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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六)

在另一头,乔广澜可不知道路珩最后又跑去替他狠狠出了一口气,他按照原主的记忆自己回了家,满身狼狈的开门进去,家里人正围坐一桌吃饭,屋子里面都是饭香,颇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感觉,这更显得他十分格格不入。

他这一次的家庭结构有点复杂,虽然不比路珩是高官出身,但他家里从祖父那一辈开始就经商,财产颇丰。

原主的父亲乔楠没什么大本事,好在办事也不出圈,继承了父亲留下来的财产之后,依然可以养尊处优地享福玩女人,每天过着纨绔子弟的生活,刚开始被乔广澜怼走的那个郭思就是被他玩回来的。

两个人早在乔楠结婚之前就认识了,乔楠一方面非常迷恋有手段会奉承的郭思,另一方面又很理智地知道自己不应该跟她在一起,所以在有了长子乔克振之后他选择隐瞒了这件事,跟原主的母亲结婚,直到原主的母亲留下一个三岁的儿子去世之后,狗男女才终成眷属,喜结连理,并且有了最小的女儿乔慧慧。

乔广澜冷静地思考了一下,觉得原主之所以会成长为一个茁壮的哭包,基因只是少数因素,多半全是他这个后妈捧杀的功劳,祸害人从娃娃抓起,不动声色地将孩子养成了内向软弱的性格。

从他进门之后,家里良好的气氛立刻受到了影响,乔广澜就像是个突然闯入的乞丐,一身狼狈地站在华丽的大厅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惊异,又难掩厌恶。

气氛尴尬地凝滞了片刻,最先说话的还是郭思,她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从饭桌前站起来,快步走到乔广澜身前,关切地说:“广澜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来,快去换件衣服收拾收拾,我让阿姨给你盛饭去。”

乔广澜“唔”了一声,倒是先没说什么别的,把自己脏兮兮的外衣脱下来,自然而然地扔给了郭思,吩咐道:“脏了,洗洗。”

这衣服在看守所里蹂躏的不像样子,郭思碰到它的时候,表情空白了一下,她跟乔楠结婚这些年养尊处优,连活都不干,更没碰过这么脏的东西,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脏衣服扔到地上去,然后狠狠地洗上十遍手。

可是她刚刚萌生了这个想法,又很快意识到这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要扔衣服的手一抖,迅速将衣服抱到了自己怀里,勉强保持着平时的温柔笑容,干巴巴地跟另外几个正在吃饭的家庭成员说:“这孩子,肯定受了不少罪,我先把衣服拿进去。”

乔广澜说完这句话也没再搭理任何一个人,径直凭着记忆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先洗个澡再来说话,他走到二楼,余光向下一瞟,正好看见郭思的表情,忍不住坏坏地扬了扬眉毛,心里觉得好玩——这可是她自己找的,既然要假装献殷勤,那就不能怪别人捉弄了。

不过他当时没顾得上注意,现在看看那件衣服确实挺脏,乔广澜想起路珩的洁癖,微微垂眸,忍不住笑了一下。

郭思抱着衣服走出饭厅,立刻嫌弃地扔在地上,吩咐阿姨拿去洗干净之后,就冲到洗手间去洗手。

在之前接到警察的电话时,郭思就已经知道不好,她说了假话的事情多半要被揭穿,但好在她从来都足够机灵,跟警察说了几句话后意识到这一点,就一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口风往“记不清”这个借口上面带,好说歹说没让警方判定为自己是“主观上故意作伪证”。

也正因为这样,她虽然没能成功让乔广澜顶罪,自己却也没有因此承担任何后果。

这件事别人都不知道,郭思已经跟乔慧慧对好了口风,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是她也实在没想到乔广澜回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甚至让自己根本就没有时间安抚。这小子的态度真的跟以前很不一样。

这样一想,连刚才抱过脏衣服的恶心都有些让人忽略了,郭思一方面觉得乔广澜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应该很容易掌控,一方面又隐隐察觉到了他近来的反常。她就这样不安地反复思量着,等洗好了手再走出来的时候,别人已经快要把饭吃完了。

乔楠疑惑地询问郭思:“那小子不是在看守所关着吗?现在这是没事了?”

