酒是酒呀。”

薛子安笑了,“是啊,你个小不点儿尝过么?”

“没有,”苏瞻秋摇了摇头,“但只要是酒,喝多了都是会醉人的。”

薛子安看着她弯弯的眼睛,愣了愣。

苏瞻秋歪了歪头,眼睛亮亮的,“所以,你醉了吗?”

雪花无声地落在院子里,一片一片,薛子安沉重如浓墨的眼眸第一次清澈地映出飘扬的雪色来,就好像,那片雪下在了他眼底最深的沟壑。

苏瞻洛觉得晏亭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夏容拉着他扯东扯西,扯到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地步,晏亭却还能笑语晏晏地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又想想自己越来越怪的脾气,也难怪上任庄主离世的时候,一众长老力排众议选中晏亭作为下任庄主。

一剑山庄的老庄主一生未娶妻,膝下无子,为了堵上长老们的三寸不烂之舌,便从路边随手捡了个孩子,冠姓晏,由于是从破凉亭里捡到的,因此单名亭。

苏瞻洛的爹原是一剑山庄大弟子,娶妻生子之后便与山庄逐渐断了联系,苏瞻洛带着发着烧的苏瞻秋踉踉跄跄,在扬州转了大半圈才找到了一剑山庄,那年晏亭刚刚过了十岁生辰。

那会儿一剑山庄上下没小孩儿,找到了玩伴的二人一时间好得能同穿一条裤子,晏亭小时候就鬼精,让苏瞻洛把风,他自己逃课捉蛐蛐儿,时不时气得一干长老上蹿下跳。

白驹过隙,两个少年也抽条儿般地长大了,只是一个长成了人精,一个长成了石头。

一剑山庄向来明暗双剑合一,并辔走天涯,明剑掌管事务,暗剑对御外敌。所以故事的最后,人精继承了明剑,石头继承了暗剑,从此江湖浪荡,再难相见。

“啊……”夏容喝了口茶,才看见抱剑站在一旁,犹如老僧入定,快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苏瞻洛。

“你们是不是要谈谈?”夏容挠了挠头,“抱歉啊,苏兄,晏公子。”

“无妨,”晏亭微微一笑,“夏兄弟真性情,何来道歉?”

夏容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光亮的小虎牙,显得憨憨的。

苏瞻洛抽了抽眼角,感觉自己有点碍眼。

所幸,夏容很快退了出去,将屋子留给了他们二人。

茶水氤氲的湿气暖了大半屋子,悠悠腾在屋顶房梁之上,透过那丝白雾,晏亭的脸显得模模糊糊,不太真切。

晏亭的神情凝重起来,他抬眼看了看苏瞻洛,微微一笑,“最近几年辛苦你了。”

苏瞻洛只看了他一眼,便想起薛子安那句“肥肉”之评,不由有些作呕。他合了合眼,压下那股异样道,“一剑山庄发生了什么?”

“嗯?”晏亭收了那抹笑意,“还是被你发现了。”

苏瞻洛垂了眼睑,“我近些日子寄的信都石沉大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晏亭叹了口气,“我成为庄主的那一天。”

苏瞻洛一惊,“三年前!?”

晏亭揉了揉眉心,“我一接手山庄,权利就被那几个长老架空了,他们只把我当傀儡,那时候我调动我所有的势力,也只能勉强保全自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瞻洛着急打断道。

晏亭苦笑道,“你被长老们支出去了,大半年才回来一次,我那时候已经相当于被软禁在山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告诉你又能怎样?依你的性子必然提着剑就冲回来,你又打不过那群老不死的联手……”他顿了顿,看着他,“怎么?你也想被那群老不死联手,关在一剑山庄关个一年半载的?”

苏瞻洛哑然,半晌道,“所以,九歌门……”

“我与你讲过的吧,我是蜀中人,流浪到扬州去的,”晏亭松了松领口,拿出脖子上带的玉环,“这你也知道的,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那时候我费尽千般才从一剑山庄逃到蜀中,一日偶然被九歌门门主发现,说这枚玉环是他故去的妹妹的东西,这才将我接到九歌门养伤,最近几年养精蓄锐才勉强夺回一些权力。”

晏亭眼神柔软,轻轻摩挲着玉环,“长老要你为一剑山庄卖命,所以阿秋的药不会短,性命也无忧,这我是放心的。”他抬眼,认真地看着苏瞻洛,也不知是茶水的湿气作用,苏瞻洛竟觉得他眼里有几分湿意。

苏瞻洛撇开眼,“让我去聊城参加寿宴的是你吗?”

“是,”晏亭点头,“你必须把阿秋带走,这样我才能对付那些老家伙,否则逼急了他们定要拿阿秋当挡箭牌的。”

“那么有人要杀我的事情你也知道?”

“哎……”晏亭叹了口气,“是你带走阿秋的举动让那群老家伙忌惮,他们怕你发现了什么异样,阿洛你功夫又好,估计是生怕你反咬一口,才先下手为强的。”

苏瞻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先给阿秋拿化霜草治病咯。”

门突然大开,薛子安带着淋得一头一脸雪的苏瞻秋进屋,“快,找点东西擦擦,一会儿你着凉了你哥得把我吊起来打。”

苏瞻洛瞥他一眼,“你也知道啊。”

“嘿嘿,”苏瞻秋傻呵呵地乐着,“刚刚子安哥哥陪我在外头堆了个好大好大的雪人!结果被夏哥哥一个不注意弄翻了。”

“啊……”夏容在一旁愧疚地挠着脸。

“一个雪人你就叫得那么亲?小傻子!”苏瞻洛拍去了她身上的雪,带她进里屋擦拭去了。

苏瞻秋还在乐呵着,冲着薛子安眨了眨眼。

薛子安目光顺着苏瞻秋入了里屋,陡然一转,一旁的晏亭正悠悠然吃着茶。两人目光相接,电光石火间便移开了。

最后,三间屋子晏亭与夏容合一间,苏瞻洛带着苏瞻秋一间,剩下一间薛子安唉声叹气地住了进去,前脚甫踏入屋内,酒久便从窗口倒挂了下来。

“动作挺快。”

“碧蝶让我先来了,”酒久摸了摸鼻子,“主人,九歌门那头的事情……”

“耽搁便耽搁了,无妨,”薛子安放下包袱,无声一笑,“没见着人都到了跟前?既然他是这个意思,那便不好驳了面子。”

“可他……主人,”酒久眉头皱了皱,“他并不是什么好货色。”

薛子安点点头,“我知道,这几天你去留意点药人册的风声,暂时不必出现。”

“那……”酒久还想说些什么,刚动身想翻进屋子,却听门外响起一阵扣门声,伴着苏瞻洛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入室内。

“诶!”薛子安扬手,窗砰得一声合上,正弹到酒久的鼻尖之上,顷刻泪花便从眼眶蹦了出来。

门外的苏瞻洛不打算进屋,“去吃饭吗?算我还你送了我一把好剑的谢礼。”

“当然。”薛子安笑眯眯。

“嗯?”苏瞻洛眉头微皱,“你窗口那边……怎么有动静?”

“猫叫春呢,别管了。”薛子安不由分说就将人拽走,留下缩在屋檐一角捂着鼻子的酒久蹲在那儿,挠着一块石板恨得牙痒痒。

死主人!他娘的谁家的猫冬天叫春!

第10章:长安不安(二)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院里的积雪被扫在了一边,露出大片的空地,两个身影在这片空地上相互纠缠着,光影重叠之处,片刻也看不清动作。

“哥哥!”苏瞻秋清亮的嗓音回荡在院子上空,苏瞻洛不由得停下跟薛子安的过招,还剑入鞘。

苏瞻秋眼睛亮亮的,手里扬着一本小册子,“新桃和旧符是什么?”

“就是新桃符和旧桃符的意思,”苏瞻洛道,“大年初一挂在门口驱邪用的。”

苏瞻秋歪了歪头,“为什么我没见哥哥挂过啊?”

苏瞻洛顿了顿,长老年年差他外出做事,过年的记忆只停留在幼时还未发生那场变故的时候。

那时候的大年三十,娘一大清早便在灶房忙忙碌碌,锅碗瓢盆的乒呤乓啷和菜肉翻炒的诱人香气总是比打鸣的公鸡更能叫醒他。

年初一的早上会换上新的桃符,他个子不够高,总在那儿踮着脚够啊够,爹就会把他抱起来,让他够得着。

后来有了阿秋就变成他抱着阿秋换桃符,可怜他也不过垂髫孩童,每次都站得晃晃悠悠,几次险些摔倒。

可这些……在她得病昏睡的那几年之后,早就不记得了罢。

“哥哥,”苏瞻秋扯着他的袖口,“今年我要挂桃符!”

还没等苏瞻洛回答,夏容便站在门口招手道,“阿秋!和好馅儿了,来包饺子了!”

“诶!”苏瞻洛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就进了屋。

“苏兄,薛兄,二位要不要一起?”夏容笑问。

“哎哟,”苏瞻秋拉着他的衣袖就往屋里拖,“你叫我哥哥就是糟蹋粮食!连猪都不吃的!”

小门不讲情面地一合,薛子安转头,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苏瞻洛,“糟蹋粮食?”

“咳咳!”苏瞻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还来不来?”

“不练,累了。”薛子安扇子一合,纵身跃上屋顶,四仰八叉地躺开了。

苏瞻洛也跟着翻身上了屋顶,坐在他身侧,拿剑柄戳了戳他,“这就累了?”

“年三十了,给自己放个假都不成?”薛子安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握住那乱戳的剑柄,“这剑比一剑山庄给你的强上不少吧?”

苏瞻洛眉头微挑,“我觉得那店里被你捏断的几把都不错,最后你赔钱了么?”

“啧啧啧,我塞了那么大一锭银子还不够?”薛子安悠悠道。

苏瞻洛失笑,“你那是塞?就差把刀口横人家脖子上了!”

薛子安悠悠一笑,打了个口哨。

今日日头正大好,都瞧不见几片云彩,湛蓝的天跟绸缎似地延伸到尽头,明晃晃的阳光懒洋洋地晒在人身上,直晒到骨头里去了,教人只想就着这日头打个盹儿。

“阿洛啊,”薛子安翻了个身,“你有几年没好好过个年了?”

苏瞻洛顿了顿,皱着眉头,“大概从我娘出事开始。”

薛子安抬了一只眼皮,“一剑山庄没让你过过好日子?”

苏瞻洛叹了口气,“这倒没有,只是晏亭一直在练剑,我也不好落下。”

“这么用功?”薛子安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我瞧他功夫也没你强。”

“他……”

“倒是在油嘴滑舌上甩开你一大截。”薛子安道。

“你跟晏亭有仇?”苏瞻洛眉头微皱,“从头到脚没一句好话。”

薛子安突然侧过头,无声地盯着他,直盯到他背后发毛才悠悠转开视线,勾了勾唇角笑了,“也是,你同他青梅竹马的情谊。”

苏瞻洛眉头拧了起来,“这话怎么听上去这么酸?”

“你娘出事前的事儿你记得多少?”

“被黑衣人追了三个月之后我大病了一场……”苏瞻洛揉着太阳穴,“大部分都模模糊糊的,一想就头疼。”

薛子安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跳下屋顶。

“你去哪儿?”

“那边,”薛子安指着西南角,“刚刚那边搭了台子,指不定要唱戏了,怎么样,一起去看看?”

薛苏二人赶到的时候,台子上刚挂起了“比武招亲”的大字招牌。

“哎哟,”薛子安嘴角一垮,“没意思。”

苏瞻洛看他模样倒是一笑,揶揄道,“薛大庄主,您今年二八芳龄,该寻思着找个夫人共度余生了。”

薛子安一双桃花眼目光一转,“我是想找个夫人,可到底要看人家何时才肯嫁啊!”说罢他眉眼一挑,将人一把揽过,“你说对不对,夫人?”

苏瞻洛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得冷着脸将他推开,可薛子安看着他红透的、藏也藏不住的耳垂,倒是笑得更贼。

笑着笑着,薛子安不由在心里扪心自问,自己什么时候堕落到调戏个良家妇男能乐成这幅模样了。

可好巧不巧,总有人会把某些人心里的小想法不留情面地宣之于众。

“哟,主人,您调戏个良家妇男都能乐呵成这样?出息劲儿呢?”

这种时候薛子安就特别想把酒久两张嘴皮子给缝在一处。

“酒久姑娘,碧蝶姑娘。”苏瞻洛朝二人一拱手,“二位处理可是处理完了一剑山庄的事?”

“你跟这泼丫头这么客气做什么。”薛子安在一旁嘟囔。

酒久一双杏眼狠狠瞪了薛子安一眼,转头甜甜一笑朝苏瞻洛回了个礼,这前后对比酸地薛子安呲牙咧嘴。

“是的,前脚刚弄完,这个无赖主人就催命鬼一样把我们催过来了。”酒久温顺地答着,顺带狠狠怼了无赖主人一眼。

“哟呵,是谁吵着嚷着要来吃长安的肉夹馍和驴肉火烧的?”薛子安眉毛一抬。

酒久眨了眨眼,“是阿碧。”

碧蝶抬起头,有些懵懵的。

“呸!你这泼皮丫头要点脸!”

“还不都跟主人您学的。”

“你主人我风流倜傥的皮在脸上呆得挺好。”

“您就自个儿瞎掰吧!您那张面皮啊,早在哪顿早上合着豆腐脑儿下肚了!”

“你们收敛点儿,”苏瞻洛失笑道,“这里没山头给炸了。”

薛子安呵呵一笑,春风满面,“今个儿不给这泼皮丫头抽层皮,我不姓薛!”说罢他抬脚一踹,就将酒久当个球儿踹上了擂台。

擂台上站着一名布衣男子,虽穿着不起眼,但那副拐子锃亮锃亮,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主、主人……这是比武招亲啊……”碧蝶小声扯扯薛子安的袖子。

“我知道,”薛子安笑容满面地看着,“酒久老大不小了,该给找个下家了。”

苏瞻洛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可据我所知,一般比武招亲的是姑娘吧?”

薛子安笑眯眯地点点头。

擂台上也开始炸了锅,一旁主持着的中年男人像是姑娘的父亲,眼看着一个妙龄姑娘被踹上了台,脸瞬间就黑了,转头就往人群中找去,可无奈薛子安那一脚又快又准,又特地选了个闹腾腾的位置,所以男人只看到了一片乌泱泱的人群,头疼得很。

苏瞻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比武招亲的擂台下竟然聚了如此之多的人。

“姑娘,莫要胡闹了,”中年男人沉声道,“快些下去吧。”

“可是您自己写的啊,”酒久指着一旁的招牌,“比武招亲,赢了的人能娶您女儿,还能得到药人册残卷。您可没写不准女人来比武。”

中年男人脸色发黑,胡子都快被气歪了。

“哎,就说酒久这个祸害该去折腾别人,”薛子安在一旁抱胸看着,“真痛快。”

“可酒久没有武器,不会吃亏?”苏瞻洛摸着下巴,“这男人功夫不弱。”

“酒久这丫头啊,怕她什么都不怕她吃亏。”薛子安眯了眯眼,转身走出了人群。

“不留下来看她?”苏瞻洛不解。

“碧蝶,”薛子安吩咐道,“去跟她说,我们在食满天,同她的肉夹馍和驴肉烧饼一块儿等她。”

“是。”碧蝶领命而去。

“都中午了,打架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吃好吃的去,”薛子安笑意盈盈,“阿秋杵在那俩人中间不是事儿,叫上她,咱们吃香喝辣去。”

顺路从客栈里接了苏瞻秋,苏瞻洛确认晏亭和夏容不愿意同去之后,三人便晃晃悠悠到长安最大的一座酒楼里头胡吃海喝去了。

正是饭点的时候,酒楼早就人满为患,三人去的时候刚巧没座了。

“如果三位不嫌弃的话,不妨与在下同坐?”

循声望去,一紫衣男子临窗而坐,要说看人第一眼看的是脸,可这小公子浑身穿金戴银,一身繁复衣裳上花纹穿金走线,真是绕花了人的眼,让人第一眼都被那一身叮铃哐啷吸了去。

还未等苏瞻洛兄妹反映过来,薛子安便毫不客气地迈步而去,大喇喇朝那儿一坐就招呼起小二上菜。

“你们……认识?”苏瞻洛带着苏瞻秋入座。

薛子安瞥那小公子一眼,“我不认识紫毛公鸡。”

小公子伸手往菜单上一拍,“想不想吃了?报我的名字还能打个八折。”

薛子安恍然像记起什么一样,朝小二道,“刚刚点的都记他账上,再给来个口水鸡。”

温柳的脸黑了黑。

“得嘞!”小二勤快地应道,甩起帕子便吆喝着跑开了。

“哥哥,”苏瞻秋瞅着那小公子,梗直道,“你少带点首饰会好看一点。”

苏瞻洛一把要捂住她的嘴却已来不及,只见那小公子哈哈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他小倌馆儿里呆久了,品味就这样了,别跟他一般见识。”薛子安讽道。

小公子呵呵一笑,眉毛一抬,“我的品味可是看在你旁边这位身上才让你来吃一筷子的,怎么,谁的品味有问题?”

薛子安也是呵呵一笑,“温柳,你收敛一点。”

名叫温柳的小公子脸白了又黑,最终还是噤了声,转头看向苏瞻洛,“这位……”

“温柳。”薛子安抬眼,笑眯眯的眼里却毫无笑意。

苏瞻秋一个劲儿往苏瞻洛怀里钻,“哥哥,他们两个好可怕哟,吃个饭都要打起来了。”

“在下苏瞻洛,”苏瞻洛拱手道,“舍妹让阁下见笑了。”

温柳的眼神在苏瞻洛与薛子安中间转了又转,最后叹了口气,“无妨。”

桌上的气氛愈转低迷,苏瞻秋往苏瞻洛怀里拱了又拱,惹得薛子安看着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撅起来的小屁股。

“啊!”苏瞻秋回头,可怜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主人,你放弃吧,小孩儿不会喜欢你的。”

“哎哟喂!”温柳拿筷子的手一抖,险些落下去。

攀在窗沿倒挂着的酒久看了他一眼,又转回了视线,“主人,我的肉夹馍和驴肉烧饼呢。”

正在这时,店小二端上了热腾腾的菜,薛子安拿了肉夹馍和驴肉烧饼就往酒久身上塞,“拿了赶紧走,碍眼。”

“诶,好嘞!”酒久登时眉开眼笑,飞快地退了回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小二看着窗外大变活人。

“这么快就赢了?”苏瞻洛莫名。

薛子安摇了摇头,“你别小瞧这丫头对食物的执念。”

“哦对!”酒久说着又倒挂了下来,“跟我打的那个男人用的是梅花拐。”说罢又飞速消失,生怕多留一刻会被主人爆头。

薛子安不动声色地看了温柳一眼,温柳正眉头微皱。

又是梅花么……苏瞻洛心道,现在似乎统共出现的三种形状,梅花最多,还有叶形和扇形,这三种都带有噬心毒,应该所出一派,形状不同可能是门派下又细分了三个教派。

正这么琢磨着,窗外酒久又叼着肉夹馍挂了下来。

薛子安笑容满面,“你放屁能不能一次性放完?”

酒久拿下肉夹馍,“那个招亲姑娘的爹死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身后,“就在刚才。”

说罢她又翻了回去,只见窗外车水马龙的大道被人群围的水泄不通,一个年轻姑娘蹲在路边哭得梨花带雨,人群的缝隙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横躺着的人影。

人群喧闹,“噬心毒”和“梅花印”这些词语隐约飘进了苏瞻洛耳里。

第11章:长安不安(三)

温柳手中的酒盏一放,些许酒水洒在了桌上。

窗边人影一闪,薛子安皱眉刚要开口,却见碧蝶正摔在地上。

准确来说,是被人踢下来摔在地上的。

“呀!碧姐姐没站稳吗?”苏瞻秋刚要探出头去,啃到一半的肉夹馍从天而降,差点砸了一头一脸。

碧蝶接住那半个肉夹馍,仰头看去。

“阿碧,帮我拿一会儿,”酒久的声音从上空飘来,“还敢踢人!今天不教训这龟孙子奶奶我就不姓酒!”

薛子安看了看对面的温柳,“你把扬刀带出来了?”

温柳扶额,“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和酒久还是一见面就打,而且一打起架来还是一样的毁天灭地。”

苏瞻秋则拽着苏瞻洛的袖子,“哥哥,有‘酒’这个姓吗?”

她话音刚落,一道张扬的男声就从屋顶飘来,“嗤!你他娘的姓酒?百家姓被你吃了?”

然后屋顶上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这头响到那头,惊得食客跑了大半,都是没结账的。

苏瞻秋仰头看着屋顶,“他们这样打这间酒楼会破产的。”

果不其然,店小二顶着张苦瓜脸跑了过来,“几位爷,楼顶打架的是你们的人吧?”

楼顶咚咚咚一阵响,屋里的房梁晃了晃,又惊走了剩下的大半食客,也是没付账的。

小二急得快哭了,“爷啊……”

苏瞻洛歉意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薛子安夹起一颗花生米,放在醋里头蘸了蘸,吃了。

小二只能将所有希望放在看上去靠谱一点的温柳身上。

温柳瞅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又被小二缠得不耐烦,只得放下筷子,“算了,我去带扬刀走。”

薛子安抬眼,“记得把帐结了。”

温柳离开的背影踉跄了一下。

温柳离开不久,屋顶的叮叮咚咚就歇了,可方才满座的酒楼早已跑得七七八八,颇显寂寥。

“梅花拐行事越来越张狂了,”苏瞻洛道,“光天化日就敢杀人,还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好事者一打听便能知道药人册的事,再加上拂云医庄的消息也差不多要传开了,”薛子安又夹起一颗花生米,“这群江湖人又要蹦跶一阵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过个清净点的年。”

“不过这么杀人的目的是什么?”苏瞻洛皱眉,“难道是因为输给了酒久,拿不到药人册而心生怨怼?那也该找酒久,不应该找那个男人复仇啊,又或者说是立威?”

“阿洛啊,留下明显证据的凶案不一定是为了立威,”薛子安眼神幽幽,“可能是……嫁祸。”

苏瞻洛一愣,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低头,见苏瞻秋正咬着筷子瞧他。

“哥哥,”苏瞻秋指了指桌上的口水鸡,“我够不着。”

苏瞻洛替她夹了一块,转头看薛子安还在悠悠达达地吃花生米,碗底比他的脸都干净。

于是在薛子安继续吃下一颗花生米的时候,筷子突然被人夹住了,继而碗里多了一块口水鸡。

“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别想事情了,”苏瞻洛道,“一桌子的菜尽吃花生米。”

薛子安一怔,看着苏瞻洛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舔了舔唇,突然有些想喝清酒了。

临走前,苏瞻洛拿了些碎银子交给了小二,算是轰走客人的歉礼。

“你这些银子也赔不上那些空啊。”出了酒家,薛子安道。

“总归能让小二心里好受点。”苏瞻洛道。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给银子这事儿他们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薛子安叹了口气,“但你一旦给银子,他们可能会咬准你这个冤大头,勒索你给更多的银子。”

“这个我知道,是不是有点像升米恩斗米仇?”苏瞻秋插嘴道。

苏瞻洛皱眉,“这就是你迟迟不愿阻止酒久的理由?”

“哎,你啊……”薛子安又长长叹了口气,“这人世太险恶,不是你拿出一颗心就一定能换回一颗心的,还是多提防着点人心吧,”薛子安顿了顿,轻声道,“越是关系近的,越是要小心。”

苏瞻洛眉头拧在了一块儿,看着那抹担忧与郑重的深意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是夜,大年三十。

四个男人的大年三十还是有点寒酸的。

晏亭和苏瞻秋见识过苏瞻洛毁灶房的功力,死活不让他半步靠近灶台。夏容从小到大娇生惯养,包个饺子还成,碰上开火的东西没比苏瞻洛强到哪里。苏瞻秋太小,刚比灶台高一个脑袋尖儿,也是横竖不让进灶房的。

最后是晏亭和薛子安在灶房捣鼓半天,冒着被炸的危险才勉强捣鼓出一桌像模像样的菜。

“怎么样?”晏亭端上最后一盘菜,问道。

“好吃,特别好吃。”夏容乐呵呵地嚼着不知什么玩意儿,大概嚼了快有一盏茶了。

苏瞻秋瞅了又瞅眉来眼去的晏亭和夏容,又瞅了瞅一个人拿着筷子发愁的苏瞻洛,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苏瞻秋撇了撇嘴,“哥哥你哪天能开窍,母猪都能上树了。”

“啊?”

苏瞻秋抹了抹嘴,跳下板凳,“我吃饱了。”

按照多年的经验,苏瞻洛看她一颠一颠跑走的背影,八成又不知在生哪门子的闷气了。他又看了看眉来眼去,完全当他不存在的晏亭与夏容,又看了看灶房里不知道还在捣鼓什么的薛子安,毅然决然地放下筷子去哄妹妹了。

灶房里,酒久无处不在地倒挂在厨房那扇小窗口,撒盐的薛子安差点手一抖将整包盐掉进锅里。

“主人,”酒久拿出那份药人册残卷,“这个……”

薛子安搅了搅锅里的吃食,接过药人册扫了几眼,顺手就扔进了下头烧得正旺的火堆里。

“主人?”

“虚张声势的东西,”薛子安冷冷笑道,“五册药人册下落都清楚的很,哪来这个’残卷‘,只是……”

他将锅里的东西倒在碗里,兀自讽道,“这比武招亲的背后定有人,这人……倒是有意思的很。”

屋里,苏瞻秋正扑在床上打滚,滚得褥子乱作一团,将她横七八竖地缠在里头。

苏瞻洛将她从褥子中提出来,好笑道,“你做什么?”

苏瞻秋瞅了瞅他,小脑袋一甩,“哼!”

苏瞻洛将她放下,坐在她身旁,“你方才都没吃什么。”

苏瞻秋鼓着腮帮子,“又咸又苦又淡又甜,晏哥哥烧菜还是跟以前一样根本不能吃嘛!”

苏瞻洛哑然,晏亭烧菜实在是太有水平,他自己也没吃几口。

“那你想吃什么,哥哥带你出去吃。”苏瞻洛道,“长安的肉夹馍挺出名的,还没尝过吧?”

苏瞻秋眼睛一亮,很快又将头撇开,“哼!”

“你啊!”苏瞻洛将她的脑袋扳过来,“大年三十晚上发什么脾气!当心明早没有红包!”

“我、我……”苏瞻秋气急了,眼圈瞬间便红了,“我还不是为了哥哥!”

“我?”

“诶诶诶,算了算了,”门被从外推开了,伴着一阵诱人的香气窜入室内,薛子安进屋抬脚将门踹上,“你跟他说他也不会明白的。”

“啊?”苏瞻洛一头雾水,“你们两个在说些什么?”

薛子安将蘸料和盘子放在桌上,“吃不吃饺子?刚出锅的。”

“吃吃吃!”苏瞻秋从床上一跃而起,两眼冒光,接过薛子安递来的筷子吧唧吧唧埋头大嚼。

“你做的?”苏瞻洛接过筷子,“不端到桌上?”

薛子安眉毛抬了抬,“你觉得饭桌上有我插足的余地?”

苏瞻洛抬头想了想饭桌,就想起那一桌又甜又苦又淡又辣的菜,胃里还空空如也,便认命地吃起了饺子。

但饺子却意外地好吃,馅里头裹得是大葱和猪肉,吃来香气扑鼻让人欲罢不能,苏瞻洛正奇怪晏亭能把菜烧得稀奇古怪的本事竟没用到馅儿里头,却听薛子安开了口。

“不是他们折腾的,”他道,“我刚刚自己和的馅儿,皮用的是他们剩下的,好吃吗?”

