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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校园文,二十啷当岁,正是好年华。

商汤X夏柯。

关于二十岁年轻人们或许幼稚的爱情和理想。

分类:青春校园

标签:年下 甜宠 谜主题征文

第1章

临下课,商汤收到微信,就一个字:“饿”。

大教室里,讲上古史的教授正举着老花镜哗啦哗啦翻花名册点人回答问题:“老师上课你们都不答,是听懂了还是听不懂,我一个人在这说,你们看老师笑话吗!”

这会儿教室里一百多号人连个屁都不放。

老先生姓高,人送外号巴尔扎克名着“高老头”,出了名的脾气古怪,谁愿意在他火烧得大的时候扑上去救火?

商汤背脊挺直,抱着手臂,脸板成一块铁板,心底皱眉:半小时前收到那祖宗的微信,还叫着“饿死了”,现在变成有气无力的“饿”,再不下课给他带饭只怕要翻天。

他毅然起身,像堵枪口似的用自己的胸膛堵住那个在心虚的两百人大教室上空悬五六分钟的问题。

对不对不管,至少振振有词掷地有声,气势凌人,连高老头都瞪着眼睛看他,吓醒几排上课睡觉的难兄难弟。

十分钟后,商汤成功冲向食堂加入人头攒动的排队大军,饿狼一群的大一大二男生撞见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眼神,纷纷矮了一截给这位师兄让路。他还分出手来发短信给夏柯:“四食堂肉夹馍?”

对面饿得连打ok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回个拇指表情。

宿舍楼外面满地积雪,商汤披着羽绒服,整个人照样挺得笔直,像一竿移动的标枪,拎着那盒肉夹馍大步流星走上四楼,肉夹馍还有余温。

商汤不住这栋楼,这栋楼基本是大四生。大四下半学期刚开学,宿舍里不剩几个人。

有陪女朋友去外面住的,有实习的,有正找工作的。夏柯他们一个宿舍四个人里不见了三个,他在宿舍里别的兄弟在的时候还不敢放开了抽烟,这会儿只剩他一个,推门一看,烟雾效果跟进了寂静岭似的,商汤差点没摔门。

他皱着眉毛环顾,夏柯不在,走廊尽头408倒是传来幽怨的啜泣。

商汤推开408的门。

正赶上夏柯如饥似渴地吮吸掉最后半滴泡面汤,伸长舌头够到一点胡萝卜丁,把叉子舔干净三遍,才断电一样倒回椅子里瘫着。双目无神,表情呆滞,活脱脱一个重度肌无力,晚年脑萎缩。

408的老四全身上下就一条小裤衩,此时正披着被子一边抖一边垂泪。

商汤铁青着脸出门,把408老大拉进来:“这怎么回事?”

老大捧着个陶瓷杯,探头一看,兴致勃勃地说:“嘿,你们夏会长,人渣,禽兽啊!禽兽不如!你看看我们四儿,被打击得!”

本校风格务实,学生普遍没什么做官的欲`望。以至于夏柯这卖相都当过一届两年的学生会长。大四上学期卸的任,商汤比他小一年,刚好接棒。

夏柯不要脸,学生会还要。商汤恨不得脸上就贴着“我们学生会跟这人没关系”,他强调:“前会长。”

老大瞟瞟商汤再瞟瞟夏柯,摇头晃脑:“卸不卸任有区别?就你对老夏那任劳任怨的劲儿,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见商汤脸色越来越难看,立即打住,把发生在408的惨剧活灵活现讲解一遍。

话说408老四昨晚通宵游戏,今天中午刚爬起来,美滋滋洗个澡,穿上一条干净内裤泡一碗正宗红烧牛肉面,正剥火腿肠呢,香味传出,宿舍门猛然被撞开。

却说那歹徒,身高体壮,饿狼扑食黑虎掏心一般扑将上前,老四只觉二十二年守身如玉,清白危在旦夕,遂放声尖叫,只盼路见英雄相救!正当他绝望地以为要被歹徒这样那样蹂躏糟蹋,失去宝贵的处男之身,哪能料到——

老大啧啧不平:“你说强`奸就强`奸吧,竟然弃老四的鲜美肉`体于不顾,而夺泡面!你让老四怎么想?我们四儿细皮嫩肉唇红齿白,不说是历史系系草也是系花,脱光了竟比不过区区一碗红烧牛肉面,这传出去四儿还怎么做人?”

老四小媳妇地擤两下鼻子配合。

商汤果断发声:“我的错。”

“没早点给老夏带饭,让他祸害到隔壁宿舍,当然是你的错。”老大撇嘴,看到他手上拎的东西,目光飘忽:“既然是你的错,那个……我们老四的精神损失费?”

受害者也不抽噎了,从角落里蹭出来。

商汤一看这情形,从肉夹馍里拨出两个留给夏柯,剩下的全递出。

然后把膏药一样黏在椅子里的作案人扯开,拖出门。

夏柯的宿舍里烟味散了大半。

一地乱七八糟,商汤忍不住替他收拾:“我回家过个元宵,你怎么混成这样?”

夏柯还没从霍金的状态里回神,长叹一声:“命啊——”声音哑得没法听。

他的直博已经板上钉钉,导师越看好他就越要压迫他,大四下学期就开始和师兄师姐们一起被恩师驱使。

给导师干活本来不至于把他弄成这副样子,他和师兄师姐们混熟以后就要人给他介绍私活,攒攒书,代代课,开开辅导班什么的,总之是要挣钱。

商汤做着事路过他旁边,见他连袋子都不拆,干脆自己拆袋,把肉夹馍递到他嘴边。夏柯半点不客气,接过来就嚼。

商汤问:“又缺钱了?”

夏柯不像困难家庭出生,但是就是缺钱,大二摸着了赚钱的门道还好,商汤听说在他来以前,夏柯大一刚来,在食堂吃饭都是馒头酱菜,贫困生标准,还不要学校的补助金。他嘴里被肉夹馍塞得满满的,含糊说:“钱嘛是越多越好……哦,这个肉夹馍的钱记得提醒我还你。”

就这么个肉夹馍的钱还计较。商汤胸中窜起一股火,看向他。

元宵过后下雪的天气,夏柯穿一件无袖迷彩T,一条灰叽叽看不出本色的睡裤。短发支棱棱竖起,眼袋青的,两眼血丝,吃得满嘴流油,整个人一米八的身高,手臂露出恰到好处的肌肉,偏偏坐得歪七扭八叠成三叠。正常人看了都该给他一巴掌,商汤却更想给自己一巴掌,掐住自己脖子:什么眼光,什么审美,狗屁,你一个大好青年,就看上这么个人?

但他没说出口,只能认了,把火气都发泄在扫地上。过不了几秒,不出意料,夏柯被一大口肉夹馍卡住喉咙,垂死老人似的干伸手。商汤扫过他床下,面不改色,把矿泉水瓶塞给他。

夏柯吃饱就瘫着,这回被子捂头沉沉睡去。

商汤也不见外,把地扫了,桌子整理了,就拖张椅子对着玻璃窗坐,安安静静看外面雪片飞扬。

今年元宵很早,才二月十一。今天也才二月十二。

商汤下午没课,就在这读期刊做案例分析,读完一篇就抬头看夏柯的被子一会儿。四五个小时以后,闹钟响,夏柯那团被子里传出一声长叹。他打着哈欠爬起来,按掉闹钟,抓两把头发,眼珠开始动。商汤关掉pdf期刊,大脑里理智地配旁白,字正腔圆:一只美国大蜥蜴结束了冬眠。

夏柯的神气跟刚才对比,就跟电视从黑白变成彩色,总算活过来了。他转头看向商汤,语气特别惊讶:“哟,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这楼人走得差不多了,408那两个整天嚎啕连牌搭子都凑不齐,怎么没拉着你打牌?”

商汤冷漠地说:“高老头今天问我,这节课你到底去不去上。”

夏柯“啊”了一声,边洗脸漱口边说:“这几天不去,马上情人节了……你笔记先替我记着。”

商汤根本不在历史系,他一个经济管理学院的,上这么节上古史完全是被夏柯忽悠。去年选课,夏柯很诚恳地对他说:“商汤啊,你看我们都越来越忙,我是真的很想和你上同一节课。”该怪那晚的月光还是夏柯对谁都百转千回一片深情的烟嗓,商汤现在一想起就要呸个不停,但是当时鬼使神差把那节课加成选修,手心里还都是汗。

谁知道夏柯把他忽悠瘸了,开课至今自己反倒一天没出过勤,就指望商汤风吹雨打下刀子都一节课不缺地替他记笔记划重点。商汤真是哀自己不幸,恨自己不争:“我给你打饭,我替你上课,你是我女朋友还是我是你女朋友?”

夏柯一嘴泡沫笑着探出头来,意味深长:“也不是不行——等我跟敏敏过完情人节就考虑你。”

商汤听前半句的时候心高高吊起,等听到后半句脸就黑了。

夏柯每年情人节都要干件大事,批发红玫瑰和毛茸玩具,玫瑰二十五一枝,玩具十五一个,过节当天在校园里叫卖。对有女朋友的男同胞而言,这种卑鄙行径无异于拦路打劫。

商汤不像夏柯,做这种天怒人怨的事还能没皮没脸打打闹闹的。商公子大一就在经管学院的活动上发言,白衬衣,黑长裤,和其他学生代表站一排,就像一只白鹤单腿立在鸡群里,从开学第一天起奠定他经管院大批公子小姐中风云人物的地位。

商汤不掺和夏柯情人节发财,自有人掺和。掺和的人比他只晚一届,却小三岁。

商汤那届下一届有个十六岁上大学的小朋友,读的还是法学院。如今大二下学期,还差几个月才成年,可谓全校姐姐们的重点保护对象。

小朋友时不时在校论坛上被讨论一回,他姓周,叫旻旻,男同胞们懒得选字,就取同音跳出来的第一个“敏敏”,久而久之,本校法学院周敏敏同学的芳名流传开去,不知情者还以为是智慧与美貌兼备,既秀若芝兰又灿若玫瑰,周芷若和赵敏的结合体。

情人节当天,这小结合体蹲在摊子边,一边戳毛绒玩具一边说:“我说学长,你老人家好歹是从会长职位上退下来的,就沦落到在林荫道当街叫卖?”

退休老干部夏柯正热火朝天点他那堆玫瑰花,摩拳擦掌要大赚一笔,这会儿听见周旻旻的话,就悠悠地说:“我说周小同学,人一走茶就凉,总不能让学生会给我解决养老问题吧。”

周小同学嗤他,抖着说:“装装装装什么觉悟高呀。”

他长得很漂亮,还是聪明的漂亮,浑身上下是一种少年气,青春洋溢。就是穿少了,大冬天一件呢子外套。这也怪不得周小同学,从来到哪都车接车送,暖气吹着,四季如春,从来没学过看天气穿衣。

他正冻得小脸发白,乱抖个不停,落到夏柯眼里就像抖毛的小动物,虽然瘦了点,不是圆滚滚的,但怎么看怎么可爱。下一秒这不要脸的学长就把人抓去,夹在手臂里揉头发,周旻旻奋力挣扎,最终虎口逃生,指着前会长控诉:“你要不要脸,要不要脸!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给你揉的!”

夏柯笑嘻嘻地从毛茸玩具堆里翻出一个外面是毛绒套的卡通暖水袋,塞周旻旻怀里:“你能帮什么忙,不穿衣服又怕冷,乖,啊,坐这看着行了。”

周旻旻嘟囔着坐下,捧着猫咪暖水袋,看着夏柯的后背,没多久就悄悄傻笑起来,把脸埋在热乎乎的暖水袋上。

第2章

周旻旻抱着个暖水袋,窝在折叠椅里,看夏柯上上下下忙活。

夏柯一米八个头,在人群里如鱼得水穿梭自如,左手一个毛茸玩偶,右手一枝红玫瑰,专堵带女朋友的,一堵一个准,花样百出巧舌如簧身手敏捷。

一个男生悲愤地指着他:“又是你这王八羔子!你小子是不是讹上老子了?去年七夕圣诞节今年白色`情人节元宵情人节半年里你坑了我五次了都!”

他旁边长发柔顺的女生又是好笑又是惊讶。

夏柯分外诚恳:“兄弟,不是我说你,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看看你女朋友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我是给你表现的机会,要是我有这种福气,别说半年五回了,我巴不得一天就给她买五回玫瑰。”

那女生嫣然而笑,拧了男朋友一下,男同胞只能悻悻掏腰包。

周旻旻扑哧一声,耸着肩膀笑个不停。

早上在林荫道摆摊,中午在食堂外面,下午换到教学楼外。

四筒玫瑰卖掉三筒,玩偶还剩几个。冬天天黑得早,五六点就已黄昏,周旻旻开始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那个暖水袋大半天下来早就不暖,他还紧紧抱在怀里不撒手。夏柯在路灯下弯腰看这个小学弟,忽然就笑起来。他的长相,要是周旻旻醒着,用他的话形容,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好看,而是歪歪扭扭的好看,像个很吸引人的车祸现场。

现在这个车祸现场在笑,不是那种痞子流氓的笑,而是很温柔,甚至很英俊,说了句:“这小孩。”见他梦里都缩着手脚,就把羽绒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又琢磨:这小孩乐什么呢?

夏柯哪知道法学院周小同学是个典型的小文青,在冬夜里梦到一个春夜,他还是个崭崭新的新生,在大学的宣传墙看各个学生关于“青春”主题的两句话来稿。

他从小读诗,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就一径看下去——初来乍到,总想在大学里找找“知音”。

然后他看到一句:“座中同学皆年少,春光也妒青春好。”

字迹张牙舞爪,神采飞扬,没有署名。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谁,就在花好月圆的春夜里,在温暖熏风中对着宣传墙笑,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来由就认定那是夏柯。后来故意借夏柯的书对过笔迹,果然是他。周旻旻又对着夏柯的笔迹控制不住的笑。

满腔的少年心事,他自己还没消化好,当然不会让夏柯知道。

于是夏柯最近只觉得这小孩抬杠之余,动不动傻笑,还三天两头黏着他,搞得他都不好抽烟了。

那天晚上商汤下课,特意绕路到教学楼外,手里还提着份点心。

商公子那天中午有约,去个私人会所赴生日会。衣香鬓影,名媛公子汇集,商汤的同龄人无论男女,身上每个细节都修饰得精巧。

商汤在里面格格不入。他没穿三件套,只是白衬衣加西装外套,没用发蜡,饰物只戴一只手表,也不喝酒。遇到每个端着酒杯上来搭讪的人,只简单交谈一两句。

在金碧辉煌之中,挺拔坦荡得像一棵笔直的树。

一个半小时里他看了三次手表,一无所获。临走才吃了一块点心,想到那谁可能会喜欢,稍纵即逝地笑笑,就招来侍者问打包。

邀他喝茶的是父母的朋友,一对夫妻,白手起家,公司你一半我一半,今天是他们的女儿二十岁生日。李阿姨见状打趣:“小商,第一次打包吃的,还是点心,你可从小不喜欢吃甜的。怎么,交女朋友了?”

商汤一怔,明知这位阿姨正想介绍女儿给他,只能客气地说:“给一个同学。”把这些叔叔阿姨都应付过去。

下了课他没有问夏柯在哪,出经管院,找了林荫道,又找了操场。找了大半个小时,大冬天里在雪地上走得背后发汗。

结果在教学楼外面,第一眼就看见夏柯只穿一件毛衣,蹲在花坛边抽烟。商汤拧住眉头,又烦又有种奇怪的得意:这人自认识他以后自理能力直接跳楼,穿衣都不会了。

下一眼就看见夏柯身后的折椅上,周旻旻睡得正香,身上盖着他的羽绒服。

商公子站在寒风里,脸被吹得生痛。

他咬牙,夏柯真是个王八蛋。在周旻旻面前抽烟都要等他睡着,在我面前你这王八蛋什么时候讲究过?商汤走到路上随手抓住一个人:“拿着。”把礼盒一塞,甩手大步走,任人在后面叫,背影总是直挺挺的。

路灯下,折叠椅上的周旻旻小同学打个哈欠,揉开眼睛,挂着笑叫:“学长。”

夏柯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过来收他的折凳:“走。”

周旻旻披着夏柯的羽绒大衣,像只过冬的胖麻雀,伸着翅膀傻乎乎地站在雪地里:“还没卖完呢。”

夏柯揉揉他脑袋:“饿了吧?收摊,学长带你吃肉去。”

周旻旻亦步亦趋地跟着夏柯走,他还在十七岁的尾巴上,能往上蹿好几蹿,现在比夏柯矮半个头,就像腿也短几厘米,在夏柯后面偷偷跟他脚印,踩他影子,蹦蹦跳跳。等到灯光变化,夏柯的影子变矮,周旻旻的鼻子差点撞上他背,差点往后一跌。

夏柯回头拉住他,这小学弟就嘿嘿地笑,在昏黄灯光下,脸上不知是被冻红还是脸红。

夏柯带他去校外,点了一大堆烤肉串。要啤酒时周旻旻试图竖两根手指:“两瓶!”

被夏柯一把镇压:“师傅别理他,未成年人。”

未成年人只能叼着吸管吸可乐装乖,吸着吸着,眼睛闪闪地冒出一句:“那我成年那天,学长答应陪我喝酒?”

夏柯塞给他一把烤肉串,想都不想:“好啊。多吃点,吃不完我带回去白白便宜隔壁宿舍。”

周旻旻吃得没嘴回话。烤串摊子的炉火像篝火在他脸上跳跃,无论梦里梦外,在这个冬夜里他像置身春夜,大口喝可乐,大口吃肉,满心的欢欣正待萌生发芽。

吃饱了夏柯送他回家,周小同学家世显赫,从不住宿舍,来报道之前家里就给他在学校边最好的楼盘备了一套公寓。

夏柯一直把他送到小区门口才想起:“啊,羽绒还我。我穷得很,就这一件。”

周旻旻脱下羽绒服给他,要再把那个暖水袋递出去,却被塞回怀里,还拍了拍头,夏柯笑起来:“送你了。”

周小同学用下巴蹭猫耳朵,笑得有些小狡猾:我喜欢的人还不知道我喜欢他。

夏柯穿上羽绒服,把手里的玫瑰先给周旻旻拿着,周旻旻凑上去打听:“学长,玫瑰卖不完明天还卖不卖?”

夏柯嘴角扬起,把玫瑰拿回来:“卖什么,明天就过时了。”他声音里有笑,转身就走,说:“剩下的正好送给我们家商汤。”背对周旻旻挥挥手算道别,大步向前,踩在雪地上吱吱的。

周旻旻呆呆望着他的背影,突然鼻子有点酸。

第3章

那天晚上商汤也做了个梦。

他清楚那是梦,因为梦里的事发生过。

夏柯那王八蛋还是夏副会长,人五人六,人模狗样。他们校跟隔壁校搞联欢——说是联欢,其实就是两校较劲,两校学生会派出来的代表坐在一块憋着气比拼内力。

最后落到拼酒,桌上两瓶白的。夏柯早就摸清隔壁学生会长和秘书长一个东北人一个山东人,抽空挨个审己方成员籍贯,没一个出自酒文化大省,就仰天长啸,大势已去。

商汤摆出一副沉默寡言,懒得告诉他老子白酒下肚一斤还能做高考数学。

结果酒桌上还没开喝,隔壁校一个个摩拳擦掌,他们学校一个个风萧萧兮易水寒。夏柯那王八蛋大马金刀一坐,颇有大将之风地一笑,说:“既然隔壁兄弟先划下道来,今天你我中喝倒一个打住。”

商汤越发不耐烦,心里呸个不停,你以为你土匪啊?

他还不知道那王八蛋的酒量,以为他敢这么装相,白酒至少能喝个七八两。谁知道那王八蛋端起白酒盅,就那喂鸟都不够的量,哐哐哐三盅下去,朝他说了句:“交给你了。”就眼一闭倒下。

商汤扶着这挺尸的不要脸王八蛋,脸当时就黑了。隔壁校也没料到这么一情况,讪讪地散场。

在夏柯以前那一届学生会是娘子军,会长、宣传委员、秘书长都是女同学,只有商汤这个学生会新人能把夏副会长扛回学校。

但他商公子才不会做那种大夏天里汗水淋漓,扛一头身高体重和自己差不多的死猪回校的事。他开了间房,把人扔那,走到门口,手握门把手,心里像被什么碾着,奇怪极了,又闭嘴折回来,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看教材。

他明明不待见那个吊儿郎当的夏副会长,可却偏偏控制不住一边看教材一边留意那个人。

晚上七八点,夏柯才醒来,按着额头,典型烟嗓的哑:“你是……经管院的商汤?”

商汤迈下床给他倒水,啪一声放下玻璃杯,又唾弃自己干嘛给他倒水。十九岁的年轻人,语气冲得像块铁板:“不能喝就别喝,丢人!”

那个人摸到水杯,喝了半杯。一时间客房里只有他喝水的声音,然后他喝完低低笑了一阵,很无所谓地坐在床上说:“能用我丢脸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让你们被灌酒?”

——就那一瞬间,他看见夏柯的眼睛,可能是看那人抽烟看多了,他眼里有种一闪一闪的光,像黑夜里冒火光的烟头。商汤错觉被烫了一下,随便找个借口甩上门出客房,背靠客房门,只剩下夏柯一个人被摔门声震得摸不着头脑。

这是最开始,最开始就是一杯水。

怎么从递一杯水变成在学生会给他打下手,怎么从递一杯水变成给他买饭送饭,变成在他喝酒的时候给他挡酒,在他抽烟的时候在他耳边硬邦邦地说肺癌。

递出那一杯水,他就坠入无底深渊。商汤咬牙切齿从床上爬起来,早知今日,早知今日他就该剁掉那只给王八蛋递水的手。

好过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商汤把被子一把扔开,凌晨戴上塑胶手套,扫地拖地。

他小时候爸妈都长年不在家,爸忙工作,妈忙生意,他小学就自己上学,初高中住校,爸妈给他请了人打扫卫生,每天他回到家,一个人面对一座大房子,永远干净堂皇。爸妈都说忙,要下属每周来学校接他,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就带他去市里最好的酒店吃自助,吃到他对自助餐厅比学校更熟悉。那时候他就觉得酒店和豪华却毫无人气的“家”没什么区别。

有一天他希望自己的生活有变化,告诉保洁一周都不要来,家里乱了,脏了,但是爸妈没回来,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商汤十五岁那年生日,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扫地,打水,拖地,用抹布把楼梯上的大理石扶手一个个擦干净。

谁能料到后来他做家务的强迫症都便宜了那王八蛋。

今年商汤二十一岁,黎明时分,抹布掉进水桶里,他把自己的公寓打扫得一尘不染,决定给自己对夏柯的感情做个了断。

同是清晨,夏柯收到一条消息:出来。

他看了会儿那个号码,狠狠搓一把脸,像要搓掉一层皮,把麻木的疲惫都搓掉,披上羽绒服向外走。

外面还在下雪,不多时他的短发上就是一层白,雪籽也落在浓黑的眉毛上。

他每步都走得想回头就跑,他们校外停着一辆牛气冲天的路虎极光。夏柯走上去,敲了敲车窗,车窗滑下,一个衣冠革履的成熟男人,人是斯文儒雅,目光却颇为冷峻,在他身上一瞥:“上来。”

哪个法学院的学生都该认得,这是他们法学院副院长安冶。历史系高老头德高望重,私下里还被叫一句“老高”,这位安副院长比老高年轻二十多岁,但他的大名无论何时被学生提起,都得是毕恭毕敬地称一声“安老”。据说本校一届届法学院儿女口耳相传:拜安老,过司考。

夏柯笑嘻嘻:“不了吧,安老?您看这车,您再看我……”

安老赏脸加一个字:“滚、上、来。”

夏柯磨磨蹭蹭爬上去,顺手关门,头发上的雪籽融化,直着往上竖的黑发湿得像刺猬的刺:“您有事?”

安冶的神色忽地温柔了一些,想起小兔崽子眼睛利着呢,不着痕迹地转头看前方,从口袋里拿出张卡,扔到后座。

夏柯“哎哟”一把接住,听见简短交代:“拿去用,密码是你生日。”

夏柯就笑:“哎我说,您怎么老想着养我呀?”

“从你八岁起就是我在养。”

夏柯沉默了片刻,把卡放到座位上:“所以我不能再花您一分钱。”

夏柯外套的雪融成水沾在皮椅上,安冶修长的手指搭着方向盘:“不花我的钱,你就可以毫不愧疚地告诉我你喜欢男人,跟我出柜?”

夏柯反而不以为然:“纠正您一句,性向没有错。就是我喜欢男人我也犯不上对任何人感到愧疚。”

安冶隐约有怒火,却立即压下去,转为从容:“你说你犯不上对任何人感到愧疚,从你入校以来,关系真正好的男生可就两个。经管的商汤和法学的周旻旻,你跟我出柜,又怕我为难你的心上人,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正主,另一个是烟雾弹——你又对不对那个烟雾弹愧疚?”

夏柯叫道:“我可没有——”否认到一半戛然而止,我究竟是不是,有没有……利用他们其中一个?越自问越是拿不准,平常千变万化的那张脸一脸纠结。

安冶似笑非笑:“现在,滚。”

第4章

夏柯悻悻地跳下路虎,一股寒风卷着雪籽飞来,他身上半融的雪水又冻住。

他甩着衣服走进校门,听见一声“夏学长”,一个穿着校徽文化衫的男孩跑过来,没说话就先冲他笑,腼腆地露一对酒涡:“夏学长,记得我吗?法学院大二的徐栋梁。今年上半学期和旻旻一起加入学生会的那个。”

夏柯心说我当然记得,会酸了吧唧叫我学长的只有那小孩一个,会学他叫我学长又加个姓拉开距离的只有你一个。他笑着说:“小徐?啊,你去年和旻旻一起搞了法律援助。”

各大法学院都会有法律援助协会,但是大一就参与进去的少。周旻旻一进法学院就开始给法律援助协会做义工,即使还不够格在法律上给人建议,不妨碍他为协会做宣传。

出力,贴钱,又花时间。要不是周旻旻确实聪明,成绩都得被拖下一大截。

夏柯那时是学生会长,前会长杨粹媺还在本校读研。杨会长留下的光荣传统:学生会紧盯每年入学的大一新生,有好苗子就在各个社团之前下手,坑蒙拐骗把人抢进学生会。她和夏柯提起周旻旻,原话是“法学来了匹小独角兽,你抽空去看看,活的”。

徐栋梁迟疑一刹那,然后又露出笑容:“我今年没再和敏敏一起做援助,升大二了,法院实习加上课程,实在忙不过来。”见夏柯伸手摸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敬上,悄悄说:“夏学长,刚才我看见,是不是我们院安副院长的车?”

夏柯听过有关徐栋梁的背后议论:新生里属他喜欢往行政楼跑,前前后后围着辅导员转。

夏柯知道他想打听“您和我们副院长什么关系?”

徐栋梁羞涩地笑。

夏柯把徐栋梁勾近,轻飘飘地一句:“你们院安老,那可是包养过我的金主啊。”

徐栋梁张大了嘴。

夏柯大笑喷出一口烟:“你真信?”看看四下无人,居心叵测,顺手再给安冶抹一把黑泥,暧昧地说:“小同学,听我的。你们安老,良心大大的脏,作风大大的有问题,四十岁的人了,整天没皮没脸缠着我,要我给他介绍漂亮学妹的干活!”

他满嘴跑完火车,叼着烟踩着雪回到宿舍,推门就看向床边塑料瓶里插着的三支红玫瑰。

那是宿舍里最夺目的颜色,天气冷,红玫瑰经过一晚,鲜妍如昨,像是深红的丝绒,上面还套着半透明雪花点的玻璃纸。

夏柯小心地摸摸玻璃纸,调整一下位置,拇指更小心地摸上细腻的玫瑰花瓣。有一两瓣边缘黑了,是昨天卖花卖一天,冻伤了花。

他要是有把剪刀,可以像花店那样把花瓣边缘修剪好。不过男生宿舍的剪刀,属于一种活动的随机模型,随机出现,随机消失,现在是真没有。

他摁灭烟头,一米八的人大手大脚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看看玫瑰,又看看天花板,心情很好地笑。

猛然想起商汤也不喜欢烟味,夏柯赶紧一骨碌蹦起来,哼着歌再漱口洗澡去。

商汤上完课,收拾东西出教室,出教学楼,他喜欢走一条林间小径,两侧树高,积下来的雪少。

走着走着,“砰”一声,一个雪球朝他脚下砸,团得很松,雪粉散开一地。

商公子抬头,周围都是雪,大片大片洁白无瑕,上面连个脚印都没有。他就跟脑子里装有无线电似的朝一棵大树下看,树下的人笑着吓了一跳,猫腰闪出身来,像在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藏在这?

那个人冲他叫:“商帅哥!”二十二岁就抽出这种沙哑低沉的声音,他到底抽了多少烟!隔那么远,可商汤就感觉他的眉毛眼睛重重撞进自己视野,该死的俊朗。那王八蛋还长长吹了一声口哨,真当他是小流氓我是大姑娘?

商汤正不想理他,只见扑簌簌一阵雪从树上落下,当头洒在夏柯脑袋上。他被洒得叫起来,三下两下单脚跳到商汤身边,还在抖雪:“见鬼了都灌到我领口里。”

商汤克制住去帮他拍雪的冲动:“你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夏柯光舔着牙笑不说话,一把抓住商汤的手,拉起他就跑。

“喂!你干什么!”商汤不知道是被带懵还是冻懵,这人的爪子冷得像冰块,被他抓住商汤就不由得一战栗,心里气恼:王八蛋这种天也不戴双手套,冻出冻疮你找谁去。

夏柯带他跑过操场,到历史系一座建筑背面。

空空旷旷,除开几丛衰草,只有皑皑白雪。雪地上立着一个堆得很差劲的雪人。

说是雪人,也就是矮墩墩的一个大雪球上堆着一个小雪球。

寒风夹杂雪籽,夏柯看着他,表情变得很认真,那种认真和可靠像是能365bet体育在线冰冷的雪幕。

小雪球上插着三枝红玫瑰。红白相衬,红得动人心魄。在这儿放了一会儿,即使每朵花周围包裹透明玻璃纸,玫瑰上也积了小粒白雪籽,却好像装饰的糖霜,让玫瑰的红更耀目。

红玫瑰在风里颤颤地摇,夏柯衡量着,他其实没这么郑重过,但是怕太正经了吓着人,就努力漫不经心一点,嘴角的笑英俊得能杀人:“我先说明,我可是穷人。昨天二十五一枝的玫瑰,三枝七十五。过时降价,就算五十。送你了。”

商汤想,这意思是不是“我只有这些,我送你了”。

虽然离情人节已经过去一天。

但他说:“你为什么要送我玫瑰?”

夏柯笑着冲他眨眼:“我想送,不行?”

商汤说:“我不想被人当同性恋。”

他承认夏柯对他很重要,要是他之前就喜欢男人,这是比真金还真比铁还硬的真爱。但商汤没喜欢过男人,他从小学起喜欢的就是扎两个羊角辫说话爽利像快刀子的语文课代表。

夏柯没反应。商汤顿了顿又补充,今天黎明下的决定:“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想和你做一辈子兄弟。”

夏柯当时的想法是我日`你个头的兄弟。其实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脸上肌肉还在笑,吊儿郎当那种。

他重复:“兄弟。”用力搂一把商汤的肩膀:“好啊!兄弟。”

夏柯笑够了转身走:“今天我真高兴。”商汤站在原地看他,在雪地上走出一段,一排脚印,又折身回来把那三枝玫瑰拔走:“你不要就别浪费,我打折再卖一回,改善改善生活。”

这一回商汤一直定定地看着他走远,雪地上多出一行脚印,他没再回头。

——

说一下,第一,别被安老的烟雾弹理论带进沟里。

第二,为什么觉得商汤和敏敏对夏柯都有箭头,就是夏柯一答应就能在一起了。有人的感情就是我对你有箭头,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但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呀。

总之就是,现在字数才十分之一,且别急,慢慢看。

第5章

商汤是个有强迫症的人。他要保持周围井井有条。

他对他的人生也早有规划,报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到哪实习,去哪工作,什么时候谈恋爱,什么时候从他爸或者他妈的房子里搬出去,自己买房,结婚,生一个孩子。

他希望娶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像李克勤的《一生不变》,“幽风飞散发披肩”;他会幻想他的爱情像Sinéad O’Connor的《Her Mantle So Green》,他是个从战场上退役的士兵,回到家乡,去见以为他阵亡的爱人南希,凭借戒指相认,破涕为笑,走入神圣的婚姻殿堂。

他加入学生会,遇见夏柯,就是因为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

商汤大一暗恋一个师姐,比他大三届,学生会的宣传委员。他刚入学,师姐就去实习了。

就像商汤是后来学弟学妹们的男神,师姐是他的女神,但是商汤从入学到她毕业,只跟她说过四五回话。最后一回,就是师姐回来毕业典礼,在校园里的最后一晚,整个校园充斥着离别的气氛,搞告别会的,放歌的,青春即将散场,要离开象牙塔的学子们做各种荒唐的事末日狂欢。

许多男生跑到女生宿舍外高叫“某某某我喜欢你”,也有“我爱你”“我稀罕你”“我中意你”“I love you”等等变体,一叫就是一阵狼嚎起哄。商汤嫌烦,拧着眉头问:“就不能早点说?”

他的同学就起唏嘘:“商公子您这种校园男神哪能懂,会在这时候告白的都是我们这种loser,没有指望能成的,也就是走之前喊出来,了个念想罢了。”

那天晚上却出了个大新闻。学生会已经卸任的宣传委员,国关院之花吕斯言,大大方方到男生宿舍外面点了心形蜡烛。男生宿舍几乎沸腾,就等她一张嘴,吐出的是谁的名字兄弟们就集火揍死他。结果院花叫的是副会长夏柯,她说得清清楚楚,时态是过去时:“夏柯,我吕斯言喜欢过你!”

夏柯被一群男生扛出宿舍,对被堵上的楼道骂骂咧咧不讲义气。看见烛光里站着的吕斯言,就换了表情,那些嬉笑怒骂都被洗干净,居然是诚恳可靠的,走过去对她正正经经鞠了一躬,说:“承蒙错爱。”

女方莞尔一笑,很坦荡地伸出手:“握个手吧。”

商汤在旁边看,看见蜡烛光里师姐的笑容和眼里闪动的泪光。他知道师姐要出国,前程远大。只是那一刻,他这旁观者想知道,那些泪光究竟是为夏柯那个她喜欢过的人呢,还是为她自己的青春。

那次告白后师姐吹蜡烛收拾残局,商汤说你还有活动,先走吧,我来。这是他唯一一次可以为进大学第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做点什么,师姐笑着说:“你是经管院小商吧?真是谢谢了,我明天就走,我让我的铁姐们请你吃饭。”

佳人已去,商汤不打算去吃饭,先弯下腰弄灭蜡烛,双圈心形,一共两百多支。他强迫症,不仅把蜡烛捡起来,还拿硬币刮滴落地面的红色烛泪。正忙着,就看见有人也蹲过来,抵给他几张刮烛泪的校园卡,见他抬头就笑:“这一届毕业回收的。”正好是他师姐刚表白的人,一身烟味,声音很哑,还没话找话:“小同学很有公德心嘛。”

商汤冷着脸,一个字都不回。也没人来帮忙,就和那个谁一起把一地蜡烛的遗迹处理了。

后来他是怎么进了学生会,稀里糊涂卖给那王八蛋,对他心服口服。两年下来,习惯成自然?

他的人生会有很多变量,他也能允许他的人生里出现很多变量——但变量里不会有“同性恋”这一项。

夏柯窝回宿舍,一根接一根,抽了几小时的烟,惊得408老大老四拎着家伙破门而入:“呔,老夏,你这可往门外冒烟了!火灾现场呢!”

夏柯搓了把脸,跳起来:“没事。”

“真没事?”

夏柯心说除了你们两个撞坏的门算公物:“我能有什么事?”

老大左右瞄瞄,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学院的保研学子,他坚持用一双绿豆小眼,以批判怀疑的眼光看待一切问题,此刻心里盘算“不对呀……难道是……”马院的先进分子在校四年没混上女朋友,老光棍见多识广,就语重心长地和夏柯谈心:“老夏,你这是,失恋了?”

夏柯喷笑。

有人上赶着给你当兄弟,要当兄弟就当呗。他没时间自怨自艾。

他诚恳地摇头:“报告组织,没有。”然后看看手里摁灭的烟,灵光一闪,喜欢一个人就像烟瘾,更诚恳地宣布:“我就是吧,要戒烟。”

失恋还是戒烟,日子都要往下过。

大学总有几条真理,像牛顿第一到第三定律一样光辉闪耀永垂不朽,放之四海而皆准。比如本科尽量找女朋友,不然到了研究生你肯定竞争不过师兄和导师;比如能和老师打好关系就打好关系,哪怕是选修课的老师;再比如跟着研究生混赚钱的门路多。

夏柯发展副业之余,老老实实去上高老头的课,坐倒数后几排,一门心思加入上课补觉的革命队列,提前十分钟来,和左邻右舍床位的睡友们打好关系。

也和跨专业选修,坐在中部的商汤拉开距离。

结果一上课就被高老头盯上了,高老头点他的名:“夏柯同学,站起来,大家认识认识。这可是他开学第一次来上课!”

