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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苏州难平(二)

一道残影划过殷满满眼前,她没来得及看清来着是人是物,手中的剑就消失了,下一刻,悬崖边上的剑凭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个戴着斗笠,话不多的伙计,竟然与剑凭一招一式地搏斗起来!

殷满满在苏瞻洛的帮助下爬上悬崖边的时候,伙计正一剑将剑凭钉在了他们后头晏亭的那辆马车上。

本就裂了大半的马车彻底坍塌,碎成一堆废木。

晏亭看见苏瞻洛,从马车的废墟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苏瞻洛看了看他身后,“夏兄呢?”

晏亭摇了摇头,“你们离开的时候毒拐教袭击,这里离九歌门不远,他说这附近他地势熟,去引开那些人了。”

苏瞻洛拧起眉,刚要说些什么,却听晏亭又道,“这是什么情况?这伙计功夫不错啊。”

苏瞻洛抬头,只见那个伙计招招狠辣,丝毫不给剑凭留还手的余地。

招式狠是狠,但却有些不受控制,似乎出招人心中带气,好借着这功夫将气全部撒走一般。

殷满满瞅着晏亭半晌,突然开口道,“你不着急吗?”

晏亭微微一愣。

苏瞻洛回过神,“夏公子只身引开敌人,还需快些去寻,否则晚了落入敌手就糟了。”

晏亭苦笑笑,“我早前发了信号,那些没变成尸人的一剑山庄弟子已经去寻了。”

殷满满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苏瞻洛不动声色拦在身后。

苏瞻洛看了看废墟附近昏迷着的另一个伙计,又抬头看着与剑凭搏斗的那个伙计,眉头拧得更紧了。

百密一疏,那个伙计出招迅猛,密集如雨点打在对方身上,但其中破绽不少,剑凭不躲不避地与他过了百招便摸清了这些破绽所在。

蓦地,他脸上划过一抹阴骘的笑容,许久不曾抬起的那只持剑的手动了动。

说时迟那时快,苏瞻洛从袖中摸出一枚飞蝗石,直直朝剑凭的胸口打去!

尸人虽与常人构造不同,但集气之处皆在胸腹,苏瞻洛这一打打散了他的集气,妄论攻击了,连同防御的真气都打没了。

伙计自然不会放过这么明显的破绽,抬手一剑朝他喉头割去,霎时青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喷薄而出,剑凭的身体快速地干瘪下去,乃至只剩一层皮。

与先前地道里薛子安杀的那只尸人死状一模一样。

“阿洛,”晏亭看着他,眼神微妙,“你作风向来光明磊落……竟然偷袭啊?”

苏瞻洛挑了挑眉,“当年杀了我全家又追杀了我一个月的就是他,偷袭怎么了,管用就行。”

殷满满捂嘴笑了,“他先前就靠偷袭得逞,如今死在偷袭上岂不正好。”

伙计从树上跃下,垂头将剑还给苏瞻洛。

苏瞻洛瞥了他一眼,伙计的头便压得更低,仿佛做贼心虚一般。

不过很快,苏瞻洛的视线就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碎成废木的马车,“怎么办?再去换一辆马车?”

殷满满扯了扯他的袖口,想说什么。

晏亭摸着下巴,“前头不远有驿站吧,去那边休整休整。”

苏瞻洛点了点头,将欲言又止的殷满满赶进马车,晏亭去把地上昏迷的伙计叫醒,给了点银两打发走了。

晏亭那辆马车前头的马因为受惊全吓跑了,苏瞻洛便将自己带着的那匹小瘦马让给晏亭,他自己则坐在了马车前跟伙计一同赶马。

伙计往边上让了又让,自己坐了巴掌大的地方,让出了却十倍不止的空余留给苏瞻洛。

苏瞻洛失笑,“小伙子,你是觉得我很胖?”

伙计这才坐回了一半的地方。

晏亭肩上停了一只信鸽,读了信,他霎时脸色煞白,突然加紧了鞭子朝前快马行去,只留下一句驿站见便消失不见。

殷满满从撩开帘子探出头,“怎么突然跟火烧屁股一样的?”

“估计是他的人来消息了,”苏瞻洛道,“大概是关于夏容的。”

殷满满一惊,“刚刚不急现在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苏瞻洛看了看前方,晏亭的身影在视线里缩成看不清的黑点,才对伙计道,“回头,去刚刚离开的地方。”

殷满满一头雾水,“苏公子,这是……”

苏瞻洛合了合眼,又睁开,“我去确认一件事情,”他顿了顿,低声道,“希望别是真的。”

殷满满将糊涂的脑袋缩了回去,马车在伙计娴熟的功夫下奔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方才离开的地方。

那片废墟还没人动过,剑凭的尸体还躺在废墟的一边。

苏瞻洛确认四周无人,才跳下马车蹲在废墟上翻翻找找起来,伙计也放了缰绳跟过去帮忙,殷满满也想搭把手,被两人一致挡在马车里头,只得从小窗探出脑袋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

好在只是一辆马车的残骸,也就些废木块,二人齐心翻找了一会儿,苏瞻洛便从缝隙中找到了一只布满鞭伤的手。

顺藤摸瓜,温柳的尸体很快被找到。他身上最致命的伤口还是先前苏瞻洛给的那剑,却多了很多鞭痕,无疑是这些伤痕加快了死亡。

苏瞻洛眉头拧紧了起来,放下温柳的尸体,转头又在附近翻找起来。

碎木块中夹着一些马车里的软垫,毛毯之类的东西,都不算划手。

苏瞻洛伸手往废墟深处探了探,不轻不重地抽了一口冷气。再抽回来的时候,从手指到手掌被划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伙计赶紧转过身来,也要伸手去碰方才苏瞻洛划伤手的地方,却被苏瞻洛用胳膊挡住了。

“姑娘家的手细皮嫩肉的,别划坏了。”苏瞻洛道。

“伙计”身子颤了颤,斗笠下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

苏瞻洛小心地将周围的碎土木块搬开,才找到了方才划伤他手的东西。

一块陶片。

伙计瞅了一眼,嘀嘀咕咕道,“马车里还放陶器,真是钱多了没事儿干不怕摔的。”

苏瞻洛仔细看了看陶片上的花纹,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不是陶器,”顿了顿,“这是埙,夏容当晚拿给我看过,是他送给晏亭的那只。”

伙计一愣。

他们在废墟上忙活了许久,又找到了一根用来捆绑的粗绳,一块破布团,和无数带血的毛毯和碎玉片。

伙计也跟着凝重起来,这些东西至少能说明,这个马车在倒塌前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等等!”伙计突然指着一旁剑凭的尸体,“他脸上戴着什么易容。”

尸体的脸上覆盖着一些青青黄黄的东西,有些脱落了,露出原本的皮肤,二人赶紧上前,除去尸体面上的易容。

“不是剑凭!?”伙计直接尖叫出声,声音极大,吓得车里的殷满满往边上一缩,愣了许久,才同样惊叫道,“你不是男的?!”便蹬蹬蹬跑下了车。

“呃……”“伙计”看了看一旁挑着眉的苏瞻洛,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殷满满,摘下了斗笠帽,“是我。”

殷满满一双圆溜溜的眼瞪得更圆了,“酒久?!”

酒久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主人带着阿碧就扔下我就走了,我没办法只能跟着你们。”

“薛子安扔下你……?”殷满满还兀自迷糊着的时候,酒久又将她塞回马车,“下头挺乱,你还是在这儿呆着吧。”

“先不管这个了,”回来的酒久看着除去了易容的尸体,“他娘的,老娘打得胳膊都要断了打的不是正主儿?”

“酒久,你一直在马车上,知道晏亭那边发生了什么吗?”苏瞻洛道。

酒久摇了摇头,“我那会儿困着打盹呢,听见满满叫了就赶紧找你们去了,我打不过剑凭,正躲在一边想偷袭的法子呢。”

苏瞻洛揉了揉眉心,“晏亭摔了跟九歌门有关的玉环,又摔了夏容送他的陶埙,如果那时候夏容真的在他马车上,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化霜草连苏瞻秋都被薛子安掳走了,但夏容待人还是真心实意的好,苏瞻洛也愿意将他当朋友看,如今……

“苏公子,我们要寻也找不到方向啊,”酒久拦住了要动身去寻的苏瞻洛,“扬刀跟我一块儿跟着你们的马车,”酒久安慰道,“方才那场变故之后他就不在了,估计是追着夏容去了,不用太担心。”

“丹砂原来一直在一剑山庄替晏亭做事,有心人打听一下便能打听到。”苏瞻洛道,“先前在九歌门后山上,薛子安表情不对劲,我就怀疑丹砂的主人是不是他,”顿了顿,“晏亭马车上的伙计是个女人,应该是丹砂。”

“那个时候他们做戏是为了让丹砂认薛子安为主,好摆脱嫌疑,”酒久摸着下巴,“可我不明白,那时候丹砂要是不说,也没人知道她是尸人啊。”

苏瞻洛眼神幽幽,“我知道,先前被温柳带走的几天,他告诉了我所有尸人的共同点,晏亭他……想骗我。”

酒久撇了撇嘴,“我听说你俩是一块儿长大,情同手足的啊。”

“呵……我原以为是这样,”苏瞻洛合上疲惫的眼,“我之前便有些怀疑晏亭,却没能落实,不敢多言,没想到却害了夏容,要是我旁敲侧击提醒一番,讲不定……”

酒久一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他听不进去的,就像之前主人还不让我和阿碧告诉你晏亭的身份一样。”

她顿了顿,看了看苏瞻洛的脸色,小声道,“他知道你跟晏亭情谊不浅,直接告诉你你肯定不会信,讲不定还会起反作用。”

“所以,”苏瞻洛深呼一口气,“梅花印、扇印、叶印的持有人都清楚了,最后一个叶印毒拐教的人,是晏亭。”

酒久朝天摇了摇头,“晏亭那没心没肺的,连夏容待他掏心掏肺好,他们那样的关系,晏亭都如此不留情面,苏公子,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多说了。”

苏瞻洛突然看着她,“那薛子安呢?也没心没肺?”

酒久哑了哑,没说话。

这时候,卷着一身戾气的扬刀归来,把他身后那柄大马刀往地上一摔。

苏瞻洛脸色沉了下来。

扬刀摇了摇头,“我打退了一拨追夏容的尸人,再回头的时候他已经掉下了悬崖,怕是……”他看了看在场众人的神色,“尸骨无存。”

第32章:苏州难平(三)

“苏公子,我们怎么办?”酒久皱眉道,“如果去寻夏公子的尸身怕是要误了时辰,让晏亭起疑。”

“起就起呗,”扬刀把马刀提起入鞘,“反正晏亭生性多疑,再多一个他又不在乎。”

“你个大老粗懂什么!”酒久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扬刀扬着脑袋哼了一声,“就说你戴个斗笠也藏不住浑身上下的泼皮劲儿!”

酒久嗤了一声,“那你呢?戴十个斗笠也盖不住您这一身嚣张气儿!”

“哟,跟我叫板呢,”扬刀贱兮兮地挤了挤眼,“李翠花?”

酒久呵呵一笑,扬刀背后蓦地毛骨悚然起来,下一刻一阵剧痛就从某个重要的部位传来。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的就是你啊!”酒久潇洒地拍了拍手。

扬刀痛得倒抽冷气,嘴上还是不依不饶道,“李翠花李翠花李翠花!叫得就是你!”

“!!”

然后,那片林子就倒了八百年血霉了。

听到动静实在按捺不住的殷满满从车上跑了下来,好奇地仰着脸,看着不知谁的影子从密林中窜出,又没入其中,林子里新长的嫩叶哗啦啦掉了一堆,连带着鸟儿惊叫着扑棱着夺天而逃。

苏瞻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摸出块飞蝗石扔过去,这才打断了他们俩的过招。

“扬刀,”苏瞻洛道,“能拜托你个事儿吗?”

扬刀打了声口哨,“我现在没主儿了,横竖跟着你也不坏,随便吩咐吧。”

苏瞻洛点了点头,“多谢,请你帮我把这里的废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殷满满纳闷,“干嘛多此一举?”

酒久敲了敲她的脑瓜壳儿,“当然是陪晏亭演戏啊。”她看着殷满满懵知懵懂的样子,又解释道,“你想,晏亭前脚打发走了赶车的伙计,后脚他就收到了飞鸽传书,快马赶往驿站,这是为什么?”

殷满满摇了摇头。

“哎呀,你这脑袋里头装得啥啊!”酒久恨铁不成钢地又敲了敲她的头,被苏瞻洛拦下了,“酒久,把你的斗笠戴上,再不去驿站就误点了。”

酒久一笑,“得嘞!苏公子您要陪晏亭演戏,那我也就帮衬帮衬了。”

如此一折腾下来,苏瞻洛感到驿站的时候,已经日头西沉,夕阳满地了。

一剑山庄的弟子在门口迎接,苏瞻洛看他举手投足不像尸人,应是个正常的人。

“副庄主,”弟子上前,垂首行礼,“庄主在二楼。”

殷满满眨了眨眼,问了一句苏瞻洛也纳闷的,“副庄主?一剑山庄不是向来没有副庄主?”

“是,”弟子满面带笑,“现在一剑山庄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是庄主方才提拔的。”

说话间,此人将他们引到屋前,朝殷满满歉意一笑,“殷姑娘,庄主与副庄主有话要谈,还请姑娘避上一避。”

殷满满点了点头,随他去了邻近的一间屋子。

苏瞻洛推门而入,室内昏暗一片,外头的夕阳透过窗格映入室内,漏下一地残红。

晏亭在屋内正中的桌边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背着光,垂着头,脸上是朦胧的阴影,仿佛一座雕像。

苏瞻洛地去点上了灯,又唤来小二换了热茶水,做完这一切才在他身旁坐下。

晏亭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盏,动了动唇,却没出声。

苏瞻洛摸了摸鼻子,“是夏公子的事吧?”

晏亭身体一颤,手指陡然缩紧。

室内陷入了近乎凝固的沉默,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昏暗的烛火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跳着捉摸不定的舞,在室内留下朦胧摇晃的影子。

蓦然,晏亭重重地出了口气,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苏瞻洛看到他眉心发红,似乎是捏了许久导致的。

“他们说夏容掉下了悬崖,尸骨无存。”他说。

苏瞻洛点了点头。

晏亭直起身子看他,“你就这样?……我还当你与他关系不错。”

苏瞻洛刚要开口,屋外响起一阵叩门声,是来换茶水的小厮。

热茶上了以后,苏瞻洛没急着开口,先替他们二人各沏了一盏茶。

茶香在室内氤氲开,白雾蒸腾而上,略略驱散了压抑的气氛。

“在来的路上我便大致猜到了。”苏瞻洛道。

晏亭拿着茶盏,愣了愣。

苏瞻洛敲着茶盏边,“看到你话都来不及多说的模样我便大概明白了,大概是跟夏容有关的事……”他顿了顿道,“我故意让马车行的慢些,好让你自己静一静。”

晏亭苦笑笑,“早知当时就该拦着的。”

苏瞻洛抿了口茶,不欲多语。

晏亭出了神地望着浮浮沉沉的茶叶,喃喃道,“不是说……他不该死的吗?”

苏瞻洛动作一顿,但转瞬即逝。

他喝尽了盏中的茶,阻止了要给他再添上的晏亭,“庄主节哀,属下不多叨扰,先告辞了。”

晏亭一顿,“你我何时如此生分了?”

“庄主便是庄主,既提拔属下做了副庄主,礼数也不能少。”苏瞻洛行了一礼,“告辞。”

苏瞻洛退出之后,丹砂的影子从屋子的角落慢慢显出,落到烛火可见的光下。

“主人,剑凭已死,苏瞻洛对主人似乎有了防备心,再下手似乎不易。”

“剑凭没死,他本事大得很,不会这么轻易就被酒久杀了。”

丹砂垂头,“是属下愚昧了。”

“不过,”晏亭玩味一笑,“苏瞻洛倒是命大的很,上次是薛子安,这次是酒久,总有人暗中相助,要个命都难,不过……”

他顿了顿,“他有防备心实属正常,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我做了这么多事不至于一点端倪都瞧不出。”

丹砂点首称是,“只是苏瞻洛一向重情,主人只要好好利用这一点,便不足为惧。”

晏亭神情未变,目光扫过丹砂,语气中却染了几分寒意,“什么时候允许你指手画脚了?”

丹砂面色一变,本就苍白的脸上陡然又白了几分。

晏亭抬手止住要跪下的她,“下去吧,不许再犯。”

丹砂唯唯诺诺地应了,默默退至暗处,消失了。

晏亭手中的茶水已经完全凉透,浅绿色的液体上隐隐约约映出他的脸,褪去了阴骘与狠厉,却显得尤为疲惫与孤寂。

如果那个烦人的家伙在,定会抢着替他倒上一盏热茶。

如果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苏瞻洛还在,也会劝他莫要贪凉。

晏亭无声地笑了,仰头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清淡的茶水入口,却悄悄混入了眼泪的酸涩与苦楚。

是谁的眼泪呢?

晏亭放下茶盏,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又挂起了常年温润如玉八面玲珑的微笑。

苏瞻洛退出晏亭的屋子,蓦地长出一口气,好像卸下了浑身的重担,脑袋里不知哪根筋却仍在兀自突突跳个不停,他不得不揉了揉太阳穴缓缓紧绷的神经。

苏瞻洛明白晏亭是在与他做戏,只是不明白晏亭的目的为何。与其躲躲藏藏不如直面未知,所以他才决定陪他将戏唱到底。

可他先前做的都是直来直去的活儿,或杀人,或护物,抑或参加宴会,都是为了扩张一剑山庄的势力,这种考验心计的活儿却都是晏亭的差事,如今要在正主面前演好了还真是费心费神。

眼色好的一剑山庄弟子上前,引着苏瞻洛往前头的客房去,走过回廊的时候,苏瞻洛却听见楼下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

他脚步顿了顿,问身旁的弟子,“下面怎么了?”

弟子毕恭毕敬道,“副庄主,下面原是昆仑派与逍遥派的人,比我们来得迟一步,没有上房了,逍遥派见状便立即启程赶往前头的镇子,可昆仑派不愿意,便在下头闹事。”

苏瞻洛探头往下看去,却只见到了两个人。

弟子忙解释道,“昆仑派大部分人都加急赶路,抄了另一条近道,只剩默虚长老座下两个弟子落在了后头。”

默虚是几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一生以慈悲、侠义闻名江湖,两年前寿终正寝,可他晚年的名声却不大好,只因他座下仅有的两个弟子都是不成器的烂泥。

苏瞻洛再仔细一瞧,竟还都是熟面孔,一个是满嘴溜炮诋毁殷满满被好一顿呛的,另一个是当时拉住他让他消气的。

正与一剑山庄弟子理论的是那个满嘴溜炮的,此刻他的怒气已然到达了巅峰,大手狠狠一拍那桌子,不牢靠的木头就可怜巴巴地应声而裂。

另一个在后头摇摇晃晃点着脑袋,也没出声,不知在做些什么。

发怒的那人将柜台劈断还不乐意,抬头便见二楼的苏瞻洛,提起步子就往上冲去!

蜀中,密林,小道。

男人哼着小调,慢悠悠赶着马车,马车所有的帘子都拉得严丝合缝,半点里头的情况也看不见。

他身旁坐着一个双十少女,似乎受不了他走调的歌声又不敢发怒,只得憋足了劲儿咬牙在一旁如坐针毡。

蓦然,男人难听的小调停了下来,停了马车,转头朝一边的深林矮木看去。

夕阳落下,将一切的影子都拉得极长,将阴影也拉得极深。

少女一凛,跃下马车作警戒态看着那处不断攒动的草丛。

倏忽,草丛一动,渐渐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少女愣了愣,放下了警戒的态势,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小余子?”

马车里的人突然动了动,连带着密不透风的帘子晃了晃,漏进了一丝夕阳,却被男人又压实了。

夏余看着马车,眼神亮了亮,而后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些嗯嗯啊啊的声音,见两人都不大理解的模样,便上前拽着少女的衣摆要往深林去。

男人跃下马车,对少女招呼道,“碧蝶,你看着她,我跟他去。”

男人随着夏余弯弯绕绕,绕到他几乎晕头转向的时候,夏余的脚步停住了。

男人低头,脚下是一个瘦弱且奄奄一息的少年,少年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袍,仔细瞧能瞧见九歌门的标识,但却被碎石和枝叶划得看不出本来样子,只有腰间还剩半块的玉坠能显出他的尊贵身份。

他蹲下身拨开少年脸上的尘土,一张清秀的脸映入了眼帘。

男人轻叹了口气,“夏容。”

第33章:苏州难平(四)

少年来势汹汹,但尽是花架子,骗骗外行人还成,稍有些功夫的便能看出门道。

苏瞻洛扫了一眼摔得破破烂烂的驿站,心中暗叹一口,让过他的拳风,横扫下盘,上擒手腕,登时化解了他汹涌的气势。

少年瞪圆了一双眼,“你算老几啊!放开本少!”

一旁弟子亮了剑,嗓门比他还亮,“胆敢对我们副庄主无礼?”

苏瞻洛心中又叹一口,才当上个副庄主,这架势就跟以前大相径庭,365b体育在线投注他为一剑山庄卖命那么多年,也无非见到点个头罢了。

“副庄主?”少年眯起了眼,“哦!我想起来了,一剑山庄的走狗啊?”

苏瞻洛眉头皱了皱,“不知我们山庄何处得罪了这位公子,如此出言不逊?”

少年冷哼一声,翻了个比天还大的白眼,不欲多语。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与他同来的另一个少年,看样子比他大上一些,似乎是刚弱冠的年纪。

那少年一双眼好似刚睡醒还没睁开,惺忪地揉了揉眼,拉过那个满嘴溜炮的张狂少年,打了个哈欠,“那啥……我师弟脑子糊涂了,对一剑山庄出言不逊,还请见谅。”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你!”旁边一剑山庄弟子的剑几乎出了鞘,被苏瞻洛拦下了。

这附近落脚的江湖人不少,若是闹起来对一剑山庄声誉影响太大了。

“二位可是在寻住宿的地方?”苏瞻洛道。

弱冠少年掀了眼皮,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拉着的少年鼻孔都扬到天上去了,显然是一肚子气。

苏瞻洛再次拉住一旁要发作的弟子,“别人的房苏某做不了主,但二位不嫌弃的话,苏某的房让给二位住,可好?”

少年的鼻孔收了回来,连同那位瞌睡的都睁开了眼,皆是愣了愣。

“副庄主,不可啊,连下房都被弟子住满了,您可住哪儿啊?”弟子着急了。

“就是啊,”鼻孔刚收回来的那位又扬上去了,“别装样子了,还装得跟真的一样……”

“带他们去房间。”

“副庄主!”弟子望着下楼的苏瞻洛的背影,要抬脚追上,“那……您住哪儿啊?”

苏瞻洛摆了摆手,“通铺,马车,屋顶,哪里不能呆。”

一剑山庄的弟子哑了声,跺跺脚,看着那两个错愕的年轻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前带路去,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气得吼了一句,“走不走啊?”

“啊……走,走!”

“所以,你就这么跑来睡屋顶了?”酒久递过一壶刚开封的酒,“路上没什么好酒,将就喝吧。”

“不然呢?”

“跟晏亭挤挤?”

“得了吧,”苏瞻洛接过酒,开了封,仰头灌了一口,“小时候他就爱蹬人,跟他凑合一晚估计能没命。”

“可是让你堂堂副庄主睡屋顶,你那群弟子就没什么表示?”

“算了吧,年纪小点刚入门的认不得我,年纪大点的都跟着晏亭做事,更认不得我,”苏瞻洛垫着脑袋躺下,“再说他们让了我也不会应的。”

酒久皱了皱眉,“你这几年给一剑山庄真是白卖命了。”

“只要阿秋……”他顿了顿,“也罢,这件事情了了之后我就离开一剑山庄。”

“事情……”酒久试探道,“是指主人的事情?”

苏瞻洛眯了眯眼,视线慢慢模糊了,那轮皎洁的明月仿佛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够不着。

就像薛子安,这个人365b体育在线投注离他很近,但到头来才发现,他们却离得很远,远到连他脸上戴着面具都发现不了。

“主人他……”酒久欲言又止。

苏瞻洛合了合眼,“若他带走阿秋是为了别的事,不伤她性命,那么365b体育在线投注种种便算了,我带着阿秋四处寻寻,看能不能寻到药,但如果……”

他猛地睁开眼,清晰的视线里,明月挂在天边,离他千万丈远。

“若他真如他所言要害了阿秋,那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要了他性命。”

轻如鸿毛的话语落在耳里却有万钧重,夜风卷来,卷散了话音,却卷不散这一份沉重。

“酒久,”苏瞻洛看着她,“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但我话已挑明,你若是念着你主子的话还是离开吧。”

酒久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末了抹了抹唇,“我不走。”

苏瞻洛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薛子安不在,他的命令你不守也没人知道。”

酒久摇了摇头,顺着他的话道,“苏公子怎么知道是主人的命令?”

苏瞻洛笑了,“除了他谁能使唤得动你这个泼皮丫头啊?”

酒久一愣,也笑了,“倒也是,”顿一顿,“苏公子既已知道是主人的意思,那可知道为何主人要将我留在您身边么?”

苏瞻洛灌了口酒,“我对他了解甚少,只能知道他是这样做的,却不能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轻叹一口,“或者说,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害我。”

酒久眸色暗了暗,抿了抿唇,没说话。

“诶对了,”苏瞻洛突然直起身子,“之前扬刀喊你……嘶……叫啥来着?”他拧眉想了想,“李翠花?”

酒久冷不丁把酒壶捏爆了。

苏瞻洛一惊,摆了摆手,“抱歉……惹你生气了?”

酒久阴笑两声,“冤有头债有主,苏公子不必如此惶恐,我去舒展一番筋骨再回来。”

说罢她的身影便从原处消失了去,随之而来的,不远处的密林之中传来了一个男人的暴呵。

“你他娘的又抽什么风!?”

“就抽你丫的风!”

然后就跟白天一样,树林震动,飞禽哀鸣,走兽乱窜,将一个好好的沉静夜色搅得热闹极了。

苏瞻洛又仰面躺下,酒已经喝尽了,可人却清醒极了。

幼时的回想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有拂云医庄的,有一剑山庄的,本都是一起欢笑,一起奔跑的伙伴,却时过境迁,渐渐地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上。

他将脖颈上挂的项坠子解下,莹润的药玉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苏瞻洛将项坠子捏在手心,合上眸子,在造化弄人的时光里,和衣而眠。

翌日清晨,苏瞻洛是被身下屋子里传来的惊叫声惊醒的,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些耳熟。

随即酒久的怒吼就跟一条鱼扔进油锅里炸了开来,把苏瞻洛脑中仅存的混沌给炸没了。

“你丫登徒子敢登盟主的侄女!?要命不要命!?”紧接着一阵锅碗瓢盆的声音,夹杂着酒久清晰的吼声,“什么?老娘管你哪派的!管你师父谁!弄不死你小子!”

扬刀从窗户翻上来,落在苏瞻洛面前,形容有些狼狈,“苏公子,这疯婆子疯起来止不住啊,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

苏瞻洛摇了摇头,提起剑翻进屋里,拿未出鞘的剑往缠斗,不,应该说是酒久单方面暴击的二人中一横,扬刀乘机一抱,才将二人分开。

苏瞻洛一瞧,哟好么,这被揍的人还是昨晚那个鼻孔朝天的少年,此刻衣冠不整,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却还半梦半醒的样子。

渐渐因为疼痛清醒过来的少年龇牙咧嘴,上蹿下跳,“师兄!救我!”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少年便跌跌撞撞地从走廊尽头的屋子探出头来,正系着腰带,一双总是半闭不睁的眼此刻倒睁圆了,“怎、怎么了?”

“怎么了?”酒久火气还没压下去,柳眉倒竖指着鼻子骂道,“你问你个流氓师弟啊?大清早摸进姑娘的屋里存何居心啊?”

“姑娘?”苏瞻洛问,“满满?”

“对啊,盟主的侄女儿都色胆包天,这要搁个普通人家的闺女,那还不直接上手了?”

那鼻青脸肿的少年被她说得一阵白一阵青的,夹杂着面上的乌青,显得更色彩缤纷了。

苏瞻洛看看走廊另一个尽头晏亭那间屋紧闭的门,和一旁的扬刀对视一眼,扬刀耸了耸肩,二人十分默契地纷纷往后退了两步,把这种需要嘴皮子的场面交给了酒久。

“苏公子让给你俩屋子,没收你俩一分钱吧?你俩就这么报答他?”酒久抄着手,那双柳叶眼一眯,倒是有些不怒自威起来。

苏瞻洛在后头拍了拍扬刀,小声道,“满满没事儿吧?”

扬刀撇撇嘴,“疯丫头最护内,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那丫头要被摸到了半块皮,她都能剁下那小伙的手,哪能这么费劲地揍得这么难看。”

苏瞻洛点点头,“你倒是了解酒久。”

扬刀的嘴撇得更歪了,“切,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儿就是认识这个疯婆娘,一世英名都毁她手里!”

估计怨念太重一时没收住声,酒久眼尾带着戾气扫来,扬刀摸了摸鼻子噤了声。

“不是啊!我冤枉啊!”那少年辩驳道,“我是去楼下上个茅房,回来走错屋了!”

“走错屋?”酒久冷哼一声,“楼梯在中间,一个朝右拐,一个朝左拐,你都多大了连左右都分不清?”

大些的那个少年把被揍傻了的师弟提起来,挡在身后,“那什么……那女侠觉得该如何?”

他身后的少年不知好歹,用不小的音量嘀咕着,“还女侠,疯婆子一个!”

“我……!”

“行行行行了啊!”扬刀一把抱住提起拳头要再往前冲的酒久,“再揍要出事了!”

“我就不信邪了,这小子他娘的我老早看不顺眼了,你放开我,我&*#¥……!”

后面的胡言乱语苏瞻洛没听清,因为扬刀已经架着拳打脚踢的酒久拖到了驿站外头。他们离开以后,苏瞻洛才发现站在身后多时,要插话却一个字也插不进来的殷满满。

“苏公子,给你们添麻烦了。”殷满满挠了挠脸,“我大早还没睡醒,就感觉床旁边杵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就叫了起来。”

那少年从师兄的背后探出个鼻青脸肿的脑袋,“是人!我真走错屋了!”

苏瞻洛瞥他一眼,“反正现在看不出来了。”

少年头一缩,还记挂着上回被神不知鬼不觉点了哑穴,有点犯怵。

“走错屋了就给人道歉。”师兄将人从背后提出来。

“我不!我长这么大还没给人道过歉!”

苏瞻洛摇了摇头,心道,果真是个被宠坏的纨绔。

“道歉!”

“不要!”

“道歉!”

“偏不!”少年急红了眼,“就算道歉也不要给一剑山庄的人道歉!”

殷满满本想相劝,听了这话不由皱起眉头,望向了苏瞻洛。

苏瞻洛瞥了他们二人一眼,打了个哈欠,“过家家回你们屋里慢慢过去……”说完又打了个哈欠,转身抬脚就走。

殷满满眨了眨眼。

少年急地跺脚,“你就这么不尊重我们?”

苏瞻洛脚步一顿,转头瞥着二人,微微挑了挑眉,“怎么?就许你们困,不许我困?”

小少年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那个大些的少年脸一红,张了张嘴,却哑了声。

小剧场:

殷满满:你故意的吧?

小少年:我路痴!

殷满满:摔!作者人设重了啊又来一个路痴!

作者:因为本人也有点路痴并且觉得路痴这个属性很可爱~

众:自恋狂!!

第34章:苏州难平(五)

殷满满抬脚跟在他身后下了楼找了个位子坐下,要了两碗粥和一些小菜,苏瞻洛见她一直在捂嘴偷笑,不由失笑道,“怎么了?”

殷满满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呀,苏公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原来觉得吧,苏公子是个隐忍内敛的人,遇上事儿吧也不太争啥,只要不涉及原则上的都挺宽容,”殷满满笑道,“可是现在倒好像没以前那么‘宽容’了。”

苏瞻洛浅浅弯了弯唇角,“怎么?觉得我心胸狭窄了?”

“没有没有,”殷满满摆了摆手,“阿秋老跟我说,就怕哪天她不在哥哥这好脾气吃亏,现在看来吃不了亏了。”

苏瞻洛一怔,唇边的弧度淡了淡。

“啊抱歉……”殷满满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是……”

“没有,”苏瞻洛摇头,“先前我忍着那些事,是因为带着阿秋不想生事端,现在阿秋不在了,自然也就没必要忍着了。”

说话间,小二将东西上齐了,清淡的粥香弥漫开来,惹得人食指大动。

还没动筷子的时候,晏亭便从楼上下来,到了二人的桌旁坐下。

晏亭喊来小二又要了些菜,才对二人道,“怎么?吃饭不叫上我?孤男寡女的就不怕吃出些不好的事儿?”

殷满满一呛,小脸涨红。

苏瞻洛避开他的调侃,“你心情好了?”

晏亭一愣,叹了口气,“心情不好能怎么样,再不上路来不及了。”

“心情不好?”殷满满不解道,“怎么了?”

晏亭看了看苏瞻洛,又苦笑笑,将夏容的死讯一一讲给她。

殷满满一张脸褪了血色,垂头将脸埋进碗里,慢慢地小口喝着粥,苏瞻洛却见到她的泪从眼眶一滴滴落到碗里。

苏瞻洛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压抑无比。

“哦,对了,”殷满满悄悄抹了把脸,抬起头,“我方才听酒久说苏公子昨晚把屋子让给昆仑派了,一会儿去马车里眯一眯?”

“那你去哪儿?你会骑马吗?”苏瞻洛笑了,“罢了,以前替山庄做事的时候几天几夜不合眼都有,这才一晚,不打紧。”

晏亭要的粥菜端了上来,但他没急着吃,转头看着苏瞻洛问道,“昨晚?你怎么不来找我?”

苏瞻洛瞥他一眼,没说话。

晏亭像是想起什么,摸了摸鼻子,开始喝起了粥。

剩下殷满满愣在那边,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转,什么都没转出来,又乖乖回到了自己的碗里。

晏亭在驿站里又买了一辆马车,雇了个伙计赶车。

苏瞻洛婉言拒绝了晏亭去他那辆马车的邀请,还是骑上那匹不怎么打鸣的小瘦马,慢慢悠悠地跟在两辆马车之后。

趁着准备的功夫,殷满满朝驿站的老板换来了三炷香,在路边寻了个土堆。

“满满,你屋里那些……”

苏瞻洛从驿站走出,转头正见殷满满将三炷香点着,便噤了声。

殷满满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夏公子说过了,老是流马尿没用,”她看着苏瞻洛担忧的神色,展开了一个笑容,“多谢苏公子提醒,我这就去收拾。”

苏瞻洛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着这寥寥的孤寂青烟,心中五味陈杂,将夏容死亡的真相往肚里咽了。

酒久从身旁落下,戴着一个巨大的斗笠,无言地与他一同静静看着这香渐渐燃尽。

一剑山庄的弟子分批从驿站出发,一部分在前头开路,另一部分缀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酒久嫌赶马忒闷,瞅了个当口将缰绳、斗笠和斗篷都扔给了扬刀,自己躲到身后的马车里跟满满玩耍去了。

扬刀也是个爱动的主儿,此刻只得摆着一张臭脸赶马,每次一扬鞭子都重得很,抽的苏瞻洛在一旁看着都嫌疼。

如此一来,马跑得贼溜儿快,别人用两个月才能赶到苏州城,他们倒好,一个半月就到了,只是这马一看到苏州城的城门就原地嘶鸣跺着蹄子不愿进去了。

酒久私下里还偷偷说了扬刀两句:你瞧这马都被你抽死了,一看,哟!到地儿了,就整那儿犯死相。

扬刀白她一眼:畜生哪有这脑子,何况还是拉车的笨马。

事实上,苏州城的近郊被薛子安屯了大量的尸人,导致好好的城死气沉沉,人还不觉得什么,但动物对这种气味尤其灵敏,感到了危险便是怎么也不愿意进去了。

不过苏瞻洛一直带着的那匹马倒是挺玄乎,蹄子就是在那边停了停,都不用苏瞻洛再拍他就自己往前走了,一双晶亮的码眼还回头瞅了那些原地发脾气的同类。

虽说阴气阵阵,但入了苏州城,苏瞻洛却还是感到一种故里的感觉。

经历过噩梦般的逃亡,幼时停留在苏州的记忆似乎十分浅淡了,但重回苏州,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却好像从未被时光浸染过。

一往如初。

殷满满所在的逍遥派在巴蜀青城山巅,从未踏出过巴蜀的密林环山,此刻来到小桥流水的姑苏城,觉得什么都好奇,尤其好奇这软侬细语的姑苏话,那抑扬顿挫的,吵起架来都感觉在唱小曲儿。

“苏公子,”殷满满拉了拉他的袖口,眼神亮晶晶的,“我听说你是姑苏人哪?”

苏瞻洛瞥了眼她身旁一闪而过的绯红影子,大概知道是听谁说的了。

“你会不会说姑苏话呀?”

苏瞻洛愣了愣,小时候的事儿都忘得差不多,乡音却好像模模糊糊地残存在脑中。

“他啊,”晏亭在一旁插了嘴,“小时候刚到一剑山庄的时候,那一嘴的苏州话,那会儿还带着奶音,把庄里的女人迷得骨头都酥掉,整天上至大娘下至小姑娘都排着队要捏他脸玩。”

殷满满想到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瞻洛想到幼时的那些事儿,心中不由划过一丝暖意,一剑山庄带给他的大部分记忆都不坏。他转念又想到了现如今的烂摊子,心中更沉了几分。

“走吧,”他抬步往前去,“先去找客栈落脚吧。”

客栈早就被闻风而来的江湖人定了个彻底,那些江湖人中除了同样拼命赶路的昆仑派,其余都是得了消息从四面八方早早赶来的各路武林人士。

由是,除了通铺之外都定完了,弟子们倒是好安顿,只是端着庄主架子的晏亭不愿住通铺,怎么也得找个条件过得去的上房。

原本以为要陪他走遍整个苏州城,没想到走到第三家客栈的时候,那一大一小的师兄弟便从不知哪儿冒了出来。

殷满满往一旁让了让,现在她看到这两个人,就感觉他们脑门上写着“麻烦”俩字。

小些的少年照例穿金戴银,鼻孔朝天,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那些轻蔑和嘲讽却是一分不差。

“本少姓白,叫白墨,”少年扬着头,不可一世的样子,“我师兄说了,上次欠你们一个人情,所以我们给你们空了两间上房,”他努了努嘴, “喏,去住吧。”

晏亭虽然急着找上房,但这种不可一世的态度让他火气直往上冒,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欠人情?就是这么欠的?”

少年眼珠子往下看了看他,“你算哪根葱啊?又不是欠你的。”

“诶,师弟,不得无礼,”他身后那半梦半醒的师兄才慢悠悠地拉了拉他,拱了拱手,“在下孟醒,见过一剑山庄庄主,副庄主,还有殷姑娘。”

“又白又黑,又梦又醒,这名字倒是有些意思啊。”殷满满嘀咕道。

“哟,小姑娘,你道性不错啊,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来我们昆仑派?”白墨凑上去,“上回搞错了,你不是一剑山庄的人,我还是要对你好一些的。”

殷满满往后退了半步,白墨便被他师兄拉了回去,训了一句,“诶,男女授说不清,别离人姑娘那么近。”

“不知我们一剑山庄哪里得罪二位小兄弟了?”晏亭似笑非笑道。

白墨瞥他一眼,冷哼一声,手指从他的脑门点到他的脚尖,“这儿,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得罪了!”

“呵,”晏亭冷笑道,“你这当师兄的就这么管教你的师弟?”

孟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索性站在那儿就这节骨眼上合眼睡去。

苏瞻洛叹了口气,小声提醒道,“庄主,昆仑派弟子可都住在这里,我们的弟子在对街的客栈,对上要吃亏的。”说罢不等晏亭脸色,便朝白墨道,“房间在哪?”