苏瞻洛意外地看着他,“你会烧菜?”

“又不是每个人都跟哥哥一样的嘛,”苏瞻秋夹起饺子,瞅了瞅苏瞻洛,“把哥哥包的饺子往锅里扔不叫煮饺子,是煮面皮和菜汤——都散了!”

“哎,”薛子安叹了口气,“为了配合晏亭可愁死我了,说实话,能把菜烧成那种微妙的口味还是需要有点本事的。”

“你配合他?”苏瞻洛问。

“你看不出来吗?他和夏容。”薛子安失笑,“情路漫漫,抢风头还是算了吧。”

苏瞻洛咽下嘴里一口饺子,咬着筷子出神了。

“我吃饱了!”苏瞻秋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今晚外头是不是有庙会?”

“啊……对,”苏瞻洛回过神,“差点忘了,还要带你添一身新衣服。”

“哎哟,去年哥哥带回来的衣服都小了!”苏瞻秋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薛子安,“我能不能跟酒久姐姐一起去逛庙会啊?”

薛子安一怔,酒久就从窗外翻了进来,“我去!”

苏瞻洛呆了呆,指着自己,“那我呢?”

“哎哟,哪次逛庙会哥哥不是晕头转向哈欠连天的,”苏瞻秋拉着酒久,“这次酒久姐姐陪我就可以啦。”说罢,拉着酒久一下便闪了没影儿。

苏瞻洛懵懵地看了看她们离开的方向,又懵懵地看了看面前热腾腾的饺子,突然手中一空,筷子就落到了薛子安手上。

“你……”

“我还没吃呢,”薛子安嚼着饺子,“你还吃不吃了,不吃我都吃了。”

苏瞻洛转头,微微皱眉,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薛子安不管他,风卷残云之势把盘里剩下的饺子都扫到自己胃里。

“你说,”苏瞻洛斟酌着开口,“两个男人怎么洞房啊?”

“咳咳!”薛子安一口大葱上不去下不来,直呛出了眼泪。

“啊……?我想错了?”苏瞻洛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难道你的意思不是……他们两个……?”

薛子安回头,幽幽地看着他。

苏瞻洛抬手给他倒了杯水,要递去的杯子却被他按住。

苏瞻洛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内心腾地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下意识想逃离,手却被对方死死按住,薛子安缓靠过来,几乎是鼻尖与鼻尖相撞的距离,视线相接处,那股异样的感觉更加明显。

薛子安脸上缓缓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两只眼愈发幽深如潭,仿佛能将一切都吸纳其中,“想知道?我可以教你啊。”

苏瞻洛抬眼看着他,眉头拧了拧,“一嘴大葱味儿。”

“!!”

第12章:长安不安(四)

苏瞻洛看着手中的酒盏。澄澈的清酒映着满天星河,忽明忽闪,瞬间便将这平淡无奇的酒衬地绝无仅有了。不远处集市灯火通明,火红的灯笼穿街走巷,伴着熙攘的人流与喧闹的笑语延伸到远方的天地交接处。

景是不错,暖和一点就更好了。苏瞻洛心里默默叹着,仰头将清酒尽数灌入喉中。

练武之人一般不惧寒不惧热,可体质原因,苏瞻洛只是比常人稍稍耐寒一些,大年三十晚上吹着凉风坐在屋顶上,不免还是能感到凉意。

苏瞻洛瞥了瞥一旁往嘴里灌酒如同灌水一般的薛子安,方才说了一句话他就二话不说拉着自己来屋顶喝酒吹风。

“其实……”苏瞻洛斟酌着开口,“大葱味儿也没有那么重……”

薛子安不语,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我说,”苏瞻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小姑娘一样这么在意这些?”

薛子安转过头,幽幽地盯着他。

“呃……”

薛子安转回头,又仰头闷下一大口酒,看着酒盏微微出神。

清酒入喉几乎没留下什么感觉,只余满口米香,很清澈的味道,淡淡的,唇齿留香,挥之不去。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但再提起酒壶的时候已空空如也。

“我这里还有。”苏瞻洛将自己的酒壶递了过去。

“不用了。”薛子安摇了摇头,转而有些自嘲地笑道,“你就这么喝我给你的酒,吃我给你的饺子,不怕我给你下毒?”

苏瞻洛嘴里的酒呛了一下,抹了抹唇,“你说什么?”

“哎,没什么。”薛子安仰头一倒,大喇喇地躺在屋顶上,满天星河跌进他的眼里,却沉沉地失了光泽。

“你这人啊,”苏瞻洛摇了摇头,“明明笑得比谁都多,却比谁都不痛快。”

薛子安将手垫在脑后,哈哈一笑,“人长大么就是在脸上戴上一副面具,除了你自己谁也摘不掉,”他顿了顿,“晏亭是这样,我也是这样,你以后可别学了我们去。”

苏瞻洛却突然转过头,“你跟他不一样。”

薛子安抬起眼皮,似笑非笑,“何解?”

“说不上来,但……”苏瞻洛微微皱着眉,“我感觉他对夏容,怪怪的。”

薛子安乐了,“你跟阿秋果真是亲兄妹,瞧着挺呆,但在某些方面都有准确地近乎诡异的直觉。”

“所以……”

“就这样吧,他们的事情不好插手。”薛子安悠悠闭上眼,“那我呢?”

“你?”苏瞻洛也笑了,“你想听好话?”

“我啊……”

“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你都有预料吧?”苏瞻洛打断他。

薛子安不语,静静地看着他。

苏瞻洛微微勾起唇角,“我虽然看不懂你,也不知道你瞒了我多少事,但好心和坏心我还是能分清的。”

薛子安的目光落在他唇边浅浅的梨涡上,一时竟移不开眼。

“你娘的遗物还在我这儿呢,你都不要回去?”

“我们也算一个师门的,我半点药理都不通,你先拿着也不打紧。”苏瞻洛目光紧了紧,“身外之物无妨,我只想手刃仇人罢了。”

“仇人啊……”薛子安直起身,“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带上那只面具?”

苏瞻洛一愣,看着他。

“因为啊……”

烟花在天边灿然炸开,将他剩下的话语尽数吞没,缤纷的色彩将黑夜衬地如同白昼,连天边的星子都羞然失色。

“新年到了啊。”薛子安望着天边绽开的一道道烟花。

“你方才说了什么?”苏瞻洛问。

薛子安却笑了笑,伸个懒腰,“吃饱喝足,该去睡了。”便留下苏瞻洛一人在屋顶兀自不解。

是夜,苏瞻洛睡得很沉,并且,难得的做了个清晰异常的梦。

梦里他抱着尚且年幼的苏瞻秋,站在一棵老榕树下,榕树粗壮的树干上晃下一双脚丫,抬头望去,就见一个黑黢黢的少年,约莫十来岁,泼皮模样,一看就是上蹿下跳,折腾地爹娘脑仁疼的那种。

少年有一双晶亮的眼睛,跟琉璃一样干净清亮。他抬脚就从那棵一人半高的大叔上跳下来,绕着他转了几圈,又戳了戳他的脸。

“你是师姨的孩子?”少年上上下下打量着,“病秧子?”

苏瞻洛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还没有常年习剑磨出的茧。

“你手上抱着的也是个病秧子啊……”少年自言自语着,“你是个男孩儿?怎么看上去比女孩儿还娇弱?要是我弟弟有你半分安静就好了,吵得我头都大了……”

少年顿了顿,又看了看他,嘿嘿地傻笑起来,“而且你比我弟弟那个猴儿长得顺眼多了。”

苏瞻洛手上抱着苏瞻秋,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这个黑黢黢的泼皮男孩儿,总感觉有些熟悉。

“哥哥!哥哥!”

“你哥昨晚陪我喝了酒,让他再睡会儿。”

苏瞻洛勉强撑开眼皮,只见苏瞻秋正坐在床边,跟一个人说着话。

“啊……我还想让他看看院里那个超大的雪人……”苏瞻秋叹了口气。

“嗯?”那人凑到他眼前,“好像醒了?”说着他把手伸到眼前,晃了晃。

光线透过他的指缝洒下,眼前的一切愈加清晰起来,最先闯入视线的是那一双眼,跟梦境里少年的眼睛莫名地重合,却不像少年那般透明清晰,失了光泽,又昏又沉。

“阿洛?”那人冷不丁把手伸进他的领口,凉意让苏瞻洛打了个激灵,瞬间便清醒了。

“薛子安!”

薛子安还在他肩上捏了一把,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抽出来。

苏瞻洛眯了眯眼,紧紧盯着他。

“干嘛?”薛子安挤了挤眼,满脸写着我欠揍,“彻夜谈心莫不是让阿洛爱上了我?”

苏瞻洛甩了个枕头,砸在那张欠揍的脸上。

苏瞻秋不知何时溜了出去,还顺手将门给合上了。

苏瞻洛瞅着他那脸,眼前就浮现梦中那个黑黢黢少年傻不愣登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薛子安傻了,认识他这么久,顶多也不过是唇角一个淡淡的笑容,何曾看过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

“薛子安……”苏瞻洛喘匀了气,“你小时候怎么这么黑呢……”

薛子安又傻了傻,“你不是……忘了吗?”

“噗嗤——”眼前薛子安傻不愣登的模样,跟梦里简直一式一样。

薛子安试探道,“你想起来了?”

苏瞻洛笑着点点头,“想起一点儿,薛大姑娘,你这些年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把一身猴皮捂得白花花的?”

薛子安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没你白呢。”

“只是……”苏瞻洛望着他那双失了光泽的眼,兀自叹了口气。

真不知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才能将一颗琉璃般的眼泼上如此浓重的墨色,怎么也化不开。

院里传来一阵闷响,伴随着苏瞻秋的惊叫传来。

“啊!雪人!”

薛子安撑开窗户,只见夏容整个身子几乎都埋在雪人的“残骸”之中,只露出一个脑门,旁边苏瞻秋正拼了劲儿要将他拔出来。

“又撞翻了,”薛子安摇了摇头,“夏容干脆改名叫雪见愁算了。”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苏瞻洛穿好衣裳下了床,正咬着发带束发,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薛子安见状刚想上前帮忙,窗口就倒挂下一人。

“看了十五的庙会再走吧。”酒久道,“诶?难得苏公子起这么晚?日上三竿了都。”

“昨晚睡得迟。”苏瞻洛束好了发,答道。

薛子安看他规规整整,一丝不乱,再没插手余地的发髻,转头看着酒久恨得牙痒痒。

酒久一凛,二话不说便翻了回去。

碧蝶轻轻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嗯?怎么突然回来了?你话还没说完吧,不是说还要去看戏吗?”

酒久的声音压得更低,“还说完呢!主人不知道哪根筋又搭错了,再呆下去要被吃了!”

“你是不是又瞎说什么话了?”

“天地可鉴啊!我可什么都没说……说起来,主人不会是火压了快三十年压不住了,所以才整天跟女人来月事一样吧?”

苏瞻洛抿了抿唇没笑出声,眼前的薛子安一晃便不见了,然后酒久哭天抢地的哇哇乱叫就从屋顶传来。他探出头,往屋顶上喊,“薛子安,这屋子不牢,你别……”

话音未落,瓦片和断粱就落了下来——屋顶破了个大洞。

薛子安把酒久一扔,“没事儿,晚上睡我屋就成,暖和。”

酒久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咬着牙骂,“他娘的!”

新年就这么闹腾腾地拉开了序幕,也许这一年都不大会太平。

屋顶的洞苏瞻洛和夏容花了一天时间填上,薛子安的计划泡汤,只能认命地上去搭把手。

晏亭这几天都快长在厨房里,就因为苏瞻秋说了一句“子安哥哥烧得比你好吃多了”,厨艺虽然进步不大,但到了至少能入口的地步。

夏容整日整日黏着晏亭,寸步不离地让他讲江湖故事,因为晏亭是几个人中唯一会认认真真讲故事的。

薛子安跟苏瞻秋整天厮混在一处,将长安城好吃的好玩的逛了个遍,留得苏瞻洛一个人在院里,还好苏瞻秋这小崽子算有点良心,吃什么都给苏瞻洛带一份,好歹让他欣慰了一些。

苏瞻洛这几日在练薛子安给他的内功谱,先前靠记忆东拼西凑,多少有些勉强,如今借着这一谱调理内息,瞬觉通体通畅,连灵台也清明不少。

十五的庙会因为一场大雨取消了,苏瞻秋趴在床上看着一本比她脑袋壳子还大的医书,竟还瞧得津津有味。

苏瞻洛摸了摸她的头,“你哪来的书?”

“子安哥哥给我的,”苏瞻秋抬头转头去翻她的大匣子——不用说也是薛子安给她添置的,匣子里头拿了好些瓶瓶罐罐,“这些都是他给我的,还有好几本医书……”说着她又要翻箱倒柜。

“别翻了,”苏瞻洛阻止她,“明早就走了,你的东西一会儿睡前收拾一下,别拉落下了。”

“嗯,”苏瞻秋点点头,拉了拉他的袖子,“子安哥哥去了哪儿你知道吗?”

苏瞻洛摇了摇头,“他自己有事儿,又不能整天陪你疯。”

话音刚落,屋顶上悉悉索索地响了人声。

苏瞻洛城开窗户,朝屋顶看去,碧蝶正撑着一把伞罩着自己和酒久,酒久似乎刚从外头回来,浑身湿透,正用帕子擦着脸。

碧蝶看见了他,轻声道,“苏公子,雨不小,还是关上窗吧。”

“你们两个坐在屋顶不冷吗?”苏瞻洛道,“来屋里暖和暖和吧。”

碧蝶与酒久对视一眼,禁不住苏瞻洛的再三邀请,翻下屋顶。

“那个,我们不要紧的……”酒久无奈叹了口气,可苏瞻洛执意找了两条干帕子递了过去。

“薛子安没跟你一起回来吗?”苏瞻洛问。

酒久笑了笑,“苏公子就不问我们做什么去了?”

苏瞻洛答,“你要是愿意说我自然是愿意听的,但若你不愿说,我问了不是只让你为难?”

酒久笑容更深,“果真啊,主人说的不错,苏公子看上去冷言冷语,但的确是个很柔软的人哪。”

“是啊是啊,”苏瞻秋忙不迭点头,“哥哥也就长得能骗骗人啦!”

酒久哈哈一笑,转而敛了容,“我和主人去了郊外的乱葬岗,查那天死于梅花拐那人的尸体。”

“那个梅花印……”苏瞻洛想起了薛子安的话,“跟叶一罗和殷允身上的一样吗?”

“大抵相同,细节处不同,但用来骗骗江湖人还是够了的,”酒久轻声道,“更何况,整座拂云医庄都被烧毁了。”

碧蝶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有人栽赃陷害。”

第13章:长安不安(五)

苏瞻洛不知道薛子安是何时回来的,只知第二天掀开马车帘子的时候薛子安已经大喇喇地躺在里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那场雨噼里啪啦地下了一整晚,长安的雨不比扬州淅淅沥沥,轻声细语,是如擂鼓般砰砰砰地扣在屋顶,苏瞻秋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连带折腾地苏瞻洛一晚上也没睡好。

“只租到了两辆马车,”夏容凑过来歉意道,“薛兄说愿与苏兄同乘,所以便……”他瞅了瞅苏瞻洛的神色,“若是苏兄不愿的话,我再去驿站瞧瞧,能不能再租……”

“无妨,”苏瞻洛微微点头,“一路上颇受夏兄照顾,哪能再劳烦呢?”

夏容挠头笑了,“要不是阿秋我早被烧死在医庄了,更何况我难得出一次门,能结交如苏兄、薛兄之辈实属幸事,苏兄不必与我客气。”说罢便下了马车,去了前头一辆。

苏瞻洛对夏容还是颇有好感的,比起那些唯利是图的江湖人,夏容看上去干干净净,有些初出茅庐的莽撞与青涩,却又不失礼数,这样的少年总能引起人的好感。

“夏哥哥啊……”苏瞻秋瞅着他的背影,打着哈欠道。

“行了,你先上去补补觉,昨晚没睡好吧。”苏瞻洛将她抱上马车。

苏瞻秋眨了眨眼,“那哥哥你呢?哥哥昨晚也没睡好吧。”

“马车坐不下这么多人,”苏瞻洛瞥了瞥睡死到半点声响也没发出的薛子安,“我骑马跟着便可。”

“外头冷啊……”

“无妨。”苏瞻洛拉下马车帘子,酒久扬了扬鞭子,笨马便长嘶一声,迈着蹄子慢慢悠悠往前去了。

苏瞻洛赶着瘦马与酒久并驾,“碧蝶呢?”

“前头赶马车呢,”酒久揉了揉惺忪的眼,大口啃着手上的肉夹馍,含糊不清道,“可惜了,离开长安之后就吃不到这么正宗的肉夹馍了。”

苏瞻洛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薛子安昨晚几时回来的?怎的在马车里睡得那么死?”

“嗯?”酒久咽下嘴里的东西,眉头皱了皱,“几时回来我不知,不过……睡得死?”

“方才我掀开帘子,他半句话也没说。”苏瞻洛道,“按照平时……”

酒久放下肉夹馍,眉头拧成了疙瘩,“昨天十五是吧?”

“是。”

酒久脸色微沉,“坏了,莫不是……”便将手中的缰绳放下,“苏公子先帮我照看下,我去去便回。”说罢一个闪身便跃到了前头碧蝶驾着的马车之上。

“哥哥……”身后的帘子突然掀开了一个角,苏瞻洛探出半个脑袋,“子安哥哥身上好热,应该是发烧了。”

苏瞻洛抓着缰绳的手一顿。

小瘦马很通灵性,没人牵着也跟着马车悠悠达达地走着。

苏瞻洛不通医术,只得坐在马车前赶马,看着酒久脚不沾地地跑来跑去,苏瞻秋半吊子医术正为薛子安施针,是半分也不让打扰的。

此地离长安城已经相去十里,酒久跑了个来回也不过一盏茶,却是两手空空。

“药铺没有药?”苏瞻洛问道。

“哎,我主人吧,你别瞅他平时活蹦乱跳的,”酒久叹了口气,“每月十五的时候可娇弱了,不能吹风不能受寒,否则必生病。”酒久顿了顿,又道,“而且这病啊,非普通的药材能解,一般我和碧蝶身上都带着药以防万一,可此行匆匆,我们都没来得及备药。”

“其实主人已经好几年没犯过病了,”酒久懊悔道,“都怪我疏忽,把这茬给忘了……昨夜十五该提醒主人早些回来的……”

“百密一疏,这怪不得你们。”苏瞻洛转头看了看紧闭的马车帘,“只是这体质怎的如此奇怪,闻所未闻……”

酒久呵呵干笑了两声,转了身便溜远了。

薛子安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脑袋昏昏涨涨,刚要一动,身上便落下什么东西。

“诶诶诶,掉哪儿了?”苏瞻秋忙趴在毯子上,一根一根将银针小心捻到手心。

薛子安不敢乱动,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银针,不由得笑了笑,将那些针拔下。

苏瞻秋接过薛子安递来的和拾回的银针,抹了抹额头的汗,“子安哥哥,你可感觉好些了?”

“嗯,多谢你了,”薛子安微微一笑,“你针下得倒是准,只是欠了些力道。”

“施针是我娘教的,爹娘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但好些医理却还一清二楚。”苏瞻秋眨了眨眼。

薛子安叹了叹,“哎,你倒是块学医的好料,我要有你一半,就不用小时候被师父逼得那么苦了。”

“子安哥哥,”苏瞻秋坐在他身旁,“我把你的脉象,你可是……”

“是。”薛子安不等她说完便道。

如此干脆倒教苏瞻秋愣了愣,“可这……怎么……子安哥哥,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还见过你呢,”薛子安捏了你她的脸,“见你哥哥抱着你,就想起我那个上蹿下跳让人头大的弟弟,可惜啊……”他声音变得又轻又缓,“若他能活着,也当同你一般大了。”

“哪个一般大?”苏瞻秋歪了歪头,“是我看上去的年龄,还是我本来的年龄。”

薛子安轻笑起来,“你在阿洛面前的娇憨都是装得吧,小人精。”

苏瞻秋眼神动了动,面上什么也没改变,却又什么都改变了。

“哥哥他当我今年不过十岁,那我便顺水推舟了罢,”她眼神幽幽,看着薛子安,“那场追杀之后我昏睡了三年,三年之间除了听外界的声音,辨析事理,脑里总是盘旋着小时候去拂云医庄的事儿——说来也怪,只有这一件,其他都记不得。”

拂云医庄离家远,只有很小的时候娘带着她与苏瞻洛去过一次,当然,也就是苏瞻洛梦里那一次。

这话倒叫薛子安一愣,转而便笑地开怀,“原来你一开始便认得我啊!你这小丫头啊,一开始茶楼里就给我下套?”

“我的套又不紧,”苏瞻秋呵呵一笑,“还不是你愿意钻?”

“阿洛要有你半分玲珑心思就好了,”薛子安摇了摇头,“你爹娘加起来的心眼都传到了你身上罢。”

“我很多时候便觉得,哥哥活在一个名叫一剑山庄的锁里,替一剑山庄卖命,树敌众多却还不自知,偏偏他又是个结交了就会对你掏心掏肺的人,”苏瞻秋拧起眉头,“我感觉最近江湖隐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所以一定要找个能护住我哥的人。”

“你说的几乎全中了,只是有一点不对,”薛子安道,“阿洛啊,他是活在了一个名叫苏瞻秋的锁里。”

苏瞻秋愣了愣,顷刻也跟着笑了起来,“不错,那你呢,你活得也不自在罢。”

“小妹妹,我们做个约定吧,”薛子安抬眼看她,“有些事只能成为秘密。”

苏瞻秋弯了弯唇角,“好。”

帘子突然被掀开,苏瞻秋拉了拉苏瞻洛的袖子,“哥哥啊,你去陪陪子安哥哥吧。”

“我?”苏瞻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瞻秋推了进去。

马车内一片昏暗,苏瞻洛是跌进马车的,转头便看见一双晶亮的眼,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呃,你好些了没?”苏瞻洛有些无措,面对病人的时候他总能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听酒久说了,一般的药对你没用,需要自己熬过去,”苏瞻洛接着道,“阿秋那个半吊子没给你治糟吧?”

薛子安笑了起来,“你坐得离我这么远作甚?”

苏瞻洛盘腿,手放膝上,正襟危坐,“罢了,我一身寒气,你本就发了烧,再惹得寒气入体就糟了。”

薛子安动了动手指,又放下了,“也罢,这个给你。”说罢,抛了一个项坠子给他。

苏瞻洛失笑,“又不是姑娘,你送我这个作甚?”他借着窗缝的光看了看,珠圆玉润的珠子通体翠绿,色泽莹润,按一大一小陈列着,打了洞,用软绳串着。

“薛其那只扳指也是你娘的遗物,可上头刻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薛子安拿被蒙过头,懒懒道,“我拿去玉器店磨成这样的。”

苏瞻洛心头一沉,手里拿着的东西仿佛有了千钧重般。半晌,他开口道,“昨晚……你是冒雨去了玉器店,才回来晚的?”

他的声音极低,落在幽暗的马车里显得更加昏昏沉沉。

薛子安翻了个身,语气里写满了倦怠,“嗯?你说了什么?”

苏瞻洛心底软了软,“没什么。”

薛子安又翻了个身,听见身后一阵悉悉索索,露在外头的肩便被厚实的棉被遮盖了,被角被一双手细心地压上。

薛子安昏昏沉沉的脑里闪过那日的冰天雪地,苏瞻秋清亮的嗓音回荡在他的耳边。

——清酒也是酒呀,喝多了,也是会醉的。

也许从很早开始,便一头跌了进去,从此,再也不醒。

马车里头幕布遮掩,终日昏沉,不知日月,晏亭与夏容来看过几次,都被酒久赶驴子一样赶了回去。

薛子安的烧不高,但热度却怎么也褪不去,终日醒了睡睡了醒,说话也是懒洋洋的,有上句没下句,如此烧了三天,烧到苏瞻洛忍不住要去路边抓郎中的时候,马车被人截停了。

酒久探出头一瞧,捋起袖子带着一身戾气就要冲下去,被苏瞻秋死死抱住了。

“酒久姐姐啊!且听听他们来做什么的再打也不迟啊!”

来者正是上回与酒久闹走了大半个酒楼的扬刀,扬刀一身藏青衣袍,拄着刀往路中间一横,吓得不明所以的夏容缩在马车里瑟瑟发抖。

“听说薛子安生病了。”扬刀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语气张扬得很,气得酒久腾空拳打脚踢的。

“别紧张,”扬刀将刀往路中间一插,长刀霎时没入大半,“我家主人有药,我是来送药的。”

“你这送药为何送地如此嚣张?”在前头的碧蝶开了口,“还是你有什么条件?”

“一个小小请求罢了,”温柳悠悠然从树林深处现身,抬脚就将扬刀连同他插在路中央的刀一块儿踹飞了,“几位是要去蜀中九歌门?”

“是,”夏容惊疑不定地掀开帘子下了车,晏亭紧随其后,“你是……?”

“温柳,江湖游客一个,”温柳拂着一身鎏金花纹的雪青袍子,晃得夏容眯了眯眼,“不巧,在下在路上捡到一只受伤的信鸽,看其脚脖子上的信筒刻着九歌二字,信落在一旁,在下不慎读了一二。”

“我家来信了?写了什么?”夏容着急。

“这位想必是九歌门少门主了,”温柳叹了口气,“请节哀。”说罢,便将皱皱巴巴的信纸交了过去。

夏容打开信纸的手都是抖的,开头没读了几个字,脸上登时失了血色,苍白如纸。

“怎么?”晏亭关切道。

夏容站也站不住,几乎是倒在晏亭怀里,手中的信纸落在地上,苏瞻洛上前捡起,一行字落入眼中。

——少门主,门主与夫人惨遭恶人之手,门派内举棋不定,上下惶惶,还请少门主速速归来,继承门主之位,以平众心!

第14章:九歌难歌(一)

巴蜀之地自古以来多山密林,险峻难通,山林环环绕绕,竟在中央绕出了一块平稳的腹地,是谓蜀中。蜀中人杰地灵,无论男男女女皆是出落得水灵灵,虽是性子不及江南人温婉,但自有不少人好泼辣这一口。

九歌门就在蜀中这块风水宝地之上,绕山傍水。进山之路颇为颠簸,差点没将苏瞻洛胃里的隔夜饭倒出来,可马车停在九歌门前之时,眼前的景致使得苏瞻洛的满腹怨言烟消云散。

山如眉黛水如绸,渔歌声声绕城郭。谁家女儿眉眼动,惹红少年脸皮薄。

“这景着实不错,”薛子安大病初愈,下车活络活络腿脚,“就冲这景,吐个隔夜饭也值得来瞧瞧。”

酒久扶着树干干呕着,一边呕一边道,“不行!老娘的肉夹馍不能出来!”

苏瞻洛瞥他一眼,“刚到人家门口,张口就吐不吐的,像什么样子?”