一节课点了他至少十几次,睡友们都震惊了,也不睡了,有人钦佩地戳他:“哥们儿行啊!你把高老头怎么着了?”

夏柯含蓄地笑,一节课下来被整得灰头土脸孙子似的,下课要脚底抹油还被钦点搬书,进了老头子办公室,又被老头唾沫横飞训上半小时。

高老头说话冲,脾气暴,他看重的学生请一个病假都要被骂成“不配治学”,把学生骂哭还要在后面吼“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更何况夏柯这样。

夏柯大一选修过他一门大课,作业上出了一点小差错,当时就被他骂懵。大半天走不出这魔障,扪心自问我真是个仗着小聪明的废物,没可能走学术道路?

四年风吹雨打历练下来,夏柯早就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四生:皮糙肉厚,金刚不坏,脸皮堪比城墙,生命力堪比小强。被人指着鼻子骂遍全家祖宗都能当牛毛细雨一笑了之——更何况高老头根本不敢骂遍他全家祖宗。

高老头终于提到:“你外公……”夏柯精神一振,态度极其良好,口气极其桀骜:“高教授,您老就别提我外公了。您拿外公教育我,就是拿我这样的不肖子孙糟践他。您对我再爱之深责之切我也做不成外公,小子顽劣,恕我做不得完人。”

高老先生就愣住。

他外公生前是本校历史系元老。高老先生的恩师。

高老先生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以记忆中的恩师为标尺来要求他的后人。

他的后人怎么能想着赚钱,被铜臭味脏了手!怎么能迟到早退,怎么能在学习上不日以继夜呕心沥血,怎么能不做一个旧日的高尚而尽善尽美的学者。

夏柯见他不说话,就恭恭敬敬地说:“要是您没有别的赐教,晚辈就先告退了。”

大步走出办公室那层,直走立刻变拐弯,双手按着墙开始捶墙,然后背靠墙,坐地上头痛。

这回完了,完了。得罪高老头,我嘴怎么那么贱?突突突把他往死里怼,这节课玩完。

他垂头丧气,本来打定主意,不要和高老头对着干,任他批来任他斗,我自荣辱不惊不鸟他。哪知道今天破功。

第6章

夏柯散漫地走下楼,大课与大课间的时间点上,教学楼下来往的学生都行色匆匆。

只有一个身影驻足。

白衬衫,黑西裤,高而瘦,衬衣腰上宽松一截。他好像全不怕冷,羽绒服不是穿着而是披着。

地上洒了融雪的盐,夏柯踢踢踏踏走向他,像什么都没发生,笑着说:“哟,商帅哥。”

商汤说:“高老头骂你了?”

夏柯耸肩:“家常便饭。”

商汤简短说:“别赚外快了。”

“你看看你眼前,看见我没?人高马大,一日三餐,一餐我能吃三碗饭,我有自己要养活。”

商汤想说“我养你”,这个人怎么会要,他说:“我借你。”

“为什么?”

商汤脑子里乱,勉强绷着脸:“朋友有通财之义。”

“我们可不是朋友。”夏柯根本没看他:“你说的,我们是兄弟。亲兄弟明算账,我不欠你钱。”说完就拢衣服走人。

晚走一步,都怕控制不住。

商汤想的是什么?我可以关心你,我可以爱你,但是我绝对不会接受你,绝对不会和你一起做同性恋?

夏柯绕开他溜达到男厕外面抽身上最后一根烟,想着我有一天会能和你做兄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不是今天。给我一点点时间。

夏柯推开宿舍门。

他宿舍的门被隔壁老大老四撞破还没修好,现在就只能关着,锁不上。这人也不担心,别人担心宿舍门锁不上是怕失窃,他老人家一穷二白无产阶级,无所畏惧。

可宿舍里居然有人,夏柯门开到一半就按住门框,有一个人趴在桌边,已经睡着。因为怕冷,肩膀缩着,像一只缩头缩脑的小企鹅。

夏柯看得好笑,就靠着门抱手臂等那个人醒来。

周旻旻就像背后长了眼睛,脑袋上只接受“夏柯”信号的无形天线一转,睡意朦胧爬起来,嘴里已经叫上:“学长……”眼还没睁开呢,嘴角先笑上:“我听出你的脚步声了。”

他到哪都想睡,别人或许当他是年纪小,十七岁,正是一天到晚缺觉,睡不够的年纪。夏柯却知道,都是累的。课要上,义工要做,法院要实习,成绩不能拉下,还要学生会和他们法学院的活动要兼顾,怎么能不累,怎么能睡得够。

夏柯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他翻出杯子,走到宿舍外面给周小同学接杯热水暖手:“怎么过来了?”

周旻旻捧着他给的杯子,小心翼翼又新奇地捧着,好像拿到什么新奇东西,又像捧着一只雏鸟。他单手捧着杯子又忙不迭去拿一个背包:“学长我来给你送零食大礼包!”

“啊?”

那个塞得鼓囊囊的背包里都是各种口味的pocky和肉脯和鱼干和口香糖。

周旻旻朝他眨巴眼:“学长你不是终于下决心要戒烟吗?”

夏柯奇怪:“你听谁说——”他忽然悟了,一推开门:“马德新!”

隔壁老大正叼着一根粉红粉红的草莓味pocky路过,看见他就干笑:“老夏,嗨,你看这天气可真好!”

周小同学很受伤:“学长你没想戒烟吗?”

“不是。”夏柯诚恳地和小同学交心:“我不是,意志力不行么。不是没戒过,大二大三那阵,每天发愁怎么戒烟。”

周小同学目光如炬,小声嘟囔:“要说别人意志力不够我还信,要说学长你意志力不够,那就是骗人。”学校操场标准跑道一圈四百米,自入学以来夏柯每天跑二十圈八千米,风吹雨打,从无间断。

夏柯一瞬间想到,也许他真的,从没认真想戒烟。

周小同学看他恍惚,颇有些幽怨地引用:“香烟燃烧的烟雾中含有三千八百余种化学物质,已知绝大部分对人体有害,其中有9大类40种致癌物质。而心血管疾病死亡人数的30-40%由吸烟引起……”

“打住打住!”夏柯怕了他:“我再考虑考虑,乖,啊。”

周小同学抱起背包放桌上,一脸认真:“学长,其实很简单。你看我把我的零食分一半给你,你把你买烟的钱给我,不给我也行,总之你想抽烟的时候吃零食就行了。”

说完还附送一个周旻旻牌笑容。

眼睛闪亮,唇角扬起,好像整个世界都会随着他的笑明亮又灿烂。

“忘了告诉你,我鼻子很灵的,一支也闻得出来,你今天一定又抽烟了是不是?”

从小跟他关系好的姐姐们一看到他笑就忍不住想捏他的脸:“天啊好可爱!”

但是夏柯只揉他头:“行了,回去上课。”

周小同学蹦蹦哒哒走了,隔壁老大马德新老干部似的捧个茶缸,在四楼眺望小朋友走远,感叹万千:“走了个商师弟,来了个周师弟。哎我说老夏,你是哪儿特别与众不同天赋异禀,深受师弟们喜爱啊?幸好这是师弟,这要是师妹,嘿嘿嘿……”

隔壁老四也吃着周小同学送的零食,跟老大狼狈为奸,一唱一和。

夏柯语气一肃:“老马。”老马同志手捧茶缸呈戒备状:“你要干嘛?”

“我一直忘了告诉你。”夏柯特别推心置腹:“昨晚你打牌输那三十块钱,是因为你们老四作弊。”

老四拔腿就跑,老马“嗷”地追上去,追进寝室给他来了个泰山压顶:“与无产阶级为敌,从无产阶级的口袋里偷钱!你这就是反革命!颠覆无产阶级专政就是颠覆国家政权,我代表红旗消灭你!”

夏柯该笑,却笑不起来,最后只对着桌上那堆零食坐着。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到某一天,夏柯果然中午又收到短信。一条地址,加两个字:打车。

他叹口气,到校门外坐上出租,到地方是个火锅店。喧喧闹闹,一股火锅店的锅底味。

夏柯说了名字,收银台管事的是个女孩,熟门熟路引他进包厢,脆生生地笑:“安叔叔一个人来了好一会儿啦,我们还说等谁呢,是不是个大美女——没想到是个男的!”

夏柯就摸摸鼻子。

宽敞的包厢里只坐了一个人,满桌的肉菜,羊肉吃了一半,当中一个红油锅,滚着辣椒花椒,一看就让夏柯胃痛。

他坐下数落:“合着您请我吃饭连鸳鸯锅都不点一个。”

安副院长正襟危坐,吃得微微出汗。于是外套早搭椅子后背,衬衣袖子挽上去了,领口扣子解开一颗——别的学生可看不到他露这么多肉。他捞一筷子肉放碗里,吃麻辣锅都能吃出一身的风度翩翩超然出世,俨然在油烟里修成了仙。听见不和谐的声音,眼风都不带扫一下,不怒反笑:“请你吃饭?你做了什么光耀门楣的事能让我请你吃饭。让你陪我吃,陪就是了,啰嗦什么?”

夏柯立刻就怂了,他望了会儿天花板,认命地给自己倒碗茶,涮着麻辣锅里捞出来的肉片吃。

第7章

安冶看他夹着尾巴,才消了几分气:“听说你长进了,顶撞师长了?‘小子顽劣,懒做完人’,嘴里倒是有词。”

夏柯就更像个泄了气的气球。

没想到安冶抽张纸巾一擦嘴,把纸巾一丢:“顶得好!那个腐儒。”

夏柯心里轰然一下万里无云。

顶撞高老头,安冶才不会跟他算账。高老先生憎恨钻进钱眼里的读书人,比起夏柯,安老当年才是真钻进钱眼里,一门心思搂钱,谁不让他赚钱就是拿把刀子要他的命。

夏柯松口气,以为过关了,就放肆下筷子,和安冶看中同一拨肉,两个人目光对上,夏柯嘿嘿一笑,趁安冶走神,就从安老筷子底下把那堆肉片麻利捞走了。

安冶蹙眉,小兔崽子!

他开尊口:“刚才领你进来的小姑娘,不要以为人家是服务员,人家是这里老板的女儿,隔壁校刚毕业。你们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多来往。”

夏柯就喷笑,差点喷进锅里:“我告诉您了,我,同性恋,就是喜欢男人,您欣赏人家姑娘就少把她往我这火坑里推。再说您老四十了还单着,上赶着关心我一个二十二岁大好青年的个人问题算怎么回事啊?”

安冶眉峰一抬,目光冷峻,刀锋一样利:“你同性恋?你把你床底下的裸`女杂志卫生纸团和你电脑上偷偷看过的毛`片都给我吃下去再来说你是同性恋!”

有从小看你长大的人就这点不好,估计连你青春期最喜欢哪个AV女`优一天撸几次都知道。

用安冶偶尔不要风度的话说就是: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但是夏柯已经成了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在进大学遇上某个人以前,他除了自尊心强一点,人长得帅一点,脑子转得快一点,会忽悠人一点以外,就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青少年,异性恋。但他现在喜欢的确实是个男的,“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你”这话太矫情,只要他还喜欢那个人一天,他就每天早上刮脸的时候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喜欢男人,现在是个同性恋”。

他继续吃着,满嘴嚼肉还能口吐人言:“这不是害怕‘双性恋’这个概念您不熟悉吗,说同性恋您一下就懂了。”安冶自擦嘴那一下就已经宣告进餐完毕,夏柯嘴不停地气他:“再说了,杂志里好几本还是我从您那儿继承的。”

安冶扫他一眼:“你打量我今天不能为难你是吧?”

夏柯满嘴是油,想和安冶嬉皮笑脸一句“您今天叫我出来,一定不会为难我”,到嘴边说不出来。他以为和那谁有谱的时候不敢告诉安冶是谁,怕安冶找那谁麻烦;现在和那谁没谱了更不敢告诉安冶,安冶那个护短的性格肯定想着“他敢甩你?”加倍把人整死。

更何况,他始终想着,那谁接不接受他是那谁的事,他喜不喜欢那谁是他的事。他虽然想死心,想“戒烟”,但一天没戒成,一天还想着那谁,他就一天还是个现行同性恋。

夏柯停了一阵筷子,然后又吃起来,含糊指控:“您那烟雾弹理论也是居心叵测,嘶,太辣了……我没有把谁当成烟雾弹,我和谁在一起都只是因为我喜欢和谁在一起。”

安冶一笑:“我知道。”

心里喜欢一个人,却要拿另一个人当挡箭牌,他老人家轻描淡写:“我们安家的孩子,干不出那么没种的事。”

夏柯就撇嘴,知道你还把我带沟里,引我怀疑自己,攻心战就那么好玩?

仔细一数,从小到大,安冶跟他玩的攻心战还少么。他十四五最叛逆的时候安冶三十出头,手头上大案连着大案地打,还要到大学教书,累得像条狗,哪有心力管个半大小子。安冶的宗旨就是:你有精力啊,好,我不跟你较劲,我让你跟自己较劲去。隔三差五给他扔下一个思想上的原子弹精神轰炸,让他每天一睁开眼就怀疑自己,生活在重叠无止尽的自省和反省中。

结果反而锻造出强到扭曲的自我意识和自尊心意志力。

夏柯想到往事,嘴角抽抽地“嘁”了一声。

安冶叫一句,包厢门打开,服务员推进一辆小车,车上是一只定制的奶油蛋糕。

二月十八,安冶是一定会想起他妈他外公,带他出去吃餐饭的。

他妈和他外公是同一年去世,已经十六年了。

安冶停顿一下,仿佛在找合适的语气和表情,但最后只温和地说:“臭小子,生日快乐。”

“谢了。”夏柯也停顿一下,才说:“舅舅。”

安冶是夏柯的舅舅,亲的,夏柯是他胞姐安凝的独子。

除了从小就见过夏柯的人以外,整个学校没人知道夏柯是法学院安副院长的外甥,从前历史系安老教授的外孙。

一方面是夏柯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因为和谁沾亲带故就受到优待,另一方面是安老,安大状,年龄是外甥的两倍,不要看现在即将得道成仙,当年招惹仇家的能力是外甥的二十倍。

他在庭上有一个特别招人恨的动作,每次碾压对手以后,总喜欢轻轻一掸袖口——这个小动作仿佛象征着他拂开对方律师如拂开沾衣的灰尘,态度之居高临下,姿态之优雅从容,每每叫对手恨不得吐血三升,然后不顾法庭秩序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咬死他。

夏柯去中级法院找过他舅舅一次,当时他还是未成年人,没有向法院递旁听的申请,不能听庭审,就在外头蹲着。

等到人都出来,对方律师离崩溃只差一线,安大状还飘到人身边,含笑问:“还上诉吗?”

人家悲愤无话,安大状又是怡然一笑:“问问你的当事人,要是还上诉,我们高院见。”

律师是个很安全的职业,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律师过着安安稳稳工作挣钱的日子,安冶显然不是那号安分守己的人。

要放旧社会,他就是一个顶级讼棍。没名气的官司,不打;金额小的官司,不打。果然出事了,他达成了我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律师都没达成的成就:收到威胁。

他虽然不觉得只敢藏在暗地里威胁他的人敢真下手,但是为了安全,还是回家警告夏柯:从今天起,我不是你舅舅,你和我没关系。正式走上六亲不认的道路。

说外甥多似舅,他六亲不认不认外甥,外甥上了大学也学得六亲不认不认舅舅。

第8章

安冶把夏柯又一次扔到学校门口,夏柯临下车想起那天被徐栋梁看到,推车门的手就停了:“你们院大二那个……”

周旻旻的家世颇不一般——其实他这么一身蓬勃的少年气,一看就知道家世好,只是家世究竟多好?让有心攀关系的人拿捏不准。他千方百计藏着,还是有风声透出,他家比有钱的再上一层,是有权的,一个正儿八经的小衙内。

徐栋梁恰好相反,小城里出来的孩子,被叫凤凰男。和周旻旻形影不离,百般讨好,大把人当徐栋梁是想在这小衙内身上捞油水沾光。要夏柯觉得呢,夏柯对此没想法。周旻旻单纯,又不是个傻子,没必要打着保护他的旗号限制他结交朋友的自由。

他刚才想提一嘴徐栋梁,还是打住,他和徐栋梁无冤无仇,在别人院的副院长面前提起,万一坑了别人怎么办。

干脆只跳下车挥挥手充作“再见”。

夏柯生日那天,收到几条短信。其中一条就是旻旻小同学的。小同学不知怎么记住了夏柯的生日,短信说:学长生日快乐!跟一个笑脸小人张开两手撒花的颜文字,后面跟着一堆蛋糕彩带生日帽的表情,然后ps:下次我也请学长吃烤串~

有一条是前会长杨粹媺的,她研究生毕业,远在千里之外,工作繁忙,夏柯跟她约了有空细聊。

他没有等到商汤的只言片语。

商汤的想法大概是:我能对你好,你不能对我起心思,你对我起心思我就要冷着你,直到你再和我做回兄弟。

等商汤的短信时,夏柯想起上一年,商汤在他生日前一天才知道他要过生日。夏柯怎么说的?他正哗哗哗翻书,装模作样地说“唉,我的生日怎么就没能成为法定假日”,其实根本不想过。他生日那天考试,说实话那门课他没怎么听过——当时他在校外网吧没日没夜打游戏卖号卖装备,考试前两天第一次翻书,临时塞了满脑子秦汉青铜器,知识点动一动都要哗啦哗啦从耳朵里晃出来。

他熬了个夜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还在摇晃宿舍的兄弟:“再问我个问题,再问我个问题!”下午两点考试,到十一点,他学得满眼血丝精神亢奋,饭都不想吃,完全无视手机,困兽一样在宿舍里踱步,卷起书振臂高唱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学生!”

等到十二点半,离考试只剩一个多小时,他的精神头过去,整个人像一株盆栽,全靠超市大甩卖时屯的咖啡灌溉,险些要用胶带撑开眼皮。

商汤带着个大号保温杯来他宿舍,眼往四周一扫,皱着眉头把保温杯放到他面前,扭开盖,不由分说:“起来,吃饭。”

商汤递筷子给他,夏柯反射性接住,闻到一股很热的香味。热雾散开才后发现这不是饭,是面,而且不是学校的面,是生日吃的寿面,整碗只有一根的长久面。

山西风味的长久面。

商汤这个人,本市长大,本市户口,但是籍贯是山西。夏柯造过他的谣,说商公子是土财主煤老板家的大少爷。

夏柯握着筷子挑起面头,问:“哪弄的面?”

商汤面无表情:“山西面馆师傅做的,你放心,不是我妈做的,我妈鸡蛋都煮不熟。”

夏柯这才放心吃。山西面不讲究浇头,讲究面的做法。不管商汤买的哪家的面,一根面拉成一碗,面里都没放蓬灰,就是拉面剂,面要不断,全凭手艺。他看着碗往嘴里塞面,也不知道吃这种面该咬断还是不该咬断,万一咬断了又是不是不吉利。

这碗面很清淡,难说正宗山西风味,但清淡适合熬夜的人。没有肉炸酱番茄鸡蛋卤,就是骨头汤,撒几星绿小葱,汤色浓白,顶上浮着一层猪骨熬出的油。

夏柯呆呆地吃完面喝完汤,商汤撸起袖子,收拾保温杯出去洗。

冲刷的水声里,走廊上隔壁那一对逗哏捧哏又练起嘴来。

“伺候媳妇儿也就做到这份上了吧?”

“唉,伺候媳妇儿哪有这样的,这是伺候亲爹。”

商汤洗干净保温杯回来:“你要去考试?”

夏柯说:“是啊,乖儿子。”

商汤铁青着脸踹他。

但是那场考试夏柯到头来还是栽了。栽得轰轰烈烈全校闻名,学生会长交上一张带口水的白卷。

夏柯振振有词,没挂过科的大学生怎么好意思自称新时代的大学生?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那碗面让夏柯吃饱喝足,精神松弛下来,一放松,可不就睡过去了。监考倒是几次三番绕到他这,试着把他弄醒,但是夏柯睡得像个死人,监考就绝望放弃,任他堕落了。

夏柯心里觉得值得,有那碗面熨帖地装在肚子里,他好像有了念想。现实里商汤在等他考完,梦里他又梦见商汤,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不知道这晚上,商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多少次。

那条没有颜文字和表情,简单生硬的“生日快乐”就躺在他的发件箱里。

他当然记得夏柯的生日,但他不认为他适合在夏柯生日这天发这条消息。

也许我就是想冷着他。商汤想,他不介意他跟签了丧权辱国条约似的对夏柯好,可夏柯不能迈出那一步。夏柯一旦迈出那一步,他就要把夏柯拉回来,拉回“朋友”“兄弟”的安全区里。

商汤等到第二天早上,上完了大课,才打开那条消息编辑:生日快乐。昨天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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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貌客气的:哦谢了。

近三年时间可以让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看不见动作时每一句话语气的意思,甚至在连语气也听不到的情况下,熟悉他屏幕上字符背后的心情。

回得这么及时,夏柯一定在等他。要是夏柯回:谢了,兄弟。就是他还记恨“兄弟”这两个字,他没这么回,他不记恨,商汤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第9章

一个叔叔端着酒杯走近,满脸堆笑:“小汤?我说你在哪呢,快来快过来。”拍着他的背为他引荐另一位伯父。

商汤不由微微皱眉,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映着他的鞋尖,他转过身,就像配合这个叔叔迎向宾客,实际上不引人注意的脱开他的手掌,然后背挺得更直。

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他至少和十个人握手,收下一叠名片以后,去盥洗室,用洗手液在温水下把右手仔仔细细洗了三次。

他很讨厌生意人,却不得不与生意人来往。他可以从这些人对他的称呼区分出是父母哪一边的朋友,他叫商汤,父亲姓商,母亲姓汤,所以叫他小商的是父亲的朋友,叫他小汤的是母亲的朋友。

他的父母各有一份事业,各有一个交际圈,而他是两个圈子的交集。高中三年,别人父母最关心自己孩子的时候,他的父母平均下来一个月见他不到一次,连儿子读高二还是高三都不清楚。

饭桌上看见儿子穿着白蓝的校服,才想起随口问:“学习怎么样?”

商汤好像天生疏离,一丝不苟放下碗和筷子才会答话,永远坐得端端正正,语气平平:“还行。”

告诉他父母他每次模拟考都上光荣榜照片栏,有什么意义?他平静地上下学,做试卷,高考,考完后他爸可能是被秘书助理提醒,打电话来问儿子准备报什么学校。

商汤报了这所学校的名字,然后言简意赅:经管院。

他爸在电话那端罕见地迟疑了,说这个……有点困难吧。这所学校爸爸是真的没办法把你弄进去,要不咱们出国。你像我那些朋友的儿子,读个预科,然后你想上什么学校,我都找人给你推荐进去。之后你再读个MBA。

商汤说:不用。

等到八月中旬他父母才想起再关心他。那时候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他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爸想展示一下父爱,提出就给他大学外面买套房,商汤告诉他,我妈已经给我买了,精装修,下周就可以入住。

大学之前他爸妈没管过他,大学开始,他爸妈仍然不在,但是像较劲似的把好资源往儿子身上堆,把人脉往他身上砸,争着抢着压对方一头,显示:我才爱儿子,我对儿子最好。

商汤把爸妈的好意照单全收。他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从小到大的老师同学都觉得他自制力强,他不这么想。他只是很会制定计划,又在“贯彻计划”这一点上对自己比较狠。

就像他不喜欢生意人,接触过后要洗手,但是每次还是主动去应酬。

这是他应该有的人生,这是他设想好的人生安排。他希望夏柯能作为一个“兄弟”,长长久久地融入这安排中。为了这一点,他愿意忍受很多心痛。

转眼就到了三月初,雪融一阵又下一阵,不是乍暖还寒,而是乍暖乍寒。

地上茸茸的嫩绿草芽尖已经冒出来一点,再过十来天,柳树也该抽出鹅黄的芽。

万物都在萌发,学生会也在筹备今年的五四青年节文化季。

这种天气熏人困,高老头的上古史课堂里弥漫着沉闷的睡气。夏柯自然是补觉大军中的一员,高老先生收回了对他的“特殊关照”,不点他的名,他睡得更为安心。梦中听课这门功夫修炼得已臻化境,睡着睡着时不时两眼惺忪地爬起来画一行重点。

商汤看着就觉得,他不需要自己替他记笔记。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

商汤以为这两年自己像个老妈子似的,他离开自己就是生活上的二级残障。没想到那王八蛋自理能力一点也没丢,虽然个别技能生疏,比如抢饭插队,不出两三天也全找回来了。

他还在这门课上结交了一帮睡友,卖自己四年来上过的课画的重点和整理的大纲,明码标价,买多打折,挣得盆满钵满。

真是个奸商!商汤一边气他一边跟自己怄气。

但终于有事要找夏柯说话。

下课铃响,夏柯爬起来晃头,要把睡意晃散似的。雪天难得有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汹涌散开的人群里,商汤只看见日光在他毛刺刺的头顶映出光晕。

商汤听过,连学生会的女干部都打趣过,“我们敏敏笑起来好像会发光”。但他记忆里清清楚楚记得会发光的人,不是周旻旻而是夏柯。

这个歪七扭八,没个正形的人,为什么有时在他眼里偏偏是惊心动魄的帅,为什么在他身上总有那些意气风发,恣意飞扬的时刻?

他抬头,商汤下意识迈步,到他面前为他挡刺眼的阳光,口气却不留情:“你最近就那么忙?高老头的面子一点不给,节节课睡到底。”

别是贪什么新鲜副业那点钱,又熬夜不要命地换。

夏柯冲他笑:“没有。”手伸到口袋里摸烟又停住:“就是最近戒烟,提不起精神。”

他会在夏柯抽烟抽得凶时生硬地说“肺癌”和“我不想吸你的二手烟”,但在通风条件好的地方,比如晚风中,他不介意夏柯吃饱喝足来支烟,懒洋洋地叼着,让路灯顺着他的鼻梁往下照,照出见谁都叼着烟坏帅坏帅的笑,烟头一明一灭的红。说他不可能说出口的真心话,他甚至有一点点喜欢夏柯担心熏着同学,但又不愿下决心戒烟,难得进退两难的样子。

现在他要戒烟。

商汤难以分清感觉,只说:“今年五四文化季学生会要和剧社合作,表演一个节目。你有空参加吗。”

夏柯“啊”了一声。

商汤不耐烦:“你要是赚钱,你每小时赚多少,我给你。”

夏柯盯了他一眼,商汤那一刹那像是惊觉自己踩到雷区,抿住嘴唇。好在夏柯生生克制住,又笑起来:“不必,学生会的事我可以义务劳动。我最近不缺钱。”

第10章

这天傍晚夏柯按时到礼堂,礼堂里聚集几拨人,搞装饰的在测量墙面的高度距离,戏剧社的在说排练的新节目,学生会的在做日程安排。

夏柯溜溜达达进去,就有眼尖的嚷:“夏会长!夏会长来啦!”

他365bet体育在线礼堂人群,看眼学生会群星拱月的商汤,很有退居二线领导风范地笑:“下台了,前会长。”

人精的小同学们就改口:“那就是夏前辈!”当下群情激动十几条腿簇拥起夏前辈向礼堂内移动。

夏前辈思维不幸发散,戴红领巾的男孩女孩们簇拥着一位老人,甜蜜蜜地叫:“邓爷爷~邓爷爷~”

当下心情十分复杂。

革命老前辈来之前就纳闷,这会儿器宇轩昂态度和蔼地问:“学生会没有出节目的先例啊,今年五四文化季怎么突然要出?”

学生会的人换了一批,宣传部长他认识,长了张娃娃脸,比周旻旻看着大不了多少,却总板着小脸特别严肃。李师弟直截了当,说:“上一届学生会作风平易近人,显得这一届高高在上。上半学期末我们做了调查,同学们希望看到学生会不僵硬的形象。”

夏柯就“啊”一声,原来是商汤这形象,太不群众路线。现在想补救,就与民同乐了。

他又问:“那演什么?”

他们学校戏剧社最爱演的是《雷雨》,又有伦理戏码又有阶级碰撞,到头来该死的全没死,不该死的都死了。还有一点,说观众审美越来越差也好,这剧本身已经跟不上时代也好,现在演《雷雨》就是演员一丝不苟演个大悲剧,下面观众笑场。夏柯盘算着商汤典型一个资本阶级冷漠大少爷形象,演和小妈还有妹妹不清不楚的周萍刚好。自己嘛老革命了,牺牲一下,奉献一下,就演他亲爹吧。

没想到他李颖李师弟说:“学校的意思是上面传达下来,要搞原创,咱们校领会精神。五四青年节是青年的节日,所以文化季的主题是原创和创新,我们要搞个新戏,剧本也得本校学生写。”

李颖想起那个写剧本的,一张脸更是板成棺材板,补上一句:“主创我只是认得,但是师兄你熟。”

一个天外来客走到礼堂门前。

戴一顶雷锋帽,穿军大衣,手持烟斗——这种搭配其实还好,让场内鸦雀无声的是,这么逆潮流而上跨时代混搭的是位师姐。

不明就里的小同学颤抖着上去打听:“请问……你是?”

这位师姐淡然移开烟斗:“斯维特兰娜·亚历山德罗芙娜·阿列克谢耶维奇。”

“没没没听清……”

师姐泄气:“薛朝阳。”

薛师姐,本校的传奇人物之一。

总会有人声情并茂地向你介绍:“要看现代社会高等教育对文字从业者的摧残迫害,就请君向我们薛师姐身上看起起起起起——”

薛师姐,一个心怀文学梦的新时代女性。本校文学系的亲女儿,读完本科,阴差阳错上了社会科学的贼船,在苦海中扑腾完硕士,又被推下水再接再厉扑腾博士。

在扑腾博士期间,彻底被万恶的学术黑势力逼疯了,以为自己永无毕业之日,每天打扮得跟民国人物似的在校园里游荡,今天还是一身旗袍张爱玲,明天就变成长衫礼帽的孔二小姐。实在是本校行为艺术急先锋,身体力行启发了一批又一批学术朋克后来人。

在她成功毕业那天,文科的在校研究生师弟妹,包括夏柯这种未来的研究生,给薛师姐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大家眼含热泪向她献上花环,并发表演讲,赞美薛师姐把十八到二十六岁这段最光辉的青春岁月奉献给了学校。

可没有想到。

夏柯追思往昔:“您不是志向远大要卖身给资本主义从此‘效鸿飞冥冥去也,绝迹江湖’么。”

薛朝阳沉痛:“外面的世界不好混呐!”

以为校园是苦海,没想到出了校园才发现象牙塔外更苦海!被资本主义的铁拳打得鼻青脸肿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外漂泊的夜晚里想起祖国温暖的怀抱,当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投奔母校,回炉重造——从博士要努把力升级博士后了。

尽管还是个社科类的。

“但是,我胸中对文学创作之热爱永远不死。文学梦永远不死。”薛师姐镜片后的目光坚毅,压低声音塞给夏柯一沓纸:“在我内心深处我一直是中文系的人,投身社科研究不过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无奈之举。”

夏柯往那纸上看。

抬头两个二十号粗体大字:剧本。

他往下扫:

第一场 克罗诺斯帝国 奥林匹斯号舰群

盛大的庆典

宫廷诗人:皇帝已经衰老,但他的帝国还年轻。

夏柯:“皇帝?”

薛朝阳:“太空歌剧懂不懂,太空欧普拉!就套一个宇宙啊联邦啊帝国的壳。”

夏柯再往下:

喷泉旁 贵妇惊惶地窃窃私语

宫廷诗人:一柄利剑悬在他的头顶,一柄他亲手磨砺出的利剑——他的长子,他的继承人,帝国的执政官!

……

第一页出场的人物有三个:皇帝(夏柯),大王子(商汤),小王子(周旻旻)。

周旻旻小同学迟了半小时才赶来。

眼睛闪闪,第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夏柯,笑得眉眼弯弯。

薛师姐眼镜看向乳燕还巢一般向夏柯扑来的周旻旻,再看向远处犹如一块冰冷望夫石,可就是脚下生根不过来的商汤:“这可是你们学生会上次换届的真事。纪实文学呀。”

夏柯到这已经明白大概事件对应了,颇为无语,诚恳地指出:“师姐,把学生会说成谁的帝国,影响不好,校领导那过不了审吧?”

薛朝阳凉飕飕一笑:“没事,反正你们是反派,最后都死光了。”

作为一个久经考验的党员学者,薛师姐岂会犯此等歌颂帝国主义的低级政治错误?真正的主角由戏剧社骨干们出演,浓眉大眼,铁骨铮铮,那是“推翻封建腐朽王朝”的革命军。贫苦人民的好儿女最后高擎红旗摧枯拉朽一般冲进宫城,把自相残杀的帝国高层一网打尽。

堪称一个党旗飘扬在太空船上的主弦律剧本。

这个非常红非常专的主弦律剧本打印好了一式三份,薛师姐先散给夏柯、周旻旻、商汤,宣布:“你们的戏份在前面,回去自己先把词背了,这周末我们排练哈。”

周小同学已经扑上来,像只大号毛茸茸玩具:“学长学长,今晚有空陪我出去买个东西吗?”

夏柯一想,今晚真没事,还拿了小朋友零食,嘴又短手又软的,就爽快答应:“好啊。”

他想先走上去和商汤说两句话再走,哪怕无话可说,寒暄两句。可从商汤的角度看,就是小朋友挂在他背上,王八蛋还一脸宠溺乐得合不拢嘴。

这一幕给商汤眼里扎针,心里就像顶了根房梁,差点把自己顶死。

他二话不说背对夏柯。

夏柯要向前迈的脚步就止住了,他还盯着商汤的背影,半推半就被拉走。

板着一张娃娃脸的宣传部长小李正在尽职尽责,嘱咐装饰礼堂的同学,再一抬眼,前会长走了,现会长方圆三米气氛微妙。他顿时皱着脸来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薛朝阳在他身边,这小李部长的表情怎么那么有趣,本着别人的恩怨情仇绝不掺和的原则,决定念首诗指点他。就烟斗一叼,手一背:“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在一片问号中孑然远去。

作为唯一一个一心抓活动进展的人,小李部长的不祥预感更是排山倒海一般强烈。他严肃地啪一下合上本子,心想,这帮师兄师姐都是什么人,这都是什么事,有谱没有了!

——照我看,这节目要完!

第11章

周小同学叫的车等在校门外,上车夏柯才知道他要去买什么。

他要给他家请的阿姨买东西。

他妈妈身体不好,家里请有住家阿姨,前两年做饭,照顾妈妈和他,他来读大学后,阿姨还留在他家里,但是每周花半天到他校外的公寓,给他打扫卫生,看看他生活上有什么缺的。他撒个娇说天天想着莫阿姨的手艺,莫阿姨就总变着法给他做他喜欢吃的菜带来,放到冰箱里。

车驶进繁华城市的中心,高楼上各种颜色的彩灯映进车窗,周旻旻眼也不眨地看向那些建筑,像个巴着窗的小孩,说:“莫阿姨其实不用来给我打扫卫生和做菜,我妈要给她加钱,她不答应,送她购物卡阿姨也不要。我想给阿姨买点东西,早就想了,但是不知道买点什么好……洗碗机早就装了,这样阿姨就不用动手洗碗。”

他要挑实用的,还不能太贵。到最后,夏柯跟他跑超市,买了好几种手套,又去商场买了几种护手霜。笑得特别满足地抱着那堆东西结账,还小小地和夏柯嘚瑟:“学长你看,我想得周到吧?我这叫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他家的阿姨做家务不喜欢戴手套,说是不跟手。周旻旻就买了好几种手套自己试出一种跟手的。要是阿姨还是不戴手套呢,他连哄带骗,都要哄着阿姨手上沾了各种洗涤液以后抹点护手霜。

夏柯没多说话,神色很放松地听周旻旻说,听他一会儿发愁一会儿高兴,又有点担心地问夏柯:“学长你觉不觉得我有点话痨?”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总是特别紧张,嘴里说个不停,说完又苦恼,这样会不会引人烦。

夏柯笑起来,周小朋友是一个一生下来拥有很多的小孩,见到谁都捧出一把,说我分给你好不好?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会觉得他已经足够幸运,我却希望他加倍幸运才好。

夏柯抬手揉他脑袋,神情居然是沉静的,英俊得一塌糊涂。小周同学愣住,像是触电,在超市里,他手掌下的头发丝都竖起来,又被他摸得从头顶向下,全身暖融融的,就要脱口而出“学长你再摸摸我”。临出口,掩饰地跳开:“唉你不要弄乱我发型!”

商场里有卖冰糖葫芦的,不是山楂,而是葡萄草莓小番茄裹在冻脆的糖衣里,糖衣和周旻旻的眼睛一样亮晶晶。夏柯买了两串,递给他一串。

周旻旻一边歪着头咬,一边说:“学长,你说我们学校读博的学长学姐怎么都……那么没谱呀?”

夏柯答:“这叫内外反差大,外表没谱,因为有重任在肩。”

周小同学嘿嘿一笑:“也有特别靠谱的呀,那怎么说?”