“楼上,自个儿寻吧。”白墨说完便抄着手要走,冷不丁被苏瞻洛拽住了。

“小兄弟,”苏瞻洛冷下了脸,“给脸不要脸,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白墨看到苏瞻洛还是犯怵,当即愣在了那儿,倒是那睡着的孟醒仿若睡醒了,揉了揉睡眼,道,“怎么了?问房间?”

他看了看晏亭阴晴不定的脸色,又看了看苏瞻洛不善的面色,“哦,我那师弟惯坏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带你们去房间。”

直到上楼的时候,晏亭的脸色依旧沉得跟烧焦的锅底,苏瞻洛警告完白墨之后便面色如常,但那小少年倒是一直傻得木愣愣的,连鼻孔都正儿八经地朝了地。

两间房,自然照例一间殷满满一间晏亭的,二人都有些过意不去,可苏瞻洛摆了摆手,说自己住回原来的屋子就成。

此时已日暮西沉了,嫣红的晚霞挂在天边,铺得满城金光,桥下摇橹摆渡的男人女人唱着悠扬的小调归家,温软的调子落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绵延了一路。

苏瞻洛长大后回来过几次苏州,呆得时间不多,但也将原来的屋子按照旧制建了起来,但却因常年无人居住而没有置备家什。

他打开那扇沉重的门,却在一地残阳的院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苏瞻洛愣了愣,便抬起脚绕过那人往里屋走去,就仿佛那人就跟摆在院里的石桌石凳一样,连一眼都懒得给。

“苏瞻洛,我可在院里从清早等到现在了啊,连句招呼都不打?”

苏瞻洛脚步未停,身影消失在了里屋的转角处。

他刚一踏入屋中,便觉奇怪,这座常年无人问津的屋子怎的如此纤尘不染,仿佛被人细细擦拭过一般,甚至正厅的桌上还放着一盏热茶。

正厅左手边的屋子是书房,右手边的屋子是母亲常年研究药材的药庐,现如今崭新的家什井井有条地陈列着,他又到了后头的屋子瞧了瞧,一间他以前住的,一间苏瞻秋住的,皆是被布置地极为舒适。

如此大手笔……苏瞻洛退出屋子,看着不知何时翘着二郎腿悠悠然在正厅喝茶的薛子安,心里有了答案。

第35章:苏州难平(六)

苏瞻洛还作声,薛子安便开了口。

“怎样?”他敲了敲茶壶,“喏,青花瓷是我托人特地做的,不错吧?”

下一刻,寒光一闪,剑刃铮铮,那秀气的青花瓷壶就贴着薛子安的指节分成了两截。

薛子安不恼,笑眯眯地又敲了敲桌沿,“喏,上好的黄梨木,来瞧瞧?”

他话音未落,那黄梨木的桌子成了两半。

“不满意啊……”薛子安摸着下巴,皱着眉头想了想,恍然抚掌,指着头顶的房梁道,“上头,我嘱咐工人特地雕了梅兰竹菊,啧啧,这手艺,你去瞧瞧包你满意!”

苏瞻洛持着剑,没动。

薛子安弯了眼角,倾了上身,“怎么?不砍了?”

他还没凑近,闪着寒光的利刃便险险抵着他的下颚,再用一分力就能见血光。

“得得得,”他后退了半步,长叹一口气,“早知道不给你一把这么好的剑了,这回我折不断了。”

苏瞻洛身形一闪,横过剑身,以利刃将他逼到角落里,死死抵住。

薛子安垂眼看了看丝毫不留情面的利器,感觉自己的脖颈已经破了皮。

苏瞻洛一双眸子沉极了,仿佛盛满了千年不化的寒冰,光是一扫便能叫人不寒而栗。

可薛子安天生皮厚,还是弯着一双眉眼,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此处?”

薛子安还是笑,“你觉得呢?”

剑刃又紧了几分,“你把阿秋怎么样了?”

薛子安面色一变,诚惶诚恐,“天地良心,我只是陪她吃吃东西,聊聊天,问问话,你还当我严刑逼供?”

“吃东西?”苏瞻洛眯了眯眼,“你喂了她什么药?”

“嘶……”他面色又一变,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太多了,我一时说不清,这样吧,”他不顾苏瞻洛阴沉得要拧出水来的脸色,“改天我请你喝酒,给你写个单子,怎么样?”

苏瞻洛眼中寒光一闪,手腕刚要有动作,鼻尖突然呛入一阵奇诡的味道,随即酸痛与麻木便从大脑传递至脚趾。

薛子安负手,悠悠避开他颤抖的剑刃,踏着一地残阳离开。

他的身后,再也支撑不住的苏瞻洛身形一晃,倒在一地狼藉的正厅之中。

薛子安脚步缓了缓,回头看去,最后一抹斜阳正落在他死死攥着剑柄的手上,在地上拖下纤长的影子。

久违的梦境又再次出现了。

十多年前的姑苏,依旧悠然而宁静,摇橹的人踩着晚霞浸染的河水归来,一路飘着的小调一往如初。

苏瞻洛牵着小不点苏瞻秋回家,刚踏进小院里,就见常日笃笃悠悠散着步的大母鸡仰着脖子乱扑腾,连带着窝里的小鸡仔也不明就里地瞎跑,落了一地鸡毛。

苏瞻洛隐隐约约听到男女争吵的声音,随即传来一阵瓦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娘断断续续的哭声,通过药庐半开的窗传了过来。

苏瞻秋紧紧攥着苏瞻洛的衣袖,缩了缩脑袋。

“爹娘吵架了?”

苏瞻洛的爹娘感情极好,爹收拾起调皮捣蛋的孩子丝毫不含糊,但却舍不得对娘凶一句,更妄论把娘气哭了。

苏瞻洛牵着幼小的妹妹,“走,我们进去瞧瞧。”

还未踏入药庐,一个小药罐就穿过半掩的门缝咕噜噜滚到了脚边。

苏瞻洛推开那门,却见好脾气的爹竟然发了疯地砸着药庐里的一切,而娘几次想上前抱住他,都被他用力推开,最后一次甚至推在了桌角上,霎时便见了血光。

爹的身子一直不好,又承了南方男人的温润,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就算生气也是拧着眉负手骂两句,如何能见过这么歇斯底里的模样!

苏瞻秋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赶紧查看娘的伤势。苏瞻洛回过神,拼了命地上前抱住疯狂的父亲。

“滚开!”他眼中发红,显然癫狂至极。

苏瞻洛感觉腹部中了一拳,痛得五脏六腑都蜷曲起来,却还是冲上前去拉住他,再被他一拳挥开,再冲上去,如此往复。

“阿洛!阿洛!”娘的尖叫在耳边,忽远忽近。

“哥哥……”苏瞻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阿秋,把娘带出去。”苏瞻洛抹了抹嘴角的血沫,数不清第几次冲了上去。

直到最后口中腥甜,视线发黑。

在视野彻底黑尽之前,苏瞻洛如愿看到了父亲渐渐清明的眼睛。

苏瞻洛感觉耳边传来一声声抽泣,便努力撑开了眼皮。

苏瞻秋见他一醒便扑了过来,面上全是未净的哭痕。

“怎么了?”

“哥哥,哥哥,”苏瞻秋又哭了起来,“你知道爹娘为什么闹起来吗?”

苏瞻洛抹了抹她的泪花,“慢慢说,别哭。”

“娘一直想给我们治病,”苏瞻秋吸了吸鼻子,“娘说,她在古书里看到一个法子,说是有一种百毒不侵的人,好像叫药人吧……这种人的剖开心头放出的血能治百病!”

“所以……”

“所以娘就想先把自己变成药人,再剖心头血来,”苏瞻秋咬了咬唇,“爹就生气了,就砸了药庐,说不让娘再钻研这些东西了。”

“哥哥,”苏瞻秋眨了眨眼,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我们……是不是很没用啊?”

“我们……”

日落西山,夜色漫天。

苏瞻洛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精心刻好的雕梁,身下是松软的锦被,屋外还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和人声。

他推门而出,只见扬刀正挪着新买来的大圆桌,一旁酒久指挥道,“往右一点。”

扬刀往右挪了挪。

酒久又道,“左,左一点。”

扬刀又往左挪了挪。

酒久摸了摸下巴,“还是……右边一点吧。”

扬刀扔下桌子,举着大马刀就直冲着酒久追了过去,两个人就绕着大圆桌开始你追我赶。

“那个……”殷满满拿着刚倒好的簸箕和扫把站在门口,指了指里屋,“苏公子醒了。”

他们二人齐齐停下动作,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苏瞻洛摇了摇头,“这事儿完了之后你俩成亲算了。”

二人再齐齐嗤了一声,“切——”然后互相瞪着眼,“谁要跟他成亲!”

殷满满眼泪都笑出来,“真配。”

见他们两个又有隐隐要打起来的趋势,苏瞻洛摆了摆手赶紧制止,“多谢你们帮忙清扫了,不过你们怎么在这儿?”

“碧蝶给我捎了口信,”酒久试探性道,“主人没把苏公子怎么样吧?”

苏瞻洛眉头拧了起来,脸色沉了几分。

酒久讪讪地挠了挠头,一旁扬刀看她往后缩了缩,挑了眉,“你不给东西了?”

酒久狠狠踩了他一脚,用口型示意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瞻洛失笑,“什么东西?薛子安的?”

酒久只得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信,“碧蝶通知我的时候一块儿给我的,说是之前主人忘了给。”

苏瞻洛展开信函,只见上头写着:

“明日酉时,天仙楼。”

“天仙楼?”苏瞻洛问道,“这我怎么没听说过?”

“西郊新开那个?”扬刀道,“生意好得不得了。”

“酒楼吗?”殷满满好奇道,“什么时候能过去尝一尝就好了。”

苏瞻洛却把信纸放在烛台上,顷刻,白纸黑字便化成了灰烬。

“不去吗?”殷满满不解道。

苏瞻洛看着跳动的烛火,“不想看到他。”

酒久瞪着扬刀口型道:你看还不是一样!而后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啥,我饿了,出去转转。”说罢便提着扬刀的衣领三下两下消失在屋外的夜色之中。

苏瞻洛叹了口气,看着屋外无星无月的黑夜,对殷满满道,“我送你回客栈吧。”

回头却见殷满满把包裹提在桌上,不由奇道,“怎么?”

殷满满苦了脸色,“苏公子,那个昆仑派的白墨总是到我屋里来,不过一个下午,他就来了三次。”

苏瞻洛倒是有些想笑,“他来做什么?”

“第一次,他非得跟我斗蛐蛐儿玩,我说我没蛐蛐儿他才走。”

“嗯。”

“第二次,他竟然捉了蛐蛐儿过来,非得要我跟他斗,”殷满满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拗不过他就只能答应,又不会斗蛐蛐儿,所以我就输了,他说输了要有惩罚,就……”

“就?”

殷满满跺脚,“抓了只毛毛虫扔到我身上啊!”

苏瞻洛忍着笑道,“那第三次呢?”

“第三次,他不斗蛐蛐儿了,他非得拽着我去喝花酒!”殷满满抱怨道,“要不是酒久来喊我,我真不知道怎么甩开他呢。”

“噗……”苏瞻洛忍不住了,“喝花酒?他带着你一个小姑娘?这人脑子里装得什么啊?”

“苏公子,可别笑了,”殷满满委屈道,“客栈我是住不成了,求您让我在这屋里凑合一晚,明早我就去寻住处。”

“罢了,也别麻烦了,”苏瞻洛道,“你住阿秋那屋里吧,只是……”顿了顿,笑道,“等你大伯到了苏州城,这状你一五一十地告了他去,准包那小子没好果子吃。”

殷满满眉开眼笑了,“是了,让我大伯呛死他!”

殷满满在苏瞻洛院里住下以后,白墨的脑袋时不时在门口窜上一窜,都被酒久和扬刀的架势吓跑了。

有的时候稍一疏忽,白墨就能从后门偷偷溜进屋里,扔两个毛毛虫,蚯蚓,还有乡间的水蛇之类,反正不把殷满满吓哭不罢休。

白墨此人功夫比起夏容来说不多好,但胜在机灵,会逃,每次都抓不住影儿,如此一来也让他逍遥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他把毛虫和泥鳅扔到了苏瞻洛屋里。

据当时嗑着瓜子看戏的酒久说,白墨被苏瞻洛点了穴挂在门口的柳树上,三月正是柳絮扑面的日子,轻轻绵绵的柳絮挠的他痒极,却又动不得,一张小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还是孟醒闻讯赶来,按着白墨的脑袋给殷满满道了个歉才算了。

薛子安每日都托碧蝶来送信,信上的话一分一毫也没变过,苏瞻洛烧信的举动也一分一毫没变。

直到有一天,日落西山的时候,信还未送来。

苏瞻洛也不管薛子安葫芦里卖什么药,他的酒袋空了好几日,便趁着天色还未暗透去酒馆打酒。

苏瞻洛认识一个酒馆,藏在极其隐蔽之处,那里的酒卖得又香又醇,价格还比起别家低了几分。

照例打了酒,跟老板道了别,刚踏出酒馆,迎面就撞上昆仑派两师兄弟。

白墨一看苏瞻洛怵得不行,往后一缩缩到他那个半梦半醒的师兄身后,孟醒被这一折腾才悠悠睁开了眼。

苏瞻洛奇道,“你们二人都不是姑苏人吧?如何知道这间酒肆的?”

白墨探出头小心翼翼道,“外头有个女人给我们指的。”

他话音刚落,屋顶上便翻下人影,白墨指着那人道,“就是她。”

霎时,酒馆内的老板与小厮齐齐倒在地上,大量的黑衣人从酒馆内冲了出来,将三人团团围在内。

孟醒一凛,惺忪的眼睁大了,将还晕晕乎乎的师弟往身后一塞。

白墨回过神来,“你们什么人?”

那个从屋顶翻下的女人扬了扬头,黑衣人的刀便架到了那师兄弟二人的脖子上,她回过头,朝苏瞻洛一礼,“苏公子,跟我们走一趟?”

苏瞻洛捏了捏眉心,“碧蝶,什么时候你们也做这种劫持人质的勾当了?”

碧蝶只是垂着头,“苏公子,我们只是完成差事。”

“天哪,你们是薛子安身边的人!”白墨大叫道。

孟醒赶紧回过头捂住师弟的嘴,但已经晚了,他身旁的尸人抬起满是杀意的眼示意碧蝶,碧蝶点了点头。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登时一凛,白墨简直是抖如筛糠。

苏瞻洛摇了摇头,“碧蝶,先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两个少年一愣,看向碧蝶,碧蝶倒似乎习惯了一般并无太多反应,抬了抬手,团团密围着的黑衣人中便空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喂!”白墨突然挣脱了他师兄的手大喊道,“苏瞻洛!你跟薛子安什么关系!跟一剑山庄什么关系!别以为这么假惺惺做戏我们就能信了……”剩下的话没说完,白墨便被他识时务的师兄拖走了。

碧蝶淡淡地转头看一个头两个大的苏瞻洛,苏瞻洛揉着越来越痛的眉心听着白墨的喊声逐渐消失在狭长的小巷里。

第36章:苏州难平(七)

血色的残阳从竹篾窗纸里透出,拖得一地影影绰绰。

熏香有安神的作用,味道不浓,却足够充斥这狭小的屋子。

茶香从紫砂的壶嘴里悠悠钻出,白雾缕缕升至屋顶,氤氲一室的水汽。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个紫砂小杯送到面前,不轻不重地磕在黄花梨的桌上,发出钝感的声响。

那人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品了一口,才发现对面的人动也没动。

“我是来请你聊天的,不是来请你试药的,”他道,“阿洛,你不用这么谨慎。”

苏瞻洛抬头瞥他一眼,“薛子安,你用药迷晕过我几次了?”

薛子安勾唇一笑,“那你便更不用担心了,我要是想用药迷晕你早动手了。”

苏瞻洛盘膝而坐,卸下背后的剑,将它放至两腿之上。

“不是说喝酒么?”

“我改主意了,”薛子安道,“喝醉了不好谈事情。”

“那你说,什么事情。”

薛子安手指不轻不重地叩了叩茶杯沿,“你们打算何时攻来?”

苏瞻洛挑眉,“你在套话?”

“殷落被我使了个小手段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城中江湖人虽多,但群龙无首,晏亭有心想做领头,但昆仑派第一个不买他的帐,”薛子安话锋一转,一双笑弯的桃花眼看着他,“阿洛,你不想试试?”

苏瞻洛还未做答,却听薛子安又道,“我可听说了,殷落对你寄予重托啊,可把亲侄女交给你照顾了。”

“你有话直说。”

“行,”薛子安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你不想当个武林盟主?”

苏瞻洛扫了他一眼,“殷落还有一年才满任期,你想让我篡权?”

“他活不到两个月的,”薛子安又给自己斟满茶,“你可以去问殷满满。”

苏瞻洛捏着剑柄的手指陡然缩紧,“你动的手?”

“嗨,瞧你这话说的,”薛子安托腮看着他,皱着眉头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除了我你也不怀疑怀疑晏亭?他想当权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比起我来他动机更大啊。”

“瞧,你将我送你的好东西都扔了。”薛子安的视线扫过他的脖颈,淡到看不出情绪的眼里却莫名生出一分孤寂。

苏瞻洛微怔,手指无意识地缩紧了几分。

“哎,你这样我很伤心啊,”薛子安长叹一口气,“之前我们还算得上关系亲近的呢,转眼不认人啊。”

苏瞻洛一双黑眸从他面上狠狠划过,“你若是能还来阿秋,既往不咎。”

“阿秋啊……”薛子安摸着下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故作沉思,“今个儿天色不早了,你若想见他,不如明天我们再聊?”

黑压压的夜色已经逐渐爬满天空,将天边最后一丝残阳逼到西山之下。

薛子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嘴里念叨着乏了乏了,转头却见苏瞻洛一双阴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仿佛想将他的脸上盯出两个窟窿,挖出那后头藏着的东西来。

“日子还得过,细水长流么,”薛子安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苏公子,请回吧。”

他话音刚落,碧蝶便从叩门而入,行了一礼,“苏公子,这边请。”

“薛子安,”苏瞻洛扶着桌沿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半眯着眼懒洋洋的人,“强颜欢笑,口是心非,不累吗?”

待到碧蝶领着苏瞻洛离开,那扇镂花的木门轻轻合上,薛子安仿佛崩塌了一般,仰面倒在昏暗的室内。

这时候,最后一抹残阳离开了天空。

夜色,席卷了大地。

此后的每日,薛子安都以苏瞻秋为饵,将苏瞻洛引至酒楼,如此天南海北地聊上半个时辰。

有时是天下局势,有时是酒久和碧蝶的往事,有时是年少时闯荡天南海北的趣事。都是薛子安说,苏瞻洛一言不发地听着。

末了,再加一句,下次定会把阿秋带来。

循环往复。

随着三个月的期限临近,苏州城聚集的江湖人越来越多,客栈早已住不下,江湖人也大都不讲究,挪至城郊,搬个铺盖卷,就算安了窝。

殷落在三个月还差十天的时候终于风尘仆仆地率领大帮逍遥派弟子赶到苏州城,也学要着旁人在城郊安顿下来,却被众人恭请到城中,硬是挤出些屋子安置他们。

逍遥派积极主战,昆仑派一旁附和,由于尸人的难缠已众所周知,所以两派的人都花了大把时间鼓舞士气,近日来总能看到两派弟子从城东跑到城西笼络人心,忙得脚不沾地。

可能是人手太不足了,连白墨与孟醒这等出了名的不成器都被赶去跑腿,殷满满便也不好意思终日在屋里干坐着,也自告奋勇地要帮忙。

这下好了,原本萎靡不振浑身懒虫的白墨来了精神,整日跑腿跑得比昆仑派最大的弟子都勤快,闹得另一个大懒虫孟醒终日腿脚酸麻,转眼瞅着自家闹腾的师弟欺负人小姑娘,又得上赶着去收拾烂摊子。

烦不胜烦的孟醒最后索性六亲不认,任凭师弟在外头闹翻天,自己就搁苏瞻洛家门口的柳树下睡懒觉,反正这死小子闹到最后定要跟着殷满满到屋门口才罢休,在这里候着准能接上他。

前三天,孟醒在树下睡得甚是安稳,直到第四天晌午他悠悠转醒要去街上饱餐一顿的时候,一把大马刀冷不丁从天儿降,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肚皮旁边。

或者说,是擦着他的肚皮而过,连同身侧的衣裳都钉在了地上。

一对男女在他身边悄无声息地落下,似乎还在打架的样子。

那女子拿了把软剑,凌厉地剑锋所到之处猎猎作响,嘴里还高声嚷嚷着诸如“今日老娘不把你弄死老娘不姓酒”之类的话。

男人一步一退地避着,嘴里骂骂咧咧类似“李翠花你他娘的姓酒吗?”等等的话。

两个人宛如一阵飓风,所到之处草枯木折,飞禽哀鸣,走兽四逃,就这么贴着他的身子卷过了。

走得时候还没忘把那柄大马刀拔出来。

孟醒彻底醒了,目瞪口呆的时候,一旁的门开了,苏瞻洛从里头走了出来,朝缠斗两人弹了颗石子。

两个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分了开来,落到苏瞻洛身前。

“去城郊打,”苏瞻洛头疼地拧着眉心,“我家屋子不牢靠,你们再折腾下去非被拆了不可。”

“得嘞!”女子一把扯过男人的衣领,两人就又化身成了飓风一路卷到了城郊去。

“吓到你了?”苏瞻洛看着树下半坐起来,依旧木愣愣的少年,“他们一直都这样,伤不到人,习惯了就好。”

孟醒回过神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抬起眼与他对视,“我记得……那个女的叫酒久,是薛子安身边的人吧?”

苏瞻洛点了点头。

孟醒眸子一动也不动,“你跟薛子安什么关系?”

苏瞻洛垂了垂眼,“现在是敌人。”

“呵……”孟醒冷笑一声,“上次也是一样,薛子安跟晏亭向来有来往,你们一剑山庄还非得做戏做得跟真的一样。”说罢他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苏瞻洛的身影就到了他身前。

“怎么?”孟醒挑了挑眉,“要灭口?”

苏瞻洛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一剑山庄跟薛子安有什么来往?”

孟醒冷哼一声,“你们一剑山庄的肮脏勾当我清楚得很,要想灭口趁现在,否则一会儿人多了不好下手。”

小巷口依稀闪过两个匆匆赶路的人影,除此之外,巷子里宁静极了,除了他们二人连一只飞禽都不曾有。

苏瞻洛看着少年冰冷的双眸,缓了缓脸色,摇了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

孟醒不屑地嗤了一声。

“罢了,”苏瞻洛侧过身子让路,“改日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

孟醒挑了眉,“你不杀我?”

苏瞻洛失笑,“这话可千万别当着晏亭的面说,否则你们师兄弟的脑袋绝对不保。”

孟醒怔了怔,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疑惑地皱了皱眉,“你不后悔?”

苏瞻洛这回有些好笑了,“你非得我今天砍你一刀才肯走?”说着他活络着手脚的筋骨,“行,你说,砍你哪儿?胳膊?腿?还是脑袋?”

孟醒看他架势一惊,他一身稀松的功夫,远远赶不上苏瞻洛的,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脑袋,跺了跺脚,贴着墙根快步溜了。

可溜了没两步,还没到小巷的尽头,这少年又止了脚步,回过头,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朝着巷子里的人影大喊道,“你就算饶我一命,我也不会觉得你们一剑山庄好的!”

苏瞻洛差点没笑出声。

撇去昆仑派两个活宝师兄弟不管,大部分的时候,苏瞻洛都十分头痛。一方面是担心生死未卜的苏瞻秋,另一方面是担心到时候与薛子安的决战。

光说药人那多余的一甲子的内力,苏瞻洛就拿它没辙,更何况自己手上的弱点都被对方死死攥着,要说有信心那才是大话。

日暮时分的时候,碧蝶照例引苏瞻洛至天仙楼。

今日一改寻常,桌上摆的不是茶,是酒;屋内也不点熏香,但浓重的血腥味让苏瞻洛不由皱了几分眉头。

苏瞻洛照例盘膝而坐,将剑横于膝上。

薛子安给二人斟满,“今晚是最后一次了,怎么样阿洛?不如不醉不归?”

苏瞻洛看他,“赶人的从来是你,不是我。”

薛子安摸了摸下巴,“这都最后一次了,你就不问我阿秋在哪?”

“问了有什么用,”苏瞻洛照例推开酒盏,“你不愿带来我问了也无用,你愿带来跟我问不问又有何干?”

“啧,”薛子安砸了咂嘴,“看得这么通透啊?”说罢,他从桌底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勾唇一笑,“可今天我带来了。”

苏瞻洛看着面前徐徐展开的盒子,瞳孔猛缩。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颗小小的人头。

第37章:苏州难平(八)

苏瞻洛暴起,桌上的酒水琳琳琅琅洒了一地。

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剑法招式,愤怒的情绪席卷了大脑,扫空了里面所有的一切。

他甚至连膝上的剑都未出鞘,五指成爪,便直直向薛子安而去。

不过瞬息,二人便厮打在了一处,如同幼小的孩童扭打一般,毫无美观与章法可言,只是以拳头作为愤怒的宣泄口,疯狂地释放着。

但是薛子安连躲都没躲,任凭苏瞻洛的拳头落到身上脸上,连半句闷哼也没发出,仿佛这些拳头只是落到棉花上的黄豆一般不以为意。

直到他袍子上的花青色逐渐变深,并且蔓延到白色边缘的时候,苏瞻洛才蓦然停下动作。

触目的血红浸染了他的前襟。

薛子安扯了扯嘴角,刚要开口,却是先吐出了一口鲜血。

血水顺着地板的纹路蔓延开来,与打翻的酒水混在了一起,人头从倾倒的盒子里滚了出来,沾了一地的浑浊。

恰逢窗外的斜阳从镂花窗格渗进屋里,驱散了阴暗,却更显出这满地的狼藉。

苏瞻洛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下,随即冲了上去将他按倒在地,揪住衣领。

残阳落在他黑沉的眸子里,为那墨色镀上了一层流转的金光,竟显得有些水波潋滟起来。

项坠从苏瞻洛的怀中掉出,落在薛子安的身上。

或大或小的药玉在忽明忽暗的余霞中泛着莹润的光泽,一往如初。

薛子安想弯下唇角笑的,可刚扯动面部,剧烈的疼痛便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落在苏瞻洛眼里却多了嘲讽的意味,火气直往脑门上撞,他奋力将项坠扯断,莹润的珠玉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沉重地敲响了木质的地板。

残破的红线落无声落在身旁的幽暗之中,沾上了不知是酒是血的液体。

苏瞻洛拧住他衣领的力道大了几分,咬着牙沉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薛子安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低沉而模糊。

“让你杀了我。”他说。

苏瞻洛的手指攥得更紧,想将他拉得更近,薛子安的身子却沉得很,如此一推一拉,随着一声钝响,布帛便在苏瞻洛手中应声而断。

触目的鲜红让被愤怒席卷的大脑清醒了三分。

他胸口裹满了被血染透的纱布,浓重的药味随之扑面而来,苏瞻洛手中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往日每次见面,屋内都必然点上熏香,今日虽未点香,却有浓重的血腥味遮盖,苏瞻洛隐隐明白过来,薛子安这是在遮盖身上的药味。

薛子安用颤抖的手臂四下寻摸了一会儿,摸到了苏瞻洛带来的剑。

苏瞻洛一凛,立刻摆出防备的态势,却见对方将剑塞进了他的手中。

“这儿,”薛子安指着纱布上血色尤其浓重之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杀了我吧。”

苏瞻洛一怔,视线扫过暗处那颗若隐若现的人头,一地散落的玉珠,以及触目的鲜血。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他发狠似地甩开剑鞘,铁质的材料猛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惊耳的钝响。

利剑出鞘,锋芒毕露,余霞的光辉比之都逊上几分。

但那只杀过无数人的手却在抖。

苏瞻洛看着自己颤抖的剑锋,极其困惑。

面前这个人,骗他,害他,伤他亲友,作恶多端,可为什么下不了手。

他这把从来没有迷茫过,也从来没有犹豫过的剑锋,却在此刻陷入了无尽的困顿。

薛子安扯了扯嘴角,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眼中是分不清是水光,还是霞光,在那一瞬晶亮极了,似乎泛出了苏瞻洛从未见过的神采。

但也仅仅一瞬。

紧闭的木门突然开了,碧蝶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僵局。

黑衣尸人从外如水涌入,将苏瞻洛包围在内,长枪齐齐指向了苏瞻洛。

“算了吧,”薛子安挥了挥手,“这以多欺少传出去,是要被人耻笑的。”

晚霞窗缝中逐渐溜走,余下一室昏暗,连同他眼中的那片潋滟都沉到了底。

碧蝶扬了扬手,尸人齐齐放下了长枪,她朝苏瞻洛浅浅一礼,“苏公子,日头不早,请回吧。”

苏瞻洛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直到被推出天仙楼外方才反应过来。

天仙楼的生意极好,尽管坐落在边郊,客人却还是络绎不绝,前赴后继的赶来,连带着他楼前那条寥寥过客的路都车水马龙起来。

他方一抬头,遇上的是白墨孟醒师兄弟俩带着殷满满来吃饭,似乎是孟醒为了给殷满满赔礼而来。

几人视线相遇,殷满满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苏公子,你这一身的血是怎么回事?”

白墨不屑道,“切,也就袖口上沾了一点,还一身呢,杀猪的都比他沾的多,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孟醒在一旁瞧着他,不语。

苏瞻洛摇了摇头,“别在这里吃,换别处吧。”

“为什么?”白墨第一个不服气,“我门派里那些人都说这里价格实惠,味道也不错,满满说想尝尝都不让?”

“门派?”苏瞻洛提高了音调,“昆仑派都在这里吃?”

殷满满点了点头,“不止是昆仑派,好像大部分门派都吃过这天仙楼的菜,怎么了吗?”

苏瞻洛正思考怎么说的时候,一个人从他身边经过,停了脚步。

“满满,你们也来这里吃啊?”

苏瞻洛转头,见是逍遥派先前与林立群一道的副教主向天。

殷满满显然不喜欢他,往身旁的白墨后头躲了躲,“我身上没有药人册。”

向天见她如此明显的排斥,本就装得和颜悦色的脸便冷了下来,看着身旁的苏瞻洛道,“哟,苏公子也来吃?”

苏瞻洛一个头两个大了,薛子安被迫暴露身份带走阿秋就是他和林立群逼的,之前的事情他也听酒久复述过了,便猜此人不喜殷满满将药人册给了薛子安,估计连带着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吃了!”殷满满掉头就走。

“诶!诶!”白墨抬脚追了上去,还不忘转头对苏瞻洛冷哼一声,是在怪他搅了好好一顿饭。

孟醒生怕师弟惹出幺蛾子,也只得跺了跺脚跟上,临走前不轻不重地扫了苏瞻洛一眼,欲言又止。

人都散尽了,向天冷嘲一声,亦抬步往前走去,走了没两步却突然停住了脚。

“苏瞻洛,”向天回过头道,“你莫要得意太早。”

苏瞻洛连一眼都懒得给他,抬脚便从他身侧走过,只听他又冷声道,“不管是药人册,还是武林盟主,你一个都别想得!”

这话说得极其用力,眼神也阴毒至极,仿佛洞窟深处吐信的毒蛇,可苏瞻洛连余光都不曾瞥他,这一番作态便就这么付诸东流了。

向天望着苏瞻洛的背影,恨得牙痒痒,攥得死紧的拳头在自己的手心划下了深刻的血印,却不敢上前动他一分一毫。

“这不是逍遥派副教主向天吗?”

他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向天转头,面上恢复成了一贯的面无表情,草草作揖道,“原来是一剑山庄庄主晏亭晏庄主,只是向某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哦?”晏亭笑笑,“向先生,急匆匆的可做不好大事。”

向天脸色更沉了几分,“向某尊称一声晏庄主可不是让晚辈对前辈指手画脚的。”

“向先生,你误会晏某的意思了,”晏亭陈恳道,“晏某的意思是,有些事一个做不了,但多些人,就不一样了。”

向天抬眼看他,晏亭亦不避不躲。

末了,向天玩味一笑。

晏亭伸出手,“向先生,不如移步详谈?”

向天看着他伸出的手,往前迈动了脚步。

却在他身旁擦身而过,无视了眼前那只递来的手。

鞋底扣响青石板的小路,一下一下的清脆响声仿佛是对伸出的那只手的侮辱。

晏亭看着消失在小路尽头的那个孤傲背影,却笑了笑。

丹砂的身影从暗处渐显,“主人,此人不识抬举,不如属下叫剑凭……”

“不用,”晏亭势在必得地从另一个方向走去,“过不了多久,他自会明白。”

最后,离开天仙楼的四人在路边就着一家馄饨摊儿随便对付了。

吃的时候白墨依旧在不停埋怨着苏瞻洛,喋喋不休,烦到殷满满抱着汤碗就坐到另一边的桌子上去,白墨立马喜笑颜开地跟了过去,这才耳根清净。

孟醒拨弄着碗里或沉或浮的葱花,时不时瞥苏瞻洛一眼,若是他眼神扫来,便急忙低下头装作在吃馄饨的模样。

苏瞻洛一肚子烦心事儿被这么打岔,倒也没那么烦了。

他笑了笑,“什么事儿?”

孟醒一惊,冷不丁一筷子下去将馄饨戳了个底朝天,里头的馅儿就洋洋洒洒地落到了汤里。

孟醒对上对面笑意更甚的目光,放下了筷子,“我是吃饱了,戳馄饨玩儿呢。”

“是是是,不是被我看破了然后一心虚吓到了,”苏瞻洛顺着他话头道,“那我吃完了,带满满回去了。”说罢就要起身。

“等等!”孟醒话已出口才惊觉,收回已迟,才讪讪道,“我只是好奇,随便一问,不问也不要紧的。”

“哦——”苏瞻洛拖长音调,“那我走了。”

“别!”孟醒一张脸憋得通红,见苏瞻洛面上笑意又浓了几分,红晕就从面颊蔓延到脖子根了。

“你要问我天仙楼的事吧?”苏瞻洛敛了笑意道。

孟醒摸了摸鼻子,没答,但飘啊飘的小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你和白墨都别吃那边的菜,”苏瞻洛低声道,“那是薛子安的地盘。”

孟醒一惊,手中的筷子落在了桌上。

“薛子安是医庄出身,毒药解药十分精通,再加上药人册在手,指不定菜里面掺了什么,”他接着道,“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到时候你带着白墨避得远一些。”

孟醒也沉了脸色,拧着眉头问,“你为什么告诉我?却没告诉所有人?”

“我说了也得有人信,”苏瞻洛道,“我去信同殷落说过,可也没见逍遥派去的少了,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只能信者有,不信者无。”

孟醒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会信?”

苏瞻洛笑了,“你对我抱有那么大敌意,你不问这一句我哪里知道你会信?”顿了顿,“我只是提醒你们,信不信在你。”

孟醒一怔,脸又红了起来,且有比先前更甚的趋势。

“若我这提点真救了你们一命,”苏瞻洛继续道,“你能否告诉我,你们知道的一剑山庄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醒愣了,还没作答的时候,白墨已经大喇喇地抹着嘴过来,抬手往他师兄肩头一拍,横眉倒竖道,“你跟一剑山庄的走狗说什么话?”

一旁的殷满满踩了他一脚,“那你跟一剑山庄走狗的朋友可说了好几天的话了!”

白墨讪讪摸着鼻子,瞪了苏瞻洛一眼,转头就追着气愤甩袖离开的殷满满去了。

“不着急,”苏瞻洛起身,轻拍了拍他的头,“你想好了再回答我不迟。”说罢便转身离开,临走之际不忘加一句,“哦对了,小兄弟,一直忘与你说了,我家院门口的柳树不是白躺的。”

孟醒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伙计点头哈腰地上前来。

“爷,四碗馄饨,结一下账呗?”

第38章:苏州难平(九)

春末夏初的时候总是整夜整夜地落雨,翌日早上醒来,前晚还开得娇艳的花便被卷到了一地的泥泞当中,不复鲜艳。

大清早,殷满满坐在门前的阶梯上,拿折断的柳条拨弄着那朵薄命的红颜。

大战在即,花红柳绿的苏州城也隐隐透出些阴沉来,老百姓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城里越聚越多的江湖人,便心里猜了七七八八,纷纷闭门不出。

官府来过几次,还算是客客气气的,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你们要打城外几十里荒地随你们打,别打到我城里来便是。

前期的鼓动工作算是告一段落,各大门派跑腿的弟子也不闲下来,都加紧时间练武,以期在这场大战中脱颖而出。

江湖向来以拳头说话,若表现得好,自然能受到门派中长老的青睐,更何况此战赶上了盟主换届的时候,不少蠢蠢欲动的还指望着殷落头上的那个名号和他手中显示身份的玉牌。

玉牌是历届武林盟主的标志,在一届盟主即将退位之时交由下一届保管,也就是说,如今殷落手中的玉牌到了谁手上,谁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届盟主。

由是,这两天殷落被争着表现自己的江湖人围的团团转,但任凭那些人怎么说,殷落是八面玲珑哪边都不沾,惹得那些人悻悻而归,一两个还连带着对逍遥派都愤恨起来。

可不论江湖人怎么忙碌,烂泥扶不上墙的某些门派的某些弟子,总是闲得手脚发痒。

冷不丁,殷满满拨弄花的柳条扫到了一双男制短靴,苏瞻洛晚归她是知道的,当即便扔下柳条,气呼呼地站起身,“白墨!你适可……诶?”

“满满,才几日不见,脾气变大了?”

殷满满讪讪地在那儿摸了摸鼻子,吐了吐舌头,“大伯,你是不知道,最近几天昆仑派有个臭小子一直缠着我,可烦啦!”

殷落笑眯眯听她侃侃而谈,将白墨的斑斑劣迹稀里哗啦全都一股脑儿地都倒出来,看来是被欺负地狠了。

末了,殷满满喘了口气,看着依旧笑容满面的殷落,登时垮下了嘴角,“大伯,您不安慰满满几句也就算了,怎么一直在笑呢?”

殷落摸了摸她的头,“成,改天你带那小子给大伯见见。”

殷满满又笑弯了眼,“就知道大伯最疼满满了!可要好好教训他!”说罢她引殷落进屋,“苏公子今儿一早出门了,大伯进来说吧。”

“嗯……”殷落跟着她往里走,还在兀自嘀咕着,“大伯要是看着不错改日你及笄了就给办了亲事……”

殷满满脚步一顿,回过头瞪大眼,“什么?”

“没什么,”殷落佯装镇定地捋了捋胡须,“你方才说什么?苏瞻洛不在?”

殷满满狐疑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他说有事出去了,不到晌午不会回来。”

殷落轻叹一口,“无妨,大伯来此是要同你说一件事。”

殷满满滞了滞。

“关乎你我的将来,关乎即将到来的大战,也关乎……”他的话头顿了顿,身旁便翻下一个人影。

殷满满看着那人便是心中咯噔一下,不由攥紧了殷落的袖口,但那人却是对殷落极其郑重地行了个礼。

“殷盟主。”

“碧蝶姑娘,”殷落面上的愁云却丝毫未淡,“这么快便到了时辰?”