这时候夏容没工夫跟他们扯皮,一下马车匆匆交代老奴,便闪了个没影。晏亭在原地沉思半晌,便也抬脚跟上。

老奴足够老了,冠了主子的姓夏,可知在家仆中还是有些地位的。夏管事引着众人安排了住处,介绍了当地的风俗与玩处,又推出自己的孙子说可当向导带众人游玩,这才匆匆离去。

温柳是个享福的,当即扬手将快与酒久吵起来的扬刀掀进自己的院子,称自己要好好休整一番便大门一合,不管他人了。

夏管事的孙子名叫夏余,是个机灵的,十三四的模样却不多高,精瘦精瘦的,那双滴溜溜的眼珠子瞥见苏瞻秋就挪不动步了。

“诸位贵人,现在日头尚早,小奴领诸位在九歌门四处转转如何?”夏余这话说得不错,可眼珠子还时不时瞟着苏瞻秋,惹得苏瞻秋一脑门扎进苏瞻洛的怀里,留个后脑勺对他。

薛子安看得好笑,“那便有劳小兄弟了。”

九歌门绕水而建,搭得九曲回廊虽不如江南精致,但与远处的山影、近处的花鸟交相辉映,比起江南的秀气更多一分巧夺天工的趣味。

更何况,蜀中比起其他地方,更多一样得天独厚的长项。

“哥哥,那个是什么啊?”苏瞻秋拉着苏瞻洛的袖子,两只眼亮晶晶的。她手指所指之处,一个小熊模样的动物正在竹林之中啃着竹竿,津津有味的模样。

“那个啊,可是巴蜀独有的!”夏余昂起胸脯,“小妹妹,那个叫食铁兽,平时一般吃竹子,但由于它时不时冲到百姓家里舔铁器,所以大家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苏瞻秋蹲在那黑白相间,憨态可掬的食铁兽旁边,瞧了有一阵,“哥哥,它好可爱啊!”

“你要不要上去摸一摸?”夏余呵呵笑道,“这种动物很温顺的。”

苏瞻秋眉头皱了皱,想去又不敢去的模样。

“嘿嘿,没事儿,我带妹妹过去吧。”夏余说着,便小心翼翼地牵起苏瞻秋的手往食铁兽那处去了。

苏瞻洛在原地脸色有点微妙,一旁的薛子安则哈哈大笑道,“你瞧瞧,这才多大的小崽子就这么老道!阿洛啊,我瞧你是白活了这么几年,还不如人半大小子。”

苏瞻洛瞥他一眼,“你比我大了几岁吧?怎么没见你比我强到哪处?”

薛子安挑了挑眉,“阿洛啊,你这是在挑衅?”

后头远远缀着的酒久瞅见自家主子脸上那抹奸笑,转头对碧蝶道,“不得了,主人这家伙又想出什么坏法子,估计苏公子又得倒了霉去……阿蝶?在听吗?”

“哦!”碧蝶回过神,将投在苏瞻秋身上的那抹眼神收了回来。

果不其然,薛子安又开口道,“阿洛,我们去趟青楼,看看谁更能讨姑娘欢心,如何?”

苏瞻洛耳根霎时便红了,这红还有蔓延至脸颊的趋势。

“诶。”

不知何时,薛子安已经贴到苏瞻洛耳边,低低的一声唤顺耳爬入,霎时酥麻了他半边身子。

苏瞻洛刚要抬手推开,却听薛子安在他耳边低语,“九歌门是大门派,门下弟子不说上前也有大几百,我们这么溜了一圈,你可有看见任何弟子?”

苏瞻洛明白他说的都是正经事,可那低沉的嗓音离得太近,顺道还伴着若有若无的气息声,尽数灌入耳中,又痒又麻不说,直教他脑里将薛子安几句话荡来荡去,嗡嗡作响。

薛子安见他快熟透的耳垂,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面上不正经,可吐出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正经,“九歌门门主与门主夫人刚死,又在拂云医庄折了个大弟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这九歌门不可能跟现在这般安静地快成了坟场。”

苏瞻洛听得晕晕乎乎,“嗯,所以……”

“所以啊,”薛子安越凑越近,“我们须得上下好好查探一番,这门派里头究竟出了何事,否则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竹林悉悉索索,薛子安瞥了一眼,又看那红透的耳尖心痒难耐,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这下竹林的声音停了,留下两个看食铁兽而归的小孩儿在原地干瞪眼。

苏瞻秋最先反应过来,当机立断抓起夏余的手,“走,我们再去看看别的食铁兽。”

夏余被小姑娘又软又白的手裹着,高兴地都快上了天,转脸就把这茬抛在脑后。

苏瞻洛看着两个活蹦乱跳跑远的小身影,眼睛一眯,刷拉一声身后的利剑便出了鞘,锃亮锃亮地映着他不知因为怒还是因为羞而通红的脸。

薛子安忙不迭地避着剑,这人被激恼了,用的是剑刃,招招带阴风,毫不留情,加之前阵子通了内功,武艺进阶不少,比起剑来威力不容小觑。

“主人啊,你这可是应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哪!”酒久攀在最近的一棵大树上吹着凉风。

薛子安难得的没跟她斗嘴,“碧蝶,跟着两个小孩儿去。”

“是。”碧蝶领命而去。苏瞻洛知道他是担心两个小孩儿出事,便狠狠瞪他一眼,收起了剑。

“哎,苏公子不能这么心软,”酒久跃下那棵树,“对待登徒子就要心狠手辣,旨在斩草除根,方能造福一方!”

“酒久,”薛子安阴测测地笑着,“我有办法让你之前吃的肉夹馍吐出来,要不要一试?”

酒久脸色一变,身法一晃,又回到了树上。

苏瞻洛则看着那棵树若有所思,“薛子安,你们都是属猴的吗?一个两个都爱上树上屋顶。”

“……”

三人在九歌门寻了半天,才终于在后院一大块荒地找到了本该存在的九歌门弟子。

这块荒地上用木头简易地搭了百来座屋子,以供九歌门五六百弟子住宿,夏容在其中跑来跑去,忙得脚不沾地,晏亭在一旁诊脉,还有许多郎中打扮的人,半晌对那年纪轻轻的弟子摇了摇头,那弟子便顶着一脸菜色,拖着步子回去了。

“浓重的药味,”苏瞻洛拧紧了眉头,“看这架势,莫不是九歌门上下大规模染上了瘟疫?”

“不可能是瘟疫这种极强传染性的疾病,”薛子安摸着下巴道,“否则不可能这么简陋,连点阻隔措施都不做。”

“那将所有人移到后院,秘密治疗做什么?”

“九歌门在武林上渊源颇深,资格老意味着树敌多,”薛子安道,“若是这么大规模地重病,自然是不能让外人知晓引得仇人乘虚而入。”

“到底是何重病?”苏瞻洛拧着眉。

“想知道,我们可以去他们弃尸之处瞧瞧,”薛子安指了指不远处陈尸的荒地,“只不过……”

他话音方落,一道人影猛地掠过下方荒地,薛子安带苏瞻洛隐蔽的这棵树位置较高,因此才没与那人撞了个满怀,还能看的清清楚楚。

那人身法极快,因此并未惊动底下的人,但人影掠过的时候,苏瞻洛注意到晏亭的眼皮抬了抬,但仅仅一瞬便放下了,让他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走了眼。

“我们绕过去罢。”薛子安悄声道。

“连你的功夫掠过去,晏亭都能发现么?”苏瞻洛问。

他这么一问,薛子安笑眯眯的脸上就隐隐浮上了些阴骘,“非也,晏亭功夫不错,但还不到此地步,我提议绕过去是因为能找个更好的角度。”

“角度?”

到了陈尸的荒地苏瞻洛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雪青袍子的人正在尸堆上翻翻找找,旁边还立着一个藏青衣袍的人,正在验什么的模样。

角度正好,既不会被人发现,亦不会看不清脸。

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大门一合他人勿扰的温柳与扬刀!

温柳穿金戴银,一副贵公子气派,娇滴滴地很,却没想到他竟然肯亲自蹲下身查看尸体?

“他们在做什么?”苏瞻洛微讶。

“验尸。”薛子安悠悠一笑,“你瞧,那些尸体上可有些设么印记?”

苏瞻洛仔细望了望,心底一沉,“梅花印。”

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来者功力当是不浅,落地无声,依温柳的功力怕是难以察觉。

来者一身朴素衣袍,不是别人,正是九歌门夏管事。而夏管事见到温柳第一眼,便撩开袍子跪了下来。

“少爷!”

第15章:九歌难歌(二)

不太能吃辣,但母亲来自聊城,无辣不欢。苏瞻洛看着吃得小脸儿红扑扑的妹妹,心道,莫不是他承了父亲不能吃辣,阿秋却是承了母亲,才导致现在差异如此之大。

无法,薛子安为了照顾苏瞻洛,只得挥挥手又叫了一碗鸡蛋羹,千叮咛万嘱咐不得加辣,这才让他能有裹腹的东西。可怜小二还以为是叫给小孩儿的,特地体贴地摆到苏瞻秋跟前,差点没把在场除了苏瞻洛的二人笑趴。

酒足饭饱,还有的消遣,苏瞻秋摸了摸鼓鼓的肚子道,“今个儿我在门口等的时候,看见隔壁夏管事送温柳哥哥进院了,我走的时候都没见夏管事出来呢。”

苏瞻洛不由一顿,想起夏管事对温柳那古怪的称呼。

“哎,这事儿啊,就是九歌门十年前一烂摊子。”薛子安翘着二郎腿,剔着牙,半点形象也不讲究。

“什么什么呀?”苏瞻秋好奇道。

“小丫头片子,”薛子安揉了揉她的头,“夏容把化霜草送来了么?”

苏瞻秋点了点头,“也是我方才在门口等的时候,可那人嗖得一下就窜没影了。”

苏瞻洛与薛子安对视一眼,现在九歌门上下不少弟子得了噬心毒,仅剩健康的人估计也忙得脚不沾地,能百忙之中还记得这茬,已是夏容颇为上心了。

“何时可治?”苏瞻洛道。

“化霜草在,我在,就不急一时半会儿了,”薛子安拍了拍他的肩,“最近苍蝇蚊子太多,治病可要静心才好。”

一顿饭吃得云里雾里,薛子安一副高深莫测让苏氏兄妹摸不着头脑。是夜,照例哄下一碗药草,又塞了一口饴糖,哄下苏瞻秋入眠,苏瞻洛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冬天已经逐渐过去,春寒料峭的时候,梅花幽香依然,枝头黄色的小花却也隐隐有绽放之态,用不了多久,必是一副姹紫嫣红的春意景象。

今夜月圆,无星,无风。苏瞻洛背起那柄长剑,晃晃悠悠地出了院,想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儿甩出去一些。

温柳与九歌门恩怨暂且不提,就凭夏容提供了化霜草,这九歌门的劫难他也不能坐视不管,更何况晏亭还与九歌门牵牵扯扯,这件事一剑山庄势必要插足了。

只是薛子安让他想不明白,此人是会计较的,不会做无用功,不可能毫无目的就跟着来九歌门,只是其中原委他猜不到。

再加之毒拐教一事吵得江沪沸沸扬扬,药人册的事情也传遍了江湖,整个江湖处在蠢蠢欲动的状态,就差个领头人,也不知九歌门的事儿能瞒多久。

最后,薛子安半警告的话在他脑海总挥之不去,让他不由隐隐不安起来。苏瞻洛向来都是能打架从不废话的典型,人情世故,勾心斗角,真真是想想就头大。

“阿洛啊,大半夜不睡,晃到我院门口,可是会让人误会的哟?”

苏瞻洛顿了顿,抬起头,薛子安正坐在院子的矮墙之上,捧着酒坛正喝得畅快。

反正早已听惯了他的调笑,苏瞻洛连白眼都懒得翻,纵身一跃坐在他身旁,“还有没有酒?”

薛子安瞥他一眼,擦了擦嘴,将酒坛整个递了过去,“多得是,只是你不嫌弃的话。”

苏瞻洛仰头猛灌下一大口酒,猛烈的酒气冲入大脑,让他混沌的灵台霎时清明起来。

“现在才喝屠苏酒,是不是有些晚了?”苏瞻洛将酒坛递了回去。

“不晚不晚,只要我想,每天都是过年,”薛子安就着他方才喝过的地方又是一大口,“怎么了,心情不好?”

“薛子安,”苏瞻洛怔怔地盯着远处泛着波光的湖面,“你是有什么事,想说却又不能说,只能从侧旁提点我么?”

薛子安一顿,仰头又灌下一口酒,“你在担心?”

苏瞻洛伸手抢下他的酒坛,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觉得我心多大,都暗示成那般我如何不担心?最可怕的就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东西。”

“哎,心要大些么,我不过随口一提,”薛子安悠悠叹了口气,要抢回那酒,“我提点你不成,要不提点事到临头你又要责怪我……诶!你还给我!”

苏瞻洛一手端着酒坛,往后退了退,酒坛的酒水一点儿也没洒出。

“阿洛!”

苏瞻洛微微一笑,“薛子安,你最近也须得借酒浇愁了?”

薛子安一愣,随即也笑了,“不错,我最近也在犯愁,可愁得不是我啊……”

“那你……”

苏瞻洛之后的话也没说出来,薛子安一双眼幽幽地盯着他,即使两人相距四五步远,那眼神里浓重地化不开的情绪,却依旧毫无保留地闯进了他的视线里。

“也罢,”薛子安扬唇一笑,“你若还我酒,我与你讲讲温柳的事儿,如何?”

第16章:九歌难歌(三)

薛子安开口第一句就惊得苏瞻洛差点从矮墙上翻下去,他说,“温柳原来姓夏,叫夏桑。”

“夏桑!?”苏瞻洛呛了一口酒,“五年前,九歌门对外宣称,因为意外而死亡的少门主?!”

“这茬啊,本跟我没半分关系,”薛子安悠悠叹了口气,“可谁叫我那日心情上佳,随手救了一人,那人好巧不巧还正是夏桑。”他顿了顿,“早知道,不救这个疯子了。”

二十五年前,九歌门门主老来得子,六年后又得一子,门主大喜,长子取名夏桑,次子取名夏容。

老来得子更为珍惜的缘故,门主从小将两个孩子看管得极其严格,每日晨练、习剑,不许玩耍,更不许擅自跑出九歌门。

“你觉得夏容的性格如何?”薛子安问。

“单纯,不察世事,”苏瞻洛顿了顿,“有些时候挺呆,应该是比较听话的那种。”

“那么温柳呢?”

“此人我相处不多,不大清楚,”苏瞻洛想了想,“不过应是不会循规蹈矩的那种人。”

“不错,”薛子安点了点头,“九歌门门主如此教子,夏容性子偏软,当是忍得下去,但夏桑脾气硬,十五岁那年便独自跑出蜀中,想要一闯江湖。”

“此事我似乎有所耳闻,”苏瞻洛道,“那阵子夏桑在外面招惹了不少是非,闯了不少祸事吧?”

“对,而后每次门主都灰溜溜地去收拾烂摊子,那时候九歌门几乎在江湖成为了笑话,”薛子安道,“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终于最后一次,门主拒绝再管此事。”

夏桑一身功夫没学到家,轻功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每次惹了祸跑得比谁都快,就连自己的父亲也捉不到影子,只留下烂摊子交给九歌门打理。

在外头闯了三个月的祸,盘缠也用光了。夏桑抬头一看,可傻了眼,这离蜀中十万八千里远,可怎么回去?无奈之下,冒着被父亲扒掉一层皮的危险,夏桑当了身上值钱的家伙,去了封信。可左等右等,回信没等到,反倒是等到了父亲不再管他惹祸的消息。

这下可好了,之前夏桑惹上的江湖恶徒都忌惮九歌门,不敢对这毛头小儿下手,如今没了后顾之忧,可是要找夏桑好好盘算一下的。

“我瞧温柳没残没瞎,人也还算机灵,当时应当逃了去吧?”

薛子安摇了摇头,“砍手砍脚是容易,可夏桑多少也算九歌门的,那些人多少还是忌惮的,但帐又不能不算,所以他们想到了一个阴毒的法子。”

苏瞻洛眉头皱了皱。

“废了他的功夫,”薛子安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卖入小倌馆,挂牌温柳。”

自此,夏桑不复存在,有的只有小倌馆里新来的、不懂规矩的温柳。

小倌馆里老妈子的手段颇有一套,没过两个月,硬骨头如温柳也放弃了挣扎,做了那砧板上的鱼,老妈子满意地挂了牌。

无论男女,做皮肉生意都是有年限的,男人比女人还容易年老色衰,男孩的身体一旦长大便失去了少年的纤细感,也不再有吸引力。

所以五年后,二十岁的温柳不能再接客。烟柳之地从来不讲究情谊,真金白银才能说得上话,后来人欺负老人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温柳的功夫被废,身体尤其羸弱。柿子捡软的捏,因此温柳承受的欺压折辱便更为不堪。

“喂!”薛子安停下了话头,伸手在苏瞻洛眼前晃了晃,“故事还没到精彩的时候呢,你怎么发起了呆?”

苏瞻洛拿开他的手,“我只是在想,得亏我身份低微,要是碰上了仇家不敌也不过人头落地,总归好过受这种生不如死的苦。”

薛子安眼神闪了闪,又道,“夏桑离开的时候夏容也有九岁了,你可知夏容从未认出?”

苏瞻洛摇了摇头。

“因为他脸上盖着的,是面具。”

说来温柳从小到大,人运都差得很,碰上一个两个都是心狠手辣,心肠歹毒之辈。本来折辱也仅限于言语、肢体,甚者两者同时,可温柳碰上的人,却拿了个簪子,将他的脸一笔又一笔划烂。

那人道,尽管你年纪大了,可姿色还算不错,万一放过了你,抢了我的生意便不好。说罢,便扔下那带着血肉的簪子,落在因为疼痛而不停抽搐的温柳脚边。

温柳再没理由留在小倌馆里,当即被踢出了门,连带着几个铜板,算是五年来的辛苦费。

这几个铜板连看伤的诊费都够不上,更妄论其他的,但他还是如同宝贝般将它们一个个捡起。

有,聊胜于无。

——这谁啊?哎哟哟,长成这样怎么好意思见人!真是晦气!

——啧,好像是小倌馆里头的吧,估计年老色衰了被踢出来。哎,就说这些做皮肉生意的人都下作!看一眼都嫌眼脏!

——就这几个铜板还捡哪!隔壁乞讨的都比他多!

温柳充耳不闻,跪在小倌馆门口捡铜板的时候,眼角划过一道熟悉的衣袍。

九歌门!

温柳赶紧拉着那个要进小倌馆的九歌门嫖客。

——你、你是九歌门的吗……啊!你是叶……

——滚开!

叶一罗抬脚踹开他,温柳忙不迭爬回去抱着。

——大师兄!大师兄!快快,帮我修书一封去九歌门!我要见爹娘!

叶一罗抬起的脚停了停,从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勉强看出了失踪已久的少门主的影子。

温柳见他认出,大喜过望。

可叶一罗的脚只是停了停,又落下了,而且正中心窝,踢得温柳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为什么……”

“叶一罗可是九歌门大弟子,正派武林的代表,怎能让人发现他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呢?”薛子安幽幽道,“温柳嚷嚷地如此大声,可不把他的身份公布与众,他自然要装作不认识他。”

“同时,叶一罗也修书回九歌门,说是自己在齐州城看见了夏桑的尸体,”薛子安接着道,“所以九歌门才会在五年前宣布消息。”

“所以温柳一定恨透了九歌门与叶一罗罢?”苏瞻洛皱眉,“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抛弃他。”

“可若不是他当年执意离开九歌门,又四处惹祸,也落不到如今的下场,”薛子安叹了口气,“只能说冤有头,债有主,一切圈圈绕绕又回去了。”

“之后呢?你救了他?”

“说了,我那日心情颇好,回聊城的时候途径齐州城,”薛子安仰头灌了口酒,“替他将受损的经脉接上,治了他脸上的伤,给了他一张面具,然后就走了。”

“怪不得他总是有种低你一头的感觉,原来是承了你的恩。”

“放他的屁低一头!”薛子安骂道,“这死疯子跟条疯狗一样逮谁咬谁,他那是怕我,要我弱上几分早被他踩脚底去了!”

“不报恩?”

薛子安笑眯眯,“又不是每个人像阿洛一样心肠这么好。”

苏瞻洛瞪他一眼,拿过酒坛,却发现酒坛已经空了,只得又瞪了薛子安一眼,“所以,温柳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回到九歌门的呢?”

“从云端跌落到尘埃,滋味必是不好受,”薛子安道,“他大概是恨九歌门的吧。”

“那么九歌门上下,包括死在拂云医庄的叶一罗……”苏瞻洛拧起眉头,“可若是他动的手,他怎会偷偷摸摸去荒地看尸体?”

“而且,梅花拐……”苏瞻洛又想到了什么,“叶一罗是死于急性毒,九歌门弟子都是慢性毒,而且梅花印记都不同,也就是说九歌门弟子身上的印记是有人想嫁祸梅花拐……”

“啊!原来你们在这!”矮墙底下是挥着手的夏容,夏容这两日为了九歌门的事情焦头烂额,眼底发青,人也瘦了一大圈。

“大半夜的还怕打扰了,”夏容不好意思道,“阿亭说得不错,你们俩果真还没睡。”

苏瞻洛抽了抽眼角,这话怎么听来这么怪?

“你来的迟了,酒都喝完了。”薛子安跃下矮墙,笑眯眯道。

夏容长叹一口气,愁容满面,“我现在哪有心思喝酒啊,本来是邀请二位来九歌门玩的,现在不巧九歌门出了事儿……”

苏瞻洛亦跃下矮墙,“你有事便直说罢,若能帮得上忙,我定不会坐视不管。”毕竟承了化霜草的恩情,加上苏瞻洛对夏容印象不坏,因此该出手必会出手。

“苏兄!”夏容两眼泪汪汪要扑上去,薛子安笑眯眯地拿两个手指夹着他的衣襟,将他提开。

回到屋里,点了灯,唤了守夜的家丁上了茶,夏容才缓缓开口。

“不瞒二位,整个九歌门上下都被歹人暗算了。”

苏瞻洛面上尴尬,他早就与薛子安悄悄查探一番知晓了,倒是薛子安骗人的功夫一流,面上大变,换作一副沉痛模样,看得苏瞻洛好不牙酸。

“此毒无解……”夏容捏紧了拳头,泪水从眼眶一滴一滴滑落,“验了我爹娘的尸体,怕是也死于此毒……”

分明年前他还有疼爱自己的爹娘,欣欣向荣的九歌门,只消做个闲散的少门主,每日习武,不问世事。可一夜之间一切尽毁,爹娘惨死他手,紧接着九歌门上下也中毒计,所有的担子一下子落在这个娇生惯养,懵懂无知的少年身上,压得他怕是连哀伤的时间都不剩。

“那便查明凶手,为爹娘与兄弟报仇便是,”苏瞻洛拍了怕他的肩,“我年幼时也曾受过歹人迫害,好几次差点都死在半路,最后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他轻声道,“挺过这关便好,不说薛子安,有什么事我也会尽力帮衬一些。”

“苏兄……”

“干嘛不提我?”薛子安一脸不爽。

“你心里的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勤快,”苏瞻洛瞥他一眼,“哪会没事找事?”

“罢了罢了,”夏容抹了抹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梅花拐厉害得很,上次拂云医庄也是,这次九歌门也是,阿亭说,还须得多集合一些人才能将之绳之于法。”

“哦?”薛子安眯了眯眼,“他打算怎么做?”

“九歌门在江湖地位不浅,借我爹娘葬礼大可召集大批江湖人,到时候再想法子将梅花拐引出。”

“法子?什么法子?”苏瞻洛问。

夏容挠了挠头,“他不肯说……薛兄,苏兄,这是我的意思,也是阿亭的意思,这件事是趟浑水,二位若是想脱身九歌门自是不会怪罪……”

苏瞻洛摇了摇头打断,“我话早就说明了,你只跟他说就好。”

薛子安幽幽叹了口气,“阿洛,你不走,我也不走。”

第17章:九歌难歌(四)

九歌门上下四五百弟子,未遭毒手的弟子统共不过七八十来人,为了防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九歌门被闻讯而来的江湖人踏平,晏亭密信一剑山庄调了些弟子假扮九歌门的人,填上这空缺。

好在,歹人只伤了弟子,未伤及家仆,这才给夏容省点事。

荒地的尸体堆得一日比一日高,夏管事不得已只能将其焚毁。火苗呼啦啦地跃起三丈高,烧得稻草噼里啪啦作响,将夏容与那些熟悉的面庞相隔。

然而冬去春来,春意依旧如常地光顾这片萧瑟的大地,杂草夹缝求生,绿油油地映着焚尸的火焰,看得人心发苦。

夏容时不时看着这片废墟,又看了看自己娇生惯养从未生过茧的双手,然后出了神。

如今掌管门派大小事务的皆是夏管事,晏亭在一旁时不时帮个忙,而他就像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他的爹娘死了,他无力复仇。

他的兄弟病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尸体化为灰烬。

他厌恨着自己的无能,却也茫然着自己的归路。

如果说,刚接到消息的他是痛苦的,那么现在的他,就已经苦到麻木,苦到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两只麻雀踩着明媚的日光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闹着。

苏瞻洛轻轻叩了叩门,“晏亭?”

顷刻门便开了,晏亭眼底挂着黑影,面色不太好的模样,“阿洛?进来吧。”

苏瞻洛跨进屋,灵敏的鼻子嗅到一丝不属于晏亭的气息,但屋内一切如常,丝毫瞧不出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难得你没跟姓薛的黏在一起。”

苏瞻洛因为他的揶揄身子僵了僵,辩解道,“是阿秋整天缠着他。”

“好好好,”晏亭乐了,“有什么事?”

苏瞻洛道,“你有什么计策引出梅花拐?”

“这事儿我才要跟你说,”晏亭微微一笑,“梅花拐杀了九歌门上下,你可知为何?”

“为财?为权?为名?”苏瞻洛顿了顿,“亦或是……药人册?”

晏亭点了点头,“药人册失窃,薛其借寿辰之名,将一册交由九歌门大弟子叶一罗保管,梅花拐是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在医庄强取,一方面给九歌门上下下毒,防止强取不成,还有九歌门上下的人命以做要挟,所以下得才是慢性毒。”

“据我所知,”晏亭顿了顿,“药人册盗走一册,两册交予他人保管,均丢失,剩下两册一册在薛其身上,后用于引诱梅花拐,下落不详,还有一册交给了他唯一的徒弟,拂云医庄大弟子。”

苏瞻洛拧了眉,药人册共五册,三册落进了梅花拐手中,引诱梅花拐那册被薛子安夺了回来,所以剩下两册应当都在薛子安手上。

“所以此次,如法炮制,还须得用薛兄身上的药人册做引了。”晏亭道。

苏瞻洛皱眉,“可梅花拐有本事悄无声息将九歌门上下下了剧毒,当日医庄里引诱梅花拐我也正在场,几乎是顷刻之间他便夺得了药人册,如今……难保薛子安手上的药人册不会再落入敌手。”

“可歹人总是要对付的,不能因为风险而止步不前,”晏亭不疾不徐道,“此次事关重大,武林白道势必倾巢而出,总有有能耐的人能对付。”

又云里雾里地扯了几句,苏瞻洛从晏亭的屋里退出,脑子兀自涨得嗡嗡作响,连薛子安拉着他出门觅食都晕晕乎乎,直到嘴里被塞了一颗糖葫芦才缓过神。

苏瞻洛已经很久不吃这种小孩玩意儿了,但酸酸甜甜的味道一上来,倒还有些怀念。

“哥哥,这个给你!”苏瞻秋往他手里塞了一串,又拿了两串,薛子安在后头苦哈哈地掏了钱。

苏瞻洛把她手上那串给了夏余,薛子安捞了个空,眉毛都挂了下来,“我付钱的啊!不给我一串?”

苏瞻秋嫌弃地推开他,“诶哟,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抢吃食!”