他存心想看学长怎么自圆其说,没想到夏柯毫无障碍就接上:“那叫表里如一。”

周小朋友悄悄嘁一声,这个小习惯是从夏柯身上学的。他又咬一口水果糖葫芦,说:“学长,薛师姐的那个剧本……我怎么觉得男性角色和男性角色之间……不怎么单纯呀……”

夏柯忍不住笑起来:“你不说我也料到。我们这位薛师姐吧,去年做的研究项目就是关于男性角色和男性角色之间不单纯的那种网络文学。她的重点是这种文学里的女性角色塑造和女性意识。所以首先,这个剧本男人和男人间肯定不单纯;然后嘛,最后做出决定性动作——比如插个红旗啊,头一个冲上阵地啊——的也肯定是个女性角色。”

周小同学就控制不住地跟他一起笑。

临走周小同学又跑去糖葫芦摊前:“我再买一根!”

夏柯意外:“没吃够啊?”

周小同学一甩头:“我呀带给司机师傅。”

那辆车等了他们一个多小时,又把他们送回周旻旻学校边的公寓。

下了车,夜风卷来,周小同学缩缩脖子,看着夏柯的神情,忽然无辜地冒出一句:“我刚刚才想到,学长你说巧不巧,我和会长住同一个小区。”

夏柯心里五味杂陈,还是懒散地走着:“那是,你们可都是公子哥。”

他一贯陪周旻旻到楼下,见他刷卡上楼才走人。这会儿刚进小区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旻旻正想说什么,猛一下竖起耳朵,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学长你听。”

他屏着呼吸,夏柯就也大气不出,几乎是在数自己心跳了。良久,听见一声可怜巴巴的微弱动静。

说那是动静,因为实在不是“喵”,更像拖长的尖利的鸟叫。听见有人来就叫上几声,然后就伤心地累了,哑了。

叫声从小区角落里一个纸箱传出,箱子里放着旧毛衣,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努力站起来,挣扎着边站边叫,叫得声嘶力竭,每叫一声就裂开嘴,露出舌头和上下四颗尖尖的乳牙,搞不清是要凑上来,还是露牙恐吓外来者?

周旻旻呆呆看着纸箱,激动地说了句废话:“学长,有小猫!”

该小猫还在扯着嗓子叫。

夏柯同志革命经验丰富,说实话,还给人看过孩子,但是人类幼崽和毛茸茸幼崽毕竟不一样。他此时暴露了对猫科类幼崽的没见识:“啊,它怎么叫得,不标准啊。”

作为一个法学院高材生,周旻旻小同学也惊人的见识短浅,学长说什么就是什么,没发现他们两已经成了一对傻子,还绞尽脑汁地想了会儿猫该怎么叫,然后字正腔圆又富有试探性地给小猫示范了一声:“……喵?”

眼睛都像睁不开的小猫迟疑地向他伸出的手蹭去,瘦巴巴的身躯挪开,他们才看见猫身子下原来有一块早就硬了的暖宝宝。失去温度久了小猫还盘在上面,好像是想不通为什么,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冬夜里能给它一点温暖的热源会变冷,会失去,变得跟周围其他事物一样冷冰冰硬邦邦。

肯定有人照顾过它。

但是母猫呢?不知道。

和它同胞的小猫呢?不知道。

周旻旻鼓起勇气,用手指搔搔衰弱的小东西耳朵和脸颊。

小东西乖乖的。

周旻旻小同学突然很认真地说:“学长,我要养它。”

第12章

夏柯就觉得好玩,你问我干嘛?还是说:“好啊。这么喜欢你,一定是个小女猫。”

小女猫毛色和夜色一样黑,夜色一样的黑底上又灿烂地长出几丛杂毛——应该是熔金的那种金棕色,可营养不良,就成了黄毛丫头又干又枯的黄毛。

这个花色应该叫玳瑁,玳瑁猫都是女孩,小女猫是一张半黑半棕小花脸的小花猫。

周旻旻小同学表示赞同,他很郑重地在小女孩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右前手:“从今以后我们就要在一起啦。我是周旻旻,这是我的学长。”

夏柯被点名,“啪”地拍了周旻旻脑袋一下,笑他:“求婚哪?别人……别猫都冻死了。”一把捏着那只小猫崽后脖子拉起来揣怀里,猫到了他手里又嘴一张,气哭似的抗议,两点白牙咬住夏柯手指。

夏柯皮糙肉厚,任她磨牙,评价:“牙口不错。”周旻旻跳起来:“学长你怎么能欺负我家猫呢!”义正辞严控诉了夏柯几句,把小猫解救到怀里,才单手拢着她一对一声明家规第一条:“咬我可以,不能咬我的学长。”声音很小,就是不让夏柯听到。

这天晚上很多宠物用品商店都已经关门。

学长带学弟,发扬“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精神,开始查资料。

查资料的第一个问题最重要,要开门见山,开宗明义。夏柯也学周旻旻搔猫脖子:“这猫究竟多大?”

周旻旻小同学一脸好学,立刻搜索“怎么判断猫的年龄”。

两个人揣着猫到路灯下一对,小猫眼睛蓝膜褪了大半,处在一个蓝不蓝黄不黄绿了吧唧的境界里。对照资料,夏柯推断:“两个月吧?”

他们跑到十点钟还开门的大型超市,好歹买到了幼猫罐和猫砂——猫不能喝牛奶,周旻旻小同学查到这个事实,非常失望,我们从小看到猫从碟子里舔`奶的动画居然都是骗人的。

转到另一排货架前,他眼神一闪,又拿了牙刷牙膏,盖在珊瑚绒毯子下面去结账。

小女猫就一直窝在他的羽绒服里,被他偷偷摸摸带进超市。周旻旻小同学本来还怕她害怕,叫个不停。谁知道有人胸口的体温暖着,猫居然踏踏实实睡着了,直到人肉坐骑坐进出租车才醒,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看,又很快压了压爪子,再睡过去。

周旻旻拖拖拉拉抱着塑料袋再下出租车,已经到了十二点。

他“哎呀”就是一声叫,故作惊讶:“我没发现都这么晚了,学长你回宿舍太晚了吧?”

夏柯看破不说破,偏要逗逗他:“不碍事,大四下,宿舍都空了。”

周旻旻眼里的小火苗一下就熄了,他抱着瘦瘦小小的猫崽,站在公寓楼前凄凄惨惨地不说话,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没处说去。就低着头,蜻蜓点水地看夏柯一眼,两眼水汪汪的,再低着头。

夏柯差点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特别冷血,特别坏,特别残酷。

周小同学已经吸起鼻子:“学长……”

夏柯赶紧:“打住!”他越想越忍不住笑:“戏剧社走宝了啊,怎么没发现我们周小同学这么颗明珠?”

周旻旻笑得脸都亮起来:“那是因为学长把我带进学生会了嘛。”

学得那么会顺杆爬,夏柯手上本来就帮他提着重的那袋东西,这会儿伸出手,把他怀里抱着的塑料袋一把提过:“走吧,你开门,我要不上去,浪费你现买的牙刷牙膏。”

我喜欢的人要来我住的地方。

周旻旻欢欢喜喜,在电梯里都要哼起歌来。

夏柯看他得意,调戏他:“哎,那么想让学长检阅,臭袜子脏内裤都收好了吗?”

周旻旻没经历过这种男生宿舍日常,吓了一跳,嘴巴大张:“真的?袜子内裤?”

周小公子的公寓果然是清清爽爽,木地板干净得可以光脚踩。唯一有些乱的,是餐桌上茶几上沙发上摆着的专业书。

夏柯自己也是十七八岁袜子内裤乱塞过的主,看见这么套干净房子,居然毫不脸热,万分恳切:“从你这个年纪到我这个年纪,单独住的男同胞十有八九又脏又乱,床底下能养耗子。”

周旻旻小声念叨:“我才不信,会长也住得这么脏乱差?”

夏柯顿了顿,自嘲说:“我不知道。”又笑:“他那儿,我没去过。”

这或许是一个伏笔。

商汤会来他的宿舍,帮他收拾,给他送饭。他踏进自己的空间,对自己好,可从没允许自己进入过他的个人领地。

自己眼不盲,心也不瞎,竟然对此失明。现在猛一下不知是心惊还是心凉。

周旻旻也像被针刺了一下,不是为自己疼,而是为他学长。但他马上兴冲冲犯起话痨,用一波滔滔不绝的养猫知识科普打破沉默,给小猫安窝。

他索性跪在地上弄猫砂,不知道什么时候夏柯也蹲到他身边,一胳膊勾住他:“等你有了孩子,一定会是个好爹。”

周旻旻嘁一声,却没有甩开他的手:“哪有这么夸人的嘛。”

夏柯在周旻旻公寓的客房睡,周旻旻给他搬出新被子,张罗好了,才自己去睡。

灯关了,他窝在被子里,努力听根本听不见的隔墙那个人的呼吸声。嘴巴鼻子都埋在被子里,被子是香的,他这时才闭眼偷笑,用脸蹭蹭被子。庆幸上周全公寓的被套枕套,包括客房的都洗过,被子都晒过。就这么越来越困。

一夜浮在淡淡香气里的好梦。

第二天早晨,阳光烈得吓人。

周旻旻睁开眼,闹钟时间还没到,他起得早,每早起来看书背法条,趁闹钟没响立刻按掉。明知公寓隔音好,还是蹑手蹑脚,以免吵醒夏柯。

没想到客房的门已经开了,周旻旻穿着睡衣睡裤,揉着眼睛:“学长你怎么起得比我还早?”

夏柯盘腿坐在床上,很诚恳:“床太软太舒服了,不习惯。”

周旻旻顺着他的目光,扑到窗边,眼瞪得溜圆:“下雨了?”

一道又一道水滴像冰凌一样在窗前划过,阳光照在窗玻璃上,光芒四射。

夏柯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身边一起看。

下雨不会有这么长这么重的水滴,这是今天太阳太烈,照得一栋楼各家房檐上的积雪都融化,滴滴答答。

一条重得要死的手臂搭他肩上,周旻旻耳边传来夏柯的声音,烟嗓加刚起床,沙哑懒散却很温柔,说:“小同学,你听见了春天到来的脚步声。”周旻旻只觉得心里“砰”地一下。

第13章

越陷越深,却甘之如饴。

谁不要面子?我不要面子。他想我不介意装傻耍宝花样百出逗你开心,反正小时候我妈妈病了,我也是千方百计逗她开心。男孩子就该哄在意的人开心,妈妈是妈妈,你是我喜欢的人呀。

想静静在学长身边待一会儿,一起晒会儿太阳。夏柯活动活动:“你那猫呢?”

是呀,猫呢?

周旻旻一下跳起来满屋子找猫,脚步压着,还轻声“喵——”

然后被夏柯打个手势招过去,夏柯蹲在沙发前,比了个“嘘”。

周旻旻随他目光看去,沙发角露出一条细又短的尾巴尖。

人穷志短,猫瘦毛长。这个小猫身上猫肉加在一起喂鱼都嫌少,还得吐骨头。因为瘦,更显得毛发少而蓬松,尾巴也像耗子尾巴。

她像一个小鸵鸟窝在沙发底下,屁股已经被两个人类发现。周旻旻发愁:“昨天还不怕生,今天怎么这样了?”

夏柯干脆席地而坐,穿着隔夜T恤,懒洋洋的像只刚起床伸懒腰的豹子:“昨晚初来乍到,还懵着。今早一看,到了新家了,小女猫可不就想起该怕生一下了。”

周旻旻觉得学长说得有道理,但是吃早饭的时间到啦,猫也要吃饭,他开了个幼猫罐头,怕小猫没法下嘴,就把罐头挖出来,倒几勺水搅成糊。装在一个浅碟里,轻轻放在小猫尾巴旁边。

管完小猫,周旻旻有点得意:“学长吃不吃面?”

夏柯惊讶:“你会做?”

周小同学很诚实:“莫阿姨给我做了鲜面,汤和浇头,放在冰箱里,热一热就行啦。我又不是连煮开水都不会!”

夏柯笑:“好,那周大厨做,我给你打下手。”

周旻旻把手工做的生鲜面拿出来,烧水煮面,捏着手机看时间,那时间多少分钟下面,面煮多少分钟都有讲究,就贴在他冰箱上。

夏柯把装在密封盒里的汤和浇头倒出来,放进微波炉里热。

开放式厨房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周旻旻叉腰更得意了:“学长,南京小排面。”

周公子者,金陵人也。不过他这金陵就像商汤那出了两位太原公子的太原,都是籍贯,虚的,回不去的,长辈不挂在嘴上也挂在梦里的故乡。

这碗南京小排面正宗与否也要挂个问号。夏柯只听过南京皮肚面大肉面,没听过南京小排面。是真有这么种面,还是就把南京小排和面顺手一结合。但是周小公子显然很喜欢这么吃。他是个很典型的江浙那边的人,长得山明水秀,口也偏甜。偶尔和大家一起吃学校食堂,能筷子下得飞快,趁嘴里空着话痨,同时干干净净地吃掉一块带鱼。

小排和带鱼一样是糖醋味,糖很多醋很少。说是排骨,但骨头只有几颗,多是骰子大小的肉粒,在油里炸过,肉又酥又香,面汤也是浓油赤酱的。

南京面是硬面,不是山西面的劲道,而是面芯里硬。所以这碗面虽然甜,芯里却有一块坚实得很,就像周小同学本人。

周旻旻很难得,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感情,也不是因为他的出身,而是自己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是个很难得的小孩。

现在这个难得的小孩在吃配面的腌白萝卜,吃完了话痨:“据说吃多白萝卜放屁?”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学长,你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说吃萝卜放屁,说山西面和南京面,说吃咸和吃甜,说上回生日商汤送面和这回生日周旻旻送面,让他感受到大学生活的温暖?

夏柯不想煽情,就背个语录吧,放下面碗来了句:“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周旻旻扑哧一声笑起来。

猫在吃罐,学长在吃面,这个早晨他心情很好。

他有很多很多个朝暮,很多很多个明天,充满希望。他也有一个小秘密,还有小狡猾,他家一直有备用的牙膏牙刷毛巾之类。昨晚当着夏柯偷偷买,只是想知道学长看见自己想要他陪又不明说,会不会留下。

夏柯睡过一晚吃完一餐,和周旻旻进校门,才想起:“小女猫起名字没?”

周小同学眼珠一转,一本正经卖关子:“起是起了的。”

夏柯等他说名字,等了几秒没听见说话,净看见小同学含着笑打量他。

“什么名字?”

周小同学笑容都藏不住,对他用口型。

“阿、珂。”

夏柯抬脚就踹:“小同学,胆肥啊,会涮你学长了是吧?”

周旻旻抱头躲开:“我冤枉呀,学长!听我解释,是金庸的阿珂,小宝的阿珂!”

周小公子左奔右突,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无奈跑不过他每天八千米的学长,像只趴毛兔子被夏柯逮住,气喘吁吁幽怨极了。

万幸夏学长不是个要面子的人,出了这口气,阿珂就阿珂吧。他还寻思着要不以后来条狗,取名叫安老,每天三顿敲着碗:嗟,来食!这种反动思想他只敢偷着乐,被安老知道能眉毛一抬打断他的狗腿。

周旻旻小同学的各种个人空间都成了炫猫大本营,问题是别人炫的都是布偶波斯什么的,周小同学炫的是黑乎乎里带几抹黄,毛还干巴巴蓬着的一个花脸瘦丫头。脸上黑黑黄黄就算了,眼睛还不大,像两片斜挑的刀锋,两个月的小奶猫就一脸凶恶。

但是周小同学牢牢地戴上滤镜,猫不理人在他眼里就是直率,猫凶恶在他眼里就是娇憨。最开始还垂死挣扎,咬定自己和阿珂是平辈,只是她的一个人类大哥哥。没过三天就接受现实了,抱着猫就心花怒放,囡囡闺女一通乱叫。

他不光一个人晒猫,还故意每天给夏柯发新动态。阿珂缩在沙发下睡觉,警惕地摇摇晃晃走遍全家,第一次用猫砂盆,第一次洗澡,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打哈欠。发给夏柯一手机猫片,让夏柯变成阿珂半个主人,然后周旻旻再时不时邀请学长上家里看猫。

第14章

直到周末读台词,周旻旻小同学还捧着手机四处炫耀猫。

剧本前几页帝国方面的演员在图书馆预约了间交流室,除了监工薛朝阳,主演的夏柯商汤周旻旻,李颖和徐栋梁也掺一脚。

夏柯和商汤都是准点到,反方向对面走来,大家在交流室外碰头,看见他们两人,脑子里竟不约而同浮起四个字:冤家路窄。

薛师姐一推门:“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呀。”

气氛顿时很微妙。

一张长桌,坐六个人绰绰有余。关键是怎么坐。

五个人中一板一眼的小李部长是个微妙情绪绝缘体,直接挑个位子坐下,一脸奇怪:“你们站着干嘛?”

薛师姐镜片一闪,凑到小李部长身边。

夏柯还是没个正形,就在薛朝阳下首坐下,周旻旻笑眯眯挨着他坐,还把椅子向学长挪了挪。

商汤面无表情坐在离夏柯最远的地方。徐栋梁左右权衡,谁也不得罪,站到最后才羞涩腼腆地从两届会长之间取个中心点坐下。

帝国方面的人物设定大概是这样,皇帝(夏柯)老了,大王子(商汤)大权在握,两者之间离心离德。皇帝宠爱小王子(周旻旻),两位王子日渐针锋相对。

徐栋梁嘛,演两位王子之间的骑墙官僚。比较离奇的是板正得跟豆腐干似的李颖小同学,编剧兼导演薛师姐钦定:“吟游诗人。”

就没见过这号吟诗像背公式的吟游诗人,但是他怎么背薛导都笑容满面喝彩不绝。反而是李颖小同学自己实事求是,背完台词直截了当:“我觉得我不合适,哪有这么不浪漫的吟游诗人。”

薛导心偏到天边去:“吟游诗人有什么好的,我也不想要这种角色很久了,轻浮!等我给你改改角色,我们改个角色就恰当了!”

夏柯他们一干人等就看着薛导对着小李“棒棒棒好好好”一个劲吹捧,对着周旻旻也慈爱如老母亲,夏柯窝在椅子里旁观,眼前浮现出一个农业:大棚上搭着顶花带刺的毛茸茸嫩绿丝瓜,农民伯伯摸摸这个拍拍那个,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粗粝的皱纹里洋溢出丰收的喜悦。

徐栋梁就听见这位前会长发自内心地说:“嫩丝瓜就是好啊,成了老丝瓜,只能刷锅。”

果然,轮到他和商汤的部分,薛师姐挑剔起来:“你干嘛避着他?”薛朝阳问商汤:“念个台词都不看他的脸。”

商汤仍然不看夏柯。

夏柯突然笑起来:“师姐,借一步说话呗。”

薛朝阳把剧本卷成筒敲他:“叫薛导!”

“好,薛导。”夏柯把她架出去:“师姐,别为难他。”

薛朝阳瞥后面,已经有几只耳朵偷听。商汤心高气傲,还是直挺挺立在原地。

“你倒护着他,哎夏老,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你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夏柯回避这个问题,又不正经起来:“他不是师姐喜欢的新鲜水嫩小师弟,但也是个师弟。我当然要护着。”

薛朝阳的原则就是把师弟和师弟之间的事都朝男男关系上调侃,但是别人的恩怨情仇我才不管,就是个站干岸说风凉话的。她卖夏柯个面子,就一推眼镜,很轻松地说:“那你们的事自己处理哈,下次排练别僵着了。”

大家又回去没事似的再过了遍词,读词会到此为止。

同学们分成几拨走人,周旻旻看了看夏柯,夏柯还坐着,他一怔,再回过神就换了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学长再见,各位师兄师姐再见。”和徐栋梁聊着天离开。

商汤把剧本收包里起身。

夏柯坐没坐相:“站住。”

商汤充耳不闻,背脊挺得笔直,斗气一般大步迈出。

还没迈出两步,门被关上,夏柯挡在他面前:“我说了,站住。”

夏柯这个人,你看他平常嬉皮笑脸,但是学生会在他手上的时候可是服服帖帖。商汤接手这一摊后还在想,他怎么做到的?他怎么就能嘻嘻哈哈就让每个人都遵循他的安排干活?

商汤推门的手被他按住,肢体接触的瞬间,商汤从尾椎升起一股莫名的惧意,他不承认是畏惧,但确实被夏柯压制住,汗毛都立起来。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放手,变本加厉要把夏柯掀开。他以为掀不动,没想到夏柯凝视他,笑起来被他揭开,只是手臂还按着门:“商公子,商帅哥,聊两句。”

在商汤面前他帅不过五秒,不过没关系,他不愿商汤自尊心受挫,也不愿和商汤争锋相对,他舍不得。

商汤绷着脸问:“聊什么。”

“我冤枉,别人都在猜我抢了你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

“但是别人这么猜了,因为你避着我。”夏柯的眼睛看着他,商汤竟连被他看都不愿,侧过脸去。

夏柯自嘲,真把我当成洪水猛兽。有一丝两丝痛,还是吊儿郎当:“你要做一辈子兄弟,这么避着我,怎么做兄弟?”

商汤转过脸,问:“你真的会和我做兄弟?”

“我会试。”夏柯笑,手想摸烟却摸了个空:“因为你要我这么做。但是做不做得到我不保证。”他伸手拍拍商汤肩膀,很哥们儿的动作,却感觉商汤的身体在他手掌下僵硬,还是若无其事地说:“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我们至少正常相处。”

夏柯把商汤留在交流室里,主动滚了。

出图书馆看见周旻旻小同学像只过冬的麻雀,坐在图书馆一楼门口,看见他就脸一亮,奔过来。他还背个书包,书包在背上一跳一跳。

“学长!”

夏柯扶住他:“你不是和徐栋梁去学习小组吗?”

周旻旻有点得意:“我这么聪明,哪用每次都去。”被夏柯用剧本卷敲了一下,又抱着头说:“今天我想去给阿珂买点玩具零食猫爬架自动卫生间什么的,学长有空一起去吗?”

夏柯听见他那声“阿珂”,忍不住又踹他一脚,周旻旻早有预料地跳开,委委屈屈地看他。

夏柯没法不良心发现:“行,我回宿舍一趟。五点校门见。”

他们去一家在CBD的宠物店。

夏柯走走看看,德国红点设计奖的雪屋猫砂盆,半开放式,猫转进去上厕所,走出来时猫砂在镂空板掉回砂盆里,不会踩得满地都是。他顺手拿起一张猫棉毯,还以为是婴儿毯,标着“纯天然无染色”和“有机”,猫棉毯也要有机?再瞥一眼标价,立即喷笑,满心崇敬地把毯子放下。

周旻旻十分感兴趣,很快就挑好羽毛玩具,小老鼠小鸟,以及一个三米高的猫爬架,付款然后约定上门送货时间。

夏柯看表,才七点不到。周旻旻两手空空,心血来潮说:“学长,我请你吃甜点。”

第15章

那是一家新点心店,甜点师在欧洲几个国家十多年回来,回国开了一家很有格调的东西融合风甜品小店。估计做得也不错,不出两个月就变成“网红”。

这家的特色是饮品除了特定几种都挺便宜,甜品都挺贵。周旻旻狡黠地把甜品单扣在手里,递给夏柯饮品单:“饮料学长请,甜品我请。”

别说他年纪小,但在和人相处避开人痛脚这件事上,周旻旻比商汤心思细腻。

夏柯记得他喜欢吃甜,点了醪糟啤酒。醪糟在南京叫酒酿,周旻旻说:“我们家里总吃这个消暑。”又眼睛亮亮地赞美他:“学长真好,给我点酒。”

夏柯就有点走神,他有次装相,拿着白水加冰块充伏特加,商汤对他的酒量显示出浓浓的鄙视。自己说,我就是喝白酒不行,其他没问题,尤其啤酒,没喝醉过。商汤更是连眉毛和鼻子都写满鄙视,啤酒,那也能算酒?

于是夏柯笑起来,接着忽悠小同学:“煮过的不算酒。”

醪糟啤酒被热腾腾地端上来,真不算酒。煮热了,加了醪糟红枣枸杞,一人一大杯,他们坐在窗边,室内开着暖气,玻璃窗上凝着小小水珠。在这寒夜里,暖雾弥漫,酒味香甜。

啤酒被这么一煮,酒精散得差不多。周旻旻点了“苔石”和“春云”,苔石放在石板盘上端上来,盘里真是几块生绿苔的鹅卵石。放进嘴里,鹅卵石是软的,做成卵石造型的生巧克力,上面的绿苔也是抹茶粉做成。

周小同学喜欢好东西,哪怕贵,他知道学长也喜欢好东西——否则他不会想要把学长带到这里,去吃大排档也可以的。他专心致志吃了一块生巧,巧克力里有起泡酒的味道,是甜品里少见的带着酒精的微酸微苦,很好吃。

他带着得意仰脸看夏柯,学长在半明半暗的角落,脸被照得轮廓分明,总是在笑,又坏又帅的那种。吃一块生巧,嘴唇上沾了可可粉,他就漫不经心舔一下嘴唇。

他嘴唇并不薄,唇线很明显,反而更有侵略性……周旻旻只听到自己两耳轰地一声,全身血都冲刷血管,集中到头上。

夏柯就看见小同学喝着热啤酒,猛一下耳垂都涨红。

酒量也太次了吧?

正要刺激小同学一句,夏柯忽然感觉到什么,他一转头。

商汤为一个马尾辫的女孩推门,女孩笑着走进来,商汤神情里也有几分罕见的愉快。

但这愉快在看到夏柯的一瞬间僵硬。

周旻旻说给夏柯听:“哎呀,叶姐姐。”

那女孩也看见他,把羽绒挂上,穿红黑格的羊毛衫,衣服的颜色衬得她脸色白里透红,气色很好,含笑过来:“旻旻也在。”

周旻旻笑:“应该我说怎么这么巧,叶姐姐也在。”

“你推荐的店,我怎么能不抓紧时间来试试?”

商汤走来,周旻旻更是笑眯眯地:“会长。”

夏柯调整心态的速度飞快,装得十分端正青年十分正经人,同样打招呼。他没看商汤,对着女孩笑:“不打扰你们,我们反正要走了。”请服务生把“春云”打包。

夏柯先买单出去,周旻旻拿到打包盒才出门找。

华灯已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确实是个五光十色的繁华都会,他一时半会找不到学长,街头人流在他眼里空荡荡的,拎着打包盒心里也空荡荡的。

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终于看到夏柯向他走来,原来是去买了烟,烟塞在口袋里,打火机还在手里。

回去的路上,夏柯像在闭目养神,没怎么说话。周旻旻抱着打包盒,也一言不发。

下车就是一阵寒风吹来,周旻旻眼睁睁看着夏柯打火点烟,夏柯被火烫到手指才反应过来。

他从来没在周旻旻面前抽烟过,大约是出于某种“烟瘾已经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不能像他舅舅当年那样带坏未成年人”的坚持。

周旻旻的零食还在他宿舍里,夏柯让熟悉的烟味在肺腔深深打了个来回。他想起他第一次抽烟,在外婆的墓前。那年发生很多事,先是他爸二婚喜得贵子,彻底不认他,再是外婆过世。他在墓前眼睛干涩哭不出来,安冶对着墓碑抽烟,就点了只烟给他,平平淡淡地说:“第一次抽烟被呛哭很正常。”

烟刚碰上嘴唇,他的眼泪就止不住了。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次哭。抽烟成了后遗症。

夏柯说:“我今天戒不了。”

周旻旻扯嘴角却笑不起来,他轻声说:“没关系,学长。要是你明天还想戒,我陪你。”

我知道的,知道你喜欢谁——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喜欢谁你是可以察觉到的,学长没说过,但是那些喜欢都写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笑容里。

我只是很难过,你喜欢的不是我。

夏柯抽着烟,把人送到公寓楼下,周小同学看着他说:“叶姐姐是我爸爸副手的女儿。”

夏柯全不责怪,拍他头一下:“小朋友,太刻意了啊。”在商汤出现之前他就知道小朋友想让他亲眼看见点东西,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周旻旻这一回没有躲,连躲的模样都没有,就定定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夏柯。

时间怎么短,怎么安排能不刻意,他想。

好像是商学长他妈妈那边认识的人介绍了叶姐姐给他,彼此观感都不错,就一周里约了两次。对,是两次,不是第一次了。

周旻旻很少这么不卖乖不装傻,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他近乎固执地说:“学长,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你应该知道在发生些什么。再迟一些,商学长和叶姐姐万一真谈起恋爱,就来不及了。我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让你知道,然后怎么都好,你做点什么阻止你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或者干脆不要再喜欢他了。我想给你一个做出选择,变得开心一点的机会。

他甚至很想说你等等我,学长,你觉得我小,我会长大的呀。

但是他没说,这话学长不想听。

周旻旻拎着打包盒上楼进门,阿珂在睡觉,小猫除了吃就是拉撒睡,这会儿睡得迷迷糊糊的。过一会儿打个哈欠走出来,咬着塑料袋嗅甜品的打包盒。

小猫没闻过这种苦苦的味道,盒里叫“春云”的就是一份葛饼。

葛饼是日式的点心,葛粉调水煮到黏稠,倒入容器凝固,再切成小块,浅棕色半透明,撒上香甜的黄豆粉和糖浆吃。只不过这家店的葛粉里混了抹茶,用的云朵模具,凝出一块块碧绿的云。春云就该是碧绿色,蔚然深秀的山林,春夜凝结的露水,还有莫名随着春风吹入夜晚的悄然心动。到嘴里,到心上,都清香苦涩沉重,却又总有一份甜。

第16章

夏柯回宿舍,抽了阵烟,掏出手机,学生会他之前那位杨粹媺会长常年灰扑扑的头像居然是彩色的。

他的用户名是“多能鄙事”,子365b体育在线投注曰过,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不靠谱地翻译过来就是我小时候就穷,所以什么活儿都能干两下。

多能鄙事 10:22:39

杨会怎么在线

杨最美 10:23:45

这两天在市里学习,夏会长最近过得还好?

多能鄙事 10:25:57

过得去。说实话,我在想个问题

杨最美 10:26:03

介意说说吗?

多能鄙事 10:26:24

我是不是总发出错误信号?

杨最美 10:26:31

具体在什么方面?

多能鄙事 10:26:50



多能鄙事 10:27:03

就一不小心猛回神发现别人的芳心又被我窃取了那方面

杨最美 10:27:10

实事求是,这个问题主观上并不能怪你。

多能鄙事 10:27:16

我觉得也是

杨最美 10:27:22

我认为这属于一种生理缺陷。

杨最美 10:27:26

看谁都像在看一碗红烧肉。

杨最美 10:27:32

一片深情,口水直流。

多能鄙事 10:27:33

不是吧

多能鄙事 10:27:36

我不就性格特别好目光特别专注吗

杨最美 10:27:39

这位同学,打听一下,请问你看见我们夏会长的脸了吗?

多能鄙事 10:27:42

没,早拿去卖废品了

聊到最后夏柯也没告诉杨会长,他半小时前刚发现居然喜欢他的是周小同学。夏柯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这学长带坏了头,弄得周小同学也有样学样喜欢上男人。杨会长倒是主动问了商汤和周旻旻的近况,说到商汤,夏柯只说自己不好,惹了商汤,在努力和解。

杨粹媺会长做了个评价。

杨最美 11:03:29

商汤看上去傲,其实在很多事上是个保守派。旻旻则是,外表随和,其实心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是个激进派。

杨最美 11:03:34

过刚则易折在他们身上都适用。

她的学生会挖了好几个这样的师弟师妹,年轻聪明,心里干净,心气也高。走的时候拜托夏柯一件事,我辛辛苦苦拉进会的师弟师妹你替我看着点。表面上是玩笑,其实她和夏柯都明白,说的是真的。

多能鄙事 11:03:50

我知道

与此同时,商汤开车把叶澜送到外交公寓。

叶姑娘父母住的那一片太特殊,周围不是官和她爸一样大的就是官比她爸大的,逢年过节周旻旻的父亲请了,两三家人,包括孩子,都要把其他事推开,装着欢喜乖巧去周家吃饭。叶姑娘嫌压抑,读大学起就一个人住。

她读的外语学院,毕业后在大使馆工作,从早到晚不能碰手机,也就不在工作日工作时间和人联系。一周和商汤出门两次,她觉得商汤不错。长得好看,虽然有些沉默寡言,但是心细。家里只是做生意,这点是扣分项,但其实她不是很喜欢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些官家子弟,要是能发展出感情,嫁个做生意的也没什么不好。

叶澜莞尔一笑:“今晚旻旻的那个学长和你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都不傻,偶遇从来就没有偶然的。

商汤对着车前玻璃,说:“一个兄弟,最近有矛盾。”

叶澜点点头,兄弟之间的事她不想管,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也没立场管。她说:“你是不说废话的人,我也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挺喜欢你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一条青云路就在眼前,现实的自己知道该接受,不现实的自己却想到很多个夏柯。

笑的,叼着烟大笑,嬉笑,贼笑,做鬼脸笑,干笑……想起他在网吧睡过去,只露一个毛刺刺的头顶,想到他呆滞地吃面,熬夜熬出黑眼圈和眼袋和满面油光,想到有一次又是喝酒,隔壁校那群不要脸的拿来的白酒,当时谁都不知道自酿的有七十度,夏柯一杯就倒,自己勉强撑了半小时。结果到散场,那个第一个倒地挺尸的天知道是装醉还是醉得快醒得也快,把自己背回他宿舍,放下以后还捏了把自己的脸,评价:“手感不错。”

他以为自己还醉得不省人事,其实自己都记得。

那个王八蛋,让他现在说不出好。

叶澜等着他,也不恼。她不是顶漂亮的那种姑娘,却总让人觉得心气畅,有种夏天冬天里一杯温茶水下肚的舒服。她仍是笑着拿起包:“我知道的,不急着答。刚好我后天起有小一个月不在,我们再要见面也得三月底了。你慢慢考虑,我也再多考虑一回,毕竟认识半个月就变成男女朋友是快了点。”说完就推门下车,还嘱咐一句:“路上小心,晚安。”

他开车回公寓,没多久就接到母亲的来电,先是秘书说:“小商方便听吗?汤总想和你说几句。”

他说有,没多久换成他母亲的声音:“宝贝,忙不忙?”

一模一样的问候和一模一样的回答。他总是觉得母亲避免叫他的名字,叫他“宝贝”,不是母子间的亲密,而是避免叫他的大名。——避免她的姓氏再和那个男人的姓氏被紧紧并列在一起。然后母亲切入正题:“澜澜真是个好女孩,又通情达理,又大气。”

商汤惜字如金:“我刚送她回去。”

汤小蓉很高兴:“你们今天一起出去的?是约会吗?”

“不是。”

汤小蓉有些失望,试探道:“我一直觉得,哪怕不能有个澜澜这样的儿媳妇,也想有个这样的女儿。要是她不是叶副书记的闺女,我真想收她当干女儿。”

商汤没说话。他的父母在给他介绍女孩这件事上也在竞争。他爸给他介绍了朋友的女儿,他妈妈就想尽办法手眼通天地给他介绍更高一层的,已经有些高攀了。

他的父母做生意做得很不安心,钱再多,没有权,钱都不是自己的,就像养肥的猪,哪天说宰也就宰了。

他在经管院读书,知道怎么算利弊,叶澜是他的最佳选择,他应该牢牢抓住。

商汤太久没说话,汤小蓉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说:“宝贝,妈妈之前没问你,因为你也没说过。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商汤没有回答,他那一刻心乱如麻。

第17章

他知道母亲的言下之意,即使你有女朋友,也不会比叶澜好。

这晚夏柯同样没睡,他在反复掂量一个问题,或许是两个。

他猜了很久商汤对他什么感情,他是不是喜欢我?要说他们之间关系好得像基,大学里处得铁的兄弟谁和谁看起来不基?隔壁老马和老四才是真形影不离寝食不分,可是只是单纯热血的兄弟情。猜了两年,好不容易琢磨出他就是喜欢我吧?我也喜欢他,于是先出了柜,再送玫瑰想挑明。得到的是“兄弟”两个字。

至于旻旻,他从没想过他对旻旻是什么感情,大师兄小师弟嘛。以为周旻旻对他也一样,没想到……不一样。

既然看错了周旻旻,也许连商汤也猜错——也许商汤真是只把他当兄弟,他喜欢的是姓叶的姑娘。毕竟商公子对他挺嫌弃的,他对姓叶的姑娘就不嫌弃,相反,很欣赏。那个女孩是商汤梦寐以求的类型,一头长发,站姿和他相似,背影秀挺,却不像商汤绷成一杆标枪,随时可能绷断。

她能和他互补,这两个人会凑成一对人人称羡的小情侣。

那会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次日隔壁老马和老四看见他,大惊。

“老夏,老夏,你怎么了!被哪来的妖精吸了精气了?”

老四也小声唏嘘:“惨哪!太惨了!”

“共产党员都是唯物主义者,不信妖精。”夏柯深沉缓慢地说:“马克思在天上看着你呢。”

这位信仰坚定的同志大衣一披出去了,周六周日连着两天读词会。

小礼堂里戏剧社的同学在排练后半个剧本。

人影憧憧,毕竟是专业的,第一次排就相当有架势。夏柯看了三十秒,薛导卷着剧本过来:“你还真没偶像包袱。”

“啊?”

薛导不忍卒视:“你那个眼圈,眼袋,眼里的血丝,还有胡茬,小师弟小师妹们见到十个里有九个立马偶像破灭。”

夏柯没说话。

她摘下眼镜来擦:“没看手机吧,你们商会长父亲凌晨出了事,他飞老家去了。今天对词取消。”

夏柯说:“我就看会儿。”

薛朝阳看他两眼,没说什么,走了。

李颖仍是板着一张小脸,明明没读词会也来,美其名曰“关心进度”。背着书包迈着板正的步子朝薛导走,一见夏柯也在,就问:“夏会长怎么了?”