撇开院里的殷氏叔侄不谈,苏瞻洛却是应了孟醒的约出了城。

苏州城郊外三十里有一片景色极美的小山丘,溪水潺潺,走兽嬉闹,每每至春夏两季,漫山遍野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微风拂过,鲜嫩的花瓣便随风扬起,落在欢快的溪水中,随波逐流地往远飘去。

此处自然是苏瞻洛提的,他还依稀记得年幼时候母亲时常来山上采集药材,为了方便,便在半山腰寻了个地势平坦处搭了间简陋的凉亭。

凉亭是四面通风的,拿石块儿和木头搭起来,上头铺些草就算了事,但却胜在风景极佳。

令苏瞻洛意外的是,看上去娇生惯养的孟醒竟没对着寒酸的亭子皱一下眉头。

要说白墨是那种从头到脚的纨绔子弟,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折腾些不上台面的玩物,再捉弄捉弄胆小的姑娘,那孟醒就不是那么简单。

至少苏瞻洛觉得,他能站着睡觉这一点就极其特殊,仿佛浑身长满了瞌睡虫。据苏瞻洛不全面的观察来看,孟醒除了吃饭和师弟闹事的时候还算清醒,其他时候都迷迷糊糊云里梦里的。

苏瞻洛不由得猜想,刚见面那会儿孟醒动不动打一个哈欠兴许不是故意折辱他,而是真的困。

孟醒揉着常年半闭不睁的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掀开眼皮扫了一眼亭子,又扫了一眼脚下的台阶,便抬脚踏了进去,也不讲究,掀了掀衣袍便席地而坐。

苏瞻洛摇了摇头,递过去了一壶酒,“小兄弟,醒醒了。”

孟醒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在他对面的苏瞻洛几乎能看到嗓子眼的那种程度。他接过递来的酒,打开瓶塞仰头灌了大半壶,这才有些清醒。

苏瞻洛挑了挑眉,“看不出啊,挺能喝的。”

孟醒晃了晃剩下的半壶酒,“师父在世时喜欢喝酒,师弟又是个一杯倒的,只能我陪他了。”

“你还陪他?”苏瞻洛失笑,“别陪到一半睡着了。”

“师父找我喝酒都是夜里,”孟醒盯着一壶的浊酒,“反正晚上横竖睡不着,比白天还清醒。”

“你晚上睡不着?”苏瞻洛疑惑道,“为什么?”

孟醒沉默地灌了一口酒,“会做梦。”

“什么梦?”

“梦……”孟醒一怔,抬起头狠狠瞪他,“凭什么告诉你!”

苏瞻洛被他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一头雾水,也只能大致猜到这跟他们与一剑山庄的恩怨有关。

昆仑派其他弟子苏瞻洛见过一两个,虽然不排除心里藏得极深的那种,但至少没有这俩师兄弟如此浓重的敌意。

“我就随口一问,”苏瞻洛叹了口气,“要是阿秋在,就可以给你把把脉了。”

其实无论治病治毒,薛子安可能医术更精湛一些,但此刻苏瞻洛只要一想到跟他有关的事情,脑袋就跟要炸开一般疼痛不已。

“阿秋?”孟醒顿了顿,“你妹妹苏瞻秋?”

苏瞻洛一愣,“你知道?”

孟醒撇撇嘴,“我以前跟师父和师弟去过一剑山庄,看到过那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苏瞻洛手中的酒壶一倒,险些洒了酒水出来。

“怎么?”孟醒抬眼看他,“我去过两次,十岁的时候去看到那个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模样,十五岁又去过一次,那小姑娘还是五六岁的模样。”顿了顿,“师父说她是得了病的,活不……”

话头到一半顿住了,但不用说完苏瞻洛也明白他未尽的话里是什么。

孟醒抿了抿唇,摸了摸鼻子,眼神乱飘,“那个……那个是我师父喝醉了酒胡说的。”

苏瞻洛苦笑笑,“我知道,很小的时候她跟我在路上逃亡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受了凉,整个身子被冻死了,好不容易救回来后就那样了,只能靠药吊着。”

孟醒张了张嘴,转眼看向别处,“怪不得你没带出来,放在一剑山庄里省心一些。”

苏瞻洛唇角勾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九歌门薛子安和江湖人闹事的时候你不在?”

“我师弟好不容易下一次昆仑墟,疯玩了一路,到九歌门的时候人都散了,”孟醒道,“怎么?”

苏瞻洛握着酒壶的手指缩紧了,又松开,“没什么。”

孟醒一脸狐疑,却看苏瞻洛突然面色一变,手中几乎没动的酒壶落在了地上。

孟醒一凛,虽什么也没发现,但也跟着站起身戒备起来。

还未等他站稳,腰间一双有力的胳膊扣了上来,将他直接带离了地面,落地无声地掠过一地青草鲜花,落入了隐蔽的深林之中。

孟醒还未反应过来,头顶一个力道将他压了下来,同时耳边传来一声低语。

“蹲下,闭气。”

孟醒虽不明就里,但却还是乖乖照做了。

眼前枝叶缝隙漏出些许的光线,仅能窥得极小的一片空地,孟醒侧头去看苏瞻洛,却见他正聚精会神地透过一小块的缝隙窥视着。

他的呼吸声极轻,刮在他耳边,如同轻柔的鹅毛拂过,一阵瘙痒。

细碎的日光落在他清隽的轮廓上,镀上了一层浅薄而又朦胧的光晕,让孟醒有些失了神的恍惚。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笛声,随即脚步声接踵而至。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孟醒陡然回过神,屏息从那个缝隙里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那几乎被脚步声掩埋的笛声是由在最前头的碧蝶发出的,她的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大群人。

苏瞻洛原以为是碧蝶在引尸人,定睛一看,却冷不丁瞧见了混迹其中,浑浑噩噩,东倒西歪地走着的白墨。

他身旁的人一动,苏瞻洛立刻按下他的肩膀,伸手捂住他的嘴。

但却已经晚了,孟醒一惊,憋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笛声陡然一断,所有的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苏瞻洛当机立断,点了孟醒周身大穴,一跃而出重重枝叶掩映的密林之中。

此刻情景便一目了然了,碧蝶吹着笛子引着的人群,是苏州城中的那群江湖人。

苏瞻洛皱了皱眉,除了白墨,他还看见了前些日子天仙楼前遇见的向天,扫了一眼人数,城中至少一半人都在这里了。

“哟,还剩没中招的呢。”

一个人从阴暗的转角处转出,轻轻敲着手中的扇柄,似笑非笑道。

他的扇柄上空空如也,没有扇穗。

第39章:苏州难平(十)

不等苏瞻洛动作,那人手中的扇子缓缓打开,一片苍白的扇面展在他面前。

“碧蝶,”他悠悠一笑,“让那些人清醒清醒。”

话音方落,走在最前头的碧蝶跃上身边的一棵巨树,将笛竖在唇边,发出一个极其尖锐刮耳,甚至有些撕裂的声音。

那些行为僵硬的江湖人仿佛大梦初醒,四下张望,彼此面面相觑着,他们想要挪动脚步,但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黏在地上一般丝毫也动不得。

一两个嗓门大的直接喊了起来,“薛子安!你对我们下了什么药!”

薛子安悠悠摇着手中的折扇,“都是你们自己点的,自己吃的,干我何事?”

这话一出口,底下的人乌泱泱地吵了开来。

“吃的?我们吃什么了?”

“这两天……”

“天仙楼!”不知哪来的尖锐声音突然喊道,争吵声戛然而止。

“对对对!肯定是天仙楼的菜!”不知那个人附和道。

“我就说天仙楼的菜烧得那么好吃,还这么便宜,一定有鬼!”

“现在说这有个屁用啊!马后炮就你放得最响!”

如此又嚷了开来。

这头少说有百十来个江湖人叽叽喳喳,还多是壮汉子,吵闹起来犹如一锅热油里倒下一盆水。

霎时,飞禽啼鸣,走兽四散,本就不大的小山丘几乎要被声音掀得底朝天。

陡然间,一道劲风划过众人的面颊,夹杂着清脆的响指声响在耳边,吵吵嚷嚷的山头登时静得诡异,只余众人惊疑不定的呼吸声卷在风里,飞了远。

薛子安啪一声合上折扇,笑眯眯道,“诸位,薛某清净惯了,所以只能委屈一下各位了。”

语气中丝毫没有歉意。

苏瞻洛旁观至此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心沉了几分。

原有考虑到天仙楼的菜有问题,他也曾试图阻止,但无奈对毒药解药一窍不通,他的话也没什么信服力,所以才会去信殷落,却没想到如此尽力中招的人还有这么多。

但薛子安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不惊扰城里的人,剩下没中招的人必然会闻风赶来,所以将这不利的局势拖一拖,兴许能等来转机。

“呵,薛子安,你莫要太自负了!”

人群中出现一个低沉厚重的嗓音,苏瞻洛眼中一亮,这个声音是殷落的!

殷落从仓皇却不能言语的人群中一跃而出,背负着身后那些无能为力却满心希冀的目光,跟随他跃出人群的还有一众逍遥派高手。

碧蝶从巨树上跃到薛子安前面,摆出招架的态势,但殷落落地却并未为难薛子安,而是朝天发了一颗信号弹。

“有备而来?”薛子安倒是不着急,悠悠地看着,也不做阻止。

随着他的挺身而出,晏亭也带着零零星星的一剑山庄弟子,外加几个交不上名头的武林人士也纷纷站出来,表示自己并未中招。

薛子安扫过眼前包括苏瞻洛在内的一众江湖人,微微勾了勾唇角,却不是笑。

“还有这么多浑水摸鱼的,”他往后跃了两步,“碧蝶,陪他们玩玩。”

碧蝶点了点头,又垂眼吹响了笛子,不同先前的嘶哑,这是一曲凄厉而又绵长的调,低缓的笛声里却隐隐约约藏着些难以捉摸的蠢蠢欲动。

窸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直至近到能看到身形的时候,才能分辩出是鞋底踩上枯枝、碎叶的声音。

尸人体重太轻,能听清声音的时候,手持长矛且装备齐全的尸人早已将所有的江湖人团团包围!

碧蝶的笛调陡然转高,所有尸人浑身一凛,那双毫无神采的黑瞳猛地一亮。

长矛是同一时间举起的,脚步也是同一时间挪动的,尸人在那曲奇怪诡辩的小调中向江湖人发动了整齐划一的攻势!

要知道上百人中,能够自由行动的也不过十几来人,要这十几来人护着里面惊恐失措的上百人,如何能好?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门派里较小的弟子就身负重伤,苟延残喘,而诸如晏亭、殷落、向天等稍好些的高手也形容狼狈,只能勉强支撑。

晏亭右臂挂彩,手中的剑拿不稳,眼看长矛的锋锐便要冲着面门而来,却抬不起手来挡。

“锃”得一声,利剑的锋芒与长矛的锋锐相对,不消眨眼的功夫便分出了高下。

“多谢了。”晏亭朝苏瞻洛苦笑笑。

苏瞻洛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一剑山庄的弟子就剩这几个了?”

晏亭皱眉叹了口气,“嘱咐他们不要乱吃东西,却还是……”

苏瞻洛没听他讲完,他的视线扫过一个身负重伤,几乎守不住身后人的一剑山庄弟子,便上前顶了他的空。

苏瞻洛在这些人中还算游刃有余,一方面自小经历厮杀与暗杀,剑上功夫本就见长,另一方面薛子安给的内功谱与剑谱是真的提点了不少,与尸人的接触也比这些江湖人久一些。

苏瞻洛刚挡走了两剑,身后就传来一个微弱却不甘的声音。

“才不要你们一剑山庄的救我的命!”

苏瞻洛瞥了一眼,见是白墨。

“你能说话?”

白墨咬着牙,“你不是不让我们吃天仙楼么,我就不信邪想去试试,还没吃呢身边的人就跟魔怔一样跟着笛声往这里走,我就跟着过来了。”少年用极其压抑的声音爆发着哭天抢地的控诉,“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没一下子走过这么久的路!脚都起泡了!”

苏瞻洛失笑,“让你不信我的话。”

白墨冷哼一声,哼到一半被冷不丁从身旁擦过的矛吓断了。

苏瞻洛砍下那根矛,“要有嘴上的本事,不如你顶我的空?”

白墨吓得噤了声。

苏瞻洛扫了一眼周围的局势,见殷落不知何时冲破了包围圈,正与薛子安对峙着,便对他低声道,“看到你眼前的那片林子了吗?”

白墨愤愤道,“我又不瞎!”

“那棵最高的树下,你师兄在那儿。”

白墨瞪大了眼,“你把我师兄骗来这里!”

苏瞻洛懒得同他费口舌,“一会儿我帮你开路,你冲过去,带上你师兄逃走。”

白墨张了张嘴,似乎想讽他两句,却被他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色吓得哑了声。

苏瞻洛瞅准了面前两个尸人同时砍来的时机,将剑一横,使了八成力气推开直冲而来的矛头,又趁着两个尸人被力道推得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剑刃带过二人的脖颈。

黑色液体喷涌而出,苏瞻洛一脚踹开,大吼道,“走!”

白墨弯着腰从包围圈中窜了出去,跃进小树林。

他的衣角刚消失在林中,两个尸人立刻填了他的空缺,朝着苏瞻洛的下盘就是一刺,由于方才发力闪避不及,苏瞻洛的右侧大腿被狠狠划过,霎时鲜血翻涌,染红了素色的下袍。

“诶呀呀,矛头都架到脖子上了,阿洛你怎么还是这么心软?”

苏瞻洛侧头避开扇柄,却还是猝不及防地被捏住了下巴。

薛子安弯下的眼里毫无笑意,“阿洛,你这样心软可杀不了我,杀不了我便不能为阿秋报仇了哦?”

苏瞻洛挥剑推开他,“你就这么想我杀了你?”

“唔,”薛子安摸了摸下巴,“不然呢?殷落已死,你们这里除了你也没人能与我一战了吧?”

他这一句惊动了在场所有奋战的人,众人这才将目光投向方才二人对峙之处,却见殷落脸朝地趴在地上,触目的血迹从脖颈处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地青草。

“死了?!”江湖人纷纷发出惊呼。

“诶诶,别担心,”薛子安摆了摆手,“殷落身上的玉牌我摸过来了,反正殷落死前也没指定人选,那么玉牌到谁手里,谁就当下一任盟主咯。”

“但,要是没人杀得了我……”薛子安幽幽笑了,“那么薛某不才,便接任一下盟主之位了。”

“放屁!”

怒吼从山下传来,截断了薛子安的话。

众人往山下探出头,是城中那些没中招的江湖人前来支援了!

“教主死了,也轮不着你作威作福!”说话的是逍遥派副教主向天,他领着一众逍遥派弟子直冲而上,立刻加入了厮打之中。

由是,一面倒的局势被渐渐扭转过来,逍遥派弟子的加入使得苟延残喘的江湖白道有了一丝胜算。

加之苏瞻洛连续斩杀几个尸人之后,便渐渐摸到了门道:尸人虽身体轻盈,身法诡辩,但脖颈依然是最脆弱的地方。他身边的人也暗中效仿,如此一来,颓败的局势被渐渐扭转过来。

但包围圈外的薛子安却依旧悠然自得,坐在最高的那棵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局势。

向天冷哼一声,一跃而上斩断树枝,便在半空中与薛子安过起招来。

“去把吹笛子的那个人先杀了!”他一面与薛子安招架着,一面指挥逍遥派,“那个是招魂引!断了笛声尸人就无法行动!”

“向副教主还挺了解的么?”薛子安一手持扇,随手挡开了他冲着要害而来的剑,“可你不去救你家逍遥派弟子,而直冲我而来,莫不是也盯上了殷落手中的盟主玉牌?”

他这话用了几分内力,传得格外远,正与尸人苦战的不少江湖中人手上动作一顿,纷纷投来了非善意的目光。

向天作为逍遥派副教主,向来备受尊崇,哪里被这么多猜忌惊疑甚至不屑的目光注视过?一时间便怒上心头,恨不得将面前的薛子安除之而后快。

想罢,他手中的刀便转了方向,横砍而来,薛子安展扇去挡,却不妨向天陡然调转刀头,用足了内力将刀柄送了出去,直击薛子安心口。

其实以扇对刀是不利的,刀身长,刀口也长,能挥能砍,而扇一般作为暗器使用较多,至多挡一挡刀剑,若要出击非得离得极近才有可能。

苏瞻洛抬头的时候方看到这一幕,猛然想起他胸口的伤,如今他一身黑衣,饶是伤口崩裂浸湿衣襟也不过深了颜色,但在混乱的战斗中极少有人能注意到细节。

但这伤……是什么时候添的?

苏瞻洛恍然出神的时候,眼前寒光一闪,劲风中卷着矛头的锋利,直朝他胸口而来!

第40章:苏州难平(十一)

铁剑铮鸣,面前的矛头被不知哪里横出的剑挡了一挡,矛头便斜了方向,擦着苏瞻洛的肩头过去。

苏瞻洛立刻回过神,抬脚踹开他手中的矛,以剑刺穿那尸人的咽喉。

“哼,一剑山庄副庄主的名号打得倒响,我瞧功夫也不过一般般么!”

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孟醒明朝暗讽道,手臂却因为刚才那一剑还在不停抖动。

苏瞻洛却没无暇答他。

就在尸人倒下的一刹,他无意间瞥见了那人的面容,心下一惊。

这人,竟是先前在蜀中偷袭的剑凭!

混乱的战场无暇让他查看此人面上是否有面容,但就他的身手来看,与先前偷袭之人显然不在一个水平上。

难不成“剑凭”有许多个人?

这些人都戴着相同的易容,让人闹不清哪个是正主,如此混淆视线,以便暗杀?

容不得他多想,身旁的少年就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在他身上。

尸人的长矛堪堪划过上衣,勾破了他腰带上的配饰。

苏瞻洛长臂一揽,将人带到自己身边,叹了口气,“不是叫白墨带你走了么?想折在这儿?”

孟醒躲在他身后,时不时刺上琢磨着要偷袭的尸人一剑。

“我要走了你不就死了!”他道,“我又不像师弟一样,一点也不会。”

苏瞻洛瞥了一眼,虽然拿剑的不稳,但手势和动作却是一等一的标准,剑招也继承了昆仑派一贯的飘逸洒脱,舞得像模像样。

他心中生了个想法,试探问,“你……是因为什么被废了内力?”

孟醒动作一顿,随即发泄似的猛地往前一刺。

“去问你家庄主去!”他愤愤道。

苏瞻洛暗惊,拧了眉头。

“还有,我回来不是特地来救你的!”少年咬着牙道,“你见着我师弟没?”

苏瞻洛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走?”

孟醒恨恨道,“都怪你给我点的穴!师弟本来都看到了我,走到一半却不知看见了什么,跟魔怔了一般就往外奔了!我动都动不了,只能看着他跑走!”

苏瞻洛哑口无言,点穴只是为了防止这软脚虾的少年看见师弟一冲动冲出去,没想到末了还是拖累了。

好在现在的局势没有方才那么糟糕,尸人虽无智慧全听指挥,但就因为无法思考而不会换招式,习惯了他们诡辩的路数之后,不少摸爬滚打多年的江湖人便自发明了一套破解的路数,专治尸人。

尸人的数量在不断减少,进攻也没有方才猛烈,加之被下了药的江湖人药效褪去,渐渐恢复行动能力加入战斗。

一时间,江湖白道气势汹涌,不久前还一面倒的局势被彻底扭转过来!

然而,向天轰然而降的身体却陡然削了大半的澎湃气势。

要知道,各派高手在上次九歌门对抗温柳的战役中便损失不少,殷落又折在了薛子安手里,众人能指望得上的,也不过逍遥派向天,一剑山庄的晏亭与苏瞻洛。

至于另一主力昆仑派……他们派出了不少二三流高手,挡挡尸人还过得去,却秉持“无为”的道家思想,迟迟不愿拿出主力相对,如今对抗薛子安,昆仑派竟拿不出一个能打的。

不过昆仑派弟子挺玄乎,也不在乎那些盟主、功过的虚名,打得动就打,打不了就不打,也不管别派怎么看。

话头转回,且看向天已经无法再战,众人将目光投向了一边的晏亭,却见晏亭领着一众一剑山庄弟子被尸人团团围住,陷入苦战。

向天猛烈地咳了咳,擦净了面上的血迹,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还要再提刀而上。

“先等会儿,”薛子安摆了摆手,“碧蝶,停下。”

碧蝶应了,随即改了平缓的调子,所有的尸人皆停在了原地,但只要他们盯着的人一动,他们手中的矛便会紧上几分。

一时间,杀喊声相接的战场变得坟场一般寂静,只余乌鸦残破的叫声回荡在遥远的深林之中。

晌午极好的日光落在山头,照亮了蔓延一地的尸体与以及认不出是谁的残缺肢体,映着鲜血下更显鲜嫩的绿叶,萧索至极。

薛子安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有人为杀戮而愤恨不已,有人眼红他怀中的玉牌,也有人看不出悲喜,冷眼旁观着。

他轻拍了拍手,当下两个尸人便从他们身后的深林里架着两个人出来。

苏瞻洛用力按下身旁几乎如同离弦箭一般的少年。

短暂的沉寂之后,仿佛一颗炸弹炸入池塘,猛烈的争吵在众人之中爆发。

一个,是昆仑派最不成器弟子之一的白墨,另一个,是殷落的亲侄女,逍遥派殷满满。

殷满满一直在抽泣,时断时续,一双圆圆杏眼都肿了起来。

白墨向来是个不识时务,横冲直撞的性子,刀口架在脖子上也不管不顾地大嚷着,“薛子安你算什么好汉!尽抓老弱病残当挡箭牌!他娘的你个缩头大王八!有本事你放了老子,老子立刻刨了你家三代祖坟……”之后还有更多不堪入耳的谩骂。

孟醒被苏瞻洛死死拦住,急得都快昏厥过去,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将这个口无遮拦的师弟的嘴缝起来。

“……满满还一直跟我说你没那么不堪,他娘的老子还竟然信了?!他娘的老子……”

“别说了!”殷满满突然大喊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白墨撇了撇嘴,朝着人群之中大喊道,“苏瞻洛!你不号称把满满当妹妹看吗?你怎么看的妹妹?啊?”

孟醒陡然感觉身旁拦着他的男人气息一变,骤然加重的呼吸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薛子安笑得很欢,“诶,小兄弟,巧了巧了,他亲妹妹就在九歌门被我捉了当人质,刚被我砍了脑袋。”

白墨脸色一变,奋力挣扎起来,“你敢动满满一分,老子跟你拼了!”

他身后的尸人立刻加大了力道,才制住这只如同发疯小兽一般的少年。

孟醒转过头看着苏瞻洛,恍然想起之前凉亭之间的对话,心底横生出一些愧疚的情绪。

男人一只拳头攥得死紧,指甲磕破了手心,血丝顺着指缝蜿蜒而出。

孟醒替他觉得疼,很想伸手帮他扳开,伸到一半的时候,男人垂下的胳膊突然展开,将他往身后猛地一推。

他抬起头,惊觉薛子安不知何时着人堵上了白墨的嘴,越过一地的尸体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啧,我记得……”他想了想,“你跟那个问候了我祖宗十八代的小子师出同门吧?”

他的双瞳极黑,幽幽然如同无尽深渊。

孟醒捏紧了拳头,“你放了我师弟,我替他。”

不远处的白墨唔唔作响,似乎想说些什么。

薛子安回过头吩咐道,“嘴捂紧点,太烦。”

孟醒还想说什么,却被苏瞻洛捏了捏手腕。

“薛子安,你究竟想要什么?”苏瞻洛道。

薛子安勾了勾唇角,“你。”

苏瞻洛笑了,孟醒却从他微微弯下的眼角里看到了无尽的嘲讽与苦涩。

“不信?”

苏瞻洛敛了笑意,“你拿矛头指着我,拿人命要挟我,你要我信?”

薛子安佯作怅然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那些矛头便齐刷刷地放下,尸人退至一旁。

所有的人屏息看向苏瞻洛这边的变动,场上除了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只剩殷满满轻微而间断的抽泣声。

“薛子安,”苏瞻洛抬眼,“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想要什么?”

薛子安笑容不变,“问多少遍都一样,要你。”

他话音方落,身后传来一阵吼声。

“苏瞻洛婆婆妈妈,你与他废什么话!”

向天携着刀,拼上了全力背水一战,势在必得地要以此拿下薛子安的项上人头。

薛子安却连身子也没转,他身旁的尸人便蜂拥而上,举起长矛拦下了向天,甚者还有一人以矛刺穿了向天的肩胛骨,霎时喷涌的鲜血吓退了不少蠢蠢欲动的人。

就在众人悄悄退却的时候,晏亭却招来众弟子中一个极不起眼、脚步极轻的“弟子”,附耳几句,那弟子便领命退了下去。

不消半刻钟,向天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趁着众人分神的时候,消失了。

“瞧瞧,瞧瞧,”薛子安摇了摇头,“殷落尸骨未寒,你就不顾他亲侄女的性命要来杀我,我身上这块盟主玉牌就如此重要?功名就如此重要?”他叹了口气,“像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做了盟主,怕是也不能服众啊!”

如此一番言语将向天气急,与尸人招架的动作也越发不济。

“有理啊……”一个轻微的声音在江湖人中传开,“他还是逍遥派副教主呢!怎能如此不留情面!”

“虽然薛子安是个恶人,但这话还是挺有道理的……”

“诶,我之前听说逍遥派几个副教主联合起来想用殷满满要挟殷落,让他交出盟主玉牌,这事儿难不成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你们瞅见殷盟主将殷满满交给苏瞻洛照顾吗?还不是提前防他们这一手,否则这盟主玉牌早没了!”

“诶哟!那可真是太险了……”

这么一场大战,在薛子安一两语的挑拨下,竟成了逍遥派辛辣秘闻的传诵场所,每个人讲起这些传闻的时候个个眉眼放光,信誓旦旦,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一般。

其中真真假假,谁又能知?

奋战的向天见无一人要帮,再加上气急攻心,哇得吐出一口鲜血,登时倒地抽搐不起。

苏瞻洛悄悄捏了捏孟醒的掌心,孟醒一凛,抬眼见他提步向前,靠近了薛子安几分。

第41章:苏州难平(十一)

苏瞻洛的动作很不起眼,特别是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当口下,甚至连悠然自得地掌控全局的薛子安都没有预料。

“薛子安,”他低声道,“你骗了我,骗了阿秋,骗了满满……”抬眼看他,“骗了这么多人,你不会把自己也骗进去吗?”

“何出此言?”薛子安挑了嘴角讽道,“还是苏公子一厢情愿地如此认为?”

苏瞻洛不言不语,看着他早已被鲜血浸透而湿润的前襟,“为什么那天要告诉我你的弱点?”

薛子安愣了愣,只在这一分神的刹那,躲在苏瞻洛背后的孟醒突然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冲的方向不是被尸人禁锢着的白墨,而是站在薛子安身后不远处的碧蝶,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她手中的竹笛。

孟醒内力不济,但招式划得准,他这招算得上是偷袭,趁人不备,碧蝶也一瞬间未回过神,被撞了个正着,笛声戛然而止。

尸人以笛声为号令,一曲一令,曲停则无法行动,如是,抓着人质的两个尸人纷纷松开了手,白墨趁此机会溜出,顺便将哭得喘不上气的殷满满拉上,撒开了腿往外跑。

瞬息万变的局势再次发生了扭转,落了下风的白道又扳回一城。

碧蝶很快回过神,再次奏响竹笛,与方才逃脱禁锢的江湖人展开了新一番搏斗。

正在众人苦战的时候,又是那个轻微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冒了出来。

“快看,那边是不是薛子安跟苏瞻洛打起来了!”

众人这才分出神抬头看去,一黑一蓝的身影重叠又分开,几乎看不清动作的光景已经过了不下百招。

“苏瞻洛一个人行不行啊?”另一人道,“之前殷落和向天都被打败了,他……”

“哎,我倒觉得还有胜算,”先前那个声音继续道,“毕竟薛子安也不是神,打了那么多总会累的。”

晏亭瞥了那人一眼,那人一身灰绿衣裳,身材消瘦,拿了块黑布遮了大半脸,只露出两只黑眸,眼角有些下垂,年龄不大的模样,看上去挺招人喜欢的。

“切,乘虚而入。”一人嗤道。

那灰绿衣裳的少年也嗤道,“行啊,你去喊一句改天大家都恢复了再打,看他们两个听的听不到。”

那人一愣,这话里话外还顺带讽了他的功夫不济,登时被噎得哑口无言起来。

底下吵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苏瞻洛与薛子安双双从半空落到地上,方才整装的尸人纷纷散了开来为他们二人留了空地。

苏瞻洛依旧与他差了一截,但与上回交手的时候有所不同,至少不是被压着打,防守的同时偶尔还能有还手的余地。

薛子安拿胳膊挡了他从下盘攻来的一击,不由道,“你功夫什么时候进步的?”

苏瞻洛不与他扯皮,只是咬紧了牙关,半刻也不放松。

薛子安见他不语,却笑了,“挺好,看来多逼你几分才成,原先我们过招的次数也不少,也不见你长进。”

苏瞻洛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却恍惚地有些感觉二人回到了三个多月前比剑过招的日子。

但苏瞻秋的头颅,殷满满的啜泣,白墨的控诉,扯断的项坠,都告诉他,这一切已经回不去。

思及此,苏瞻洛心又沉了几分,手上的动作无意间加快了。

扇与剑刃正面相撞,发出铁器铮鸣之声,而他手中的扇却猝不及防地碎裂,一半被剑挑飞了,倒插进了土里,只余半个扇柄露在外头,而剑刃冲破了扇面的阻拦,划过了他的肩头。

霎时,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苏瞻洛提剑步步紧逼,剑锋擦着他的身侧划过,一剑一剑斩断他的衣袍。

渐落下风的薛子安却丝毫不着急,还笑着道,“得,这回真成断袖了。”

苏瞻洛瞥他,又刺下一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薛子安笑弯了眼角,就像三个多月前那样。

“如果我告诉你,”他说,“你还杀不杀我?”

苏瞻洛一双黑瞳盯着他,“你说,我就停手。”

薛子安笑得更欢,“可是我杀了阿秋,抓了殷满满。”

苏瞻洛抿了抿唇,却牛马不相及道,“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顿了顿,“如果你没有受伤,断断不可能落得如此下风。”

“其实如果可能的话,”他沉了声,“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苏瞻洛抬眼,拧着眉,“什么意思?你究竟想做什么?”

薛子安嘴角勾着,“这么想知道我的目的?”顿了顿,“那好,告诉你之前,答应我一件事。”

苏瞻洛眉头拧得更紧,却听薛子安兀自道,“告诉酒久那丫头,让她别傻了。”

“什么?”

“那个傻丫头啊,非得认着我是她救命恩人,死磕到底跟着我,”薛子安无奈地笑了笑,“也老大不小了,该寻个好夫婿了。”

一顿,突然郑重道,“这件事交给你了。”末了,他叹了口气,“可惜我看不到了……”

苏瞻洛心陡然一沉,“你……”在交代遗言?

“行了,”薛子安展眉看他,笑道,“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我的目的。”

说罢,他止了脚步。

“你!”

苏瞻洛手中的剑却因为惯性没能停下,他眼睁睁看着剑脱手而出,朝着他胸口而去。

但他却还在笑着,是苏瞻洛许久未见过的、真真正正的那种笑容,从眼角到眉梢尽染笑意,坦然地仿佛是去作乐而不是去赴死。

他说喜欢他的时候,给他渡了一口带药的酒。

他将苏瞻秋带走,将她的头颅摆在他的面前。

他杀了殷落,又将一心相信他的殷满满作要挟。

每一件事都能让苏瞻洛心痛,心酸,心哀。

苏瞻洛几乎觉得,薛子安在逼他,逼他发怒,逼他动武,逼他把剑横到自己脖子上。

他陡然忆起那日天仙楼里几乎要将他斩杀的时候,那时候,他又哭又笑,压抑着什么,却对他说。

——杀了我。

然后呢?

剑刃没入他胸口的时候,苏瞻洛觉得时间都停滞了。

薛子安一双笑弯的桃花眼里,流转着他从未见过的潋滟。

他说,“阿洛啊,我做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苏瞻洛呼吸骤停。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呐喊着:停下、停下……

恍惚间,他突然明白了上次在酒楼里,为什么剑尖在颤抖。

就算这个人伤天害理,坏事做尽,可当他舒展眉头,一双弯下的眼瞳注视着自己的时候,那柄剑,就再也不想举起。

可出手的剑,哪有回来的道理?

直到眼前划过碧蝶一角绿衣,直到衣袖被人拽了又拽,直到耳旁充斥着杀伐不歇的呐喊与少女时断时续的抽泣声,苏瞻洛才恍然大梦初醒。

薛子安仰面倒在地上,合上了那双曾阴暗过,也曾潋滟过的桃花眼,他的胸口上插着那柄他赔给他的剑。

一阵凄厉的笛声响彻云霄,尸人们停止了动作,打得早已伤痕累累的江湖人也不由停下攻击,警惕地注视着她。

“诸位停手吧,”碧蝶平静道,“我们输了。”

如此坦荡的承认让所有人愣了愣,但总有人反应极快。

“放屁!你一句输了就一笔勾销?”灰绿衣裳的少年喊道,“我们的盟主被你们杀了!”

“对对对!”剩下的江湖人反应过来,不少人连声附议。

碧蝶从怀中拿出盟主玉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不少蠢蠢欲动的人刚想有动作,却提防着碧蝶手中的笛与身边紧紧阻挡着的尸人。

“江湖中人,讲究的是信用,这点我们邪道也好,你们正道也好,皆须恪守。”碧蝶扫了众人一眼,尽管身材弱小,但说的话却掷地有声。

她说罢,看了看愣神的苏瞻洛,将玉牌交给了殷满满。

江湖人一愣,随即低下头交头接耳起来。

所有人心知肚明,她说得是先前薛子安说的那条。

谁杀了他,谁就能得到玉牌,谁就是下一届盟主。

本来,武林盟主的选举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在继承仪式上,老盟主与新盟主都要尽力一战,新盟主只有战胜了老盟主方才能继承玉牌。

薛子安打败了殷落,拿到了玉牌,苏瞻洛打败了薛子安,也理应得到玉牌。

“可苏瞻洛趁人之危!”有人喊道,“他打败薛子安的时候,薛子安已经连战三场!”

“诶,老兄,你咋老跟人一剑山庄过不去,”那个蒙面少年道,“方才的局势大家也都见着了,要说趁人之危,咱每个人都能趁人之危,但也没人趁啊。”

晏亭心底不屑地冷哼一声,心道:歪理,方才的形势分明是尸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哪能突出重围。

但晏亭不会动嘴,自然有人替他说出这些。

“实在不行再打一次?”

“现在大家都挺累的,要不咱改日?”

“改个什么日啊!快点打!不然你让他们邪派拿着玉牌?”

“我说老兄,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这么惦记着盟主的位置?”

“我……”

“够了!”殷满满带着哭腔的吼声震住了所有在场的江湖人。

“我爹死在梅花拐手上,我大伯死在薛子安手上,我也曾被尸人暗害,”殷满满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在这些时候,你们人都在哪里?!”

白墨讷讷地挠着头,想拉一拉殷满满的袖口,却又被她陡然爆发的气势吓地不敢动作。

“你们当中,有多少是冲着我大伯的盟主玉牌来的?”

“你们当中,有多少是冲着闻名一时的药人册来的?”

“你们当中,又有多少是攀着我大伯早些去死,好偷来玉牌一登高位的?”

苏瞻洛回过神,掐了掐眉心,去拉殷满满的袖口,“满满,别说了……”

“我要说!”殷满满甩开他的手,她将玉牌展在众人眼前,“因为这块东西,大伯被门派里的人逼得东躲西藏,我爹去世之后,这些人当大伯失了帮衬,多了我这个拖油瓶,更有恃无恐。”

“现在好了,”殷满满冷笑道,“我家破人亡了,你们该满意了?”

底下窃窃私语的江湖人纷纷止住了嘴,在姑娘字字泣血的控诉下,低下了头。

“药人册也好,盟主玉牌也好,流血的纷争都是因为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而起,”殷满满扫了一眼众人,“我是殷家仅剩的后人,在继承武林盟主上我也有分量不轻的说话权,所以……”

她几乎是死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你们看、好、了!”

说罢,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从一旁呆滞的尸人手里抢过锋利的长矛,将玉牌摔在地上,那矛头狠狠地砸了过去。

“满满!”

“让开!”殷满满挥开白墨。

那枚众人朝思暮想的玉牌,被殷满满近乎疯狂地砸得粉粹。

所有江湖人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玉牌已经化成了面目模糊的碎玉石,再无复原的可能。

第42章:苏州难平(十三)

砸完了玉牌,殷满满又从怀里摸出逍遥派的掌门玉玺。

“至于逍遥派,”殷满满松手,将玉玺摔在地上,“从今往后,再无殷家,再无逍遥派。”

同样的,砸了粉粹。

砸完了这两样,对于功夫稀烂的殷满满来说,已经累到快站不住脚,白墨上前搀扶着已近乎晕厥的殷满满。

江湖人仿佛呆滞了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碎裂的玉石,特别个别逍遥派的年轻弟子,更是一头雾水,不明不白着自己怎么就没了门派。

孟醒蹲下身,捏起了两片碎玉,叹了口气。

小姑娘平时看着跟哭包一样,发起狠来还真是不容小觑,砸这么碎绝对恢复不了。

他站起身,却见苏瞻洛眉头死死打着结,出着神。

苏瞻洛感到有什么推了推他的胳膊,回过神发现是碧蝶将剑还给了他。

惨白的剑刃染上了触目的红,映着他苍白而呆滞的脸。

碧蝶奏响笛音,唤来两个尸人将薛子安的尸身抬走,却在挪动他身体的时候,从他松开的拳里掉出一个东西。

苏瞻洛蹲下身将他捡起。

是那只眼熟的扇穗,金色的流苏染了血迹,刺痛了他的眼。

“你们要做什么?”孟醒警惕地看着碧蝶的动作。

他这一语引来了失魂落魄的江湖人的关注,一两个昆仑派弟子几乎要拔剑上前。

碧蝶奏响笛音拦住他们,“诸位,留个全尸。”

与她一同与这些江湖人对峙的,还有在场几十个尸人。

虽然江湖人有百十来个,但若要对上尸人,这些残兵败将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此双方合计一下,各退一步。

苏瞻洛没心情留下来看他们最后的商议,连个借口都懒得寻,便从原处消失了。

晏亭眼角瞥见他消失的背影,眯了眯眼,嘱咐了几句便也抬脚追了上去。

他却刚走了没几步,一柄大马刀从天而降,横在他前行的路上。

晏亭冷哼一声,“扬刀?”

扬刀从林中露出身影,“酒久说了,除了苏瞻洛,一个也不让放。”

苏瞻洛是追着抬薛子安尸体的尸人而去,尸人没有笛声无法催动,这两个尸人一直行走,显然是不远处有人奏了曲催动的。

只是这曲奏得极轻,轻到苏瞻洛能隐约看见尸人将薛子安抬上马车,才隐约听见一些曲调。

苏瞻洛刚踏出重重密林,笛声便转了调子,拖了个迤逦的尾音。

他前方一个红衣姑娘靠着树,抄着手,正垂首往山石下面的平地望去。

苏瞻洛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一条蜿蜒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山的背面,小路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方才两个尸人在尾音里从车帘里退出,垂首静立于侧。

苏瞻洛步子往前探了半分,红衣姑娘便伸出一只胳膊来挡,手上还拿着一只花纹古朴的陶笛。

随即,马车里缓缓响起一阵低沉的笛声,两个立于侧旁的尸人一凛,翻身坐上马车前缘,落下马鞭。

“酒久,”苏瞻洛视线注视着那辆马车伴着悠扬的笛音缓缓驶远,“你不跟着一起走?”

”有碧蝶跟着,“酒久放下胳膊,将陶笛收入怀中,“而且主人说了,要我留下来。”

苏瞻洛侧目看他,“即使我杀了薛子安?”

酒久亦侧目回视,“苏公子,没人能动得了我主人,”她笑了笑,“除了他自愿的。”

苏瞻洛心陡然一沉,“酒久,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酒久摇了摇头。

苏瞻洛眉头拧了起来,“或者说,你们要瞒我到何时?”