薛子安一噎,只能瞪着苏瞻洛拉起夏余的手蹦蹦跳跳往前头去了。

夏余最近从早到晚除了睡觉都黏着苏瞻秋,翻花样地带些新奇玩意儿,哄得苏瞻秋眉开眼笑,那关系也早就一日千里,每天把那猴儿似的少年乐得比那枝头新开花儿都美。

苏瞻洛将糖葫芦递到他嘴边,薛子安立刻就眉飞色舞起来,南方的糖葫芦个头小,他张口一咬就带下来两个。

苏瞻洛刚要就着剩下的下口,却猝不及防地剩下的都被那张血盆大口拾了去。

苏瞻洛瞥他一眼,“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孩赌气。”

薛子安揉着酸到的腮帮子,“阿洛送过来的不吃完怎么对得起自己呢?”

苏瞻洛讽他,“我送你一口毒药你也吃?”

薛子安不以为然,“当然。”

苏瞻洛嗤了一声,却听他又认真道,“我说真的,你可以试试?”

苏瞻洛给他留了个眼白,“无聊。”

薛子安笑笑,“说回来,你方才去了哪儿?”

“我去找晏亭,”苏瞻洛道,“他说……”

“你可知道,”薛子安打断道,“你被下了迷药?”

苏瞻洛一愣。

“剂量把握地极好,不会让人昏迷,但会让人变得晕头转向,不知云里雾里,”薛子安眼神一转,幽幽地看着他,“所以才用糖葫芦刺激你,好让你清醒过来。”

“不过……”他顿了顿,突然直直地盯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哥哥,哥哥!”走在前头的苏瞻秋突然折了回来,手里举着黄澄澄的糖人,“小余子说明晚有庙会!”

“你手里的糖人哪来的?”

“那个是路边的爷爷送的,”夏余也跑过来,“阿秋长得太可爱啦!老爷爷可喜欢了!”

“哥哥,这个送给你,”苏瞻秋把糖人塞到苏瞻洛手上,“明晚带我去看庙会嘛。”

“二月二,龙抬头,庙会可热闹了,还有舞狮的!”夏余说着做了一个舞龙张牙舞抓的样子,逗得苏瞻秋呵呵直笑。

苏瞻洛看着手里的糖人,无奈地笑了。

夏余所言不虚,庙会热闹极了。日暮时分,锣鼓一敲,戏台一搭,人便热热闹闹地拥到街上,待到日头落尽的时候,入目便是一片灯火通明,亮澄澄地犹如白昼。

夏余溜了几天懒,被夏管事抓了个正着,只能拖着个大扫把心猿意马地扫着院子,心思早转到院墙相隔的庙会上头去了。

笤帚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扫着扫着,笤帚碰到了什么东西,有些硬,一碰便咕噜噜地滚了大远。

夏余回过神,垂头一看。

扫把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斑驳的血迹沿着那滚过的痕迹拖了一路,银色的月光落在那只死不瞑目的人头之上,变得冰冷起来。

夏余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人头,还未干涸的血迹顺着断肢落在衣袍之上,人头还带着残留的余温,散在微凉的夜风之中。

“爷爷!”

沉浸在夏管事死亡悲痛中的夏余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他!

自从上回酒久带苏瞻秋外出玩了一遭,苏瞻秋便越发嫌弃起自家逛庙会逛得目不斜视的哥哥,拉着酒久便钻到人群里头看不见踪影了。

苏瞻洛暗自神伤了好一会儿,不是说好了带她逛庙会,早知如此不如直接让酒久带她来,也省的出这个门。这么想了没一会儿,胳膊一拽就被拽进了人潮里。

“来都来了,逛逛呗。”薛子安隔着笼子逗了逗摊儿上那只巴掌大的兔子,“你怎么见着了人跟这只兔子一样,怕人的很。”

苏瞻洛被来来往往的人碰的手足无措,提起薛子安的衣领便走。

“慢点慢点,庙会不吃人的!”

走到开阔处人便不是那么拥挤,苏瞻洛才放慢脚步,开阔处搭了个戏台子,上头几个大汉正穿着一身红黄相交的亮眼袍子舞狮,底下的人连连拍手叫好。

苏瞻洛转头一瞧,薛子安正站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小摊儿前,不知做些什么,便也抬步走上前去。

这不看倒还好,看了真当是惊了一跳,摊上东西不少,琳琅满目地摆着,可这卖得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一沓沓书,书上印什么不好,非得印药人册三个字,旁边还放着一副副袖珍版的拐,拐上头串了个绳,是吊坠。卖这些玩意儿,也难怪无人问津。

苏瞻洛要抬手拾起那小拐,看看上头是不是也印了梅花、叶子之类,却被薛子安一把握住。

“苏公子。”苏瞻洛这才注意到摊儿后头还有个人,应该是店主,但她的气息尽数隐在了周围嘈杂的环境中。

苏瞻洛顿了顿,试探性道,“丹砂?”

丹砂是晏亭的贴身丫头,约莫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长得也算清秀可人,却总是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了她银票一样。

丹砂是三年前晏亭接手一剑山庄的时候凭空出现的,当是一直跟着晏亭做事的,平日里神出鬼没,苏瞻洛见她没几次,印象不深,这会儿才发现丹砂功夫不浅,竟叫他没发现。

“苏公子,庄主叫我在这里摆摊,”丹砂拉着张脸,口气却是恭敬的,“看看能不能钓上一两个别有用心的人。”

此时距离晏亭发信也过了有阵子,加上先前长安城与拂云医庄的动静,好事之徒倒也差不多该浑水摸鱼摸进蜀中了。

苏瞻洛摸了摸鼻子,“薛子安,你该放开我的手了吧?”

薛子安笑眯眯,“这东西上头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帮你擦擦。”

苏瞻洛横他一眼,被他一拦,分明半点也没碰到。

“那是为了方便找来过这摊子的人下的。”丹砂解释道。

突然,戏台那处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掌声,台上的大汉放下舞狮的东西,鞠了个躬下了场,便有杂役收拾场地,又往台子上搬了好些家伙,没几下便搭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场景,最后一个杂役往边上搬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八歌门”三个字。

“噗……”苏瞻洛差点笑出了声,“这戏含沙射影的可真够隐蔽的。”

丹砂一旁道,“这场戏是庙会压轴的曲目。”

正在这时,碧蝶从戏台前的人流里挤出来,朝着薛子安二人跑来,“主人,苏小姑娘和酒久叫二位过去看戏,说寻到了一个好位置。”

“有点本事啊。”薛子安眼睛眯了眯,勾起唇角,“我倒要看看演得是哪出戏。”说罢便不由分说拽着苏瞻洛往戏台去了。

碧蝶刚要抬脚追上,又顿了顿脚步,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丹砂。

苏瞻秋和酒久寻的位置视野极佳,能看清台上人的表演,也能听清台上人嘴里说的话。

这戏是以九歌门做背景的,九歌门在蜀中势力极大,由此吸引了不少人。然而这戏开场没演了多久,苏瞻洛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场戏,竟演的是夏桑,也就是温柳的遭遇。也不知哪来的人,知道如此详尽,从一气之下离开九歌门,到被折辱,再到被薛子安无意救下。演员咿咿呀呀唱得拼命,底下人连连叫好。苏瞻洛转头,苏瞻秋看得眼珠子不带转的,碧蝶垂下头思考着什么,酒久眉头拧成了川字。

“哎,这演得忒差劲了,”薛子安在另一边嗑着不知哪来的瓜子,“演我的那个人长得一副小白脸,看着真倒胃口。”

“你瓜子嗑得不是挺好?”苏瞻洛忍不住讽道。

“这戏本子谁写的,”薛子安吐了一地瓜子壳,“照本宣科,一点新意也没。”

薛子安瓜子嗑完的时候,戏也散场了,人群吵吵嚷嚷着离开了。

“我瞧啊,这少门主就是咎由自取的!九歌门里呆呆不好么,非得出来瞎转!”

“那可不一定,毕竟亲生爹娘,做得好像有点绝了。”

耳旁划过人群愈行愈远的争论声,苏瞻洛起身,却看一旁的薛子安吐出了嘴里的瓜子壳。

“要我说啊,”薛子安亦起身,“温柳不愿被九歌门这条绳子束缚着,这是好事,但他却没那个能力担得住冲破绳子带来的后果,到头来却将所有的气撒在九歌门头上。”

“主人,”酒久低声道,“扬刀也在。”

果不其然,尽管当事人温柳不在,但扬刀身着一身藏青衣袍,待到众人散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慢慢悠悠起身,晃到暗处不见踪影。

薛子安悠悠挑了嘴角,“追!”

第18章:九歌难歌(五)

酒久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碧蝶紧跟其后,还未散尽的人便看到空中两个黑影掠了过去,登时议论声更大了。

薛子安拦住要跟上的苏瞻洛,“让他们去就成了。”

苏瞻洛想了想,两个丫头轻功都不错,人多反而可能暴露,便也作罢。

“哥哥,这戏……好奇怪啊,”苏瞻秋晃着羊角辫,不解道,“跟之前的舞龙半分关系也没有,怎么看上去像是凭空加出来的一样。”

“这戏啊……”薛子安啧啧两声,“是谁排的,又是排给谁看的呢?”

奇怪的戏没有在庙会激起多大的波澜,薛子安带着苏瞻秋一个摊儿一个摊儿看过去,把摊儿上每个玩意儿都瞧了一遍,却什么也不买。摊主火气直往上窜,但看着一个笑眯眯的俊俏公子和圆乎乎的讨喜娃娃,火气怎么也发不出来,憋成了闷气。

苏瞻洛在后头不远不近地坠着,偶尔也拿起一两个玩意儿看看,但更多的是在眼前的二人身上流连。

苏瞻秋总说,哥哥你过得好无趣,就像活在一个圆圈里头。

是了,习剑、杀人、习剑、杀人……如此循环。鼻尖下是洗不掉的血腥与铁锈味,眼前是死气沉沉的黑与白,偶尔被鲜血浸染,变成妖冶的红。

然而,自从遇上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人,其他的色彩逐渐浸入视线,糖人甜丝丝的暗黄,冰糖葫芦泛着银光的亮红,挂在脖子前的玉佩是莹润的绿……

苏瞻洛的脚步一顿,前头的苏瞻秋还在伸长了脖子探着路边摊儿的小玩意,薛子安却转过了头,面上带了笑。

跟平时端出来的、假惺惺的、偶尔还带点狠厉的笑不太一样,却是又柔又软,连浮在那双黑眸里的暖红灯光都随着眼角弯了下去。

待到苏瞻秋扯着薛子安往前走,苏瞻洛才反应过来,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唇角还残留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夜渐渐深了,庙会的人散了,路旁的摊儿三三两两地收拾着。

苏瞻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薛子安转头看苏瞻洛,“我们回去吧?”

苏瞻洛点点头,“你带阿秋先回去吧。”

薛子安眉毛抬了,“没看出来你喜欢逛庙会啊?”

苏瞻洛不自在地咳了咳,“想买点东西,还没寻摸好。”

薛子安看他脸上的异样,兀自笑了笑,牵着苏瞻秋的手便先行一步回了去。

回到九歌门,洗漱完毕,薛子安给苏瞻秋捻好被角,刚要弹灭烛火,却听苏瞻秋皱了两个小眉头道,“你说,哥哥会不会迷路?”

薛子安动作一滞,道,“不会吧。”

苏瞻秋没管他,连珠炮样地噼里啪啦道,“毕竟哥哥以前去过聊城都带我在城外绕了好几圈,”苏瞻秋越说越担心,“蜀中他可没来过……这大半夜的迷了路……”

烛火猛地就灭了,黑暗中,苏瞻秋瞧见薛子安起身。

“你睡吧,”薛子安叹了口气,“我去寻寻。”

此刻正被叨念着迷路的苏某人……真的迷路了。

逛到庙会快收场的时候,苏瞻洛揣着怀里的小东西,难得的还扭捏起来这可怎么送,这么思来想去,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一条黑黢黢的小巷里。

苏瞻洛脚步顿了顿,敏锐地嗅到一丝奇异的气息。

苏瞻洛差事做多了,剑不离手,此刻从背后抽出将其握在手里。

乍暖还寒的夜风透着彻骨的凉意,带走了苏瞻洛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

突然,风影动,树不止。

脚步急转,剑背微动,映着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的刁钻寒光。

兵刃相交,苏瞻洛瞳孔猛缩。

“温柳?!”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戏台上被狠狠涮了一番的温柳。

还是那身雪青的袍子,暗纹流走的金线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映着他眼底清晰到极致的寒光,一切都显得极尽冰凉。

“薛子安把所有都告诉你了,方才的戏看得可尽兴?”温柳倒是不疾不徐了起来,阴毒的眼神仿佛一只嗜血的猛兽看着被自己圈禁的猎物,让苏瞻洛汗毛倒竖,极不舒服。

“不用这么紧张,”温柳舔了舔唇,“我还不敢动薛子安的人,只是……有些事儿还得麻烦苏公子配合配合。”

这话说得暧昧,苏瞻洛握紧了手上的剑。

硬碰硬,苏瞻洛有信心温柳占不了他多少上风,可看他老神在在的模样,怕不是有点蹊跷。

“我说,你这剑挺不错,是薛子安给你的?”温柳摸了摸他那把兵器上的磕痕。

云开月明,苏瞻洛定睛一瞧,才发现温柳手上那兵器,竟是拐子!

苏瞻洛如醍醐灌顶,那日薛子安同他说了故事之后,隐隐约约便有这个念头。如此之来,一切便说得通了。有人借他与九歌门的恩怨,将门派上下灭门之灾嫁祸于温柳。

只是看来……薛子安似乎也早知道这回事,却不明提。

“这个?”温柳扬了扬手上的拐,拐底的梅花印晃了晃,他轻声笑了起来,“呵……看来薛子安的故事欠一个尾巴。”

说罢,那柄毒拐便冲着面门而来,有了上次的经验,苏瞻洛侧身避开尖锐,展臂递出一剑。

温柳闪避不及,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躲,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道,小腹立刻挂了彩。

血顺着华贵的衣袍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将那满地银霜染上了三分妖冶。

“你可知,我恢复了功夫的那晚,便一把火烧了那间小倌馆儿,”温柳笑得狰狞,脸上那层皮褶皱连连,仿佛就快盖不住,“当然,烧之前,我特地把那些人的脸都划烂……不只是脸,浑身上下,通通都划烂,烂到没有一寸好皮,烂到他们活活痛死!”

他眼里迸发出嗜血的疯狂,仿佛那日的行径还历历在目,看得苏瞻洛心一沉,心道这莫不是个疯子!

“地上全是那些翻出来的皮啊肉啊,那个场景……哈哈哈!该叫你瞧瞧的!多么漂亮!”温柳近乎疯狂地喊道,“他们临死前,哭着,跪着向我求饶呢!瞧瞧,他们本来多张狂,多不可一世,最后还不是一副贱命!”

“那些把我卖到小倌馆里头的人,女人被我弄到了青楼里,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这才是礼数,对吧?”温柳咧开嘴,痴痴笑了,“男人么……长得五大三粗的,小倌馆是不能要了,那只有砍掉命根子了,好叫他们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苏瞻洛拧着眉头瞧他,“九歌门上下呢,也是你下的手?”

“不是。”温柳矢口否认。

苏瞻洛继续拧眉看他。

“不全是……”温柳话锋一转,“自然,是我手下的人下的手。”

“一个个杀多费劲,”温柳挑着眉,继续道,“我可不愿意下慢性毒。当时,要不是薛其那个老不死冲进来,叶一罗我才不愿杀的那么干脆,九歌门那老男人和老女人也是我下的手,信是我截下带给我那个蠢弟弟看的,否则按他的脚程慢悠悠到九歌门,尸体都烂了。”

“你用剑杀的叶一罗?”

“嗤……自然是拐子,”温柳看了看他,“怎么?被薛其老不死做手脚陷害了?”

苏瞻洛拧紧眉头,“那么长安城那个人也是你下的手?”

“不是,那是有人要激我出来,药人册自然也是个诱饵,只是被薛子安碰巧撞上一锅端了而已,”温柳道,“所以只能下杀手以引我动身。”

“谁?”

温柳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你要知道?啧啧……薛子安没告诉你的东西,我自然也不能说了。”

苏瞻洛还想说些什么,却看温柳一拂袖,“我都这么有问必答了,苏公子……是不是要给些报酬?”

他话说完,身子半分未动,苏瞻洛却感到耳旁一阵劲风刮过,带着那股子噩梦里都散不去的熟悉味道。

毒粉飘过,夹带着他最惧怕的寒性毒物!

苏瞻洛昏迷前,脑子迷迷糊糊地想着,拂云医庄里统共见了两个黑衣人,一个黑衣人被薛子安杀死在地道里,另一个……同时也是十五年前穷追不舍的那人……也是梅花拐啊!

“主人!”

酒久和碧蝶翻下屋顶,碧蝶双膝一屈跪在了薛子安脚边,“主人,属下办事不利,跟丢了扬刀。”

酒久看了看碧蝶,亦跪下道,“只是扬刀离开的方向不是温柳的住处。”

“我知道了,此事不怪你们……”薛子安眉头紧了紧,“我有种不妙的预感,你们瞧见阿洛没有?”

酒久与碧蝶起身,面面相觑,皆是摇了摇头。

庙会散场已有一个时辰,三步远的距离就算迷路绕了远也当到了,可横竖见不着苏瞻洛的身影。

“主人……”酒久试探道,“那出戏是为了激怒温柳,温柳是个疯人,见人就咬……会不会对苏公子不利?”

温柳从云端落入尘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过得多了,如今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从长安城开始,梅花拐的出现便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再加上今晚这出戏,温柳是必定被激怒了。

同时,温柳虽然疯,但并不蠢,他明白自己落入了圈套,但却无法脱身,此种情况控制苏瞻洛好让自己有个谈判的筹码,无论是对他,或是对组织白道聚首的晏亭,抑或是整个武林!

是自己大意了……薛子安眼底彻底冷了下来,嘴角却兀自扬地更高,两相相映,更显阴狠。

“主人,这里有血迹,一直往郊外拖去。”碧蝶报道。

“温柳那疯子,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薛子安冷眼看着那血迹,“郊外必定都是他的人,无法硬搏。”

第19章:九歌难歌(六)

苏瞻洛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寒毒的作用还未散去,一待清醒,腹中翻江倒海的绞痛凶猛如潮水般涌上来,让他险些再晕了过去。

“苏公子?”

耳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苏瞻洛抬起眼皮扫过去,是夏余。

夏余轻轻喊了一声便也不再言语,胆怯地看了一眼一旁端着水盆的黑衣人。

黑衣人蒙了面,只露出两只狭长的眼,就是这双眼几乎占据了他童年的全部噩梦,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能。

“苏公子,”黑衣人狭长的眼眯了眯,显得尤为阴邪,“我们又见面了。”

苏瞻洛腹中仿佛伸进了一柄刀子,在五脏六腑搅动,死咬住牙关不漏出呻吟声已是极限,妄论与这人周旋。

但他的脑中却思绪不止,夏桑遇见薛子安是五年前的事,如何进入梅花拐暂且不论,至少十五年前追杀他不是温柳的意思,况且那时候他也并不记得黑衣人拿着拐子……可那时候追杀他的又是谁呢?

“剑凭,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呢!”扬刀踢门而入,漏进了外头的一地朝阳。

扬刀背后还是背着那柄大刀,但他手中拿着的分明是一副眼熟的不能更眼熟的梅花拐,他进屋,将梅花拐随手扔在暗处,咣当的声响回荡在小屋的上空。

苏瞻洛借着门缝透出的光,勉强看清这间屋子的角落里竟堆满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梅花拐!

名叫剑凭的黑衣人往后退了半步,“你来做什么?”

扬刀扫了眼二人,“主人催我来的,武林白道已经逐渐入住九歌门,规模已成,不日便要入殓了,赶紧把人质收拾好。”

说是入殓遗体,实则是讨伐梅花拐。

“还不快喂药?”扬刀看了看苏瞻洛发白的脸色,“活活疼死了还怎么当人质!”

剑凭这才端起一旁早已放凉的药碗,捏着苏瞻洛的下颚强迫他喝下。药碗里有化功散,虽能解了腹中寒毒,但喝下去便觉四肢酸软无力,还是毫无反抗力的废人。

温柳手下这两个人,剑凭阴邪,扬刀张扬,倒是对比得挺有意思。

“那这个小的呢?”剑凭问。

夏余浑身上下抖了起来,四肢蜷缩在一起,向屋里更阴暗的地方挪去,仿佛这样就能不被看见一般。

扬刀未说话,但眼中的寒意早已明了。

苏瞻洛拧起眉头,但苦于酸软无力的四肢,只能默默握住那只早已凉透的小手。

“你们不能这样,吓到了我们的苏公子可怎么办?”

门被一脚踹开,朝阳落入阴暗的屋子之中,显得尤为刺眼。

温柳狞笑着踱步进屋,剑凭与扬刀对视一眼,默默退至一旁。

苏瞻洛一手在袖口里翻了翻,找到了藏在暗袋里的银针,只是现在功力不济,只得寻近处下手。

“苏公子,”温柳目光一转,看向他握着银针的袖口,“我知道苏公子武功不俗,想必一碗化功散也奈何不了你,可……”温柳看了看一旁瑟瑟发抖的夏余,“别管我没提醒过,若你轻举妄动,这小子……我可有的是法子折磨他。”

说罢,他又是一笑,“苏公子谨慎惯了,这回……可敢赌么?”

苏瞻洛摸着银针的手指顿了顿,一旁的夏余却突然暴起,像一只带爪的小兽朝着温柳扑过去。

“你这个坏人!我爷爷就是你杀的对不对!我要杀了你!我……啊!”

苏瞻洛眼睁睁地看着夏余被温柳一掌拍在身后的墙上,连骨头折断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却分毫也动不了。

扬刀的刀早已出鞘,正稳稳地架在他的脖子上。

夏余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手指微微动了动,却软了下去。苏瞻洛赶紧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苏公子……”夏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泥兔子,“这个……我答应要送给阿秋的……”

苏瞻洛瞳孔猛缩,抖着手将那个小玩意儿塞了回去,“胡说什么!你……”

“我知道的啊……”夏余颤颤抖抖地说着,又吐出一口鲜血,“要是我死了……苏公子,你一个人,一定可以逃出去的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将那个泥兔子塞进了苏瞻洛的手心里,才慢慢地合上眼。

那只被塞进手心的泥兔子残留了一丝余温,却被大开的门带进的风吹散。

苏瞻洛暗自咬了咬牙,暗袋里的银针又被悄悄攥在手中,虽未言语,但他周身散发的凌厉之气让扬刀与剑凭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废物!”温柳叱了那两人一句,转眼看到苏瞻洛竟扶着墙晃晃悠悠地起了身,要知道,那碗药里的是上好的化功散,七八个时辰之内手脚发软,四五个时辰之内无法站立,可现在至多也不过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呵……”温柳却分毫也不急,“这小孩儿尸体难得完整,不如让你看看一场好戏?”

“苏公子,动手前你可要想清楚了,”扬刀在一旁道,“屋里有多少只拐,屋外就有多少个像我们这样的尸人。”

听到尸人两字,苏瞻洛顿了顿。

“哈哈哈,”扬刀猖狂地笑着,“怕是苏公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尸人吧,不急不急,现在就让你瞧瞧,扬刀和剑凭,还有屋外上百尸人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苏瞻秋一觉醒来,睡得极其不踏实,在院里打了水洗漱完毕,就见薛子安抄着手靠在院里的一棵树下,似乎一夜未合眼,连枝头的几片花瓣落在肩头都未在意。

她心里咯噔一下,开口道,“我哥呢?”

薛子安仿佛这才清醒过来,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酒久从墙头翻下,将热腾腾的早点塞进苏瞻秋手里,苏瞻秋却没有接,只是抬起头平静道,“我哥呢?”

酒久一向灵活的舌头打了结,在那儿拿着包子和豆浆愣住了,热气氤氲在晨起的雾气之中,很快便融为了一体。

薛子安从树下走过来,摸了摸苏瞻秋的头,“温柳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先吃早点。”

苏瞻秋看着那又香又甜的包子,豆大的眼泪无声地从眼眶滑落,一滴滴落在油纸袋上。

“薛子安,小余子也不见了,我哥也不见了……”苏瞻秋的眼眶红极了,话语中却极力隐藏着那份哽咽,“你,答应过我的,不能食言。”

回答她的只是薛子安的背影,明明落下的是灿烂的朝阳,却无故生出一分黄昏的萧瑟。

夏容已着人来通报过,预计入殓仪式明日便要开始,届时希望薛子安能拿出药人册引出梅花拐。

晏亭此时忙得不可开交,夏容被爹娘宠得过头,连最基本的待人接物都不懂,多半都是晏亭在打理。

这两天九歌门着实也不太平。逍遥派先前折了一个副掌门在梅花拐手上,由此士气尤为高涨,只恨不能手刃仇人,可就在这气势汹汹的节骨眼上,逍遥派座下一个小弟子衣衫不整地死在了梅花拐手下,死相尤其难看,可谓给逍遥派当头一棒打了个劈头盖脸。

如此枉死的还有少林派,浩运派等大小七八个门派的小弟子。除了身上的印记还掺杂了叶形与扇形之外,死法均相同。

“温柳一定是在撒当年在小倌馆被侮辱的气,否则拿拐子往那人身上一捅便是了,”酒久顿了顿,“哪能做的这么……可怜了那个小弟子……”

薛子安只是看着手中的两卷药人册,“酒久,你还记得药人册里有写过,药人心头血可治百病?”

酒久骇了一跳,“主人!这……”

“我有分寸,”薛子安打断她,“苏瞻洛身上的寒毒是个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就只有死的份。”

酒久沉默了,一旁的碧蝶却难得的开了口,“主人,我们策划这么多年……现在主人是要将之前设下的棋都推翻不成?”

“推翻倒不至于,只是寻了个更险的招罢了,”薛子安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承了恩,总是要报的。”

“主人,你就为自己开脱吧,”酒久不满地嘀咕着,“除了在苏公子身上,哪里都看不出你有这么好的心肠。”

“啧,酒久你这可就孤陋寡闻了,”薛子安笑眯眯道,“自从遇见了阿洛,我都觉得我心肠变好了呢。”

“薛子安!”

自从苏瞻洛不在,苏瞻秋也懒得跟薛子安装嫩,可那股子带着奶味的稚嫩嗓音毫不客气地喊著名儿,一股违和感扑面而来。

更让薛子安没话说的是,这鬼精的小丫头只喊他喊得这么理直气壮,一到碧蝶酒久面前立刻便软了下来,奶声奶气的看得薛子安直牙酸。

薛子安放下茶盏到院里,一名瘦瘦弱弱的姑娘正等在院里,看年纪似乎还未及笄。

“这是逍遥派的殷姑娘。”苏瞻秋道。

殷姑娘见薛子安便甜甜一笑,两只眼都眯成了月牙,右颊上还带着酒窝,瞬间就未那张不起眼的脸添了几分色彩。

薛子安看着她面颊上的酒窝,心里直叹气,明明阿洛笑起来嘴边的梨涡也是个顶个的好看,可他偏偏不笑。

殷姑娘见薛子安盯着自己的脸看,呆了呆,摸了摸脸,“薛大侠,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酒久在一旁瞥了他一眼,“他在想他相好呢。”

薛子安拱手一礼,“大侠不敢当,殷姑娘找我何事?”

殷姑娘咬了咬唇,看了看四周,才小心翼翼从怀中拿出一本缺了封皮的册子,递给薛子安。

“小女殷满满,家父殷允,”殷满满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这是家父从拂云医庄寄回来的药人册!”

第20章:九歌难歌(七)

“是这样的,”殷满满解释道,“家父拿到药人册便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连夜修书一封连同药人册一块儿寄回了逍遥派,为了以防被人觊觎还将封皮撕了。”

那么这样说来,梅花拐从殷允手中得到的药人册便是假的了。

薛子安随手翻了翻,又看了看她,挑眉道,“所以?你要送给我?”