薛师姐见了新鲜水嫩小师弟,心里早就眉花眼笑,表面上还要保持高人风范:“为伊消得人憔悴哟。”

商汤周日下午到他爸所在的城市。

他在登机之前给他爸的助理发了消息,落地后看见回复。

司机已经在机场等他,要给他提行李,发现他没行李,忙把他迎上车:“商总要我接您回家。”

那个家是他爸和他爸的太太的家,不是他的家。

商汤说:“不用,直接去医院。”

他爸住的病房里面是病房病床,外面还带一个小会客室。来探病的人多,花和鲜果都放不下了。会客室里放了几瓶花,就连会客室外的走廊上都放着花瓶和花盆,有人送的是盆里开得正艳的杜鹃和别的什么花。

他爸爸的新太太——其实不新了——在削苹果。那是个很温柔漂亮的女人,三十多岁,比他爸爸小十岁。看见他一时间手忙脚乱,然后赶紧放下刀,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才下飞机就来医院了?小商快坐,快坐下,你爸爸输液睡着了,待会儿就醒。我给他削个苹果。”

商汤说:“谢谢阿姨。”

他坐着就像个外来人,也确实是个外来人。

陆阿姨小心地跟他说话,他爸爸现在住的别墅是四年前建成的,一共四层,从装修起就一直留有他的房间,还有他的小影院和室内运动室,运动室里有篮架篮框。他爸一直记得儿子读小学时喜欢电影,喜欢篮球。

商汤只觉讽刺,勉强应和。

陆时艳更局促,就不说话了。

是不是继母对着已经长大继子都会没底气,或者是他爸在儿子面前说话都矮半截,带得继母也矮一截。

商汤说:“我爸好像醒了。”

陆时艳如梦初醒,站起身端着苹果进去。苹果削皮去核,切成一个个方块,插上签子。

商汤在她身后进去,他爸躺在被子里,没穿病号服,衬衣西裤,住院期间还回办公室,开完会又回医院。见到儿子兴高采烈,连忙说:“小陆,你给我削什么苹果呀,给我儿子切水果,那个麒麟果,他喜欢甜的,切几个。”

陆时艳不说话,只是抿嘴笑,从商景新手下抽走什么。商汤冷眼看,是个暖手的暖水袋。

那天晚上商汤在医院陪床。

宁愿在会客室里睡沙发,也不住他爸的新家。

不是和陆阿姨过不去,只是始终意难平。

他不喜欢篮球,也从不吃甜。他爸只不过是在他小学时罕有一次回家和儿子吃餐饭,电视上在播灌篮高手,就记成他儿子喜欢篮球。又因为他儿子吃过一颗他从国外带回的糖,就记成他儿子吃甜。

商汤在他爸睡着以后走出走廊,医院这一层没几间病房,有医生护士留守,但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很安静。医院廊灯永远不关,他忽然想念学校的路灯,上一次夜里留意看路灯,眼前是昏黄灯光里纷飞的雪花,身后是慢吞吞拖着脚步半睡半醒的那个人。

等他回过神,手机已经在他手上,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人的号码。王八蛋一定没睡,商汤莫名肯定,想到他就来气,无论自己多晚找他,都会在十分钟内得到回复。王八蛋好像永远只在白天睡不在晚上睡,当他是铁打的,拼命糟蹋。

商汤很想那个人,却不会给他打电话。

夏柯在和隔壁宿舍那两个打牌。拉了一个徐栋梁。

徐栋梁不是夏柯拉的,是老马和老四拉的。徐小同学同级里除了和周旻旻这种出身和成绩都顶尖的努力亲近,其余努力亲近的对象都是读研尤其是保研的师兄师姐。

小徐同学总有些怕这位夏学长,从还是学生会新人起,每次自己想卖乖,他都是笑嘻嘻看着,但是眼睛让自己觉得他能一眼看到自己心里,看穿自己有几斤几两。他喜欢的学弟都是旻旻、李颖那种单纯的理想的,但自己偏偏那么势利。

这回来了见到夏柯心里就是一惊,打牌全程不敢说话,保持羞涩微笑。

夏柯被贴了一脑门子白条,一吹就呼啦啦响。

他扯下一把:“我去抽根烟。”

等他出去徐栋梁才开始打听:“夏学长怎么……就输成这样?”

方才自己几次给他送牌,他都视而不见。

老马洗着牌往外看,叹了口气:“他想赢的时候哪会不赢啊,他就是想输。这小子一难受就变着法想输。”

第18章

礼堂里,薛导招来周旻旻:“旻旻呀。”

周旻旻小同学兴冲冲跑过来:“什么事?”

台上还在排演,周旻旻在学做场记统筹,薛朝阳对小周同学慈眉善目:“这两天经常有空过来哈?”

周旻旻没事人似的笑笑。

这两天他也在矛盾。学长不开心,他哪怕努力让学长开心,学长也就是装作开心。与其让他费力装,是不是自己不出现更好?

到这周三的晚上,夏柯已经不记得熬了多久夜,像一台连续开机没休息过的破电脑。坐在床上睡着,被手机震动弄醒,大脑运转卡住,眼皮根本撑不开,第一波震动时他无视这来电,太累了,扔开手机睡觉。但是潜意识里始终记得这可能是谁的来电,硬睁开眼接通。

“……我爸刚出手术室。”他听见好几天没听见的声音。

夏柯说:“你还好吗?”

出声才发现声音极低沉,困意浓重。

这四个字他在商汤走的第一天就发了消息去问,没得到任何回音,于是就识趣地不再发。

商汤说:“我在3XX医院。”

明明是忍耐不住,隔着病房玻璃看继母和妹妹守着手术后昏睡中的爸爸,在那一瞬间再无法自制,打电话给他绝对不想找的人。口气却冷淡而克制。

夏柯头还是昏沉沉的,拿着手机向外走,吹冷风:“叔叔是什么手术?”

“……心脏,发现得早,专家会诊过,搭桥成功,麻醉醒来就没事。”

然后对话静了静,夏柯说:“那你呢?”

我感觉很不好。商汤说:“我爸妈离婚了。”

夏柯之前就知道。

商汤继续:“我上初二发现他们早离婚了,在我小学就离了,瞒了我两年。被我发现,他们告诉我,离只是名义上离,因为我妈生意越做越大,我爸那时候还在国企,怕影响我爸升上去,就名义上离婚。告诉我情分还在,关上门他们照样是夫妻,我们照样是一家三口。”

“我相信了。然后在高一的时候,遇见我爸和他太太,他太太怀孕八个月。我问他我妈怎么办,他说他先对不起我妈,但是我妈早就知道了,她也有了新对象。”

“他们告诉我我小学的时候他们离婚真的就是做个样子,骗骗外人。谁知道离了之后弄假成真,在我没发现前还勉强在一起,我初二发现以后他们就彻底没压力了。嘴上跟我说离婚是假的,实际上……”

他不接受的不是父母离婚——要是在小学对他直说离婚,离就离了——而是他们一次又一次欺骗他家还在,家还没有散,转头又用最残酷的方式让他发现“家庭”只是个温情的骗局。

这简直是一场新时代的荒诞剧,啼笑因缘。夫妻为了能让丈夫升迁顺利而离婚,结果假戏真作。

他从那起就反复告诫自己,我不会这样。我会证明给他们看,婚姻和家庭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会做一个好丈夫,忠诚于我未来的妻子,我会做一个好父亲,做一个有诚信的爸爸。婚姻是神圣的,家庭也是神圣的。

夏柯给不了他他渴望的婚姻和家庭。

夏柯说:“我知道。”

知道深夜难安时商汤会找自己,即使他不会接受自己。

商汤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恨他了。”

“你想恨他?”

商汤沉默。

长大以后回到他爸的家,有种陌生的感觉。

他爸爱他。

他要是再不和他爸妈和解,就像个不懂事的小屁孩。

你比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同龄人幸福,家财万贯,没有兄弟分家产,爸妈挣下的家业都会到他手里。从小到大,没受过虐待,没受过体罚,没受过穷,你还想要什么?

但是我成长中经历的那些孤独和痛苦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商汤说:“如果我不恨他,我就像对不起自己。”

他似乎听见夏柯的一声笑。

夏柯跟他说:“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戾气特别重,每天盼着我生父暴毙。”

他说得轻松,但商汤听他语气,不寒而栗。

商汤不说话,夏柯就往下说。他生父混得很好,无论现在还是当年,都有权有势。夏家老头子——他爷爷——在十年浩劫里批斗过他外公安老教授,是他血缘生父的那个男人顶着夏家老头的压力追了他妈四五年,最终追到他妈,奉子成婚,先怀上自己才得到夏家老头承认。

后来的事,就是只用了八年,天上的仙女变成家里的夜叉。男人多奇怪,那个男人千辛万苦娶到他妈,可娶到手才八年,爱就变成厌。

他妈是那种宁为玉碎的性格,主动提出离婚,带他净身出户,那时就已经病得不轻。离婚后夏家老头居然公然说不认他这个孙子,他妈怀上孩子才嫁进夏家,谁能保证他一定是夏家的种。

夏柯居然还笑:“我妈气个半死,叫我别听,说有她呢,等她病好,绝不让人欺负我。结果没几天,咯噔一下,她不在了。”

那个男人还顺手整了一把他外公,没别的原因,纯粹见到机会就顺手来一下。人们总是觉得恶是有原因的,要合情合理,好像能总结出规律就能避开,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其实恶要什么原因,小孩踩死一只虫子罢了。夏柯仍是笑:“办完葬礼,外公抱我哭了一场,说没事,还有他。结果又没出半个月,哐当一下,外公也没了。”

“还是安老聪明,哦,他其实是我舅舅。外公的葬礼上他跟我说放心,他绝对不会说什么‘还有他呢’那样的屁话。他老人家就安然健在到现在。”

商汤没有说话。夏柯的玩世不恭太沉重。

那就类似于你深夜带着伤口来找我,我不知道怎么劝慰你,就剖自己的伤疤给你看。

但他自私地没有阻止夏柯做这件事,在最脆弱的时刻想听夏柯的声音。夏柯总给他一种感情上的依靠——无论他什么时候找这个人,这个人都在。

夏柯跟他说,我不会跟你讲为人子女的何苦记恨父母。因为说何苦的人并不懂血缘联系能有多苦。那是一件好事,有不懂何苦的人,证明世界上毕竟有人的血缘亲属都很好,家庭生活也幸福。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福,但是知道有人幸福,也不错。

我也不会是跟你说何苦的人,你恨有理由,和解也有理由。不过我知道,恨是一个很重的包袱,如果你不想恨了,就别让“对不起自己”限制住你。背着不想背的包袱才是真正对不起自己。

商汤这边长时间安静,只有呼吸声。夏柯知道他想听自己说话,就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从父母闲扯开,不停地抽烟提神,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是还是说给他听,说到清晨,声音已经嘶哑。

第19章

宿舍外走廊上,夏柯坐在地上,一地烟头。天色将明未明,路灯快要暗了。

哪怕他能扯,也像把这辈子的话都倒出来给商汤了。

他再无话可说,思维迟钝,咽喉也烧得痛。就在凌晨四五点的校园,看日出,听电话里商汤的呼吸。

商汤突然问:“为什么你不是个女人?”

他只是需要一个原因,让他可以拒绝叶澜。

夏柯居然没生气:“那得多丑啊。”声音暗哑。

商汤说:“没关系。”

他的人生有计划,计划里没有娶公主当驸马,只要有个原因,比如他喜欢另一个女人,丑、懒、麻烦、没个正形、喜欢四处勾搭、不生孩子、不顾家,都没关系。他就能允许自己拒绝天上掉下的馅饼。

但这不可能。

夏柯很清楚婚姻和家庭对商汤的意义,商汤要和自己做兄弟,自己能怎么做?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做同性恋?

他最终只说:“去休息吧,商汤。”

隔壁老马和老四起床,遥遥看见走廊上一坨黑影,像只凶猛蛰伏的庞然大物。两人分头摸近,原来是夏柯蹲在走廊上睡着。

说了一晚上话,抽了一晚上烟,再吹了一晚上风,夏(前)会长不负众望失声了。

夏会长这位同志,年纪不大,烟龄不小。抽烟本来就刺激咽喉,他去年又给搞补习班的师兄代过几个月课。人家师兄看中他一来会忽悠站在台上滔滔不绝,二来长得着急,大二的人乍一看上去说二十四五也可以。

他就这么装了几个月忠厚可靠,装得几个班上的小同学都星星眼里闪烁着求知欲,“夏老师”“夏老师”叫个不停。别说,他带的那几个班最后出来成绩骄人。要不是毕竟心虚他被揭穿是个本科在读,培训班师兄都要把他夏老师的光辉形象放上传单作为典型宣传了。

师兄拉他入伙,他给谢绝了。理由是不想做熟,即使要赚钱,吃方便面度日,“也要尝试做更多能做的事”。

那阵子连轴转,用嗓过度,现在还有遗留问题。一次说话六七个小时就会失声。

老马和老四对个眼色,一左一右吭哧吭哧把这一米八还颇有几块长条肌肉的家伙扛回宿舍,

这么一折腾,夏柯也醒了。

他搓了把脸,双目无神,张嘴也发不出声音。老四四处瞄瞄,贤惠地递给他纸笔:“唉你用这个。”

夏柯刷刷写:别让人知道。

不要兴师动众,尤其不要让……商汤和周旻旻知道。

老马同志是新疆人,他们那有狼,这会儿仔细打量夏柯这付尊容,活像给饿了一个冬天倒下的老狼,毛脏兮兮枯巴巴的,不由得叹:“那你这样也不是个事!你连校医都不去看?”

那变成人的老灰狼特别诚恳地看他,继续抬起手刷刷写:不用,你们有空给我带两片消炎药。

看见老马和老四两张脸上的表情,又更潦草地加一行拍胸`脯打包票:我命贱,好养活,烧到四十度也一天就退。

次日晚上商汤代他爸包了个院子请主刀医生和团队吃饭,颇负盛名的私房菜。这一席宾主尽欢,九点来钟他态度良好地主动起身,在门口送别医生们,一一握手。

这些医生们什么没见过,也都对这商总的儿子很满意,商公子性子比较傲,但是毕竟年轻嘛,气盛是难免的。难得是做事有规矩,该请客就请客,该送礼就送礼,出手还大方,不是那号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主。

商汤目送那些人影走出院门。刚才那一桌吃了什么菜,那些精致雕琢的菜品,他半点没往心里去。

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大一,第一次给那谁送宵夜。不是他想去,纯粹受人之托,晚上九点多去二食堂买碗馄饨面,送男生宿舍楼下去。

他当时只拿到个号码,不知道号码那边是谁。

但是不管是谁,都太麻烦了!给你带个饭就带吧,一会儿一条短信,“不要生菜”“不要葱”“不要辣”。

看到最后一条商汤黑着脸把刚加进去的辣椒往外挑,挑到一半手机又是一条“加个蛋”。这什么人?商公子面不改色,往外拨辣椒的汤匙改换方向,变本加厉往面里加了两大勺辣。老子让你挑剔,老子让你吃。

拎着装馄饨面的塑料袋到宿舍楼下,下来拿的居然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学生会长。考试期熬得眼眶乌黑,一脸油光,见了商汤颇惊讶:“是你啊?”

在看那透明塑料袋里顶着红的馄饨面,表情就苦下来,但也没说什么,只当自己短信去晚了,笑着说:“谢谢啊。”接过塑料袋上去。

他不生气还道歉,商汤心里就莫名软了,看那个谁蹭蹭蹭上楼,步子迈得大,有一步差点踩空,大概是熬夜熬出来的。他这个状态恐怕肠胃真受不了辣的。

这么一丁点愧疚在他心里沉沉浮浮,后来发展为每次见到夏柯都要冒出头,直接促成他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惯着那谁。最厉害的时候他每次上宿舍楼四楼,都有经过的男生放嗓子叫:“小宝——双儿来啦——”

但现在,那些彼此都懵懂弄不清自己心思,只知道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日子过去,到了不得不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定调的时刻,热闹欢喜被深夜的压抑取代。

早春夜里还是冷,不是湿冷,而是干冷。

控制不住拨出电话那晚,他在哪里跟自己说话?会不会又没加衣服。

那位正主此时正瘫在床上,床边两个暖水瓶,一个自己的,一个隔壁老马贡献的。

他们宿舍分档次,按交的钱算,最贵的新楼宿舍里就有冷热水饮水机。夏柯这倒霉催的住的自然是最便宜的旧楼,他们还是交了钱的,跟他们同住的还有一窝不交钱的耗子。

无产阶级夏柯同志也是个“热水治百病”的信奉者,嗓子不舒服,烫烫就好了。于是到楼下打了两壶热水喝着。

也是他身体好,这么扛了两天,又跟没事人似的。

第20章

这位没事人第二天起来,上课已经迟了。恰好是排练的日子,暂时没事做,就披着大衣溜达去看热闹。

他们薛导正窝在角落里对着屏幕奋键疾书,夏柯凑上去:“师姐在写什么大作?”

薛朝阳常年匿名在他们学校BBS上连载小说,体裁千奇百怪,这会儿镜片一闪:“一个爱情支线。”

她临时起意给正连载的武侠小说的男配角加了个爱情悲剧,和世家门阀大小姐相爱,爱得死去活来,但是犹犹豫豫不敢迈出第一步。此刻正在努力渲染情绪,把这段支线写得无比凄婉动人,还要追求一种哀而不怨、悲而不伤的境界。

夏柯呆滞地说:“啊。”

薛导问:“有何感想?”

夏柯想想:“我觉得这穷小子和大小姐成不了。他不能做什么。”

告白告过了,人家大小姐不接受,你能做什么?

商汤拒绝他,和别的姑娘喝茶逛街约会,自己怀疑自己猜错了,商汤根本不喜欢我。

可那个深夜电话证明他最孤独脆弱时想到的是我,我没有猜错,他喜欢我,只是不愿做同性恋。

我又能做什么?

人生已经很艰难,一条更艰难的道路,他有权选择不走。哪怕他喜欢我,不代表我能凭他喜欢我,把他从他的光明大道上拉下来,逼他和我走小路。

即使不是两个男人,是一男一女,像这小说里,大小姐喜欢穷小子,却因为他穷这么个现实原因而拒绝,穷小子也没理由非要大小姐和他一起过苦日子。

薛朝阳兴致勃勃:“怎么说?”

夏柯说:“这么说,啊,要是大小姐下了决定,愿意和你这穷小子过日子,你自以为为她好,非把她推回去做有钱人,这是不尊重她。但是问题是,人家选你了吗?女同志没选你,你死缠烂打,就是我们男同志里的败类。”

薛朝阳一笑:“你倒是拎得清。”

她们学校的学生总被认为是顶尖学子,应该有更出色的头脑,更开阔的眼界,但是据她这些年观察,拎不清的男同学大有人在:总以为决不罢休穷追猛打就能打动心仪女生,无视自己给女方造成的麻烦,把骚扰当成深情。

这会儿看夏柯,简直是看满脑袋睾丸酮的蠢师弟们中的一股清流。

一欣赏就乐意跟夏柯多说几句,薛导一推眼镜:“商汤和旻旻都评论过,你知道他们怎么说?”

夏柯奉上很有求教欲的眼神。

她板起脸学商汤:“你们商汤会长说,‘根本没戏,女方就不该尝试。两人本来就有矛盾,外界压力更大,勉强在一起也得分。’”又一笑学周旻旻:“旻旻嘛,说‘如果他是女方,他肯定不犹豫。爱男方就该勇敢接受,一起面对两人间的矛盾和外界压力,绝不妥协。’”

这就是他们会说的话,夏柯听着。

薛朝阳话锋一转:“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商汤和旻旻代入的都是被爱的那一方,只有你代入的是去爱那一方。”

夏柯差点要被她带进谁爱谁谁被爱的死胡同,好在及时醒悟:“师姐,师姐弟一场,别趁着我状态不好脑子转得慢就坑我啊。什么被爱和去爱的,你怎么不说他们两都是大户人家出身,当然代入大小姐。”

薛朝阳被揭破,也不尴尬,坦然地笑。她刚才和夏柯聊着,早就听出夏柯嗓子没回复,声音暗哑,跟抽多烟伤了肺似的。这时拉开抽屉,扔出几包润喉糖:“前天旻旻赞助,参加话剧的人人有份。我还当他是突然关心师兄师姐,今天才知道他小周公子这么广施恩泽是为了谁。”

夏柯听到这话愣了愣,也只能含糊一句,拿润喉糖滚蛋。

第21章

穷小子和大小姐那问题在他脑子里回荡一晚上,他睡不着,爬去看薛朝阳在BBS上连载的小说。薛师姐真是个打字机下凡,日更过万,他看了个通宵。总算明白为什么老四对这篇叫《当年妄》的小说这么真情实感。

——这篇文的男主角,洛阳小孟尝姓沈名白。而老四,大名鼎鼎的历史系四美之一,排行第四,前三都是姑娘。姓沈名晓白,又号公子小白。两个名字只有一字之差,他自我代入男主能不沾沾自喜吗。

夏柯却看着那新加的支线,抽掉了半包烟。

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梦游一样去上课。上完课伸个懒腰,抖擞精神窜起来。

隔壁教室教授是位头发花白,白净斯文的老先生,正讲课呢,忽然听见一声“又拖堂喽”,走廊外路过的几个大男生随着叫“拖堂可不好呀老师”。刘教授哭笑不得,一不小心方言抖出来了:“夏柯你这个小句头,一天到晚惹东惹西!”

教室里顿时一片哄笑,刘教授这才看见学生都在看时间,不由不好意思:“一下子不注意,又耽误同学们时间了。下课下课。”他老先生出了名的脾气最好,和学生关系也好,只有一个毛病,上课一不留神就拖堂。

同学们都喜欢他,看他说得动情,不好指出超时了。刘教授知道很多同学下面还有课,不能迟到。老先生每年都想改掉这毛病,就总和关系亲近的学生说,遇到老师忘记时间了,你们就大方提醒老师,别怕。哪知道遇到夏柯这么个蹬鼻子上脸的主,经过走廊一遇到他误点下课就带人起哄。

夏柯亮过一嗓子撒腿就跑。

听见身后轰的笑声,跑着跑着也笑起来。

走廊上日光正好,商汤沿教室走,隔着人群,飞扬的笑声里迅速脱出一个身影,全身笼在阳光里,脚步轻快,意气风发。他差点在这个人眉眼间看见豪情壮志。

商汤恍惚一刻,然后想起屁,他有屁的豪情壮志!

他站在原地,夏柯笑着看他一眼:“回来了?晚上见。”与他擦肩而过。

声音还是有些哑,但就像那个深夜来电没发生过,像这个人没有送过自己玫瑰。

这应该是自己想要的,此时却辨不清心头是欢喜是失落。

商汤请了一周半假,五四那个话剧的排练也因他暂停,今晚就要补上。

晚七点小礼堂,人又凑齐了。

夏柯环顾身边这一圈师弟,一个个都是嫩枝小树,青春年少,自己是比不了的。干脆往椅子里一倒,脖子一歪,开始装死。

他正“啊啊嗯嗯”用鼻音回商汤的台词,商公子眉头一拧卡住了。

薛导循循善诱:“叫爸爸。”

夏柯想起此处商汤(大王子)应有一个单膝跪下的动作,并叫:“父皇父亲!”

商汤俊脸铁青,做了“爸”的口型,那个音就是发不出来!看着夏柯那付尊容,他怎么跪,怎么叫父皇!他一连强迫自己好几次,“爸”了半天“爸”不出口,薄唇都快抿成一条线。

围观的同学们如临大敌,薛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一想,你在为崇高的艺术献身,你在为全校观看表演的同学们服务!此刻你已不是你,他也不是他,你们超越了时间与空间,超脱于现实,是你们扮演的角色!跟着我深吸气,吸气,吸——叫,爸爸!”

商汤努力再努力,尽量不看夏柯那张脸。

快要憋死了,那两个字终于被推到喉咙口。

那条咸鱼乐了:“还吸气,生孩子啊?”

功亏一篑,即将出口的两个字蹦极一样掉回他肚子里。

商汤简短地说:“对他的脸我没法叫。”

夏柯动动筋骨:“你要是叫不出口,我找个人给你示范示范。”

商汤脸色更难看,难不成这王八蛋要找周旻旻,甜蜜蜜脆生生来句“父皇”?

薛导也想到这可能性,神情瞬间鲜活生动,浮想联翩:“那我们等旻旻来?”

要是真找旻旻来演父子情深,再被他薛师姐“文艺创作”一下,那就真不能入目了。夏柯脸上笑嘻嘻,心里清楚,一看在场的师弟都是青翠翠的小树枝子,全都不安全,正想寻找根干枯老柴,眼就瞄到老马来看热闹。当即跳起来一咕噜奔过去,亲热无比:“老马!”

薛导的脸上一秒还在春风中荡漾,这一秒急转直下五官写满索然无趣。

那边厢夏柯密授机宜,老马义正辞严:“没门儿,这个亏马克思说了不能吃!”

夏柯和老马特别诚恳地讨价还价,老马将信将疑,终于被说服。两个人勾肩搭背走回台上,夏柯志得意满:“爸爸!”

老马声情并茂:“爸爸!”

“你是我爸爸!”

“你才是我爸爸!”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他们互叫爸爸,谁也不吃亏,还都喜滋滋地觉得占了天大便宜。

商汤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不要说话,不要跟王八蛋见识。

夏柯搂着老马站上来,还开导商汤:“怎么样,没什么大不了。你要是面子过不去,我也叫你爸爸。”

这王八蛋怎么能那么不要脸!商汤看他嬉笑怒骂地犯浑,没个正经,他原本只在对外人时这样防得无懈可击,不知气从何来,沉着脸说:“你见谁都叫爸爸?”

夏柯却一笑:“叫爸爸不够?”一脸恍然大悟,更不要脸地接上:“那就爷爷,商公子你是我亲爷爷!”

商汤彻底不说话了。

他们这正热闹,忽然听见一声“夏学长”。带两只羞涩酒涡的徐栋梁小同学露出笑,察言观色:“学长和会长在排练呢?”稍微举起一只塑料袋:“那个,我们院安副院长要我顺手给学长带点东西。”

一只修长但有些粗糙的手拿走袋子,夏柯笑嘻嘻一看,尼古丁贴片,心里雪亮——好么,周小同学一定是在徐栋梁面前提了自己要戒烟,徐栋梁这小子正想巴结安老,可不是找个机会把自己卖了。

夏柯的烟瘾是安冶祸害放纵起来的,那阵子安冶压力特别大特别忙,一周工作上百小时那是寻常事,书房里永远烟熏火燎宛如火灾现场。

夏柯一琢磨,与其抽他的二手烟,不如抽一手烟。就也开始抽,还不用自己买,直接拿安冶的就是。他大律师哪记得住买了多少烟。

后来安老功成名就,立马就把烟戒了,抽惯免费好烟的夏柯眼前一黑。

安老戒烟,用的就是这款进口尼古丁贴片。他老人家阔起来以后忘记了老安家诗礼传家恪守清贫的祖训,不买最对的只买最贵的。

夏柯拿着那包装精美的英文盒子,老马啧啧感叹:“腐朽的资本主义——得不少钱吧?”

夏柯下意识看向商汤,商汤是他想戒戒不掉,断断续续戒了又复发的烟瘾。可商公子站得笔直,神色不带半点变化。

他只告诉过商汤那是他舅舅。虽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估计也有一些人猜测安副院长是他的长辈或亲戚。

指不定今晚学校BBS上就得多个帖,照他们学校宅男的思路,是这样的:安副院秋波暗传;夏会长情归何处。

他自己想想,挺好玩。可打量商汤连半点好奇之心都没有,夏柯的心缓缓沉下去。

第22章

没过两三天就是李颖小同学生日。

邀了学生会的人加上最近总混在一起的薛师姐和话剧社几个同学去带KTV的馆子。

夏柯脸不红气不喘地用手头那么一点点钱买了份看着不错的礼物,饿了两顿,准备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把那点钱补回来。

他到得比较晚,到了先坐下一通猛吃,活像是从某动乱小国回来避饥荒。他有种本领,用安老的话说是“天生的招摇”,长得歪歪扭扭,感觉上却很帅,还像个车祸现场似的吸引人。就是进门挂外套坐下拿筷子吃菜这一系列动作,都做得行云流水,没吃几口已经成为一桌的目光焦点。

商汤没和他挨一起坐,夏柯边吃边想,他商公子要是在公众场合,看我这么个吃相,他得装不认识我。这么一想竟然不心酸还挺好玩,就被大口扒饭呛到,众目睽睽之下又咳又笑。

徐栋梁小同学会来事得很,立刻倒了杯茶孝敬夏学长。还附送一个纯良的笑容。

夏柯也回个感激的眼神:“旻旻怎么没来?”

徐栋梁呆了呆,他最近确实没怎么见过周旻旻,却没问过,支应过去:“可能……家里有事?”

夏柯还没吃饱,但放下碗筷,笑着交代一下,出包厢打电话。

他在周旻旻让他看到商汤和叶澜约会那晚之后,就没机会和周旻旻好好聊聊。周旻旻这阵子也没有很多时间泡在学校,来上个课人就不在了,不知是忙着法院实习还是做援助义工。

电话接通,周旻旻总是对他喜滋滋的:“学长,你惦记我呀。”

夏柯说:“之前以为你忙,今天李颖生日,你也没来。有些担心。”

对面轻轻笑,打点精神欢喜:“人不到礼到,我送了礼物啦。”

夏柯哄他似的说:“你当然记得。”

周旻旻却愣住了。

学长是对他很好的人,从小到大,很少人关心他心里怎么想。哄着他的人很多,但那种哄是哄小孩的哄,甚至是哄一只血统名贵的宠物。你只要撒娇卖乖就好了,不必思考,不必有理想。

学长对我的哄不是这样,他哄我,也尊重我,在意我的想法。认为我身娇肉贵,但是是把外套给我,而不是不让跟他摆摊,叫我回去。他会和我讨论远到天方夜谭,细到鸡毛蒜皮的话题,和我一起找一种跟手的手套,而不是说“这有什么意思”“少在这些上面费心,好好学习才是正事”。

他很想把这样的学长揣起来,悄悄的,偷偷的。这辈子只自私那么一次,不要再让别人发现他的好。

周旻旻心里发酸地说:“学长……”

“啊?”

他想着夏柯发这个音的神情,是不是在灯光下,有力而克制,静又温柔,帅得一塌糊涂。

然后就为自己的想象的画面微笑起来:“我没事。学长你别担心。我家里有点小事,很快就处理好了。”

“好。”夏柯说:“你想说再说。”

“学长,差点忘了跟你说,阿珂吃得多长得快,还护食,是不是特别像你?”说再见前他补上一句。

“少得寸进尺啊。”

周旻旻笑着等夏柯挂断电话。笑这种与生俱来的表情在他脸上第一次非常疲惫。

餐馆外面灯光一闪一闪,还会从蓝到黄变色,离KTV包厢很近了。

夏柯顺着走廊慢慢走,还没进门就感觉气氛古怪,薛朝阳说:“那就这样哈。”一转身穿着大衣走出来:“哟,夏老。也来蹭饭?”

夏柯看眼门内,再看眼薛朝阳,虽然他肚子还没饱,桌上摆着大肉肘子,他还是仗义地问:“薛导,要不要人陪你喝酒?”

五分钟后,这两个人在角落自己凑了一桌,点了啤酒。薛朝阳端着酒杯说:“我失恋了。”

夏柯舔牙:“真巧,我最近也算失恋。”

在夏柯出现前,薛朝阳进去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生日快乐哈”,第二句是“有句话我要跟你说,但是事先说明,你答不答应都不会影响话剧排练和我们之间的师姐弟关系”,第三句是“我们谈恋爱怎么样”。

李颖小同学很不给面子,直接说“我没准备好。”

之后就是夏柯听见的,“那就这样哈”。

薛朝阳总结:“老牛去问嫩草:‘被我吃怎么样?’嫩草:‘不了吧。’”明明很伤心,语气还是轻轻松松吃菜似的。

夏柯跟她碰杯喝啤酒:“请教一下,你看上一个人,人家看不上你,这种情况怎么办?”

薛朝阳用一种沉重的语气说:“我除了幼儿园咬过喜欢的小男孩一口,这是我第一次告白,你问我?”

这两个人开始深思,一个想“为什么我喜欢上男人”,一个想“为什么我会想吃嫩草”,想来想去发现“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男人”,“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嫩草”。

但问题还在,而且无法解决。

商汤和他都是男人,且不考虑做变性手术。

夏柯说:“合着师姐你那些小说里的爱情都是空想。”

薛朝阳就抬起眼镜看夏柯,问:“空想得好不好看?”

“还行。”夏柯乐了:“质一般,胜在更新勤更新量大。人物嘛都忠肝义胆侠骨柔情,挺过瘾。”

薛朝阳说:“过瘾因为那是假的呀。”

夏柯耸肩。

行侠仗义和与人相爱,套句词,都属于“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她的小说是英雄梦想乘二,一步到位,所以过瘾。

但是现实不是那样。每个人都看过很多爱情小说,古典名着也好,网络小说也好,大部分人知道小说和现实不同。你看上谁,谁压根看不上你,或者你和谁互相看上,但是因为某些问题不在一起,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夏柯问:“薛导怎么不写那种小说了。”

“哪种?”

“相对现实那种。”

夏柯大概知道薛朝阳的成名作,本校BBS评选出的一四年最佳作品。他发现他对商汤不单纯就顺手跑BBS上看过,同志文学,零一零二年的背景,写有梦想的洗碗工和服务员。那时候工作难找,日子穷,两个长得不好看偏有音乐梦表演的北漂在一个饭馆干活,租一间小破房搭伙过日子,幻想有一天能做酒吧的驻唱歌手,或者做话剧演员。本来都喜欢过女人,或者说没想过男人可以喜欢男人,结果莫名其妙一天夜里就那什么了。

之后日子还是过,照样勒紧裤腰带紧巴巴的,没钱就蹭饭馆里的茶水和剩下的饭食,睡一个铺盖但是没提过同性恋这个话题。

有一年其中一个攒了点钱,带另外一个作为哥们回老家。在楼道里听见爸妈收拾碗筷说着话,说着说着哭了,心疼儿子漂在外面,是不是日子太苦,两三年下来一点积蓄都没有,以后在大城市娶不到媳妇。擦干眼泪又强打精神,彼此安慰,至少儿子还有个一起漂的朋友,遇事能彼此帮一把。

然后他们就分了。那样太混,太愧对父母。

薛朝阳就说,提前步入中年了。大二写这种题材,自己不痒不痛,唯恐刀子戳不到读者心里,五百个字精雕慢琢半个月。这几年倒是被社会教做人了,码字只能当宣泄压力使,一口气万字不过脑。但是不能碰特别现实的事——稍微碰一点,就是切肤之痛。

第23章

到最后这对失恋男女同病相怜都喝得发蒙,嘴里乱七八糟跑火车。

一边张口就是“夏老”,一边张口就是“你是我亲师姐”。

夏柯这些年挣钱的经历能写成一本当代杨白劳,薛朝阳投奔资本主义的历程也堪比铁路华工。

商汤走近,这两个人还在胡吹海侃,勾画美好的未来图景,总有一天要把胜利的红旗插到华盛顿。这简直是对商汤忍耐力的挑战。

他说:“你们醉了,我送你们回去。”

夏柯这才把眼从酒杯上移开,不仅状态如常,他平常吊儿郎当,现在反而很靠谱很沉稳地摆手:“我没醉。”

薛朝阳也看好戏似的瞥向商汤。

商汤二话不说,转身倒了半杯开水:“这是什么。”

夏柯接过来,动作准确,毫不拖泥带水,放在鼻下嗅,然后打量商汤,恳切地说:“我不能喝白的。”

“哈!”薛师姐拍手喝彩,起哄:“夏老,醉了要认哈。”

她站起来朝商汤说:“你送他吧。”

商汤说:“你怎么办?我有车,可以送你们两。”

薛朝阳一笑:“少来那套虚的,想送谁还得搭上一个避嫌是吧。你和他回学校十五分钟,我家和你们反方向过去一趟一小时要你送?”

她说出口才发现说过了,喝多几瓶嘴上就缺把门的,又可能是,今晚她也失恋,对某些事看不过眼。商汤的脸色立刻不好,薛朝阳往回找补,就跟夏柯说:“你跟他回去哈,和你们这种在校生不同,师姐是社会人士,失恋了,没关系,我有钱呀。今晚叫个专车,法拉利起步,宝马都免谈!”