酒久看着他,突然笑了,“主人说得不错,苏公子心肠软是软,却也并非优柔寡断,甘受桎梏之辈。”所以要圈他起来,必得花一番心思。

苏瞻洛听着这打太极的话,眉头拧得更紧,刚要开口,却听身后一阵窸窣的声响,一身破破烂烂衣裳的少年从林中探出了头。

“孟醒?”苏瞻洛有些意外道,他一身本是上好绸缎的春蓝衣袍,方才交战被划了几道口子,这会儿却被林中横生的枝干近乎划成了碎布,除此之外,手上脸上,甚至露出的腕子都划了好些细小的口子。

孟醒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将头扭过去,“我只是来支会你一声,殷姑娘累晕了过去,白墨将她带回你的院里了。”

说罢,他又飞快地扫了苏瞻洛一眼,视线一触即离。

苏瞻洛有些愣,“你怎么找来的?”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孟醒从肩膀点到大腿,“留了那么多血,路上滴了一路,你当我瞎么?”

苏瞻洛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被血浸染到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衣裳,这才觉得酸麻遍布全身,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浆糊,后知后觉的痛感涌上了大脑,眼前倏地一黑,身体就往前栽去。

“诶!”孟醒上前扶着他,“方才还好好的,我就说了一句!怎么就……”

他视线扫过苏瞻洛已经完全失了血色的面颊,愣愣地噤了声。

是了,方才与尸人一场恶战,又提足了功夫与薛子安打了一场,再驾着轻功追来这么远,光失了这一路的血就该受不住了,妄论还有内伤。

只是,方才这股劲儿,他是凭着什么撑下来的?

孟醒呆愣地看着他半阖的眼帘,那双眸子猝不及防地转了过来,他甚至都来不及收回视线,便见着了眉目间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的脸腾得一下红了大半,只听他双唇翕动着道,“劳烦小兄弟扶我一把了。”

苏瞻洛是想,那边酒久一个姑娘颇有不便,但这话落在孟醒耳里却让他的心隐隐跳快了几分,只是嘴上还在逞强道,“那、那反正你救过我师弟,我们扯平!”

苏瞻洛挑了挑唇角,想笑的模样,却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酒久在他们背后摸着下巴,饶有兴致道,“小兄弟,我来扶你一把?”

“不用。”孟醒挺了挺脊背,将比他高上大半个头的苏瞻洛背起来,回头看了看这个看上去年纪比他小的姑娘,然后艰难地迈着步子往山下挪去。

酒久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身影,直到身旁翻下一个人影,那人伸手往她眼前晃了晃。

“干什么去了,这么慢。”

“还不是晏亭,杀又杀不得,麻烦死了。”那人将背后的刀往地上一插,“你在瞧什么?”

酒久收回视线,“让你不准放人进来,你怎么放了个半大不大的小子?”

扬刀愣了愣,“他过来了?”一顿,“我瞧那小子没功夫,完全是循着血迹过来的,血迹都落在那片荆棘密布的荒林之中,谅他没那个能耐穿过林子,正巧我又跟晏亭打着,就没为难他。”

“哦——”酒久拖长了音调。

扬刀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一脸龌龊,想得什么?”

酒久贼兮兮地摸着下巴,“嘿嘿,叫我主人狂妄自大,这会儿被人撬墙角了,得有好戏瞧了!”

作为“墙角”的某人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才转醒,刚下床穿了衣裳便见孟醒打了盆水进来。

孟醒见他醒了,先是面上一喜,转而瞧着自己打来的水,脸上又浮现了红晕,

苏瞻洛见怪不怪,笑道,“多谢了。”

“谁说是给你的!”孟醒将水盆往桌上一放。

“哦,”苏瞻洛从善如流地点头,“那是你打来喝的么?”

孟醒一噎,面上的红晕又浓了几分,又被苏瞻洛揶揄地窘迫极了,恰逢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怒吼,刚巧解了这头的围。

苏瞻洛抬步出屋,只见白墨正插着腰站在院中跟泼妇骂街一样,对着门口一个蒙面的年轻人出言不逊,骂得那年轻人愣愣地,一只脚在门槛之上半晌都落不下去。

“这是你家吗?啊?”白墨吼道,“不知道敲个门投个帖再来?啊?”

年轻人弱弱地反驳道,“我敲了门……”很快又淹没在白墨的训斥之中。

“我瞧你就是来偷东西的贼吧?啊?”白墨从周旁抓了个扫把,“大白天还蒙着脸,定是见不得光的家伙!”

“白墨!”孟醒头疼地把自家吵闹的师弟带到一边,转头打量了这灰绿衣裳的蒙面年轻人,觉得这身装束有些眼熟。

年轻人将跨过门槛的一只脚收了回来,“我找苏兄。”

听这称呼似乎是熟人?

孟醒转头看着苏瞻洛,却见苏瞻洛复杂的眼神紧紧盯着那人,眼里有惊有喜,却又掺着几分疑虑。

那少年眉眼弯了弯,勾了个灿烂的弧度。

恍如隔世之感漫上心头,苏瞻洛笑了,笑散了眼里的疑虑,转头对兀自出神的孟醒道,“满满醒了么?将她一同叫来。”

引少年入屋,合上了门,那少年便去了面上的遮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殷满满这时捧着一壶热茶推门而入,惊得愣在了门口,要不是苏瞻洛眼疾手快,一壶热茶准得翻了一身。

少年又去将门合紧,对二人摇了摇头,“我的事情,请二位保密。”

日光从半开的窗打入,落在少年一往如初的澄澈眼里,泛起了潋滟。

殷满满早已激动得蹲在地上,蜷成了一团。

苏瞻洛看着他依旧淳朴的眼,心中情绪翻涌。

时过境迁,却总有些人如同激流里的磐石,任凭岁月的流水打磨,依然光洁如初。

而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却在浊世中缓慢地挺起身子,未染上一分一毫的污浊。

他的拳头紧了紧,又松了开来,落在他的肩头。

“夏容,好久不见。”

第43章:苏州难平(十四)

蜀中密林缠绕,地势诡辩。

为了摆脱身后紧追不舍的尸人,夏容慌不择路地落下了悬崖,再醒来的时候,自己竟是泡在一个泛着奇怪味道的池子中。

池子不大,温度有些烫人,水的颜色偏绿,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但药味里头却还掺杂了一些不知哪来的血腥味,导致气味更加诡异难忍。

夏容动了动手腕脚腕,剧烈的疼痛让他身子一歪,一头栽进池子里。脸将将要没入池中的时候,身后一双手按住了他。

“夏公子,您身上的伤还需要再静养一阵子,在此之前请勿乱动。”

夏容回过头,见着了碧蝶一张寡淡的脸,想起赤裸的自己,霎时吓得往后一缩,登时痛得龇牙咧嘴起来。

碧蝶倒是淡然极了,“夏公子无需大惊小怪,碧蝶自小到大服侍过不少公子的起居。”

夏容这才松了口气。

碧蝶替他换了池子的水,又送来了一些吃食,服侍他吃下才端着食盒与药盆离开。

“碧蝶!”夏容冲着碧蝶的背影喊道。

碧蝶头也没回,“夏公子想想知道的,主人会亲自来告诉您。”

往后一个月都是这般,直到夏容觉得自己要在池子里生了根发了芽的时候,薛子安过来了一趟。

夏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两步,正思忖着怎么开口的时候,薛子安已经不由分说地搭上了他的脉。

“差不多了,”他说,“你运运功,看看真气流转有没有停滞。”

夏容一愣,“我没练过两天功夫。”

薛子安道,“所以让你试试。”

夏容抓了抓脑袋,硬着头皮照做了,却发现自己体内真有一股子真气流转,贯通四骸,所到之处无不通达爽快。

他彻底蒙了,千言万语想冲出喉头,薛子安挥了挥手示意他一会儿再说,自个儿却盘膝大喇喇地坐在了池边,唤人上了茶和瓜子。

东西备全了以后,薛子安才对他道,“要问什么,说吧。”

夏容哑然,挠了挠头,“那什么……也给我一把瓜子成么?”

“……”

一壶热茶已经放凉,但却没人动上一动,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夏容的陈述。

“薛子安告诉我,”夏容道,“我从崖头摔下来,身上的骨头近乎全断,他索性把我浑身的骨头都打断,然后浸在药池里重塑经脉,待到经脉完整之后又打断,再重复之前的过程,直至九九八十一次之后才算完全地重塑骨骼与经络。”

殷满满听得一张脸煞白,“这该多痛啊?”

夏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那会儿已经没救了,不用这逆天而行,先死后生的法子哪能救活。”他看了看自己遍布伤痕,不复娇弱的手,“而且,我早就痛得麻木了。”

苏瞻洛一怔,看着他那双苦涩弥漫的眼,心中亦泛起后知后觉的酸痛,五味杂陈。

“在那八十一次的折磨当中,除了第一次我是昏迷的,之后都是在清醒的时候下完成的,因为这样效果最好,”他缓缓道,“若八十次中有一次挺不过去,便是功亏一篑。”

“不过,”他笑了笑,“每熬过一次,体内的真气和内力就会成倍的往上叠加,如今我已经比原先多了一甲子的内力。”

苏瞻洛一惊,像是想到了什么,“夏兄,除了多了一甲子功力,是否还变得百毒不侵?”

夏容点了点头,“苏兄大概已经猜到了,薛子安用的方法便是制药人的法子。”顿了顿,“他还搜来了九歌门的心法和外功让我学。”

苏瞻洛眉头拧了,“你们……不,薛子安做这些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还有阿秋她……”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天仙楼养伤,没见过阿秋,”夏容苦笑笑,“具体薛子安想做什么我也不清楚,但他救我、帮我,只是为了换一个条件。”

苏瞻洛呼吸一滞。

“暗中躲在人群中煽风点火,扭转负面言论,消除质疑,”夏容道,“就是先前苏州城郊外那场。”他视线往一旁头低的不能再低的殷满满扫了扫,“自然,我一人是不行的。”

苏瞻洛大惊,“满满,你……”

殷满满一双素手捏紧了面前的茶碗,“就在碧蝶姑娘的笛音奏响之前,大伯来找过我,与我说了那日薛公子与他商议的话题,并且……同我诀别。”

“薛子安同我说过,殷落为人所害……”

“是,”殷满满点了点头,“但逍遥派内部嫉妒殷家久负盛名,大伯离去之后,剩下的那些人必然不会善待我,所以大伯便想找旁人护我周全。”她吸了吸鼻子,“大伯找的并非晏亭,而是,薛公子。”她未尽之言中,是殷落与她讲了晏亭此人如何不可信,也从侧面与她讲述了夏容死亡的真相。

“自然,”夏容看不下去,替她将接了下去,“薛兄提的条件便是,将盟主之位传给苏兄。”

苏瞻洛捏紧了手中的瓷杯。

所以之前殷落才会莫名对他多加袒护,所以才会将殷满满托给他照拂,所以才……

薛子安与殷落私下交易,用殷落本就所剩不多的寿命演了一出戏。

“让所有人看到的是,薛子安杀了殷落,抓走满满激怒苏兄你杀了他,”夏容道,“再由我私下煽风点火,好让苏兄在江湖中获得声誉,甚至是盟主之位,不过……”

“不过我摔了盟主玉牌,”殷满满接道,“我受够了江湖的腥风血雨,武林盟主也好,逍遥派也好,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维护武林公正,可现在却成了争端的起点。”

夏容笑了,“所以我觉得摔得好,无形胜有形么,如今苏兄的江湖声望可是一日高过一日了,缺它个玉牌又能怎样?”

清脆的一声响,苏瞻洛手中的茶盏裂了开来,血水从指缝中流出,顺着木桌的古朴纹路蜿蜒流了开来。

殷满满吓了一跳,小声唤道,“苏公子……?”

苏瞻洛脸色铁青,猛然拍桌而起,跨步带风地离开了室内,临走之际还重重地砸上了门,霎时,那可怜的木头便沿着纹路裂了开来。

如此盛怒而失态的苏瞻洛在场众人从未见过,一时都愣在了原处,呆呆地看着苏瞻洛夺门而出,连拦上一拦都没想到。

殷满满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夏公子,你说苏公子生什么气呢?难不成是因为我摔了玉牌?”

夏容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

“莫要多想了,自然与你们二人无关,”酒久从窗口翻了进来,瞅着那裂了大半的门和桌子,叹了口气,“又得掏腰包换新的了。”

殷满满转头看向她,“那是在生什么气?”

“他是在气自己被人控制在股掌之间,气自己的声名与功劳竟是被别人一笔一笔策划出来,只可惜啊……”她语气沉了沉,“那个让他生气的人,已经被他杀了。”

从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进屋以来,三人从晌午一直聊到了黄昏时分,连午饭都没记起来吃。

白墨无聊地蹲在院里拾掇土堆,又把它们推翻,从土里刨了各种各样的虫子。

“烦死了!”白墨把瓶罐推翻,里头的小虫慌不择路地逃了出来,钻进土堆。

“师兄,”他扯着嗓子喊道,“我们回去吧。”

饶是白少的声音响如惊雷,他那总是打着瞌睡的师兄也能稳如泰山,白墨愤愤地回过头,却见他师兄两眼睁着,没睡,在发呆。

“师兄!”他喊了一声。

孟醒仍一动不动地望着。

“师兄!”又一声。

“……”沉默。

“真是……”白墨走了近,附在他耳边,吸足了气大吼道,“师兄!!”

孟醒恍然惊醒,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叫魂呢!”孟醒瞪他一眼,“干嘛?”

“是啊,你魂可不早就飞了!”白墨咧嘴讽道,“见你望着苏瞻洛屋里那扇半开不开的窗,叫你三声才有反应!”

孟醒羞赧地摸了摸鼻子,却听白墨顿了顿,又道,“师兄,你莫不是动了春心?”

孟醒一惊,转头对上白墨黑白分明的眸子,还未想到如何开口,白墨却突然泄了气一股脑坐在土堆上,郁卒地托着腮往他。

孟醒哑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白墨却制止了他。

“师兄啊,咱从小一块儿长大,”白墨揪着身旁的杂草,一薅一大把,“有啥事儿都是师兄你罩着我……”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了哽咽,“要是师兄也喜欢满满的话,师弟一定不跟师兄抢!”

孟醒瞧着这一向不懂事的师弟,心中柔了几分,面上不知该是哭是笑,刚要解释,却见苏瞻洛裹着一阵戾气从摔门而出,大步走出了院子。

殷满满和再围上面巾的夏容从屋里探出了头,跟院里的白墨面面相觑。

殷满满呀了一声,疑惑道,“白墨,你怎么哭了?”

白墨一听,眼圈红得更厉害,吸了吸鼻子将泪光逼回,抬眼见殷满满已经皱着眉头到了跟前。

殷满满对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臭小子没多少好感,但自从上回被薛子安绑作“人质”之后,她对这个小少年倒也不像先前那么讨厌。

更何况,这少年向来都是咧着嘴笑开的,何曾见他哭得那么隐忍?

“怎么了?”殷满满软下了声音。

白墨一听小姑娘软软糯糯的调子,心里化了大半,又想到了师兄那一茬,剩下没化的那半碎了。

他揉了揉眼,“我师兄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便转头去找孟醒的身影,却摸了个空,不由一愣,“诶?我师兄呢?”

“你说方才跟你一块儿的少年?”夏容在一旁开了口,他指了指半开的门,“他追着苏兄出去了。”

第44章:苏州难平(十五)

十五的月圆,将夜幕染上了朦胧,眼前的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

薛子安死后,天仙楼立刻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据说药人册也被人搜了出来。昆仑派一向不爱与人争抢,逍遥派尽毁,药人册多数落到了一剑山庄手里。

苏瞻洛抬起头。

天仙楼已经被人砸了大半,那鎏金的大招牌也被砸得稀烂,只剩残破的笔画在皎洁的月色中萧条着。

春末夏初的夜风透着凉意,消去了白日里暑气的沉闷,却散不去心中的阴郁。

薛子安365b体育在线投注问过他,想不想当武林盟主。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已经记不清了。

身后的小尾巴跟着他止了脚步,地上拖出了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为何跟着我?”低沉的声音荡在幽长的街道。

孟醒抿了抿唇,“谁要跟着你了,我只是……”

“那就回去!”

暴喝声让孟醒如同雷劈般僵在原地,一张小脸的血色褪尽,煞白煞白。

苏瞻洛再不管他,头也不回地踏进天仙楼的废墟之中。

孟醒猛地回过神,跑了两步去拉他袖口。

“楼会塌的!”

苏瞻洛生硬地甩开他,孟醒跌到一旁,顾不得废墟的渣滓刺进手掌,又冲上去拼了命地拉他。

如此三番两次地拉扯之间,一个小小的物什从苏瞻洛怀中掉出,落在了孟醒脚边。

他蹲下身捡起,见是一只金色的流苏,流苏的尾部染了血,已经发了黑。他展开手掌看了看血肉模糊的掌心,用手背拭去了流苏尾部他染上的血迹。

天仙楼不复当日盛景,碎石木块铺满了前不久还络绎不绝的人道,旧日里灯红通明危楼如今却摇摇欲坠。

破碎的招牌落在脚边,死了。

孟醒将突然呆滞的苏瞻洛往外面又带了带,才将擦拭净的流苏递过去,还给他。

月色笼在他的眉骨之上,在眼窝投下深黑的阴影,却有一滴透明的水珠从阴影的最深处划出,在朦胧的月色下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线。

孟醒的动作僵了僵,苏瞻洛伸手接过流苏,低声道了句,“抱歉。”

孟醒又一呆,撇了撇嘴,“我是吃饱了撑的,出来散步。”

苏瞻洛微微侧过头看他,一双苦涩的眼弯了弯,染了几分暖意。

“孟醒,”他道,“你觉得,变强有意义吗?”

“要没有意义,”孟醒答,“那怎么会那么多人追求药人的一甲子内力,追求盟主地位,追求登上高位,一呼百应?”

“以前,我为一剑山庄卖命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功夫不成火候,好几次险些有去无回,”苏瞻洛看着手中染了血变了色的流苏,“现在,我功夫日益精湛,成了一剑山庄副庄主,甚至险些成了武林盟主……”顿了顿,干涩道,“可我却觉得不如以往。”

“那时候,阿秋会缠着我给她看新做的药,晏亭会炫耀他写的字作的画,再往后……碰见薛子安,他会拉着我陪他喝酒,赏月,逛庙会……”

孟醒看着他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可现在呢?”他自嘲地笑着,“我不知阿秋生死,晏亭心机深沉地早已不复如初,薛子安……”他阖眼仰头,“不谈也罢。”

“更可笑的是,”他道,“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别人替我一步步算计好,送到我手上的。”

孟醒眼神明灭,“薛子安?”

漫长的沉默回答了他的疑问。

孟醒理了理思绪,刚要开口,眼角却瞥见了一抹寒光,霎时冷汗惊了一身,手脚麻木地僵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寒光离他越来越近!

苏瞻洛反应极快伸手将他带到身旁,二人往侧一闪,泛着寒光的匕首便狠狠没入了地中。

随即一个黑衣人从暗处影影绰绰地闪现,粗着一把小刀便冲着孟醒的喉头而来。

从他的身法与神出鬼没的身形来看,苏瞻洛第一时间明白这是一个尸人。

近日与尸人搏斗的次数不少,苏瞻洛不费什么力气便擒下此人,却一个没注意,尸人拿起那个匕首朝自己的喉头狠狠划去。

黑色的液体喷了一地,尸人也随之慢慢干瘪下去。

孟醒犹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具尸体,却见苏瞻洛的身子陡然塌了下去。

“你伤口裂开了。”他上前扶了一把,却被苏瞻洛推开。

“无妨,我能走路。”苏瞻洛摇了摇头,“倒是你,你们师兄弟最近惹上了什么?”

“毒拐教死了两个,还剩下一个,”他低声道,“极有可能与你们与一剑山庄的恩怨有关。”

孟醒一怔,“他要知道这些,为何不早些动手?”

苏瞻洛拧了眉头,“不清楚,不过他们既然有了第一次,必然有第二次,”他看着孟醒,“这段日子你们师兄弟若是不嫌弃,可否搬来我院子里住?”

孟醒被他盯着,脸上泛起了浅浅红晕,同他一手的血肉模糊,一并沉默在了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中。

白墨听闻要收拾包袱搬来的消息,乐得上颠下颠,连夜收拾了包袱搬到了院里,酒久和殷满满帮着忙拾掇了书房,从阁楼里搬出褥子和床被,直忙到了后半夜才算安顿下来。

尽管一张不大的卧榻要两人共睡,但白少却还是乐得上了天,一个晚上吵得孟醒迷迷糊糊,梦里都是白墨的欢呼雀跃,大早起来头痛欲裂。

院子里洗漱过后,回到正厅,那张大圆桌上早早坐满了人,热豆浆、包子、油条、粢饭糕等点心一一陈列桌上,据说是酒久大吃货从全城搜刮来的顶好吃的点心。

白墨和殷满满挨得很近,或者说是白墨贴得很近,近到一旁的孟醒牙酸得不行。

酒久在旁边戳了戳苏瞻洛,“满满再过一月就及笄了,该操办大事了。”

苏瞻洛陡然想起薛子安同他说的,愣了愣,道,“那你呢?”

酒久也是一怔,转而展眉笑了,“我那个话唠主人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苏瞻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交给我最后的命令,是让我护苏公子周全,”酒久垂下了眼角,那双凌厉的眼此刻显得温暖起来,“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我便算还尽了恩。”

苏瞻洛注目看她,“薛子安……真的死了吗?”

酒久眨了眨眼,作恍然大悟状,“也是啊,我那个嘴跟王八一样欠的主人还不一定是死是活呢,定能活得比王八还长。”

“那阿秋呢?”

酒久摸着脑袋干笑起来,“那个……不清楚啊,你瞧夏公子都不清楚的,我哪能清楚呢?”

苏瞻洛心里陡然升起了奇怪的想法。

阿秋是被薛子安带走的,如果薛子安一开始就打算输给他,那么没必要按他说得一般用阿秋治病……但阿秋却一直不见踪影。

薛子安抓满满是为了逼他,那么给他看苏瞻秋的头颅也是逼他……但薛子安没有为难满满的意思,那也更不应该为难阿秋才对,所以……

思及此,苏瞻洛看她的眼神狐疑起来,“酒久,薛子安的计划是不是还没完?”

酒久一张脸垮了下来,“别问我了……”

这个时候,殷满满的话语突然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苏公子,”殷满满道,“逍遥派解散了,我手上还有大伯留下的一些余款,想在这附近做些生意,苏公子自小从这里长大,不知有什么推荐?”

苏瞻洛一愣,“你不回青城?”

殷满满摇了摇头,“故地徒增伤感罢了,比起这个,我倒是挺喜欢姑苏的风土人情,想留下来。”

“如此这般……”苏瞻洛摸着下巴道,“我倒是认识一个酒肆的老板,他家的酒酿得不错,却没钱租门面,落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一顿,看向她,“满满,你若是手里有些闲钱,不如与他们老夫妻二人合开酒肆,如何?”

“你说的是那个在很深很深的巷子里的那个?”白墨道,“就是我和师兄步子都没踏进去,屋顶上就哗啦啦掉下来一堆尸人把你带走的那次?”

苏瞻洛失笑,“就是那个。”

“好啊好啊,”白墨乐颠颠,转头对殷满满道,“我认识那个地方,一会儿我带你去。”

酒肆的事情极其顺利。

老夫妻膝下无子,看着殷满满觉得可爱得紧,便干脆认了做干女儿,将酿酒的秘方一并告诉了她。

万事开头难,殷满满手中的银钱有些紧缺,苏瞻洛拿了自己这些年来省下的银子也一并投了进去,殷满满感动得无以复加,当即定下日后若成事必分他三成红利。

白墨在城中跑了好几日,晒黑了不少,苦头吃了不少,却也齐全地找来了各个地段、各个价位的租铺。

货比三家之后,二人决定将铺子定在靠河的纵走的大道旁,这条路由于乘船的原因,走的人极多,却因为不是主干道,所以价格不算昂贵。

苏瞻洛熟悉本地人,帮忙找来了几个小工,挑挑拣拣,留下一些干活麻利,人又老实的,教了他们方子,再加上原来酒肆里的几个老伙计带着做工,上手很快。

酒久不知从哪儿捣鼓来了个算盘,一板一眼地计较着银钱进出,据扬刀说,原来酒久就帮着村里人算账,这会儿算是做起了老本行。

一个月之后,酒肆红红火火地开张了。

老夫妻的手艺很好,酿出的酒酣醇浓郁,价格也不贵,卖得是薄利多销,受到了不少老百姓的拥戴,如此一来,来到酒肆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刚开张那两天。

老百姓讲得多是吴语,让来自巴蜀的殷满满一个头两个大,更妄论离得更北的白墨,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就算旁人得空来搭把手都赶不及,由是,殷满满的及笄礼连同白墨的弱冠礼都草草应付了过去。

薛子安的事了结之后,晏亭并未在姑苏停留,而是加急赶回了扬州。临行前,殷满满的酒肆正在筹办的当口,人手紧缺,苏瞻洛借此为由留在了苏州。

一年有余,酒肆终于走上了正轨。

老夫妇年纪大了,便将酒肆全权交由殷满满与白墨打理,分红只要口粮的份,殷满满极其过意不去,横竖自个儿没亲没眷,便拿孝敬父母的份儿孝敬二老。

两个老人乐得脸上的褶皱都连在一块儿,当即拍板一定。

成亲!

第45章:苏州难平(十六)

酒肆开张不过一年,赚下的银子不多,却也足够在小城边缘打点一套像模像样的屋子。

成亲前一晚,酒久拨着算盘掐着扬刀唉声叹气了许久,直嚷嚷要是碧蝶在便能省下大笔请喜娘的银子了,这回倒好,一年忙碌的积蓄成个亲花了个精光。

被掐着脖子,不得不听了一晚上絮叨的扬刀苦不堪言,成亲那一整日都恹恹的,浑身散着睡眠不足的戾气,酒久怕他冲了喜气,直接拎着耳朵扔进地窖里头去了。

老夫妻在堂上坐着,眉开眼笑地看着两个脸蛋儿红通通的年轻人僵硬的动作。

夏容也跟着傻乐呵,许久不见的傻气又回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跟酒久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干酒,直喝道酩酊大醉,乘兴而归。

苏瞻洛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推拒不过,也喝上一两杯,有些恍惚地出神。

夏容拍了拍他,“孟醒呢?”

苏瞻洛回过神,四下望了望,奇道,“方才还在呢。”

酒久接道,“他会不会……”

剩下的话埋没在震天轰响的锣鼓中,三人齐齐望去,原来已是送入洞房的时候。

白墨这些日子身量长高,眉目渐开,也有了些剑眉星目的英气模样,此刻一身红袍倒也着地像模像样,哪里还能看得出前不久还喜欢拿小虫捉弄姑娘的影子?

殷满满不似365b体育在线投注懦弱,如今也是能抵挡一面的酒肆老板娘。

白驹过隙间,时光在两个未成人的孩子身上刻下了烙印,让他们日益成长起来。

已经一年了啊。

苏瞻洛仰头灌下一口酒。

酒久的嘴很紧,他只能从闪烁的眼神中大致推测出事情不似表面简单,也许薛子安将苏瞻秋带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

夏余给他的陶泥兔子他还收着,先前不小心掉了出来,摔碎了,苏瞻洛就拿胶水一点点粘好。

那个孩子拿命做赌注,想让他逃出来,若他看到如今竟是这么一个局面,指不定能气得活过来。

庙会他也去过,时而陪着夏容挑挑新鲜玩意儿,时而自己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着,不知不觉的时候竟买了一把扇。

扇面打开,一片空白。

有些时候,苏瞻洛在想,要是那时候不追着夏容问下去就好了,或者退一步,不追着酒久问他的去处也好过如今。

那样事情就变得极其简单,他手刃仇人,为阿秋复了仇。

或者,他杀了一个非得装成仇人的骗子,然后又气又悔地为他上香。

可是现在呢?

这个人是死是活,不得而知。

自己又何去何从,不得而知。

一颗心被悬在那里,往这儿摆也不是,往那儿摆也不是。

苏瞻洛又仰头灌下一口酒,再抬眼的时候,宴已然散尽了。

他坐在一地狼藉之中,喝着尝不出滋味的酒。

夜半时候,苏瞻洛正盯着那空白的扇面,思忖着他扇上原来的那幅画。

糖葫芦,人,还有……

那只毛笔已经悬在扇面上空多时,却迟迟未落下。

啪嗒一声,多余的墨汁顺着笔尖的纹路滑下,留下一个擦不去的墨点。

苏瞻洛恍然回过神,听到屋外响起一阵叩门声。

他放下毛笔,转身推开了门。

孟醒垂首,孤零零地站在沉重的夜色之中。

屋内昏黄的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将剩下半边隐没于浓重的阴影之中。

苏瞻洛让开身子请他进屋,孟醒抬了抬眼,瞥见桌上展开的空白扇面。

“本来想画点东西,结果没画成,”苏瞻洛将扇收了起来,“白日你怎么没来宴席?”

孟醒沉默地看着他收起的折扇,眼中的光晕又淡了几分。

“苏瞻洛,”他道,“什么都不画,比较像他。”

苏瞻洛顿了顿,“什么意思?”

“那样放浪不羁,不甘约束的人,”他垂了垂眼睑,“区区扇面大小的纸,又怎能画的下他胸中所想?”

苏瞻洛垂头看了看扇,“大道至简吗?”

孟醒却突然抬眼看着他,“苏瞻洛,就算他已经死了,你也忘不了他?”

烛火跳动着,忽明忽暗。

苏瞻洛沉默着,看着他眼神中的光亮一点一点黯淡。

“我欠他的,他欠我的,”苏瞻洛开了口,“还不清。”

“不管谁欠谁,”孟醒陡然高声道,“苏瞻洛,他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

“不一定。”苏瞻洛道,“事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就算他死透了,还不清的债,算不清的账,还是摆在那里,我……不能熟视无睹。”

孟醒慢慢垂下眼去,给疑惑的苏瞻洛留下一个深深的阴影,却在那片阴影中,最后一抹跳动的光点消失殆尽,留下一片孤寂落寞的黑暗。

岁月在未成年的孩童身上留下了成熟的烙印,却带走了这个成熟内敛的少年脸上最后一抹无忧无虑,只留下阴郁和沉闷,积压在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子里。

“孟醒,”苏瞻洛皱眉,“你最近睡得不好?”

“也就几日没合眼吧。”他道。

苏瞻洛眉头拧得更紧,“白墨知道吗?”

孟醒抬起脸,无声地笑了,“大喜之日,我这是来冲喜气的么?”

苏瞻洛抬起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落到了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孟醒的身子颤了颤。

“与你先前武功被废有关?”苏瞻洛问。

孟醒垂眸不语。

“除了天仙楼附近那次偷袭,最近几乎一年那边毫无动作,”苏瞻洛接着道,“晏亭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可能在酝酿着什么,你最近警醒一些。”

孟醒猛然抬起眼,冲上前抓住他的前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年轻人疯狂的吼声几乎冲破房顶,“你不知道我跟你们一剑山庄有仇?!你不知道我恨一剑山庄恨到骨头里去了?!你不知道我对你……”

质问戛然而止了。

涕泪纵横,遍布了年轻人绝望而又落寞的面容。

“你对我……?”苏瞻洛有些愣神,疑惑道,“你也恨我?”

孟醒身子猛然一抖,慢慢松开他的衣襟,摇摇晃晃地站在他面前。

“是啊,”他抬起眼,吃力地用着一种绝望的口气说着,“我恨你,恨透了。”

一字一句仿佛抽光了他全身的力气,苏瞻洛想要扶一把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却猝不及防被他粗暴地打开。

转而,年轻人破门而出,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酒久踏着醉步,想起关在地窖里的扬刀的时候,身旁一个人影将她狠狠撞开,横冲直撞地出了院子。

她喝到酩酊大醉,被这么猛地一撞,一时没回过神,跌进了一个宽厚的胸膛。

“诶?那是谁来着?”酒久指着黑夜中消失的那个人影,戳了戳那个硬邦邦的胸膛。

“撬你家主人墙角的那个。”

“哦,孟醒啊……”酒久转过头看清了人脸,酒陡然醒了大半,“扬刀?!你怎么出来的?”

扬刀道,“把地窖的盖子砸烂了。”

酒久想推开他直起身子,却冷不丁被一双手臂紧紧桎梏住。

“都不知道我是谁还投怀送抱?”扬刀冷冷道,“之前只知道你没皮没脸,想不到举止还如此轻浮。”

酒久愣了愣,却牵唇一笑,“行啊,说我轻浮,那我便轻浮个彻底?”

扬刀眉头拧了拧,“你做什么?”

酒久伸出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扯了衣领让他低下头,仰起了脸慢慢凑近。

扬刀垂眸看着她的动作,不避不让,却在二人相距咫尺的时候轻轻开了口。

“再近一步,”他道,“你从今往后别想再看见我。”

酒久抬眼看他,泪行从眸里无声地滑下。

扬刀抬手拭去她面上的泪,软下了声音,“我喜欢你这么久,不是为了让你当痛苦的消遣。”

“我知道,我知道……”酒久蹲下身子,蜷作一团,“可是……可是!我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啊……”

“你知道吗?”她慢慢道,“我跟着他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认真地喜欢一个人……他一直在笑,可也仅仅是扯个嘴角罢了,”她吸了吸鼻子,“直到后来……他说过,觉得生活突然有意思起来了,就好像一个黑白的世界,突然有了色彩一般……可是我不明白啊!”

酒久上前狠狠揪住他的衣领,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不明白,我不明白……”

“薛子安想让苏瞻洛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靠着逆来顺受就能敷衍的,”扬刀将她扶起,“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苏瞻洛迟迟不会意识到晏亭的变化。”

“可是他会死啊!”酒久哑声道,“这样留下一人又有何用?生离和死别,多么痛苦的鸿沟!”她抬起眼,直直盯着他,“我拖着残缺的身体爬了七八里,死死吊着一口气不想死,就是因为……想找到你。”

扬刀心头一热,微微弯了弯唇角。

“很痛,很痛,痛不欲生,可还是不愿意死,”声音哽咽了,“可谁知到头来还是……”酒久合了合眼,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生死由天,现在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好吗?”

酒久愣了愣,“什么?”

“我能一直看到你,看到地老天荒。”扬刀慢慢将她拥入怀中,在耳边低语道,“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何会死心塌地地追随他,原是因为自己不能得偿所愿,便希冀于他人有个好结局。”

“若是薛子安真的……”酒久深吸一口气,“待到这件事了结之后,我们也成亲吧。”

他垂下眼,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却扯开了话题,“谁也没说尸人的命有多长,看看我们俩谁的命比较长?”

酒久身子僵了僵,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缩紧了,挑了嘴角,“跟王八比命,折寿!”

扬刀眯了眯眼,捏住她的下巴,“谁是王八?嗯?”

不知是谁先动的脚步,不知是谁先偏过的头,亦不知是谁将谁的话吞下,在唇齿之间反复摩挲。

第46章:扬州再见(一)

一年多的时日里,偷袭的尸人再没出现,但苏瞻洛望着孟醒离去的背影依旧头疼极了。

更头疼的是,他仍在云里雾里,不甚明白孟醒突然愤怒的原因。

苏瞻洛往外追了没两步,兀自默默地往后退了回来。

前院里酒久和扬刀正在月下幽会,苏瞻洛一瞬间牙酸得很,转身跃上房梁打算踩着屋顶绕过前院,却见夏容正翘着二郎腿月下独酌。

“哟,苏兄,”夏容朝他招了招手,“先前欠你一壶酒,现在还了可好?”

苏瞻洛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先前一团混乱之际,为了安慰晏亭而失陪的那壶酒。

可谁知呢,那些成为尸人的一剑山庄弟子,本就是晏亭的部下,而那出戏,只是为了掩盖和嫁祸而上演的。

“这……”苏瞻洛有些为难。

“我知道,你想追孟醒去,”夏容指着前院里紧贴的两个人影,“方才那小兄弟贴着他们俩往外跑了。”顿了顿,喝了口酒,“但我劝你啊,别去了。”

夏容拍了拍身侧的空处示意他坐下,又递他一壶酒,“阿秋总说,你对人情世故总缺一根筋,真真是戳到了点子上。”

“什么意思?”

“苏兄啊,你总是心肠很软,认准了这人是朋友,便掏心掏肺地待他,”夏容笑了笑,“可如此这般,会让有心人误会啊。”

苏瞻洛隐隐明白了一些,却又感觉什么都不明白。

“你觉得,薛子安待你如何?”

苏瞻洛望着酒壶,愣了。

“换句话说,”夏容道,“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兀自出神的苏瞻洛,继续道,“他以阿秋、满满为要挟,逼你杀他,是为了用自己扫地的名声给你铺路。”

“可我不需要。”苏瞻洛痛苦地合上眼,“我不稀罕这些。”

“你不稀罕,可你需要。”夏容缓缓叹了口气,“这世间,不是你单枪匹马便能摆得平的。”

“江湖,江湖,”他道,“惊涛拍岸,浊浪蔽天,任凭你一叶孤舟如何坚实,也无法冲破这游离于人权之外的天意。”顿了顿,喝了口酒,“若你只是撑船划在岸边也罢了,可你却被随波逐流地推向了中心。”

“药人册、一剑山庄、尸人……”苏瞻洛睁开眸子,“自我幼时从脚下这片土地逃离之时,便不能摆脱如此命运。”

“你一直被一剑山庄限制着,被阿秋的病禁锢着,但你却不愿冲破这些固有的枷锁,仍在小片天地里安然自得,”夏容笑了笑,“并不是说随遇而安不好,只是你处在风暴的中心,哪能给你偷闲的间隙?”

夏容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接着道,“喏,打个比方,你一直呆在那座狭小却自给自足的屋子里,将门窗紧闭,隔绝了屋外的风雨。”

“可迟早有一天风雨要打进屋里,冲坏你那间自给自足的屋子,将你吞噬进江湖的浊浪之中,所以……”

“所以薛子安在那之前,强制将我拉出屋,直面风暴。”

“对。”夏容点了点头,“同时,他怕你受伤,就给你戴上了战无不胜的盔甲,铺上了一条坚实平稳的道路。”

苏瞻洛狠狠咬住唇,手中的酒壶攥得死紧。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我问过他,他说……为了报恩。”夏容叹了口气,“不过,究竟以命‘报恩’的原因是什么,多少,我想你应该明白了。”

“至于孟醒,”夏容又道,“你伤重之际他衣不解带陪床照料,你心情阴郁他闷闷不乐,你眉眼转笑他喜上眉梢……”

他顿下不止的叙述,看着苏瞻洛讶异的神情,接着道,“只是这些,他从来不会在你面前表露,在你面前,他永远只是一个变扭的少年,就像在白墨面前,他也永远只是一个昏睡不醒的师兄。”

苏瞻洛联想到了方才少年的暴喝,默不作声地喝了口酒,心中五味杂陈。

“夏容,”苏瞻洛慢慢道,“你可真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死过一次,皮再厚也得长教训了吧?”夏容苦笑笑。

“漫长的痛苦中,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苏瞻洛顿了顿,“是……”

“是啊,”夏容未追究他究竟说的是什么,却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我跟他就是死循环吧?”

他细细道来了晏亭与九歌门的恩怨。

“一开始,我想活着,去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夏容缓缓道,“再然后呢,我就想,这其实就是冤冤相报何时了,真是个没头没尾的债。”

“所以,你就这么算了?”

“要就这么算了,我帮你作甚?”夏容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唇,“他伤你门派弟子在先,杀我门派弟子在后,多多少少都得付出点什么。”

“他还想杀孟醒,”苏瞻洛道,“白墨和孟醒对一剑山庄有些恩怨,也应是因为他。”

“嗯?”夏容疑道,“昆仑派向来那边不沾,不见跟一剑山庄有纠纷啊?”

“所以我猜,兴许是他们个人的纠纷,”苏瞻洛叹了口气,“白墨不太清楚这些事情,孟醒一直又不肯说。”

“无妨,明个儿等他气消了,我替你去问问。”夏容拍了拍他的肩,晃了晃一旁未开的酒壶,“再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同一轮皎洁的明月下,心中所想的那人身在何处?在做什么?他是否,也在想着你?