殷满满点点头。

薛子安笑了,“我还不想与逍遥派为敌。”

殷满满赶紧摇头,“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家父去世之后逍遥派里就闹成一团糟,就因为这本东西……”她顿了顿,“物归原主,这也是掌门的意思。”

逍遥派掌门……也是当今武林盟主。

薛子安又道,“但你们门派里必定有人反对。”

“所以我是偷出来的呀,”殷满满眨了眨眼,“教主顺便借此把我从门派里除名了,一会儿门派里那些师叔就要找过来了,麻烦薛大侠帮我挡一挡可好?”

薛子安将缺了封皮的药人册揣进兜里,“就知道东西不能白收,还得平白多照顾一个丫头……不过,”他挑了挑眉,“这买卖还算划算。”

他话音方落,院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殷满满缩了缩脑袋,“他们来了!我先去找个地儿避避啊!薛大侠,交给你了!”

苏瞻秋牵着殷满满的袖口,“来我屋里吧。”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里,门口便传来了一声吆喝。

“薛庄主,薛庄主!”逍遥派的人喊道,“薛庄主在吗?”

“叫魂呢!”

酒久不耐烦地打开门,见门口站着三个中年男人,皆着逍遥派一身飘逸白袍,中间那人的袖口还用金线描了只鹤,非富即贵的模样。

“你这丫头,”薛子安笑眯眯地拍了拍酒久,“这可是逍遥派贵客,如何能出口不逊?”

酒久撇了撇嘴,没好气道,“这几天来了好几拨了,都是知道主人您接手了拂云医庄,来打探药人册的消息呢!”

除了中间那个男人,其余两人的面色登时又青又白。

酒久瞟了那三人一眼,接着道,“告诉你们啊!药人册是我们前庄主的遗物!集齐了要跟着一块儿下棺材的!”

“哈哈哈,”中间男人抚掌大笑,“这姑娘年纪瞧着不大,嘴可厉害啊!”笑罢,男人一拱手道,“在下逍遥派掌门殷落,身旁两位都是逍遥派副掌门,林立群,向天。”

两人也一礼。

“原来是殷掌门,殷盟主,”薛子安笑如春风,“晚辈薛子安,方才这丫头冲撞了三位,还请见谅。”

“无妨,”殷落倒是十分和善的,“我们此次来只是想寻一个人,薛庄主可见过一个小丫头,大概十三四的样子,脸圆圆的,挺讨喜的模样。”

薛子安认真想了想,“倒是没有……不如三位去他处寻寻?如今大战在即,丢了个姑娘可不好。”

“这死丫头明明往这里……”一旁的林立群低声嘀咕着什么,却见殷落眼神扫了过来,登时抿紧了唇。

向天瞥了瞥薛子安的一脸担忧,冷笑一声,“有些人就是装聋作哑,还跟他废什么话!”

酒久哼了一声,扯开嗓子就喊了起来,“谁家的狗啊!在别人家门口撒尿了!”

殷落却仿佛一点儿也不在意,跟薛子安两个一个比一个笑呵呵,直气的两个副掌门拂袖而去。

薛子安停了笑,转头一挑眉,“殷掌门,请?”

殷落甫一落座,殷满满便从角落里冲了出来,“大伯!”

酒久在一旁小声道,“原来殷落和殷允是兄弟两个。”

薛子安弹了弹她的脑壳,“去,把阿秋和殷满满都带到别处。”

酒久揉着脑袋,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才将二人带走。

殷落笑着看殷满满离开,带到她的身影离了视线,便是一口长叹。

“殷掌门,”薛子安敛容,难得的正经起来,“可否让在下为掌门把一把脉?”

殷落伸出手来,面上苦笑道,“没用的。”

薛子安皱眉,“我开个方子,应当能拖过一个月。”

“那便麻烦薛庄主了,”殷落笑呵呵的,“只是有一事,殷某不才,想请教薛庄主。”

薛子安看着他那张笑脸,算是明白什么叫老狐狸了。

“拂云医庄的医术闻名江湖,”他顿了顿,“庄主可知道,死人……还有能动起来的法子吗?”

日头西移,灿烂的日光落在幽暗狭小的屋子当中,却微弱地那么遥不可及。

黑衣人鱼贯而入,将一口大锅搬入小屋里,又拿进了乱七八糟的褐色、红色的药水,于是,屋里便更显拥挤。

苏瞻洛又被强迫灌入一碗化功散,现在就连维持自己靠在墙上都十分困难。

“尸人……是什么?”他嗓音干涩至极。

黑衣人将夏余的尸体翻过来,用一个盆接着,再从他的手腕上割了一个口子,还未干涸的血液便从手腕上的伤口流出,流到那盆里。

“尸人,自然就是死人。”温柳勾唇一笑,“不过,你可知道,有法子能让死人活过来,如此这般不死不生,无知无觉,只有少数做得成功的尸人才会拥有自己的意识,这些拥有意识的尸人便取了名字,领导那些没有意识的尸人。”

苏瞻洛下意识看了看一旁抄手而立的扬刀与剑凭。

“将尸体完好,并且未僵死的人放血,放尽之后连同血液掺杂药物放在锅里加水煮沸,制成药汤。”

黑衣人随着温柳的话语行动,动作虽不僵硬,但眼神却空洞异常,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夏余都已经死了!”苏瞻洛低吼道,“你做什么跟一个小孩过不去?”

温柳闻言狞笑道,“我只是在给你示范,我要一个小孩尸人做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那你……”

“然后,在制药汤的过程中,将放了血的四人开膛破肚,”温柳打断他,“将五脏六腑……通通挖出。”

霎时,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再将……这具尸体扔进汤药之中,让汤药融入皮肤,成为尸人身上代为流转的血液。”

苏瞻洛几乎要暴起,却一头撞在了扬刀的刀背上。

“他死了,感受不到痛苦的,”扬刀冷冰冰道,“要有下次就不是刀背了。”

血腥味在苏瞻洛的五脏六腑之间穿梭,连带着之前的寒毒将内里搅得七上八下,一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毫无血色,只是深深嵌入掌心的指甲提醒着他,摆在眼前的这一切是什么。

“你知道,这样制作的尸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温柳悠悠然笑着看他,“不论高矮胖瘦,尸人都会异常轻盈,走路悄无声息,就好像……没有重量一般。”

“!!”

体态轻盈……没有重量……

酒久和碧蝶,甚至一直跟随在晏亭身后的丹砂,她们……

茶水氤氲在屋内,模糊了视线。

“呵……”薛子安轻笑道,“殷掌门有备而来啊。”

殷落摇了摇头,“不敢当不敢当,一滩烂泥样的江湖,总得有点能保命的东西。”

“当下的武林盟主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让人啼笑皆非,”薛子安吃了口茶,“殷掌门所剩寿命不多,想必不是为了保自己的命?”

“哎……殷家当年人丁兴旺,如今却只剩一个女娃娃,”殷落唏嘘道,“殷家最后的根,若我身为武林盟主都保不下来,愧对列祖列宗啊!”

“有些事情我说了不作数,尽人事,听天命,”薛子安微微一笑,“只是这人事呢,还须得殷掌门配合一番。”

殷落抬了抬眉,“哦?有点意思。”

酒久带着殷满满与苏瞻秋在院里玩踢房,以石子当友。苏瞻秋兴致缺缺地坐在一边,托着腮看殷满满跳的不亦乐乎。

酒久跳了两下便跳出了圈,拉着苏瞻秋的起身,“一块儿玩一会吧。”

殷满满跳完整遍才发现她们俩都不见了踪影,摸着鼻子道,“苏小妹妹,你怎么了?”

酒久看了她一眼,正犹豫着怎么解释的时候,苏瞻秋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我哥哥被坏人抓走了啊!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呢!”

“坏人?是……梅花拐吗?”殷满满摸着她的头。

苏瞻秋抹着泪,抽抽噎噎道,“是啊……昨天晚上看了庙会……就、就没见到了……”

“你哥哥是……”

“一剑山庄的苏瞻洛。”酒久道。

“啊!苏大侠啊!听说他功夫很好,这会儿说不定能逃出来呢!”殷满满安慰道。

苏瞻秋捂着脸,还是那副抽抽噎噎,哽地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这次我们来势汹汹,梅花拐应该有点忌惮,听说这次主持聚会的是一剑山庄的庄主,”殷满满摸着下巴道,“这个时候梅花拐有可能是抓了你哥哥去当人质的,当人质至少这段时间内性命无忧,到时候再寻机会救出来就是了。”她拍了拍苏瞻秋的肩,“没事的了,咱们这么多人呢!”

“可是,可是……”

“哎,你还好了啊……”殷满满脸上的神情暗淡下去,“我爹在拂云医庄……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医庄又被一把火烧了,连个全尸也不留……”

苏瞻秋停了抽抽搭搭,透过指缝望着她。

“还有我大伯,自从爹离世之后他待我很好……但是,”说到这里,殷满满竟也哽咽起来,“我之前无意当中看到了,他身上有很浅很浅的印记,不知道是不是梅花样子的,但想必定是中了噬心毒……”

“但是,但是,”殷满满吸了吸鼻子,“大伯故意瞒着我,我也权当自己不知道……我不知道大伯在跟薛大侠谈什么,但多半是为了我……”

酒久瞥了一眼屋里“谈笑风生”的二人,俨然一只大狐狸和一只小狐狸在相互试探,博弈,都希望为自己博得更多利润。

苏瞻秋立刻就不哭了,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反倒去安慰一旁独自怅然的殷满满去了。

第21章:九歌难歌(八)

二月五日,宜入殓,祭祀。

殷落与薛子安促膝长谈一番,便回去将尸人的消息公之于众,众人面上愤愤,势必要将这等伤天害理的东西给消灭,可背后里,这种强大又听话的东西……谁不想要呢?

晏亭从一剑山庄调来的弟子训练有素,完美地顶替了后山烧成骨灰的那些尸体,只是这些人不似他们的庄主八面玲珑,总是沉默寡言着。

那日大小狐狸促膝长谈之后,殷满满便整天腻在苏瞻秋这处玩耍,不到晚上不愿回去。

晏亭那处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半点容不得人插手,架空了的夏门主有事没事就来他们院里呆着,说是呆着,就真是呆着,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色,一动不动的那种。

苏瞻洛生死未卜,苏瞻秋干什么都劲儿,跟他一块儿坐在门槛上发呆,惹得殷满满每天想尽了法子讨二人开心。

夏容和殷满满倒是投缘,都是从小惯大,冷不丁死了爹娘,一时间茫然无措的倒霉人。况且二人性子有七八分相似,好听点儿那叫傻乎乎地可爱,难听点儿就是呆。

好在,在殷满满的开导下,夏容那一张呆滞了大半个月的脸终于恢复了些往日的神采,打起了精神。

清晨,一剑山庄弟子来通知丧礼开始,殷满满愣是盯着那人离开的背影看了老半天,转头就拉着苏瞻秋。

“那些人怎么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冒的?”殷满满清了清嗓子学道,“就像这样,‘丧、丧礼马上、开始、了……请、诸位……做、好准、备。’而且走路还没声儿,跟猫儿一样!”

苏瞻秋没答,薛子安走过来弹了她的脑瓜,“阿秋,去,把你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揣上。”

“要药干嘛?”殷满满不解道。

薛子安阴测测地笑了两声,也不答,抄着手就慢慢悠悠地去灶房顺两个包子当早饭了。

苏瞻秋皱了皱眉,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入连仪式顺利结束之后,终于进入了正题,殷落应众上台,好一通慷慨陈词地痛批,从逍遥派弟子的惨死讲到火烧拂云医庄的惨剧,讲得直教下面的人连连叫好。

苏瞻秋托着腮,扯了扯殷满满的袖口,“满满,你大伯嘴皮子功夫了得啊。”

殷满满吐了吐舌头,“我爹老说大伯这武林盟主是一张嘴皮子说来的。”

这话不假,殷落的功夫虽称得上一流,但不在顶尖高手之列,这个武林盟主多半是靠他一张左右逢源的嘴,说得众人连连称好。所以说不论何事,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总是适用的。

可这张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说动的,比如薛子安。

薛子安正在跟周公下棋,呼噜声一阵一阵的,时不时就瞅着人们拍手的间隙来一下,直叫身边的人唾弃不已,要不是酒久和碧蝶拦着,唾沫星子早飞到他身上去了,反倒是台上的正主充耳不闻,淡定得很。

夏容打着哈哈穿过人群挤到薛子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想将他叫醒。说来也奇,人家躺着睡都翻那么两下,这人站着抄着手却都睡得贼稳,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酒久挑了挑眉,“夏公子,别白费力气了,主人想睡的时候天塌下来都是睡着逃命的。”

夏容骇了一跳,“这叫睡觉?”

碧蝶看他一眼,低声道,“所以说,是‘想’睡的时候。”

就在这时,薛子安睁了眼,看到夏容便是笑呵呵道,“诶呀,不小心睡着了,可给夏公子添了麻烦?”

夏容只能尴尬地干笑两声。

薛子安又道,“晏亭呢?没与你一道?”

夏容道,“等盟主讲完之后,阿亭还说要上去讲两句……”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这本是九歌门的事情,给你和苏公子添了麻烦,我听阿亭说了,苏公子被梅花拐……薛公子放心,就算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会尽力将苏公子救回来!”

薛子安心道,晏亭是要笼络人心么,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

就算殷落未中噬心毒,武林盟主也快到了改选的时候,年岁已大的殷落有退隐的念头,晏亭一方面在武林中混个眼熟和人缘,一方面拉拢殷落,存了什么念头不言而喻。

一旁的苏瞻秋不满地瞥着他,“别说的跟我哥死了一样!”

薛子安笑笑,摸摸她的头,与碧蝶道,“殷满满和阿秋交给你了。”

碧蝶低头称是,夏容好奇道,“一会儿会如何?”

正在这时,台上的话声突然停了,底下的人开始沸腾起来,纷纷将头转向薛子安这边,悄声议论着什么。

薛子安抬头,台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换了,晏亭正笑如春风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

“薛庄主,可否请你配合一下,以药人册做引引出梅花拐的人?”

“主人,九歌门那边人声鼎沸,薛子安拿出了药人册!我们……”

听到薛子安三个字,苏瞻洛掀起了这两日大部分时候都合着的眼皮,说话的是剑凭,正一脸兴致冲冲地向温柳汇报着九歌门那边的情况。

夏余的尸体还泡在那口大锅里,要看三日后夏余能不能从大锅里自己爬出,爬的出,便是成了,爬不出,便是彻底死了。

成了,再将特制药草填入做成五脏六腑的模样填入尸体内部,最后将尸体缝合,便是做成了尸人。

尸人每人都会拿一副特制的拐,拐底的花纹镂空,拐内中空,将块状毒药填入拐内,在以拐击人便能留下花纹状的印记,所以目前为止,所有手持毒拐的人,几乎全是尸人。

拐内一般放入的都是噬心毒,原因无他,这种毒能通过皮肤接触使人中毒,并且毒药在拐内放的久了,毒素会透过特质的材料渗透到拐子的表面,尸人已经死了自然无碍,但活人但凡接触到任何一点便只有等死的份。

这也是之前殷允与叶一罗空有一身功夫却来不及抵抗,便致使毒素流遍全身而亡。

尸人,便是以药汤为血液,以药草为内里,能自由行动的行尸走肉。

从温柳与他讲了尸人之后,苏瞻洛突然沉默了起来,总是闭目皱眉思索着什么,温柳对此十分满意,给他换了个有床有桌的屋子。待到九歌门入殓仪式开始的时候,他便被带到温柳身边。

苏瞻洛心底苦笑,知道他这个人质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每日三餐就是三碗化功散,负责三餐的是扬刀,却不知是不是忘了,今早的汤药直到晌午还没送来。

听了剑凭兴致冲冲的汇报,温柳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不着急,那群人,先晾个一会儿,待到他们再而衰三而竭的时候再去。”

苏瞻洛暗自摹揣着怀内的小玩意,那是他在庙会上买来送给薛子安的,也因为这个被温柳逮了个空抓来。

想到这里,苏瞻洛不由再次苦笑起来。

温柳兴致极好,对苏瞻洛道,“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你可以再问我一个问题,我酌情回答,但我保证我说的一定是真话。”

苏瞻洛抬眼,看着他一张春风满面的脸,思索了一会儿,“尸人……跟药人册,有什么联系?”

温柳抚掌大笑,“不错不错,你脑子转得倒也挺快……药人册,是制药人的,那你可知道,成功制作药人的可能性有多低吗?”

苏瞻洛皱眉看着他。

“若说制作尸人,十人里能成活两三个,可药人……”温柳闷哼一声,“千万人里,也难成一个。”

苏瞻洛了然,难得母亲当年写了药人册却迟迟未付诸行动,怕是也知道这成功的可能性太小,不敢随意冒险。

温柳没顾及他的脸色,只继续道,“那你知道,因为制作药人而死去的尸体……都去了哪里吗?”

苏瞻洛恍然地看着他,想到了拂云医庄地底的那些尸体。

“主人,主人!”剑凭又兴冲冲地跑进来,“探子说那些人散了七七八八,都说梅花拐不会来了,我们……”

温柳拍案而起,狞笑道,“这就耐不住了?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转头吩咐道,“去,按计划行动!”

将药人册拿出去以后,薛子安就更加有恃无恐了,毕竟是拂云医庄唯一的后人。药人册是最近才有的,但很早以前,拂云医庄便在江湖以精明医术与独到功夫闻名,先后出过不少侠客。

直至十五年前,拂云医庄不知遭了什么仇家被血洗一空,连同外嫁的女人都难逃一命,这才没落了下去,直至侥幸幸存下来的后人薛其接手拂云医庄,这才苟延残喘下来,但毕竟瘦死骆驼比马大,武术、医术依旧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

薛子安在江湖也不是完全没有名头的,作为拂云医庄的大弟子,早在十七岁之后便离开聊城出门历练。只是他一手易容功夫学了十成十,出门带着易容,换个地方在脸上捏两下改个名字就又成了另一个人,是以处处留“情”却未留名,只留下了拂云医庄的名头。

如今医庄一毁,知道医庄所有的,包括药人册在内的秘籍的,只有薛子安一人。因此,众人也存了能讨好的心思,先前唾弃过他的那些人恨不得刨个坑儿把自己埋了。

于是,有恃无恐的薛子安寻了个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屋顶,翘着二郎腿躺下,眯缝着眼打起了盹儿。

快到申时的时候,睡了个午觉的薛子安伸了个懒腰,从屋顶上往下望去,底下的人散了大半,只有少数的几个门派坚守着。

其中自然有逍遥派,殷落正襟危坐着仿佛在调息,周围几个男人低声议论着,其中便有那次来找殷满满的林立群与向天。

想来他们两人也是十分气闷的,殷允寄回药人册的事情必定只有逍遥派的掌门与副掌门才能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宣扬,否则一本药人册便足够引来许多贪心的狼与他们分食,所以他们才会私下偷偷寻找失踪的殷满满;所以明知殷满满被殷落包庇,可只能打碎的牙往肚里咽;所以就算殷满满现在被找到,他们也知道药人册已经没了。

薛子安跳下了屋顶,酒久便凑了上来,“满满和阿秋都跟夏容去了那边的凉亭,碧蝶跟过去了,”她顿了顿,“晏亭也在那儿。”

薛子安挑了挑眉,“快来了,跟碧蝶说看得紧一些。”

酒久应声离开,复又折了回来,“主人,温柳那边会不会跟苏公子讲些什么?”

薛子安勾了勾唇角,“那个疯子,做什么都不稀奇。”说罢他捏了捏手脚的筋骨,看着场地中央摆放药人册的石台。

这陷阱设的简直是简陋的不能再简陋了,放个台子,上面放着药人册,这简直不是引人,要是换成肉,聪明点的动物都不会被引来。

可梅花拐就是这么饿狼扑食般地被引来了。

酒久刚与碧蝶传完话,一道黑影凭空而降,如同掠过水面的蜻蜓一般悄无声息地夺走了药人册!

第22章:九歌难歌(九)

尸人体态轻盈,来去自如,场上少说还剩下七八个一流以上的高手,但却愣是无一人发现。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除了方才悠悠然睡了一觉的薛子安,早早便绷紧神经的其余高手早就到了“竭”的阶段。

薛子安朝酒久使了个眼色,酒久无奈,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便是一声吼,“梅花拐来啦!有没有能打的啊!”

尸人被酒久冷不丁一顿吼震得颤了颤,几个高手便趁着这个当口追了上去,首当其冲的便是逍遥派那几个人。

“晏亭方才是不是也见着了梅花拐抢书?”酒久凑了过来,“啧啧,主人瞧见晏亭的脸色了没?又青又黄的。”

晏亭存了拉拢人心的心思,方才若他发出号召,又能在一众江湖高手面前混个脸熟,顺便带头追拿梅花拐,好在众人面前树立一个除恶扬善的正面形象。

可惜这算盘被薛子安截胡了。

薛子安抬脚踹了她一把,“跟我在这儿贫,赶紧追上去把东西拿回来。”

酒久翻了个白眼,跟在那群大梦初醒的江湖“高手”后头追了过去。

“薛兄不亲自追?”晏亭扯着一张笑脸过来,“交给一个丫头能放得下心?”

夏容也跟过来,挠了挠头,“酒久姑娘功夫不错的,再说还有那么多江湖英杰呢,一个小小盗贼不成问题。”

薛子安的视线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转了两圈,挑了挑眉。

夏容一愣,红晕蹭蹭蹭爬上了面颊,急着要甩开晏亭的手,却被晏亭反手握住,换了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薛子安眼角弯了弯,笑眯眯看着窘迫的夏容,“兄弟,疼吗?”

夏容早已面色通红,小眼神直瞄着一旁的晏亭。薛子安心道,若是酒久看见这幅场景,准得说:这夏公子娇羞成这副模样,人家青楼的姑娘都得逊色几分。啧啧,果真男人骚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儿了。

“无妨,”晏亭朝他笑笑,眼里尽是温润,“对吧?”

夏容头点如捣蒜。

薛子安笑眯眯地摸着下巴,“晏公子可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要知道一会儿打打杀杀的,可忒血腥了些,夏公子可受得住?”

夏容眨了眨眼,“打打杀杀?梅花拐不是走了……”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凉亭传来打斗的动静,只见身如鬼魅的黑衣人竟不知何时在凉亭偷袭!

夏容脸色一变,“阿秋跟殷满满还在那边呢!”

此时场上的人早已散得七七八八,回去的回去,追梅花拐的追梅花拐,是以凉亭那边的动静几乎没引起什么注意。

碧蝶反应足够快,及时挡在二人面前与剑凭交起了手,二人跃出凉亭缠斗起来。

剑凭的拐子所到之处猎猎作响,身如鬼魅,碧蝶来得匆忙未带武器,不一会儿便落了下风。剑凭瞅准这个空档,抬手将拐子击向凉亭顶部,只听轰隆一阵巨响,凉亭登时便坍塌了下来!

薛子安三人赶到的时候只能看见凉亭刚好坍塌下来,夏容急得跳脚,冲上去就要扒开碎石,却被晏亭一把拉住了。

夏容功夫不好眼力不佳,可他们二人看得明白,在凉亭坍塌的前一刻,有一道黑影冲了进去。

剑凭挑眉看着一旁抄手站着的薛子安,“不去救……”

他话音未落,碧蝶的掌已经到了他的胸前,将他一击而出足有七八尺远。

碎石突然动了动,伴着一阵巨响,人影一跃而出,不是别人正是殷落。他一手抱着苏瞻秋,一手搀着殷满满。三人皆落了一层灰,却毫发无伤。

“多谢盟主了。”薛子安拱手道。

苏瞻秋甜甜地笑了,“殷叔叔,满满姐可想你了呢。”

殷满满眼眶登时便红了红,抽了抽鼻子未说话。

“薛子安!”剑凭从杂石乱草中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狼狈的尘土,“你莫要太猖狂了!你别忘了……”

“带路。”

剑凭愣了愣,“啊?”

薛子安啪地一声展开扇子,笑得十分和善,嘴上却一字一句咬地很紧。

“我说,带、路。”

酒久不急不慢地缀在那群人身后,按她主人的尿性,这拿出来的东西多半是假的,还非得让她把戏做全了,真是麻烦极了。

前头的人跟着黑衣人拐进了一处林子里头,这林子酒久有些印象,是之前夏余带着苏瞻秋看食铁兽的林子。

食铁兽行动迟缓,但足够聪明,早早便躲在了林子里隐蔽的地方。

这林子十分大,且林深多竹碎石遍地,绕着绕着,前头的人便没了影儿。酒久停下脚步,心想着反正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便四处兜兜转转要去寻憨态可掬的食铁兽逗着玩儿。

转了没两步,空中乌云遮日,明亮的天色登时晦暗下来,风声一动,整片林子刷刷作响。

鼻尖飘过一阵血腥味。

酒久一凛,顺着血腥味赶去,只见林中横七八竖地躺着那些高手的尸体,酒久蹲下身子探了探鼻息,又撩开他们的衣袍瞧了瞧,皆是噬心毒毙命。

下手如此狠辣,竟一个活口也不留!

风动不止。

酒久猛地往侧跃开七八尺远,在她原来站的地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黑衣人正拿着拐摆好了起手式。

酒久眯起眼,摸了摸袖口,掏出一柄软剑,却见那黑衣人停下了起手式,打了个口哨。

顿时,林中突然跃出上百个黑衣人,打扮如出一辙,皆手持毒拐,将酒久团团围在里面。打口哨的那个黑衣人站在最前头,似乎是领头的模样。

领头的这个尸人有些神智,看着酒久,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对你,用拐子,没用吧?”

酒久弹了弹手中的软剑,挑了挑眉。

“你跟我们……明明是一个东西,”瞎眼黑衣人狞笑着,“都是尸人,就不用这些招呼活人的东西了。”

说着,那些黑衣人齐齐扔下手中的毒拐,从袖中掏出两枚毒药弹。

“啧,”酒久脚步一转,攀上一棵高竹,“我数数,少说也有两百个人了,我还是个小姑娘,你们这仗势欺人总归不太好吧?”

那瞎眼黑衣人是个实心眼的,竟顿了顿道,“那你觉得如何?”

酒久弯了弯唇角,却听一旁走出另一个黑衣人,酒久认出这人是方才夺了药人册的那个。

只见那人瞥了瞎眼人一眼,“跟她废什么话,酒久一张嘴皮子老大念叨多久了你还不知道?”

“老大?”酒久奇道,“你们老大是扬刀?”

“对啊,”瞎眼的黑衣人咯咯怪笑起来,沙哑的嗓音难听地像一块磨砂石划过耳廓,“老大看着苏瞻洛呢,之前都说不准伤酒久这丫头片子……这下可好了,薛子安嚣张了这么久……诶!你戳我干什么?”

另一个黑衣人拔下捅在瞎眼同伴腰际的长枪,没好气道,“你活着还不如死了!”

“我已经死了!”

酒久在竹竿上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眼角余光寒光一闪,只见前一刻还在插科打诨的两个黑衣人竟一同攻了上来!

酒久用软剑挡了一番,接着竹竿的韧性弹开,“哎呀呀,两位好兄弟,先等等再打么……我猜,温柳是放了两批人吧?”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按我家主人的尿性,温柳能信他拿出真药人册作饵便是见了鬼,所以……”酒久躲开二人的攻击,再次攀上一根竹竿,“他派一拨人拿药人册,引走大部分江湖人,将他们通通杀了,这便是我眼前看到的这一批人。”

“另一批么,应当会袭击阿秋殷满满,或者用其他的法子将我主人带到温柳面前,”酒久用软剑挑开他们的毒药弹,“借此以人质换,或者以别的法子夺药人册。”

瞎眼黑衣人的手一抖,毒药弹便被挑的脱了手,恨恨咬牙道,“说对了又如何?”转头对着下面呆愣愣的一众尸人吼道,“愣着作甚!搭把手啊!”