夏柯同志这样了还能嘴上不打磕地给人搭台阶:“法拉利多跌份,不是劳斯莱斯配不上我们师姐,是吧。商公子的别摸我就交给我来坐吧。”

一群人道别,夏柯走向商汤的别摸我。

步伐有点踉跄,但是和商汤拉开距离,没必要让他扶。

然后夏会长面临一个困扰许多人的问题:坐副驾驶还是后座。

他用零点一秒解决这个问题。

坐后座是把商公子当司机,坐副驾驶又太近。商汤宁愿被自己当司机,都不愿和自己靠太近。

夏柯拢拢大衣,坐上后座。

十五分钟的路程,前五分钟只有双方的呼吸声。

两侧路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在夏柯脸上,他静下来确实够得上英俊。商汤说:“听说你在戒烟。”

他们之间的事都要“听说”了。

夏柯好笑:“谢谢关心,仍需努力。”

商汤忽然一阵焦躁。

“为什么喝酒。”

他听见夏柯清晰的声音:“我伤心。”因为沙哑,在夜里更清晰。

他脑子有一瞬间短路,我没有听错,他说伤心。我以为这个人有一颗钛合金心脏,永远不会伤心心痛,即使会也不会说出口,只会很无赖地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僵硬地问:“为什么。”

那个人又笑起来:“凑了份子送礼物,肘子都没吃上。我这心啊,都碎成片了。”

你明知他伤心,也明知他为什么伤心,却既想听他承认伤心,又不想听他说伤心。

夏柯靠在后座闭上眼睛看不到,商汤心被扯得向下坠,却又觉得他们的处境可笑。

他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握住方向盘,用力到指节发白才回神。

夏柯一路没再说话,车里没放音乐,电台都没开。只有一路沉默。

夏柯像睡着了,但在车快到校门口时睁眼,坐起来得利落。他开门跳下车,喝了酒,眼睛比平常亮,黑沉沉的亮。这个人喝醉了只要没倒下就不会让人看出他喝高,所以话少,看人喜欢直视眼睛,显得非常有控制力。说话仍是沙哑,但清清楚楚,说的是:“商汤,你把自己绷太紧了。”

然后就朝校门里走,本来就是身高腿长的身材,披着大衣,有种萧瑟的潇洒。

夏柯往宿舍床上一倒,老马和老四呲溜窜到床前。

老马向外张望:“小宝,双儿送你回来的,他回到你身边啦?”

夏柯醉意上来,外套也不脱,睁眼对床顶,说:“双儿要嫁人,不会再回来了。”

语气带着酒后模糊的笑意。

老四摇头不已,眼含泪花比他还凄凉。老马怔了怔,“唉”一声,大发慈悲给他关灯,端着马克思的茶缸出门。

夏柯就继续看着床顶,睁了半晚上眼。

于此同时,本市另一端,某栋楼的一间卧室里,薛朝阳对着小说文档开始一行行删除。

这篇小说叫当年妄,什么当年妄,其实就是取首字母,DNW,逗你玩。

逗读者们玩,也逗自己玩。

她写的全是假的,放飞梦想,在键盘码出的世界里行侠仗义,与人相爱,以前还觉得挺好玩。但今天失恋,发现原来并不好玩。

凌晨时分,某BBS上ID为人肉打字机的用户公告撤文。

忠实读者老四次日清晨看到,哭天喊地:“莫要删我的洛阳小孟尝沈白沈公子!”为自己的真爱角色抽噎得险些背过气去。

日子继续往下过,嘻嘻哈哈,总好过哀哀切切。

夏柯被约到周旻旻的公寓看猫,小女猫刚捡到那晚,他只当这个猫营养不良,毛蓬松干燥,没别的猫那么油光水滑。没想到蓬松是因为毛细长,洗完澡好吃好喝供着,没多久这猫就养成了一团长毛的毛球,尾巴也从尖尖耗子尾变成毛茸茸的圣诞树。

夏柯逗了一阵,阿珂谨慎地嗅嗅他,然后就讨好地朝他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吃得香睡得好,才三个月就长出小肚子。

夏柯搭他肩:“一个女孩子,你是不是该给人家,啊,控制下体重。”

周旻旻小同学严正抗议:“阿珂才不胖呢!这叫原始袋,再瘦的猫都有!”

夏柯就从逗猫变成逗人:“那我给她道个歉?你把她养得真健康。”伸手搔搔阿珂的耳朵。

小女猫显然喜欢他摸,把脸颊凑近前。在他停手时很不满地抖胡子乜他。

周旻旻笑起来,但是笑容渐渐变淡。他发了会儿呆,轻轻说:“学长,阿姨……她走啦。噢,不是那个走,是不在我家工作了。”

他身边从此少了一个真正照顾过他,心疼过他的人。

很难受,但要是说给别人听,别人只会奇怪,“走了个保姆有什么好难过的,你家又不是请不起保姆了”。

也有人会非常感同身受,甚至假得像投他所好似的嘘寒问暖,“怎么会这样”,“那你怎么办”。

但是学长呢?夏柯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他看起来很不开心的后脑勺。

第24章

转眼到了三月下旬,一场倒春寒来势汹汹。夏柯前一天听老马慷慨激昂朗诵天气预报,没往心里去。第二天凌晨被冻醒,门没关好,气温骤降,一夜起来外面全是霜。再套上衣服到走廊看,宿舍楼前面树上的麻雀都冻傻了。

夏柯同志不负众望地感冒,他们那剧还得继续排。五四文化季以前,四月有校际演讲比赛,礼堂要给比赛用。一群人就在台阶顶上的空地练。

今天排这场是帝国内讧的重头戏,小王子(周旻旻)为救一个侍女,愿意娶她,大王子(商汤)反对,认为卑贱的侍女会玷污王室血统。这对兄弟新仇旧恨,就嗖嗖一人抽柄剑玩起击剑,最终血溅王座阶下,同归于尽了。

夏柯前一晚熬夜,帮导师的研究生赶活,这会儿吃了感冒药,坐在椅子里歪着打瞌睡。

周旻旻小同学在他面前斗志昂扬口齿清楚地说完一长串台词,最后一句是,“父皇,您能把她嫁给我吗?”

夏柯处在一种节能状态里,脑子昏沉沉的,表情类似屏保,就等着那声清脆的“父皇”激活系统,然后慈祥地以一个垂暮老人的口吻回两个字:“可以”。

但是周旻旻小同学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变成“父皇,您能嫁给我吗?”

夏柯眼都睁不开,鼻音浓重地来了句:“好啊。”

商汤猛一下抬头,眼神冻得比霜还冷。

周旻旻故意扬脸迎上他,吐舌头:“不好意思,说错了。”

这两个人从这一秒起顶上了。

围观群众都很懵,旻旻一直是个小甜心,商会长人虽然高岭之花点儿,但平时心也挺细还会照顾人。他们两个人之间也向来关系不错没有过矛盾。

夏柯困得要死,浑身骨头痛,一个头涨得有两个大,那两个人还嘚吧嘚吧一人一句夹枪带棒指桑骂槐。

夏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撑起一米八几不差肌肉的一百几十斤身板,一手一个拉住:“有完没完!”

“和你无关!”

“学长你别管!”

周旻旻和商汤同时一推。

夏柯没站稳,被推得脚底一滑,竟从结冰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砰砰砰砰。

头下脚上倒栽葱滚到楼梯底。

全场观众目瞪口呆,商汤和周旻旻也一脸震惊,都没有人记得去扶他。

夏柯捂着头,面目扭曲地爬了两次才摇摇晃晃站起来,热血刺啦一下从他手掌下流出来,流进眼睛里。现在的状态就像从地狱爬上来的,满脸是血,神态狰狞:“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啊!!!”

夏柯同志这一摔事后解释可以有很多原因,比如他感冒病毒缠身,脚步虚浮;比如他太过发扬节俭美德,鞋底防滑层早就被磨平了;比如他预估错误,露天楼梯上那一层不是可以踩碎的霜而是坚硬光滑的冰。

说到底他是个天赋异禀倒霉蛋。

惨剧发生得太快,商汤和周旻旻还愣在原地。徐栋梁察言观色偷偷发过一条短信,飞快冲上去扶住夏学长。

薛朝阳怒道:“愣什么愣,叫救护车!”

夏柯按着伤口看向徐栋梁:“不用叫。”

他脸上几道血迹,渗得徐栋梁一个激灵,坦白从宽:“我……通知了安副院长。安副院长说他受夏学长母亲所托照顾您。”赔上一个歉疚的笑容。

他们这正兵荒马乱,安老已然驾到。

他老人家匆忙赶来,一句废话不说:“上车。”

夏柯刚挣扎起来要破口大骂,一见到他舅舅就怂了。就像一群小学生玩过头,大人一来,鸦雀无声,全都不敢动。他不记得具体怎么摔的,但一看商汤和周旻旻就猜到八成,为那两个小王八蛋勉强找补:“其实我没事……”

安冶脸沉得可怕:“给我闭嘴。”

夏柯咽口口水,他舅舅真动了肝火。屁都不敢放,老老实实被架上车。

架他上车是那两个始作俑者——大概这两个小王八蛋的心情类似开车撞人了,一定要负全责认罪加把倒霉蛋送去医院。

商汤坐他左边,周旻旻坐他右边。

安老屈尊开车。

他舅舅那低气压让三个年轻人半点声响都不敢弄出。商汤一言不发看向窗外。周旻旻担心学长的伤担心得都要哭了,夏柯呲牙咧嘴对他笑,但是脸上血干了没擦,头又有点晕,笑得滑稽又难看。小周同学眼圈眼看着泛红。

夏柯冲他摇头。

趁安老看不到,他沾血的手抓住商汤的手,商汤像碰到蛇往外扯,被铁钳一样用力的手指按住。

黏糊糊的手指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敲,他终于转头看夏柯,血刺呼啦的一张脸上眼睛有些涣散,却对他安慰地笑。商汤把他敲的码解出来,他们有一年办联欢会,用灯光打摩斯密码,所以两个人都背过字母对照表。夏柯敲给他的那两个单词翻译过来是:我,很,好。

又两个单词:别,怕。

第25章

进医院安冶打个电话,一位医生下来陪行,一路绿灯。

夏柯脑子里的东西断断续续,只记得简单弄下手续,被送去清创,剃头,再清洗,缝针。医生是个非常和蔼的中年男人,头顶略秃,剃头前还夸他:“小伙子很帅气嘛!这样,我就让人给你发际线这剃掉一块,很快就长出来了。”

夏柯一想,这剃一块留一块,出来是英伦地中海还是满清贵族还是阴阳头啊?他努力把思路拢直:“劳驾,剃光。”

出来就是一个癌症患者造型。

医生扳过他的光头乐了:“脑袋的形状长得不错嘛年轻人!”

夏柯谦虚一笑:“过奖过奖。”

这会儿笑一下都头痛。

医生给他缝合,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小伙子还没女朋友吧,我看跟你来的都是男孩子。”

缝这种针不打麻药,夏柯嘴上还谈笑风生:“您怎么看出我没女朋友啊?因为她没来?要是我有女朋友,也不能让她来啊,这些血吓着她怎么办。”

医生有点惊讶,又很欣慰:“年纪轻轻挺会疼人的嘛。”

夏柯就看向窗外商汤的身影,心说疼有用?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他叹口气,又呲牙咧嘴地痛,医生宽慰他:“不慌不慌,最细的线了,都在发际线上,养好一定不让你女朋友嫌弃。”又笑呵呵说:“哎呀小伙子不要愁嘛,想一想美丽的人事物,你喜欢的女孩子,结个婚,生个孩子,中个彩票,生活多美好。”

夏柯心说您也知道这年头工作无望,要中个彩票才能体验一把生活美好了。他装得特别忠厚,特别委屈,像是我国上个世纪经典电影《三毛流浪记》的主角:“您看见送我来那人没?我舅舅,我亲舅舅。心特别黑,手特别狠,您能不能行行好,帮我告诉他我根本没事,放我回去?”

半分钟后,安老敲门:“他怎么样。”

医生笑呵呵打了个招呼:“安律师,这是你外甥呀?不错,活蹦乱跳,生命力顽强,一般人逮不住。刚才一直跟我套磁,说你坏话来着。”

这种尴尬的情况,换个脸皮薄点的人,都得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晕厥。夏柯头还晕着,厚比城墙的脸皮上已经摆出一派正直真诚。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让他握东西,抓东西,评测一番:“没有昏迷,轻度脑震荡,去照个CT看看吧。”

夏柯一听还想砍价,能不能不做CT换个便宜的,CT可好多年前就一千起步了。一看他舅舅,立即闭嘴,心疼如割肉地做了检查。

做完检查他想麻利地滚,他舅舅为保险直接和医生决定留他住院观察。夏柯没有发言权,半天折腾下来头也更晕,刚躺下就听见病房外面,那两个小王八蛋开始承认错误,“是我的错”“不是,是我的错”。

费那么大劲帮他们抹平这事,他们转头就把自己卖了。

夏柯简直想揍他们一顿,但是他实在太累,爬不起来。过了几分钟听见商汤和周旻旻进来——安老走了,他老人家大律师,贵人事忙,等夏柯养好伤再算账。

周旻旻俯身说:“学长,医生说你这儿最好有人陪。”

夏柯攒起一点力气,哄他说:“你还有实习,先回去啊,乖。”

周旻旻呆呆地看着他,又呆呆地看向商汤,点点头,轻声说:“那,会长,你好好照顾学长。”慢慢地走掉。

少年人的心会碎。心生来就是要碎的。我不愿打碎别人的心,夏柯想,但这种事由不得我。

商汤紧绷地坐在病床边,不说话,不看他。他不想在这里。

夏柯沙哑地说:“你要有事,也早点走。”

他听见商汤不发一言,起身向外的脚步声。

这样很好。每个人的心力是有限的——他尽量不让喜欢商汤这件事变得太苦太累,但是这阵子,他真的能感受到心力的消耗。

人的大脑极为脆弱,也许因为脑震荡,夏柯在这一刻希望商汤走出去。他走出去,也许我就能死心。我死心,就能够自由。

他甚至会和商汤开玩笑:喂,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很坚强了,看上你还是把我累个半死。

夏柯躺了一会儿,晕得很。

然后他听见放轻的脚步声,周旻旻回来了?不像。

推门时他知道是商汤。

商公子财大气粗,在医院现买个保温杯,都要挑进口大号保温杯,扭开盖子,倒出灌的大半杯开水,居然从内胆里拿出一罐八宝粥。他面无表情,却用纸巾擦干罐身带的水,揭开顶盖,才放到夏柯面前:“吃完再睡。”

夏柯没反应过来,脑子里是空白的,用盖子上扣的塑料小勺搅动杂七杂八的原料。一整罐粥在开水里浸了有一阵,握在手里很暖。这种即食八宝粥用料还算足,红芸豆、赤小豆、半颗的莲子、薏米,加很多糖,热热闹闹炖得软糯。外面倒春寒,冷得刺骨,这罐八宝粥浓稠温热,在这种满世界冰霜的天气里散发出一种香甜的气味。

第26章

“吃不了,想吐。”夏柯说。

“你不吃就等着吐胆水。”

夏柯一想,确实,胃里有东西吐好过没东西吐。一口气往嘴里倒。商汤干嘛买八宝粥,高碳水高糖,能补一点是一点。

他睡过去,醒来窗外天黑了。脑子还没清楚,拿不准睡了多久。商汤早就走了,那个保温杯留在床头,没直接扔垃圾筒里去,旁边纸巾里包着把汤匙。他够到保温杯揭开,里面是满满的皮蛋肉粥。

因为有轻微淤血,夏柯在医院观察了两天,这两天里享受到导师待遇——师弟师妹们有空的都来探望。每隔几小时就有人把他戳起来,手拿医生给的单子,一项项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啦,现在几几年几月几日,我是谁你认识不?

手机电脑,那都是没收滴。文献资料也不给看。这种养猪日子理论上滋润,但夏柯一想,和几个研究生师兄师姐做的项目做不了,这种债利滚利,还的时候得脱层皮,就甚是发愁。愁得两天里长了几斤肉。

第二晚正迷迷糊糊睡着,忽然不太对劲,直觉有人盯着他看。一睁眼,薛朝阳。

薛导乐了,顺手抄一个果篮:“要不是夏老你秃了,我还真发现不了,原来葛大爷放光头里是一美人,唇红齿白的,比你好看多了。”

夏柯也乐了:“合着师姐你来一趟就为告诉我我没葛大爷好看?”

“不是。”薛朝阳顺手带来个果篮:“估计着献爱心的师弟师妹们昨天起就抛弃你了,我来送温暖。”

这两个人互相看了会儿,薛朝阳拆果篮。拆完递个橘子给夏柯,自己吃香蕉。

薛朝阳说:“那什么,你……商汤哈?”

夏柯也不知道怎么答:“啊。”

“旻旻挺伤心。他不来看你,也是因为怕在你面前哭,我猜的。”

“我知道。”

“我能看出来,安老肯定看出来了。他居然是你舅舅。你想好怎么应付没?”

夏柯想耙一把头发,才发现已经是个光头,就拍了把光头:“走一步算一步吧。”

与此同时,公寓里,商汤在和叶澜通视频电话,她在太平洋另一端的街头。三月底白昼很长,阳光明媚,她笑着举高手机:“哎,这样还真稀奇。我上班基本摸不到手机,出差倒是闲得能视频。”

商汤一时没反应。

她走进一家咖啡店,放轻声音,问:“在想什么?”

商汤简短地说:“一个兄弟,摔伤了。”

他没有说的是夏柯带血的脸总在他面前晃,自己连续两晚做噩梦,从没有过,他不信邪。但是这回他在梦里快疯了,全身冰冷,不记得夏柯怎么伤的,不记得他从楼梯上摔下,不记得他把整件事搞得轻松到可以拿来笑。只有自己,伸手去擦那王八蛋头上的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在梦里咬牙切齿。惊醒更是咬牙切齿,开始抽烟,感觉就像替那王八蛋抽,他在医院里肯定被管得死死的,连尼古丁贴片都没有。

他就这么点着烟,睁大眼睛过一夜,眼角都撑得痛。

叶澜就看见那张俊而冷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

第三天,被观察了七十二小时后,安老贵步临贱地。

夏柯感恩戴德,恨不能山呼万岁以表满腔忠心。

他在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的病房里憋得都快抠墙皮了。安冶去办完手续,夏柯特别有眼力见,挺胸抬头护送安老去停车场。

爬上路虎,系好安全带,来了句:“啊对了,那个医院检查费床位费我过一阵子还您。”

安冶一股尖锐怒气直冲天灵盖,深呼吸。被这小兔崽子气死不值当。

他老人家手一抬锁上车门。

夏柯暗叫不好,汗毛竖起。安老淡淡看他一眼:“你还我?”

这句话的潜台词里一定有“你是不是有病?”

他大律师这大律师三个字不是假的,最拼命收入最高的时候,有过一年八位数。现在他姐姐托付给他的儿子跟他说住院费要还他,是这小兔崽子脑子有问题还是他做人那么失败?

夏柯在低眉顺眼和实话实说之间思考了一下,说:“您有时候挺恨我的,我能感觉到。”

不光是舅舅,还有外婆。外婆后来脑筋不太好使,老年痴呆了,偶尔的恨表露得更明显。

这很正常,真的。自己是舅舅姐姐的儿子,外婆女儿的儿子,他们爱自己。那份爱非常厚重,非常真实。他们也恨自己身上流着的那个男人的血。

安冶没说话,夏柯又说:“有时候我自己都挺恨自己,所以我觉得,挺合理。”

人的爱恨就是那么复杂,夏柯从没想过把这话题放上台面讲。但现在脱口而出。医生说过脑震荡的症状,这是症状之一。好在过几天就能消除。

他继续说:“还有,我对不起您。”

一个这么大的拖油瓶。安老当年读大学的时候,自己读小学。外公去世,外婆病了,舅舅要照顾外婆,还要供他读书。那几年,哪怕安冶自己也不确定自己以后真能闯出名堂,不愁吃喝,有外甥这么大个拖油瓶在,安冶和喜欢的女孩就没走下去。

安家的人都遗传情种,女方后来出国了,他舅舅就隔着太平洋单到四十岁。

夏柯觉得他欠他舅舅太多,还不上,就别再接着欠了。

第27章

都是年轻人的执拗。愚蠢的执拗。安冶有一刹那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小兔崽子不愿欠自己就像自己不愿自己爱的女孩为自己吃苦。

主动把爱我的人推开。还自以为是自我牺牲。现在回想,两个人一起打拼,三年下来状况就好了,五年稳定,十年挣个功成名就。

但这都是站在现在的高度回头看,当时哪看得到这些。捉襟见肘,进退维艰,眼光怎么可能放得长远?他在夏柯这个年纪上,只知道前路黑暗,四面楚歌,谁跟他在一起都得倒血霉。

安冶觉得当年的自己是愚蠢的执拗,夏柯在他看来更是愚蠢执拗。

安冶一身平静:“你诓我?我要跟你谈商汤,你就转移话题,这招是我玩剩下的。”

先点破舅舅对他身上他生父的血脉的厌恶,再涉及他舅舅的真爱,哐哐两板砖居然没把安冶打晕。夏柯闭嘴了。

安冶似笑非笑:“你说你不必因为性向对任何人感到愧疚,我问你,要是你外公还在,你妈还在,你敢像对我出柜这么对他们出柜?”

当然不敢。

同性恋双性恋不是错,但是在大多数家庭老一辈人看来,比犯罪还不如。至少自家孩子犯罪,他们会信孩子有不得已的理由;自家孩子喜欢上同性,他们根本不认为这种违背人伦遭人戳脊梁骨的事是有理由的。

夏柯的外公和妈开明,但他们还是会因此痛苦。亲人痛苦,夏柯还是会因此愧疚。

安冶说:“你以为同性恋不再是禁忌,但是社会很大,比学校大得多。你在顶尖学府,你身边都是最顶尖的年轻人,他们观念新,眼界开阔,但是能真正不带偏见地看性少数的,够不够三成?”

他用一种软下来的语气说:“我不敢想象你走出学校,会遭遇什么。”

夏柯知道他的真情流露是一种谈判手段,要是他舅舅真这么感情丰富,他安大律师的金字招牌早砍成柴了。

但不可否认,他说的是事实。

半真半假拿来开玩笑尚可,叶公好龙亦可,坐实同性恋,能不带偏见的有几个?

夏柯唯一能说的话,也就是藏在心里不示人的真心话。这世道真心不值钱,最是真心最不值。他低哑地说:“我很喜欢他。”不好用“爱”,他这样的年轻人胡说八道惯了,总是对一个“爱”字非常慎重。在长辈面前越郑重越难说“爱”,说了反倒怕显得轻浮。

他说:“您可能没这种经历,喜欢一个人,每次实在扛不住,要放弃了,他偏偏做出点什么事,让我重新陷进去,陷得比上次还深。”

他甚至笑起来:“您说这叫什么事。”

安冶沉默,最后发动车:“你要是只对男人行,就随你,我不管了。要是男女都可以,给我老老实实找女的。另外商汤那里,别人父母都在,你非要走你那条路也别把人往路上引,少作点孽。”

夏柯垂着头,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他光着头走进校门,光头上贴着纱布,套了个四处漏风的网兜,风吹头皮,冷飕飕的。连帽子也没准备,一路被学弟学妹瞪大双眼围观,他老人家脸皮厚,不计较,被议论还会回个忠厚沉稳的笑。

走进房间,揭开被子往床上一倒,接着往下睡。

醒来又是一个晚上,老马和老四不在,老马有个马哲研讨会,老四外院那边介绍他去挣外快。夏柯宿舍那破门至今没修,在他睡觉时老马或者老四轻手轻脚进来过一次,哥几个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把方便面火腿肠和几包零食放桌上留给他了。

他爬起来打算读读文献赶赶工,努力集中精神,不到一小时,就头痛发作。他至此才信为什么医生说脑震荡以后不宜过度用脑,还给他开了点止痛药。

没奈何,只能吃了药躺着。

课也没法上,又在宿舍躺了两天。

临近四月,有一个跨系联欢会,人人忙得人仰马翻,也没人有功夫探望他。

晚上,周旻旻的公寓里,阿珂靠在他旁边。小猫特别容易困,他摸了两摸,阿珂就舒服得抬起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线。

周旻旻轻声说:“我明天带你去看学长好不好?你要乖一点。学长最近不开心,我……不好过去,你替我陪陪他吧。”

小猫勉强撑开右边一线眼皮,又飞速合上,蹭了蹭呼呼睡着。

周旻旻揉揉干涩的眼睛,往下看案例。

而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套公寓里,“叮”一声提示短信。

商汤从浴室走出,穿着宽松的睡衣,还在擦头发。

“下周一四月三号回,五号周三见?”来自叶澜。

四号是清明,她提前一天赶回,是要去扫墓。而见面安排在扫墓后,可以看出重视。这次见面后就能确定关系了。

商汤握着手机迟疑,在他身上迟疑很罕见。他最终回:“五号跨系联欢,抽不开身。五号之后都可。”

“那七号?”

“好。”

就这么定下。

第28章

周旻旻微信和夏柯聊过,一大早悄悄把阿珂走私进夏柯宿舍。

上完上午的课,轻手轻脚溜进宿舍楼。

手在门上一敲,那破门就开了,他讶然地走进去,看见夏柯睡在床上,人和猫睡在一起。小猫窝成一团,嫌弃地背朝他睡,却挨着他的侧腰睡得暖暖的。

他站在门边,第一次认认真真仔细研究学长的长相。脸不好看,任谁猛一下光头都不好看。没了头发五官反而更清晰,不是小鼻子小眼的好看,他眼睛眉毛嘴巴不精致,也不端正,挺张扬的。最符合传统审美的是鼻梁高而直,满足这点的人都不会太丑,所以睡着或正经起来,是那种坦荡的英俊。

那一瞬间,周旻旻眼里和嘴角都带着笑。他很想亲亲小猫,再亲亲学长。

——在这样的瞬间,你是不会想到“啊,我真爱他”的。你看着你非常非常喜欢的人,只会突如其来地想亲他一下。

但周旻旻不能这么做,他没机会这么做了。他站在原地,忽然怔怔地伤心。

夏柯醒来,带得阿珂也不满地爬起来,周旻旻又换了表情得意地笑起来:“学长,阿珂好不好?”

夏柯捞住小猫,托着她两边腋下,把她抱高:“挺暖的,就是小了点。要是只大肥猫就好了。”

周旻旻小同学嘁了一声,夏柯心血来潮:“你遛过猫没?”

不多时,两个人绑架一只猫,就走在了遛猫路上。

其实不是遛猫,是遛学长。周旻旻小同学默默想。再不让学长出来溜达溜达他要憋出毛病的。

医嘱不要剧烈运动,夏柯每天的八千米泡汤。跑惯了的人不让他跑步,全身上下精力无处发泄,难受得慌。

于是周旻旻抱着猫,跟夏柯在校园里四处乱逛。光头,纱布,还戴一墨镜,俨然本校一霸,就差一条大金链子一把西瓜刀,后面没有扒蒜小妹,但跟着个抱猫小弟。师弟师妹们路上见了,纷纷作狼奔豕突,闻风而散。

阿珂小朋友也比较怂,一到门外就把脸埋周旻旻胳膊里,彻底失去在家的圆眼倒竖小太妹架势。

溜达来溜达去,就听夏柯“啊”一声,站住回头看周旻旻。

他刚才望的方向,李颖和另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从图书馆肩并肩出来,聊着什么,还帮女生拿着一沓书。

薛朝阳前几天看上李师弟,表白惨被拒那件事不是秘密,BBS上还被开贴匿名嘲讽一番。他们学校就和大多数人多的地方一样,刻薄恶毒的人不在少数。出风头的总会招一些人恨,周旻旻自己被嘲得少一点,毕竟年纪小。夏柯,薛朝阳,商汤,都被背后攻击过。

要是李颖正巧这时候有女朋友,薛师姐处境就更尴尬。周旻旻想想说:“也许是为跨系联欢联系,说动号召力大的多带几个人来,参加的女生不够。”

夏柯就笑:“我记得那是新闻系团干部,真挺漂亮啊。”还好和她站一起的是李颖这种闪亮学弟,看着赏心悦目,要和她站一起的是自己这样的大四小强,只怕心里不平衡的男同胞都得酸唧唧地说老癞蛤蟆做梦吃小天鹅肉了。又看了看,说:“走吧,回去。”

四月五日,跨系联欢晚会。这个联欢可以一直联到四月八日,四月八日搞夜市,在校生都可以来投机倒把一回,提交申请就弄个小摊做几天小买卖。

这个跨系联欢,其实主题就是给单身想找对象的同学们个机会。有才艺的表演表演,大家看个热闹,然后放放歌,跳跳舞,每个人领一张纸,爱写什么写什么。看对眼了呢就交换,没看上任何人呢就把纸留箱子里,然后从箱子里再抽一张别人的带走,绝不空手而归,但是抽到的纸条写的人是男是女那就看天意了。很多人喜欢随手写个联系方式,但学生会作为主办方,提醒同学们注意保护隐私。

这类活动由学生会办也就是近十年的事。夏柯当会长那届,把团部也拉进来一起办。但是女同胞们参与的积极性不高。他研究之后才发现,女同学的顾虑是:万一举办方坑我们,乱点鸳鸯谱,拉郎配怎么办?

他就向各系团部的女干部、女性班长们把流程分析了一遍,保证绝对不拉郎配,绝对不勉强女同胞,不想找男朋友的女同学来看热闹也行。

结果办得还挺圆满。到商汤这届,已经是本校每年备受瞩目的活动之一了。

而且因为想展示才艺的同学太多,联欢时间越来越长,从原本的一晚变成连续三晚。

表演时间表的安排相当敬老,第一天都是研究生和大四的师兄师姐——师兄师姐单到现在不容易,让他们先上,师弟师妹们日子还长着。

活动六点开始,一直到十点。

商汤准时到,周旻旻转一圈就苦着脸找个角落缩起来,躲着躲着碰上李颖,不由得同病相怜。不少学姐冲着“来参加就能邀请敏敏颖颖跳舞”来的,他们两个又不是很好意思拒绝人,要真这么跳下去这两位小同学得断腿。

露天舞台下已经站了不少同学围观,音箱飘出介绍:“下一个节目,俄罗斯歌曲《最美好的前途》,表演者:柳莉娜、薛朝阳、夏柯……”

他站住抬头。

这么个组合相当奇特,柳莉娜同学是俄罗斯交换生,金发碧眼,正宗毛妹,网名就叫“毛妹”。俄汉翻译专业,中文溜得很,不止一个人听电话里她嘚嘚嘚嘚不打磕巴,以为她是个东北小姑奶奶。

她先弹吉他,用俄语唱一遍原来很抒情的原曲,然后薛朝阳上,抱着电吉他,夏柯被她们临时拉上打鼓。

到薛朝阳唱中文,大家才听懂歌词:

“有个声音来自最美好的远处

它在黎明时分含着朝露

绚丽灿烂的景象令人心驰神往

我像儿时一样雀跃欢呼”

曲调骤然一转,摇滚起来:

“啊最美好的前途

可不要对我冷酷

不要对我冷酷

不要冷酷

我就从零点起步

向最美好的前途

向最美好的前途

哪怕是漫长的路”

架子鼓声热度惊人,夏柯在声浪中旁若无人,黑色卫衣,戴着帽子,衣袖卷起露出小臂上的肌肉。商汤怒火燃起,脑震荡了不好好休息还来这里招蜂引蝶?没见过这么作死!

下一刻夏柯看见他,隔着舞台和人群对他戏谑地笑,商汤才看见他卫衣兜帽下戴着VicFirth,专门保护听力,隔绝噪音音量八成。

薛朝阳和柳莉娜还在继续:

“有个声音来自最美好的远处

它在召唤我去奇妙征途

我听见那声音向我严正发问

我为明天尽些什么义务

……

我发誓要变得格外善良淳朴

去和朋友分挑患难幸福

我们飞快飞快向那声音奔去

踏上人们没有走过的路”

如果有屋顶,已经被声浪掀翻。这个稀奇古怪的组合台风嚣张暴烈,几乎是嘶吼。大概算摇滚?商汤不听摇滚,也就分不出算是什么流派。

他只看见夏柯看着他,分明在笑,目光专注,在唱完后还加了大概二十秒鼓声。

俄罗斯同学摸不着头脑地看他,薛朝阳则顺着他看到商汤。

台下的听众早就被撩拨得激动,根本没注意他多敲的那一段。

商汤却蓦然一惊,最后那几下夏柯只敲两种鼓,自己能猜到其中藏有信息。如果转换成一种是“_”一种是“.”,写成摩斯密码再译出。

是“I LOVE U, ST.”

“我爱你,商汤。”

第29章

摩斯密码是他哄自己学的。他会每天和自己讨论一个字母的密码和记忆方法。比如说LOVE的V,那王八蛋会诚恳地说“这是最好记的一个码”,其实在他嘴里每个码都是最好记的。

他说贝多芬的五号交响曲,就是命运交响曲,在二战期间被国叫做胜利交响曲,因为5的罗马字是V,V for Victory. V的摩斯密码和命运交响曲的开头一样,当当当党,“…_”。

一个月后,商汤发现自己居然对每个字母的摩斯密码有个大概印象,他问夏柯:“你学这个干嘛。”

夏柯半真半假地想:“万一哪天我需要作弊……”

商汤恨不得掐死他。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而且喜欢气商汤玩,气了再厚着脸皮哄好。

可这一次夏柯下台找商汤,商汤早就不在了。夏柯愣了愣,薛朝阳在收电吉他,和毛妹聊着天,不经意似的说:“别找了,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早逃之夭夭啦。”

夏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站了一会儿。

薛朝阳看他背影,怎么就那么心酸,心软了,笑着说:“夏老,要不一起撸串去,今晚组一个失恋,我给你们扒蒜。”

“谢谢啊。”夏柯也笑:“我还是想再待一会儿。”

也是再等一会儿。

他不会追上去,追到商汤公寓。他不能。

夏柯给自己设限,第一次表白,送玫瑰但是没把话说清,所以他给自己一个机会,对商汤说清我爱你。却不能要求你爱我。

安大律师言犹在耳,别人父母健在,别把别人往小道上引。

他就等一等看商汤会不会回来。

舞台上接下来的表演吵得他头晕,他又戴上耳机,手插口袋,在师弟师妹们的人潮中顺着走。虽然人一米八比较高大,目标明显,但是卫衣帽子戴着倒是没被认出来。

走过一个又一个小摊,一盏又一盏路灯和小摊上放的手电。今晚的这条校园小径竟然被弄得颇有情调。

他听不见,闻到一阵幽香,才发现走到一个卖香薰蜡烛的小摊前。走到卖小盆多肉植物的摊子前时,有人在他背后拍他,转身是个师妹冲他笑,张嘴说了句话,他还没把耳机拿下来,人就走了。

他打开被折成桃心,递给他的彩纸。浅蓝色的纸上是很娟秀的笔迹:

“你好,不知名的学长学姐,

你看起来不开心,能不能在接到纸后笑一笑?”

前两个字还拘谨着,后面一句笑字的撇捺颇为俏皮。

桃心是早就折好的,这两句话不是为他而写,而是一个大一小姑娘写好这句话,想送给一个她观察到的最不开心的人。向陌生人递出一点温暖。

发现他们学校里有这么好的师妹,好像失恋也不是太糟糕。

他像约定那样对纸笑一笑,接着往下走,又被拍了一下,这回是个师弟,不必师弟开口,取下耳机就听见手机响,那个拍他的师弟不用说话,夸张地比个电话手势,夹着滑板跑回朋友群里。

来电的号码是商汤。

他手指停在接通上,心跳激烈。

电话两端都是沉默。

“做兄弟,不够吗?”商汤终于问。

做兄弟最稳妥。如果搞同性恋,迫于家庭或社会压力分手,那恐怕就再没有以后,相见也是难堪。

为什么不做兄弟,商汤还是可以绷着一张脸送饭顺手帮他收拾宿舍,被起哄叫双儿也只是无伤大雅的调侃。这样的关系能持续很久,哪怕彼此都结婚成家,还能卑鄙无耻地享受男权社会的性别福利:女人婚后把闺蜜看得比丈夫重,会被人觉得她有问题;但是男人婚后把兄弟看得比妻子重,顶多被说一句太重义气,还属正常。

他是学金融管理的,会算风险。为什么要放弃稳妥长久而去选择在各种压力下不确定能在一起多久。

但是夏柯说:“你要做兄弟,但是我没法从我对你这样回到我们还是兄弟。你无法接受我对你是这种感情,就告诉我,我会离你远点。”

他试过和商汤做兄弟,他答应商汤去试。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不愿骗商汤也骗自己。

“你会离我远点?”

“你需要的话。”

我不需要,我永远不需要。商汤想。

他们又陷入沉默。夏柯和人群反向,朝宿舍楼走,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呼吸声不紧不慢,清清楚楚,就在商汤耳边。

然后他推开门,这回是他结束这个话题:“要是没别的事,就这样了。”却又想起台上台下的一瞥,商汤脸上的疲惫:“早点睡,商汤。”

“……再见。”商汤挂断电话。

他没睡好。

夏柯在台上看他的那一刹那一直在回放。

一时是他在台上,自己在台下;一时是他在台阶下,自己在台阶上。

他摔下台阶那一幕是自己活到现在,二十一年,最害怕的一幕。

害怕到自己过了很久才发现那是害怕。当时只记得自己全部感觉都消失,动都动不了,像被定在当场,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一刻,说得不要脸,自己愿意拿任何事物去换夏柯。只要他没事,没什么是重要的。这条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这辈子定的那些计划,好丈夫好爸爸,狗屁,总经理董事长,算个球。当时自己不在乎。

人真是奇怪,关键时刻自己能为夏柯不惜代价,但确认他没事之后,又只想退到安全距离外求一个稳妥。

第30章

生死一念之间,最重要的是他。

没有生命危险后,最重要的却是“稳妥”。

爱谁爱到为谁而死原来是一件容易的事,死就死了,一空百空,不必面对鸡毛蒜皮却变着法磨人的现实。

如果没有现实的阻力,如果他们生活在真空里,自己想要怎样?想要和他在一起,被他气得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也好。就连去年冬天,抱着一脸盆工具,没好气地等他在淋浴房里敲敲打打修那栋破宿舍楼的热水管道都是一种幸福。

不问现实,我爱他。因为现实,我不敢爱他。

我是个胆小鬼?