郭思只好笑了笑,含混地说:“可能是吧。”

毕竟那是他的儿子,之前听说乔广澜进了看守所,乔楠一点也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这担心实在有限——乔广澜平时畏畏缩缩的,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不是很亲近,乔楠又是个非常要面子的人,所以他听说了这件事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勃然大怒,觉得非常丢人,一点也不想插手这件事,任由原主在里面关着。

也正因为如此,郭思和乔慧慧背着他做的那些事乔楠也一概不知。

本来乔广澜出来了是件好事,可他进门之后连个招呼都不知道跟父亲打,被关了几天之后还涨脾气了。乔楠想到这里一抬头,正好看见乔广澜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从楼上下来,于是冷哼一声,把筷子一拍,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乔广澜没看他,走到饭桌边坐下,看了看桌子,询问郭思:“你刚才不是说要让阿姨给我盛饭吗?饭呢?”

郭思就是随口客气一下,哪还会真的想着让他吃饭,被乔广澜问的一愣,才连忙说:“马上,马上,我这就给你盛。”

乔广澜吃了几天清汤寡水的牢饭,本来就有一半的原因是被这个女人给坑了,再加上现在也的确很饿,听她这么说就不耐烦地皱起眉,颇为不快地说:“盛个饭又不用你动手,就是吩咐一声的事还磨磨蹭蹭的,合着养你白吃饭的啊?”

郭思:“……”

她之前被乔广澜呛的那次还可以勉强找到解释,想着乔广澜是被关进去了心情不好,再加上自己确实做了伪证,也就算了。但这一回又当着全家的面听见继子说出这么难听的话,简直就像被当众打了个嘴巴子,第一个反应甚至不是羞耻难堪,而是觉得不真实。

这是那个遇到事情就会哭哭啼啼的乔广澜?吃错药了?被刺激疯了?

一股怒意从她的心里涌上来,但是郭思知道,以自己这么多年来“温柔慈爱,对继子比对亲生孩子还要好”的形象,是绝对不可以发脾气的,乔广澜既然想作,她就配合着装可怜,当然有人出面替自己治他。

郭思拉住了皱眉从桌边站起来想替自己出气的长子乔克振,暗暗冲他摇了摇头。

果然,坐在沙发上的乔楠勃然大怒,指着乔广澜骂道:“你去了趟看守所还光荣了是不是?丢人现眼的东西!我都恨不得掐死你,你倒能耐上了。混账东西,你说的还是不是人话!”

乔广澜不爱听了,耿直地说:“我说的有错吗?她不上班,花的都是家里的钱,那不就是被白养活着?哼,白吃白喝还不干活,我要是娶了这么个懒婆娘,早就给打死了,你真没出息。”

乔楠气的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畜、畜牲!你混蛋!你他妈就没吃老子的用老子的?你有什么脸说这样的话!惹急了我我一分钱都不给你!”

郭思的脸同样涨的通红,怒气简直快要将整个胸腔炸开了,她心里恨的牙根痒痒,但随后就听见了乔楠这番话,立刻转怒为喜,心里暗暗叫好。

骂的太爽了!如果能这样就让父子两个人感情破裂,那自己就算是挨十顿骂也值得!

可以她得意的时候,忘记了一件很关键的事。

相比父亲的满脸愤怒口不择言,乔广澜依然游刃有余,嗤笑道:“你说得出,又做的到吗?爷爷立下遗嘱亲口说了,你死了之后家里的钱有我三分之二,你不给都不行。装什么大瓣蒜,就知道骂我,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进去呢?要不是你媳妇和闺女跟警察撒谎,我至于的吗?”