“哎呀呀,想好好说话都难啊,”酒久摸出挂在脖子上的一只陶埙,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两人一凛,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这两天苏公子被温柳绑了去,你真当我主人怕了?什么动作都没有?”

陶埙蜿蜒凄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竹林中响起,要行动的尸人纷纷顿住了动作,随即一阵悉悉索索在林中漫开,并以他们所在的地方为中心,不断靠近。

另一个黑衣人咬着牙,“招魂引。”

他话音才落,林中幽暗的角落不知何时窜出了人影,这些尸人身着铁灰衣裳,男女不一,手持软剑,将先前的黑衣人包裹在内!

场面霎时逆转,刀光剑影,尸体横飞。

只是专注于战斗的所有人都未注意到,离这里不远的草垛里,两个人正悄无声息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温柳翘着二郎腿喝茶,极其惬意地看着地上五花大绑的苏瞻洛。

“说到底,薛子安算是救了我,还送了我一手极其高明的易容术,我该好好谢谢他,”温柳吃了口茶,面目狰狞,“如今啊,我完璧归赵,想必是极好的了。”

他话音方落,扬刀便从里间出来了。

之所以能认出他是扬刀,只能靠背上那柄大刀和一身黑衣。至于他的面容,竟同苏瞻洛本人的一模一样!

苏瞻洛心一沉,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剑凭带着他们走进了那片食铁兽居住的茂密林子。

夏容愧疚将苏瞻洛卷进九歌门的乱摊子当中,殷满满则是放心不下惶惶然的苏瞻秋,两人便都执意跟着。

得到了梅花拐来袭的消息,本来空空如也的场地上逐渐混乱起来,殷落不得不留下来主持大局,晏亭自然也留下帮忙。

林深而密,几人不敢怠慢,寸步不离地跟着,可即使是这样,不过拐了个弯的功夫,剑凭便不见了。

苏瞻秋看着空荡荡的林子,急得红了眼眶,死死咬紧了下唇。

“别急别急,”殷满满见状忙安慰道,“苏公子定会安然无恙的。”

夏容在一旁连忙附议着。

苏瞻秋摇了摇头,“都好几天了,我……”

这时,林中猛然一阵窸窣,碧蝶一个闪身挡在最前。

只见剑凭被人从林中一脚踹出,撞倒在身后的巨石之上,他指着那黑暗中的人影,瞪大了眼睛,“你……!”随即便软了下去。

黑暗中,蹒跚走出一个人影。

第23章:九歌难歌(十)

苏瞻洛浑身带伤地走出密林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愣,直到他脚步一个踉跄要跌下来的时候,薛子安才恍然反应过来上去扶了一把。

“你逃出来了?”他问道。

苏瞻洛虚弱地点了点头。

苏瞻秋的泪从眼眶扑簌簌地往下落,却又碍着他一身伤不敢上前,苏瞻洛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泪便落得更凶了。

殷满满搂过苏瞻秋小小的身躯,安慰道,“你瞧,这不没事了……那我们现在是回去,还是……?”

她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小屋子,那里应当是梅花拐住的地方。她转头看了看碧蝶,却见碧蝶只是皱眉看着倒在薛子安身上的苏瞻洛。

夏容却撸了袖子要冲上去,“当然要去杀了梅花拐!他害我爹害我娘,残害我九歌门弟子!”他看着那间屋子,眼里的火几乎要冒出来,“更何况,这个不知好歹的人竟然敢占我哥的屋子!真是把九歌门当自己家了!”

薛子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夏桑原来住在那里?”

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九歌门夏桑的事迹,便也有点好奇,竖耳静听着。

“我哥他……”夏容咬着牙,“我哥他可能临死前都不知道,爹娘和我其实很想找他回来,可当时我年纪小,爹娘又忙于九歌门的事务,所以私下里派了叶大哥去寻……谁知道竟然带回的是噩耗!”

薛子安噤了声,知道原委的他此时不能说什么,也不知说什么。

“后来我爹将自己关在屋里关了整整一个月,我娘把眼睛都快哭瞎了……”夏容话里带上了几分哽咽,“那间屋子,虽然一直都没有人住但一直有人打扫,爹娘会时不时去看看……”

碧蝶正尽着最后一分力气拉着他,不明白平日三脚猫功夫的大少爷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夏容吸了吸鼻子,不管不顾要冲上去道,“不管,我要杀了他!”

这时,薛子安感觉怀中什么东西一动,低头却见那“苏瞻洛”面上露出奇怪的神色,当即面上染了三分笑意。

只是笑意中是彻骨的寒冷。

“我就说呢,怎么瞧着变扭,”薛子安勾了唇角,却不是笑,死死地扣住那人的手腕,“温柳派你偷药人册的?”

夏容登时停了动作,一旁抽噎的苏瞻秋猛地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人。

薛子安从袖中不知捣鼓了什么药水,往那人脸上一撒,再伸手一抹,扬刀便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薛子安,如何?”温柳拿脚踢着苏瞻洛从屋里现身,方才这边的一切,他们在小屋里瞧的清清楚楚。

“我就给了你一张面具,你学得倒真不错,险些将我糊弄过去了,”薛子安叹道,“哎,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扬刀趁着这个当口挣脱他,来到温柳身边,将方才从薛子安怀中掏出的东西呈上去。

温柳面露得意,接过药人册还没翻,却听薛子安在一旁挑着唇角道,“可你太自大了,你怎么就觉得,你能猜得准我的心思?”

温柳面上的得意一扫而空,代替的是短暂的空白和接踵而来的愤怒。

苏瞻洛瞟了一眼,那本写着“药人册”三字的书册里头,是空白的。

“假的?假的!”温柳将人踢到扬刀手中,欺身而上,“真的呢?不可能的,你不可能真的拿一本当诱饵的!”

“对啊。”薛子安悠悠然躲过。

温柳愣了愣,“那……”

薛子安笑呵呵的,“谁告诉你,这么重的东西我一定要带在身上了?”

殷满满在一旁嘀咕道,“只是因为重?不是因为太重要了?”

碧蝶不自在地咳了两下,第一次觉得这个主人有点坍台。

温柳气急,转眼看见被扬刀制住的苏瞻洛,狞笑又爬上了脸,“哼,看你能嚣张几分,你的人还在我手上!”

苏瞻洛眉头明显皱了皱,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

薛子安望了他一眼,瘦了,长胡渣了,眼角青了,头发凌乱,狼狈不堪的模样,却还是挺着脊梁站在那儿,清风瘦骨,千仞无枝,竟显得旁人狼狈起来。

苏瞻洛也看见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情绪,心中一颤,又想起之前温柳同他说的那些事,心便是沉到了底。

“苏公子,你现在试试,可能运功?”

苏瞻洛一怔,偏头看了看身后拿刀夹在他脖颈上的扬刀。

扬刀瞥了一眼与薛子安周旋的温柳,轻声道,“欠了你两顿化功散,按照苏公子的内力,该是调整过来了。”

苏瞻洛闭目调息,果真,许久未感受到的真气在周身流转,虽未完全恢复,但少说也有七八成。

他回头道,“你……为什么?况且这样温柳不会放过你的。”

扬刀勾了勾嘴角,松了大刀,“无妨了,温柳活不过今天的……苏公子,我奉劝你一句,这世上纷纷杂杂,什么货色都有,对待有些人呐,可千万不能心软,不能讲情分啊。”

苏瞻洛愣怔的时候,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抵了抵他的胳膊。

“你的剑,”扬刀低声道,“拿好了。”

等温柳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的时候,扬刀早已功成身退地退到一边了,

薛子安跃出圈外抄了手,“看样子不用我出手了?”

温柳咬牙切齿着,却见眼前寒光一闪,惨白的剑刃森森然划过他的前襟,留下一道长而深的剑痕,鲜血渗过那身雪青的衣衫,染上了狰狞的红。

“这一剑,替夏管事还给你。”

温柳踉跄了两步,眼前一双黝黑的双瞳里彻骨的凉意,快得诡辩的剑法落下,更多的鲜血便从小腹上的窟窿中止不住地留出。

“这一剑,替夏余还你。”

苏瞻洛拧着眉,脚步未顿,手腕翻转,刀光剑影之间,映出的是温柳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

“这一剑,”苏瞻洛看着他骤缩的瞳孔,“替拂云医庄及九歌门上下枉死的人,还给你。”

皮肉与剑刃摩擦的声音在宁静的竹林里尤为明显。

痛苦地嘶吼声哑在了嗓眼,温柳看着苏瞻洛拔出埋入心脏的那柄剑,剑上染得通红,那是他的血。

温柳直直地仰面倒在地上,尘土呛进他的口鼻。

他自嘲地笑了笑,365b体育在线投注以为摆脱了人生中最黯淡的五年之后,就再也不会尝到尘土的味道。

他眼前是九歌门的天空,几十年如一日的明亮,澄澈,就像他那个傻呵呵的弟弟一样干净。

十年前的他,一心想离开这片养育且同时禁锢他的美丽净土。

十年后的他,伤痕累累,满腔怨言,本以为杀了父母便能一宣当年之仇,却在看到窗明几净的屋子的时候,麻木已久的心猛地一痛。

一切……终是错在自己吗?

“看来,我们错过了一场好戏啊。”

殷落的声音穿过林子传来,他身后除了晏亭还带了不少江湖人,“方才我派的两位副教主侥幸逃回,说有一群死不死活不活的人讲高手全军覆没了,”说到这里,他环顾四周,“看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苏兄弟的功夫不一般!”

林子浓密,大部分人都争着要冒到前头一看究竟,议论阵阵,喧闹不止。

他身后两个脸色依旧苍白着的副教主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一马当先追去前一批的林立群与向天。

他们二人一见着薛子安便神情激动,低头交流着什么。

薛子安挑了挑眉,“二位啊,总说在人背后指指点点不礼貌,你们都搁人面前指指点点了,也太不像话了吧。”

向天嗤了一声,朝天翻了个白眼。

背后议论纷纷的人突然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往他们这里瞟来。

林立群不似向天内敛,直接破口大骂,语出惊人,“你!就是你!你跟他们梅花拐的都是一伙儿的!我看见总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姑娘,她吹了个什么东西弄出了一大堆尸人……”

众人皆是一愣,这等惊天消息还未消化完毕的当口,却听一道破空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一只暗器从草垛之中悄无声息地发出!

这道暗器不是冲着薛子安或者苏瞻洛来的,更不是冲着来看好戏的江湖人来的。

暗器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擦过殷满满的衣角,直冲苏瞻秋而来!

薛子安飞快地掠向那片草垛,却只能看见剑凭虚晃着离开的身影。

“阿秋!阿秋!”殷满满抱着冷汗直冒,逐渐陷入昏迷的苏瞻秋。

“给我吧。”苏瞻洛从她手中接过,抖着手搭了搭脉,眉头死死地拧成了川字。

这脉象,同他们刚逃到一剑山庄,苏瞻秋昏迷的那几年近乎相同。

“不会再昏睡几年的,”薛子安按在他的手上,轻轻捏了捏,“有化霜草。”

苏瞻洛眼中一亮,看着他,却兀地一愣。

薛子安看得分明,只是随意地勾了勾唇角,抱起陷入昏迷的苏瞻秋,顺着夏容的指引朝九歌门掠去。

与那些江湖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林立群还在不住地说着林中尸人恶斗的情景,听得所有人一愣一愣的,有些反应快地开始与他一唱一和起来。

江湖,向来就是说风便是雨的地方,直到薛子安的身影小到看不见,众人还在指指点点,生怕自己骂的不卖力被人比了下去。

“大伯!”殷满满急得拉着殷落的袖子,“你也不帮着说两句?薛公子不是……”

殷落摇了摇头,捂住了她的嘴。

人都走了,就这么在背后干说也没意思,人们说了两句,见殷落与晏亭都一副静观其变的样子,便七七八八地散了开去。

晏亭冷眼旁观一切,眼底划过一丝浅淡的阴毒,转瞬即逝。

人散的差不多了,连殷落也带着殷满满离开了,晏亭刚要抬脚跟上,却见那血流满地的空地上,本该躺着的尸体,不见了。

温柳,消失了!

第24章:九歌难歌(十一)

薛子安抱着苏瞻秋回到别院的时候,酒久刚处理完了林中的尸体回到院子,却见所有人一副戒严的模样。

碧蝶同她解释了前因后果,末了问一句,“你方才……被人瞧见了?”

酒久愣了愣,兀自思索起来。

“碧蝶,”屋门突然开了,薛子安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将苏瞻洛推出屋子,“进来搭把手。”

苏瞻洛简单地梳洗了一番,不似方才狼狈。

酒久见他笑道,“苏公子,温柳可亏待你了,瘦了不少。”

苏瞻洛抬头看她坐在院里的桃花树上,嫩绿的新叶逐渐落满枝丫,其中间着几朵小小的花骨朵,嫩粉嫩粉,煞是可爱。

酒久摸了摸怀中,摸出了两个油纸袋的包子,从树上抛给他,“从灶房顺的,凑活吃呗。”

竟然是热的。

苏瞻洛好几日没吃过东西,这会儿看着包子也着实饿了,也没推辞,撕开袋子便咬了起来。

“好吃不?”酒久问道。

苏瞻洛点了点头,“不是你从灶房顺的吧?”

酒久嘿嘿一笑,“这家早餐摊儿做的包子出了名的又大又香,每日都得排上好久的队,今儿主人赶早去买的,在灶房一直热着等着给你垫垫肚子呢,”她眨了眨眼,“我好久都没吃这包子了,刚去灶房偷了一个,正打算吃呢,你就来了。”

苏瞻洛咽下嘴里松软温热的面皮,顿了顿道,“你……尝得到味道吗?”

酒久面上的嬉笑刹那间褪的一干二净,她跃下桃树拧眉看着他,“温柳与你说了什么?”

苏瞻洛将口中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夏余不见了,你发现了吗?”

酒久愣了愣,苏瞻秋前些日子提过,但由于忙着集结尸人所以就没放在心上。

手中的油纸袋又轻又薄,风一吹,掌间的温热便被带了走。

“夏余……小余子,”苏瞻洛合了合眼,“在我面前被温柳做成了尸人。”

酒久一怔,咬了咬唇,“我去林子里头找找。”

“别去了。”

一柄大刀从天而降,刚好横在酒久脚前。

扬刀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林子被九歌门弟子围了起来,说是为了搜查梅花拐手中的尸人余孽,不过……谁都看得出来,是要搜林立群嘴里说的那群隐匿的尸人。”

他瞥了苏瞻洛一眼,“晏亭以夏容的名义做的。”

苏瞻洛转头看了看酒久,酒久呵呵干笑两声,“那啥,我手脚挺快的,应该不会被找到。”说罢,她扬手冷不丁拍了拍扬刀的肩,后者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你他他娘的话好好说啊,打什么人?”扬刀白她一眼,抬手扛起大刀挥了过去。

酒久一个矮身躲过,从腰间抽出软剑,无理取闹道,“就打你!反正你早就入土为安了!怕啥!”

说话间两人便从苏瞻洛面前缠斗到远处去了,所经之处无不挂起一阵狂风,风里还卷着东南西北各地骂人的话。

苏瞻洛抽了抽嘴角,刚要进屋,却瞥见院门口一个张望的人影。

“苏公子吗?”

苏瞻洛点点头,这是方才扶着苏瞻秋的那个姑娘,一张圆圆的脸煞是可爱。

“小女殷满满,方才走得急没打上招呼,”殷满满笑弯了一双眉眼,“苏公子,阿秋的病如何了?”

苏瞻洛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摇了摇头,“方才多谢你了。”

“无妨,这些日子我也承蒙阿秋和薛大侠关照,”殷满满看他眉眼间的担忧,便好言安慰道,“薛大侠医术上佳,阿秋定不会有事儿的。”

苏瞻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个,那个……”殷满满绞着袖口,欲言又止道,“苏公子能否帮我一个忙?”

苏瞻洛见她的模样不由失笑,“你说说看?帮得上的我自尽力。”

“大伯那边我人微言轻,说不上几句话,”殷满满咬了咬唇,“可先前苏公子杀了梅花拐的事儿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可以的话,还请苏公子为我说几句话。”

“什么话?”苏瞻洛问。

殷满满望望天色,跺了跺脚,“哎呀,快来不及了,”说着便去扯苏瞻洛的衣角,“走吧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屋顶上悄咪咪地探下来两个脑袋,做贼心虚地望着下头离开的两人才松一口气。

“酒久,苏瞻洛已经知道了,”扬刀戳了戳她,“你这么瞒着有什么意思?”

酒久白了他一眼,“就那么一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了,谁捅破谁倒霉,反正我不做冤大头。”

扬刀抽了抽嘴角,嗤了一声。

殷满满将他带到逍遥派所住的院子,一路与他娓娓道来。

林立群所言在江湖中激起了不少的波澜,特别是各派高手不少折在了毒拐教中梅花拐的手中,如此一来恨屋及乌,对任何一个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因此要求殷落允许他们当庭与薛子安对质。

“他们这就是嫉妒薛大侠么,”殷满满不满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儿,“薛大侠手中握有药人册,功夫又好,行事也随意,他们就是看不惯他才出此下策,要一块儿把薛大侠给打压下去呢!”

不可否认,真心因毒拐教的存在而担心江湖安危的人有,但应在少数,更多的人应是渴望薛子安手中握有的药人册。

“苏公子,我听阿秋说啦,你跟薛大侠关系很好的,”殷满满期待地看着他,“他们现在正联名在我大伯那儿吵吵呢,我大伯也在犹豫,苏公子的话定能说上几句话。瞧!前头就是他们在的院子了。”

苏瞻洛皱了皱眉,脚步一顿。

“殷姑娘,”苏瞻洛道,“他们既然已经闹到了盟主那边,定然不闹到结果不会收场,”他顿了顿,“换句话说,就算你大伯不答应,他们还是会寻机会去做的。”

殷满满攥着袖口,咬了咬唇,“可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把薛大侠说成十恶不赦的人……明明他们连认都不认识,却能如此信口诋毁!”

苏瞻洛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睑看着脚边的石子

“殷姑娘,你有没有想过……”

殷满满疑惑地抬起头,却听苏瞻洛突然断了话头,随即右臂被猛地一拉,眼前景物流转,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身处一堵矮墙之后,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殷满满更疑惑了,但很快疑惑便迎刃而解。

她的眼前闪过两个黑衣人,黑衣人跑得极快,带起的劲风中竟透着浓重的血腥味!

殷满满没看得清的是,黑衣人手中拿着他们再眼熟不能的拐,而拐上的花纹,竟是许久未出现过的扇形!

待到他们的身影远去,苏瞻洛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手,殷满满一张脸吓得煞白,拉着苏瞻洛的衣袖,颤颤巍巍道,“那、那个……苏公子方才看清了他们从哪边来的吗?”

苏瞻洛想了想,指了指西北角,“怎么?那边也是你们逍遥派住的?”

殷满满一张脸已经毫无血色,“是,是副教主,林立群。”

殷满满对门派里几个副教主没多大感觉,反而有些反感。但她从小被殷允保护得极好,门派里龌龊的事情知之甚少,即便如此,她也能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林立群突然死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做贼心虚。

苏瞻洛赶到现场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与梅花拐快准狠的手法不同,扇拐的手法残忍得游刃有余。

林立群的尸体倒在屋子正中央,双眼被剖,舌头被割,血流满地,斑驳一室。苏瞻洛登时便明白扇拐是如何杀人的了。

院落相隔不远,为了不让人发出惊叫扰动周围,扇拐先将人的舌头割去,一并剖去双眼,再仿佛捉迷藏一般引着受伤且愤怒的林立群在屋里追逐,留下满地斑驳而间断的血迹。

在尸体旁边大喇喇地摆着一样苏瞻洛极其眼熟的东西,是薛子安惯用的那柄扇子,只是此时却沾了血,孤零零地落在一边。

脚步声逐渐朝这边靠近,几乎没有思考,苏瞻洛趁着殷满满不注意,将那柄扇子藏进了袖中。

门被打开的时候,外面的人皆是一怔。

在最前头的无疑是大吃一惊的殷落,他刚要开口,后面的人已经跟炸开了锅一样。

“我就说的!”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抚掌大嚷道,“林立群死了,薛子安一定是做贼心虚了,苏瞻洛跟薛子安又是一伙儿的,又帮着一剑山庄干了多少腌臜事情,这等暗杀自然不在话下……”

“不是,不是的!”殷满满急红了眼眶,“是我带苏公子来这里的,我只是想让他……”

“你这小妞儿哪来的啊?”那人斜睨了她一眼,“这么帮着别的男人说话?不是一伙儿来放风的,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着,那人停了嘴挤了挤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我……!”殷满满气得一个字也说不上来,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哭腔。

苏瞻洛抬手飞了一个暗器点了那人的哑穴,那人面上还是猥琐的样子,喉咙囫囵上下动了两下,咕噜噜了半天,才发现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现场霎时安静了下来,苏瞻洛将殷满满拉到身后。

“呵,苏小兄弟还是手下留情了。”殷落冷哼一声,瞥了一眼那气急败坏的哑了的那人。

一旁的晏亭勾了勾唇角,讽道,“我没记错的话,这位仁兄还是昆仑派的吧?看来就算长在仙水神土中,腌臜东西还是腌臜东西。”

那人登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想发作却被旁人拉住了。

“满满,”殷允一出声便消了人群之中若有若无的窸窣,他眯了眯眼,看着屋内,“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瞻秋的脉象逐渐稳定下来,薛子安抹了抹额角的汗,拔出插在她身上的银针。

“药一天三帖,饭后让她服下。”

碧蝶点头称是。

薛子安长舒一口气,“这苏家的兄妹两个啊,个个身娇体柔的真是不省心。”说罢便伸着懒腰打开门,望了一眼院子,“阿洛去哪儿了?”

碧蝶道,“方才我瞥见殷姑娘来了院里,可能去逍遥派那边了。”

薛子安点了点头,脚迈出门槛又收了回来,转头道,“碧蝶,我的扇子放哪儿了?”

碧蝶歪着头想了想,“方才主人嫌碍事,放在院里树下的石桌上了吧。”

碧蝶说罢,从窗户探头望过去。

石桌上空空如也。

第25章:九歌难歌(十二)

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之后,殷落与晏亭自然不会让二人为难,只是以逍遥派为首的武林群雄们耿耿于怀,不依不饶地闹到了戌时才摸着空空如也的肚皮散开。

殷满满十分歉疚将苏瞻洛扯到了这件事情当中,恳切留他下来吃了晚膳再走,被一心记挂着妹妹的苏瞻洛婉拒之后,说什么也得送苏瞻洛回去。

苏瞻洛哭笑不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哪里需要一个柔柔弱弱的小丫头送回院的道理,可殷满满却说这样万一再有人陷害他,也有个人帮着作证,便执意要跟着。

一钩弯月挂上梢头。

今夜无风,无云,亦无星,月明气清,洋洋洒洒,落得一地银霜。

一路上,殷满满还在抱怨着那些江湖人嫉妒英才,不光嫉妒薛子安,还嫉妒苏瞻洛,嘴上又不把门,说的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殷姑娘,”苏瞻洛脚步顿了顿,朝她拱了拱手,“前头就是我住的院子了,有劳殷姑娘了。”

殷满满挠了挠头,“苏公子是不是觉得我嘴碎,烦得很哪?”

苏瞻洛愣了愣,淡淡一笑,“没有的事,殷姑娘也不过是为我们愤愤不平而已,一片好心,如何能嫌烦?”

殷满满抿了抿唇,抬起头,一脸郑重道,“苏公子,我相信您,也相信薛大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人,”她宛然一笑,“虽然说不上为什么,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苏瞻洛失笑,摇了摇头,“人心是很复杂的,不是你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就能看得清的。”

有些事情,连我都看不清,更何况你呢。

殷满满迷惑起来,皱着眉头。

这时候,苏瞻洛脑中回想起了薛子安总说自己心太软,对人太死心塌地的那几句话,本来都不理解的话,没想到现在却反过来教育小姑娘去了。

“早些回去吧,挺晚了。”苏瞻洛浅浅勾了勾唇角。

殷满满点了点头,没动脚步,澄澈的双眼在月光下映得亮晶晶的。

苏瞻洛道,“殷姑娘,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殷满满瞅了瞅周围,轻声道,“苏公子说得也有理,可是吧……”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论如何哪,我感觉薛大侠不会对苏公子有恶意的……就像苏公子不会对阿秋有恶意一样。”

苏瞻洛愣了愣。

“还有呀,”殷满满宛然一笑,“苏公子可以叫我满满。”

月色落在她月牙弯儿的眼里,通透,清亮。

苏瞻洛回到院里的时候,脑仁一阵接一阵地疼,脚步还没踏进院门,就被迎面一个小人儿抱了个满怀,脑中的混沌登时散了个一干二净。

“阿秋?你醒了?”

苏瞻秋抬起还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嗯,醒啦!”说着她吐了吐舌头,“只是薛子安煎的中药太苦了,是我喝到现在最苦的,”她摇着苏瞻洛的袖子,“哥哥,我要吃糖嘛,薛子安不让我吃!”

“啧!见到你哥就会告状!”说话间,薛子安便从灶房探出头,“你少吃点糖,牙都蛀了几个,改天蛀了门牙看你怎么嫁人!”

苏瞻秋像只小狗一样四处嗅了嗅,“薛子安,你在灶房烧什么呢?这么香!”说着她把苏瞻洛拉进灶房,嘴里还嚷嚷着,“我也要吃我也要吃,整天都让我吃白花花的白米粥,难喝死啦……”

“我给你哥煮的面,”薛子安不由分说把她推出去,“这两天你不能沾油腥,回去早点歇着,别我刚累死累活给你治好了,你又作天作地染了风寒。”

苏瞻秋蹭着门,可怜巴巴地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去,早点睡吧,”苏瞻洛摸了摸她的头,“一会儿我来你房里检查,要发现你还没睡着……”

“诶哟!”苏瞻秋摸了摸被弹了个脑瓜崩儿的脑门。

苏瞻洛点了点她的眉心,“知道了吗?”

苏瞻秋吐了吐舌头,一步三回头地拖着脚步,极不情愿地回去了。

“坏了坏了!”薛子安一拍脑门,转身急匆匆走到灶边,“光顾着看你俩了,面都给糊了。”

苏瞻洛不自觉地摸着藏在袖中的那柄扇子,盯着薛子安的背影,思绪往远了飘去。

该问什么?尸人?药人册?毒拐教?

“阿、洛……”

耳边一道惊雷炸开,热气顺着耳廓爬进里头,惹得一身酥麻。

薛子安笑眯眯地看着他,“多久瞧不见我,想我了?”

苏瞻洛白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薛子安也不逗他了,将一碗面摆在他面前,“吃不吃?”