翌日清晨,孟醒没有回来。

由于他也有因生气而宿夜不归的旧例,几人都没拿他当回事,直到当天日落西山,而城中四处都找不到孟醒身影的时候,几人才意识到,出事了。

又过了一天,一剑山庄的使者亲自上门,将烫着鎏金花纹的邀请函交到苏瞻洛手上:

“不知不觉你我二人相识十余载,近日晏某大婚,望苏君赏一分薄面,特此邀请。”

“庄主还捎了个口信,”使者道,“副庄主的旧相识也会出席宴会,他也十分希望副庄主到场。”

这个旧相识么,众人便也都明了了。

打发走了使者,暴跳如雷的白墨在屋里上蹿下跳,“一剑山庄真不要脸!还劫持我师兄!”

殷满满忙把他的嘴捂住,他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个挂著名的副庄主。

“满满,白墨,”苏瞻洛皱眉道,“我即刻启程扬州,你们二人在此处多加小心。”

殷满满一愣,“苏公子一个人?”

“我也去。”夏容道。

酒久扯了扯一旁扬刀的耳朵,“我也跟着去一趟,你留下,听到没?”

扬刀瞥她一眼,脸色很臭,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启程,扬州。

几人功夫不赖,快马加鞭赶到扬州城的时候,刚赶上夏天的尾巴。

溽暑渐消,凉意袭来,悠闲的茶客踏着细碎的夕阳踱步而归,隐在那排排挨着的袅袅炊烟中。

“这儿的话比姑苏听上去硬气一些啊,”夏容戳了戳苏瞻洛,“分明离得也不远,差距倒不小。”

苏瞻洛点了点头,见酒久从一个客栈里钻了出来,朝他们二人招了招手,是跟老板谈好价钱,找好了下榻的客栈的意思。

二人将马交给马奴,踏进客栈,夏容对酒久道,“姑娘倒是挺厉害,哪儿的话都会讲。”

酒久答,“我与碧蝶跟着主人在各地都待过一阵,所以哪儿的话都会一些。”

夏容点了点头。

安顿整修一晚,翌日清晨苏瞻洛便叩响了一剑山庄的大门。

大门已经不复以往寒酸,整整比原来加宽了一倍,金碧辉煌,气势浩大。

门口有引导弟子恭候多时,苏瞻洛便随着弟子踏入久违的山庄。

他方踏进山庄就在想,幸亏晏亭还算有些良心,没像对九歌门一般残害了整座山庄的年轻人。

庄子里新来了不少生面孔,苏瞻洛不能一一叫出名字,但但凡弟子遇上,都会恭恭敬敬一礼,喊上一句副庄主。

“这是庄主定下的规矩,”引导的弟子道,“庄主感念这些日子副庄主在外奔波,过于劳累,因而召集全体弟子重申了礼法。”

两个弟子行了礼后与他们擦身而过,远远的小声议论道。

“你觉得副庄主为何与庄主不和?”

“谁知道啊……感觉庄主对他掏心掏肺的,莫不是在外头闯下名声,嫌弃这头寒酸了吧?”

两个弟子自以为议论的声音很小,但却一丝不漏地飘到了耳里,苏瞻洛心里凉了半截。

就说先前为何突然给他个副庄主的职位,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思及此,苏瞻洛突然想到,一开始晏亭为了不让他是以长老架空权力为由,可走了这么久,却连半个长老的影子都没见到,怕不是因为……

这些长老有刚愎自用,却也有待他不薄,尤其是那个告诉他晏亭喜欢陶埙的萧长老,在他最初到扬州,人生地不熟的时候,给了他诸多帮助。

苏瞻洛另外半截的心,也渐渐凉了下来。

弟子将他引入正堂,晏亭已经接到通报,在那处等候多时。

屏退众人,晏亭亲手为他斟了茶,笑得和煦极了,“阿洛,许久不见。”

苏瞻洛将茶推了回去,静静地看着他。

晏亭与他对视着,脸色逐渐阴了下来。

“苏瞻洛,”晏亭阴沉得滴水的视线注视着他,“你这什么意思?”

“我来要人,”苏瞻洛直截了当,“孟醒呢?”

晏亭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跟你说人话,你还不乐意听?”

“晏亭,比起弯弯绕绕的东西,我绕不过你,”苏瞻洛道,“你口信里都直说了,人在你这儿,你还想让我陪你打几圈太极?”

晏亭将茶杯放下,在桌边磕出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落在静如止水的屋里,却显得尤其沉重。

然而,二人胶着的同时,在人迹罕至的一剑山庄外侧,一个黑衣的身影正贴着墙面无声地疾行。

第47章:扬州再见(二)

晏亭是何等精明之人,他自然不会将人关在一剑山庄,一来万一惹上逍遥派不讨好,二来依照苏瞻洛对一剑山庄的了解程度,大小机关难以设立。

夏容绕着一剑山庄转了一圈,无所收获。

酒久在山下与他回合,摇了摇头,“城里的客栈我也问过了,没有。”

“那可麻烦了,”夏容皱眉,“谁都知道白墨和孟醒一直与苏兄同处,如今少了人,必然要直接怪罪道他头上。”

“况且孟醒估计攥着晏亭手上的把柄,”酒久也叹气,“最保险的做法便是杀人灭口。”

夏容却摇了摇头,“他不会立刻就杀了孟醒。至少,到他请帖请来江湖人之前,都不会。”

酒久咦了一声,“何出此言?我总觉得他大婚是个幌子。”

“晏亭不是温柳那样的疯子,他步步为营,计较着一举两得的好差事,”夏容拧眉,“依我之见,他大婚是不是幌子不重要,他的目的就是找个由头请来江湖人,尤其是请来苏兄,好让他表演个杀人助兴。”

“他杀了孟醒,然后嫁祸给苏瞻洛。”酒久眉目间神色凝重起来,“那我们没剩多少时间,等江湖人聚齐我们便被动了。”

“孟醒是个关键,”夏容有些自责道,“要是那日夜里我没阻止苏兄去寻他便好了。”

酒久想了想那个夜里,不由摸了摸鼻子。

夏容叹了口气,“苏兄离开一剑山庄之前,我们再去寻寻?”

可直到日入时分,苏瞻洛却迟迟未能从一剑山庄的大门迈出。

凉透的茶盏打翻,茶水蔓延了整个圆桌。

晏亭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拍了拍手,屋外一人应声而入。

此人一身素衣,脸上惯有的是中年男人沧桑的纹路,光线在其上洒下大大小小的沟壑,隐没了五官。

“向先生,”晏亭道,“此人,便交由你安置了。”

向天没有应答,阴骘的笑容却缓缓现于嘴角。

……

于是,苏瞻洛便被一盆凉水由头到脚浇醒了。

他睁开略微迷茫的双眼,皱起眉头打量面前这个愈显阴骘的男人,但男人没注意到的是,那双迷茫眸子的背后,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当最后一抹斜阳消失在窗沿的尽头,向天开了口。

“苏公子,好久不见。”他沙哑的声音像一块刮板刮过心头,苏瞻洛不由眉头一皱。

原先只觉此人阴沉,比起暴躁的林立群显得更为沉默一些,但如今这人骨子里都散出一种毒蛇吐信的阴骘。

他垂眸半晌,缓缓道,“跟着晏亭,落不到好下场。”

向天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苏瞻洛抬眼,“药人册已经在你们手里,盟主玉牌也毁,你们还想得到什么?”

冷哼声响在耳边,苏瞻洛了然地点了点头,“明白了,见不得旁人好。”

向天眼睛一眯,凌厉之气直冲他面门而来,“你什么意思?!”

“我无意与你们争抢药人册,更妄论盟主之位,”苏瞻洛道,“你们却非要赶尽杀绝,这不是嫉妒是什么?”

话音方落,向天一拳便砸向了他的胸口,霎时,苏瞻洛的身体陷入墙体之中。

他吐出一口鲜血,抬眼见向天阴骘地笑着,“你凭什么得到这一切?莫忘了,这是在谁的地盘!”

苏瞻洛抹了抹唇,淡漠地看着他,“我是副庄主。”

“那有什么用!”向天暴喝,拿出一罐药瓶咬开塞子,捏着他的下巴拼了命地往里倒。

药粉入口,酸涩的味道瞬间泛上喉头,苏瞻洛弯下腰咳了许久,才将呛住的一口气顺了过来。

“哼哼!”向天喘着粗气,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方才屋里点的香,加上我给你灌的药粉,全都是用极阴寒的材料做成的……”

他看着苏瞻洛愈发苍白的脸色,狞笑道,“放心,是根据药人册调配的,剂量控制得极好,准保你在十天之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他踢了踢因为疼痛而蜷缩成一团的人,才放心满意地离去。

门被粗暴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苏瞻洛扶着墙站起身子,神色如常。

他把了把自己的脉,痛苦地合上眼。

原来,即使有了夏容的先例在前,他还是心存侥幸,这个从小到大的玩伴,不会做出赶尽杀绝之事,但如今,显然是预谋已久的要下毒将其抓来。

不留情面的寒毒,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狠狠撕破,可让他心中更加五味杂陈的是,为何自己却没感到那撕心裂肺,翻搅四骸的痛苦?

晏亭屋里带着寒毒的迷香,以及方才向天给他灌下的剧毒,并未对经脉造成一丝一毫的损害,他甚至连昏迷也都是为了配合而装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寒病竟然治好了?

母亲费尽心机,直到过世之前都记挂不已的毛病,突然痊愈了,而痊愈的法子,却只有一个……

苏瞻洛不自觉地摸了摸颈间,才意识到那串药玉做成的项坠,已经消失许久了。

夜半时分,苏瞻洛在屋里仅有的一个茅草垛上打坐调息,窗外突然被人轻轻叩了叩。

苏瞻洛撑开窗子,见酒久久违地从屋顶上倒挂下来。

“苏公子,晏亭又对你使诈了?”

“将计就计罢了,”苏瞻洛道,“你们有什么线索了?”

酒久望了望四周,小声道,“我们在城里跑了一天,才偶然间发现了丹砂的影子。”她又望了望四周,“晏亭抓你怎么这么没诚意,守卫这么少?”

“因为他们给我用了毒,大概觉得万无一失放松了警惕。”苏瞻洛抬眼看她,“寒毒。”

酒久呵呵干笑两声,“那啥,守卫这么松,不然苏公子溜出来,与我们一道?”

夏容看到酒久带着苏瞻洛的时候,惊讶都写在了脸上。

酒久挥了挥手,示意他绕过这个话题。

夏容无奈地撇撇嘴,顺从道,“我见着丹砂进了这里。”

绕过遮蔽身形的繁密枝叶,苏瞻洛望见了一座仍然灯红酒绿的危楼,觥筹交错的碰杯声与娇媚婉转的笙歌仍从楼里传出。

“青楼?”酒久拧了眉头,“可真会藏。”

夏容也叹了口气,“下次找人先去青楼和小倌馆儿,真是查遍了整座城就漏了这里。”

“毕竟青楼较为隐人耳目,”苏瞻洛道,“我们不能硬闯,得想个迂回的法子。”

“嗯……”酒久摸着下巴,“苏公子,这座青楼是晏亭手下的么?”

“应当不是,”夏容在一旁道,“我见丹砂没走偏门,却是直接从哪扇窗户翻进去的,只是……”他挠了挠头,“离得太远,我没瞧仔细是哪间屋子。”

“那就好办了,”酒久笑得贼兮兮,“我有法子,你俩顇丁壳,输的那个来当倒霉蛋。”

二人面面相觑。

当锤子和剪子相遇的时候,胜负已定,苏瞻洛看着自己的剪子,又看了看酒久贱贱的笑容,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客栈里的烛火飘摇着。

打更人第一次敲响铜锣的时候,酒久停下了手,拍了拍一旁目瞪口呆的夏容,得意道,“怎么样?”

夏容神情复杂地看着酒久,“说句不太中听的……要薛兄知道的话,肯定得被你气活。”

“那多好,”酒久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说句实在话,露不露馅儿?”

夏容又以复杂的神情上下打量苏瞻洛,半晌,吐出几个字儿,“挺……适合的。”

苏瞻洛脸色一黑,煞气陡然重了一分。

“真的,”夏容认真道,“苏兄,你缩个骨,没长这么高的中原姑娘。”

苏瞻洛脸色黑得快跟锅底一样,好巧不巧,酒久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面大铜镜,被气头上的苏瞻洛一拳打碎。

一身姹紫嫣红的衣裙,还镶着碎花的边儿,头上又一个摇摇晃晃的钗子,面上被酒久不知抹了什么玩意儿,就感觉像顶着一脸的面粉,眨个眼都得掉渣子。

“苏公子,别生气,”酒久劝道,“改天我给夏容也画一个。”

夏容惊悚地疯狂摆着手,却被笑眯眯的酒久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肩。

“然后,这个给你,”酒久从怀中摸出一个八孔陶埙,又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陶埙,“教你个曲子。”

又花了半个时辰,苏瞻洛能断断续续地吹下这曲子的时候,酒久便喊了停。

“一会儿呢,苏公子就进那青楼,与老鸨说要卖身……呸!卖艺,卖艺!”

苏瞻洛幽幽地盯着她,“然后呢?”

“然后老鸨一定会要求你表演一段,这个时候你吹这个就成,”酒久道,“这是招尸人的曲子,此曲一出,必然吸引丹砂的注意。”

“然后,夏公子你负责扮演嫖客,”她转头道,“等到苏公子引出丹砂的时候,趁乱潜入那间屋子,或者想办法传信号给我,我就在外面守着,谨防丹砂突然调动尸人作乱。”

末了,她摊了摊手,“所以,你们瞧,我不能进去当诱饵,否则哪里需要上那么多易容呢?”她拍了拍苏瞻洛的肩,“还是麻烦苏公子缩个骨吧。”

“……”

最后,苏瞻洛是带着一身煞气冲进青楼的。

被易容成嫖客的夏容躲在暗处,悄悄对酒久道,“万一老鸨嫌丑,连表演才艺都懒得看,直接赶出来怎么办?”

酒久转过头,幽幽道,“你这是在质疑苏公子的花容月貌,还是在质疑我的高超易容?”

花、花容月貌……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好在,老鸨特别吃冰美人这一套,顺利地险些让苏瞻洛连表演都省了,好在夏容及时冲进去救了个场,才让这一计得以实施。

断断续续的笛声响起的时候,酒久在附近晃了几圈,杀了几个埋伏在暗中等待差遣的尸人,确定丹砂不会突然调动大批尸人,惊动一剑山庄。

苏瞻洛笛声未落,一柄淬了毒的匕首便朝着他的脖颈直直而来,他想迈大步避开,却想到了酒久念叨了许久的姑娘家家小碎步,只得装作不支扑倒在地。

扑倒在地的一瞬间,苏瞻洛觉得这辈子的脸都被这次透支光了。

“在那儿!”夏容指着隐没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人影,迈着看似踉跄糊涂,实则又稳又快的步子冲了过去。

第48章:扬州再见(三)

丹砂没有想到嫖客之中竟还有深藏不露的,一时疏于防备,被夏容追赶到长廊尽头的阴暗处。

幽暗的光线让她看不清此人的面容,再加上夏容带了点将脸色抹得青紫的伪装,一时间,丹砂竟没认出他来,直把他当成了江湖不知名的高手。

对方出手如电,三下两下斩下她要去摸怀间竹箫的手,青黑色的液体从断肢处喷涌而出。

竹箫猛然掉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丹砂却还要蹲下身子,拿残破的肢体去将断箫拾起,直至锋利的剑刃挡住了她的去路。

“何必呢?”

丹砂身子猛然一颤,“夏、夏容?”

烛火转过廊角,漏进半缕余光,将少年一张看不出悲喜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交代孟醒在何处,便饶你一命。”夏容道。

丹砂慢慢地抬起头,一张向来古波不惊的脸上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命可真够大的,把你逼下悬崖都没用,”她缓缓直起身,“早知道该让他们补上几刀。”

夏容拧起了眉头,将抵在喉头的剑逼得更紧。

“所以,你要找主人复仇么?”丹砂沙哑道。

“这与你无关。”

“呵……”丹砂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当年被几句花言巧语耍得团团转的傻子,如今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当真世事无常啊。”

夏容的眉头拧得更紧,“箫已毁,拖延时间对你没有好处。”

丹砂毫不在意地笑笑,“夏容,当年你逃走之后,主人曾下令不穷追猛打。”

夏容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手中的剑端得极稳。

“那些逼你下悬崖的尸人,是我下的令。”

转角处的光线被人影挡住了,但两位当事人却没有对那人瞥上一眼。

“所以,”平稳的剑刃抵着她的喉头,“你不打算招供了?”

丹砂的面容有一瞬的愣怔,嘲讽地勾起唇角,“你竟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

“那个对他有千万种眷恋的人,早已被他亲手杀死,”剑起,头落,“就如同现在这般。”

还剑入鞘,那个面上犹带着悲讽的头颅滚到了一只绣花鞋边,青黑的液体流了一路。

夏容仍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剑鞘,“苏兄,其实我很羡慕你。”

趁着大堂混乱而得以逃脱的苏瞻洛还没来得及抹去伪装,他抬脚跨过丹砂的头颅,上前了几步,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在丹砂看不见的角度,夏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最后剑落之时,血色从那只紧握的拳中渗出。

“那些日子里,我常常在想,若晏亭做的那些事都是有苦衷的,不似表面般绝情便好了,”夏容松开渗血的拳,“可是啊……那些鲜血淋淋的罪诏,哪能不用鲜血来偿还?”

苏瞻洛蹙了蹙眉,欲言又止,夏容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苦笑笑,“即使他当真未下令穷追猛打又能如何?九歌门上下弟子的性命,便能因这一句而抵消?那我有何颜面面对那些枉死的冤魂?”

摇晃的烛光在他悲苦无奈的面庞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苏瞻洛抿了抿唇,他看得如此通透,他到嘴的安慰也都成了废话。

“哟,死了。”

不正经的调调多是酒久跟薛子安学的,丹砂的人头被她一脚踹到了一边。

“被方才那么一吓,多数屋里的嫖客都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了,”酒久道,“剩下的好排查多了,我们已经找到了孟醒,并且制服了关押他的尸人。”

二人便随着酒久移步到关押孟醒的屋子里,好在晏亭只是软禁着,这些日子下来孟醒虽形容憔悴,但好歹无性命之忧。

“丹砂已死,”苏瞻洛皱眉,“这里的事情瞒不了多久,晏亭便能知道了。”

“这倒未必,”酒久一笑,“我来扮成丹砂,像模像样地混进她的旧部不就得了,再说丹砂管她尸人那一套我也暗里学得七七八八,应当不会出岔子。”

苏瞻洛首先拒绝,“太危险了,丹砂跟着晏亭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万一暴露呢?”

“知根知底……倒要看谁对谁了,”孟醒突然出言,“丹砂对晏亭忠心耿耿,说是贴心备至不为过,但晏亭对她……便难说了。”

“何出此言?”

孟醒抿了抿唇,避开苏瞻洛探寻的视线,“感觉,这几日观察下来,我感觉丹砂对晏亭有不一般的感情。”

夏容皱了皱眉,突然想起她临死前那几句话。

是为了……不让他因恨杀了晏亭?

苏瞻洛摸了摸鼻子,收回视线。

“啧啧啧,那就好办了,”酒久摸着下巴道,“装个暗恋么,老娘我还是会的。”

苏瞻洛有些怀疑地看着她,心道:我怎么不觉得你跟扬刀是暗恋?

酒久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这样吧,”夏容开口,“如果只有酒久一人倒也不太方便,不如我扮作孟醒也留下来,好有些照应。”

苏瞻洛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夏容拍了拍肩,“苏兄,您顶着一脸的妆穿着裙子跑了大半夜,不如早些回去清洗一番?”

苏瞻洛这才意识到一身易容还在,在酒久揶揄的视线里隐隐红了脸。

撇开眼的孟醒不由回过了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酒久的易容术没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属上乘,再加上夏容与孟醒,自己与丹砂身量差不多,也省去了缩骨的功夫。

幸好的是,晏亭不打算与丹砂碰面,而只是让她暗中关押孟醒,估计也是怕一剑山庄人来人往露了马脚。

酒久趁此机会,又悄悄观察一番,杀了尸人中存有记忆与神志的,这样一来威胁便大大降低。

另一方面,温柳与薛子安死了之后,扬刀与酒久手头原有的尸人遣散了大半,剩下百十个尚存些神志的尸人。

尸人本就是逆天而行的死尸炼制而成,没有特定的笛声不会行动,因此那些尸人行至停了笛声的之处便也成了普通死尸,倒也不怕生事。

剩下愿意追随的尸人皆是有一定感情的,这些人多是将死之际不愿离世的,自然对如今这半死不活的现状毫无怨言,甚至愿意为这些助他续了一命的头领卖命。

酒久去信调来了五十个,暗中偷梁换柱,埋在丹砂原有的尸人当中,也好以防万一。

如此一来,人质那事儿算是告一段落了。

夏容和酒久各自领了活儿去做,苏瞻洛这头也得装模作样的跑回一剑山庄。

为了安抚晏亭,他必须尽心尽职地当个中了寒毒的病人,时不时忍上一忍向天阴毒的话,运气不好还得被揣上几脚,为了显得逼真一些,他还需运功逼出一点血迹,向天才会满意地离去。

这样装模作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十来天,一天夜里,窗子又被敲响了。

苏瞻洛打开窗,愣在了原处。

窗外是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面无表情,张狂的气势却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透了出来。

“呃……”苏瞻洛试探道,“扬刀?”

扬刀点了点头,翻身跃入,脸色臭臭的,“我押送那批尸人过来,酒久让我来替你几天。”

苏瞻洛看着他那写着“狂霸”二字、连易容都遮不住的脸,抿了抿唇,“要不,还是算了吧。”

扬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敛了敛眸,狂霸之气褪去,隐忍和内敛从眼中映出,让苏瞻洛直接愣在了原地。

不过只消眨眼间,扬刀又变回了那个摔马刀横在路中间打家劫舍的模样,“这样可以了?”

苏瞻洛还没回过神,愣愣道,“你……从哪儿学的?”

扬刀抿了抿唇,“她跟着薛子安学易容的时候,我在旁边跟着也瞅了两眼。”顿了顿,“所以到最后,酒久学了一手易容,我学了一手变脸。”

苏瞻洛垂了垂眸,点点头。

扬刀拍了拍他的肩,面无表情道,“不用这么沮丧,那人王八附体,没那么容易死,讲不定他早就改头换面跑到你身边来候着了。”

“……”

“不过,孟醒那个蠢样一定不是。”

“……”

“所以,”扬刀又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中加了几分郑重,“劝人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

所以,好不容易从一剑山庄脱身的苏瞻洛又开始犯愁。

他原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口是心非的少年,当夏容给他剖明少年心迹的之后,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再者,如果酒久这张麻利嘴皮子在的话,帮个忙定不成问题,可问题是不仅酒久不在,所有的帮衬都不在。

所以苏瞻洛由衷地怀疑,扬刀接下演人质这档子差事,很大原因是因为搞不定孟醒。

这些是在孟醒屋前久立半个时辰的时候,苏瞻洛脑中划过的想法。

他轻叹了一口气,刚想转身离开,却见那门突然慢慢地开了。

少年的身形映着烛火从门缝里露出来,却只给他留了个鸦色的脑袋顶。

“进来吧。”孟醒低声道。

苏瞻洛摸了摸鼻子,跨过门槛入屋,却见屋里已然坐了一个生面孔。

“在下安不晓,见过苏公子。”

第49章:扬州再见(四)

安不晓一副书生打扮,布巾包了发髻,身着素色长衫,看起来不过弱冠的年纪,眸中却黑压压一片,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气横秋。

孟醒兀自叹了口气,替三人斟了茶。

不等苏瞻洛问及,安不晓便先介绍道,“苏公子,在下乃醉山阁的账房先生,此来扬州是为贵庄主的婚宴送酒的。”

醉山阁就是殷满满与白墨开的酒肆,哪知他们消息如此灵通,晏亭前脚说要大摆婚宴,后脚就领了如此差事。

“苏公子,”安不晓愤愤道,“扬刀先生着我前来帮公子的忙,竟没想到是谋害贵庄主!”

孟醒在一旁头痛地捏着额角,他已经劝了此人好几日,无奈油盐不进,他越来越怀疑扬刀挑的人在半路上被掉包了。

“圣贤有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安不晓慷慨陈词道,“苏公子乃副庄主,一切皆为一剑山庄牟利,哪能因私仇而赶尽杀绝呢?”

苏瞻洛不由头疼地揉了揉眉角,似乎感觉到了幼时淹死在圣贤书苦海的窒息。

他转头看向孟醒,“谋害晏亭是怎么回事?”

孟醒一怔,“自打被救下之后我自知事关重大,不敢再使小性子,我与扬刀说过,当以为他已传与你了。”

苏瞻洛无奈地抽了抽眼角,扬刀那样说害他误会了,劝人不假,却劝的不是孟醒。

孟醒无法,只得再徐徐道来。

默虚长老共收了三个徒弟,孟醒是默虚长老座下最大的徒弟,论品貌、功夫、智谋皆是上等,老二肖齐,资质不在孟醒之下,却更为单纯,不通世事,老三白墨,由于那张脸神似默虚早夭的孙儿,所以自然在师门之中被宠上了天,才有了那副张扬跋扈的“白少”模样。

肖齐在好些年前就突然离世,旁人只知这老二肖齐是离了昆仑山行侠仗义,却突然人间蒸发,找不到人的昆仑派只得立下衣冠冢,为死不见尸的弟子哀悼。

然而,旁人不知道的是,孟醒几乎目睹了肖齐死亡的全过程。

“他下山不久,就给我递了书信,”孟醒痛苦地蹙着眉道,“说他在江南结交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好友,连着好几个月,书信里都写与那友人一头闯荡江湖的乐处。”一顿,抬眼看着苏瞻洛,“那友人,便是晏亭。”

苏瞻洛早有准备,手指摩挲着瓷杯的边缘,“什么时候?”

“三年前,”孟醒道,“那时候我随师父去了一剑山庄两次,总觉其中蔓延着十分诡异的气息,看了师弟的来信,便隐隐不安起来。”

“三年前,是晏亭刚接手一剑山庄的时候,”苏瞻洛拧了眉头,“我在外奔波,也曾听闻那阵子晏亭与一高门弟子交好。”

“我明察暗访,去了两次,”孟醒捏着茶杯的指尖逐渐泛白,“不得不说,晏亭的表面功夫做得极好,我根本找不到一丝端倪,却又心中不安,但那时候我的劝师弟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所以你暗中又去了一次?”

孟醒死死咬着下唇,“我看见了师弟在与他争吵,一阵口哨过后,一个女人带着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冲进屋里,将师弟斩杀。”

苏瞻洛握拳的手缩紧了,“丹砂和她的尸人。”

孟醒自嘲笑笑,“可怜我胆子小,腿都被吓软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师弟已经仰面躺在了地上,血流满地。”深吸一口缓一缓心绪,他又道,“那时候,晏亭不知为何突然遣散了尸人,自己也匆匆出门而去,我才得以翻入室内,寻得师弟的尸体。”

“师弟却苟延残喘,言尽一生轻信奸邪,话未尽,突然感觉到什么,抬手用最后一丝余力将我推出屋中,”孟醒仰头猛灌一口茶,“但却还是晚了,尸人将我追出扬州城外,却还甩不开去,我才意识到这些东西非人,不会疲累。”

“别无他法,”孟醒长舒一口气,“三九之天,我跃入霜冻的池子,屏息待这些人离开,虽成功摆脱保下一命,却因昆仑派属寒的功夫加重体内寒气,不得不尽数毁去,苟延残喘活着,寻机会为死不瞑目的师弟报仇。”

“这件事你告诉默虚长老了么?”

“没有,”孟醒摇了摇头,“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况且这只是我一面之词,若直戳戳说明,岂不让两派陡生嫌隙?再者晏亭心机诡辩,定然不会留下证据,昆仑派不占理,却还惹得一身骚……”一顿,“师父死后,我寻了机会告诉白墨,希望能寻空隙报了私仇。”

苏瞻洛听罢,长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也罢,如此深仇,也难怪这么久来你难以信我。”

“我……”孟醒话说到一半,被一旁沉默许久的安不晓突然打断。

“如此奸邪小人,岂能容他放肆!”安不晓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晃了晃,漏了些许茶水。

孟醒挑着眉看他红透的掌心,“你不疼么?”

安不晓这才后知后觉地抱着手掌龇牙咧嘴起来。

苏瞻洛头疼地看着他,“所以扬刀让书生来作甚?”

孟醒同样头疼,“估计是看着生面孔,办事方便,不惹晏亭起疑心吧?”

“办事?什么事?”

“要了我师弟命,也险些要了我的命的一事,”孟醒肃然道,“这些年来晏亭谋反,与薛子安等毒拐教人交往的信件,你可知在何处?”

苏瞻洛一怔,“以晏亭的性格,为何不烧去?”

“自然是为了留人把柄,”孟醒道,“我也只是猜测,估计毒拐教内部面和心不和,三人都想要药人册。”

苏瞻洛回想了薛子安对温柳与晏亭的评价,不由点了点头。

“师弟当年就是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这些信件,才被惹去了性命,”孟醒冷笑笑,“幸好,天不亡我,师弟临终前与我交代了这些信件,求我务必将此等小人绳之以法。”

“所以,借着送酒的功夫,偷偷潜入一剑山庄,将信件公之于众?”

孟醒点了点头,“别无他法。”

他说着,以指沾水,在桌上大致画下了那屋子所在的方位。

“安不晓一个书生,自是不合适孤身前往,我与他同去,”苏瞻洛拧眉道,“孟醒你这几日不能四处走动,不如还是回到青楼,躲在酒久身边掩人耳目?”

“好好好!”安不晓激动道,“我们何时动身?”

孟醒不咸不淡瞟他一眼,“急甚?这动身可是要打架的功夫,自然要等人聚齐了。”

晏亭本想拿聚集而来的江湖人作证,嫁祸苏瞻洛,如今却被几人反过来利用,若是知道,必能气得七窍冒烟。

安不晓激动不已,当即在屋里慷慨陈词,摆出了一堆古语子曰,闹得两人头疼不已,孟醒直言自己乏了,便将二人扫地出门。

临走前,孟醒在苏瞻洛耳旁轻声道,“安不晓来历不明,虽是扬刀那边挑来的,多少留个心眼。”

苏瞻洛微微颔首,安不晓一身腐朽书生气,可也难免有深藏不露之嫌,如今知晓颇多,万一被捅了个窟窿,可就难收场了。

况且……安不晓看上去就像个能捅窟窿的。

翌日夜里,苏瞻洛将打点妥当的孟醒送到酒久那处,酒久又拨了他两个尸人以防万一。

那两个尸人有些意思,总是愣愣的,酒久却说这俩是这些当中为数不多有点脑子的,苏瞻洛觉得此言实在是有待考究。

经过先前剿灭温柳和薛子安两战,一剑山庄的表现可算是印象深刻,由此此来贺喜晏亭的人不少,只是大部分都伸长了脖子问一句:

“请问,苏副庄主呢?”

气得晏亭端着八面玲珑的微笑,内心里早把这些人戳得千疮百孔。

他辛辛苦苦经营一剑山庄,一是为了洗刷村里的冤屈,二是小小少年感受到了软弱的无力,想改变任人宰割的局面,但一剑山庄地位尴尬,他才不得不铤而走险,走上这条速强之路。

这条路上荆棘满布,他须得踏血而行,渴求着触手可及的权利,同时,也见不得任何一个能分他一杯羹的人。

他看出苏瞻洛有心要疏远他,怕是生了异心,便打着算盘要提他副庄主,以此在舆论上占据风头,可他忘了的是,观念的形成,总是以第一印象为主。

而苏瞻洛对于江湖中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薛子安步步为营策划的,他再往上叠一个相反的舆论形象,终究还是不牢靠。

更多的人,还是先入为主地认为,苏瞻洛连斩江湖两大祸害,虽玉牌已碎,但他已隐隐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武林盟主。

至于原来的酒肆,苏瞻洛也没打算费劲隐瞒,横竖在旁人眼里,殷满满与白墨与晏亭并无冲突,个中缘由就让晏亭慢慢猜度去。

所以这几日,苏瞻洛就猫在客栈里,他自然也不能出去招惹是非,便与客栈老板推脱称病,饮食起居都在屋里完成,顺便看着安不晓这个让人头疼的。

安不晓也不负众望地,用着“之乎者也”给苏瞻洛解闷。

所以那两个被派来保护,实则成了跑腿小厮的尸人,总是能瞅见一向稳重的苏瞻洛对安不晓拔剑相向的暴躁模样。

两人相顾无言,同时叹了口气。

造孽哟!

这日,安不晓照常大声朗诵着四书五经,嚷得苏瞻洛险些暴起之时,突然顿了下来,看着他怀中露出的半个扇柄,愣了愣。

“苏公子,”安不晓凑上去,奇道,“原来你不尽是个舞刀耍枪的武夫啊?”

不等苏瞻洛要阻止,安不晓身形踉跄,以他看不清的步法迅雷不及掩耳拿走了那扇,展开一瞧,上头两个豆大的墨点。

安不晓才想转头询问,却觉眼前寒光一闪,利刃出鞘,横于肩头!

小剧场:

苏瞻洛:导演,这戏演过了!

作者:哎怕啥!咱忆苦思甜再来一遍!

苏瞻洛&安不晓:……

第50章:扬州再见(五)

安不晓愣愣地看着横在脖子上的剑,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苏瞻洛!”安不晓突然不管不顾地大吼起来。

“在下为了帮你,告别我远在苏州的亲妹,不辞辛劳远赴扬州!”安不晓激动地面上涨红。

苏瞻洛微微一愣,心道:苏州离扬州……很远吗?

“可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继续喊道,“怀疑我?子曰:君子表里如一……”而后又是一大顿滔滔不绝的之乎者也,字字诛心地斥责着苏瞻洛对他一片赤诚的怀疑。

苏瞻洛放下剑,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面对他激烈的质问,脸上有些挂不住,可观他方才脚下的步伐,却不似一个书生,如今再一看,脚步还是虚浮。

莫不是看走了眼?

两个尸人不亏是酒久言周教出来的,齐齐倒挂下窗口,望向里头道,“怎么了?”

“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安不晓总算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我走了!告辞!”

窗口的尸人面面相觑,噤了声。

苏瞻洛伸手提着他的衣领,将要走到门口的人扔回屋里。

“扇子,还我。”

“切——”安不晓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将扇子扔了回去。

苏瞻洛收好扇,抬眼见安不晓焦急地踱着步子,见他望来瞪了一眼,“够了么?放我走!”

苏瞻洛扯了扯嘴角,眼里划过一丝寒意,“走?”

安不晓一怔,“你要作甚?”

苏瞻洛冷下了脸,“你知道了太多,若不愿帮忙也就作罢,不强求你,”眼角余光瞥见他面上的惶恐,“只是现在正关键时刻,一旦你露了风声坏了大事,该当如何?”

安不晓梗着脖子,“那你就是要杀了我灭口?”他伸了伸脖子,“你来啊!杀了我啊!”

如今的局势无可逃避,连以若他放过晏亭,必会转头被反杀,自己死不足惜,但酒久与扬刀的便会更处劣势,妄论殷满满与白墨等人。

所以在此事上,一向被评心软的苏瞻洛不会犹豫,既然人家已经把脖子送来了,也懒得管是不是书生的死犟,抬手便将刚入鞘的剑抽出。

“苏公子,不可啊!”一个尸人跃进屋内。

苏瞻洛有些意外,“怎么?”

“酒久姑娘说不能杀,”尸人苦着脸道,“安不晓还有个妹妹叫安不知,先前凭了一手好医术救了殷姑娘一命呢!”

“还有这事儿?”苏瞻洛一愣。

“是啊,”尸人苦哈哈道,“殷姑娘与安姑娘相谈甚欢,已经认了义妹,苏公子,这要是一剑砍下去……”

苏瞻洛瞅着面前犟脾气的安不晓,很难想象他那妹妹是个什么人,还能与殷满满相谈甚欢?要知道殷满满虽是个顶个的脾气好,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结交的。

“别老拿我妹给我当挡箭牌。”安不晓似乎有些郁卒,挥了挥手让两个尸人别在此处碍眼,而那俩还真就听话地窜上屋顶了。

于是,苏瞻洛越来越确定,安不晓并不简单。

“哎,算了算了,”安不晓愤愤地瞥了苏瞻洛一眼,“我就看你那扇好奇,你非得整这么一出,莫不是被你那青梅竹马整得疑神疑鬼了吧?”

苏瞻洛还剑入鞘,并未搭话,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床铺上躺下,背过身对着他。

这几日为了监视这莫名其妙的人,他着人往屋里添了张床,谨防生变。

扬刀选人他放心,可目前为止他未同扬刀确定此人是否被掉包,更何况安不晓疯疯癫癫,让他不由提起了八分警惕。

可现在一同前来的尸人都明目张胆地护着了,依尸人的敏感度,应当不会有什么掉包的可能性,只是……

“诶,”安不晓戳了戳他的背脊,“你跟晏亭究竟怎么回事?”

苏瞻洛留下的挺直背脊并未有半分移动。

“诶,他们都那样说了,你还信不过我?”安不晓又戳了戳他,“苏瞻洛!我妹都入股殷姑娘的酒肆了!我现在哪能独善其身啊。”

苏瞻洛缓缓转过身子,“所以你还帮忙?”

安不晓拧着眉,苦哈哈道,“我妹嫌我整天在她面前碍眼,特地把我撵来干差事的,要是不完成回去得被那只母老虎提着耳朵绕城遛弯!”

苏瞻洛哦了一声,又背过身去。

“喂——”安不晓拖长了音调,“我很无聊啊,能不能讲点你跟晏亭的事儿啊?”

苏瞻洛没搭理他。

安不晓只得又道,“我这几日不是故意吵你的,我是真的无聊啊,又没帐给我算,闲的发慌呢!”见他未有反应,一顿,“那行吧,那我继续吵你,横竖你也出不去,咱们看谁耗得过谁!”

这胡搅蛮缠的功夫……苏瞻洛眼睛眯了眯,透出一丝意味不明的亮光。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瞥见安不晓喜出望外的神情,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想听哪一段?”

“哪一段都成,我不挑食。”

“……”

苏瞻洛和晏亭认识了十多年,年少的时候关系很亲昵,却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疏远。

苏瞻洛甚至没参加晏亭接手一剑山庄的典礼。

很小的时候,苏瞻洛练暗器没把稳,飞镖擦着晏亭的脸飞过,吓得他当即摔碎了手中捧着的陶埙。

小晏亭当即就哭了,闹着好几天都没理他。

苏瞻洛转头向庄子里最年长的长老求助,长老捋着胡子道,这孩子好像很是喜欢乐器,尤其是埙,不如你再送他一个?

小苏瞻洛开心极了,立刻下山挑了一整天,挑了一只他觉得最像原来的埙,还朝长老们七凑八借,透支了下个月的零花钱,才算买了一个。

可是晏亭接过那只陶埙的时候,笑着与他说:

“阿洛,先前对不住了,以后我不生气啦。”

“为什么要道歉?是我弄坏了你的陶埙啊?”

“一只陶埙而已。”

小小少年带着得体且讨喜的微笑,直到他在庄子里培养势力,直到他加入毒拐教,直到他接手一剑山庄,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苏瞻洛不知道晏亭经历了什么,但他们之前的情感如同那只摔碎的陶埙,便再也修不回去,再换一个,也就变了味儿。

“埙是一种很空灵的乐器,”安不晓道,“晏亭如此汲汲于名利,竟会喜欢这种东西?”