乔楠被他气得暴跳如雷,又实在词穷,站起来就想踹乔广澜,只是腿还没抬起来,他突然反应过来,动作一顿,僵硬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谁跟警察撒谎了?”

乔广澜也有点惊讶:“你居然不知道?”

他本来以为乔楠是知道的,觉得这个父亲也太完蛋了,心里颇为不满,杠了一通之后才发现对方居然一无所知。可没想到啊,郭思还挺有手段的,不过端详着乔楠这一脸愕然的神情,乔广澜初步判断,原主的死应该跟他父亲的关系不大——虽然乔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郭思的心里也开始慌张了,她设想过如果按照乔广澜以前的性格,肯定是一声不吭,挨了骂就哭,一点也不用担心他会吐露出这件事。但因为他最近有点难以把控,那么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推断,最坏的可能性也是拿这件事来威胁自己,跟自己谈条件。

但两种可能性居然都没有命中,这小子打了个直球,想什么说什么,张嘴就来,说话又利索,根本就没办法招架。

乔克振同样不知情,已经在旁边看呆了。

乔楠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乔广澜到底也是他的儿子,他大男子主义惯了,最恨别人欺骗和忤逆,就算是喜欢郭思,也不能容忍她兴风作浪,当下怀疑地看向对方,正好对上妻子苍白的面色。

郭思被他看的一哆嗦,连忙调整了一下,露出一个略带委屈的表情,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个话要怎么说。但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乔慧慧就没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了,见到父亲瞪自己,吓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躲到母亲身后,战战兢兢地道:“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乔楠一下子就明白了,怒吼道:“郭思,你可以啊!”

郭思本来还想着推脱,结果被乔慧慧打乱了计划,她立刻明白这个时候再装傻只会让乔楠更加生气,当机立断,简略地把整件事情依照冲警局的说法讲了一遍,哀伤地说:“你想想,人一天到晚要做那么多事情,当时的小细节我怎么记得清楚,慧慧和我说的不一样也是很自然的。广澜从小是被我养大的,我怎么对他你又不是没看见,如果真的想害他,我能等到现在,用这种办法吗……”

乔广澜听到最后一句,忽然心中一动,本能地感觉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一个什么非常重要的点。

对啊,乔楠看这样子一时半会死不了,远不到分遗产的时候,郭思这么有心机的女人,为什么要选了那个时机,用这种并不算太高明的方法来陷害她软弱的继子呢?

他脑筋灵活,立刻想到了郭思或许跟张岭东之间有什么交易,但这女人一看就不好说实话,看来明天也许还要找张岭东问一问。

郭思说到这里,看着乔楠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点,于是再接再厉,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孩子如果犯了错就应该教育,而不是包庇他让他误入歧途,所以才会这样做。老公,你相信我啊!”

在乔广澜365bet体育在线之前,她也是用这番话来忽悠原主的,胜在情真意切,唱作俱佳,要不是乔广澜过来,原主恐怕就相信了郭思这番鬼话,也就直接被坑到底算完,不会再有后续这么多的事情。

乔楠当然不会像自己的小儿子那样容易忽悠,他能感觉到郭思话里面的漏洞,但这么多年的夫妻,想想她过去对乔广澜一直温柔以待也不容易了,不太忍心仅仅因为这一件事过分苛责,他带着思量看着郭思,神情莫测。

乔广澜围观了一会,觉得没意思,自己找到了厨房的位置,用微波炉热三明治去了。

乔楠:“……”

郭思被丈夫这样带着审视盯着,紧张的脊背发凉,她全部的荣耀和财富都是来自于乔楠,心虚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仿佛万分委屈一样垂着眼睛,任凭对方打量。

乔楠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实在是很喜欢郭思的,不然以他的身份,也不会在妻子去世之后执意要将这个没有学历也没有背景的女人正式娶进门来。他能力平庸,经常受到父亲失望的斥责,因此也就格外喜欢性格柔软、条件也不怎么出众的人——这样可以让他在对方的眼神中体会到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