他翻来覆去抽丝剥茧想了两天。自己对夏柯就是那样的感情,想做兄弟但是他已经明说做不成兄弟,剩下的路要不就是真正在一起,要不就是渐行渐远。偏是渐行渐远四个字让他心里一抽一抽的痛。

这太奇怪太黏糊太劈不开扯不清要把他逼疯。

自己脑海里开始冒出个声音问:你是同性恋吗?

不是!

可你爱他你就是啊。

从浑噩到愤怒到耻辱到最后的平息。商汤终于耗尽精力,一夜长眠无梦。脖子上吊一块铁,与其挣扎不如吊死拉倒!死也有那王八蛋垫背!

四月七号,周五。

下午四点,酒店的咖啡厅里。

叶澜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双手端着一杯咖啡啜饮。见到商汤,就笑着对他点头。

“我今天下午不上班,我们时间足够慢慢聊。”

商汤也点咖啡,他抿起嘴,左手拇指下意识在右手手腕上搓。

叶澜眼睛在他手腕不着痕迹的一扫,皮肤平滑干净,空无一物,含笑问:“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发展,你考虑好了吗?”

她的眼睛明亮,气色很好,白里透红。

商汤要解决“女朋友”这件事才能去找夏柯,没把该处理的处理好,自己还在与人暧昧就去找夏柯,算什么?

他逼迫自己正视她,面对巨大的诱惑,他害怕自己无法坚持,但终于做到说:“对不起。”

叶澜讶然之下微微张嘴:“对不起?”

表过态后接下来的话就没有那么困难,像堤坝被冲毁,他对那个王八蛋的感情不用再遮掩再控制,他说:“对不起。你非常好,问题都在我,是我没这个福分。我喜欢,不,我直接说,我对我的一个兄弟有同性恋的感情。但是请相信我,在和你相处的过程中,我没有利用你打掩护或是骗婚的想法。”

她扑哧一声含着咖啡笑出来,连忙用纸巾掩住嘴,咽下咖啡才说:“我知道。不过你的用词,真是太直白了。”说到用词还忍俊不禁。

她没想到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会点明“同性恋”“打掩护”“骗婚”这类话题。商汤不是纯同性恋,他在和自己相处过程中的一些细节做不得伪——比如初见那晚是一个舞会,商汤的目光本能地被她的身材吸引。

但后来她也察觉到商汤对他“那个兄弟”不单纯。

商汤皱眉:“你……知道?”她怎么知道?

“在我们所有别的话题上,你即使说得少也会给出解释。比如五号不能见,为什么不能见,因为你们有个跨系联欢。但是你每次提到你的‘一个兄弟’,你明明很在意他,但提到他的字数永远控制在十个字内。”她望着商汤:“一般我们会这样对待的人和物,都是心里非常珍视,但又因为羞耻、罪恶、害怕,或者其他感情,不敢让别人知道的。我现在好奇,为什么你又敢把这些拿出来说了。”

商汤想起那一天在医院,夏柯说你有事就走,自己真的走了。

自己心里有预感,不回头地走掉,能让夏柯死心,能破解那个横在他们之间的僵局。

但自己走到医院大门,被人叫住,护士说:“哎,你手上不包扎呀!”

猛然低头,看见手腕上是一片干掉的血。

在疾驶的车上,无数个念头纠结,控制不住想要是那王八蛋这回有事,他会不会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每一个关于夏柯的念头都让自己如坐针毡,只能咬牙强行看向窗外。

黏糊糊的几根手指在他手腕上敲莫斯密码,一下下地,敲进他乱了的心跳脉搏,在他恐慌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他,别怕。

自己就那么一点点镇定下来,四肢的体温一点点升回。

直到血干了还在。他看到已经发黑的血,就像脚下生根,再也走不出去。控制不住自己去买保温杯去买八宝粥去接热水,盯着夏柯多吃几口。

商汤简短地说:“前几天他出了事,受了伤。”

叶澜了然,这种情节太像电视剧,真爱一旦受伤,主角就嗖地醒悟“我爱他她!”

商汤思维还陷在这件事里,没顾上和她解释,不是这样。

我发现我做事的逻辑自相矛盾。真有危险发生时,我最在乎的是他。反而在没有危险时,我会因为自己想象中很可能发生的困难放弃他。

这不是爱,而是胆怯。

商汤想起那个王八蛋很久以前评论学生会新人,说:“你发现没,焦虑的小孩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在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焦虑,什么都还没发生就一个劲幻想‘我以后会遇上什么困难’,然后被自己幻想出的困难束缚住,束手束脚,画地为牢。其实就是被生活吓破胆了。”

商汤毫不留情戳穿他那句被生活吓破胆是盗用电影台词,然后又特别嫌弃,你才比大一新生大几岁,就对人家一口一个小孩。

夏柯笑嘻嘻地看着他不说话。

现在想起他没有说错,自己也成了被生活吓破胆的人。为还没有发生的未来的风险,要放弃一个……自己爱着的人。

他正在出神,对面喝咖啡地叶澜笑了一笑。

商汤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她放下咖啡杯:“我突然发现,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做男女朋友。要是你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像今天这样告诉我实话,我们成不了;即使你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默认和我谈恋爱,我们也成不了。一个不敢面对自己的男人,我不要。”

她对他隔着咖啡桌伸出手:“所以重新认识一下,做个朋友吧。”

叶小姐是个人物。商汤与她握手,说:“多谢。”

第31章

商汤还没来得及赶回学校,夏柯在校园里晃悠。

心痛无药可救,就要多走走。走得路开阔了,心里就也开阔。

也真巧,溜达来溜达去,在一间空教室里碰上薛朝阳了。周旻旻和李颖躲,那是学姐学妹们排队找他们跳舞。夏柯拉开门往外扫了眼:“薛导,躲什么?”

薛导说:“夏老,门关上。”又问:“你今儿收到别人送的彩纸了哈?”

夏柯也不说话,摸出一张递出。薛朝阳展开一看:

“六级保分!!!必过秘籍!!!(包作文)请电1XX-XXXX-XXXX”

不由喷笑。才笑起来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一张纸在夏柯面前晃一下,夏柯眼利,看见是眼熟的笔迹,一笔一划有板有眼。

写的是“我准备好了。”

那晚薛朝阳和李颖直说,李颖说“我还没准备好”,大家都以为是婉拒。谁知道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没准备好谈恋爱,想了几天想通了才接受。

世界上怎么会有反应那么慢的人?夏柯以为薛师姐会气得跳起来撸起袖子把李小同学削得满地找牙,没想到薛朝阳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

空荡荡的教室里,夏柯坐她旁边,问:“师姐,你到底怎么想?”

薛朝阳自嘲:“我刚才才想清楚,我那天要他考虑做我男朋友,根本没想他答应。就是图他早点拒绝我,我早点死心。”

夏柯说:“这可不像你。”

薛朝阳取下眼镜:“我是个女权主义者。”

“这全校都知道。”

“女权这个问题,想多了就发现,跟原本占着好处的人说平权,就是要别人把多吃的好处吐出来。换谁谁乐意?所以别想着文质彬彬温情脉脉地提升女人的地位,骗傻子吧。这东西的本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社科研究做的是性别平等女性地位这么个方向,这些年也组织参与过很多平权活动,见多了老的小的男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说我国性别很平等,太平等了,你看看现在的女人一个个都像什么样子。见多了男人在这个问题上的表现,做学术时恪求客观中立,冷眼旁观,不带立场地去阐述,但在私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上,影响就显现出来了。

她脸上是迷茫和自我怀疑:“我好像,已经不懂怎么去和男人相处。不是日常相处,嘻嘻哈哈不走心,是男女朋友那种,真心实意去和一个男的相处,更不要说,一边争取我自己的群体应有的权利,一边去……爱他。”

夏柯明白了,合着她对冷面小帅哥李颖同学的告白,是你我的立场天然抵触,喜欢你我控制不住,我就等着你拒绝我,伤心几天之后我心里松快着呢。没想到一回头峰回路转,被这嫩草狠狠敲了一闷棍。

没想到这师姐也会这么想不开,可再一想,她比自己大几岁?都是二十啷当的年轻人。

这年头年轻人难当,现实艰难,进了大学更迷惘。阶级差距,拼爹拼妈,家庭过得去不是特别贫困,又开始愁将来,工作、对象、房子、前途,同性恋吧被性向折磨,女孩子在性别不平等上吃亏。

夏柯说:“师姐,你要争取的是女性权利。”然后他转过头,用温柔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去爱也是女性权利啊。”

你不必割舍爱情来成为一个斗士。

薛朝阳愣了愣,又突然笑了。

商汤回校,今晚的联欢活动已经开始。

学生会那边几个新人头挤头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前看东西,一见他就忙叫:“会长好。”乖乖站成一排。

商汤见他们神秘,一群大学生血气方刚,别是在看成人教育片,眉毛一皱:“看什么?”

才有人请他来看:“嘿嘿,没什么,就是个帖子。搞笑的。”

李颖小同学被薛朝阳脚底抹油溜了,倒是很坐得住,板着小脸正给这活动查漏补缺。这会儿听他们说话,走过去看,居然忍不住笑,咳一声,转瞬又换一张严肃脸:“说夏会长的。”

商汤这才去看,标题是“你们觉不觉得……某前会长秃了以后,越发像个奔啵儿灞了?”

为防同学们问“什么是奔啵儿灞”,帖子里还贴心地附了一段《西游记》原文:

“那怪物战战兢兢,口叫‘饶命!’遂从实供道:‘我两个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差来巡塔的。他叫做奔波儿灞,我叫做灞波儿奔。他是鲇鱼怪,我是黑鱼精……’”和一张老西游版本奔啵儿灞截图。

夏柯这个人,你看他长得痞帅痞帅的,偏喜欢哄得大家都把他丑角看。不介意被拿来开心。

商汤与叶澜说清,下决心前胸口碎大石,下了决心反而如释重负。看见那头上没毛脸上也没毛的鲇鱼怪,也忍不住翘嘴角,但立马绷住,维护夏柯:“像个屁,他至少有眉毛。”

说完嫌弃自己,一个大好青年,上赶着急着见那有眉毛的奔啵儿灞,还不知见到那王八蛋该怎么办。

他热着的时候自己冷着,会不会自己热起来了他那头凉了?

去宿舍堵他,还是先打电话?

说“我爱你”?肚子里倒腾来倒腾去,下定决心豁出去,到头来却烦躁,这话我说不出口。

商公子外表还绷着,心里却七上八下乱七八糟。

第32章

他就胸口塞着一团乱麻的心绪到夏柯宿舍楼下。

打电话:“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夏柯偏不给他准信:“啊。”

商汤心说你啊个屁,想起自己这阵子确实该,就没说话。

夏柯这才说:“什么事。”

商汤心一横,我爱你就我爱你,但是不能隔着电话线说:“我们最近的事,我想通了,我们当面说。”

也不知夏柯听出几成,很耐得住气:“好啊,你上来。”

商汤吭哧吭哧爬上楼,他一向是个务实的人,这时居然爬那么几步路,像小时候读过的诗,什么梦魂飞越关山,恨不得插上两只翅膀。在四楼的楼道口发现自己脸在发烫,想给自己一拳。

他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往夏柯宿舍去。老马老四又在看风景,老马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踮起脚喊了一嗓子:“小宝,双儿回来了!”

商汤脚下险些一趔趄。

僵着脸维持他商公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风范走到夏柯门前,还没敲门,就被夏柯开门一把拉进来。他刚要问就看见夏柯嘴上叼着烟,原来是偷偷抽烟。

要是往常他早就兴师问罪,这会儿只流露出克制的不赞同:“你不是戒了吗。”

夏柯装得很诚恳:“贴片用完了。”

商汤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在看自己笑话。可他看笑话自己也得说清,吊着不上不下不是男人。

他正要铁了心开口,忽然听见。

“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嘚咯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吺~~”

两个人同时一愣。

夏柯满肚子笑,努力正经:“啊,这个,老马同志,最近喜欢听神曲《忐忑》。”

商公子脸黑得像铁。夏柯对隔壁:“你乱放什么!换一首抒情的!”

他们这边重新培养培养感情,商公子深呼吸:“我……”

隔壁风风火火换首歌:“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天是个好日子~~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哎~~”

商汤这辈子脸色就没那么精彩难言变幻莫测过。

夏柯狂笑之下,烟都从手上掉地了。

他们好不容易适应这充满社会主义阳光,改革开放春风,老百姓面对日新月异美好生活热烈欢腾之情的背景音乐,商汤肚子里那句“我爱你”算是彻底被堵死,谁能在这种音乐下说那三个字。

夏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商汤平静下来:“我跟叶澜完了。”

“啊。”

他的告白竟然是:“你就是一堆高风险资产。”试图让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做审核。未来不指望有收益,还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招致损失。

夏柯无所谓地耸肩。

商汤说:“但是……”他正视夏柯:“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收购,我想终身持有,不论盈利还是亏损,都和你分担。”

默念王八蛋你快答应快答应,冷天里掌心竟然出汗。

那王八蛋慢悠悠蹲下拣烟头,再点了继续叼着。自己看不惯他捡烟抽的样子,但现在第一要点是稳住,忍住。

夏柯递纸笔给他:“写啊。”

“什么。”

夏柯拉他坐下,顺手按他肩膀:“收购意向书,一式二份,分别保管。”

商汤刚要问他搞什么鬼,转念一想,形势比人强,今晚他说什么都听他的,写。写到一半才听夏柯说:“到十年二十年后还能做留念。”烟已经拿开,那个人拉张椅子坐在他身后,脑袋凑在他耳边,沙哑温热的声音和吐息吹得他脑子里思维停住。

商汤回过神,心里一热,转变态度,用心写那几百字的意向书。

他写完,两个人分别签了字,就见夏柯摸着下巴:“过两年你再写个合同。反正政府不给结婚证,你就拿那个将就将就。”又想到什么,补充:“啊,前提当然是你和我仍然感情稳定,并且还有和我搭伙过日子的愿望。”

商汤说:“你少乌鸦嘴。”

然后他看见夏柯在笑,非常英俊,非常沉静,说:“我得谢天谢地你很有勇气,商汤。”

太多太多年轻人在为看不清的未来忧虑,或者是像商汤一样为生活制定严苛计划,或者是像薛朝阳一样玩世不恭特立独行。他们都365b体育在线投注不敢用真情实感去生活去爱,因为用心一定会受伤。

去生活和去爱,哪有不痛苦的。

但最终他们都会是鼓起勇气的人。

商汤不回答,他有些后悔他的勇气和决心来得晚了些。还好,没耗尽夏柯的心力。

他抿抿唇,找到一个话题:“你……肚子饿吗。”

夏柯好玩地一脸回忆:“现在要是有八宝粥,皮蛋肉粥,就不错。不过我最想吃的,还是去年生日有人带给我吃的寿面。”

山西面馆王师傅的手艺,商汤确认:“你真想吃?”

“想啊。”

商汤看一遍自己日程:“你明天有事吗?”

夏柯靠着门,懒洋洋地:“没有必须去做的。”

“带上身份证,今晚先去我那。”商汤一贯行动力惊人,帮他拿衣服:“那位师傅回老家了,明早我们飞大同。”

飞大同的飞机在早上七点,住宿舍明天凌晨溜出去,还不如今晚外宿。

今天周五,之后两天周末。

正是打飞的去吃面的好时候。

夏柯心里明白,无非是商汤拼命想对他好,正无从下手,碰巧自己顺口一提。

他想对自己好,自己何必坚拒这份好意。

商汤怕他不接受,想把这事轻描淡写:“反正前两个月股票赚了一笔。”

元旦到一月底股市走势不错,他妈汤总有心让儿子试试手,把一个有部分炒股资金的账户让他暂管。结果自然是果断入市,果断出市,赚了一笔。儿子时机掐得准,他妈妈头一次为这么点钱高兴得不得了。商大公子不缺钱,汤总还是像别的妈,总觉得自家儿子可能不够钱用,要他把利润都拿去当零花钱。

商汤只拿了十分之一。

夏柯计算了下,十分之一乘十,要两个月不到赚出这个数,账户本金最少也得小八位数,他乐了:“商公子财大气粗,青年才俊。”

商汤简略说:“换你你也行。”

他很清楚他有能力,能比绝大多数和他一样有能力的人赚钱容易,不过因为父母有钱有资源罢了。社会固化,有能力的人白手起家不一定再能起来,已经有钱的人倒是可以轻易让钱生钱。

夏柯最开始欣赏商汤的一点,他不像许多富二代,沾了爹妈的光还不知道,反而自我膨胀以为自己能力多出众手段多好;也不像少数富二代走另一个极端,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沾爹妈的光以后,就彻底否定自己的能力,认为自己是垃圾。

能客观地认识自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本来就是一件难得的事。

夏柯塞了两件衣服跟商汤走,走到楼下,隔壁叫了一声:“小宝,你跟双儿去哪啊?”

夏柯笑看商汤,朝楼上挥手:“跟双儿回老家结婚了!”另一只手一把抓住商汤的手。

第33章

商汤被他一握,就像被电了一下。

这么魂魄离窍地跟他走到公寓下,开门刷卡放他进去,和他一起走进客房卧室,这才不习惯。太近了。两个男人从没有这么牵过手。

他们以前是兄弟朋友,以后是,恋人。商汤第一次确切认识到这点,简短说:“睡觉,晚安。”再多留片刻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他这么匆忙撤退,夏柯反而在房间里忍不住笑起来。

商汤背靠门,骂自己,操,有什么好紧张的。从兄弟变恋人不就是要牵手、亲嘴、上床吗。但他想象他和夏柯牵手、亲嘴、上床,自己的嘴唇和他的嘴唇,自己的身体和他的身体……脑子里就“嗡”一声,感官过载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他来这里,商汤想。在学校里总想起那王八蛋已经是控制不住的事了,让他来这里,每次我回来在这还要想起他,怎么得了。

一夜过去,早上五点,他叫夏柯起床,

天还没亮,他像挖一个长得特别磕碜的巨型白萝卜,把夏柯从床上拖下来。

直到出门夏柯还没醒,闭着眼睛往外撞,商汤一把拽住他:“穿鞋!”

那不长眼的蹲下来以一种盲人方式穿上鞋,继续往外走。靠着电梯墙还能打瞌睡,等到电梯下到一楼,商汤干脆扯着他的衣袖带他走。

心说老子带你走个有台阶的,摔死你。挑路却只挑平坦安全的,一路牵着他的衣袖向外走。

周旻旻昨晚凌晨才在沙发上睡过去,下周一有考试。设的闹钟五点半响,他爬起来,阿珂窝在沙发一端,听见铃声动耳朵,没再像以前被吓起来。

他到阳台上浇花,昏沉的早晨,就看到小区的主干道走着两个人。一个还在睡,另一个走在前面,牵着他的衣袖。隔那么远,自己居然能感觉到,走在前面的人不耐烦又温柔。

他呆呆地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以为自己会像电影里,失手让喷壶落地,或是浇多水。但是没有,他静静地给植物挨个浇水,然后深吸气,蹲下去,提铲子给阿珂清理猫砂。

学长很好,自己也没事,没事的。只是突然之间,心里很难过。

去大同的飞机全程是一个小时十五分钟——飞行时间显然短于此。多数时间花在航空管制和不断在起飞道上滑行上。

夏柯起飞时才醒,对商汤感叹:“拿票前我真怕你定两个公务舱。”

商汤说:“没必要的钱糟蹋来干嘛。”

就一个小时,他站过去都可以,坐着不够,难道还要躺下才舒服?他认识公司没上市就有几十亿身家的叔叔阿姨,请客才回别墅,平常上班就住在厂区旁边的职工楼里,偶尔聊天还会提到年轻时下地做农活。

一小时的飞机坐公务舱没必要,而和夏柯打飞的去吃面有必要。

一夜之间联系上山西面馆老板,说通回老家的老师傅再给他们做面,拿到老师傅的地址,定下整个行程,都有必要。

他昨晚睡前突然想到,那谁脑震荡两周不到就上飞机,有没有影响?又在微信上问过他妈那边的家庭医生,听说没事才放心睡觉。这种一惊一乍的事,绝不能让现在坐自己身边那谁知道。

八点来钟,飞机落在云冈机场。

酒店已经订好,今晚留一晚,明天玩一天,周日晚再飞回去。横竖也没有行李,两个人轻装上阵,叫了个出租车,直奔山西面馆老板给的地址。

夏柯原以为人家老师傅回老家就是不再做面了,他们得走街串巷去民居,厚着脸皮麻烦别人再做一碗。没想到王师傅家媳妇开了个小面馆,老师傅回大同就在自家面馆里帮忙。

出租车还是走街串巷窜进居民区,一进门,浓浓的面香油香和酒香,大中午也有人喝酒。

夏柯见到师傅拉面就眼睛一亮,走不动道,凑到玻璃前看。商汤见他那德性,脸上没表情,肚子里鄙视地哼一声,主动排队点面付钱拿号。

回头夏柯已经找了张小桌坐下等他,诚恳地卖好:“商公子,活雷锋啊。”

商汤皱着眉毛,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我第一次给你带吃的加辣了,你后来还敢让我带?”

夏柯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笑得很真诚:“后来?我想想,后来你就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了啊。”

商汤莫名有点怨自己不争气,怎么就那么上赶着对他好,简直冤大头。

第34章

山西面馆的老板早上和王师傅打过招呼,师傅提前准备了,商汤给夏柯点的是长久面。去年他生日自己给他带的那种,一碗只有一根面,属于小拉面的一种。

夏柯总有五花八门的知识:比如拉面分大拉面和小拉面,一折叫做一扣,长久面就是一扣的家常小拉面;大拉面一般是六到七扣。

平常见得多的都是兰州拉面,其实兰州本地闻名的是牛肉面而不是拉面。打兰州拉面招牌的店面里加拉面剂已经成为惯例,山西拉面却是不放拉面剂的,和面只加少量盐,揉面、搓面、拉面的手法是关键。

有些店里面团要醒上几小时甚至十几小时,面团软而白,可以轻易拉成面。这家的面团没醒那么久,也就一个多小时,师傅两手掌心里抹上油,把面拉长搓成条。一根面还得加一道浸油的功夫,把粗面条盘在油盘里浸上一小时,面的韧性上去就不容易拉断。

粗面条抻细,锅里清水烧开,一长根面条抻一截下锅一截。做好了热气腾腾端上来,加的是店里的西红柿鸡蛋浇头。

山西面食口味都不重,商汤自己明白,少盐少酱油,顶多加几瓣蒜加点醋,没有四川小面香麻鲜辣那种吃得满头大汗的爽快。别的地方的面是大排面皮肚面,以加的浇头区分,山西面是削面拉面擀面,以面的做法分。他们吃面就像南方人吃白米,是白饭还是白粥还是白稀饭还是泡饭。每顿都吃,吃得安心,踏踏实实过日子。

现在他和夏柯坐在小店里听别的食客闲扯,呼噜呼噜吃面,锅里水滚,一碗又一碗冒着白雾的面被端出来,一不小心走进别人安心踏实的日子里,不由开始想,以后能否也这样,和那谁安心踏实地过日子。

商汤随便叫了碗拉面,和夏柯一起吃。年轻人到中午十二点多早就饿了,两个人能吃下一头牛。

吃饱夏柯出去来支烟,被师傅的媳妇叫住:“小伙子,你是打电话来那个不?”

夏柯笑说是啊,麻烦您了。她也笑:“是你们惦记,那么远专程过来吃碗面。我们大同的黄糕吃过没?拿两块走,自家做的,送你们吃吃!”把一个塑料袋塞到他手里。

商汤走出店,看见夏柯拎着塑料袋,笑着在想什么。

他径直问:“想什么。”

夏柯提起袋子:“黄糕,吃过没?”

商汤从小不在山西,回来的次数也寥寥:“没。”

两人也不讲究,直接上手,一人提了一块。黄澄澄的,热,软,一咬就粘牙,咬断了咽下去还粘喉咙。当地做法有两种,没有馅的蒸好了像年糕一样配肉吃,有馅的炸过撒上糖吃。这一种没炸过,里面却有枣泥核桃的馅。

黄糕就是黄米糕,黄米不是小米而是黍。大同地薄,地下都是煤,出粮少,但产糯质黍。颜色金黄,比糯米更黏。磨掉皮,细细碾碎成面,就能做糕。

做法是先加水,大致搅匀,不要揉,上锅蒸,蒸熟以后要把散糕和匀,不能揉,只能用手压,称为揣糕或者踩糕。还得在最烫手时压,糕凉一点再和就没那么软黏了。非得家里有经验的主妇才能干好这活儿。

商汤冷眼看夏柯吃,咬一口扯一长条,猛地说:“有个笑话。”他面不改色地说:“一个主妇刚揣好糕,没留意给狗咬了一口,女人赶紧去抢,狗含着半口糕跑出去几丈远还扯不断。”

夏柯咽下半口糕,心里雪亮,骂我是狗?

他也不恼,笑得特别老实厚道:“好在是主妇,要是哪家大小姐出去追狗,只怕就要给狗叼走——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说完还贴在商汤耳边沙哑暧昧地来了句:“是不是啊,商大小姐。”

商汤被他噎个半死。耳垂烧着了似的滚烫。

夏柯早就晃晃悠悠走到几米外了。

他们回酒店稍作休息,下午五点,又出去逛。

这个时间去什么景点都迟了,就上城墙走走。

提起山西煤都,许多人既定印象是脏乱差。但归功于前任市长,这城市在他们这样的游客看来,宽敞干净,虽然城墙之类的历史景点都是新建的,但暮色之下,很能让人遥想大同昔日北魏都城的气象。

他们从和阳门登高,这天天气很好,碧空如洗,落日金黄,夏柯手搭凉棚四面望过,就很有指点江山气势地感慨了句:“果然是北方锁钥,兵家必争之地。”

商汤嗤之以鼻:“你又知道。”

夏柯就说:“我倒是真知道。”一条手臂搭上商汤肩膀,边走边给他讲:“从你的名字说起,商汤分封同姓,这里最初是代国。春秋时期被北狄人占据,到战国赵武灵王抢回来。秦始皇一统以后,大同有一半被划分成雁门郡。到汉朝,更名为云中——‘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那个云中。你一听就耳熟,雁门,云中,古来征战在此地。”

他一直讲下去,到三国,这里被鲜卑占据,成为北魏拓跋氏的首都。李唐把这里作为军事重镇。哪个王朝失了大同,基本就难再有气数了,比如宋,靖康之耻在辽国得到大同时就打下伏笔。辽国得大同,宋玩完了;金国得到大同,辽国玩完了;元,也就是蒙古得到大同,金国又玩完了。因为大同这个地方是燕京,也就是北平北京的屏障,大同一完,北京难守。所以明朝在此设精锐重兵,就是所谓的“大同士马,天下闻名”。

他又从清讲到建国之初,建国初还有察哈尔省,大同属察哈尔,五三年察哈尔撤销,属地一半划给山西,一半划给河北,这才大致定下今天的版图。

六点钟天还没黑,他们旁边有个旅游团,由导游带上来看城墙,这会儿导游小姐愣愣地在风里看着夏柯,以为遇上了行业前辈。

夏柯高深莫测又寂寥地笑,叼起一根烟,装完高人赶紧拉着商汤溜。

第35章

商汤绷着脸,朝那导游小姐看:“刚才不是在别人面前表现得挺好,躲什么?”

夏柯拉他到角落:“这城墙哪来的醋味?”

商汤抿唇,天黑城墙上灯亮,不是一照一片亮的路灯,而是角楼上楼顶和檐角的景观灯,灯打在他们侧面,夏柯看着他,眼里都是他,英俊沉稳,对他笑着说:“我没有在别人姑娘面前表现,我是在你面前表现。我们都觉得知识丰富是一种性`感。”

如果知识丰富是一种性`感,这王八蛋性`感极了。商汤又要给自己迎面一拳,我在想什么鬼?

夏柯全然不觉,又翻口袋找烟。

手腕却被商汤按住:“今天超过五支了。我还不想看你肺癌死。”

夏柯故意叹口气:“那我的烟瘾?”

“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这可是你说的。”商汤见他一笑,觉得不对,下一刻,后脑便被一只手按住,带着烟气的嘴唇贴上来。嘴唇干燥却很暖,舌头往他嘴里钻,热的湿的,好像要从他的口腔控制他的大脑。

当嘴唇被松开时,自己连呼吸都不会了。

夏柯评价:“很注意口腔卫生,不抽烟的人确实口气清新。亲一口能顶一支烟。”

商汤压低声骂:“你耍什么流氓!”

“你还没见识过什么叫真耍流氓。”夏柯装作恍然大悟:“这不会是你的初吻吧?”

他最后看见的就是商大公子绷得死紧又愤愤的脸。

被推得狠狠撞上厚重坚实的城墙,嘴唇被咬痛前,两个人高挺的鼻梁撞在一起。

——八成真是商汤的初吻。夏柯满意地想,他连接吻的姿势都不会。

别以为亲嘴简单,不就是嘴贴嘴啃。怎么能避开鼻子姿势正常地让嘴贴在一起需要实践得真知。

夏柯被商汤按在城墙上吻,明明可以推开,但是反抱住商汤。

城墙上风很大,无论是北魏古都的城墙还是汉唐都城的城墙,照理说高楼大厦间的城墙上不应再有这么强劲的风,但城墙上的风总大得像从空旷的千年前吹来。

不确定月亮什么时候升起。大同四月初是冷的,有月亮更显冷。在古来不变的风月间,他们身躯相贴。

为什么要带你爱的人来古都,或者不是带,而是和你爱的人来古都?人都期望自己对爱人的爱情能像这旧城池存在一千年,即使明知不能,也要留下足迹,我们来过,我们留下过什么,我们留下的东西会和这城市再存在一千年。

就像人喜欢指着月亮说代表我的心,说我把月亮送给你,喜欢用宇宙啊星辰啊之类浩瀚的意象表达爱。

商汤猛然后退,皱眉朝天再朝周围石砖看:“下雨了。”

风里的雨滴斜打在他们脸上。

夏柯笑起来:“别浪费时间啊。”从城墙上撑起背,主动贴上商汤的嘴唇。

宇宙太大,一千年太久,那些都是虚的,不如此刻多亲几下。

最后他们被淋得半湿,雨渐渐大。

这两个人从城墙上蹿下来,夏柯郑重说:“商汤。”

刚实现关系里的重大突破,亲了一口两口三四口,商汤底气不足:“干嘛。”

以为夏柯要跟他甜言蜜语两句。没想到夏柯很哥俩好地一把搭住他肩:“饿了。我们吃刀削面去啊。”

晚上九点,去吃刀削面?商汤只有跟着他,上了辆出租,听他和司机师傅套近乎。刀削面也叫刀砍面,夏柯说凤临阁和东方削面太多游客了,让师傅给推荐推荐现在还开的,本地人爱吃的刀砍面。

胡侃一路,最后那车停在一家开在居民楼下的削面前。九点多钟店里还人来人往,满是本地食客。

夏柯朝锅边一看就乐了,捅商汤:“赚了吧,削面界元老。”

商汤定睛再看,那削面的老师傅差不多有七十岁,面团在手,运刀如飞,简直有武林高手的气势,气沉丹田,抱元守一,柳叶条面片咻咻咻飞进一锅滚水里。

夏柯换个语气词情真意切地感叹:“赚了呀。”

这家店最大的特色是肉臊不是肉沫,而是炖得酥烂的大块肉,肥肉均匀,汤汁浓郁。面碗一样大,但面量有大中小三种。夏柯坚定地要大份,加卤蛋丸子豆腐干,还要加一根油条。

商汤心说,撑不死你。就看见那个撑不死的喜滋滋端着堆成小山的面碗坐下。

一边吃还能一边对他口吐人言,夹起一根面,深情地说:“啊,你看,正宗刀削面,侧面看上去是三棱型的,中间厚两边薄,中间劲道两边软烂……”然后这根讲解素材被他塞进嘴里,更多讲解素材前后脚葬身他嘴里。

正在这时,一个食客走到门边,两个敞开的缸里是店家自制的泡菜,原来是可以自取的。

夏柯兴趣十足地看那边,商汤索性放下筷子:“等着!”起身要个小碟,装了一碟腌白菜,扔在夏柯面前。

“商大小姐,贤惠啊!”夏柯笑得颇为得意地伸出筷子。

又先把泡菜夹给商汤。

商汤没再绷着脸,表情软下来。

削面和泡菜还挺好吃。肉汤浓郁,削面下肚熨帖,裹着肉吃一口面,再喝一口汤,吃几片酸甜爽脆的泡菜。

桌上很快风卷残云,都下了肚。

小店的玻璃蒙上一层水雾。两个人吃饱了,浑身暖融融地,出门就愣住。

雨在这一两个小时里变成了雪。大同四月初居然会下雪?

两个没关注过天气预报的外乡人傻愣愣地看着空中飘荡白雪,然后转头对视,不知谁先开始,控制不住地大笑到一起。

有道是:饱暖思那什么。

十一点回到酒店,商汤二十一年来第一次对酒店卖的花花绿绿的小盒小盒生活必需品投去注意力,脸烧到耳下。

他心说,老子只是好奇价格,难道犯法?强硬地看过去。

就听见身边传出憋笑声,怒目而视,夏柯特别无辜:“今晚算了吧,啊。我们都吃太撑,不宜过度运动。”然后又忍不住戏谑:“而且这是什么地方?你老家,晋商大本营。在酒店买太不划算了。”

第36章

商汤不咸不淡顶一句:“这点钱老子出得起。”

夏柯搭他肩膀接上:“翻一百倍商公子也出得起。不是没这必要吗。这样吧,为表诚意,回去以后我买。”

商汤心说表你个头的诚意,有在这事上表诚意的吗。

终于还是被夏柯拖走。

两个人回房,分别洗了澡,就睡觉。

一间双床房,两张床摆得不远,他们第一次在一间房里睡觉。

商汤睁着眼,看夏柯,王八蛋没多久就睡着。他居然在自己身边睡得那么心安,也不犯烟瘾,也不熬夜。商汤心里莫名软了,一戳就留一个印子。他看了会儿,转身瞪天花板,挺尸睡觉。

周日早上没到七点就醒来,先看夏柯,还抱着被子呼呼大睡。下床把遮光帘拉开一条缝,一夜之间,外面满世界雪白。

商汤去洗漱,穿衣下楼,没吃酒店附送的早餐,出去买了份羊肉烧麦拎回来。

夏柯还在睡,商汤一看时间九点多钟,就把那人被子扯开,又把那个长得特别磕碜的巨型白萝卜从被窝里拔出来,想赖床的人死沉死沉,差点拔出他满身汗:“起床,吃饭!”

那个人老实洗漱过,迷迷糊糊坐桌边用手拈烧麦往嘴里送,中间蘸了一下醋,突然就醒了,含混说:“这个好吃啊。”

烧麦也分南北,南方烧麦以上海烧麦最出名,馅是糯米猪肉笋干香菇粒虾米之类;其实烧麦最开始是由呼和浩特传入的,呼和浩特烧麦是典型北方烧麦的代表,馅是牛羊肉配大葱或洋葱。大同烧麦走的就是北方烧麦那一路,皮劲道,羊肉扎实。山西这个地方羊肉吃得多,羊肉好,做得也好。本来光吃羊肉烧麦有点腻,配上山西陈醋,倒是刚好。

醋这东西,虽然是佐料,但配错了结果就是一场灾难。镇江醋蘸饺子也许还能吃,山西醋配大闸蟹简直要命。

正宗的山西醋和别的醋味道不同。四大名醋,除开山西陈醋,镇江香醋、四川保宁醋、福建永春醋都是米醋,只有山西陈醋是高粱、大麦、豌豆这样的五谷酿造,在酒里也是浓香型,又黑又酸。所以山西人吃惯老陈醋,出省吃别的醋,都嫌嘴里淡得慌。

夏柯吃着吃着就乐了,难怪商公子醋劲这么大,他虽然没在山西住过,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谁知道商公子定定地看着他,在他用筷子戳下一个烧麦时,一口堵住他的嘴唇。这回吻技有所提升,没有撞到鼻梁撞到牙齿,只是嘴唇贴合。

等到分开,两个人嘴上都蹭到油。

夏柯义正辞严:“商汤同学,不要老勾引我。”

商汤恨不得揍死他。

两个人到窗边看了积雪,市里积成这样,高速路况肯定更差,上恒山看悬空寺只能走国道,路途艰险,还是免了吧。

这两个人一合计,来日方长,悬空寺和云冈石窟都可以等下次。今晚还要飞回去,下午就去华严寺逛逛。

说是去华严寺,跑去了善化寺。

善化寺近南城门,俗称南寺。名气比华严寺小,雪天里游人寥寥,门可罗雀。

早就知道善化寺规模比华严寺小,走到山门一看,也颇惊人。毕竟是始建于唐,占地一万多平方米的古寺。修得比华严寺少,更古旧一些,雪里看去,朱墙灰瓦,很有股沉静恢弘之气。

这寺院门庭冷落,夏柯和商汤却逛得很尽兴。寺内存有辽代所塑二十四诸天像,颜色虽已灰暗了,但眉目平静端秀,尤其是日宫天子、月宫天子、鬼母这三尊,眼窝略深,鼻梁高挺。大同古来是北方鲜卑、契丹、女真与汉族融合之地,夏柯看着看着就挑商汤下巴对照:“商大小姐真是盘靓条顺。”

商汤瞥他,不知为什么没生气,只是懒得理他。

大约是他脸上有种“我媳妇真漂亮哎”的喜气洋洋。

两人又再看了看五龙壁与朱弁碑。善化寺里有个小公园,种了一片芍药。可惜四月刚有点含苞的征兆就遇上这场雪,要是晚点来能看上芍药花。

商汤站在殿里,看着夏柯在门槛外,伸手接殿顶檐角溶下来的雪水,接老马打来的电话。

老四沈晓白同学自从他的洛阳小孟尝被残忍无情地撤文以来,这几天里笔耕不辍,以自己为主角开始写文,腆着脸描绘自己如何聪慧刚正,给自己在小说里拼命安排貌若天仙的虚构妹子,这种意 氵壬的行为被老马和夏柯一致唾弃。

老马问:“老夏呀,你倒是什么时候回来呀。”

夏柯开始扯,暂时回不去,被山西地主老财家大小姐看上了,绣球招亲非我不嫁云云。

时机掐得刚好,在他身边那晋商大小姐爆发前挂断。

夏柯说:“这次回去,我们之间瞒不过人。”

商汤看着他:“我不瞒。”他握住夏柯的手说:“下周哪天有空,跟我去见我妈。”

第37章

商汤一旦确定要做,执行力就很强。

他看见夏柯还在考虑,心里一沉,总不会自己下定决心,他怂了?