苏瞻洛抿了抿唇,“夏容说,那是他爹的遗物。”

安不晓点了点头,坐在床边呆呆地出了神。

清晨,一道灰鸽扑棱着敲打屋檐。

正值初秋,院中的树叶扑簌簌掉了一地,一推开窗子,便是迎面的萧索之感。

苏瞻洛从鸽腿上解下信笺,信寥寥数语,道:

人已齐聚,今日行动,一旦有变,听候信号。

事不宜迟,苏瞻洛找出事先准备好的斗篷,给两个尸人和自己戴上,又翻出角落里摆着的酒,雇了辆马车,再去信酒久等答复。

等到准备就绪之时,已经日上三竿,恰是一日里迎客最多的时辰。

四人来到一剑山庄的时候,正堂外排了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恭贺的江湖人。

请帖是苏瞻洛交给安不晓的,小厮又来问了他们所属门派,离去不多久又复返,气喘吁吁道,“庄主请几位先进去。”

苏瞻洛垂了垂眼,明白这是晏亭有些意外了。

果不其然,晏亭亲自上前接过他们递来的酒,笑容满面道,“怎的不见殷姑娘前来?”

“老板娘照顾生意,便差在下前来,”安不晓一板一眼答道,“这酒是老板娘刚从西域拉来的生意,为了新鲜便直接向西域人讨来的,”他指着身后清一色黑衣黑袍遮面的三人,“西域人打扮不同中原,还请庄主莫要见怪。”

“殷姑娘有心了,”晏亭一双笑眼的眼尾却雷厉风行地扫过那三人,“三位请去内屋坐坐,一会儿中午便安排宴席。”

安不晓拱手,“多谢庄主款待。”

刚要抬脚离去,便听闻一声巨响从后山传来,一个黑影快速从暗处闪至晏亭身旁,附耳几句。

苏瞻洛瞥了那人一眼,又是剑凭那张脸。

晏亭脸上的笑容登时变得诡异起来,视线扫过面前黑袍遮面的三人,并锁定在了苏瞻洛身上。

“呀!”

这时候,安不晓大喊一声。多亏平日里念书的功夫,他这声喊得中气十足,又恰在人群往来的中心,顿时便吸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指着晏亭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后山有人跑了?”

这下倒好,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纷纷道,“一剑山庄后山还关了人?”“这还跑了?”“会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云云。

晏亭冷哼一声,扫了一眼众人,刚要开口,却发现方才安不晓身后的三人,竟少了一人!

少的那人自然是苏瞻洛。

他们以信号弹为约,方才一剑山庄外放了一颗信号弹,他便趁乱从人群中溜了出去。

秋色的一剑山庄萧条至极,在一片山清水秀中却显尤其孤寂,苏瞻洛不曾记得,一剑山庄何时如此凋敝不堪了。

抓他软禁是秘密,苏瞻洛只消脱去伪装,门派中弟子自然人人为他让路,苏瞻洛得以畅通无阻地感到信号所发之地。

但,始料未及的是,那头竟已经打了起来。

第51章:扬州再见(六)

扬刀悠悠看着堂下渐渐聚集的尸人。

去报信的尸人已经溜了没影,领头的剑凭正冲着他阴狠地笑着。

扬刀松松手脚筋骨,矮身向外掠去,却见剑凭只摆了摆手,却没有让尸人追上,便停下了脚折了回去。

“行了,别装了,”剑凭眼神阴骘,“扬刀,我们共事少说也有四五年,这等伪装我还是能辨别的。”

扬刀挑了挑眉,“也好,”说罢索性掏了药水,卸去了面上的易容,“你是本尊?”

剑凭冷冷笑着,不摇头也不点头。

为了装扮,扬刀没有带他惯用的马刀,只是佩了一把剑,此刻与剑凭打起来,他占不到上风。

剑凭眯起眼,仿佛吐信的蛇看着自己的猎物,阴狠地让扬刀极其不适。

他缓缓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莫要挣扎了!”向天不知何时竟然学了催动尸人的曲调,此刻他所带的几百尸人将酒久的几十号人团团相围。

苏瞻洛矮身躲在一旁的树林中,心道:当是酒久朝天放了信号弹惹了向天的注意,这才被识破了。

酒久趁向天不注意,朝他身后的“孟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焦躁。

而真正的孟醒此刻被酒久不知用什么涂黑了,原样愣是一点也瞧不出来。

向天瞧着酒久浑身上下皮开肉绽的触目伤痕,仰天长笑,苏瞻洛趁机一发暗器朝直取他手中竹笛。

尸人一惊,纷纷冲上前去挡住那暗器,包围圈便裂开了一个口子,苏瞻洛在众人头顶掠过,极快地将孟醒带出包围圈。

身后的向天反应过来,还未看清那人身形,便急急忙忙将曲调改包围防守为追击,却被酒久带领的尸人拦了下来。

虽说人数不敌,但酒久身后的这些尸人存有神志,听得懂人话,自然从灵活性与机动性上更甚对方一筹。

这一追一挡的功夫,苏瞻洛与孟醒的身影便消失在天际。

向天狠狠地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一身狼狈却依然悠悠然的酒久。

“莫以为杀了丹砂,你们就能成功!”向天冷哼道,“剑凭带着尸人堵在庄子里,就算你们成功入了一剑山庄,又能得到什么?”

酒久不语,却笑得云淡风轻,落在向天眼里就成了赤裸裸的轻蔑。

火从中烧,向天眼前仿佛再现了那日被薛子安打翻在地之时,昏暗的视线里,那个男人就带着这样的笑容!

他自视比林立群更狡猾,比殷落功夫更好,又踏踏实实在逍遥派奉事多年,殷落死亡之后,无论功夫,无论资历,无论心计,他自觉未有人能与他一争江湖,却哪里能料到?

毕生的骄傲,尽数屈辱在这个笑容里面!

再不能忍,向天大吼一声,吹奏了一曲激烈昂扬的调,直冲云霄的气势,直将他手中的竹笛冲破。

“这一调,不到手脚尽毁,尸人便不会停止攻击,”酒久眯了眯眼,“不要命的打法啊……”

孟醒的记性极好,再加上晏亭长年不在山庄,不曾修葺过山庄,便很快找到了那间埋藏着秘密的屋子。

苏瞻洛并未直接翻进屋里,捡了块石子落到屋顶之上,见并未设有机关,才放心地落到石子所在之地,再搬开屋顶的瓦块,循环上述过程。

晏亭疑虑较重,苏瞻洛这么试着,竟也瞎猫碰上死耗子地试出了几个机关,皆小心翼翼避开,还算顺利地在屋里寻到了暗格里的信件与合同。

苏瞻洛翻着那些轻薄纸张,心却缓缓沉到了最底。

晏亭最早与毒拐教有联系的,是薛子安,与薛子安通信最早的时间是在接手山庄的五年前,信件的内容是,交易给苏瞻秋治病的药草。

苏瞻洛这才知道,给苏瞻秋治病的药草,一直是拂云医庄供给。

而与薛子安最初见面的时候,他曾说过有人要他的命。

这个人,就是晏亭。

不止如此,从他与温柳和薛子安的通讯来看,晏亭至少在五年前就想暗中杀了他,都因一剑山庄还未完全发展而作罢。

苏瞻洛与晏亭相识十多年,而这其中的半数,晏亭都想杀了他!

“明白了吗?”

身后缓缓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孟醒身子一凛,垂下的手渐渐回缩,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苏瞻洛将那些纸张叠好,收入怀中,这才缓缓转过身。

“没想到薛子安死了都不让人省心,”晏亭眼神阴冷,“原道他不过跟我一般,却竟真肯用心头血治好你的寒病。”

“晏亭,”苏瞻洛平静道,“你大仇得报,何苦如此?”

晏亭眼睛眯了起来,原本便狭长的眼显得更为阴骘,“谁告诉你的?”

苏瞻洛并未接他的话,接着道,“我们自小相处,问心无愧我待你不薄,缘何做到赶尽杀绝这一步?”

晏亭冷哼一声,“自小你功夫便强于我,长老们有意让你接手庄主之位,我自是要铲平一切外敌。”

苏瞻洛一愣,摇了摇头,“我向来觉你野心不小,也无心与你争这庄主之位伤了和气,待到阿秋身体缓过来,便请缨铲平外敌,将执掌山庄之位留给你,再加上阿秋的身子必要靠山庄养着,我不愿她受委屈,只要不伤及我兄妹二人,又怎会威胁到你?”

晏亭却仿佛听闻了什么笑话一般捧腹大笑,“不会威胁到我?苏瞻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突然敛了容,低沉的声音夹杂着疯狂的戾气,“纵然你没有这等想法,可却总有人拥护你!庄主之位是这样,盟主之位也是这样!”

他突然欺身而上,凌厉的剑锋带着不留余地,孤注一掷的疯狂。

苏瞻洛将孟醒推开,横置剑鞘接了这一剑,但剑锋却狡诈地滑过剑鞘,纵然他反应极快,侧腰腹也被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你不信我,”苏瞻洛沉了眸色,“纵然我诚心待你,你却信不过我。”

晏亭勾了唇角,“我缘何信你?当我是薛子安那个傻瓜,一条道走到黑?”

苏瞻洛腰腹的伤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面色苍白地摇摇欲坠,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那夏容呢?”他问道,“报仇的方式千千万,你却为何要选择最残忍的一种,将他一颗心摔碎在泥潭?”

晏亭的面上有一瞬的空白,转而愈加狰狞道,“与你何干!”

孟醒在一旁冷冷道,“晏亭,你就不想想,我们是如何摸到了此处?”

晏亭一滞,转过头仔细看着少年被抹得黝黑的五官。

时间仿佛凝固在此刻,直到屋外的喧闹声传了进来,愈来愈近,晏亭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惊动。

孟醒侧耳一听,听到了门派里不少师伯,师兄的声音,似乎在声讨着什么。

这时候,门突然被人推开,灿烂的阳光落入陈腐阴暗的屋里。

扬刀带着一身伤道,“夏容将向天引到了正厅,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劫持孟醒,还添油加醋地说了昆仑派弟子惨死一剑山庄的事儿,现在以昆仑派为首的江湖人要冲进来。”

晏亭手中的剑坠落在地,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苏瞻洛迈着稳健的步伐,从他面前走过,向屋门迈去。

“为什么?”他颤抖的手指扣紧了地板的缝隙,“为什么,我还是赢不过你?”

苏瞻洛的背脊挡住了门缝洒入的日光,将他的身影笼罩在无尽的黑暗里,永不见天日。

昆仑派虽不好战,却极其护内,再加上有了苏瞻洛带出的信函,晏亭隶属于毒拐教一事也瞒不住,群情激愤的江湖人纷纷欲处之而后快。

这幅嘴脸苏瞻洛已经见了三遍了,每次都是朝着药人册而去,他早就乏了,将证据交给昆仑派大弟子,便也懒得管这事儿。

于是昆仑派出头,片刻将一剑山庄内外封锁,关押晏亭,处死尸人,并对外散布消息,做得滴水不漏。

是夜,孟醒被拉去昆仑派内部详谈此事,夏容早在空里除了易容与真正的孟醒交换,此刻正在那间落脚的客栈屋顶上吹着夜风发呆。

苏瞻洛坐在他身边,递过一个烧饼一壶酒,“晚饭还没吃吧。”

夏容回过神,道了谢接过。

“你不以九歌门门主身份去一趟?”苏瞻洛道,“能为你重建九歌门积累些声势。”

“不了,”夏容摇了摇头,转过头,“苏兄可曾想重建一剑山庄?”

苏瞻洛亦摇了摇头,“现在我只想找回阿秋。”

夏容笑了,“太没志气了,该把薛子安揪出来,若是活着就揍他,若是死了就鞭尸,这才舒爽么。”

苏瞻洛失笑,朝他头上招呼了一记,“我不想见他,或者说我不知怎么见他。”

今夜星空璀璨,明月皎洁,满河流星落在澄澈的酒水之中,被夏容一口吞下。

“他们明早便要处决晏亭了。”苏瞻洛道。

夏容将空下的酒壶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烧饼。

“什么时候?”

“申时。”

夏容点了点头,又道,“苏兄之后打算去哪儿?”

“聊城,”苏瞻洛道,“我总觉得药人册的事情没完,拂云医庄毁了,但说不定还残存些什么。”

夏容沉默地点了点头。

“累了好些日子,早点睡吧。”苏瞻洛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下了楼。

夏容将最后一口烧饼食不知味地咽下了肚,捏紧了手中的油纸袋。

苏瞻洛下屋顶没多久,上头便传来一阵酒壶翻倒的叮当之声,轻轻叹了口气,又反身回去。

屋顶上空无一人,苏瞻洛望了望赶向一剑山庄的那个黑影,要蹲下身将酒壶收起,一人却抢先拾了起来。

“扬刀,”苏瞻洛看着那人,“为何要劝他去见晏亭最后一面?”

扬刀摇了摇头,不语。

夜里,一剑山庄悄无声息地燃起了熊熊大火,清晨人们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化成了灰烬。

苏瞻洛在屋顶上,一夜未合眼,见夏容擦着一身燃灰归来,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屋顶上的人。

“我没找到他。”他道,“应该被烧死了。”

“我报仇了,”他又道,“可我一点也不开心。”

透明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无声地濡湿了衣襟。

日光从山头的缝隙照来,照亮了那座灰烬与尸骨堆成的废墟。

第52章:扬州再见(七)

晏亭之事结束后,毒拐教算告下一段落。

在那之后,江湖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薛其没死,并且带领着幸存的弟子重建了拂云医庄。

深秋的时候,苏瞻洛抽空去了一趟拂云医庄,他想再看看那个装满尸体的地道,但弟子以重建医庄不便入内的理由将他拒之门外。

薛其消息灵通得仿佛从未消失过一般,复出的第一件事就是撇清了与薛子安的所有关系,将放火烧医庄之事归到他脑袋上,并宣称将其逐出师门,废除大弟子名号。

夏容这些日子在扬州城,连同着逍遥派的人着手查一剑山庄纵火案,几乎将庄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什么确切的证据,只是敏锐地发现了一点:

本该被一剑山庄夺走的药人册,不知去向。

有人怀疑药人册是一并被大火烧毁,但放火之人显然是躲在暗中搅浑水的,届时晏亭已失势,此刻再放火灭口不是为了遮掩什么,就是为了拿走什么。

所以更多的人觉得,放火之人拿走了药人册。

夏容却在众人商讨之余,又发现一个疑点:剑凭,不见了。

酒久和扬刀带着安不晓和孟醒回到姑苏,鸡飞狗跳地帮着打理酒肆生意。

殷满满与白墨的生意左右逢源,越做越大,他们干脆合计着在郊外盘了块地用来酿酒,又从城里招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做工,开的工钱算不上多阔绰,但至少对的上小伙儿的劳作,是以名气愈来愈大,近些年有开到邻城的趋势。

除了苏瞻洛在刚开头的时候投了些钱,夏容和酒久后来也都掺了一脚,到了年底该算算分红的事儿了,可眼看到了年关都不见人影,殷满满赶紧修书一封,信里催着要他们回姑苏过年,这才将两人唤了回来。

扬州离姑苏本就近,夏容腊月二十便回来了,但身在北方的苏瞻洛脚程却没这么快。

南方的冬天虽不大下雪,但那阴寒的风仿佛长了眼儿往袖口、衣领的缝隙里钻,论起寒意是丝毫不输北方的。

“哥!”

安不晓感觉耳朵被人揪了过去,直被人从屋外拖到屋里的暖炉旁,疼得他龇牙咧嘴,转过头见自己那古灵精怪的妹妹安不知正柳眉倒竖,也不说话,就拿一双大杏眼瞪他。

安不晓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胸口的伤有点疼。

正思考着拿什么大道理糊弄过去的时候,殷满满的喊声从楼上急急传来。

“安先生啊!”殷满满扶着栏杆下楼,脚步有些急促,“你这账本……”

“诶哟!满满姐,可慢些!”安不知没等她说完,便冲上楼梯将她慢慢扶到平地上,才松了口气。

殷满满腼腆地笑了笑,手掌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不打紧的,我有数着呢。”

“有数也得慢些!”安不知拧了拧眉头,“别成天跟我哥学那瞎折腾,要不是我按着他扎针,十条命都不够我哥胡闹的!”

安不晓眼瞅着妹妹跟人滔滔不绝地倒着苦水,便觉形势不错,脚底抹油就要溜,冷不丁被安不知拖着衣襟拽了回来。

“我哥算的账怎的啦?”她眼角斜了斜干笑着的人,转头问道。

“诶对,就这账啊,怎的都算错了?”殷满满拧了拧眉头,倒也没生气,关切道,“安先生最近可是有了心事?”

安不知拿眼白横了他哥一眼,哼哼唧唧道,“哼哼,朝思暮想,整天发呆,魂都丢了。”

安不晓溜不走了,索性正儿八经站定,瞅着他妹直叹气,“是啊,我可不是脑子里想事儿想得魂都丢了么。”

安不知不甚意外地瞧了瞧他,料他定有后招。

果不其然,气叹够了,安不晓道,“殷姑娘,你瞧瞧,我妹妹也快及笄了,可哪里有姑娘半分温婉,却还是这幅娇蛮的模样,怕是找不到好人家啊!”

安不知如今瞧着十三四的模样,圆圆脸蛋儿,圆圆眼睛,讨喜得紧,他兄长这话是夸张了,邻里街坊好多家猴小子可盯着这可爱秀气的小姑娘呢。

安不知瞧他揶揄的眼神,气得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甩袖离开。

红粉的袖口因为生气甩得极开,直扫了迎面而来的孟醒一头一脸。

殷满满无奈地笑了笑,“若安先生担心这事儿,那满满倒是可以劝上一劝,至于嫁的人选……”她摇了摇头,“苏公子对这儿了解些,不如你问问他?”

“他不也在这儿呆了没几年,估计连人都没记清几个……”

孟醒瞥了眼在正厅里商量事儿的两人,回头看了看气呼呼的安不知,绕过他们径直走向了门口。

酒肆的生意越做越大,为了方便,白墨与殷满满干脆盘下了酒肆后头的院子,如今大年三十,酒肆早早打烊了,平常人来人往的店面空空荡荡,却因为精心布置的火红贴花不显冷清。

孟醒跨过门槛,仰头看了看天。

什么细软冰凉的东西落入了眼里,他不得不合上眼揉了揉,却感觉肩头被谁轻轻拍了拍。

“好像有些下雪了,别在屋外呆着。”

孟醒抬起头,一张风尘仆仆却温柔轻笑的面庞落入眼中,肩头的触感还留有着,他不禁微微红了脸。

“苏公子?”殷满满闻声赶来,笑着请他进屋,“不是说得到后天夜里才能到的?”说罢便转身要去上茶,却被安不晓抢过了茶壶。

孟醒摸了摸鼻子,合上门扉,跟在他身旁坐下。

“去聊城可有收获?”

苏瞻洛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夏容可回来了?”

殷满满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安不晓递来的茶盏道了声谢,又答,“夏公子先一步回来了,正和小白下棋呢。”

小白自然指的是白墨,苏瞻洛看她眼角的笑意也跟着弯了嘴角,这时一双略显粗糙的手将茶盏推到眼前,他抬头看去,见安不晓对他点了点头,再顺着他的袖口看去,那双手已掩在了宽大的袖中。

孟醒看着面前空空荡荡,挑了挑眉,“少个杯子。”

安不晓瞥他一眼,“自己倒,我还要查账。”

孟醒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行了行了,”殷满满笑着打圆场,“少个杯子罢了,我去拿。”

“诶,殷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孟醒忙按住她,转头斜了泰然自若的安不晓一眼,“我去瞧瞧白墨和夏公子。”

安不晓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抱着账册也溜了个没影儿。

苏瞻洛一头雾水,转头看了看叹气的殷满满,问道,“这怎么回事?他们俩吵架了?”

殷满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但他们俩不对付很久了,而且最近越来越不对付……”

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殷满满因为身孕不方便下厨,掌勺的便成了安家兄妹,酒久和扬刀在小厨房里头帮衬着。

安不知没在灶房呆多久,就以帮倒忙被安不晓赶了出来。

苏瞻洛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去年因为酒肆的生意忙碌没好好过个年,而前年……他抬眼看了看桌上,与夏容望来的目光对上了。

二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尽含苦涩与怅然。

苏瞻洛犹记得,那些日子里薛子安与他道,过了这年便不知今后还能不能过上个好年,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碗里伸来一双筷子夹了饺子,苏瞻洛抬头,见安不晓正忙着撤盘子,将盘子里所剩不多的虾分到众人碗里。

“诶!我碗里多了!”白墨看着碗里叠得满满的鱼虾,无奈地看着安不晓不嫌麻烦、小心翼翼地又叠上一层。

一旁的殷满满笑意盈盈地瞧着他,“吃啊,吃少了可辜负安先生在灶房忙活的辛苦了。”

白墨这些日子过得油水滋润,本就圆润脸庞又大了一圈,再加上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染了几分商人的精明,瞧上去还真有些富贾的架势来了。

苏瞻洛低头将饺子沾了醋吃下,蓦然间一股熟悉的滋味涌上心头,手上一松,筷子从指间落到了地上。

在吵闹的饭桌上,本当是最不起眼的,可他身旁的安不知当即低下身子替他捡起。

“我再去灶房拿一双。”安不知小声道。

“不劳烦姑娘了,”苏瞻洛道,“我自己去便可。”

安不知点了点头,低下头扒饭,从始至终就没拿正脸对着他。

苏瞻洛下了桌去灶房,安不晓的身影在缭绕的炊烟中忙碌着,扬刀和酒久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苏瞻洛舀了水,将筷子上的尘土冲去,便听那少年喊道,“酒久,醋!”

苏瞻洛四周望了望,将桌上一个装着黑漆漆液体的瓶子拿了过去,安不晓头也没抬,伸手接过,一手拿着铲子,只好用嘴咬开瓶盖,瞅着瓶子愣了愣。

“这是酱油!”他拧眉转过头,见是苏瞻洛吓了一跳,“酒久呢?”

“……不知道。”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少年责怪道,转头望了望锅里的鱼,立刻大叫起来,“坏了坏了!要糊了!”

苏瞻洛摸了摸鼻子,干脆去把那桌上黑漆漆的瓶子都拿了来,挨个打开瓶盖闻了闻,递了醋过去。

其实也不能全怪苏瞻洛,只是这瓶子长得一样,又没贴标签,又都是黑乎乎的东西,一眼辨出还是挺困难的。

“去,给我把酒久和扬刀叫进来,”安不晓将鱼盛出锅,“顺便把这个端到台上去。”

苏瞻洛就这么莫名地端了菜出来,回头看了看那得心应手使唤人的少年,少年矮小的身影早就淹没在灶房一团烟雾里头,只露出淡青色的衣角。

除却大年三十晚上落了些雪花片子,连个雪人头都堆不起来,整个年里的天气好得令人发指,日日大太阳,却到正月十五的夜里逐渐阴沉起来。

但这防不着元宵灯会热热闹闹地进行,大街小巷人头攒动,一片灯红通明,倒是映得夜空中黯淡的星子也熠熠生辉起来。

外头人太多,白墨不放心殷满满出门,夫妻俩便窝在屋里喝茶下棋。安氏兄妹欢欢喜喜地出去疯玩,孟醒向来跟安不晓不对付,便也懒得出门。

苏瞻洛本是无意逛灯会的,却猝不及防被童心未泯的夏容拉了出去,逛到最后,夏容手里抱着大堆吃的玩的,而他手里却莫名其妙多了一把折扇。

夏容面上挑起一抹明了的笑容,被恼羞成怒的苏瞻洛抢走了最爱的松子糖,而糖铺又已经早早收摊,夏容只得苦哈哈地去向安不知讨来一小袋。

打打闹闹地回了院里,苏瞻洛却见自己屋里隐隐约约晃着灯火和人影,推门而入,只见孟醒站在屋子正中,望着窗外恍惚地出了神。

苏瞻洛朝他看得方向看去,那里是殷满满和白墨的住处,便也心下了然了。

“呃,我……”孟醒回过神,见正主回来了,刚要手足无措地解释,苏瞻洛却摆了摆手。

“正好,这个要给你,”他从小格里拿了香薰和香炉递给他,“肖齐死后你不是睡不好么,这是些安神的香料,晚上点着兴许能让你睡个安稳觉……”

他们几个商量过了,虽然晏亭一事告了段落,可孟醒先前身子里亏欠的还是欠着,导致这年纪轻轻的孩子整天眼底发青,身形消瘦,便特地寻了个安神的方子。

殷满满托了人打听,东西是夏容从扬州回来的时候顺路取的,原本应该放在他那头,可他屋里乱得令人发指,便把东西塞给了苏瞻洛。

这些还没说完的时候,苏瞻洛便觉眼前人影一晃,随即少年消瘦的手臂便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呃,”苏瞻洛意识到好像他误会了什么,忙要解释道,“其实这是……”

低低的呜咽声从胸口传来,苏瞻洛于是更加发愁了起来,正思忖着怎么跟少年解释这是大家的一番好心,门就被从外狠狠地推开了。

或者说,踹开更贴切一些,因为那门已经报废成旧木了。

酒久干笑着站在门口,举着双手,“那啥,明儿我就给换上。”

苏瞻洛拍了拍怀里不肯撒手的少年,孟醒才狠狠抹了抹脸,抬起头。

“那个啊,我来说件事儿……”酒久硬着头皮走进来,看了看屋里的两人,笑得屋里极其尴尬。

苏瞻洛耐着性子,“怎么了?”

酒久瞥了孟醒,摸了摸鼻子,“我家主人……有消息了。”

第53章:扬州再见(八)

孟醒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苏瞻洛却是大脑空白一片,听得酒久又道,“也是因为薛其的事儿,他说既然撕破了脸,便做得彻底一些。”

烛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酒久看着苏瞻洛明灭不定的眸子,抿了抿唇,“就说他们姓薛的都跟王八一个寿命,本来还想日子清静些呢,这下好了,又得忙活……”

“他在哪儿?”

苏瞻洛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明明烛光幽暗看不真切,酒久却隐隐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不知道,主人说他暂时不打算出面。”她移开了眼,不与他对视。

苏瞻洛慢慢地缩紧了手指,直到指甲嵌入掌心也毫无察觉。

孟醒在这沉闷的气氛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门轻轻掩上。却在掩上的那一刹那,他便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如同一滩烂泥瘫坐在地。

是夜,酒久在苏瞻洛屋里呆了大半晚。

翌日天未亮,酒久收拾了包袱,只托苏瞻洛给殷满满与白墨带了个口信,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肆。

顶着清晨的薄雾苏瞻洛将其送至城郊,目送她骑马远行的身影化成个黑点,一个人影却从城墙跃下,落到他身边。

那把熠熠生辉的大马刀背在身后,即使薄雾笼罩也并未掩其锋芒。

“你早些来便能送送她了。”

“我送她作甚,”扬刀缓缓道,“她连半句要走的话都不曾与我说过。”

苏瞻洛抿了抿唇,不语。

“所以我不送她,”扬刀打了个口哨,“我跟她一起走。”

清脆的马蹄声从不远的林中传来,一匹毛色黝黑的高头大马一声啼鸣,在二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走了。”扬刀翻身上马,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苏瞻洛点点头,朝他拱了拱手,“保重。”

酒久离开后,日子平静地过了两个月,直到拂云医庄大成之日,薛其发了信函广邀江湖,庆祝重建之喜,就连苏瞻洛与夏容都各收到了一份。

这事儿本没什么,可就在信函当中,却竟悄悄夹了一张巴掌大的白纸,里头用蝇头小楷细细地写了薛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弑师灭友,滥杀无辜,煎制尸人,创毒拐教……”夏容将纸上写的一一念了出来,不禁暗自咋舌,“这写得是真是假?”

酒肆里头本来就酒多,苏瞻洛从角落拿了坛竹叶青,又拿了两个酒盏翻上屋顶,就迎面碰上夏容这般发问。

“啧啧啧,不过这一招真是毒,”夏容接过酒道了谢,“江湖就是个捕风捉影的地儿,不管这写得是真是假,也足够给薛其泼了脏水去。”

苏瞻洛抿了口酒,浓烈的酒气便冲上舌尖,“应该是薛子安的动作。”

夏容摸了摸下巴,“还真有人能挨一剑不死的,”他捅了捅苏瞻洛的胳膊,“这下好了,可能找人兴师问罪了,省了鞭尸的功夫啊。”

苏瞻洛苦笑笑,“还鞭尸呢,他将阿秋还来就好了。”

夏容笑嘻嘻,“那可不成,要薛子安好好地站在我俩面前,我也得替你好好教训一番。”

苏瞻洛真有些乐了,“一码归一码,他可是你救命恩人啊。”

“诶,先不提他,话说回来,”夏容敛容道,“这拂云医庄,是去,是不去?”

苏瞻洛垂眼看了酒盏里头青澄的颜色,“你可还记得叶一罗那事?”

“你说我那被温柳结果的大师兄?”夏容拧起了眉头,“你是说,有人嫁祸你杀我大师兄,偷拿药人册一事?”

“药人册之事,从始至终便是薛其透露的,”苏瞻洛晃了晃酒盏,“一开始,他以药人册被盗秘密将众人召集至拂云医庄,而后医庄烧毁,药人册一事得以公布与众。”一顿,“而且,医庄的地道里堆满了人的尸体。”

夏容一惊,“可有此事?”

苏瞻洛点了头,“我现在有些怀疑薛其此人,根本从头到尾都是圈套,药人册只是一个诱饵,将我们所有人都套了进去。”

这个猜测他暗地里琢磨过许久,尸人、地道里的尸体……可先前毒拐教的麻烦事一环扣一环,闹得他心烦,也就没再想下去,如今算是将毒拐教一网打尽,又见薛其竟完好无损,才想起那些日子的猜想。

“薛其是个有心计的,他死于火海我也很奇怪,”夏容沉声道,“当年的纵火并不简单,连我都能逃了出来,为何那么多武林高手尽数丧命?”

“而且纵火的是谁?”苏瞻洛又道,“温柳和晏亭不在医庄,碧蝶和酒久一个跟着你和阿秋,一个跟着我和薛子安……”他顿了顿,“等等,那个时候,剑凭似乎在医庄。”

剑凭与薛子安还发生了斗争,就是那个时候苏瞻洛才意识到自己身家功夫竟然出自拂云医庄。

“剑凭也从着火的一剑山庄消失了,”夏容将酒灌入喉中,又尽数满上,“而且剑凭身法诡辩,似乎有无数个分、身。”

苏瞻洛却兀自沉思起来,儿时追杀他要拿药人册的,也是剑凭。

“毒拐教是何时出现的?”

“你不知道吗?”夏容有些奇道,“不就是药人册兴起的时候?”

“那么尸人呢?”

夏容语塞,愣了愣,恍然道,“你的意思是,尸人的出现先于毒拐教?”

“至少早了十几年,”苏瞻洛合了合眼,“幼时追杀我要取药人册的,便是剑凭。”

不止如此,剑凭还两次尝试着刺杀他,苏瞻洛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着这人,每次出现必是手段阴毒,直取要害。

困扰了他十几年的噩梦终于找到了源头,薛其为了药人册杀了他爹娘,而后又派剑凭追杀他数十里。

幼时薛其追杀他是为了药人册,倒是能理解,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何过了十多年,薛其却依然要将他赶尽杀绝?

夏容眉目凝重起来,“若纸条上所言不虚,那么薛其炼制尸人得有多少个年头了?得有多少生灵涂炭?”

苏瞻洛轻叹了口气,刚要喝下盏中的酒,却听劲风之声划过,条件反射便伸手去接,摸着那个物什却又感觉不对,摊开手掌,竟是一颗石子儿。

“抱歉啊!”院里传来少年的喊声。

二人循声望去,安不晓在那儿挥着手,手上还拿着一只粗陋的弹弓,“我妹妹想吃烤小鸟儿,我看苏公子身旁擦着个小麻雀,就想将它打下来。”

“放屁!”安不知拿着扫把就从屋里冲出来,追着她哥满院乱打,“打扫到一半就说人不见了!原来竟是看见小鸟嘴馋了?行,你嘴馋就罢了,还得拿我当挡箭牌,你还有没有点当兄长的样子啊!”

安不晓被她彪悍的妹妹追得抱头鼠窜,直喊着饶命。

据说,安不晓是个秀才,可刚考上不久家中便横出祸端,财物被人骗了个精光,无奈安不晓只得放弃了读书,带着妹妹出来找活干。

自打回到了姑苏,安不知整天瞪着她哥,要敢掉一句书袋便要打一下手心,这才让众人相处愉快了起来,否则一屋子大老粗一听那之乎者也头就晕乎乎得要打人!

安不晓除了爱掉书袋卖弄学识之外,也并非古板之人,否则也不至于弃了读书还整天没心没肺,所以众人相处还算愉快,特别是安氏兄妹吵架的时候,那可能把旁人逗得眉开眼笑。

当然,众人之中,并不包括孟醒。

安不知正将数落她哥数落得头头是道,便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到眼前。

苏瞻洛提着一只被打晕的麻雀,放到安不晓面前,“够么?”

两人都是一愣,苏瞻洛不解,将麻雀扔到安不晓怀里,从地上摸了个石头掂了掂,抬头盯着树梢上正啄着毛的麻雀。

只听嗖得一声,又一只可怜的麻雀应声而落,栽在了地上。

安不晓还兀自愣着出神,安不知回过了神,阻止了要打第三只麻雀的苏瞻洛,“苏公子,我哥吃不了那么多。”

苏瞻洛望了眼安不晓,却见他也回神,兴冲冲地捡起那只掉在树下的麻雀,又扯着苏瞻洛的袖口,指着另一棵树,“那边,那只麻雀大!”

“真不用了,”安不知拉着他,回头瞪了她哥一眼,“苏公子不是还在商量事儿?我们俩不打扰了。”

“无妨,”苏瞻洛打下第三只麻雀,“当时在一剑山庄,安公子帮了我不少。”

“哎,大小伙子几只小麻雀只够塞牙缝的!”夏容从屋顶上捧着剩下的半坛酒悠悠落下,上下打量一眼安不晓的小身板,“这瘦的跟黄芽菜一样,怎的能讨媳妇儿?”

“怎么不能了?”安不晓笑眯眯地抱着三只麻雀,“我就等着我媳妇儿给我喂胖呢!”

安不知拿扫把戳他,翻了个大白眼,“找你个大头鬼媳妇,给我扫地去。”

“不,我去烤麻雀!”

“扫完再烤!”

“那麻雀就飞走了!”

“你都多大了还馋这些东西!”

兄妹俩打闹着跑远了,夏容乐得眉开眼笑,“这俩可真有意思,是吧苏兄……嗯?苏兄?”

苏瞻洛却毫无反应,只是定定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薛其的事情很快就发酵了,似乎对方也没预料到这么一出,等到作出回应的时候,对方又放出一个消息:

——拂云医庄地下有地道,里面堆满了尸体与尸人!

紧随其后,真的有江湖人冒险去拂云医庄验证,但尽是有去无回,这下江湖的风向一边倒的朝向透露消息的神秘人,不少人甚至组织要去讨伐拂云医庄。

薛其也是个手段干脆的,眼看着浑水死活都得淌了,干脆淌个彻底——那些闹腾着要讨伐的小门派被雷霆手段灭了门!

第54章:拂云医庄(一)

本想再观望一会儿,但杀到家门口的尸人让苏瞻洛与夏容不得不尽早做出抉择。

姑苏暂时不能呆了,酒肆也只能暂时关门,白墨带着殷满满,与孟醒一同回到昆仑派暂避风头,夏容不放心这仨单独上路,更何况殷满满还有身孕,便护送他们而去。

临行前,他与苏瞻洛约好在聊城相见。

“何必呢,”苏瞻洛道,“这事儿也与你关系不大,不必趟这浑水。”

夏容摇了摇头,“薛其既能写信与我,想必我也脱不了干系,再者事关重大,我也愿助你一臂之力。”

苏瞻洛一时语塞,揽过肩,给他一个郑重的拥抱。

“多谢。”

夏容一行离开之后,苏瞻洛着手处理了酒肆后续之事,闭门谢客,遣散小工,待做完这一切,便往聊城而去。

他想看看薛其究竟玩的哪出,顺便找到阿秋和……

他锁好酒肆的门,将包袱背到身后,又牵来那匹瘦弱却聪明的小黑马,小黑马拱了拱他的脸,亲昵地喷了一脸热气。

这匹马从扬州到聊城,从蜀中到苏州一直陪着他,如今却已物是人非,苏瞻洛叹了口气,刚要翻身上马,却见眼前站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不是旁人,正是前些日子一同遣散的安不知、安不晓两人。

“怎的不走?”苏瞻洛问,“遣散费不够?”

安不知那个斜了一眼她哥的那个,后者便无奈地挠了挠头,朝他道,“遣散费是够,可我们本就家道中落出来谋生,回去也只有挨饿的份哪!”

苏瞻洛又道,“安姑娘与满满交好,若是你们有难处,何不与他们一道去昆仑派避上一避?”

安不晓干笑两声,“苏公子也知道,我与孟醒……不知也因此没同他们一道离开。”

苏瞻洛点点头,“那你们待如何?”

“我们想去投奔云城的亲戚,”安不知抢在前面道,“可听闻云城附近不太平……”

云城与聊城比邻而居,听闻薛其重建拂云医庄,把那附近都搞得乌烟瘴气,尸人横行,安不知此言不虚。

“那也没事儿,”安不知瞅着他思忖的神色,笑道,“我和哥哥小心点,横竖也不打紧的,不麻烦苏公子了……”

安不知的笑容中有些强捺的落寞,苏瞻洛觉得有些眼熟,脑袋一热话就已经出了口。

看到眼前两人面露喜色,苏瞻洛微微眯了眯眼。

相处了这么久,算不上情谊多深厚,但终归是有些交情,弃之不顾总不好,再加上夏容去昆仑要比他多耽误十来天的脚程,慢些赶路也无妨。

“只是,”苏瞻洛道,“我现在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但也许有人会冲着我来,我一人兴许没法护你们周全。”

那两人连道无妨,按他们的说法,如今混乱的局势,让二人独自远徙无异于羊入狼口,与他一同上路至少心理上好受些。

苏瞻洛一旁看着二人的神色,没说什么,买来两只毛驴安置他们,于是三人便慢悠悠地离开了苏州城。

小黑马见与他同行的是毛驴,便不紧不慢地这边嗅嗅,那边拱拱,跟得了好动症一般,好好一条宽敞的官道非得走得歪歪扭扭。

安不知是个懂医的,赶着小毛驴去前头摘疗伤草药,一并打些水回来,留下苏瞻洛与安不晓在原地等她。

苏瞻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安不晓,那人转过头来,眨了眨眼,“苏公子,怎么了?”

苏瞻洛道,“你这衣袍都盖过了手脚,行事不会不便?”

安不晓看了一眼自己的长衫,笑道,“我还得长身体呢,要买合身的岂不是亏死。”

苏瞻洛挑了挑眉,“可似乎近些日子没怎么长。”

安不晓满不在乎道,“之后总会长的么。”

苏瞻洛点了点头,不动神色地从怀里摸出了一颗飞蝗石,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朝小毛驴脚下扔去。

毛驴本性温顺,适合未习过骑射的读书人骑乘,但倘若受了惊,那还是会撅蹄子撒泼打滚的。

安不晓一惊,就这么被突然发了狂的毛驴甩到了地上,稀里糊涂滚了三圈。

其实这本不是大事,也不过皮外伤,可好巧不巧的是,他滚的方向是一个下坡口,坡下是高大茂密的深林,其中碎石灌木无不锋利尖锐,坡的尽头还有一段四五米高的落差!

苏瞻洛暗叫不好忙下马上前,却依旧晚了一步,安不晓已经滚下落崖。

苏瞻洛在地上给安不知留了话,大意是天色不早,让她先寻附近的驿站落脚再从长计议,便转身跃下密林去寻安不晓的身影。

正是春日草长莺飞的季节,林中虽谈不上浓荫蔽日,却也十分昏暗,直至日沉西山,晚霞满天的时候才找到一身破破烂烂的人。

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是被碎石与灌木的倒刺划得,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方才下落的过程中被一只突出的树枝别了一下,安不晓的脚踝狠狠扭了一下,已经肿了起来。

安不晓见他寻来,眼睛一亮,扶着一旁的矮木便要站起来,却似乎扯到了伤口,又跌落在地。

苏瞻洛还想着上次扬州城内,安不晓脚下惊人的步法,便有意一试,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结果!