乔广澜的母亲,太强势了,也不知道她那么强势,为什么会生出一个如此软弱的儿子——当然,今天这个儿子有点反常。如果真的能由一次挫折让他改改这个性格,乔楠其实还乐见其成。

乔慧慧忐忑不安,同样一声不敢吭,母子三人中只有乔克振的心情比较放松——一方面他是长子,一直很受父亲重视,地位不同一般,另一方面也是在他的心目中,从小自己的妈妈就什么事都能摆的平,根本就不用担心。

他甚至还有功夫用眼角瞥了一眼自己倚在厨房门上吃饭看热闹的小弟,不屑地撇了撇嘴,觉得颇为新鲜。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无论是进看守所还是作伪证都不光彩,就谁都别提了。”

乔楠终于缓缓开口:“广澜,你妈妈从你小时候就去世了,要不是你阿姨照顾你,你能不能活到这么大都难说,她不是有意害你的,你妹妹就更不可能了,别不依不饶的。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吗?如果真的有人陷害你,你以为你还出的来?”

他这话一出,乔慧慧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乔克振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只有郭思的心沉了下去。

夫妻这么多年,她最了解自己的丈夫,乔楠这样说虽然是放了她一马,但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自己,话也是冲着乔广澜说的,这说明他到底还是心里面有隔阂了。

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塑造的好形象毁于一旦!她明明想的很好,那个方法虽然有点冒险,但用在乔广澜这种软蛋身上再合适不过,现在真是倒霉!

心里虽然愤恨,但郭思很聪明地没有为自己争辩,那样只会让好面子的乔楠觉得威信受损,本来已经是看在这么多年感情的份上放过她了,现在绝对不能再做错事。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低着头,看起来还挺可怜。

乔楠扫了郭思一眼,脸色果然好看了一点,威严地说:“广澜,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吧?你也是,以后好好上班,工作是你自己一定要找的,就别总是给我丢脸!”

乔广澜用纸巾擦了擦嘴,随手团起来,漫不经心地一扔,纸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在了垃圾筐里。

他答应的很爽快:“嗯,你放心吧,你是爹你最大,你说什么是黑的,那肯定漆黑漆黑,你说什么是白的,那肯定煞白煞白,我完全没有意见。”

没有受过这样的顶撞,乔楠的脸色真的因为他的话而变得“煞白煞白”,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喝道:“你说什么?你这个不孝子!”

乔广澜道:“我没有不孝啊。爸,我最心疼的就是你了,年纪轻轻就得了睁眼瞎,这么大岁数也没治好,脑子还跟着坏了,啧。”

他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向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乔楠气的用甜白瓷的茶杯砸他,乔广澜随手一架,茶杯正好砸在乔慧慧的脚边炸开,乔慧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大声说:“妈妈,妈妈,我的脚——”

有一个碎瓷片划破了她裸露的脚腕,伤口倒是不大,但出血了,郭思大惊,顾不上再想别的,连忙说:“天哪,怎么流血了!别哭,阿姨,阿姨,快把医药箱拿来!没听见慧慧受伤了吗?!”

乔克振皱眉道:“慧慧,你喊什么,吵死了!这点伤死不了!”

客厅里面乱成一团,乔楠只觉得一阵头疼,按了按太阳穴。

郭思把乔慧慧交给阿姨,讨好地凑过去:“老公,我帮你揉揉吧?”

她本来想借机献殷勤,正好把这件事揭过去,可惜赶上了乔楠有脾气没地方发,一把挥开她的手,白了郭思一眼道:“你先把孩子的事管好再说吧!少给我假惺惺的。”

郭思脸色一白,乔楠已经气哼哼地摔门进了书房。

乔广澜则没想到茶杯的碎片会把乔慧慧划伤,听见她的哭声,连忙吐了吐舌头,迅速溜了。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第一件事是反手把门别上,跟着实在忍不住也哭了——刚才那一下茶杯打中胳膊了,砸的他好疼,又激发了哭包属性,真他妈的,呜呜呜。

整个乔家因为这件事都弄的不太高兴,整整一个晚上,家庭成员们之间都没有再互相交流,乔广澜好不容易不哭了,给路珩发了微信,跟他讲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路珩那边几乎是秒回,看法和乔广澜一样,都觉得第二天应该再去问一问张岭东。

乔广澜看了一眼时间,笑着回了他一条信息:“你怎么还没睡?”