谁想到夏柯诚恳地说:“那个,提前说一声,要是你妈,汤总,阿姨,给我开支票,我就收了啊。文物保护基金最近缺钱,老师们正愁呢。”

商汤戳破他的幻想:“你以为你是台湾偶像剧苦情女主角?”

这天晚上,夏柯拉着商汤放开肚皮吃,吃了羊杂吃炸串,还惦记着学校里的人,打包了点炸糕带上飞机。

飞机落地又是十一点,回宿舍太晚,夏柯又笑嘻嘻跟商汤回公寓。

他鞋带都不解,把鞋一扯,躺沙发上就拿抱枕蒙头:“不动了,我就在这睡。”商汤看他懒散成这样,推他肩膀:“去洗澡。”

夏柯配合地起来拖着脚步往浴室走,商汤跟在他身后一步,一直跟到他进浴室,帮他关上浴室门,没多久水声响起。商汤坐在沙发上,听那水声,不由自主抱住他刚才抱过的抱枕。忽然间水声停下,商汤心里猛地一跳,不见夏柯出来。他走到浴室外敲门,努力不耐烦:“喂,你好了没。”

浴室里传出模糊的声音:“没沐浴露了。”

“等着。”言简意赅两个字。客房的浴室没有备用沐浴露,他去主浴室柜子里拿一瓶,再敲门:“开门。”

门哗一下推开,商汤眼前一花。眼前是赤裸的皮肤,宽阔肩膀上水珠滑下,滑过矫健的躯体,锁骨很深,胸膛坚实,还好那王八蛋下半身用浴巾围上。

轰一声全身血液都冲上头顶,商汤几乎是把沐浴露扔进夏柯怀里,然后转身就走。

夏柯愣愣看着被摔上的门,吓了一跳,谁惹你了?

门外还传来商汤硬邦邦的声音:“下次洗澡前自己看清楚!”

回头却口干舌燥,又在骂自己,都是男的,我紧张个屁,他又没遛鸟!

下意识向自己裤裆看一眼,幸好没起立。发现自己在看哪,更莫名来气。

夏柯到自己卧室外说了声:“那我睡了啊。”商汤忙从卧室冲出,和夏柯面对面,索性直说:“我刚才看见你,我——”

他脸色难看,夏柯一笑,走上来吻住他的嘴唇。嘴里是牙膏的味道,吻完才捧着他的脸说:“商大小姐,晚安吻。别不好意思。”

商汤深吸一口气,再用力吻上去。

第二天夏柯回宿舍,老马和老四迎接他。

他把炸糕一分,那两个恨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宝啊,你和阿珂终于修成正果了。”

夏柯嘚瑟中带点荡漾:“是啊。”

老马想想:“你没再跟人家斤斤计较了吧?要说你这个人也真是,不论远的近的,不愿占人便宜。别人现在正对你满腔热血,你可别再算你欠人家多少钱,给人浇冷水了。”

夏柯勾他肩膀,推心置腹又无辜:“我记了啊。”顺口说个数。

机票加吃住,老马叹口气,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夏,别逞能,你现在还不起吧?”

现在要还是挺难,夏柯考虑:“过两年找到正经工作还。”

老马更无奈:“要是你到时候还是还不起呢?”

夏柯却想得开,拍他肩膀,故意长叹:“那就还不起。反正我是旧社会一个长工,卖身给人大小姐了。一辈子当牛做马,到最后还不上我也没办法。”

“这就对了!”老马欣慰一笑。老夏终于想开,不怕欠人了。

夏柯的日子变回他们矛盾以前那么滋润,高老头那节课能和商汤坐在一起,无聊的课也变得有趣。尽管他多数时间在睡觉,脸埋在手臂里,商汤看他头顶都会看很久。

毛刺刺的头发长出来一层,不再是锃亮一个光头。半个月前缝针的伤口在愈合,以后掩在头发里,这样很好,免得自己每次看到,想起他脸上血流下的一幕,既心中惊悸,又恨不得捏紧拳头。

四月中,冰溶雪化,雨下得多,却总是牛毛细雨。

夏柯呼呼大睡时,窗外细雨连绵,万物复苏,一片片绿草冒出头。商汤坐在他身边,一笔一划记着笔记,心里不知为何,踏实又温柔。

两天之后,汤小蓉汤总到了。夏柯要见未来丈母娘,一连几天在宿舍里跟哥们研讨战术。

这种心态,就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拱了白菜的猪,争取好好做猪,在丈母娘掂量自己时能多几斤肉。

第38章

见面约在一家酒店,夏柯到了地方就开始忧愁。住这类酒店的人吧,吃猪肉都得是纯天然无激素不违反动物保护条例宰割都按人性化标准进行的猪肉,自己这类猪很可能上不得席面。

商汤直白问:“你怕?”

夏柯无辜:“哪家上门女婿不怕丈母娘。”

商大小姐二话不说,抓住他手腕,拖着他冲锋陷阵闯关似的往里走,嘴唇抿住,表情严肃,一米八的身高把背挺得气势愣有八米一。

汤总约儿子在茶室,大概是知道与儿子已经生疏,这回来又是谈“敏感问题”,在酒店套房内谈不如在公众场合谈得自在。

汤总是那种典型的女性企业家形象,短发显精神利落,烫卷一点显优雅大方,穿套裙,肤色白。商汤的鼻梁和眼睛都像她。

她抬眼看见夏柯,一瞬间有些讶然,又说:“坐,喝什么你们自己点。”又小心地对商汤说:“宝贝,吃午饭了没?要是饿再点几样点心?”

商汤不说话。

汤总对他越好,他脸越绷得紧。

大概聊了聊,没聊到性向。气氛愈发尴尬,汤总倒是关心了一句“小夏”脑袋上的伤,夏柯就态度良好笑容憨厚在那装诚恳朴实。

一边装一边心里琢磨,这地方他舅舅好像也常来。要是被安大律师看见他在自家人面前挺横,到丈母娘跟前这么老实,怕是弄死他的心都有。

这也怪不得他,夏柯和汤总早就见过一面。商汤刚进学生会的时候,汤总来见过儿子一次,她要是放不下身段,生意也做不到那么大,知道夏柯是学生会长,就一口一个夏会长,“我们家商汤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谁料到照顾到最后一起弯了。

茶室气氛很静,座位间位置空旷,室内做出石板和卵石小路,修竹丛丛,餐单也都是中式点心,果脯糕点果仁。三个人点了几样果品,蜜汁白果,琥珀核桃,柿饼。白果闪着蜜汁的光,夏柯倒是想夹,只是要伸手夹那么远,比较考验筷子功。他头一遭在丈母娘面前表现,白果掉了再在桌上滚两下,那就真大家尴尬了,还是作罢。

商汤明明没看他,却在侍应生再上点心时将碟一挪,恰好摆到夏柯眼前。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夏柯眉毛一扬,心满意足端起茶喝,才喝一口,商汤突然说:“我是同性恋,他不是,是我强迫他。”

夏柯“扑”一声差点整口茶喷出来。

商公子哪来这么个强取豪夺强抢民男的剧本!

猪还没认自己拱了白菜,白菜先宣布拱了猪。夏柯和汤总都听得目瞪口呆,只有商汤镇定自若。

汤总惊讶后也很快回过味来,自家宝贝怎么会是那种强迫别人的人?抢在自己面前这么说,无非是太喜欢别人,愿意做坏人,让自己对别人家的儿子心怀愧疚罢了。

她这妈妈的可能这些年来做得太差,儿子把她往最蛮横最狭隘那一面想。她斟酌着说:“那你们现在在一起,两厢情愿了?”

商汤的手在膝上握拳,他看向夏柯,夏柯抓住他的手朝他笑,在桌面下十指相扣:“是啊,阿姨。”

汤小蓉怅然若失,却没有说不好听的话:“那就好。”她确实有些传统,这辈子还是希望能看见自己儿子的小孩,有孙子孙女环绕膝下,被叫一声“奶奶”,她反射性说:“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我们家也不缺钱……”想提以后做个代孕,却又知道儿子还年轻,补充道:“不过不急,等过几年你们愿意了再说。”

汤总开明得超出想象,夏柯和商汤对视,商汤对此措手不及,皱起眉来。

汤小蓉自嘲一笑,说:“妈妈不一样了,是吗?其实你……喜欢男孩子,妈也不算太吃惊。我那些朋友的儿子,年轻,家里有钱,免不了为女孩子做点荒唐事,时不时就要打电话来要爸妈帮擦屁股。最乖的都非要给喜欢的女孩子办留学,带她出国。你从来没向家里要过什么,也没对女孩子上过心……”

合着是和商汤家境差不多的公子哥一个个都有或者有过几个女朋友,商公子太出淤泥不染洁身自好,居然在他妈看来性向不正常。

这下跳进黄河洗不清,商汤脸色更差,但是偏不能澄清我之前性向正常,没有胡作非为是因为我想找一个可以共度一生的女孩。

汤总和商汤需要一点母子独处的时间,他找个借口就出去抽烟了。

商汤至今觉得同性恋是一种耻辱,是个要背的黑锅,所以才会替夏柯背。

但这是正常的,每个人都曾为不应该觉得耻辱的事耻辱过。为不能和大多数人保持一致而耻辱,为是异类而耻辱。这种思维的误区要足够时间走出去,再回头不过一笑而已。

他才不急,商汤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见家长异常顺利。倒是商汤与汤总聊完,出来有些低沉。

夏柯问:“怎么了?”

“她那么开通,我无理取闹。”

你的爸妈,两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伤害过你的人,一旦变得姿态开明包容,你的抵触就会变成无理取闹。

商汤开车,听见夏柯对他说:“现在的好不会自动抵消过去的不好。”

商汤的心忽然放下,舒展开来。

他和他妈独处的十分钟里,交流的内容多过过去十年。和那王八蛋……确认关系以后,自己第一次有了可以分担的对象。他简短地说:“她跟我谈了她现在的,男朋友。”

十几岁他撞见他爸和继母,从他爸口中听到他妈有了男朋友,到二十一岁他妈才对他提起那个叔叔。

夏柯说:“有何感想?”

他们坐在车上,车没开,商汤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划动,然后说:“她是我妈,是我妈之前,她先是一个女人。”

无论在人生哪个阶段,她都有权结束一段感情,寻找新的爱人,和别人建立一个新家庭,要是她愿意,再生新的子女。

商汤对她这么说了,要是你喜欢那个叔叔,想结婚就结婚吧,不必因为我拖着。你常说只有一个儿子想要女儿,现在医学进步,你才四十岁,要是还想要孩子,也不用顾忌我这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他和他妈很疏远,说这种话双方都感觉怪异。他妈愣了愣,勉强一笑,说宝贝,一直没顾上告诉你,妈妈长个了瘤子,早就拿掉子宫了。

他听到那两句话,心莫名揪紧。直到夏柯的手掌按在他后颈上,掌心温热,商汤回过神来,精神放松,有些呆地看向夏柯,就听见那个吊儿郎当的人少有地认真说:“商汤,我真为你骄傲。”坦荡又可靠,眼里满是自豪的光。

第39章

这王八蛋是个很奇妙的人。不知不觉影响自己很多。

他没叫自己对别人宽容,而是叫自己对自己宽容。他们这类人,能对自己宽容,就能对他人宽容了。

商汤说:“你见过我妈了,我还没见过你家长。”

夏柯他爸活着夏柯也当他死了,唯一还在的亲人就是舅舅。夏柯乐了:“要不你去法学院他老人家办公室约个时间?”

商汤瞪他一眼。

夏柯无可奈何摸出手机,开始打安老电话。两声以后通了,他捏着嗓子用一种“只要九九八只要九九八”的促销腔喜气洋洋地通知:“安老!好消息,我傍上大款啦!”

那边“啪”一声挂断电话。

商汤沉着脸狠狠瞪他。

夏柯只有低眉顺眼又拨一次:“舅舅!别挂!那什么啊,商汤想见你。”

又是“啪”一声。

夏柯耸肩:“也算通知过了。”

商汤和夏柯回校,学校小礼堂里,参加校内问答演讲的大一学生在熟悉流程。

五四文化节前是校内问答演讲,办完校内,本校三强和邻校、邻邻校、邻邻邻校会再搞一回“联欢”。这活动一直是大一新生扬名立万的捷径。

学长当年就是这么一战成名,周旻旻坐在台下想。

这个比赛分问答和演讲两部分,问答部分千奇百怪五花八门,什么知识都有,每个问题答对有积分,主要起一个筛选作用,选出积分高、知识面广的选手晋级第二个环节。

第二个环节是演讲,给一个标题,讲五分钟,评委综合打分。演讲的题目天马行空,周旻旻记得很清楚,自己亲眼亲耳看见听见学长讲的题目,是“根据你所在的院系专业,阐述你遇到外星人后该怎么跟它们介绍人类”。

那时候学长像今天的自己一样,作为365b体育在线投注参加过这个活动还走到最后的三强选手,来给参加这一届活动的选手们示范。

这个演讲难就难在审题时间只有十秒,看清题目就要开讲。当时自己还和他不熟,他走上台,调了调话筒,抬头对台下笑。头顶大灯照射,那个笑容比起强光居然一点也不逊色。

他问了一个非常哲学的问题:你是谁和你的经历有没有关系?

每个人活到二十岁上都经历过几件事,让你想,要是没经过这件事,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了。

个人的经历变成记忆,群体的经历变成历史。

你不可能抛开一个民族的历史去了解这个民族。

因为历史呈现在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为什么见到丰满美人就比作杨贵妃,为什么胡椒带胡字,为什么我们的大学称作大学。一切都是文化,一切文化都源于历史。

今日的国家是一面折射漫长历史的镜子,今日的你我是一面折射近二十年来变迁的镜子。

知道过去,才能理解现在。可历史不仅是过去与现在,能读懂它,我们都会成为更好的人,去参与创造将来的历史。

要读懂它,我们得执着,执着于探索历史的真相。但同时也得开放,不带成见和立场,随时准备好接受我们的假设错了,或者接受我们永远不可能得到真相。

你得有大局观,不被个人得失一叶障目。你同时得重小节,在一针一线几个铜板里读懂百姓的柴米油盐。你得脊梁骨硬,不为权势折腰,不做权力篡改或掩盖历史的帮凶。你同时得放得下身段,史册写满帝王将相,只有弯下腰,伏在地上,才能看到数千年来帝王将相脚下践踏的没有名字的亿万微民。

你得人情练达,知功利世故,才能理解为何某个人在某个时刻做出特定决定。你还得恪守本心,读懂阴谋险恶,却仍善养吾浩然之气。

灯光下,他最后说:“要是我能遇到外星人,我会告诉它们不必用历史解释人类,历史就是人类本身。我们从蛮荒走向文明。我们有过人殉的历史,我们饥荒时同类相食。但每当人类的境况好转,足以维生,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奔向文明,制定规范,创作艺术。我还会想问问外星人它们的历史是否也是这样。”

那天五分钟的演讲示范里,周旻旻和那些新入学的师弟师妹都被忽悠得热血沸腾,眼前一片灿烂。这位大师兄是学生会长,又帅气又风趣声音还沙沙沉沉的很好听。历史系这么个百分之七八十学生都是调剂过来的冷门学科到了夏柯嘴里,愣是金光闪闪,既是知识分子勇气和良知的体现又充满人文关怀。

小同学们都各想着各自的心事,光芒万丈的大师兄带点痞气一笑,就事了拂衣去。

周旻旻心里小鹿乱撞,不由自主跟出去。

可找了一会儿,找不到学长。小礼堂里人渐渐散了。

他绕到礼堂后,没有路灯,暗淡的夜色里有一点红,原来学长在这里抽烟。

自己犹豫要不要上去,上去能说什么?心扑通扑通跳到嗓子眼。

学长反而主动走过来,摁灭了烟,不见外地低头说:“小朋友,找我?鸡汤没喝够?”

离得近了,才看见他手里的烟还剩大半截,为了不熏人摁灭,周旻旻胸口痒痒的,又很欢喜,但是为了看起来老成些,不显出来,仰脸理直气壮地说:“也不全是鸡汤吧。”

夏柯坦然:“大部分是。”

他连历史系是做什么的都没提。听众喜欢听那些崇高的飘渺的东西,没兴趣听你在故纸堆里被灰尘呛,怎么面朝黄土背朝天跟老农似的下地实习。

夏学长跟他传授心得:“鸡汤的最高境界是炖汤的人也扔了真心进去。不过你们还小。”他笑嘻嘻地说:“知道为什么这比赛只让大一新生参加吗?你们还喝得下鸡汤,满心理想啊向往啊,不用别人感动你们,你们能自己感动自己。就着别人的鸡汤做自己的梦。”

这话其实说得很毒,像火辣辣的迎面一鞭子。

周旻旻怔着,夏柯身高腿长,已经迈出步子走了。走出几步一回头,见小朋友还愣着,就叼着烟对他笑,做了个“砰”一枪的手势。

周旻旻当时浑身发麻,下意识按住胸口,手都在打抖。

后来无数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晚上回想这一幕,自己就这么沦陷了,可自己怎么能不沦陷?

周旻旻做完示范,他和夏柯都是那种嘴上很溜,会和人说梦想啊未来啊,把学弟学妹撩得热血沸腾的。

夏柯走到路线是成熟学长,传奇前辈,周旻旻比有些大一的同学还小一点,可以吐吐舌头卖萌。

他走出礼堂,已经六七点。天色开始转暗。细如牛毛的雨丝飘在风中,周旻旻走上操场。他时常这时去操场,十次里有五次会遇到学长跑步。

自己就怀着小心思站在旁边悄悄看,要不要偶遇都瞻前顾后考虑半天,嘴角却是得意地翘着的。

今天又看见学长在跑步,轻微脑震荡半个月后能运动,减量慢跑。周旻旻正要走近,却看见有人撑伞等在跑道外。看不清伞下人的脸,但站得笔直,一看就知道是商会长。

学长张开手臂向他跑去,隔那么远,都能看出他笑得灿烂,故意撞上商汤,顺便抱上他的腰。商汤手里的伞被他撞得一晃,学长还在甩头,甩的是汗还是雨水。商会长那么洁癖,居然不避。两个人一把伞往回走。

迷蒙的雨像雾,站了一会儿衣服就潮湿。周旻旻怔怔地想,我又不会穿衣服了,好冷。反手抱住双臂,垂着头朝反方向离开。

第40章

商汤拖夏柯回公寓,要他一身汗一身雨赶紧洗澡,免得感冒。

夏柯洗澡出来,调戏他:“见过家长,该干嘛了?”

商汤一时没反应过来,夏柯悠然去翻自己的运动裤,掏出一个小包装袋扔给他。

商汤接住,竟是个安全套,脸立刻红了,又瞪夏柯。

夏柯无所谓地撩T恤:“做不做?”

商汤喉咙发紧,不能让那王八蛋取笑,就二话不说先亲上去。

一边吻一边把那王八蛋往卧室拽,推上床,干脆利落扒他衣服直奔主题。

那王八蛋的手也掺和进来,抓住自己的关键部位,指腹正面反面摩擦,商汤背上泛起一阵战栗,就被那个不要脸的吻着脖子,黏糊糊地说:“尺寸差不多,我还担心安全套不能买一个型号。”

商汤听不下去他说话,把他死死摁在床上,掐住他的东西。

夏柯哑声痛叫,又笑到岔气:“媳妇,轻点,这是命根子。”

商汤把自己送进他手里,被他摸得喘气:“你自己解决多了吧。”技术那么好。

夏柯大言不惭:“这叫有悟性。”

他们前端都湿了,一点点前液粘在掌心里。夏柯嘴唇碰他的耳垂:“商汤,别紧张。”

都是第一回和男人做,为什么那王八蛋这么轻车熟路?

商汤说:“少啰嗦,套呢。”

夏柯跪在商汤身上,反手摸到安全套,用牙撕开包装袋,冲他一笑,牙白森森的很有侵略性,商汤的心狠狠一颤,呼吸几乎停住。

好不容易手滑几次戴上,问题来了。夏柯问:“为什么是你戴?”

商汤脸一黑,就要把套扒下来给他。夏柯一想,从商汤那小兄弟上取下来自己再戴,这叫什么事:“算了,你来。”又装诚恳,看了看两个人剑拔弩张的部分:“说真的,你知道怎么来?”

商汤正要给他点颜色看,夏柯的手机铃声响起。

夏柯听了几句,就坐床边说:“我马上来。”切断来电。

商汤把安全套扯掉:“什么事?”

夏柯搂住他:“老四他导师,就是刘老师,出事了。”

赶到学校见了老四,沈晓白同学还在那祥林嫂,一开口就是:“我真傻,真的。明知道老师最近精神头不行,还没多注意。”

夏柯就说:“这事你注意也没用,你根本不在那课上,拦得住刘老师?”

老四就又叹气。

这事说到底就是赶上了,点背。老四他导师刘教授讲近代史,今天下午课上,有人故意问他对某个敏感政治事件的看法,第一次刘教授还太极过去了,第二次人家直接激他,说死了的都是蠢死的,被人当枪,死了活该。

刘教授居然没控制住,这么些年来头一回在课上生气,翻来覆去说“你们懂什么”,然后就是“不应该啊,不应该”。

夏柯就感觉不对:“战战兢兢一辈子,怎么今天说了这种留把柄的话?”

老四苦笑:“你不知道,老师以前有个学生,他和师母也没孩子,特别喜欢那个师兄,当亲儿子养的。谁知道师兄吧……你知道,就……某些事件,掺在里面了。好不容易捞出来,结果人还是毁了。心总悬在那事上,一辈子都像活在那件事里,没再振作起来。前天还是大前天,人没了,才五十岁。老师这心情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几天上课都是硬撑着上,那还经得起人别有用心激他。”

本来他说了也就说了,激动之下说的也不是什么太犯忌讳的话。没想到竟然有人拿摄像头偷偷拍这段,还放上网。发酵一下午,没来得及被删,刘教授亲眼见到,以为是学生这么整他,气血一上涌,眼前一黑,进医院了。

刘教授老夫妻没儿女,老四和两三个学生分工,女生陪师母,老四在医院陪了一下午,吃过晚饭才换另一个男生陪床自己回来。

怕就怕这事还得再闹大,老四那边也找人合计合计。

他们这会儿看,提问的人多半不是他们校的学生。这年头媒体无良,时不时有搞新闻的到他们学校来听课,比如法学院某个教授的课,总有人蹲点,巴不得人家教授课上说漏嘴,给他们搞个大新闻。

夏柯按他肩膀:“别急,稳住。不一定有事。”

这种时候夏柯异常可靠,老四望着他说出心底的不安:“就怕有人想趁这事整老师。”

夏柯心说多半如此,他倒是听过小道消息,说他们院党委有某个人和刘教授过不去,这回逮到机会,刘教授一脚踩到政治高压线了,还不借题发挥。

但是他们在这讨论也讨论不出个屁。

好在学生里比较有号召力的人都知情了。

夏柯今晚住宿舍,有些事要和老四老马聊。

刚上床未遂,这会儿就抛下商汤一个人,夏柯摸一把他脸:“一个人回去,回去又一个人,孤不孤单?”大有只要商大小姐一开口说孤单,他就放弃宿舍兄弟卧谈会回去陪心上人二人世界的意味。

商汤面无表情:“我乐得清静。”夏柯就笑,明知商汤有意表态让他过得自由点,不是谈恋爱就要做连体婴。

最后商汤一个人下楼,大步往外走。走到楼下回头,就看见那谁高高大大靠在四楼等他,手上提着个从隔壁宿舍顺来的手电筒,一下亮一下暗笑嘻嘻对他打“晚安”,打完还挥挥手。

商公子沉着脸看他,努力不要扬嘴角。却实在忍不住鼻子发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第41章

商公子次日果然感冒。

要是被那谁知道,才离开他一晚就害相思病,免疫力下降到感冒,一定得意。

夏柯得意自己就牙痒。

商汤浑身骨头都在痛,鼻子塞了,想要多睡一会儿再给夏柯发消息,却一觉睡过头。

醒来时身边有人坐着,夏柯在看论文,伸手往商汤额头上摸,用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气说:“没事,有点低烧。”起身去给商汤冲了杯东西,递给他:“感冒冲剂。先喝完我送你去医院。”

商汤想开口说话,发不出声。夏柯就又摸了把他的脸,深情款款:“不用说了,媳妇,我都知道。——万一你不幸了我会找下家的。”

商汤恨不得掐死他,坐不起来只能捶床。

他们学校校医,那属于青春痘进去,皮肤癌出来的地界,365b体育在线投注发生过学生拔牙,坏牙没拔掉,好牙拔错了的惨剧。事后还十分官僚主义的推诿责任。

于是学生但凡有点时间金钱,都选择往外面的医院跑。

夏柯开商汤的车送他去医院,病怏怏的商公子有气无力,眼里水光闪动,面色苍白又透出点红晕,还倔强咬唇,靠在夏柯怀里被他架进医院,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小鸟依人娇弱可怜。

夏柯不舍得商汤折腾,厚脸皮找了上次认识他舅舅那医生。诊断出来咽喉有炎症,先吊两天水看看。

商汤昏昏沉沉一天,到晚上醒来,夏柯居然还陪在他身边。

他坐在椅子上把书举高了用小灯看,椅子四只腿只有两只挨着地,天晓得怎么保持平衡,却偏偏摇摇欲坠又稳如泰山。

见商汤醒来就把保温杯推出去:“快吃,菜肉粥,吃了再睡。”

那个保温杯还是商汤在医院顺手买的,风水轮流转。商汤去摸汤匙,却被夏柯抢先一步抓起,笑嘻嘻把保温杯扭开:“张嘴。”一勺粥被送到商汤嘴边。

商汤从他的手看到他脸上戏谑的笑,心头一种难言的悸动散开,竟不由自主低头张嘴让他喂。

温粥落到胃里,他才觉出饥肠辘辘。

可他的视线始终移不开夏柯的脸。

商汤想起上一次夏柯住院,自己留八宝粥给他。

大概是感冒得意识模糊人就特别脆弱,要是他喂完自己就走,像自己当时对他一样,自己独自一人在病床上一定会失落。

商汤说:“对不起。”

夏柯同情:“烧傻了?”

商汤不好意思说我回过头爱你太迟。

商公子有钱从不花在没必要的地方,病房只是个普通双人病房,中间挂着帘,另一床的老人家已经睡着。夏柯关了小灯,要打地铺,却被商汤拉住。

他向病床一侧靠,空出位置,让夏柯靠上来。

两个人夜里靠在一张病床上,夏柯忽然笑:“据说抽烟的人和不抽烟的人接吻,不抽烟的人是甜的,抽烟的人是苦的。”他就凑到商汤耳边,两个影子挨在一起,病房另一边的老人家哪怕醒着也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夏柯亲他发热的耳垂,说:“宝贝,你确实是甜的。”

这两天夏柯有空就来医院陪床,其余时间在学校里。

现在的风声是刘教授这事还是有人要整他。本来把外面视频撤下来,睁一眼闭一眼过去的事,有人整他,就能弄到院党委约谈,暂时停课。

夏柯本来打算去探望师母,老马端着茶缸手肘撞他,递个眼色,夏柯顺着他眼神看,徐栋梁在楼下踌躇。

夏柯就晃下去:“小同学,那么巧?”

徐同学僵了一下:“夏学长。”又有些生硬地笑:“有件事我想跟夏学长说。”

他说的事是,周旻旻要搞学生联名为老师请命,反对这个约谈停课的流程。哪怕刘教授没教过他,任何一位教授都不应该因为对一个敏感事件不慎说了几句就被处置。

徐栋梁知道这不会是好事,学生联名请愿在上面看来就不可能是件好事。他们学校不搞扣人毕业证威胁那一套,但是这种事一开始就是滚雪球越滚越大,谁知道最后结果影响可能有多坏。

徐栋梁说:“联名上我签了名,我希望夏学长能拦住旻旻。”

夏柯笑:“你既然根本不想签名,又何必签名?”

徐栋梁咬得嘴唇发白,强笑说:“夏学长,背靠大树好乘凉,我那么难才交上旻旻这个朋友,他以为我和他是一种人,我怎么能不签。”

和周旻旻做朋友,他能拿到大牛的推荐信介绍信,有太多他自己够不到好机会。周旻旻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为了继续和周旻旻做朋友,也要做个理想主义者。宁愿参加联名,事后泄露给夏柯,都要在周旻旻面前把戏演到底。

夏柯拿着那名单,心里想骂人,脸上却只笑了下,拍一把徐栋梁肩膀说:“感谢你来告诉我啊。”

徐栋梁转身,夏柯立马给商汤打了个电话。商汤简明扼要:“我过来。这事要压下去。”

夏柯听他挣扎爬起来的动静就哄他:“乖,我第一时间通知你是看在你是学生会长和我男朋友份上。你安心待着,这事有我。”

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他还在学生会混的时候,隔三差五天上掉下一堆烂事。

学生,学生会干部,团委,党委,夹七夹八千丝万缕。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对付勾心斗角还好,就像他之前那任学生会杨粹媺的名言:“与天斗与地斗不如与人斗,与人斗其乐无穷。欢迎你加入学生会。”

但这回惨就惨在要搞个大新闻的都是热血上脑的年轻人。周旻旻保密工作做得好,只等突然发作星星之火猛然燎原,院系老师还不知道,自己先挨个找人聊天,夏柯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皇军特务之类的,背叛革命了。

他扫了眼名单,迈开腿干活。

这天下午一个个逮人,累得要死,辩得口干舌燥。

半夜咬牙切齿,你们都热血青年,你们都理想主义,行啊,坏人我做。

软硬一起上,把参与联名的骨干全弄蔫了,名单上只剩最后两三个。

这天晚上恰好在小礼堂后遇上薛朝阳。

薛师姐这阵子还在躲李颖小师弟,也就彩排稍露一小脸,彩排完溜得比叼鸡的黄鼠狼还快。

晚上九点,小礼堂周围早没人了,薛朝阳手上也夹着烟,瞅他正摸打火机,笑了:“夏老,不是爱情大丰收么,怎么这副尊容哈?”

要说还是薛师姐朋克,偶尔抽支烟,点火还用火柴。夏柯从她那拿了火柴,两个人老农似的窝花坛边上抽。

把学生联名这事跟薛朝阳一说,两个人同仇敌忾,声讨不懂事的师弟师妹。

“Naive!”

“唯恐天下不乱!”

“幼稚的理想主义!”

“自我感觉特别良好,把自己都感动坏了吧!”

声讨了半天,薛朝阳沉吟片刻,说夏老,你看有个事,我顺便告诉你哈。

“其实那个联名,我也有份。”

第42章

夏柯一口烟没上来,呛了肺。

天下无人不通共。地摊历史文学声称东北剿总司令卫立煌其实是我党忠诚的地下工作者,夏柯觉得自己算是体会了一把蒋委员长的心境。

薛师姐说周旻旻弄的这联名她知道得比较晚,所以参与得也就比较晚。夏柯手上的名单没更新到她。

夏柯提醒:“薛导,你这么多年可都是理想主义的批判者啊。”

薛朝阳像是想通了:“你越是花时间精力去否定哪类人,到头来你可能就是那类人。”

最鄙视理想主义者的不是现实主义者,而恰恰是不敢做理想主义者的那号人。

什么是理想主义者,知道许多事不理想,却偏不妥协,一次又一次做出别人看了是瞎折腾的努力试图改变这现实。

他们都不想做理想主义者,想世故点现实点,既然有没有理想都要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不如先掐死理想,因为绝大多数理想是要破碎的,与其做个理想主义者哐哐哐自己往南墙上撞,不如玩世不恭,理想破碎的时候才能没心没肺说一点也不疼。

夏柯说:“这不像你。”

薛朝阳说:“我都不知道我像什么。”她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气说:“我从小吧,就是一个忍耐力很低的人。总被人说‘别的女孩子都能忍,偏你不能?’我就是不能。我还因为好多事不能忍,那啥,投奔了资本主义。这回再回来吧,我以为我多少能忍点了,没想到还是不行。遇到我觉着错了的事,我就要说这是错的,我就要做点什么,哪怕傻了吧唧撞得头破血流。我今年才二十六,我还能多撞几次南墙。”

总而言之,原本想的是她在这里待得也不是很开心,这回要是真最坏情况发生摊上大事,此处留不下去了,她再回头投奔资本主义呗。

夏柯说:“薛导,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薛朝阳就说:“你是没想到旻旻是这种人吧。”天真烂漫小可爱分分钟能组织出个大行动。她爬起来,跺跺脚:“不过这事哈,你想拦他,肯定拦得住。拦住也好。”

薛朝阳往外走,夏柯叫住她:“薛导,你那在资本主义国家待不下去根本是假的吧?”

她回头一笑。这次回母校,哭着喊着说在国外待不下去,哪有真待不下去的人像她这样抖搂得满世界都知道的。真待不下去只能回来的编故事都是“资本主义怎么怎么跟挽留钱学森似的挽留我,我又艰难坚拒,归心似箭报效祖国”。

薛朝阳的状况是,总被嘲讽你想要女权,想要平权,太平洋没加盖,你游过去呀。她游过去以后发现别人家女性权利确实比自家好,但想到自家女同胞还在水深火热中,就决定游回来。因为对她而言,自己家太压抑了就逃到外面不是自由,凭什么我想要平权我就要离开我爱的同胞和土地?冲回家抗争才是自由——你抗争了,你才自由。

薛朝阳就说,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博爱的世界主义者,没想到本质还是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所以在资本主义研究所混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意辞别那边的朋友同事买机票回来。

要是被她家高堂知道闺女能留在海对面建设资本主义,却为这种原因选择不留,那是气死爹娘。没办法,干脆宣称自己被资本主义扫地出门,只能回流。

夏柯回商汤公寓,步子迈得大,但晃悠悠走得慢。

或许因为心里沉,有理想啊现实啊自由啊抗争啊压着。

商汤不住医院,只是每天还去吊瓶水,现在在客厅等他。夏柯见到他才真正笑了,夸张地张开手臂就往他身上扑,却很有分寸,把商汤带倒在沙发上。

商汤不抽烟,他把鼻子埋在商汤颈窝里闻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心里火烧火燎的地方不再痛。他闭上眼。

商汤说:“怎么。”

“没事。”他含糊说:“媳妇。”

商汤看着他的肩膀,没反对那个称呼,抬起手照他的背脊按下去。一下一下稳定用力,安抚手掌下紧绷隆起的肌肉。

夏柯并不是一个像外表一样放松的人。他以为夏柯背对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所以没有再板着脸。

商汤也不是一个像外表一样坚硬的人,他此刻的表情很温柔。

夏柯那名单上除开发起人周旻旻,只剩最后一个。

他提醒自己,越沉重越要轻松。

这天白天老四在医院陪床,夏柯溜达去隔壁宿舍,大马金刀一坐:“老马啊,没想到你根正苗红,原来是这号扛着红旗反红旗的人。你一个马院的都不拥戴院党委领导了。”

老马早知道他来谈这事,嘿嘿一笑,挺认真地说:“我扛的是做得不好不怕人说的红旗,反的是做得不好不让人说的红旗。马克思主义不搞文字狱,不会不让人说话。”

夏柯说:“你知道联名没用。闹不好还要倒霉在你们身上。别人倒霉得起,你得为自己想想。”

这事要是那千分之一的可能应验,朝最糟糕的驱使发展,周旻旻家有权有势,捞他不成问题;薛朝阳吧还能投奔资本主义;名单上有分量的几个人都有别的出路,但是你那研究生资格,你那留校,你该怎么办。

老马低头想想:“所以我意志不坚定。这事我估计阻力不小,要是有人拦,我参加了不后悔。要是没人拦,我参加了也不后悔。”最差的结果,老马说:“大不了我回新疆。”

老马平常喜欢说要是你们来新疆,我带你们看伊犁河。那可是水量最大的内陆河,春季融雪的时候,春末下雨的时候,野草哗哗的长,你们能听到伊犁河滔滔的水声。声音像在我血脉里冲刷。

夏柯他们知道点老马家的事,他爷爷六十年代末当兵到新疆,几年后赶上浩劫,反对武斗,在冲突中落下了残疾。后来可以回城却没回,觉得一个残疾人硬折腾回城有什么意思,在哪不能建设祖国。

他们家就这么留在新疆。老头一辈子这么活,有信仰,还在艰难的岁月里守住了自己的信仰。

老马说我觉得有一点特别奇怪,老夏你别笑话我。我真的有信仰,马克思主义就是我的信仰。但是我不理解,为什么国破家亡的时候有信仰还算高尚,现在国家挺好,日子也挺好,有信仰和为了信仰献身,反而是一件引来嘲笑的事?