“你扭到脚了,”苏瞻洛蹲下身看了看,愧疚地将他扶到一旁光滑的石头上,“暂时不要走动。”

“哎,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破了相啊。”安不晓倒是不太在意他的脚,拉着苏瞻洛指着他的脸,很焦急的模样,“不知说了,我本来长得就寒碜,要破了相可找不到姑娘咯!”

苏瞻洛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上落了灰,他伸手拂去那些灰土,“你脸上没事,倒是你身上的伤,须得赶紧止血。”

他望了望天,方才只顾着寻人,忘记留下记号,今日定是摸不到来时的路了。

“我听见有水声,应当就在不远处,”安不晓道,“实在不行我们将就一晚,明早再回去吧。”

苏瞻洛侧耳听了听,辨了方向,便要背起安不晓过去,却见那人龇牙咧嘴地叫苦不迭。

“我背后有伤,还是算了,”安不晓呼痛,“给我找个树干,我还能跳着走几步。”

苏瞻洛心里的愧疚更多一分,察了察他的伤势,便绕开伤口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苏公子,”安不晓忧心道,“我感觉这样有伤风化。”

“事出紧急,不得已为之。”

“苏公子,孟醒知道了要找我拼命的。”

苏瞻洛脚步一顿,“他不会知道的。”

安不晓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困倦了,抓着他的领口慢慢合上了眼。

苏瞻洛叹了口气,小心地避开了横生的枝丫,稳步往前走去。

然而,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怀里的人偷偷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幸好苏瞻洛随身带了些伤药,找了些干草垫在他身下,解开衣袍,用溪水将他的伤口清洗一番,敷了伤药,那人也只哼哼了两声,并没有醒来。

最麻烦的是脚上的扭伤,须得用冷敷最好,但目前没有容器,苏瞻洛只得用浸凉的树叶覆在伤处,聊胜于无。

春暖乍寒的时候,要再着了凉可是麻烦,苏瞻洛怕动到伤口,便只能将衣袍一件件盖在他身上,当做棉被用。他又寻来些树枝生了火,方才驱走些湿气。

水囊被安不知拿去了,苏瞻洛只得用树叶卷成杯盏,将清水送到他嘴里。

安不晓被呛到了,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睁眼就见苏瞻洛羞赧地起身离开,“我再去给你盛些水来。”

安不晓拍着自己的胸口,伤口已不太疼了,他抬眼看着苏瞻洛去溪边舀水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起来。

幸而,浓重的夜色中,这些细微的表情不怎么惹眼。

苏瞻洛将水递了过去,抿了抿唇在他身旁坐下。

安不晓将水喝尽,一阵夜风吹来,他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

“把衣裳穿起来,”苏瞻洛道,“夜风凉,会着凉的。”

安不晓皱着眉头,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将衣服一件件套起来,看得苏瞻洛愧疚地想刨个地洞将自己埋了,却又怕笨手笨脚地添乱。

安不晓笑了,“别用这种表情看我,我又不是大姑娘,这点小伤小痛不在话下了。”

苏瞻洛摸了摸鼻子,“你们读书人细皮嫩肉的,受过这些皮肉之苦?”

安不晓浑身上下就没几两肉,皮肤白皙细腻,一看就是不大干活的读书人,苏瞻洛特地看了看他的手,一个茧也没有。

思及此,苏瞻洛就更自责了。

原来安不晓手脚都掩在宽大的衣袍之中,若是假身份,他必定是想借此掩饰手上的茧,如今倒是真相大白了,也害的人平白受皮肉苦。

可是……

苏瞻洛看着他细嫩的面庞,却总觉得面熟得紧。

就像他看着安不知,眉目虽是眼生的,可偶尔顾盼神飞的姿态却又让他隐隐有些眼熟。

“家道中落的时候,还是干过一两月农活的,”安不晓道,“不过不能让不知跟着我平白受苦,便仗着读过两年书,带她出来讨生活了。”

苏瞻洛点点头,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

安不晓歪了歪头,“何出此言?”

“我朝毛驴弹了个石子儿,是想……试探你。”

安不晓咧开嘴笑了,“你还在怀疑我哪?”

苏瞻洛盯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溪水,半晌道,“我可能想一个人,想得魔怔了。”

安不晓愣了愣,扬起的嘴角慢慢敛了回去。

“捕风捉影,疑神疑鬼,”苏瞻洛合了合眼,“原来以为他死了也就罢了,可他竟没死,却还十分活跃,可这么久了,我偏生找不到他。”

安不晓哑然,侧过头深深地看着他。

“我有个妹妹,如今我也找不到她,”苏瞻洛苦涩地笑了笑,“每每看到安姑娘,我总能看见她的影子……”

安不晓垂下头,悄悄地缩紧了手指。

“抱歉同你发了这么多牢骚,”苏瞻洛起身,又浸了一片叶冷敷在他脚踝,“你身上带伤,早些睡吧。”

苏瞻洛将自己的外袍借予他盖好,自己坐在火堆旁,时不时添上柴火。

安不晓将衣袍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半张脸。

火光明灭,将苏瞻洛的面庞照得忽明忽暗,柴火噼啪地跳动着,安不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缓缓合上了眸。

第55章:拂云医庄(二)

火堆燃尽,灰烟从烧干的枯枝上徐徐冒出,隐没在清晨灰蒙的天色中。

苏瞻洛打了个哈欠,拿树枝拨了拨枯枝乱叶。

再过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便能上路了。

苏瞻洛站起身子,揉了揉因久坐而发麻的手脚,从地上随手捡了块石子,琢磨着打些野味来裹腹。

掂了掂石子,正打算出手,一阵风蓦地刮过,卷来浅淡的血腥,随即悉悉索索的响声在草垛中响起。

苏瞻洛一凛,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昨晚他守了一夜,并不见林子里有野兽出没,如今天快大亮,怎的还会有野兽?或者说,是有人来伏击?

响声愈来愈近,安不晓睡眼惺忪地坐起了身子,伸了个懒腰,甫一睁眼,便见一条青身赤目的小蛇吐着鲜红的信子朝他匍匐而来!

“啊啊啊啊!”

苏瞻洛回身,一剑将小蛇砍成两段。

“这、这都什么啊!”

“有些像竹叶青,”苏瞻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你先下来行么?”

只见安不晓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连挥剑的手都死死抱住了。

安不晓摇摇头,蹦了两滴泪花出来,“我疼啊!”

这是扯到伤口了,苏瞻洛认命地将人从身上小心翼翼地剥下来,让他将鞋和衣袍都穿上。

待这些做好的时候,毒蛇已经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了。

苏瞻洛本也不急着逃,这毒蝎毒蛇在南方较为常见,却是断断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所以定是有人设下了埋伏,盲目慌了手脚岂不正中对方下怀?

只是苏瞻洛不解,这又是谁要杀他?

安不晓躲在苏瞻洛身后,吸了吸鼻子,“大兄弟,我们今个儿是不是得交代在这儿了?”

苏瞻洛抿了抿唇,“你背上的伤好些了么?”

“嗯,好多了。”

“那上来。”苏瞻洛蹲下身子。

安不晓听话地趴了上去,手臂缠着他的脖颈,腿缠在他腰上。

“你放松些,”苏瞻洛咳了两下,“快勒死了。”

“哦哦哦。”

安不晓松了松腿脚,将脑袋缩在他背后,掩在袖口里的手指却在不住地摩挲着那玉质光滑的手串,嘴角勾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毒蛇慢慢地前进着,分了叉的信子时隐时现,血红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二人,似乎在思考如何将他们拆卸入腹。

他们是从林子的方向来的,兴许操纵他们的人就在那一端,尚不论带着一个病残斩杀毒蛇有多困难,纵然能杀了这些毒蛇逃出生天,也极有可能撞上幕后黑手,正中下怀。

苏瞻洛往后退了几步。

溪水潺潺,清可见底,偶有两条游鱼嬉戏其中,应当是目前逃命的最佳选择,只是……

“去水里吧,”安不晓道,“我的伤不论,逃命要紧。”

吐着信子的毒蛇已经逐渐聚集到他们脚下不足一尺的地方,闪烁着贪婪目光的眼瞳几乎就要将二人吞没。

苏瞻洛于是道,“闭气。”随即便背着安不晓纵身跃入溪水。

顺着溪水流淌的方向,苏瞻洛带着安不晓屏息游去,却隐隐觉得背后一凉,当即拔剑回头。

一只黑质白章,约有成年男人两只手臂粗的蛇正张着血盆大口,向二人吞来!

苏瞻洛反手抽剑,用剑鞘抵住了那张血盆大口,趁着大蛇剧痛挣扎的间隙,将安不晓拉到身后。

安不晓紧紧抓着他的腰带。

苏瞻洛一剑刺出,落到那坚硬的鳞片上却毫发无伤。

他收回剑,绕着挣扎扭动的巨蛇,寻找鳞片下脆弱之处。

眼前的大蛇极度不适,狂吼一声,随着身体的扭动,那坚硬的鳞片仿佛一把把刀子,让二人不得不避得远些。

如此一避,却未料到身后粗壮的尾横扫而来,苏瞻洛一把推开安不晓,自己却被掀翻在了溪底碎石铺成的水道上。

剧痛从背后传来,血腥味在水里散的极快,大蛇嗅见血腥便更为兴奋,却摆脱不了横在口中的剑鞘,是以暴躁非常,扭动着巨大的身子向苏瞻洛冲来!

苏瞻洛很快回过神,忍着剧痛侧过身子,拼着被鳞片砍伤的风险,反手将剑捅入巨蛇的口中,刺穿它的舌头,又狠狠拔出,调转剑头往上刺去,从上颚将它的头部捅穿。

霎时,一片清澈的溪水染成了血红。

巨蛇狂怒着,扭动着,却因为失血不止渐渐失去了力气,沉重而巨大的身体缓缓沉到了水底。

长时间的闭气加上搏斗让苏瞻洛完全脱力,巨蛇倒下的一瞬,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因此,他没看见的是,方才在岸边的那些毒物,竟嗅着血腥味儿,朝他们快速游来!

安不晓拧眉冷冷笑了,他卷起袖口,割破手指,将血液涂在手串上,抱起昏迷不醒的苏瞻洛游到岸边。

说来也怪,那些吐信的毒物竟纷纷止步于他们身前不足一尺远的地方,愣是半点也不敢靠了近。

上了岸,新鲜的空气涌入,苏瞻洛咳了两声,睁开了眼,却连眼前的人都没看清,便又昏迷不醒。

安不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掀开他湿淋淋的衣袍,入目却是狼藉一片。

那些被碎石割伤而泡水发白已经算不上什么,最可怖的便是一道身侧被鳞片划伤的口子,从左胸一直蔓延到背后,血水还在从伤口汩汩地往外冒。

但最致命的,却是他腿上几乎被挣扎的巨蛇咬了对穿的洞,巨蛇带毒,那些皮肉已经肉眼可见地迅速溃烂,并有扩散的趋势。

“要命啊,要命啊,”安不晓苦笑着,“早知如此,我不该让你进这片林子的。”

说罢,便俯下身子将他腿上蛇毒一口口吸出。

待到伤口不再发紫的时候,蛇毒便算是清理干净了,安不晓摸摸怀里,带的药物都在方才的斗争中被水流冲走了。

他从袖口掏出一把小匕首,割破了手腕,又割下了衣袍,浸了鲜血敷在他的伤口之上。

做完这一切,看着苏瞻洛逐渐平稳的呼吸,安不晓点了穴位,止住腕子上的血,才松了口气。

由于过度失血,苏瞻洛的脸色看起来苍白至极,那双唇却被咬得破了皮,在过分白皙的脸上显出别样的红润。

安不晓的眉眼渐渐柔了下来,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红艳的唇,见他毫无反应,慢慢低下头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一刹那,一个煞风景的声音突然出现了。

“主人,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者脚步一顿,“来了……”

安不晓将匕首甩了出去,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一身绯红衣裳的少女接了匕首,呵呵干笑两声,“那什么……”

“早不出来晚不出来,谁让你现在来煞风景的!”

“我找不到您啊!”少女摊了摊手,无奈道,“都怪您要跟苏公子过二人世界,特地支开我和碧蝶,这还怪我俩了?”

看到这儿,诸位当明白了,这一身绯红衣裳的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出门为薛子安办事的酒久。

至于安不晓……或者说薛子安,如今被人搅了好事,脾气十分糟糕。

“阿秋呢?”

“昨夜赶到了邻镇,碧蝶跟她在一起,”酒久一顿,“主人,下面有报,离这里最近的驿站昨晚被人偷袭了。”

“是么?”薛子安似笑非笑,“去查,这次放蛇的人是谁。”

“是。”

“诶,慢着,”薛子安叫住她,“你先帮我看着阿洛,我去河底将他的剑捞回来。”

“可他要醒了……”

“你躲远点看着不行么!”

酒久看着水面上的水花,叹了口气,“不就坏了好事儿么,这么暴躁……”抱怨着就要往一旁的林子挪去,却听得低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酒久,这是怎么回事?”

酒久僵硬地停下脚步,扭过头,见本该昏迷的苏瞻洛正眯起了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瞻洛最后被安置在驿站,修养了两天,伤口便结了痂,只是体内余毒未清,便辗转到临近的小镇,抓了药配方子。

安不知在掩门前,又远远望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叹了口气。

“唉声叹气什么,早些去睡。”安不晓摸摸她的脑袋。

安不知撇了撇嘴角,“薛子安,我总感觉他认出你了。”

安不晓,也就是薛子安笑笑,“认出我不打紧,横竖他也认不出你,”说到这里,他敛容正色道,“阿秋,无论是去驿站的,还是在林中放蛇的,似乎都是冲着你我来的。”

苏瞻秋拧了秀气的眉,“薛其认出你我了?”

“我也不知,”薛子安沉声道,“兴许薛其只是试探,他想捉你也不是一日两日,这些日子我会让酒久和碧蝶都小心一些,咱们暂且按兵不动罢。”

苏瞻秋点了点头,眉却皱得更深,“那你打算瞒我哥到何时?”

薛子安闻言,勾了勾唇角,“这个么……不着急。”

外面一句不着急让里头假寐的苏瞻洛想提剑冲出去,手还没动呢,酒久从窗口翻下来,到他床前将剑挪远了几分。

“莫要冲动啊,苏公子!”酒久用气音小声道,“薛其一直在找阿秋,现在若是暴露了就难办了。”

苏瞻洛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绪,问她,“薛其要阿秋作甚?”

酒久凝下了神色,沉重道:

“炼药人。”

第56章:拂云医庄(三)

如此一来,薛其要杀他便有了解释。

——他想去除障碍。

苏瞻洛还想再问些什么,但酒久只留下三个字就翻出了窗外,临走之前还顺便将剑挪到屋子最远的一角。

苏瞻洛:“……”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苏瞻洛体内的毒去干净了,薛子安还得装装表面功夫,给脚腕子涂了易容,走得一瘸一拐,看起来像扭伤的模样。

扭成这样自然不好再骑驴了,而驴也驮不动两个人,所以薛子安只能“勉为其难”地与苏瞻洛同骑一匹小黑马。

缩成了弱冠少年身形的薛子安惬意地靠在苏瞻洛胸前,春日和煦的暖风吹得他直打哈欠。

苏瞻秋在一旁时不时瞅他俩一眼,小眼神被苏瞻洛抓了个正着,忙匆匆收了回来,心里慌得直打鼓。

鼓打了一路,打到聊城的时候,正迎面遇上了酒楼里等人的夏容和孟醒。

由于苏瞻洛与薛子安的伤势,他们不能走得太快,但由于担心路上生事,殷满满与白墨走得很快,于是一来一回,竟是夏容早到半日。

苏瞻秋暗自松了口气,忙跑到一旁将小黑马和小笨驴都交给下人。

苏瞻洛是牵着薛子安下马的,按照理论来说,他的脚现在应该处于能借助外物慢慢行走的了。

“苏公子,”夏容唤小二又上了两道菜,“怎么这会儿才到?”他视线扫过一脸坦然的薛子安和面无表情的苏瞻秋。

“路上有人暗害,养伤费了点时日,”苏瞻洛轻描淡写带过,看了看孟醒,“怎么没回昆仑派?”

“逍遥派已散,一剑山庄尽毁,如今武林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也只有我们昆仑派,”孟醒道,“教主为给师弟复仇,决心助一臂之力。”

他瞥了瞥打着哈欠的薛子安,“我与夏公子先一步到聊城,弟子还在半路上,不日便到。”

苏瞻洛却拧了眉头,“你不会功夫,这是在胡闹!”

孟醒抬眼看他,指着一旁的薛子安,“我在胡闹?那他在做什么?玩泥巴?”

这个时候,小二将一盆烧鸡端上了桌,薛子安拿起筷子就要去夹,却被苏瞻秋一把打掉。

薛子安抬头,见孟醒阴沉得能掐水的脸色,咧开嘴角笑了笑,“孟公子,别来无恙啊!”

孟醒差点一口血吐在他面前。

苏瞻洛扶额,夹起一块鸡腿塞进他碗里,让他别再出声。

薛子安笑得更欢。

孟醒面色更阴。

“他们俩要去云城,我明天送他们走。”他解释道,“菜都凉了,快吃吧。”

夏容在一旁全程喝酒,默默看戏。

客房是两人一间的,苏瞻洛果断提着夏容的后领进了第一间,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纠缠去。

苏瞻秋刺溜一下窜进了第二间,剩下孟醒和薛子安大眼瞪小眼。

夏容刚放下包袱,纠结着怎么开口的时候,苏瞻洛已经翻出了窗外。

他翻到苏瞻秋窗前,叩了两下,里头拉开一条门缝,露出一双又圆又大的杏眼。

“……苏公子,”她一愣,没拉开窗,“什么事儿?”

苏瞻洛攀着窗沿,微微牵起了嘴角,低声道,“阿秋,我想问你些话。”

苏瞻秋呆在了原地,泪花从清澈的眸里无声淌下。

苏瞻洛趁四下无人翻进窗户,又回过身将窗户合上。

他不太明白前因后果,但苏瞻秋不能暴露身份是知道的,所以才选择了翻窗进来而不是直接推门而入。

才转过身,一颗久违的小粽子就冲进了怀里。

苏瞻洛摸着她的脑袋,黑眸也隐隐泛起了水光。

“这些日子长了不少个儿啊,”苏瞻洛哑声道,“可算长成了大姑娘了。”

与她分别的时候,苏瞻秋不过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儿,如今却褪去了孩童的稚嫩与圆润,长成了个十四五的大姑娘了。

苏瞻秋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带着泪花的脸上浮起了灿烂的笑容。

“阿秋,”他擦去了她面上的泪,从怀中掏出一个泥兔子,“这个……一直都没给你。”

苏瞻秋接过它,面上有一瞬的愣神,转而泪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小余子他……”苏瞻洛不愿再去回想那灰暗的场景,顿了顿道,“他让我交给你,可在九歌门的时候……”

苏瞻秋将小兔子合在掌心,粗陋的陶泥将整个掌心染上了凉意。

苏瞻洛将她拉到凳上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瞻秋揉了揉眼,止住哭泣,“哥,你是想问我什么?”

“阿秋,你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么?”苏瞻洛道,“薛子安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很久之前,离开长安城的马车里,薛子安便与苏瞻秋定下了现在的计划,因为她清楚地明白一剑山庄不是表面那么简单,若是不采取行动,便是坐以待毙的结局。

特别是,如果有她这个累赘在身边,苏瞻洛必然受到牵制,无法大展拳脚。

无论是九歌门掳走苏瞻秋,抑或天仙楼里的人头,都是薛子安为了激怒苏瞻洛杀他而做的借口。

“他带我在蜀中疗伤,半路上遇到了奄奄一息的夏容,也一并救了,”苏瞻秋道,“至于在蜀中的原因,是由于只有那里才有治病的药草。”

因为一剑山庄与拂云医庄的生意,晏亭得到了许多医庄的药草种子,其中不乏治疗寒病的,当时为了引苏瞻洛到九歌门,晏亭将这些种子带到九歌门种植,才有了最初拂云医庄的时候,夏容邀请苏瞻洛一事。

“薛子安……”苏瞻洛捏了捏眉心,“为什么逼我杀他。”

这是困扰他多时的问题,如鲠在喉,他不明白,就算是为了让他识破晏亭的阴谋,或者让他扬名立万,也不至于用这么极端的法子。

“这就与薛其有关了,”苏瞻秋叹了口气,“哥哥,当初在拂云医庄的时候,咱们就看得出,薛子安跟薛其相处并不融洽。”

苏瞻洛点了点头。

“薛子安必须得死一次,”苏瞻秋低声道,“薛其为了控制他,在他身上种下了致命的蛊毒,施毒者只要动动手指,宿主便会暴毙而亡,而摆脱这种蛊毒的唯一方法是……”

“死,”苏瞻洛接道,“死了,蛊虫无法独立生存,也就死了,是么?”

苏瞻秋点头道,“寻常人死了便是死了,但薛子安觉得,既然有炼尸人起死回生的方法,对于药人也必定有类似的方法,所以才四处搜集药人册。”

“他找到了这个方法。”

“是,但这些都是逆天而行的方法,”苏瞻秋道,“后遗症就是,他的身体倒退回了二十岁的时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模样。”

“现在这种情况很奇怪,内力尽失,新伤愈合极快,但旧伤却迟迟不愈合。”

苏瞻洛一怔,所以那日他落下断崖的伤早就好了。

“能恢复原样么?”

“能吧,”苏瞻秋摊手道,“只是这都快一年了还没动静呢,所以薛子安才要隐藏身份,他现在连真气都没有,正面碰上薛其就是找死。”

“可……”苏瞻洛语塞。

“可就是这样,我和薛子安为何还得冒险出面是吧?”苏瞻秋替他将话接了下去,她抬眼看着苏瞻洛,“哥哥,薛子安被一剑穿心的时候,我和碧蝶没日没夜地守了他一个月,才将那口气续上。”

苏瞻洛掩在袖里的手指渐渐缩紧了。

“那一个月里,他不吃不喝不呼吸,跟死了一样,可他醒来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幽幽叹了口气,苏瞻秋才接着道,“阿秋,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哥哥杀了我。”

不等苏瞻洛有反应,苏瞻秋又道,“说完这句话,他又昏了过去,又是一个月,除了有呼吸之外还跟死了一样,一个月之后,他醒了一次,说:‘阿秋,那不是梦,那好像是真的。’”

“一年之后,他才刚能下床,就画上了易容,带着我来苏州,”苏瞻秋顿了顿,她现在还记得他面上落魄的表情,“薛子安说,他想看看你是不是已经特别讨厌他了。”

苏瞻秋话音方落,垂下眼,任凭面前的人带过的风掀起她的衣角。

她走到床边,将那扇摇晃的窗户支起。

晴朗的夜空,只有圆月高悬,却不见半颗星子。

苏瞻洛冲到薛子安屋里的时候,孟醒不在。

薛子安被陡然开合的窗户惊了一跳,他没有内力,与常人无异,相当日那步法也仅仅只有架子而已,脚步是虚浮的。

这些落在苏瞻洛眼里,让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更加汹涌澎湃起来。

薛子安坐在床边,还没看清来人,就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猛按倒在床上,才要回过神,就听刺啦一声,衣襟被粗暴地撕了开来。

于是,薛子安认命地长叹一声,“谁告诉你的?酒久还是阿秋啊?”

没有应答,他要坐起身子看他,肩头伸来一只手,粗暴地将他按在身下。

“喂,”薛子安推了推他,“我现在不比往常,会着凉的。”

还是没有应答,却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他胸前划过。

苏瞻洛抬起手,轻轻触碰着他胸前的伤疤。

一道新,是他给的,一道旧,是剖心头血的。

他落下指尖,繁复摩挲着它狰狞的形状,却因为愈见模糊的视线而看不清轮廓。

他合了合眼,泪珠顺着纤长的睫毛,砸在他胸口。

薛子安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揽过他的脑袋放在胸口,翻了个身,将他抱在怀里。

“阿洛,”他垂头看着他的发顶,“你恨我吗?”

苏瞻洛狠狠咬了咬下唇,将啜泣声憋了回去。

“我一意孤行,擅作主张,”薛子安侧过头,轻轻咬着他的耳尖,“你很生气,对不对?”

苏瞻洛身子一抖,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白皙的面上染了几分薄红。

他想,是啊,很生气。

可是这些日子里,他渐渐地,早就将气抛在了脑后。

因为太痛了。

无论是当时捅的那一剑,或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亦或是那些被滴下的墨汁毁去的扇面。

当最后的最后,将他拥在怀中的时候,空虚的心突然被狠狠地灌满了,久违的满胀感让他感到陌生,却又熟悉。

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将二人拢得更紧。

感受到他的回抱,薛子安心中狂喜,低下头,竟见他慢慢垂下了眼睑,伸出猩红的舌尖,用着别扭却轻柔的动作,舔舐那狰狞的伤疤。

登时邪火从腹中冲上天灵盖,薛子安低吼一声,掀过身子,将他按在身下。

第57章:拂云医庄(四)

吻从额头落下,一路蜿蜒到散落的衣襟深处。

苏瞻洛要直起身子推开他,却被扣在头顶,以十指交缠的方式。

薛子安的内力没有恢复,要挣脱很容易。

苏瞻洛看着他一双黑沉的眸底泛出波澜,因为紧张而蜷曲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阿洛,”他咬着他的唇,细碎的话语吞吐在二人的口中,“我想做到底,可是……”

亲吻让他的身体颤抖,莹润的肌肤泛起浅浅的粉红。

苏瞻洛好不容易夺回舌头的控制权,问他,“可是什么?”

薛子安没答话,只是长叹一口,俯下身咬住他红透的耳垂,痴痴呢喃着,“真美啊……”

苏瞻洛毫不犹豫抬手给了他一个肘击,薛子安吃痛地接下,在他耳旁撒娇道,“阿洛,我疼。”

“滚!”

“真的啊,帮我揉揉呗。”

苏瞻洛自觉没用多大力,可那撒娇的语调让他的心又软又涨,于是他转过身道,“……在哪儿?”

薛子安一双桃花眼弯起了潋滟,抓着他的手往下探去。

“这儿。”

“你……!”

“可是阿洛,外面有人,”薛子安笑眯眯,“所以记得喊大点声吓跑他们啊。”

窗外的人:“……”

所以还不等细碎的呻吟和压抑的喘息从门缝透出,窗外的人就作鸟兽状散了干净。

碧蝶拉了拉酒久的衣袖,悄声道,“咱主人应当废了内力,听不见动静的么?”

酒久也纳闷,“我不知道啊……”

她们没敢翻进苏瞻秋的屋子,只是攀着窗沿,透过窗缝见苏瞻秋正煞气极重地捣腾着药,脸上阴阴笑着,念念有词道,“要是明天我哥下不了床,薛子安也甭想下床。”

酒久和碧蝶对视一眼,纷纷觉得背后一凉,心照不宣地离开了屋子。

碧蝶落在了酒久身后,她看了看酒久远去的身影,又转头深深看了一眼屋子里的苏瞻秋。

孟醒一直在苏瞻洛的屋里等他回来,等到半夜。

夏容叹了口气,“孟公子,他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孟醒倔强道,“那我等到他回来。”

夏容又叹了口气,不再劝他。

孟醒坐在床边,倚着床头,上下眼皮渐渐打起了架,没多久便睡着了。

夏容调息完毕,听到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将人搬到床上,盖上了被。

“何苦呢?”他喃喃道。

何苦呢,追求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在心底默默说了一遍,可惜这句话本应送给的那个人,已经消失在茫茫大火之中了。

他们最后还是没做到底,因为薛子安的伤口还没好全,苏瞻洛怕影响他恢复,硬是没让。

但是苏瞻洛这一晚依旧睡得很沉,他已经有一年多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此刻卸下包袱,一身清爽,自是睡迟了。

苏瞻秋几乎要杀进屋里,被路过的夏容死命拦住。

“安姑娘啊,”夏容苦苦劝道,“这不太适合。”

孟醒顶着发青的眼,沉默地走上前,手刚碰上门,便从里打开了。

开门的是薛子安……当然,是以安不晓的模样出现的。

“这么多人?”安不晓揉着眼,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不睡觉,在我门口干嘛?”

苏瞻秋浑身散着黑气,被薛子安顺了顺脑袋,“小妹啊,生气容易长皱纹。”

夏容将黑气更甚的苏瞻秋拉到身后,朝薛子安抱拳道,“苏兄彻夜不归,想来问问安公子有没有看到?”

“有啊,”安不晓点了点头,扫着面前三人或诧异或恼怒或凶恶的面容,“我床上。”

一个枕头从屋里飞出来,砸到薛子安头顶。

薛子安矮着脑袋躲过,嘿嘿笑了两声,“昨晚我和苏公子下棋下到半夜,他输给了我气了整晚,这会儿才睡下。”

由于这描述跟苏瞻洛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夏容愣了半晌勉勉强强接受这个理由,苏瞻秋默默地从袖中掏出两枚银针,正琢磨着戳哪里好,却听一旁传来巨响。

孟醒一脚将门踹翻,不等众人反应,回身冲下了楼。

“诶,别跑别跑!”夏容头一疼,他现在还记得当初孟醒在苏州城里跑了给晏亭抓了正着的事儿,赶紧返身追了下去。

薛子安低下头,给苏瞻秋弹了个脑瓜崩儿。

苏瞻秋捂着红通通的额头,抬起脸,眼圈竟是红红的。

薛子安弯起了唇角,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放心吧,没事儿的。”

孟醒没有跑多远,他只是坐在楼下的大堂里,一壶接着一壶地灌酒。

“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夏容抢下他的酒壶,唤小二上了两碗粥,又转头看了看对面颓废的人,放软了语调,“大丈夫顶天立地,这都算不了什么。”

孟醒抿了抿唇,没答话。

“真的,”夏容苦笑笑,“你这比起我当年差点丢命来说,都不算什么了。”

孟醒眼神动了动,刚好两碗热粥端上了桌面,白蒙蒙的雾气将他的视线模糊了。

“何苦呢,”夏容轻声道,“他也是,你也是,得不到的,为什么要强求呢?到头来两败俱伤,一塌糊涂。”

孟醒握着筷子的手指缩紧了,“我不甘心,薛子安就算了,可是安不晓是个什么东西?”

因为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逃避而失去了可爱爽朗的师弟,于是厌恶透了那个软弱的自己,努力想着让自己更强大。

“其实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软弱与逃避就是对自己的保护,”夏容笑了笑,“在你还不够强大的时候,而当你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有了信心,自然不再会软弱。”

孟醒愣了愣,筷子落进了粥碗。

“所以也没什么不甘心的,”夏容道,“争取过了,得不到便得不到吧,尽人事,听天命。”

孟醒垂下眼睑,他看见水滴砸在碗里,掀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江湖人渐渐聚齐在了聊城,以昆仑派为首,又仰仗着苏瞻洛连斩三个毒拐教首领,他们有信心定能战胜毒拐教创始人。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期望着,在这趟浑水中,要是能搅到药人册便好了。

药人册既然不在一剑山庄,又回想薛其的所作所为,那么可大胆猜测,药人册便在他手上。

苏瞻洛倒是觉得,剑凭不会平白消失在一剑山庄,极有可能他是将药人册取出,带回了拂云医庄。

但他对药人册没什么兴趣,阿秋的病好过大半,自己的寒毒也解了,虽是母亲遗物,但也不是非得不可。只是薛其对苏瞻秋兴致不减,足够让他与之为敌。

反正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

薛其与江湖人在城郊交锋几次,借着薛子安的药及众人先前的经验,便有惊无险地大胜了几场。

至此,江湖人纷纷有些飘飘欲仙,撺掇着要直接打入拂云医庄去。

苏瞻洛与夏容却直觉有诈,自然不同意,孟醒也觉得事情不简单,愿意静观其变,便派弟子草草打发了那些江湖人。

孟醒虽然很长时间都被认为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但那也多半是因为他不潜心修武,并且时常半梦半醒。

如今真相大白,加上一剑山庄时候他表现突出,一时间便扭转了风评,甚至连派内长老都认为孟醒虽无法练武,但思虑周祥,不骄不躁,是个好苗子。

昆仑派内部算是比较和谐友爱的,听说了此事而义愤填膺的弟子不少,因此此次剿灭尸人一战参与的不少,掌门除了派来小弟子历练,还派来了大弟子与孟醒一同指挥。

但大弟子却觉得孟醒太过谨慎,愿意支持江湖人冲进拂云医庄,于是两人就此产生了分歧,大吵一架。

苏瞻洛最近也很头疼,薛子安最近身体状况愈发不好了。

他常常一发便是一整夜的烧,白天也是虚弱地仅仅能喝两口水,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瞻秋把了脉,沉思一会儿道,“应该快恢复原状了,药人册里有方子,酒久他们已经去寻药材了,只是这症状瞧着很罕见,现在我也不敢用药。。”

“所以就这么干挺着?”苏瞻洛拧着眉。

“挺过去就好了,”苏瞻秋拍了拍他的肩,“哥,你得相信,他最糟糕的时候比这惨多了,不还是活过来了。”

苏瞻洛点了点头,眉间的皱纹却拧得更深。

终于一个晚上,酒久与夏容翻进屋子,将药材连夜带回。

容不得怠慢,苏瞻秋与碧蝶拿了药便去煎,剩下夏容本来也想跟过去,转念自己横竖也帮不上什么忙,便留在了屋里。

来回的路上,酒久把事情始末与他讲了个遍,他看着替薛子安换湿毛巾的苏瞻洛,心里某一处莫名的抽疼起来。

“夏兄,”苏瞻洛拱了拱手,“多谢你了。”

夏容摆了摆手,半开玩笑道,“事情了了,可要请我吃酒啊。”

苏瞻洛挠了挠鼻子,转过身背对他。

烛火或明或暗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酒久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药怎的还没好?我去下头瞧瞧。”

说罢,她翻出窗外。

客栈里是没有药庐的,要煎药只能借灶房的锅炉一用,而灶房在底楼的西北角,酒久熟门熟路地摸了过去,却见灶房里黑暗一片。

她狐疑地推开门,点上灯。

那些她与夏容奔波月余,辛苦求来的药材洒了一地,锅子歪在一旁的地上,却没有一人!

酒久只觉阴风从背后刮过,将残存的困倦尽数刮走,留下一个清明却颤抖的灵台。

一个人影从暗处缓缓显身,慢步走到烛光下。

那张熟悉的脸上,却泛着陌生的冷漠。

“扬刀,”酒久捏紧了拳头,后退一步,“到底怎么回事。”

第58章:拂云医庄(五)

马车老旧的轮子吱吱呀呀地往前滚着,落在杂草横生的土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

小石子将车轮绊了一绊,破旧的马车晃了晃,将里面的人震醒了。

苏瞻秋睁开眼,清晨的日光从幕帘的缝隙中透出,刺眼得很。

她动了动手脚,缚在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结很松,两下便挣脱了,她便从马车里坐起来,面前轻薄的幕帘上映出一个正在驾马的模糊人影。

“苏姑娘,醒了?”

“碧蝶,”苏瞻秋眼神暗了暗,“你要带我去何处?”

外头的声音消了,只余马蹄声落在耳中。

事到如此,最糟糕的可能是,碧蝶是薛其身旁的人,只是潜伏在薛子安身边,伺机将她带回去。

苏瞻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单薄的车板,思忖着怎么逃出去。

突然,她感觉身下的车板后传来轻如鸿毛的敲击声。

苏瞻秋一凛,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掀开铺在车底的软垫,从木板的缝隙中望见了一双熟悉的眼。

那双眼早就失了原本的神采,灰沉沉的,但此刻,却似乎亮了起来。

苏瞻秋捂住嘴,将到了嘴边的哭泣狠狠压下,只在口中无声念着一个名字:

小余子……

酒久和苏瞻秋相继消失了。

床上的人还在昏迷,剩下的苏瞻洛与夏容再不敢单独行动,直到阴沉的天边透出一丝亮光,夏容才提出去灶房看一眼。

他还没动身,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了。

孟醒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昨晚大师兄带着一部分弟子,领着江湖人冲进拂云医庄了,至今没传出半点消息!”

满座皆惊,气氛瞬间凝固,降到了冰点。

“咳咳!”床上传来的咳嗽声略微打破了微妙的沉闷。

“阿洛,”他嗓音沙哑着,“阿秋在吗?”

那个低沉的声音让苏瞻洛心头一凛,快步走到床头。

易容早就被除去了,露出原本的少年轮廓,如今那些线条却蓦然硬朗起来,组成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却恍如隔世。

夏容一瞧愣了,“这没喝药就好了?酒久说薛子安与王八兮比寿,竟还真不假。”

薛子安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想撑起身子,却猝不及防栽了下去。

苏瞻洛伸手扶他坐起身,还往他身后塞了两个枕头靠着。

薛子安扫了屋里三人一圈,视线在震惊不已的孟醒身上停了停,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抱住了床头的苏瞻洛,蹭着他的肩头靠近怀里。

苏瞻洛:“……两个枕头不够你靠的?”

薛子安捏着嗓子甜腻腻:“十个也及不上小苏苏的半分舒服呀。”

苏瞻洛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发誓,要不是这个人一刻钟前刚退了烧,他绝对会把他掀到窗外。

孟醒慢慢垂下了头,苦涩地牵动了唇角,“怪不得、怪不得……”

薛子安将视线扫过去,笑眯眯道,“你刚刚说,他们都冲进医庄了?”

“阿秋和酒久也不见了,”苏瞻洛抿了抿唇,“昨晚给你煎药的时候。”

薛子安低声笑了,却透出彻骨的寒意,“阿洛,我好像被摆了一道啊。”

最后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孟醒救人心切,夏容便与他一道即刻率领剩余弟子前往拂云医庄,在附近查探一番,见机行事。

苏瞻洛自然念着苏瞻秋,他与薛子安在附近寻找消失两人的下落。

天色还早,厨子还没来得及生火做饭,于是那打翻的药草便依旧躺在地上,苏瞻洛去将它拾起,看着沾了水的药材,拧起了眉。

薛子安要凑过来,却眼前一黑,脚步一个踉跄,栽在了苏瞻洛身上。

“不吃药还是好不全……”薛子安蹭着苏瞻洛的脖颈。

苏瞻洛心头一紧,“你功夫恢复几成了?”

“唔……五成吧,”薛子安瞥见了他手上的药材,“这个沾了水就不能用,这一道还真是摆的彻底。”

苏瞻洛拍了拍身上的狗皮膏药,“你不能站?”

薛子安赖着不松手,“保存体力嘛。”

苏瞻洛:“……”

“诶?”薛子安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杂乱稻草堆上,“那里是什么?”

苏瞻洛甩开身上的狗皮膏药,走了过去。

灶台上摆着一只打翻的烛台,蜡油凝固在了粗糙的台面上,而稻草堆摆在灶台旁边,上头落着一块绯红的布料,显得尤为惹眼。

“这是酒久的衣裳?”

薛子安拿过布料摸了摸,看了看打翻的药材和烛台,“阿洛,你觉得,酒久和阿秋,有没有可能是被两个人带走的?”

苏瞻洛拧起眉,嗅了嗅,“你有没有闻到屋子里奇怪的味道?”

薛子安摇了摇头,“你那过分灵敏的鼻子要派上用场了?”

苏瞻洛皱眉,“自从寒病好了之后,它就不太管用了,可是这屋里的味道……有点像药,又掺着血腥味。”

薛子安眯起了眼,“是不是跟炼制尸人的味道很像?”