路珩:“孤枕难眠。”

乔广澜:“你可以多摆一个枕头。”

路珩:“……我想过去找你,想你了。”

乔广澜笑了,忍不住换成了语音:“得了吧你,大半夜的怎么那么有病呢?还是明早见吧,明天我过去找你,警局有人上班了咱们就一起去找张岭东。”

路珩没说话,连发了三个满地打滚的表情耍赖,表达自己内心的渴望。

看着满屏幕不停翻滚哭泣的小龙猫,实在要比路珩可爱多了,乔广澜大笑,顺手把自己的定位发过去,就径直关灯睡了——反正如果路珩想来的话,绝对用不着他操心。

第154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七)

他躺在床上,感觉上好像刚刚有了点睡意,外面的窗户上就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乔广澜一下子就清醒了,穿着睡衣从床下跳下来跑到窗前,一边开窗户一边惊讶:“你居然这么快!咦,手里拎的什么东西?”

路珩把袋子递给他,空出来的手在窗台上轻轻一按,就敏捷无声地翻进了乔广澜的房间。

他一回身关上窗户,先扭头在乔广澜鼻梁上亲了一下,气息中还带着夜雾的清凉。

“我家保姆今天晚上做的甜点特别好吃,我怕放久了影响口感,赶紧往你这里赶——快点打开尝尝!我知道你最近肯定都没好好吃饭。”

原主的家人只知道掰扯那些勾心斗角的破事,没有一个人关心他从看守所出来了,有没有挨欺负,受没受伤,心里难受吗,饿吗。

但即使这些事他其实并没有经历很多,路珩也还是在乎、记得。

乔广澜觉得原主很不幸,又觉得自己很幸运,轻轻出了口气,把保温盒的盖子揭开,笑着说:“那就让我看看是什么玩意,还能让路大少爷这么赞不绝口的。”

路珩非常自然地脱掉外衣,拉开乔广澜的衣橱挂进去,坐在他的床上笑道:“不过就说了一句好吃,我可没有赞不绝口,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赞不绝口的,只有你啊。”

乔广澜随口道:“什么玩意,我又不是吃的。”

路珩暧昧地笑着:“但是你也可以吃,而且比什么都好吃……哎呀!”

乔广澜随手抓起在椅子背上搭着的一件毛衣头也不回地冲他砸了过去,路珩做作地惊呼了一声,顺势倒在床上,抬手一捞,把毛衣接在手上,放到嘴边就亲了一下。

毛衣上有股香气传入鼻端,他的脸色忽然一变。

乔广澜一回头想要骂路珩,正好看见这一幕,片刻的呆滞之后笑的直拍桌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是不是大傻子!这衣服是原主的,他老是爱喷香水,我今天本来想穿,一看实在嫌弃那个味,就给扔这里了——你个变态,没事亲衣服干什么!”

路珩触电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恨恨地用手朝着乔广澜一点,顾不得说话,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洗手间。

乔广澜快笑死了,在外面乐了好半天,这才开始检查路珩不辞辛苦给他带来的甜点。

不是想象中蛋糕曲奇一样的点心,饭盒里面是果冻状的半透明物体,被做成一个个花朵的形状,看上去非常精致小巧,乔广澜尝了一个,果然入口即化,冰冰凉凉,带着柠檬的香气,非常美味,是他的菜。

路珩刷了两遍牙出来之后,乔广澜已经快吃完了,正靠在桌沿上站着,手里捏着最后一块,看见他满脸悻悻之色地走出门,简直乐不可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路珩又好气又好笑,自己也觉得很囧,磨了磨牙,趁乔广澜笑的没力气时,冲上去抱着他的腰,一下子把人扛到了床上,压在他身上阴森森地道:“就那么有意思?”