他看见太多的人在践踏他的信仰,他们学校党委的某些人。质疑不是践踏,反对不是践踏,打着信仰为旗号为权为利向上爬,玩政治玩手段,发泄私仇整人才是践踏。他想做些什么又瞻前顾后,从新疆考到这里实在不容易。直到周旻旻组织起这个联名。

每个人都有参加的理由,大多数理由甚至与老师无关。

大部分人知道这事起不了作用还危险。

但对任何事都说“这能起什么用”的人和只要是对的事就会不计代价去做的人本就是彻头彻尾的两种人。

第43章

大多数人做不成这两种。要极端现实或极端理想都需要天赋。

其他人只是在这两端之间的尺子上游走,有时近现实,有时近理想。

老马在签联名时偏理想,夏柯来找他,他的坐标便向现实移动。

周旻旻比他们都接近理想,老马有些怅然地笑:“老夏,你准备去找旻旻了?”

夏柯说:“啊。”这字发音像叹口气又中途停下,气终究没发出来。他起身就走:“其实准备什么。”

做法和观念不同,再准备该摊牌时照样无话可说。

夏柯给商汤打电话讲笑话,还是天下无人不通共时期,一个情报站,十四个人里已经有十三个是共党还在那互相摸不准底。剩下一个嗅出气氛不对,果断溜了。

商汤说:“你有我。”

夏柯竟还得寸进尺无赖起来:“我怎么有你啊。”

如果他们面对面,商汤会拉起那王八蛋的两只手放到自己腰上。你抱到我我就是你的了。但隔着手机信号,他不屑甜言蜜语:“我的建行卡号是XXXXXXXXXXXXXXXX,每月收入是……”

夏柯赶紧叫:“行了打住。”有几秒没说话,然后问:“你说我这次做得对还是错。”

商汤清清楚楚说:“这和对错无关。”

要论对错不同立场的人会有不同看法,谁也不能说服谁。他压根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对错,就站稳一条,这事风险太大,不划算,不能做。

夏柯玩着手机,说:“明天我去见旻旻,之后去看看师母。要想帮上刘老师,恐怕要走上层路线。”

只要他需要,他开口,商汤会全力帮他,所以此刻只说一个字:“好。”

夏柯约了周旻旻在小礼堂后面见。短短几天,这会儿再相对居然已经有时移世易的感觉。

夏柯从大同回来后没有正式和周旻旻见过,这时打量,才看出小朋友瘦了一些,小脸上眼睛更大。

周旻旻见到夏柯,还是笑得眼睛弯弯阳光灿烂:“学长。”

夏柯想摸摸他的脑袋,却先说:“对不起。”

不顾他人意愿,觉得你就是该照我说的做不是他会做的事。但这回还是做了。而且是对一个他很尊重的小朋友这么做。换了他是周旻旻这年纪,会火冒三丈,你是我谁,凭什么管我?我去死都不用你管。

周旻旻的笑容黯了一下:“嗯。我知道。我这么聪明,早就想到啦。”

夏柯收敛漫不经心的神情,沉稳又坦荡,对周旻旻说:“我没准备话说。这两天你也知道,我和人辩够了。我不和你磨嘴皮子,你要愿意,跟我一起去做几件事。”

他对周旻旻伸出手,指甲平整,骨节分明。周旻旻静静看着他,学长身上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引领人随他去。

学长带他去的地方居然是学校的家属院。

好些大学都过了百年校庆,但像他们学校这样过了百年硬是没挪过窝的不多。家属院也都是旧院,好在一直有人住,人气足。这个季节,院里玉兰还热热闹闹开了几树。夏柯熟门熟路,路上绕去买了水果,跟他说:“刘老师出院了,在家养着,师母也在。”

周旻旻才知道是去刘教授家。

刘教授人出了院,课还被停着,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进一步处置,这就是为什么周旻旻他们搞联名声援。这次上门刘教授不在,说是出门买菜。师母长得很斯文,现在也是个时髦阿姨,一头头发染黑,本该很是精神,这几天却面有忧色,见他们上门,招呼道:“夏柯和这位小同学来看老师呀。还带什么水果,这么客气的啦。”

本来就熟,师母请他们坐到沙发上,拿零食出来吃。提到老师的事,师母就有些怨:“他老是这个样子。遇到事也不晓得补救,宁愿每天浪费辰光去菜场买菜,也不补救。”

夏柯就说,老师教过的学生多,有事弟子服其劳。这回来也是想请师母想想,以前的学生有没有师母印象比较深的?

刘教授教授做得早,能进他们学校如今难,早年更难。学生里出人头地的自然多。

师母知道他什么意思,要找说得上话还念旧,逢年过节有来往的。她回想就说:“你等一歇,我去取名片出来。”

还没取出来,刘教授就回家了,手上拎着几个袋子,进门还在说:“今朝鸡毛菜蛮便宜。”等也和夏柯周旻旻寒暄一句,师母在房里叫他来帮看看。老教授看见妻子戴着老花镜在读一沓名片,也怨起来:“你不要搞这个!我从来不搞这些的。”

师母取下眼镜就生气:“你还怕坍台呀!”

夫妻一对话,师母气头上就变了方言,刘教授也变成方言。夏柯和周旻旻对视一眼,想笑又要严肃正经装没听懂。

其实连蒙带猜大概懂,吃吃就是欺负,师母在说老师是个老实头,总被人欺负,还不愿借混出名堂的学生的面子,受人欺负没课上了只晓得回家蹲在灶片间里。教授说不过她,闷头站起来就要走。师母又用方言讲了句:“你做什么?”

教授闷闷地说:“吃吃来吃吃去,去灶片间做碗甜汤给你吃。”

教授进厨房,师母拿名片出来,吓到了夏柯和小朋友有点不好意思,口气和缓地聊了聊。又问他们是不是有话和老师说,要叫老师出来。

夏柯笑着说不用,就几句话,不多打扰老师和师母。

进去厨房,教授坐在小马扎上剥百合,见到他们,就瞄了瞄外面,压低声音说:“你们师母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年轻的时候也是文文静静的。”说到这里不由自主露出回忆的笑容,自己性格太温吞,这么多年来辛苦她维护自己,又小小声叹气:“是我拖累她。”

老师毕竟是经历过很多事的人,虽然不知道周旻旻做了什么,但是经历过上个年代,就总有种敏感度。尤其是在学生自发发起什么活动这码事上,再谨小慎微都不为过。每年某几天,无人机可都还在他们学校上空转着。

教授转过头从夏柯望到周旻旻,目光留在周旻旻脸上。他的目光很温和,周旻旻的表情认真而无畏,有种在年轻人身上最常见的干净澄澈。教授看着他,便想起很多人,深呼吸,说:“你们还年轻,别为老师做不值得的事。”

第44章

周旻旻反射性看夏柯,厨房的玻璃窗透入阳光,明媚温和,照着学长的侧面。

不值得。夏柯任他望着自己,就是这样想的。也许你并不知道你的热血有多可贵,但这样的热血,不该流在不值得的事上。

走出教授家,两人无话,夏柯说:“现在不谈,再给我几个小时。”

周旻旻点头。

学长带他吃饭,虽然只是吃食堂。

小朋友瘦了,夏柯看他骨头越来越明显的肩膀,算算自己还剩下的生活费,给他点了个加量加菜盖浇饭。

周旻旻问:“学长,你不吃?”

夏柯朝他眨眼:“你替我多吃点。”

周旻旻心里一暖,鼻子发酸,一勺一勺认真地吃。

过程中夏柯打了个电话,把那张师母找出来的名片告诉商汤。

商公子在医院吊水,听夏柯说完就说:“我来想办法。”

刘教授不愿找以往的学生求助,所以这事得他们来做。要找名片上这位,商汤倒是可以麻烦父母的朋友,但那样耗的时间太长。最简单快捷的方法是找叶澜,名片上这位应该是她熟悉的长辈。

找没谈成恋爱的熟人帮忙会不会尴尬?有爱恨纠缠才尴尬。他和叶澜之所以会走到一起,就是因为双方都是讲究经济实惠的人,你来我往,双方都坦荡。最后不合则分,他不觉得有尴尬之处。

等到这瓶药吊完,她的下班时间,商汤拨出电话,将这件事简要讲述。

叶小姐坐在车上听得仔细,一两分钟后,说:“你放心,明天我刚好要去见李叔叔一趟,我会找个机会对他提这件事。”

商汤说:“多谢。”

电话那边轻轻一笑,叶澜说:“举手之劳罢了。买卖不成仁义在,恋爱不成,仁义也在。”

夏柯这边挂断电话,等周旻旻吃完饭,和商汤会和。

见到商汤就不着痕迹抓他的右手,吊水久了整只手冰凉,夏柯给他捂手,又翻过去看手背血管上的新针眼,玩笑说:“幸好今天最后一天,你这血管都打成筛子了。”不敢用力,像对薄薄一层冰,稍碰一碰就碎了,只用温热的指腹贴着。

相爱的人自己有个世界,他们没抵制世界外的谁,但别人就是进不去他们的世界。

那动作不过短短一刹那,周旻旻眼神黯下来。

就在此时,商汤看向周旻旻。

目光对接,两双眼交换了对夏柯在做什么的疑问。商汤先开口问夏柯:“去哪?”

夏柯转身一笑:“别急啊。”带他们往三栋相连的男生宿舍楼走。

他老人家晃晃悠悠走到309敲门,门一开,竟然是三百六十五天板着小脸的李颖同学,薛师姐那冷面小嫩草。嫩草朝他们身后一看,谨慎迅速地让他们进来,堪比地下党接头:“都准备好了。”

周旻旻讶然,商汤皱眉,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夏柯就说:“我也准备好了。”摸出两套扑克:“来来来四个人刚好打牌。”

这四个人就蹲在宿舍里打牌,夏柯一边打一边研究层高和地形:“今晚九点安全卫生检查,据说校领导亲自来。”

周旻旻和商汤心思不在牌上,不输不赢,夏柯倒是赢了几把。九点一到,他把牌一扔,勾李颖小同志肩膀:“你那热水瓶是不是快报废了,折给我怎么样?”

小同志一想,划算,当即一言为定。

当晚九点零七,楼下喇叭喊:“安全卫生检查——”

“砰”地一声,夏柯顺手把赢来的热水瓶抡下楼。玻璃胆炸得分外清脆。

他抡完赶紧扯嗓子装南方人:“四谁!拉个坏蛋乱丢东西,差点砸到我们院党委X副书记!”

一位东北兄弟被他贼喊抓贼蒙了,义愤填膺:“砸的就是那王八羔子!”砰砰砰砰,这回听着像几瓶饮料下去。

哪怕没有刘教授的事,他们学校也多得是学生对这位不满。

这晚在安全卫生检查前就关灯关了一大片,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谁作案。

各种莫名其妙的男生宿舍垃圾哗啦啦往下砸,一边砸一边有人指名道姓的骂:“XXX老子日`你仙人板板!”

刚开始喇叭里还传出愤怒的训话,后来被淹没在空中掷物坠地和学生爆发的叫骂里。

他们四个人蹲在阳台墙下,商汤说:“你不怕他叫保安上来一间间宿舍查?”

夏柯说:“被校领导看见学生对他的态度是这样,他要还敢叫保安上来查,我敬他是条汉子。”

另一栋宿舍楼有人起头:“起来——”所有人都熟悉的调子。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叫骂的声音渐渐消失,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声嘶力竭地加入吼歌的行列。

年轻人粪土诸侯,气壮山河。四面八方的声音汇聚成一个接一个的巨浪。

激昂的大杂烩版国歌在宿舍之间回荡。

李颖小同学忽然拎起一个保温壶,脸色一变,想了想把这个保温壶也摔下楼。

又是一声脆响。夏柯隔着周旻旻问他:“干嘛?”

李颖小同学板着棺材脸:“我刚发现,这个才是我的壶。会长你一开始扔错了!”

周旻旻也不由笑起来。

却只笑了一下。视线都没有和另外三个人交汇。

周旻旻是夏柯的师弟,也是商汤的师弟,又都是学生会的人。商汤对广大师弟还是有那么点关切照顾的,哪怕和周旻旻不是特别熟。

商汤看向周旻旻,又看夏柯,夏柯朝他一笑,按上周旻旻肩膀,说:“永远不要孤身作战,想办法让你的敌人陷进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第45章

周旻旻说:“学长,谢谢。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

夏柯说:“我知道。”

找刘教授功成名就的学生为他说话也好,在校领导面前展示某某人多让学生厌恶也好,都是靠和上层有关系,或是上层站在你这一边来解决事情。如果想这样解决,周旻旻找他爸的人脉就可以。

周旻旻努力笑一下,说:“学长,我知道,你为我好。”他又振奋精神:“不管怎么说,今晚都算出了一口气。学长答应过我成年陪我喝酒,虽然生日还没到,但是提前几天也可以吧。今晚大家一起陪我去喝酒好不好?”

夏柯看眼商汤,商汤点头。原以为李颖小同学不会答应,谁想他表情往下一沉,不知想到什么,竟也说:“好。”

这四个人跑到学校外面一个营业到凌晨的酒吧。

除了商汤身体没完全恢复,剩下三个人一人一扎啤酒,周旻旻见是啤酒,还有些失望。

夏柯说:“别小看啤酒,啤酒喝得醉的。”

小朋友一开始不信,先喝了口泡沫,一张脸就皱起来:“好苦。”夏柯就问酒吧要话梅,递给他放进酒里中和一点苦涩。

发苦的啤酒突然就真的不苦了,周旻旻喝了半杯,就有些晕晕乎乎。

酒吧里灯光暧昧,在他们头顶乱转。

周旻旻越喝越觉得手没力气,巨大的啤酒杯在手里打滑。但没想到第一个喝醉的李颖小同学,冷面小白龙一喝酒就脸色通红,表情居然还是冷的。

不声不响喝完一巨杯,冷不丁飙出句:“薛朝阳,胆小鬼!”趴桌上了。

周旻旻才喝掉半杯,眼神已经有些呆,却没想到李颖先倒下。

他毕竟是第一次喝酒,又怎么知道酒量是个很玄的东西。能喝白酒不一定能喝啤酒,能喝啤酒不一定能喝红酒。

第一次喝酒,周旻旻撑下一杯,还要再点。满肚子水难受极了,这回再多喝掉三分之一,胃里实在受不了,头也晕得慌,啤酒都反顶上胃,溢到喉咙,他跌跌撞撞冲去洗手间。

商汤立即说:“你看着他,我看李颖。”

夏柯跟出去,这时候的男厕里没几个人,小朋友趴在马桶上,肩膀一耸一耸,吐得去了半条命,脸色苍白。

夏柯把他架起来,递纸给他。周旻旻浑身发软,还有些冷,眼里茫然,站不住去漱口。他认不出人:“学长?”

“第一次喝就喝成这样。”

他模糊地笑。

夏柯要扶他出去,却被他挣开,眼里清明一点,说:“学长……你知不知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为什么要搞这件事?”

夏柯哄喝醉的人:“那你告诉我?”

周旻旻歪歪扭扭扶着厕所隔间的墙,说:“我不是我爸妈的第一个孩子,我有个哥哥,初中的时候叛逆,出意外没了。过了几年,我爸妈又生了我……所以他们年纪大,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能叛逆,我得加倍乖……”

这能够解释他父亲的级别。学校里小道消息只提了周旻旻爸爸的级别,小同学才十八岁,要是按正常年龄,他爸四十出头就到那个级别,真是绑着火箭升官都没那么快。

周旻旻从小知道,他爸妈的感情在哥哥死后就破裂了,夫妻都认定是对方的错,妈妈恨爸爸扑在公务上以致儿子叛逆,爸爸又恨妈妈在家成了怨妇导致儿子叛逆。父母还在一起,只是为了再有个孩子,补偿伤痛和遗憾。自己从出生那一刻就没有叛逆的权力。

他在那个玻璃罩子里装乖装单纯装了很多年,自己都信了。直到最近一件事,他才知道人是不能活在玻璃罩里的。

周旻旻没看夏柯,低声说:“学长,阿姨走了。她走之前,告诉我,她想报复我家。”

阿姨有个女儿,和一个有些背景的男孩子谈过恋爱,很不愉快,分手后那个男的回来找她,强`奸了她。女孩子去报案,要告男方,男方的爸爸,是周旻旻他爸的故人。找到朋友,先捶胸顿足剖白一通儿子张扬跋扈都是自己的错,再哭一通当年过命的老交情,周旻旻他爸就打了个电话,不必多说,透露一点意向,下面的人自然会打点好,把这件事抹过去。

于是女方被赔了一笔钱,她想告,但是执法部门的人都不耐烦告诉她,男女朋友之间不算奸,你想告也告不成。

阿姨也这么想,这事不光彩,息事宁人,保全名声,否则闹大了以后怎么办,收钱了事得了。

后来她自杀了。

遗书里都是对不起,对不起我太脆弱,有很多人像我一样受到侵害还能坚强地活下去,但是我一想到,我连和那样对待我的人对簿公堂的机会都没有,我就撑不下去。

周旻旻听到时却在想,你不必死前还想着说对不起呀。会指责你不够坚强的都是畜生。

没人有资格说一个没撑住这些事的人太脆弱,自杀是一件很难的事,再觉得活着没意思,也会将就活下去。人的本能是求生,一个人要遭受多大的痛苦才能硬生生违逆求生的本能终结自己的生命?

他说阿姨花了很长时间,找处理她女儿案件的人,想弄清男方家里找了谁压下这件事。

然后她来这座城市做保姆,做清洁做家务,过了几年才被介绍到自己家。

她想报复,却那么些年来,对妈妈和自己很好。自己当她拘谨,话少,这些年来,阿姨心里有过多少挣扎呢?

周旻旻说:“我不恨阿姨,学长,你敢相信吗,我能够理解她。我们说不能报私仇,因为有法律,但是法律没有维护过她,阿姨的女儿,想要立案都不成,根本没得到过走法律程序的机会。她能想到的,在这种情况下的出路就是同态复仇——我不赞同她当时的想法,要是阿姨真的做了,她应该被判刑,但我能理解她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好在阿姨最后没做违法的事。用报仇支持自己活下去多少年,到头来做不到伤害无辜的人。

她选择说出这件事,回老家去。这件事就成了周旻旻必须要背的包袱。

他爸爸根本不记得这件事,这是太小的一件事一句话,他自然不会去关注后续,不知道后来死了人。

夏柯扶住周旻旻,周旻旻还在尽力笑着说:“学长,我太幸运了。人人生来平等,但我比别人更平等……我不必找工作,我不必愁未来,社会的不公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但他在为他的幸运愧疚,为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不公痛苦。

在这一点上,夏柯想,商汤比他能适应。同样出身优越,商汤不会为非洲还有饿死的孩子而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继承父母资产而愧疚。

夏柯能够理解和尊重周旻旻的想法。

周旻旻执拗地看着他说:“有好多事不该是这样,有太多事不该是这样。”

阿姨的事沉甸甸压在他心上,他想做些什么,但能做什么?那件事就没有被立案过没能进入司法程序。他终于想叛逆一回,想让不该是这样的事少一件,组织了联名,想要从下往上推动一件事,但最后还是计划夭折,用上层路线解决。

因为上层路线是最有效的。

古往今来多是如此,只有从上往下,没有从下往上。刘教授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学生,就像他爸爸做的那样,从上到下打一个招呼,事情迎刃而解。

他们虽然是学生,学校和学校不一样,他们学校的是天子骄子,总有人走得起上层路线。

但那些真正在底层,根本没有上层路线可走的人们遭遇不公不幸,他们该怎么办。

周旻旻被夏柯往外带,说:“学长,我做了一年法律援助,以后……我还想真正做点事。”

夏柯就顿住了,他知道周旻旻的真正做点事指什么。法有时候就是写写罢了,写出来的权利你不能当真。在与权力的较量中,法律和法律工作者甚至常处于弱势。连法庭都承受着巨大压力,被迫做出不伦不类的判决。

出身金字塔顶端却要做从下往上的事,很高尚,也很危险。夏柯担心周旻旻这么走下去,会不眨眼地趟进浑水里,总有一天水太深,深到他家都捞不起来。

小朋友绝不缺乏勇气,但说来可笑,有时决心去做对的事比杀人放火还难,需要更多筹谋耐心谨慎。夏柯哄他:“别冲动,你才大二,以后要做什么可以慢慢想。”

周旻旻就对夏柯笑,那种喝醉了但是眼睛发亮的坚定的笑。

第46章

外面李颖已经被舍友接走,商汤买了单。

夏柯把周旻旻架出来,酒吧要打烊,他和商汤合计怎么把一个喝醉了但是很乖巧的师弟送回去。

商汤说:“背吧。”

夏柯问:“你背还是我背。”

“一人背一段。”

夏柯就乐了:“想什么啊,你是病人,我能让你背?”

周旻旻抬着头懵懂地听他们说。

最后趴到他学长背上。

酒吧离商汤和周旻旻住的小区很近,他们一路走过去,商汤和夏柯走在一起,夏柯背着一个醉了以后说了很多话现在不省人事的周旻旻。

静谧春夜里,夏柯和商汤慢慢走,低声聊天。他的背宽阔温暖,走着走着小师弟睡着了,被他带着路过一个个街灯。

夏柯和商汤把周旻旻送回楼下,放下来,拍他脸:“能不能自己上去?”

小朋友点头又点头,脚下发软,但是顺顺当当走出直线,进了电梯。

深夜凌晨整个小区没人,夏柯作势往商汤身上靠:“媳妇,累死我了。”背一个还有几天满十八岁的未成年人走十几分钟,也是个体力活。

商汤任他把差不多的身高弄矮下一截,无赖地贴着自己颈侧。沉稳师兄的架势全不要了,脸也不要了。贴了一会儿,那不要脸的又站直伸手摸他脸,还问:“不吃醋啊?”

商汤不给他面子:“你做梦。”

凭他的魅力,要吃醋也该是夏柯去吃。

夏柯牵着他的手,笑着拖他往外走。商汤回头看了眼,上面多了一户亮灯,周旻旻平安到家了。

夏柯和商汤回商汤的公寓。

周旻旻进门开灯,就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过一两个小时,被膀胱里的啤酒逼醒。茫茫然解决完,冲了个澡,竟穿着睡衣在卫生间里滑坐地上,莫名想哭。

学长是很好的人,商会长也是很好的人。

他想象学长和他喜欢的人一起离开,既为他们开心,又不由得很难过。自己365b体育在线投注以为,商会长只是比我来得早而已,他不敢喜欢学长,所以我有机会的。可看到他们一同离去,才发现原来谁和谁在一起不是谁早谁晚的问题,而是谁最终会和谁一起走,谁能陪谁走下去。

人生中第一次喝醉,不幸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幸运是他和他喜欢的人陪我喝醉。

周旻旻揉着摔疼的屁股,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慌忙一把一把抹却抹不干。这动静惊醒了睡着的阿珂,一团毛似的小女猫踩着猫步走近,在卫生间大门外压低身子翘高屁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困惑地看着这个从没出现过这种状况的人类,还是大发慈悲翘着尾巴走过去,盘坐到人类怀里。

周旻旻抱着猫,眼泪都流到她黑底金丝缎子似的毛上,阿珂是自己和学长捡的,自己抱着猫,惨得如同抱个私生女,忍不住扑哧一笑,伤心成这样,自己怎么还会有乱七八糟的联想,可眼泪又掉下来。在十八岁成年的前两天凌晨,穿着睡衣坐在浴室地上,抱着猫又哭又笑,简直像神经出了毛病,到天亮才睡下。

周旻旻还没起床,这天下午,夏柯被安老宣去他老人家办公室罚站。

他慢吞吞出现时他舅舅办公室里还有学生在聆听教诲,安冶扫他一眼,手上还握着钢笔,口气平平:“出去,站着。”

夏柯老实站在门外等,两个约了安老办公室的学生依次进去,见到夏柯在外面罚站,都吓一跳,闹不清一个历史系的风云人物怎么跑到他们法学院安副院长办公室外面杵着,专业都不对口呀。

夏柯站了两三个小时,他舅舅才息怒,召他进办公室。

夏柯进了办公室照样是罚站的命,又站十几分钟,夏柯实在站不住了,咳嗽一声。

安冶才抬眼角:“昨晚玩得开心?”

夏柯第一反应是我和商汤昨晚没干少儿不宜的事啊?虽说我抱他睡觉,但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抱他睡觉。昨晚我们都累得不行,撸都没力气撸,更别提找套找润滑干别的。心虚了片刻琢磨出不是,商汤床底下又没被安摄像头,这些事他舅舅哪会知道。他舅舅说的是昨晚宿舍楼那事。

夏柯说:“难得跟您说点掏心窝子的话,我一直清楚我不是理想主义者,或者说我做不成理想主义者。”

做理想主义者需要天赋,这种天赋周旻旻有,他没有。要是他妈没死,他外公也没死,他在不同的环境成长,或许能有那样的天赋,但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如果。

夏柯继续说:“但我不想做个太现实的人。所以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能做哪种人。经过昨晚,我发现我可以接受自己做个现实主义者,我想做一个能维护那些理想主义者的现实主义者。”

小时候你有没有信誓旦旦宣布我以后要当科学家发明家宇航员,长大一些又有没有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热血沸腾。后来为什么渐渐不敢提。

无非是知道世道艰难,科学家发明家宇航员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轮不上你。谁还有闲情逸致去关心社会人类同胞。过了童言无忌的年纪,再怀不切实际的理想只会被嘲笑幼稚和自不量力。

夏柯知道这些规则,装作成熟,却仍悄悄怀有志愿。

安冶的心情既是“我外甥真蠢”,又有一种久违的动容。他的神色忽地温柔,这臭小子像他妈,也像他外公,比自己像姐姐和爸爸。

安冶懒得啰嗦:“下次再掺和事,记得尾巴先藏好。”

夏柯胆也大,直接往他舅舅屁股后面瞄,接上一句:“像您道行高深,尾巴藏得特别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舅甥是两只大尾巴狼成精。

安冶一个字:“滚。”

夏柯溜溜达达走了。

外面又在下雨,夏柯在这耗了三小时,雨势转大。安冶从窗看见外甥在楼下等人,手还挺贱,闲不住地去接屋檐落下的雨水。

安冶正看着外甥,同一楼层一位老先生慢慢走到安冶办公室:“小安,我看刚才走那个,是你姐姐的孩子?”

安冶赶紧起身迎,先答是。能叫他小安的人不多,这位还是看着他姐姐和他长大的。

老先生顺着他方才的视线看,见夏柯蹲在屋檐下玩手机等人,就笑了。到这个岁数,就喜欢晚辈高高大大精神十足的,犯个浑还能腆着脸赖过去。

老先生问:“你说他怎么样?”

自家崽子哪有不好的,但在长辈面前还得自谦。安冶说:“这小子脑子还行,缺乏野心,而且心软。”估摸着老先生在他们学校这么多年,什么风雨没见过,从学生联名到昨晚宿舍那事都清楚着呢,就说:“才硬下心一次就以为自己心够硬了,还嫩着,以后有得磨。”

小兔崽子以为掐了这次联名就算心狠了,就算不理想了,就算现实了。他现实?他最不现实。他要真现实,他就不会读历史。

读个历史系有什么出路?安冶当年读法,就是因为家要靠他一个人撑,没背景没助力没钱,凭个人能力最能出人头地的就是法律。他给外甥也打算好了,小兔崽子的分进他们学校法学院足够,进了以后自己罩着,过司考,进律所,大好前程自己给他备下,到头来夏柯报了历史?

一个百分之七十生源靠调剂的院系,是他第一志愿?安冶当时就觉得一口心血喂了狗。

却也明白,那小子读历史是为了他外公。为自己的爹希望后辈里能有和他一样对历史感兴趣、爱历史的人。

臭小子重情义,要重情义心就不能软,否则迟早吃大亏。

安冶又往窗外一扫,就见他外甥笑得春风满面又荡漾又嘚瑟地站起来,再往远看,果然是那个姓商的小子给他送伞来了。

安冶眉头一压,却见老先生也走到窗前,慈祥地往下望,说:“都是好孩子。老安呐,有个好外孙。这孩子眼光准,只有眼光不稀罕,更难得是他心里敞亮。”

第47章

四月下旬最后十天过得飞快,日子是伸出手抓不住的。

演讲比赛过去,又一届大一新人登台亮相。夏柯和商汤坐在下面听,听着听着靠向商汤:“不行,火候不够。”

薛朝阳神出鬼没,坐他前排,听见就推眼镜回头:“那是,夏老,比起你当年的鸡汤水平,这一届不够看哈。”

夏柯高深莫测:“薛导,李——”

趁那个颖字没出口,薛朝阳蹿过来一把捂住他嘴,提心吊胆看看周围。

夏柯说:“您打算满世界躲小李同学躲到什么时候?”

薛朝阳口气虚:“躲到没处躲呗。”

他们这师姐,为平权搞活动搞宣传半点不含糊,结果在感情上怂得没法看。上次她和夏柯谈完去爱也是女性权利的一种,薛师姐属于道理都知道,谈完也决定尝试,但是没多久又缩了。

不过吧,李颖小同学惨是李颖小同学的事,两个人谈恋爱轮不到外人插手。夏柯挺滋润地欣赏商汤侧脸,没办法,谁叫我媳妇特别好我把人追到手的水平又特别高。

四月过去五月初就到了,轰轰烈烈的五四青年文化节。

那个学生会和话剧社的节目被拉出来遛遛,如果那晚有个最受欢迎表演奖,估计是夏柯的——用同学们评论的话就是,他把老皇帝那行将就木呆滞麻木暮气沉沉刻画得惟妙惟肖,居然让一个作摆设的角色展现出喜剧效果。

谢幕时薛导也上台,大家在强光灯下手拉手站成一排鞠躬,台下口哨掌声笑语不绝。

他们收拾完去洗脸,原本拿肥皂搓搓得了,有几个女同学拦下来说你们真不要脸皮啦?贡献了几大瓶卸妆油。夏柯慢悠悠落在最后,走出盥洗室看见徐栋梁在对镜子发呆,一脸的水珠,然后咬着嘴唇垂下眼。

他在镜子里看见夏柯,脸上一白,还是硬转过头,逼自己迎上去:“夏学长。”

夏柯洗手,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就笑着说:“啊。”

徐栋梁移开眼一阵,仿佛强压什么,再压就要爆发,他低声问:“夏学长,你是不是心里也看不起我?”

夏柯一时之间没说话。徐栋梁低低地笑,不是以往那种腼腆羞涩保护色似的笑,而是自嘲和自恨:“夏学长,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害旻旻。我请你拦住他,哪怕九成九是为我自己,也有那么一点是为他。我知道很多人看不起我,早在这事之前就看不起,我自问还是个挺会看人的人,人家怎么想我,我都感觉得到,可就是你,我一直感觉不出,夏学长你究竟有没有看不起我?”

他们学校很多人看不起人卑躬屈膝四处巴结,夏柯和徐栋梁道不同不相为谋,却不会对他居高临下。

自己家里环境再差,都只不过节衣缩食,底子在,子女会读书有能力,哪怕一时家道中落都卯足劲再光明正大重振家门。再差只是清贫,不是贫穷。

要是他家和徐栋梁一样,为将来,为尽快有出息,为苦一辈子供他的父母亲人,自己会不会卑躬屈膝四处巴结?

夏柯说:“人人有自己的难处,我没看不起你过。”

徐栋梁把自己逼得太紧,磨得太狠。拼了命要把胸膛里那点对别人对自己的真心磨掉,生怕揣着这点真心就会被人连累受人坑害,别人对他的苛刻比不上他自己对自己的苛刻。

夏柯不打算指责他对他说难听的话。

徐栋梁站着也没看他。夏柯说:“你聪明刻苦,会得到你想要的好前程。能不看重别人,比如我,对你的看法,日子会过得轻松点。”

他绕回礼堂台下,四处看找商汤,商公子鹤立鸡群,好找,夏柯找到就舔牙,笑嘻嘻说着“借过”往那走,没走近先看见薛朝阳闪人,急忙嘱咐:“告诉他我往东走哈!”

商汤主动朝他走,也听到那句。

过不了两分钟,李颖小同学追来,夏柯嘴里流畅得很:“薛导要我说往东走了。你问商汤。”

商汤看他,这卖得干脆,对李颖说:“朝南走,估计是食堂。”

送走行色匆匆的李颖同学,周旻旻笑盈盈揣个本子上来,说:“学长,虽然你还要留校,但是今年你毕业,你和商会长都给我签个名写个赠言行不行呀?”

那本子上收集了不少往届风云人物的赠言。上一页是薛朝阳,薛师姐读本科那年头周小同学还没来,这回排剧熟了,给小同学补上。

薛朝阳写的是:二十啷当岁,正是好年华。多情属少年,路遥梦为马。

同一页里,李颖挤进去写了句:同学情谊难忘。

周旻旻说:“学长,给我写那句‘座中同学皆年少’好不好?”

这段感情以此始,也该以此终。自己第一次喝醉那天晚上哭过笑过,既是第一次为一个喜欢的人哭,也是最后一次。现在这感情没有消散,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但往后岁月那么长,总有一天这感情能散。

说到夏柯写过的那两句话时,商汤脸上掠过一点讶然,周旻旻看在眼里,一点就通:学长写这两句的时候,商会长在。

夏柯接过那本子,接过笔,还分心台上的事,问:“这什么节目?”

商汤说:“团委加的,诗朗诵,《少年中国》。”

团委一向添乱,但这回这节目还不错。梁启超在戊戌变法失败后怎么呼唤中国的少年,怎么寄望少年的中国。

他说老年人保守,少年人进取。老年人苟且,少年人冒险。愿少年充满希望,愿少年做破格之事。

周旻旻眼里亮晶晶地仰看夏柯,夏柯笑着写字。写完还给周旻旻,周旻旻一怔,心中发热,鼻端酸涩。

学长写的不是他要学长写的话,而是另外两句诗。

你会发现学校外的世界很大,你会遇到更多知己,你会结识真正与你志同道合的同伴。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周旻旻眼里闪起水光,他看着夏柯和商汤并肩站立,微笑着轻轻合上笔记本。

夏柯想起杨会长当年说周旻旻的话,法学来了匹小独角兽,活的。小独角兽终究要去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台上在朗诵。

“……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

他们都听着。夏柯说:“我和老马给你找了份生日礼物,记得来拿。”一本七五年的《论持久战》,周旻旻要做的事也是一场持久战,斗争是艰难的,路途是遥远的,希望小同学能以保存自己为第一要素,先保存自己,再消灭敌人。

周旻旻说:“好呀。”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对了,今天薛师姐给我写赠言的时候,翻到前面看杨会长的赠言,问了句杨会长现在在哪。学长你和商会长知道吗?”

商汤也皱眉看向夏柯。杨粹媺读研之后去了哪工作没人提起,她的朋友圈也常年不更新。

夏柯说:“她啊。”就笑起来:“杨会长她老人家下乡当村官了,去的那地方据说信号不好。”

商汤和周旻旻就都愣了。

他们杨会长怎么说也是个大家小姐,不声不响下乡去了?

夏柯就想起和她的对话,杨会长走仕途去了,说:“我的理想是当国家主席。”

这种话她当然不会去外头说,也就私下和夏柯说。这与她一向务实的风格差别比较大,夏柯没忍住给她泼了盆冷水,说我们这代人有生之年绝对不可能有女性主席。就我们下代和下下代有女性主席的可能性都接近零。虽然都是可能性接近零的事,但是您嫁个未来主席的可能性还是比您当主席可能性大。

她就说,是的,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看看我能走到哪一步。在我之前我们学校有十多年没有过女学生会长了,我前一届有个师姐差一点就能当上。当时我想,要是我能比她还努力,也许我就能当上。现在我也想尽量走下去,哪怕走不了多远,以后也会有女孩子看着我,想,只要我比她更努力,我能比她更进一步。

然后总有一天,哪怕付出比另一个性别多百倍千倍的努力,她们这个群体里总会有人做到。

杨粹媺说:“我不介意为一个我看不到的时代努力。”

台上的朗诵还在继续。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他们当然还是少年,还没走出校园,没失去少年心。

这是一所很好的学校,这是一群很好的年轻人。夏柯想。

这是我为什么想留校,谁不想看一代一代年轻人走入这里,再从这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我们中很多人会失逐渐去这份心气,可新一代的少年人身上又是朝气蓬勃。

所以少年心是不会死的,所以国是不会老的。

夏柯看向商汤。

商汤与他对视。

他们甚至不必在人群里牵一下手。

就这么一起听到最后。

最灿烂,最美好。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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