苏瞻洛一愣。

“尸人体内流转的是血药掺半的东西,但是进入体内的味道肯定不如炼制的时候重,”薛子安解释道,“一般来说如果一击毙命,是闻不到什么异味的,但如果是像放血一样,慢慢放干净……”

就会在沿途留下足够察觉的气味。

苏瞻洛与薛子安顺着气味追了一路,果真,气味延伸进了密不透风的拂云医庄。

医庄守卫森严,每隔几步远就有尸人来回巡逻,谨防任何人进入。

“还记得山上那个地道吗?”薛子安悄声道,“我记得地道与医庄的地下是联通的。”

“不行,”苏瞻洛摇了摇头,“既然薛其能带走阿秋,定然也知道你还活着,他一定会严加防范那个地道的。”

薛子安摸了摸下巴,“那你待如何?”

“薛其若是派人严守地道,那么守医庄的尸人兴许就会放松些,”苏瞻洛眯了眯眼,“沿着医庄转一圈,找突破口进去。”

他们沿着医庄绕了一圈,还真找到了一处守卫不严的地方,来回只有一个尸人巡逻,苏瞻洛出手如电迅速结果了那人,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医庄。

医庄内部也有来回巡逻的尸人,但不似外部那么森严,凭借二人的轻功倒也能应付。

气味直到马厩便停了,苏瞻洛蹲下身探了探马车底,伸手拉出了一张已经萎缩地看不出人样的皮。

薛子安一怔,沉了脸色,“是夏余。”

苏瞻洛一惊,“他没死在九歌门?”

薛子安点点头,“他失去了神智,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尸人,却没想到竟然……”

扒着马车底,切开自己的手腕,沿途留下标记,这样的行为显然不是一个行尸走肉能做到的。

“来人!”

一声高喊打断了思绪,二人心道不妙,想抽身的时候,尸人已经团团将二人围在包围圈内。

为首的那个,不是旁人,正是缚着酒久的扬刀。

苏瞻洛瞳孔骤缩,陡然明白了过来。

一剑山庄的时候为何扬刀能迅速从剑凭的包围圈中抽身?

为何一剑山庄大火之前,扬刀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劝夏容去见晏亭的最后一面?

酒久一双明亮的眼已经黯淡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两人,“主人,碧蝶一直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她喜欢盯着阿秋看。”

薛子安还在笑,但眼神已经冰到了极点,“酒久,算我看走了眼,我欠你个好夫家。”

酒久勾了勾唇角,无声地笑了。

扬刀将人拉到身后,将那柄长刀抽出,面无表情道,“主人吩咐,除苏公子外,活人不得入医庄。”

而后他将长刀插进土里,包围的尸人以此为令,纷纷摆出了战斗的态势。

“扬刀,”酒久低低唤道,“你究竟喜欢过我吗?”

扬刀却动作未顿,从怀中掏出一片陶笛,吹响了。

尸人举起兵刃,朝包围圈中的二人合力攻来!

饶是二人有经验,但薛子安功力未恢复,再加上身体方才复原,虚弱得很,抵挡这凶猛的攻势颇为吃力。

“扬刀,”酒久吃力地一字一句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喜欢过我吗?”

在那个远离世俗的小渔村里。

邻家那个拽着脸的少年,总喜欢摸着她的头,高声喊她那土到掉渣的名字,即使被她满村子追打也不改口。

突然有一天,少年说他要出门闯闯,便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离开了。

然后,刀光、剑影、满目的鲜血。

她从尸堆里,一步一步地爬出来。

她想着,还没揍够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呢,怎么能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如愿以偿地,她以另一种方式,再见到了当年的那个小子。

即使她已经跟了主子换了名字,但在他嘴里又变成了那个土到掉渣的村姑娘,永无止境的打骂之中,她也庆幸过,尽管时过境迁,但那些东西没变。

但还是变了。

扬刀的笛音绵延着,悠长而幽然。

酒久心中最后一块柔软崩塌了。

身上的绳索绑的很紧,她动弹不得,扫视一圈,她将目光锁在了那柄没入土中的大刀上。

尸人下命令的时候,都会以一个动作作为信号,不过大部分尸人为了避免麻烦,都是吹奏一个长音代替这个动作。

但对于扬刀来说,这个动作,无疑就是将刀插入土中这个动作。

也就是说,一旦刀离开土,所有尸人的动作都会停止。

酒久用缚在背后的手摸了摸身下坚硬的土地,寻找到了一个支撑点,运气全身的内力,狠狠往那处击去。

霎时,她的身体飞了出去,直直地打向那闪着寒光的刀。

而朝着她的那面,是刀刃!

第59章:拂云医庄(六)

尸人是没有血液的。

流淌在他们体内的,只有那青黑色的药汁,支撑起他们的筋骨与皮肤。

那柄刀离地,所有尸人停下动作的时候,酒久正在迅速萎缩,死亡。

薛子安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拽起身旁还在发愣的苏瞻洛,飞快地离开了尸人的包围圈。

尸人没有追上来。

苏瞻洛一直回头看着那愈见渺小的绯红身影,直到视线模糊成了一团水光。

苏瞻秋是被粗暴地扔在地上的。

她吐出了嘴里的灰土,抬眼看去,薛其和剑凭正在谋划着什么,碧蝶垂首站在她身旁不语。

“老大!”外头冲进一个尸人探子,半跪在剑凭身前,“扬刀没能拦住苏瞻洛和薛子安!”

剑凭冷哼一声,“早就说过了,扬刀心里记挂着那个小妮子,必不能成器。”

薛其摸了摸下巴,弯起了嘴角,“他们竟没从地道过来,枉我费劲布置下那么重重机关。”

“主人,”剑凭垂头,毕恭毕敬道,“不如将他们调过来?”

薛其点了点头,“也好。”

沉默的碧蝶突然开了口,看向那个探子,“酒久怎么了?”

探子垂头道,“回碧蝶姑娘,酒久死了。”

苏瞻秋狠狠咬了咬牙关,将泛到眼角的泪光收了回去。

碧蝶的手指缩紧了,淡绿的裙边泛起了褶皱。

剑凭凌厉的眼神斜了过来,放缓了语调,“阿妹,没用了,她已经死了。”

苏瞻秋一惊,这才明白为何碧蝶会帮薛其做事。

薛其的视线扫到了被死死绑在柱子上的苏瞻秋,慢慢地挑起了嘴角,“昨晚不知好歹的那些江湖人大概气数磨尽了,剑凭,你带人了结他们。”

“是。”

“碧蝶,”他又吩咐道,“带她去里屋,放血。”

碧蝶垂头应了,随即解开苏瞻秋手上的束缚,带她进了里屋。

里屋很大,屋子中间放置着一张宽大的屏风,屏风前是一个巨大的锅炉,一旁还放置着几个备用的小盆。

苏瞻秋的手臂已被捆得麻木,她甩了甩酸疼的手臂,看身后碧蝶轻轻合上那扇华丽的木门。

“碧蝶。”她轻声唤道。

碧蝶的身子轻微地抖了抖。

“薛其想让我做什么?”

碧蝶转身从一旁的小匣子里拿出匕首,放在湿布上擦净,又在烛台上烤了烤。

“他想炼药人。”

“这个我知道,”苏瞻秋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她,“但为何一定要我的血?”

碧蝶沉默不语,卷起苏瞻秋的袖口,露出白皙光滑的腕子,拿匕首的右手在光洁的皮肤上空颤抖着,迟迟落不下去。

苏瞻秋道,“与我娘有关吗?”

碧蝶一个手抖,匕首落到了地上。

薛子安带着苏瞻洛在医庄内穿梭。

他们已经暴露,所以更要小心躲藏,以防做不必要的斗争消耗体力。

他们在一处偏僻的低矮林木中落了脚,躲在阴影之中观察外面的局势。

苏瞻洛低声喊道,“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薛子安拧着眉,“薛其应该在他一直炼药人的屋子,我只是猜测,他……”顿了顿,“阿洛,炼的药人多半与你娘有关。”

苏瞻洛一愣,“怎么回事?”

薛子安叹了口气,“我也才想起来,薛其的屋里常年挂着一幅卷轴,画的是你娘。”

“薛子安,”苏瞻洛脚步一顿,“薛其是医庄的人吗?”

薛其对外宣称是在医庄被毁之后才出现的,但如果医庄的覆灭是他一手策划,那么难保他不是医庄的人。

“是,”薛子安道,“你记不得了吧,我爹是大弟子,他排行老二,你娘最小,但出事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他回忆道,“爹说薛其很奇怪,其实是他那个时候就开始炼药人和尸人,三个徒弟之中,师祖最不喜欢他。”

“我还记得,”薛子安摸着下巴道,“师祖骂过他,好像是说他不仅于医术上毫无造诣,还爱走歪门邪道,不务正业。”

“薛其追杀我们家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爹娘也被他杀了,我被带走,跟许多人关在一起,当做药人的实验材料,”薛其苦笑笑,“喂毒,中毒,治疗,再喂毒,中毒,治疗,循环往复,每次下毒之后,总有人受不了毒性而死亡,直到最后,除了我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尸人,我是他第一个成功炼制的药人。”

苏瞻洛心底微微一颤。

药人百毒不侵的身子,竟然是用这种粗暴的方法强行练就的。

那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苦苦折磨,岂是他口中寥寥数语就能说清的?

思及此,他心底隐隐抽痛起来,不禁伸过手去,轻轻点在他苦笑的唇角。

薛子安拉下他的手,放在唇上轻吻了吻掌心,柔软的触感从掌中传来,是从未有过的陌生,苏瞻洛的脸慢慢红了,想抽出手,却被那人以十指相扣的方式紧紧握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独独只有我活了下来?”薛子安摩挲着那双布满茧的清瘦手掌。

苏瞻洛撇过头不看他。

薛子安将他拉近了,凑在耳边低声道,“因为你娘。”

苏瞻洛一怔。

“师姨……将她的血喂给了我。”

他话音方落,闪着寒光的尖矛便穿过重重矮木直冲二人而来,薛子安将苏瞻洛扣在怀里翻了个身,尖矛擦着他的背划过,留下一道狭长的血痕。

苏瞻洛拍了拍干脆赖皮趴在他身上的人,心中那一丝丝感动褪得一干二净。

“带毒的。”薛子安蹭在他耳边小声道,“八成是剑凭那小子扔的。”

他话音方落,一阵脚步声踏着枯枝碎叶伴着人语便从耳边传来。

剑凭自言自语着,“苏瞻洛也不多厉害,一剑就……”

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光已经划过脖颈,青黑色的液体霎时喷涌而出。

剑凭扭动断裂的脖颈,缓缓低下僵硬的头,地上那具“尸体”站起了身,笑眯眯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渐渐萎缩至死。

“薛其养了很多尸人,给每个人都黏上相同的毒药,这群人都叫剑凭,”薛子安道,“他们的首领是那个没黏毒药的,”他蹲下身捏了捏这个尸人的脸,“这个就是。”

苏瞻洛甩去了剑上染的液体,仿佛甩去了魂牵梦萦多年的诅咒,一身舒爽。

他终于亲手斩杀了那个月夜下如影随形的鬼魅,了却了多年缠身的噩梦。

“这张脸真是不舒服,”薛子安一脚将缩成人皮的剑凭踢远,“临到死了,脸上还在笑。”

苏瞻洛与他对视一眼,斩杀薛其座下的得力助手应是喜意瞬间淡了下去,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晴朗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树林之中更显阴暗,红色的眼瞳从阴影当中缓缓现出,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尸人、大批的尸人!

不知剑凭下了什么药,那些本该一令一动的尸人仿佛疯了一般,红着一双无神的眼,无论是谁,见人便砍,连同伴在刀下也丝毫不避让!

“苏兄!小心!”

一柄剑横挡过来,阻拦了从刁钻角度刺向胸口的一剑。

“夏兄。”苏瞻洛松了一口气,转头见薛子安一步一退地靠在了他背后。

“多亏苏兄引开了剑凭和尸人,我们才能顺利救出所有人。”夏容踹开一个疯狂的尸人,解释道。

苏瞻洛和薛子安对视一眼,这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远处,孟醒正指挥着昆仑派的人摆出阵型,奋力抵挡着进攻的尸人,而冲在最前头的,正是那个想要将功抵过的大弟子。

江湖人虽多数奋战一夜,疲惫不已,但此刻看到了胜利的一线希望,自然拼上了老命也得撑下去。

夏容斩杀一个尸人,抹了把脸上的青黑色液体,转头对二人道,“尸人虽疯狂,但已无人指挥,自乱阵脚,不足为惧,你们快些去里头救酒久和阿秋吧。”

“酒久她已经……”苏瞻洛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朝他抱了抱拳,“这里便拜托夏兄了。”

他们冲进屋里的时候,薛其正一掌将碧蝶拍入墙中。

翠绿的衣裳已经被脏污弄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碧蝶从裂缝中慢慢滑落。

薛其见二人到来,丝毫也未惊慌,只是拍了拍手道,“女人就是心软,到最后了,还非得我动手。”

苏瞻秋一只素白的腕子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动弹不得,她垂下眼,不让哥哥看见自己慌张失措的面容。

苏瞻洛的心却陡然被悬空数尺,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薛子安,”薛其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是这么孝敬父亲的?”

薛子安冷冷笑了,“有父亲给儿子下毒蛊的道理?”

“你可是我唯一做成的尸人啊,”薛其感叹道,“多么完美的成品,要是我做的襄儿也能这么完美便好了。”

苏瞻洛浑身紧绷,剑从背后弹出一寸,寒气逼人。

薛子安将他按到身后,眯起了眼,“你要对师姨做什么?”

薛其幽幽一笑,“你们可算赶上好时候了,死人也能做成药人复活的场景,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看到的。”

“只是……”薛其一把拽起苏瞻秋的手腕,拿起匕首狠狠扎去,“需要用至亲的鲜血!”

第60章:拂云医庄(七)

血流如注的场面并没有同预料中出现。

昏倒在一旁的碧蝶不知何时醒了,拼尽全身力气撞开了薛其,刀口擦着苏瞻秋的手臂而过,撞翻了屋内的屏风。

一具冰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霎时间,满座皆惊。

薛子安感觉身旁的人身子一倾,几乎要向前栽去,赶紧伸手扶住。

苏瞻秋连跑都忘了,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碧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苏瞻洛,“跑啊!”

苏瞻洛回过神,接过冲进怀里的小身影,抱紧了。

“哥哥,哥哥!”苏瞻秋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我看见了,娘,娘在冰棺里!”

苏瞻洛又何尝没看见呢。

薛其要复活的死人,竟是他的师妹,苏瞻洛兄妹的亲娘,薛襄!

薛其暴喝一声,捏着碧蝶的脖颈将她摔在地上,拿刀的手就要往她脸上捅去,却被一柄扇隔断。

锋利的扇刃贴着他的手腕划过,又绕回了一圈,回到薛子安手中。

“师父,”薛子安弯起了唇角,挂上了个讽刺的笑容,“师姨孩子都这么大了,总惦念着人家,怕是不太好吧?”

碧蝶从地上快速爬起,退至薛子安身边。

“主人,我……”

薛子安打断她,“酒久死了,阿秋交给你了。”

碧蝶身子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陡然缩紧,抠进掌心。

“是!”

“薛子安,”薛其眯起了那双阴柔的眼,“现在的你,没有资格与我一战。”

薛子安功力尚未完全复原,所习内功剑法又与他一脉相承,交手讨不到半分便宜。

薛其吹响了口哨,十来个黑衣尸人突然涌入屋内,将中间的四人团团围住。

“本来安排在地道里的,”薛其冷哼一声,“现在也正好派上用处。”

这些尸人都不是行尸走肉,他们眼神冷漠却并不僵硬,是有着自己神志,无需依靠口令行动的尸人!

“薛子安,”苏瞻洛将剑出鞘,“这里你和碧蝶两个人够吗?”

薛子安面上不显,攥紧的拳却隐隐透出血丝。

在至关重要的时候,虚弱的身子让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可能还会给旁人拖下后腿!

苏瞻洛却伸手,轻轻裹住那攥紧的拳,一点一点将它扳开。

薛子安一愣,紧绷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苏瞻洛将苏瞻秋冰凉的小手塞进碧蝶的手中,又深深看他一眼。

“活着,要活着。”

说罢,抽身而去。

他衣角离开包围圈的刹那,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将三人吞没在内。

薛其看着眼前只身持剑的苏瞻洛,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污。

“你杀我娘,又要把她复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薛其抬起那双毒蝎的眼,在苏瞻洛面上逡巡一圈,“果真,你长大了以后比小时候更惹人讨厌。”

苏瞻洛一双平淡如水的眸子一动也未动。

“因为你长得像苏远,”薛其缓缓道,“你妹妹就跟襄儿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瞻洛道,“这就是你要带阿秋走,却要杀了我的原因?”

薛其不答,他转过头看了看冰棺里十年如一日的年轻女子,呢喃道,“襄儿,就差一点点了,一点点你就能活过来了……”

轻柔的话语还未落下,苏瞻洛就见面前劲风一闪,薛其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苏瞻洛习惯了与尸人的交手,对神出鬼没的轻功有了一定的防备,却还是暗暗感叹这诡异的身形。

也难怪了,尸人这么难对付,更何况是创建这套功法的人呢?

剑刃被对方疯狂的攻击打得破烂不堪,连铁皮都翻卷了开来,苏瞻洛压下喉头的腥田,无暇去管丹田抽搐的疼痛,见对方又举刀而来。

苏瞻洛抬剑格挡,对方以右臂举刀横砍,手腕一翻,刀刃竟在剑锋上转过一遭直冲他面门而来!

苏瞻洛后倾身子,险险避过要害,随即转换身法,压低重心,平剑横扫。

剑刃划过他宽大的袖口,华贵的布料破裂大半,露出他左手光秃秃的手臂。

没有手!

苏瞻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日在地道里要将他拖入水中的那只手,还有手上的玉扳指。

他为什么会在布满尸体的地道里?

苏瞻洛看着他极其轻盈、几乎没有重量的步法,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薛其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倾身而上。

苏瞻洛赶紧往后掠了几步,见他刀面扫过的墙面渐渐发黑、腐烂,仔细一瞧,刀面竟是镂空的,里面似乎放置着什么毒药。

身形轻盈、步法诡辩,镂空武器,这些都是……

“你是尸人。”他陈述道。

薛其裂开嘴角,勾了一个弧度,“猜出来又有何用?”

苏瞻洛握紧了手中的剑,“前些年我在拂云医庄见到你的时候,你应当还是个正常人,何苦呢?”

“尸人百毒不侵,身形轻盈,于我有百利而无一害,”薛其却不以为然,“放出药人册也只是为了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小崽子们互相打一打,好不让人打扰我炼尸人。”

“毒拐教是你一手创办的。”

“毒拐教?”薛其哈哈大笑,“这就是你们给我起得名字?我也只是给他们一些尸人,教他们炼制尸人的法子,好让他们帮我搜集各处尸体,做我的实验品罢了。”

“最开始我也试过和大门派合作,但吃了闭门羹,”他眼睛眯了眯,“那个九歌门的老匹夫,屠村又不费他一分一毫之力,我还许诺他很多银子,不答应便算了,竟然将我扫地出门?”

苏瞻洛暗暗咬紧牙关,“屠村?九歌门附近的那个村子?”

“是啊,我屠村以后嫁祸给九歌门,让那个老匹夫忙了好久,”薛其讽刺地笑了,“不过还有人是送上门让我屠村的,比如扬刀。”

“他说要扬名立万,所以我让他跟着我,”薛其继续道,“但很可惜,我身边不需要活人,所以……”

一个村子作为陪葬,只有酒久和扬刀活了下来。

“阿洛!”

薛子安的高吼让他猛然回过神,却猝不及防地发现身后一道闪着紫光的尖矛朝他而来。

他赶紧侧身避过,但眼前的薛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他站在苏瞻洛躲避的方向,举起了手中的刀!

一瞬间,苏瞻洛瞳孔骤缩。

他被人掌风掀开,狠狠砸到了一旁的冰棺之上。

扬刀面无表情,漠然地看着自己胸前被划烂的伤口。

“我原以为她嫌弃家里没几个铜钱,嫌弃自己农户出身,无法跟城里的姑娘一样吃好的,穿好的,所以我愿意不择手段满足她,”他慢慢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干瘪下去,“可是现在……我只想让她活着。”

他缓缓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如果我能在黄泉路上找到她,这次不论她怎么打我,怎么骂我,我都会抱紧她不放的。”

苏瞻洛看着扬刀宽阔的身形在面前萎缩成一团,被薛其踩在脚底。

钻心的疼痛从后背传来,是冰棺的一角划破了他的后背,冰冷的温度将他的皮肉与冰块黏在了一起。

他转头看着母亲久违却依旧年轻的面容,撑着那纯白的冰凉棺椁,生生撕破皮肉,咬着牙直起身子。

血肉模糊的背后,血水顺着衣摆无声地染红了棺椁,为那抹纯净的白添上一丝诡异的妖娆。

薛其抬眼的时候,苏瞻洛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他自认一身轻功天下独一无二,勾起一抹狂妄的笑容,果不其然,右方传来一阵风动之声,他转过身抬起刀,将扇着紫光的刀面对着那渐渐靠近的风声。

猝不及防的,冰凉的触感在他颈间划过。

薛其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体里喷涌而出的青黑色液体,他睁着一双惊慌的眼,却只看见了一只带着墨点的扇在眼前打了个转,回到了薛子安手里。

苏瞻洛又从他的后心补了一剑,两个巨大的窟窿不断地喷出液体,将惨白的墙面染得半黑半白。

原来苏瞻洛遇险的一刹那,薛子安大脑一片空白,一股汹涌的内力陡然应运而生,让他连斩数名尸人,比起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碧蝶在一旁帮衬,瞬息万变之时,那数十名尸人纷纷倒地不起。

但这样透支内力的后果便是,薛子安收回扇的一刹那,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向前扑去。

苏瞻洛伸手扶住,让他靠着自己。

薛子安依势靠了上去,却摸到了满手的血污,混沌的灵台瞬间清明起来。

“我只是皮肉伤,不要紧,”苏瞻洛皱了皱眉,将乱动的薛子安按住,“你强行运转内力,经脉受损,不要乱动,万一经脉再也无法恢复便遭了。”

薛子安听他说话虽有些虚弱,但底气尚足,应当没怎么伤及内里,便也放下了心。

苏瞻秋赶紧跑了过来,看着哥哥背后的伤势,眼圈瞬间就红了。

“喂喂,”薛子安有些不满道,“我伤的也很重啊。”

苏瞻秋瞥他一眼,“你又不是我哥哥,谁管你啊!”

薛子安笑眯眯,“你可是叫过我好几个月的哥啊,叫得还挺顺口呢。”

苏瞻秋朝他做了个鬼脸,“要不要脸呀!”

苏瞻洛敲了敲她的脑门,“没大没小。”

苏瞻秋一愣,瞥着薛子安幸灾乐祸的偷笑,哇的一声哭嚎起来,“哥哥你偏心!有了媳妇不要妹妹了!”

红晕爬上了苏瞻洛的面颊,他扯起薛子安的衣领和假哭的苏瞻秋,逃似的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一道绿影从眼前滑过,陷入黑白相间的斑驳墙面之中

“主人,苏公子……”碧蝶虚弱道,“小心……”

众人抬头,见那本该静躺在冰棺之中的薛襄,正满目通红,五指成抓,向三人飞快地掠来!

第61章:拂云医庄(八)

苏瞻洛转身拔剑格挡,以剑背将薛襄推开。

薛子安拉起苏瞻秋闪到一旁,朝地上吐了口血,抹了抹唇道,“这怎么回事?”

苏瞻秋焦急地在室内找寻着,转头看见了爬满血迹的冰棺,“那个!薛其是不是说了,只差至亲血肉就能复活我娘!”

薛子安踢了一脚地上看不出人形的薛其,啐了一口,“妈的!到头来还被他摆了一道!”

苏瞻洛根本无法与疯狂的尸体对战。

即使这具尸体面目狰狞,但依旧是他魂牵梦萦的亲娘,如何能下得去手!

背后的伤口撕裂,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持剑的手愈发使不上力,只听铮鸣一声,剑被尸体那如钢爪般的五指拍落在地。

门被缠斗的二人堵上,根本无法逃脱,薛子安当机立断,打开窗子将苏瞻秋推了出去,拍了怕她快哭出来的小脸,“快些,去找夏容和孟醒!”便合上窗,反身捡起薛其扔在地上的刀,冲了过去。

苏瞻洛外伤难愈,薛子安内伤牵动五脏六腑,没过两招,嘴角便隐隐渗出血丝。

“薛子安,”苏瞻洛撑着剑直起身,“别用刀背了。”

薛子安动作一顿,“她是你娘。”

苏瞻洛看着六亲不认,狰狞异常的疯子,摇了摇头,“我娘早走了,这个人……”他横起长剑跳入战斗圈,长刺一剑,“是怪物!”

长剑刺穿了尸体的手腕,却只是渗出了几滴血,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薛子安与苏瞻洛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惊异之色。

药人的伤口愈合是比常人快上不少,可哪有这么骇人的速度!

“砍他一刀试试。”薛子安拧起眉头,将刀横砍过去,剁下一只手腕。

不出意外的,一只新手从断裂处飞速生出,替代了原来的那只。

所以摆在他们眼前的,显然是一个癫狂残暴的不死之身!

苏瞻洛心中气急,只后悔没将薛其千刀万剐,却听一旁薛子安轻声笑了。

“阿洛,”薛子安看着他有些意外的神色,“要是一起活不成,一起死也不错啊。”

苏瞻洛一怔,猝不及防地被身旁的人一拉,身子栽进了他怀里。

薛襄如钢刀般的五指划过他的衣袍,撕下一大片布帛,却因为控制不住力道,一头陷进了墙面里。

苏瞻洛抬眼看着他,突然勾起了唇,露出一个带着梨涡的温暖的笑容。

薛子安看着他面上显出那个朝思暮想的笑容,满胀的心底猫爪挠似的发痒,却隐隐溢出一丝不祥预感。

苏瞻洛抬起胳膊将他的头压低了些,阖上眸子,凑了上去,在那被鲜血染红的唇上印了清浅一吻。

薛子安翕动着颤抖的双唇,“阿洛,你……”

苏瞻洛睁开眼,看了看他身后的窗,那是先前送苏瞻秋离开的窗口,也是屋里唯一的逃路。

他们两个人无力对抗这个怪物,但却能为其中一个人制造逃离的时机。

薛子安的眸子睁大了,他看着苏瞻洛的动作,却没能来得及阻止。

拍在胸口的那掌还残存着温度,但也随着他逐渐模糊的面容而淡去。

他说,阿秋就拜托你了。

他的身后,是那面又黑又白的墙,那个怪物将头从墙缝里拔了出来,带着雷霆之势冲了过去,将那个清瘦的身影吞没殆尽。

然后,一切都模糊在一片水光之中。

苏瞻秋跌跌撞撞地跑着,视线太模糊了,她看不见脚下的石子,所以几乎是一路摔出院子的。

她想着要去赶紧搬救兵来,可她幼时的记忆太模糊了,她跟着直觉在医庄里胡乱地跑着,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跑进了一个暗不见天日的楼阁。

楼阁里陈列着整齐的书架,书架上堆得满满的书都落了灰,但地面却十分干净。

苏瞻秋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梯子,一面往上,一面往下。

往上的那面灰尘堆得极厚,往下的那面干净如初。

拂云医庄覆灭有好些年头了,留下这些痕迹的必定是薛其,苏瞻秋想着,便走了那面向下的梯子。

对比那层落满了灰的藏书阁,地下这层便显得干净异常,烛台里点着常年不熄的烛火,案几上陈列着不少书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似乎薛其经常来此处。

苏瞻秋拿起案几上摊开的书册,熟悉的字跳入眼帘,但是她从未读过的。

她一目十行地翻看着,突然,翻页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

那一页,薛其用朱笔圈了一个圆圈,旁边用小字批注着“药人”二字。

书上详细介绍了药人的制法,分活人制法和死人制法。

苏瞻秋一把将书册当中的几页撕了下来,又合上书册,借着跳动的烛火看清了书册上写大字:

——药人册。

她深吸一口气。

薛襄的药人册,有六册!

薛子安撞在庭院里的一座假山之上,手上无力,借着假山凸起的岩壁要扶一把,那凸起却猝不及防地被按了下去。

顿时,假山下开了一个洞口。

薛子安摔下岩壁,刚直起身吐出喉中的腥甜,就听到假山的洞口之处传来一阵人声。

随即,一群月白衣袍的弟子从洞口蜂拥而出,纷纷衣冠不整,形容狼狈,有些还挂了彩,

他们同样狼狈的薛子安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突然一个弟子反应过来,高声喊道:“这是薛子安!快快快!摆阵型!”

薛子安又啐了一口嘴里的土渣,转眼就看见这些弱冠少年将他团团围住。

“昆仑派?”他扶着粗糙的岩壁缓缓站起,“你们的头儿呢?”

那个喊摆阵的弟子看他一身戾气,有些发憷,却还是强撑道,“干你何事?”

薛子安从怀中掏出那只有两个墨点的折扇,阴沉的眸子扫了众人一眼,“我急着救人,敢当我路者,死!”

凌厉的扇刃快要出手的刹那,一道女声急急地传了过来,“薛公子,扇下留人!”

弟子纷纷一凛,收了攻击的架势。

地道里缓缓显出两个人影,一个男人正扶着一个姑娘,慢慢地沿着阶梯爬了上来。

“啊终于出来了!累死了!”刚出地道,那个男人便累的直喘气,扶着假山半步也不愿挪动。

“还嫌累!差点内讧!都是你吃太胖了!”女子瞪了他一眼,朝薛子安展了笑容,“薛公子,好久不见。”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听到孟醒的消息赶来的殷满满与白墨,殷满满的肚子已经十分明显,但步履缓慢却不影响她干脆的动作。

白墨见自己妻子冲别的男人笑,心里不爽到了极点,刚要发作,被殷满满一脚踩了回去。

“诸位,”殷满满拱手道,“当年的事情还有隐情,若是诸位信得过我殷满满,满满可以在这里向诸位许诺,薛公子并非恶人,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薛子安挑着眉,看这些怒气冲冲的少年们纷纷收了兵器,乖乖地点头称是。

这倒新鲜,昆仑派的人竟是听殷满满的话。

“满满,你怎么嫁了个草包?”薛子安摸着下巴。

草包白墨几乎要暴起,华贵的衣衫装饰繁复,挂在了假山的岩壁之上,可谓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殷满满无奈地笑了笑,却握紧了白墨的手。

薛子安心底叹了口气,将现在的情况与他们大致讲了讲,于是殷满满当机立断,下令弟子跟着薛子安快速赶回院内救人。

苏瞻洛已经退到避无可避的地步了。

他身后是墙,眼前劲风一扫,他不得不矮下身子躲过朝向心口的一抓,却无法躲过另一边直冲他脖颈而来的爪。

明明是血肉之躯,爪却坚硬得堪比铁铜,深深陷入他的脖颈之中。

呼吸逐渐不畅起来,连一声惨叫都无法从被扼制的喉头溢出,苏瞻洛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后的墙壁,连手指疼得血肉模糊都毫无察觉。

血色从脖颈渐渐溢出,流满了薛襄的指缝,薛襄的动作一顿,没有再用力。

苏瞻洛意识恍惚之时,一身绿影从眼前闪过,将薛襄狠狠撞开。

苏瞻洛喘着粗气逃过一劫,抬头看去,不知何时醒来的碧蝶正费力地与薛襄对峙着。

“快逃!”碧蝶大吼道,身子却被那成爪的五指捅了穿。

死了。

“哥哥。”

已经撞坏的门槛踏进一个娇俏的身影。

她与苏瞻洛一同看着那身碧绿的衣裳逐渐坍缩成纸,甩了甩袖子。

奇异的味道从她的袖口飘出,苏瞻洛想要屏息的时候,酸麻已经从鼻腔传遍四骸,四肢再不能动弹一步。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瞻秋走向那疯狂的怪物。

怪物看着手中青黑色的液体,顿了一顿,再抬头,便看见了无畏与她对视的苏瞻秋。

“阿秋!阿秋!”苏瞻洛大吼着想要起身,酸软的四肢却什么也做不到。

苏瞻秋摇了摇头,“哥哥,大家都死了。”

苏瞻洛张口欲言,泪却先流了下来。

“哥哥,”苏瞻秋平静道,“你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了,如果现在我们两人必定要牺牲一人,那么这样的牺牲不能再是你做了。”

她话音方落,胸口便被一手捅穿。

沾满血迹的爪从她瘦弱的背后伸出,粘稠的血水顺着手指无声地落到地上。

怪物愣愣地抽出自己的手,看着满手的血污,眼中的通红缓缓淡了下去。

苏瞻秋没有去看自己身上填不满的窟窿,只是笑了笑,喊道,“娘……”

薛襄黑白分明的眼珠陡然溢满泪水,她看着面前汩汩冒血的苏瞻秋,翕动着颤抖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无声地淌下清澈的泪水。

“娘,”苏瞻秋笑着哭了,“哥哥在那儿,你要看看吗?”

薛襄仿佛一只提线的木偶,一寸一寸地转过头,苏瞻洛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泪已控制不住地决堤而出。

薛襄想动动脚步,但是她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只剩那双清澈的眼眸无声地诉说着痛苦和愧疚。

不消片刻,那具年轻的肉身已经腐烂,轰然倒地,而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却迟迟不愿放下。

苏瞻秋慢慢转过身子,她胸口的血洞骇人至极,但她的面容却温柔如初。

“哥,好好活着。”

她最后一次合上眼眸,一行清泪顺着面颊的轮廓淌下。

第62章:拂云医庄(九)

薛子安赶到的时候,苏瞻洛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满屋的血腥加上腐烂的气息,冲得人心中作呕,薛子安走近那摊血污之中,将苏瞻秋已经凉透的尸体抱了出来,放到纯白的布单之上。

摇晃的袖口中落下了几张纸,飘到了苏瞻洛脚边。

他颤抖着手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却抖着那酸麻不已的手指,一寸一寸将它撕烂。

薛子安从他手中拿过破烂的碎屑,抬起他血污与涕泪纵横的脸,轻轻擦去了那些脏物。

“阿秋,阿秋她……”苏瞻洛浑身发抖,“她为什么要替我?为什么?为什么!”

以死人制药人是不可能的,就算强行做出药人,也必然是六亲不认的疯子,想要让疯子停下只有一个方法——至亲血肉。

当然,与让他动起来一样,需要的量十分巨大,苏瞻洛的身体如果再失血这么多必然不能活命,所以……

薛子安绕过他背后的伤口,将他紧紧地拥进怀里,低声道,“那你为什么要替我死?”

怀中的人突然僵了僵,随即低低的呜咽声传来,让他清瘦的身子颤抖得更虚弱。

薛子安轻轻叹了一口气,抚着他头顶,“结束了,结束了。”

夏容擦干净了苏瞻秋的脸,用白布将她的身子盖上。

做完这一切,薛子安正抱着昏迷不醒的苏瞻洛从屋里出来,他站起身子,“苏兄怎么样了?”

薛子安摇了摇头,问道,“夏容,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夏容抿了抿唇,“回九歌门……不,回蜀中,看看爹娘和师兄师弟们。”

薛子安看他一眼,“夏容,有件事……”他斟酌着语句,“可能,晏亭没有死。”

夏容怔了怔。

薛子安道,“一剑山庄大火焚烧的尸体当中,没有找到一个尸体与晏亭的形貌符合……”一顿,“当然,也可能是烧得连灰都不剩。”

夏容垂眸,点了点头。

角落里,孟醒最后看了一眼靠在薛子安怀里昏迷不醒的苏瞻洛,孑然一身离开了。

所有真相大白昭告天下的时候,有信,也有不信的,但昆仑派力挺薛子安的解释,这些流言蜚语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伤亡惨重,薛子安手头能用的人都折了进去,殷满满便分了些昆仑派弟子过来,又帮着招了些丫鬟小厮,这才将乱糟糟的摊子收拾干净。

五月,殷满满临盆,顺利诞下一对龙凤胎。

七月,夏容在九歌门原址重新修葺,却不复兴九歌门,而是做起了茶叶生意。

八月,苏瞻洛和薛子安南下避暑,路过开门大吉的“九歌门茶叶”,便应邀进去小坐一番。

苏瞻洛环视一圈装潢一新的九歌门,几乎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夏容递了他一杯凉茶,“至少不会睹物思人,比原先好多了。”

苏瞻洛道谢接过,品了一口,由衷赞了一句,“好茶。”

夏容笑笑,“薛兄没同你一道来?”

苏瞻洛放下茶盏,“他说要在城里转转,买只包子给她捎去。”

夏容面上的笑容淡了,“这个点……那早餐摊怕是不开门。”

早餐摊的确早收拾干净了,薛子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着,眼看到了晌午时分,索性踏进了一家看上去不错的铺子里。

柜台上的伙计一身灰衣,大夏天的还不嫌热一层一层捂得严实,面上还拿个布巾包了半边脸。

薛子安脚步微顿,晃晃悠悠到那伙计面前。

“伙计,有面吗?”

伙计抬起头,扭曲的伤疤隐隐从布巾下蔓延出来,将一张好好的脸割得支离破碎。

“抱歉客官,”伙计抱歉地笑了,“咱家这是茶铺,客官不妨出门左拐,一排都是饭馆。”

薛子安点点头就要离开,迈出的脚却又兜兜转转地绕了回来。

“伙计,”他说,“你这茶铺是不是九歌门开的?”

伙计点了头,“是。”

“伙计,”他又说,“你这脸上是烧伤啊?啧啧啧,这天热成这样还包着,会发痒吧?”

伙计垂头拨着算盘,“是。”

“伙计,”他继续说,“我是大夫,你解下来我瞧瞧,不保证治好,定保证你舒服些。”

伙计把算盘一推,珠子噼里啪啦响,“薛子安,你碍着我做生意了。”

薛子安笑得悠然自得,“晏亭,咱们共事多少年,你还跟我扯银子,岂不伤了情分?”

晏亭将账册一合,“你究竟要干嘛?”

薛子安摸着下巴,“只是想说你被火烧了一圈之后看上去顺眼多了。”

晏亭端着敬谢不敏的笑容,“薛子安,我们共事快十年,你都没说过我一句好话。”

“我是想说,”薛子安道,“你走出屠村的阴影之后,变得顺眼多了。”

晏亭一愣,挑了挑唇,“累了,不想再管了,”一顿,“你没再被薛其约束以后,变得更欠了。”

薛子安笑容灿烂,“因为阿洛宠我。”

晏亭被他的笑容刺得牙酸,只想把眼珠子抠出来。

薛子安看着他半晌,收起了不正经的表情,轻叹一口,“你就顶着一张破破烂烂的脸过下半辈子?不想治了?”

晏亭抿了抿唇,“就这样吧。”

“你不告诉他?”

“我没资格出现在他面前。”

“那你还特地跑到九歌门下当管事?”

“我……”

“而且,夏容不一定什么都不知道,”薛子安轻轻拨了拨算盘珠子,“趁还活着把话说说清楚,否则哪天死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算盘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秋死了?”

“嗯,”薛子安道,“带她回扬州葬了。”

“那就好,”晏亭重新翻开账册,“担担面出门左拐第二家卖得最好吃。”

薛子安看了他一眼,“多谢。”

欠阿秋的担担面,一直到今日才能还上。

薛子安最后买了两份,一份给阿秋,一份给酒久,他心道,要是酒久那丫头知道是找不到她最爱的包子,才拿担担面抵上,怕是要气得跟他理论好久了。

青烟寥寥,并入云端,无迹可寻。

人生来受到束缚,可以是感情的牵绊,可以是身世的无奈,无人免俗。

就像呆在一间四面环墙的封闭屋子里,窗外时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时而风和日丽,一碧万顷。

你可以选择冲破束缚,任凭窗外的风雨打在身上,甚至有勇者以死为代价也必要跳出束缚。

如同薛子安,向死而生,亦如同温柳,万劫不复。

你可以选择保守行事,将窗户关得严实,但风雨可能随时在顷刻之间掀翻你的屏障,将你吞没进无尽的风浪。

如同夏容,侥幸得活,如同苏瞻洛,历尽千帆。

所以,你会如何选择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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