乔广澜丝毫不介意被人压在下面,潇洒一抬手,将最后一块柠檬冻扔进嘴里,笑嘻嘻地说:“你可真是够二的——离我远点,我怕猪。”

这句话他跟郭思也说过,也是到了路珩这里,同样的内容就有了不同的口气,反而撩的人心痒痒。

路珩切了一声,手就顺着他的衣服摸了进去,乔广澜这几天关在看守所里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睡裤本来就显得肥肥大大,被路珩一扯就掉了。

路珩不等他说话,亲吻也随之落下,两个人的唇齿间一下子都充满了柠檬的清香,不知道什么时候,乔广澜不笑了,路珩故意装出来的咬牙切齿也早就变成了满脸温柔神色。

一夜好梦,晨光悄悄而至。

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了路珩脸上,他睁开眼睛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微微侧头,乔广澜抱着他的胳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的正好,那副面孔也像是清晨中带着露水的花朵,眉目舒展,恬淡美好。

路珩凝视着他,唇边也不自觉地带了笑,很轻很轻地将乔广澜额前的一缕发丝拨到旁边。

楼下传来沙沙的声音,阿姨已经开始打扫院子,路珩是不请自来,知道自己应该走了,轻轻地抽出胳膊,想坐起身。

乔广澜在睡梦中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满意地蹙了蹙眉,闭着眼睛一拽,又把路珩抱紧了一点,舒舒服服靠着他继续睡。

路珩被他这样一抱,也没法坐起来了,不由失笑,捏了下乔广澜的鼻尖,小声道:“你可真霸道。”

乔广澜迷迷糊糊地拍开他的手,眼睛仍然不愿意睁开,路珩知道他大概好几天没这样好好睡一觉了,又有点心疼,索性也不再执意起身,干脆反手将乔广澜搂在怀里,一块躺着。

过了十分钟,乔广澜忽然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转头一看外面的天都亮堂了,立刻急眼:“几点了!”

路珩把表递给他,安慰道:“你别急,还不晚。”

乔广澜看了一眼,赖赖叽叽地说:“你怎么不叫我!”

路珩知道他有起床气,再加上肯定是为了昨天夜里又哭了一场的事情懊恼,听着这话倒忍不住笑起来:“好了,怪我还不行吗,你又没事要做,多休息一会怎么了。”

乔广澜皱了皱鼻子,被他顺过毛来就不说话了,路珩在旁边看他穿衣服,一件件帮着他递。

乔广澜穿好后下床洗脸,道:“你别管我了,你走吧,先去吃个早饭等等,然后我很快去找你。”

路珩盘膝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我等你一起吃?”

乔广澜洗了把脸瞬间精神了很多,回头冲路珩狡黠地笑了笑,拿出一样东西冲他晃了晃:“不,我要和他们一起吃。”

路珩一看立刻会意,也跟着笑了,跳下床道:“好吧,那我等你的消息。”

乔广澜手里拿的是菖蒲水,这东西没什么大作用,就是跟阴气有点相克。原主那个碎裂的护身符上有阴气残留,乔广澜就想试探试探,这个家里面会不会还有谁沾染过这种东西。

路珩走后,他趁着全家共进早餐的时间往每个人的牛奶里面都加了一滴菖蒲水,因为昨晚的不愉快,饭桌上的气氛非常沉闷,没有人说话,但是也没有人产生过敏反应。

虽然这不能说明他们就肯定是无辜的,但最起码没办法在这里找到突破口了,乔广澜决定先去跟路珩汇合。

他路过大厅向门口走去,乔楠正坐在沙发上拿着几页纸看,听见动静沉着脸抬起头看了一眼,乔广澜冲他灿烂地笑了笑。

他昨天晚上说那些混蛋话的时候也是这么笑嘻嘻的,说不出的欠揍。

乔楠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不想搭理这个小兔崽子,将纸往茶几上一摔,站起来就回了自己的书房。