白瓷的大碗边上缀着墨蓝色的花边,将莹白色的面条呈在中央,上头摆着一小撮酱炒肉糜,边上浮着两三点若隐若现的葱花,光是看看便叫人食指大动,更妄论这一股子扑面的香气跑到空空如也的肚皮当中了。

苏瞻洛也不客气了,接过筷子便捧着碗大口吃了起来。

吃饱了人就容易犯懒,就不愿意动,腿是这样,脑子也是这样。

一碗面下肚,方才酝酿了半天的问题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待到想起来的时候,便已经是已经要合衣躺下的时候。

苏瞻洛把刚刚弹灭的灯又点上,从袖中拿出那柄扇子。

扇骨与扇面材料都极好,上头的血迹已经干涸,苏瞻洛沾了桌上的茶水擦了擦,将扇骨上的擦去了,剩下扇面却是没法子了。

苏瞻洛又摸了摸,从怀中摸出那个辗转了好几天都没送出去的扇穗,比了比,大小还是合适的。

可问题是,现在这……更没法送了。

苏瞻洛一直都知道薛子安瞒了他许多事情,可他自觉他俩关系没近到那个知无不言的地步,更何况,就算近到了那个地步,两个人之间也没必要什么都一清二楚的。

可是如果这些事情是关于毒拐教的,关于从小追杀他的那个组织的,关于他父母身亡的,关于药人册的……就不大一样了。

薛子安这个人虽然嘴上没把门,除了最开始遇见的时候上来毒粉糊了一脸,之后相处的那么多日子,却多多少少他也明白这人不存坏心思,更何况,这人还是他名义上的师兄,还连着一层医庄那里他已经记不太清的纽带。

可是……

脑子翻来覆去,乱作一团。

“哟,你果真没睡。”

窗户被人从外头推开,薛子安跃入屋内,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

苏瞻洛一惊,攥在指尖的扇穗顺着袖口滑了进去。

“你来做什么?”苏瞻洛将窗子合上。

薛子安抄着手靠在一边的墙上,轻叹一口,“我感觉你有事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瞥见了桌上摆着的扇,了然道,“你在林立群被杀的屋子里找到的?”

苏瞻洛点了点头,“还在那附近看见了两个拿着扇拐的人。”

薛子安摇了摇头,“我就说这两天外头吵吵地头大,这下子好了,更能吵了。”

“这个扇子,除了我没人知道。”

薛子安抬眼,面上浮现了短暂的空白,而后又勾了勾唇角,“呀,我看错你了,原来还在别人面前夸你品行端正,没想到还是个徇私舞弊的。”

苏瞻洛只是看着他,一双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也仅仅只有烛火在跳动。

薛子安合了合眸子,“你信我吗?”

苏瞻洛抿了抿唇,不语。

“我随便问问的,不用这么如临大敌,”薛子安失笑,耸了耸肩,“这样吧,寻个黄道吉日,苏兄可否与在下把酒畅聊一番?”

是夜,清风,明月,不眠人。

林立群死了之后,九歌门上下沸沸扬扬的,纷纷吵着闹着要找薛子安,有几个还不嫌事儿大的直接闹到了院门口,被苦哈哈赶来的夏容给请走了。

晏亭和殷落这两日都忙着处理毒拐教与尸人的事情,梅花拐死了,还有两拐逍遥法外,实在安心不下啊。

殷落有意无意地提点着晏亭,一剑山庄的地位连带着都上去了不少,作为当年被长老要挟夹着尾巴逃出的庄主,这会儿显然挣回了不少风头。有些灵敏的江湖人眼瞅着这风头,赶紧点头哈腰地讨好一剑山庄和晏亭。

晏亭忙碌起来,夏容就闲了下来,这会儿就只剩下端茶递水的活儿,做得还不比丫鬟强。自讨没趣地便三天两头来苏瞻洛院里找人叨嗑,整天守着院子嗑瓜子的酒久就首当其冲,于是守院子挡外人的活儿就落在了刚死了主子的扬刀头上。

扬刀横着大刀找酒久抱怨的时候,后者给了他一个白眼,说要不是阿碧被差走了,这等无聊的活儿哪能落到她头上?

同样无聊的还有殷满满,殷落忙得脚不沾地,殷满满一瞅自己啥也干不了,便索性搬了铺盖卷儿到苏瞻秋屋里,两人同吃同住,安静的时候一个看医书一个看话本子,疯的时候闹作一团在铺上打滚。

头一次发疯的时候吓得苏瞻洛冲进屋里,直当出了什么大事儿,结果自然是被一个枕头糊在脸上请了出去。后头这事儿多了,苏瞻洛也就见怪不怪地在院里练剑了,顺便给不知情的旁人解释一下,里头那俩是在发疯,不是在发病。

话说回来,名字被嚷嚷地满天飞的某人却安安心心呆在书房里头舞文弄墨,颇有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的架势。

“薛子安,你扇子画好了没?”苏瞻洛隔着窗喊他,“跟我过两招?”

薛子安摇了摇头,“别急嘛……扇面当年我画了好久才画上的……哎。”

苏瞻洛归剑入鞘,进了薛子安的屋,拿起那个脏了的扇面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你自己画的?”

薛子安挑眉,“是啊,不好看吗?”

“画的倒是挺有意思,”苏瞻洛失笑,“只是你这画得什么啊,不是花鸟也不题诗,还非得拿个扇子当武器,装得文人雅客一样。”

一棵大枣树,两个小孩儿,一串糖葫芦。人倒是寥寥几笔,栩栩如生勾了一个大孩子满心讨好,那个小孩子好笑着收下的模样。

薛子安叹了口气,“哎,贵人多忘事哪。”

苏瞻洛一怔,恍然有些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这天晚上,难得入梦的苏瞻洛却做了一个极长极深的梦。

梦里,一棵大枣树,一串糖葫芦,还有面前那个皮肤黝黑,却眼神晶亮的小男孩儿。

第26章:九歌难歌(十三)

拂云医庄原来是极美的。

老庄主喜欢花花草草,医庄里总是四季常青,即使是白雪皑皑的冬日,不知名的花儿也散着清香,总是吸引着虫鸟相近,清脆的啼鸣落在冰天雪地里,奏出一曲人间难得的清欢。

从苏州到聊城路途遥遥,娘却急得跟什么一样,路上累坏了两三匹马才到了医庄。不过刚下马,娘随便交代了他几句就奔着里院去了。

苏瞻洛依稀记得,那是她娘的师父,也就是他师祖住的院子。

“嘿,”少年从大枣树上一跃而下,四处张望了一番,“你那个拖油瓶呢?”

苏瞻洛瞥了他一眼,是上次那个黑黝黝的少年。回去以后,娘跟他说了,这个人……是他师伯的儿子。

“我知道了,”少年凑到他跟前,“我爹说你们住苏州城,离这里这么远,那个药罐子一定受不了。”

见他没接话,少年又自言自语道,“师祖说了,你俩这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若是非得治好,只有逆天而行……”他眉头皱了皱,断断续续道,“还有半句,叫啥来着?向、向……”

“向什么?”

“嘿嘿,”少年狡黠地笑了,“你理我了?”

苏瞻洛移开眼,看着脚尖。

少年拉起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陪我在聊城玩会儿呗!我爹成天把我扔在医庄里头背书,闷死了!”

苏瞻洛抽了抽鼻子,“冷。”

“冷就该动动么!”

话音刚落,一个雪球便扑得一头一脸,冰凉的雪水顺着领口流入胸口,激地浑身一个抖索。

“哈哈哈!”少年大笑着,又捏起一个雪球砸来。

苏瞻洛往旁边一让,“你干嘛!”

“呀,轻功底子不错嘛,”少年蹲下身,“看我捏个大的砸……诶哟!冷啊,冷死了!”

“哼。”苏瞻洛又往他衣领里塞了一小把雪才解气般得停了下来。

少年整个人冻得抖抖索索地,嘴上还不消停,“诶,你轻功真不错啊,你比我还小一点吧,轻功都快赶上我了,不过……”

苏瞻洛刚要拍拍手离开,一个雪球便砸在了后脑勺上头,这下得了,前胸后背都凉透了。

“你、你!”

“诶,这就对了!”少年狼狈地躲着他铺天盖地砸来的雪球,“跟个大姑娘一样捂得严严实实,坐在那儿动也不动的有什么意思!”

苏州很少能见到下雪,即使飘起了雪花片子,娘也会急急忙忙地将他赶回暖炉烤着的屋子,生怕她带给两个孩子的坏毛病再犯。

苏瞻洛总是看着别的孩子打雪仗,看到他们在雪地里摔了一头一脸,又锲而不舍地爬起来,再被扑头盖脸地打趴下,看着总是挺无聊的,可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好开心。

明明无聊地重复着一样的动作,却真的很有意思。

这是苏瞻洛在病倒之前,脑海里盘旋着的话。

因为濡湿而黏在身上的衣裳被人换了,身上盖了重得喘不过来气的厚被,却还是觉得冷,但脑袋又很热,就好像陷在了棉花堆里使不上力气一样的感觉。

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好像是一个男人在训斥着谁。

“你知不知道他的病啊!不能受凉不能受凉!我、我还当你大些能当个哥哥照看他……”男人气得喘了喘,“你倒好!直接给人家整病床上去了!”

“我、我……我只是看他……”

“看看看、看你个大脑袋瓜子!”男人吼了一声,“给我马步好好地扎着,三个时辰,敢有偷懒看我回家不抽死你!”

“行了行了,师兄,”娘的声音插了进来,“别再训那孩子了,也不是故意的。”

“哎,襄儿……”门吱呀得响了一声,男人的声音便由远及近了,一只布满厚茧的粗糙的手覆在额头上,男人轻叹了一口气,“还烧着呢……真是对不住了,阿洛的病本来都快好了,给我家那混小子一折腾……”

“好什么好啊,他也就比阿秋好上一些罢了,要好全是不可能的……”娘重重地叹了口气。

“襄儿,”男人的声音放低了,“你这次跟师父说的那个药人,百毒不侵,心头血还治百病……要是襄儿不嫌弃,我这泼皮猴的孩子给你当实验做药人,如何?”

“师兄!”娘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玩笑开不得!”

“嗨,我这孩子啥都不好,就身体好,又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

之后娘的推拒声与男人的低语声,苏瞻洛听不大清了。

再醒来的时候,那个害的自己病在床上、后来又被他爹抽了一层皮的少年正趴在床边,睡得极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苏瞻洛推了推他。

“啊……啊!”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惊一乍地跳了起来,“你醒啦!还难受吗?”

苏瞻洛摇了摇头。

“嘿嘿,对不住啦,我不知道你有这娇气的毛病。”少年挠了挠后脑勺,“……那个,你还愿意跟我玩吗?”少年讪讪地揪着被角,“方才我做梦,梦见你再也不愿意跟我玩儿了,然后我那个上蹿下跳的弟弟就在后头嘲笑我,说你活该之类的……”

苏瞻洛抿了抿唇,没做声。

“哦对!”少年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个,那个,师姨说你喜欢吃甜的……”说着他便在屋子里翻翻找找了起来,末了从一个磨破了皮的小包里拿了个纸袋出来,献宝似的献到他面前。

苏瞻洛不解。

“城里卖饴糖的店铺关门过年去了,做糖人的也嫌冷不愿意出来了,”少年打开纸袋,“我找了好几天,才碰上一个卖糖葫芦的……”

圆润的红果子上裹着晶亮的冰糖,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这个虽然有点酸,但也很好吃的,你……”他递到苏瞻洛面前,“你吃吃看?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看着少年讨好的模样,苏瞻洛再也憋不住,咧了嘴角轻笑了起来。

少年举着糖葫芦愣了,一双眸子却愈发清亮起来。

“这是什么?”

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少年将糖葫芦塞到他手里,又戳了戳,“好好看,我就没有……”

“废话!你他娘的像老子,哪来的梨涡!”

少年浑身一凛,抱着头就往床底窜去。

“躲躲躲,躲啥子呢!”男人一把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提起来,“人家烧刚退,你给他吃啥?糖葫芦?可把你能得呀,看来三个时辰的马步还不够啊?”

“糖葫芦怎么了,你别瞧不起糖葫芦……”

男人瞪了他一眼,转头摸了摸苏瞻洛的脑袋,“真是苦了你了,阿洛啊,这小子,看叔叔帮你好好收拾一顿!”

苏瞻洛目送着那个男人提着像只兔子乱蹬腿的少年离了屋子,他记不太清那串糖葫芦是什么味道了,但梦里的日光,少年眼里的清亮,还有糖葫芦糖衣上沾着的金光,却是再清晰不过了。

可是大梦初醒的时候,九歌门的乌烟瘴气还是冲破了梦境中灿烂的光泽。

苏瞻洛摸出了那个扇穗,流苏上头莹润的珠子泛着冷冷的光泽,若它再大些,定能映出他面上惆怅的神情。

起身,洗漱,练剑。

每当不知道干些什么的时候,苏瞻洛都会拿起剑比划两下,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抽身于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日子。

可还没比划两下,夏容就如往常一般摸进院子,却不如往常一般扯着酒久唠嗑,却是直奔他而来。

“苏兄啊……”夏容犹犹豫豫道,“你和薛兄我还是当了兄弟的,所以……”

苏瞻洛收了剑,“晏亭跟你说了什么?”

“三日之后九歌门大摆宴席,庆祝剿灭梅花拐的事儿你还知道吧?”夏容低声道,“阿亭说,要在那个晚上……生擒薛兄。”

“变成生擒了?”苏瞻洛皱了皱眉。

夏容咬着唇,“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了的,认定薛兄是剩下叶拐与扇拐中的一个,阿亭觉得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可我拿不准主意,就先来跟你通个气儿,你……”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无妨,多谢你了。”苏瞻洛拍了拍他的肩。

“我得去准备宴席上的事情了,”夏容瞄了瞄四周,做贼心虚道,“你可千万别跟阿亭说是我通的气儿啊!”

苏瞻洛目送他离开,脑中乱作一团,手中的剑也不想练了。

“怎么?我刚弄好扇面,还来不来过招了?”

苏瞻洛推开薛子安,提步迈进屋子。

“诶!”薛子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我弄来了一壶好酒,改日寻个日头好的晌午,我来找你喝酒可好?”

苏瞻洛愣了愣。

薛子安敛了笑容,“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儿。”

三日后的晌午,薛子安如约提了酒壶来找苏瞻洛。

日头真的是很好,暖阳落在人身上,偶有飞鸟扑棱过檐上,留下清脆的啼鸣,才是真的让人感到春意盎然。

薛子安给苏瞻洛满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了一杯,一饮而尽。

苏瞻洛看着酒盏,叹了口气,“今晚宴会,你还是别去了。”

薛子安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好酒啊,你不喝我可全喝完了。”

苏瞻洛瞥他一眼,“喝醉了正好你不用去了。”

薛子安嘴角噙了笑,“夏容和殷满满还不知道,你可是明明白白清楚的,还愿意袒护我?”

“酒久和碧蝶,都是你做的尸人?”

薛子安点了点头,“酒久从废墟里爬出来的,跟我说她想活,”顿了顿,喝尽了酒,又道,“碧蝶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主子是个不得宠的小妾,一天发了疯给她灌了穿肠毒药,她求我救她。”

“为什么要做这些东西出来?”苏瞻洛问,“生灵涂炭,死不死,活不活。”

“她们想活命啊,”薛子安摇着酒盏,“你知道,凡是现在还存有神志的尸人,生前都有非常强大的执念。”

“温柳杀人是为了药人册,那你呢?”

“他也不全是为了药人册,”薛子安道,“这个疯子,杀人大部分只是想发疯罢了。”

苏瞻洛拧了拧眉,“拐子分三种,梅花拐是温柳,剩下叶拐和扇拐,你是哪个?”

“你觉得呢?”薛子安挑了挑眉,袖中的扇露了半个扇柄,被他藏了回去。

苏瞻洛了然。

“不过呢,拐子的印记只是一个记号,”薛子安道,“换句话说,你看到的印记只能代表尸人杀了人,却不能代表是谁动的手,就像……”他顿了顿,看向苏瞻洛,“不是所有的梅花印都是温柳做的。”

第27章:九歌难歌(十四)

手中的酒盏映出他困惑的脸,苏瞻洛仰头品了一口,入口辛辣,入肠火烧火燎,却在那之后返来一股余香,需慢慢品尝,放能品出韵味。

苏瞻洛撇头看那一口接一口,跟灌白水一样的薛子安,“你这样尝不出什么吧。”

“谁知道下次还能不能与你喝酒,多喝一点是一点了。”

苏瞻洛抿了抿唇,仰头灌下一整杯酒,抹了抹唇,“我信你。”

薛子安呛了一口,“你说什么?”

苏瞻洛抬手肘捅了捅他,“扇子呢?”

薛子安不明所以,却还是拿了扇子给他,苏瞻洛打开,只见扇面一片空白。

“人老了,画不出那些东西了,”薛子安眸色几不可见地暗了暗,“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画。”

苏瞻洛拿出那个扇穗,将它串在扇柄上。

薛子安拿回扇子,拨了拨那个小流苏,流苏细细的绸带划过指尖,却痒在了他心上。

他又灌下一杯酒,压下心绪道,“你哪儿买的小东西?”

“庙会,”苏瞻洛瞥他一眼,“买完就被温柳逮走了。”

薛子安托着腮看他,看得他不自在地往一边挪了挪,“干嘛?”

薛子安轻笑了笑,“证据确凿,你信我什么啊?”

苏瞻洛的目光落在檐角啄着羽毛的鸟儿身上,轻轻道,“我信你不是那等为了药人册而草菅人命的贪婪之徒。”

薛子安垂眼看了看手中的酒,“如果我就是呢。”

苏瞻洛拧着眉看他,“跟我唱反调挺有意思?”

薛子安勾了勾唇角,“温柳那边的药人册我都收来了,现在我身上药人册已经集齐了。”

苏瞻洛道,“所以呢?你要做药人了?”

“呵……”薛子安轻轻笑了,手中的酒盏应声而裂。

苏瞻洛停了手中的动作。

“阿洛,你可知为何我与你年岁相差不大,但却凭空比你多上几十载内力?”

苏瞻洛一怔,捏着酒盏的手指不自觉缩紧。

“阿洛,你可知尸人拐上处处布满剧毒,但我为何能徒手将其折断?”

苏瞻洛哑然看着他,瞳孔猛缩,脑中思绪翻涌。

拂云医庄地下他与尸人徒手搏斗,每月十五必虚弱的奇怪体质,甚至不久之前开玩笑要喝毒药的事情,这……是药人的特征!

脑中画面一闪,陡然闪过昨晚梦境之中的回忆,男人说的那句“药人心头血包治百病”突然跳进脑海。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薛子安却扯开了话题。

“阿洛,”他转头看他,眸中墨意沉了几分,“你为何信我?”

苏瞻洛回过神,有些羞赧地摸了摸鼻子,“我……感觉吧。”

“阿洛啊,我这辈子呢,做了很多后悔的事儿,”薛子安轻轻笑了起来,是那种连眼底都沾满笑意的笑容,“但我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儿,就是在那个时候活下来。”

苏瞻洛愣了,“什么……意思?”

“要是死了,我怎么能再遇见你呢?”薛子安给自己满上了不知道第几杯酒。

苏瞻洛更愣了,手中的酒盏空了多时,都不知道满上。

日光落进男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竟第一次映到了眼底,清澈地跟梦中的那个少年重合了。

“阿洛,我喜欢你。”

一阵风迎面扑来,夹带着初生的桃花的芬芳,还有他身上惯有的味道。

清冽的酒被对方尽数灌入口中,却在尽了的时候也不愿退出,灵巧的舌在早已大开的牙关里细细扫荡着,喧宾夺主地将每一个角落都照顾了遍,再去跟自己无处安放的舌纠缠。

待到回过神在做什么的时候,苏瞻洛只觉一股子气往脑门上冲,只想将人推开,却被他一双胳膊死死钳制,按得有些生疼,仿佛怕他转瞬即逝一般。

他的眼里,缠满了那些365b体育在线投注被压在眼底的深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极柔,极绵,却柔得有些哀伤,绵得有些决然。

苏瞻洛一开始不明白,直到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下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酒,方才从他嘴里渡的那口酒!

“这种迷药不伤身,你睡一会儿吧,”薛子安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可我……注定要辜负你的信任了。”

日光落在窗棂之上,在屋内投下一地倒影。

苏瞻洛是被殷满满哭醒的,嘴里不知哪来的血腥气夹着奇奇怪怪药草的味道,迷迷糊糊间就想到了昏迷前那茬,便抢在殷满满开口前开了口。

“薛子安呢?”

殷满满哑了哑,豆大的眼泪又从眼眶里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她咬着唇,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

苏瞻洛一愣,试探道,“薛子安……出什么事了?”

殷满满不语,哭得更凶了。

“……”苏瞻洛愣了愣,“不会死了吧?”

殷满满吸了吸鼻子,停了抽泣,“这倒没有……”

“那你跟哭丧一样……”苏瞻洛舒了口气,“现在什么时候了?”

“巳时了,”殷满满道,“从昨天下午薛大……薛子安把苏公子抱回屋里之后,苏公子就一直昏睡到这个时候,叫也叫不醒。”

苏瞻洛听她改了称呼,心下一沉,“昨晚宴会薛子安去了?”

“去了,而且他当场承认他是毒拐教的。”殷满满咬着唇。

苏瞻洛点了点头,“温柳告诉我碧蝶和酒久是尸人,我就明白了。”

“薛子安带着他的人退到了九歌门之外的山丘上,他们一直在打,从昨晚打到了现在……”殷满满咬了咬唇,眼泪又落了下来。

“其实,不一定拿了那个拐子,就一定是恶人。”苏瞻洛安慰她。

殷满满用力地抹掉了面上的泪,“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薛子安带走了阿秋!”

苏瞻洛赶到后山丘的时候,晏亭眼下挂着黑晕,似乎等他已久。

“阿洛,”晏亭重重叹了口气,“薛子安他……拿阿秋当人质,我们拿他半点法子都没。”

苏瞻洛迷药的劲头刚过,整个人都是浮着的,听闻此言头又痛了几分。

“阿洛,我也真的没想到……”晏亭摇了摇头,“大意了,大意了。”

苏瞻洛晃了晃混沌的脑袋,“我觉得应该另有隐情。”

分明昨天下午刚说了那些话……

“我原来也这么觉得,咳咳……”夏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苏瞻洛回过头,却见他面色苍白,说话间咳出一口鲜血,“所以我昨晚好不容易溜进去找他,然后……就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你别起来啊,”晏亭赶紧去扶他,“断了两根肋骨,你还有心情瞎晃悠?”

“不是,我……”夏容拍了拍苏瞻洛的肩,“殷满满一直等着你醒,如果你还劝不了他,这群江湖人便打算硬攻了,到时候阿秋……”

苏瞻洛心头有万钧重,回头,殷满满还在那儿垂着头抹泪。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中苦涩,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晏公子,苏公子……”说话的人是向天,他看到了苏瞻洛,作揖道,“苏公子既然醒了,便事不宜迟出发吧,姓薛的就在那山顶的小屋中,”他指了指远处的依稀轮廓,“若是苏公子还没办法,那……”

“不可能的!”殷满满打断他,“薛子安对阿秋一直都很好,不可能……不可能的……”

“殷满满,”向天冷哼一声,“不要以为你姓殷便能为所欲为,之前你还想劝盟主放过薛子安,如今看来,若是放过,岂不让恶人逍遥法外,为害武林!”

向天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江湖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这丫头就是妇人心肠,婆婆妈妈!”

“还是殷盟主的侄女呢,这点眼力劲儿都没!”

“哎哎,看在盟主的份上少说两句吧,跟一个没长大的丫头废什么话?”

殷满满气得直跺脚,“我、我……”

殷允离世之前一直将殷满满保护在武林风雨之外,她一个初出茅庐,三脚猫功夫都算不上的丫头,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言冷语。别人说话间,她便又开始抹起了泪花。

“哟,说哭了,啧啧,真是姑娘家,两句话都听不了!”

“多大人了还流马尿,殷家之前多风光,这多给殷家丢脸啊!”

“行了行了!”夏容挣开晏亭,往前一步,“跟个长舌妇一样乱嚼舌根,你们姓殷么,满满就算做错了你们有资格说她吗?”

那些人吃着用着九歌门的,俗话说吃人嘴短,便不好驳了人刚就任门主的面子,纷纷住了嘴散开。

“别哭了,多大点儿事啊,”夏容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再说你还有个盟主大伯撑腰,我爹娘可都入土为安了,比你是不是还惨上几分?”

不久之前还焦头烂额的少年此刻竟能将这些当做笑谈安慰别人,可见,一夜之间的变故让这个懵懂的少门主飞速成长起来。

殷满满抽抽噎噎,“可是我憋屈啊,薛子安他为什么……”

夏容摇了摇头,看着一身伤苦笑道,“谁知道啊,可你我况且都憋屈成这样,苏兄可怎么办啊……况且他还抓着阿秋……”

“江湖就是这样的地方,朋友和敌人很难分辨。”晏亭长叹道,他转头望向不知何时苏瞻洛离开的方向,“世事难料啊。”

苏瞻洛方踏入尸人看守的领地,尸人便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是碧蝶。

“苏公子来了,通知主人。”碧蝶吩咐身旁的尸人,转头看向苏瞻洛道,“主人一直在等苏公子醒来。”

苏瞻洛深吸一口气,“薛子安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碧蝶摇摇头,却听半空传来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你问她?不如问我。”

第28章:九歌难歌(十五)

“哥哥!”

他背后跟着一个赭衣尸人,尸人手里是五花大绑的苏瞻秋。

“我与你说过的吧,”薛子安勾了勾唇角,“医庄打赌的时候,我就想带走苏瞻秋了。”

苏瞻洛看着他,却恍如隔世,仿佛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认清这个人一般。

薛子安还是笑眯眯的,就像在聊城给他弹了颗花生米的模样,眉眼拆开来还是熟悉的,合在一起,却仿佛陌路人。

他一身花青的袍子是再熟悉不过了,如今落在满目的尸人之中,染上了一分戾气,两分阴沉,却并不突兀。

苏瞻洛恍惚间觉得,这个人原来是这样的,也本应该是这样的。

不是那个与他插科打诨嘴上不把门的登徒子,也不是能被阿秋耍得团团转的好脾气,更不是跟酒久斗着嘴没个主子样子的男人。

苏瞻洛突然想起最开始茶馆遇见他的时候,那身令人咋舌的变脸功夫,以及出神入化的毒术。

薛子安挥了挥手,让人把苏瞻秋带下去,“苏瞻洛,你我到底还算一场师兄弟情分,这么久以来,我可是提醒过你的。”

苏瞻洛咬了咬牙关。

“从拂云医庄,到长安城,再到现如今九歌门……”他道,“或是我说的,或是我做的,无不都在提醒你。”

“医庄地下,我引你去堆满尸体的地道,你可记得?”

“长安城,我提醒过你小心周围的人,”一顿,“你可记得?”

薛子安看着苏瞻洛有些愣怔的表情,长叹一口气,“九歌门,温柳抓了你去,我手下这数百尸人将你救出来不成问题,可你知道为何我偏偏没救?”

苏瞻洛恍然,“你是故意让我知道尸人的事情的?”

薛子安挑了挑眉,弯了的眼角里不带一丝笑意,“我手下的尸人在蜀中藏了十来天,你可知为何我不在江湖人还未成势的时候发难,偏偏在纸包不住火的时候才动手?”

苏瞻洛往后退了半步,暗自咬紧了牙关。

薛子安轻笑了一声,“苏瞻洛啊苏瞻洛,我给过你带走苏瞻秋的机会,也给过你脱身的机会,你却一个劲儿地扎进来,你……”他阴沉的眸光落在苏瞻洛僵硬麻木的脸上。

“太傻了。”

薛子安眼前划过一阵劲风,闪着寒光的剑锋便到了眼前,他不紧不慢地往边上错了一步。

“哟,说你傻你还生气了?”薛子安朝蠢蠢欲动的尸人摆了摆手,“师父去的早,师弟啊,为兄就代他来给你好好长个教训!”

他甫一出手,苏瞻洛心中暗道不妙。

原以为凭着同门的功夫至少还能输的不难看,却没想到,他用的却不是平日里与他练手的那套正气凛然的医庄功夫。

他使的,与尸人如出一辙,却比麻木愚蠢的尸人要聪明上几分。

苏瞻洛眼前黑影一闪,便听脑后划过一道劲风,险险躲开,却又觉后腰一阵剧痛,是他的带刃的扇面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扇上还缀着那只他从庙会上买来,辗转几日方才送出手的扇穗,扇穗在他手里流连多日,却从未像如今一般刺目,恨不得将双眼挖去再看不见。

薛子安抬手避过他的剑刃,朝他胸口一击,便教他直直陷入了厚壁几分。

钻心的疼痛从胸口被击的地方散开,直蔓延四骸,要不是脑中绷着的一根弦,他直要昏迷过去。

下巴被冰冷的扇刃挑起,苏瞻洛眼中落了些灰土,视线模模糊糊。

“苏瞻洛,你还差了我一甲子内力,”薛子安低声道,“还有,拂云医庄的功夫我比你还清楚弱点在哪里。”

“你,没有胜算。”

苏瞻洛合了合眼,好让风沙迷了的眼不至于落下泪来,“薛子安,你要阿秋做什么?”

“药人的弱点你也知道了,每月十五便会虚弱至极,”薛子安凑近了,附在他耳边道,“苏瞻秋体质特殊,我回去琢磨琢磨,怎么弄成药,好解了这弱点……”

苏瞻洛闻言,双目猛睁,也顾不上什么招式内法,拳头就要照着他面门打来,却被薛子安仿佛早就预料到一半解下,手上发力,卸下了他的胳膊。

“哎,问的人是你,怎么又生气了呢……看看,看看,脸都气白了。”

苏瞻洛一张脸因为疼痛而苍白至极,下唇却为了不露出一丝呻吟而死死咬着,显得嫣红异常。

“薛子安,”苏瞻洛深深吸了口气,“你这么久……一直在骗我。”

薛子安一副惶惶然的样子,“怎么会呢,我可是千般暗示了,可阿洛你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苏瞻洛喘着气看他。

“哦,你说,那个事儿啊……”薛子安仿佛恍然意识到一般,面上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容,蹲下身凑得极近。

“阿洛啊,你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苏瞻洛手指陡然缩紧。

“你放开他!”

他们二人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声音,薛子安悠悠然撤了扇子,回过头抄手看他。

说话的是晏亭,他身后跟着脱了伪装的一剑山庄弟子,“敢动我一剑山庄的人,薛子安,你也太狂妄了些吧。”

他们身后的江湖人连连叫好,那神情,恨不得提刀冲上来就要将他大卸八块。

“哦?”薛子安挑了挑眉。

晏亭朝身旁的殷落行了一礼,“盟主,毒拐教这欺人太甚,可否让我带着一剑山庄的人打了头阵,好削削这厮的风头!”

那群武林人赶紧高声附议着,好让一剑山庄探探风头,自己一会儿再瞅着个空讲不定能捡个漏,这事半功倍的好事,谁不应呢。

晏亭一扬手,他身后那些木愣愣的一剑山庄弟子却是动也不动。

晏亭愣在了原处,却听身后一阵破空声传来。

苏瞻洛趁着他们对峙的功夫扶着碎石站了起来,就见丹砂正提着鞭子将晏亭挥倒在地!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霎时便不做声静默在原处。

丹砂收起鞭子,落到薛子安身前朝他半跪行礼,她身后的一剑山庄弟子也齐刷刷跪了下来,足有数百人,此场面叫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薛子安却挑了挑眉,依旧抄着手站在那儿,“什么意思?”

丹砂垂着头,“主人,属下来迟,还请恕罪。”

苏瞻洛愣了愣,丹砂多年来一直在一剑山庄追随着晏亭,此人也行走无声,原来只当她轻功好,却没想到她也是尸人。

丹砂是尸人,那么这些一剑山庄的弟子……想必也被悄无声息地做成了尸人。

若丹砂的主人是薛子安,那么先前在庙会上,薛子安能注意到那个摆在角落里,无人光顾的小铺子,也能说得通了。

可……苏瞻洛瞟了瞟薛子安的表情,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跪着的丹砂,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似乎是在琢磨着什么。

“一剑山庄,一剑山庄竟然也被他!”

“这个怪物啊!他把这么多人都变成了怪物!”

江湖人开始群情激愤,嘴上说得一个比一个响,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薛子安一步,有些人还默不作声往后缩了缩,甚至都没有人去扶被打翻在地的晏亭。

夏容见状红了眼,赶紧跑出人群将他扶起来。

“你……!”晏亭急得上了火,就要挣开夏容冲到薛子安身前。

夏容忍着肋骨折断的痛将他死死按住,“没事没事,留得青山在,大不了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晏亭近乎疯狂地喊道,“从头?我一剑山庄辛苦经营七八年,竟然、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我的人成了这些鬼东西?!你说!你说我还有几个七八年!”

“别、别……”夏容忍着痛拉着他。

“天哪……一剑山庄变成了这副模样?那岂不是变成了空壳子?”

“我们再呆在这儿,会不会也变成那种活不活死不死的东西?”

江湖人嘴上讨伐的气氛瞬间冷静了下来,看到一败涂地的一剑山庄纷纷心存忌惮,原来往后退了的一两个人甚至都跑了,大部分人都左顾右看,琢磨着找个好时机溜走。

殷落忍无可忍,一声怒喝,“像什么话!”

众人纷纷停止了议论,满场登时鸦雀无声地看着他。

“你们一个个胆小怕事,如何能成事!”殷落训斥着那些惶恐退却的江湖人,“你们若不出力,是想看着自己的门派变成下一个一剑山庄吗?”

一句话激得那些人止了脚步。

“你们方才不还嚷嚷着要为武林除害?先前要抓薛子安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现在呢?逃得也一个比一个快!”

说话的是同样忍无可忍的殷满满,被一个年轻的毛丫头一激,男人们都羞赧地红了脸,也再没人要逃了。

“跟他拼了!盟主还在这儿,连小姑娘都没有要逃的意思,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当逃兵?!”说话的是先前满嘴满嘴溜炮的昆仑派少年,殷满满记得这人对自己出言不逊,不由多看了他几眼,衣着鲜亮急了,却没想到这么思想猥琐的人竟还算得上好汉。

昆仑派是在场门派中除了逍遥派为数不多的大派,也代表着这些江湖人的主心骨,昆仑派一发声,其他小门派哪有不应的道理。如此一来,所有人倒是变得气势汹汹起来。

一旁看好戏的薛子安拍了拍手,“殷家是挺厉害啊,一个老匹夫,一个毛丫头,就能让一帮子乌合之众镇定下来。”

“呵,见笑见笑,”殷落皮笑肉不笑道,“不过,你手里还攥着苏小姑娘的人命,我们……”说罢他看向一旁的苏瞻洛。

众人的目光纷纷随着他看去。

“薛子安。”

苏瞻洛扶着岩壁踉跄了几步才面前站稳脚跟,吐了嘴里的血沫子。

“哟,还能起来?”

“薛子安,这么多人,量你武艺高强,又有大批尸人助阵,多多少少要折损一点吧?”苏瞻洛道。

薛子安嗤笑一声,“你这是要跟我谈判?”

苏瞻洛目光有些涣散,看着他,却又像透过他看着身后的什么花花草草。

“尸人难成,也不过三四成把握,若要成带了意识的更难,”苏瞻洛自顾自道,“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不想在这里折了人手罢?”

“哦?”薛子安摸着下巴,“那你的意思是?”

苏瞻洛望着那群江湖人,“事出突然,我们都仓促了些,不如择日万事齐全之后,再好好比上一场,如何?”

众人纷纷紧张地望着薛子安,却没想到薛子安竟轻松地点了点头。

苏瞻洛亦有些意外。

薛子安挑了挑眉,“虽然我不从善,但我借了你妹妹一命,现今卖你个薄面,我们就两清了。”

说罢,他大手一挥,“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到时候,薛某便在苏州城恭迎各位大驾了。”

第29章:九歌难歌(十六)

在场众人皆是松了口气,毕竟这么多尸人摆在这儿,要真打起来不掉脑袋也得去半条命,既然对方肯松口,殷落便顺驴下坡地应了。

薛子安走后,大批的尸人迅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半点痕迹也不留,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般,如此悄无声息的功夫也给在场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尸人,不是好对付的。

殷满满冲出议论纷纷的人群上来扶苏瞻洛,他摆了摆手,殷满满急得跺脚,“苏公子都伤的如此之重,这个时候就别在乎什么礼数了。”

苏瞻洛失笑道,“只是我感觉并不需要扶罢了。”

说罢,他动了动手腕脚腕,虽然方才被薛子安几掌打得生疼,但此刻不知为何,在那些伤处竟隐隐感觉有一股真气往上窜,运功流转一番,真气流遍四骸,却是让人神清气爽起来,连后腰的伤处都不太疼了。

“啧啧啧,真是不服老不行啦,”殷落笑眯眯地走过来,“苏兄弟这一辈年轻人功夫不赖,一剑山庄的老庄主殷某有些交情,如今看来苏兄弟这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可是一剑山庄……”殷满满低声道。

“无妨,一剑山庄最早便是明暗双剑,二人团结一心,合二为一,才建成了一剑山庄,”殷落拍了拍他的肩,“如今你们二人皆在,商量着如何卷土重来不是难事。”

殷满满担心地看着苏瞻洛,苏瞻洛见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没事。”

“苏兄啊,”夏容小跑着过来,急匆匆的模样,“阿亭他状况有些不对劲,我跟去瞧瞧,一会儿再来看你啊。”说罢便一溜烟跟着脚步踉跄的晏亭跑了。

“夏公子怎么就忙别人的事儿?”殷满满瞅着他的背影嘀咕道,“分明九歌门也被梅花拐折腾得垮的差不多了。”

晏亭带来填补九歌门弟子空缺的人,在与薛子安对峙之前当众恢复了一剑山庄弟子的身份,是以所有人都知道了九歌门如今是个空架子。

殷落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殷满满的头,在心底叹了口气。

孩子是好孩子,只是如此单纯,只怕遇上用心不良之辈……酿成惨剧啊。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瞻洛,心道,老夫这大半辈子也算过去了,当不会再看走眼了。

苏瞻洛转过头,疑惑道,“前辈?”

殷落抚须一笑,“苏小兄弟,近些日子逍遥派人多眼杂,我一人护不过来满满,可要拜托你照应一番了。”

苏瞻洛一愣,看着殷落不变的神色,点了点头,“前辈太客气了,苏某何德何能,定将殷姑娘当亲妹妹护着。”

殷落捋了捋胡须,但笑不语,心道这苏瞻洛虽沉默寡言,但也并非一张白纸,什么也不懂,这一言算是婉拒了攀亲的意思,但也讨巧地应下了他的要求。

殷满满仰着头,不太理解她大伯为什么要多此一言,明明铺盖卷儿都搬到他们院里好几天了,现在再放马后炮又有什么用。

殷落摸了摸她的头,他自然不是说给她听的,也不是说给苏瞻洛听的,是说给还聚在附近或愁眉不展,或神情激昂的江湖众人听的。

江湖上谁不知道殷落有多疼这个侄女儿,如今将殷满满托付给苏瞻洛,再加上前些日子殷落有意无意都护着苏瞻洛,会瞧眼色的人心里都明了了,殷落这是意欲选盟主之位的后继人。

苏瞻洛对心思单纯的人都抱有好感,又是前辈托付了,自己自然而然须得应下,只是带着殷满满离开的时候耳边划过了众人的议论,这才回过味儿来。

只是,苏瞻洛想了一路都不明白,为何素昧平生的殷落会如此器重他。

殷满满回到原来的屋里,看着桌上摆着的还是苏瞻秋经常摆弄的瓶瓶罐罐,床榻上还有未合上的医书,眼泪扑簌簌地便往下掉。

苏瞻秋离得急,几乎什么都没带上。殷满满抹着泪收拾起她剩下的东西,拢起桌上的银针,捏紧瓶罐的口,整理好医书,将它们收进苏瞻秋带来的包裹里。

“咦?”

殷满满动作一顿,包裹里还装着一些她常用的衣裳,一般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头,现在却莫名乱作一团,似乎……被人匆忙翻过了。

苏瞻洛回到院里,脑子还是嗡嗡直响。

他摸出挂在脖颈的药玉串成的项坠子,手上用力想将它扯断,脑中却浮现了那日马车里他虚弱不已的模样,又鬼使神差地将它放了回去。

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薛子安对阿秋是看得出来的好,为什么要带走她做这种事?

如果薛子安的目的是为了带走阿秋,那他为什么多此一举跟随他们这么久,如果薛子安想,他完全可以在长安悄无声息地带走阿秋。

只是为了在这过程中,暗中提醒他?

身在其中不自知,反而他离开之后,苏瞻洛却能慢慢地梳理起这些事情。

可若只是提醒他,薛子安还做了一系列让人不能理解的事情,比如送给他内功心法,手把手教他招式,比如长安城执意替他选兵器,还让他知道了叶拐是一剑山庄定的货……等等!

苏瞻洛脑中一根弦崩了。

难道薛子安提醒的,不止是关于他自己的事儿?

苏瞻洛心头猛地一沉,理智告诉他,养育了他的一剑山庄,与他情同手足的人尽管近些年生疏了,但,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况且他还说,前两年一剑山庄被长老架空了……

可他冥冥之中却总有种微妙的预感。

推开的院门打断了他的沉思,是夏容寻了进来,一眼便瞧见坐在屋顶上发呆的苏瞻洛。

“下来下来,我上不去啊。”夏容招手道。

苏瞻洛跃下屋顶,就听夏容抱怨道,“真是,你们一个两个都爱上屋顶爬树,真是不照顾我这种三脚猫功夫的人。”

苏瞻洛一愣,这话听来耳熟地很,似乎是他之前说过薛子安和酒久的话。

“哎,苏兄啊,”夏容捅了捅苏瞻洛的胳膊,“你跟阿亭从小一块儿长大,他生气了你都是怎么劝的?”

苏瞻洛怔了怔,拧起眉思索道,“他不太生气,就算生气了第二天也会自己消气……不过,”他迎上夏容亮晶晶的眼神,摸了摸鼻子,“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最不会哄人了……”

夏容眼神晶亮,“快说啊,不过什么?”

“他以前喜欢乐器,特别喜欢埙,”苏瞻洛道,“小时候我有一次把他惹火了,长老悄悄跟我说的。”

夏容点了点头,拉着他的袖口,“那我们一块儿去街上挑一个送给他吧。”

“诶,等等。”苏瞻洛制止他。

夏容回过头,“怎么了?”

苏瞻洛又摸了摸鼻子,“夏公子,你不需要担心担心九歌门之后怎么办吗?”

夏容笑了笑,“没事了,反正大仇已报,振兴门派什么的不着急了……哦!”夏容恍然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脑子,苏兄你方才经历了那么大一场变故,实在不适合陪我去做这档子事儿。”

苏瞻洛失笑,“反正你碰上晏亭的事儿,脑袋里就装不下别人,无妨。”

夏容挠了挠头,羞赧地笑了,“等我哄好阿亭了,我来找你喝酒啊,男人嘛,多少愁酒浇一浇就没了。”说罢便摆了摆手跑了出去。

苏瞻洛几不可见地拧了拧眉,想要叫住他,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战帖下在苏州城,蜀中离苏州还是有些距离的,须得早早启程做些准备。

晏亭只是气闷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苏瞻洛也不知是不是夏容送的埙起了作用。

斗志昂扬的晏亭立志要找薛子安复仇,当即寻了马车起驾苏州,夏容早早钻进了马车,苏瞻洛连个影儿都没瞧见。苏瞻洛作为一剑山庄的人,理应同行。倒是殷满满也跟着一道,也不等身后还要再做几日准备的逍遥派众人。

“满满,我们三个大男人,你还是等着跟逍遥派一起走比较妥当。”苏瞻洛最后一次掀开帘子劝里头铁了心的殷满满。

殷满满固执地摇了摇头,“满满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逍遥派里头除了我大伯我谁也看不惯,跟他们呆在一起就来气。”

殷满满也是一身三脚猫功夫,跟夏容不相上下,不过既然殷落都托付过了,苏瞻洛着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马车动了,架马的伙计是个挺瘦弱的男人,带着一顶极大极宽的斗笠帽,嘴里打了口哨便催动了马儿往前。

苏瞻洛看了看前面不远处晏亭与夏容的马车,翻上了那匹瘦马,跟在马车后面笃笃悠悠地赶着。

总共两辆马车,不能跟殷满满挤一辆,更不能跟前头那对挤一辆。

行了一日半的路程,一直跑在前头的马车突然慢了下来,落在了他们身后。

苏瞻洛瞥了那辆马车的伙计一眼,一样的大斗笠,宽衣袍,可从斗笠下隐约的弧度来看,却有些像个女人。

刚收回眼神,殷满满便从后头的车厢探出了头,“这边停一下。”

“怎么了?”苏瞻洛赶上。

“哦,瞧见前头那处巨石附近长了深绿色的草吗?”殷满满指了指前头,“那个是止血促进伤口愈合的草药,你身上不是还被划了一道口子吗?我们走得急,草药还没来得及备齐,路上捡着点是一点。”

苏瞻洛瞧了瞧那处,巨石旁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便翻身下马,“太危险了,我同你一块儿去。”

“那这马车……”

苏瞻洛将马牵到一旁的树边,系上了绳,又到后头也跟着停下的马车跟前敲了敲。

“我和满满有事离开一会儿,你们帮忙看着点前面的马车。”

“知道了。”回答的是晏亭。

帘幕重重,听不清里头在做什么,苏瞻洛叹了口气,便随着殷满满一同离开了。

苏瞻洛的脚步方才走远,晏亭那辆马车上的伙计便抬了抬斗笠帽,露出了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掀开身后重重帘幕,低声道,“主人,现在是个好时机,动手吗?”

“唔!”

马车里传来了剧烈的拍击声,似乎是什么人在挣扎着,嘴里被破布堵上,发出了含糊的叫声。

晏亭饶有兴致地看着身边挣扎如同一条将死泥鳅的人。

“放心,不是解决你,”晏亭的手指划过他不知何时磕破的脸颊,“你呢,我还要留着玩一会儿。”

他看着他的眼神,阴骘一笑,“哦?夏门主,你想说什么?”

“你……苏公子他!你!”夏容的挣扎让布条松了松,却没说上几个字,布条又被他死死地塞了回去。

晏亭没继续管夏容的嗯嗯啊啊,转而朝前头的“伙夫”下了指令。

“动手吧,丹砂。”

丹砂勾了勾唇角,落在那张古波不惊的脸上竟显突兀得诡异。

她轻轻吹了声口哨,身旁林木惊动,黑影从暗处慢慢显了出来。

第30章:苏州难平(一)

草药生在巨石底端,悬于万丈悬崖之上,若要采得须得扒着悬崖边上,探着身子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慢慢下去,要人胆大心细才行。

苏瞻洛自然不放心殷满满去采,便撸了袖子上前去。

这药草虽生的刁钻,但对习武之人来说也并非难事。苏瞻洛来回采了两三把,殷满满便招呼着,“够了够了,快上来吧。”

苏瞻洛刚要抽回身子,却听闻悬崖上风声一紧,伴着殷满满的惊呼声,他眼角便瞥见一身藤黄的衣袍划过,直坠入万丈深渊!

“满满!”

那人脚步停下,剑停在苏瞻洛扒着悬崖边的手上,“苏瞻洛,你只有放开殷满满才能活命。”

殷满满的手逐渐脱力,一寸一寸从他手中滑走。

苏瞻洛紧了紧力道,抬头看着那张阴骘的脸。

“剑凭。”

丹砂放下幕帘,最后一丝光线被挡在了厚帘之外,马车内又恢复了一片昏暗。

晏亭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将夏容嘴里的布条抽走。

夏容却只是呆了,连挣扎也忘了。

“怎么?不求个绕?”晏亭用脚勾起他的下颚,“兴许我能看在你帮了我大忙的份上放你一马。”

夏容抬起眼,那双总是晶亮剔透的眸子却此刻显得晦暗无光。

“你骗了我多少?”

“嘶,这个么,”晏亭好似伤了脑筋的摸着下巴,“好像……”他陈恳而真挚地看着夏容,“就没说过真的。”

夏容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却半个声也没发出。

那双晶亮的眸子已经完全枯死,他就像挖了两个洞当眼睛的纸人,连悲伤或者愤怒的情绪都传达不出。

“这枚玉环……”晏亭解下胸口挂着的玉环,在夏容面前晃了晃,那死水的眼闪过一道光,却在那枚玉环在他手中化为碎片的时候转瞬即逝。

血水从他握紧的指缝里流出,无声落在柔软的毛毯上。

“你知道我怎么成为叫花子的吗?”晏亭展开掌心,染血的碎片尽数落在夏容的眼前,“你们九歌门扩张势力的时候,屠了一个村,你知道吗?”

夏容木然地看着他。

“也对,那时候你太小了,也许你那个倒霉哥哥有点印象,”晏亭拧过他的脸,用着一种与和煦面容完全不相称的阴沉调子道,“屠村的理由,只是因为他们要用那块地,却只给每户人家一两银子。”

普通农户一年耕作的收成也有二两银子,一两银子就要把农户赖以为生的地给买走,他们自然不愿意。

九歌门在蜀中365b体育在线投注如日中天,势力极大,地方官府也动不得,用只手遮天来形容分毫不差,这些年来九歌门一直都维持着一个名门正派的形象,只因将这些丑恶的往事都压下去了罢。

“至于这枚玉环,”晏亭勾了勾唇,“我拼了命从村里逃出,待到九歌门的人走了之后又偷偷溜回去,在地上发现的。”

他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粉末,“上面有九歌门的标识,我知道这是仇人落下的东西。这么多年啊,我把它挂在脖子上,每天拿出来看一看,就能想起那天满村尸横遍野的惨状。”

“哦对,还有这个。”晏亭从一旁拿出了一个埙,放在嘴边吹了两个音。

夏容眸子一动。

晏亭扬唇一笑,将陶埙狠狠地摔在他脸上。

破碎的陶片划伤了额角,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将视线染得通红。然而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晏亭的暴呵声却落在了耳里。

“这是我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晏亭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摔出去,“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送我这个东西!”

本就骨折的肋骨已经疼得让他难以忍受,后背撞击车厢的剧痛让他险些昏过去,巨大的力道冲破了不牢靠的马车,夏容直接摔倒了坚实的地上,方才被陶埙撞破的额角又被碎石划过,尖锐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晏亭从马车上慢慢踱步而下,看着地上要爬起来的人,抬脚往他断了的肋骨处狠狠踩去。

“你小时候,吃的,用的,无不极好,可你知道,这是建立在多少人的流血漂橹之上?”

说着,他脚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从小怕疼而娇生惯养的夏容突然觉得,其实身上疼也没有那么难捱的,疼着疼着就麻木了。

可是心上一旦受伤了,任你痛极,却不会麻木,只会变本加厉地痛。

夏容嘴唇翕动,讷讷道,“丹砂是你的人,所以在薛子安面前只是为了做戏……剑凭也是你的人,九歌门上下是你动的手。”

他合了合眼,脑中浮现了365b体育在线投注九歌门其乐融融的景象。

然后,这些全都碎了。

夏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笨了,到现在才想明白,从一开始晏亭来到九歌门,送他化霜草的种子开始,就已经是个套。

这个套,跌跌撞撞,将整个九歌门都葬了进去,可能还要将朋友葬进去。

夏容从来不知道,自己从小生长的土地,竟然埋葬着无辜农户的性命。他也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心竟可以藏得如此之深。

明明他是如此恨他,却能装得如此爱他。

“虽然我不介意身上多几条人命,但看你傻得可怜,让你当个明白鬼也无妨,”晏亭捏起他的下颚,“九歌门弟子是我让剑凭用梅花拐杀的,可你爹娘不是我杀的……或者说,”他顿了顿,“我没能来得及。”

夏容连眼皮都没掀开,晏亭不恼,又接着道,“那是温柳动的手,可你知道,温柳在叫温柳之前,是什么名字?”

劲风一阵,晏亭却连动也未动,丹砂已经举着鞭子挡在他身前,警惕地看着眼前奄奄一息却气势不减的敌人。

“哎哟,正说你呢,就来了?”晏亭拱了拱手寒暄道。

温柳身上血色和灰土的颜色夹在一起,让那身华贵的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脸上常年戴着的易容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面颊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尽管狼狈,却更像从地底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扬刀心里记挂着他的小情人,是个不成事的,但我没想到,剑凭竟然是你的卧底?”温柳眯了眯眼,戾气尤胜。

“所以那天我才能放心地让你逃了,”晏亭悠悠道,“苏瞻洛下的手,你又找不到疗伤的人,除了等死你还能干什么?”

温柳嗤了一声,“自然是……找你晦气!”

说罢,他便欺身而上,飞速朝这边掠来。

晏亭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丹砂扬起长鞭,但温柳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横冲直撞,鞭子就好像打在一块烂榆木上,除了让他那件本就残破不堪的袍子更不堪外,无甚作用。

晏亭眯起了眼,刚要抽出剑了结他的时候,温柳却身形一晃,改了方向。

他冲向的是夏容的方向。

晏亭反应过来的时候,温柳已经将夏容扔出包围圈外。

“走!”

温柳只留个他一个字,和一个摇摇欲坠却仍然坚持着的背影。

夏容刚一落地,只看了他一眼,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用尽这个身体最后的力量朝九歌门的方向跑去。

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冒血,但没有血水遮挡的视线却还是模糊了。

那双枯死的空洞眼里再次泛出了光泽,迸发出了渴求生存的欲望,他知道身后紧随而上的猎风阵阵是谁,知道那个拼死将他扔出包围圈的人是谁,也知道,他要活下去。

活下去啊。

晏亭看着那个苟延残喘着跑远的背影,又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温柳,讽道,“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你救他又能怎样?”

温柳冷哼一声,“你知道我是怎么在那些命悬一线的日子里活下来的吗?”

晏亭冷眼看着他,举起剑要了结他。

“他被……保护得太好了,”温柳喃喃道,“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跟白纸一样。”

晏亭的剑尖在离他脖颈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九歌门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可是……他不该死。”

晏亭一怔,待到回过神的时候,温柳已经彻底咽了气。

“主人……”

晏亭按了按疲惫的眉心,“九歌门附近盘踞着去往苏州的江湖人,让他们别追了,被发现了就麻烦了。”

殷满满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深吸了一口气。

“苏公子,松开我吧。”她道。

这句话苏瞻洛已经听了至少不下十遍,只是每听一遍,他都会又紧一紧抓着殷满满的手。

腰间的剑没绑紧,快掉了下去,但此刻苏瞻洛已经没工夫理这些,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情况下,光是与用力碾着自己手指的那只脚搏斗已经耗费太多精力。

“放弃吧,苏瞻洛,”剑凭加大了力气,“先前是你妹妹,如今又是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苏瞻洛,你怎么就一直为旁人所累呢?”

“因为我是人,”苏瞻洛忍着痛抓紧悬崖边的坑洼,“既然活着就不可能摆脱人情世故,独立世间。”

殷满满看着剑凭碾着苏瞻洛手的那只脚,又看了看苏瞻洛因为疼痛而苍白的面容,抽出了他腰间的那柄利剑。

殷满满臂力不够,万万勾不着悬崖边上的剑凭。

苏瞻洛一惊,“你要做什么?”

殷满满勾了勾唇角,苦笑笑,“说好了,不给你们添麻烦的,就是不给你们添麻烦。”

说罢,她便往自己的手腕上砍去!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