乔广澜耸耸肩,哼着小曲走过去,非常不见外地拿起他刚刚看的东西,想看看是什么玩意。

可惜那只是一份普通的招标合同,跟他想调查的事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刚想把东西放下,又听见一阵拖鞋的声音,是乔克振过来了,他看见乔广澜,立刻嗤笑一声,讥讽道:“呦喂,我家大小姐要出门了?带好您的手绢了吗?”

乔广澜的眼睛有一点红肿,其实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但和他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乔克振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有多爱哭,从小到大一直就嘲笑他娘娘腔,这一次当然也不会放过机会。

都怪路珩这个小贱人!乔广澜没好气地白了乔克振一眼:“知道我为什么爱哭吗?就是每天看你那个傻逼样愁的。你要真那么好心,就赶紧有多远死多远别在这里碍眼,我谢谢你。”

乔克振立刻就急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还他妈改不过来了是吧!”

乔广澜嗤笑:“为什么要改?难听也是说给你们听,反正我又不可能骂自己。”

“卧槽,卧槽卧槽——”

乔克振暴跳如雷,一眼看见乔广澜手里拿着的文件,伸手拽过来蹭蹭几下撕了个粉碎,把碎纸扔到乔广澜身上,指着他骂道:“我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

乔广澜不说话了,看看自己的手,又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纸。

乔克振看见他这幅样子,总算心里痛快点了,得意洋洋地笑道:“看什么看?再看你也拼不回来了。活该!”

乔广澜突然大笑起来,摇摇头转身就往门外走,露过乔楠的书房门口时,他扬着嗓子,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喊了一声:“爸,快出来啊,不好啦,你的合同被人给撕啦!”

乔克振:“……”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一下子从门里面冲出来的父亲,无语凝噎。

妈的!乔广澜真讨厌!真讨厌!

比起乔广澜的好心情,路珩却刚刚接到了一个不太美妙的电话。

乔广澜找到路珩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站在一棵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乔广澜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哎!”

路珩一回头,并不惊讶,淡淡地冲乔广澜笑了一下,顺手把他搂到自己身前:“你还挺快。”

乔广澜后退两步,带着点审视打量了路珩一番,问道:“出什么事了?”

路珩倒也没什么可隐瞒他的,若有所思地说:“张岭东昨天晚上死了。只是刚才才被发现,让我去警察局接受调查。”

乔广澜稍微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问道:“怎么死的?”

路珩示意他上车,一边开车门一边说道:“还不太清楚,那边语焉不详的,好像有什么内情,咱们去看看吧。”

结果他们只是过去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警局会是这种态度——张岭东这个死状实在是不太正常。

张岭东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并没有挪动,因为路珩前一天跟他起过冲突,所以才会接到警方的电话被要求接受调查。路珩前往警局之前还以为这件事会有点麻烦,没想到对方只是走过场似的向他询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表示可以了。

他没有把心里的惊讶表现出来,跟坐在对面的王副局长握了握手,笑着说:“如果还有其他的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也非常遗憾,一定会积极配合调查。”

因为被调查的人身份不一般,张局长因为儿子的死请假了,王副局长才会亲自过来,他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路珩的意思是指这调查过程太简单了,于是苦笑着跟他解释:“谢谢路少的配合,不过我相信这案子跟你没关系……其实应该说,我觉得这案子,咳咳,真的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出来的。”

其实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点担心,怕路珩觉得自己一个警务工作人员,竟然宣传迷信思想,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好在路珩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反倒好像很好奇的样子,询问道:“听王副局长这话的意思,看来案子还挺复杂的,方便让我看一看吗?”

路珩的心态很容易理解。他一个借调过来的大少爷,明摆着就是混资历的,其实什么都不用做,老老实实找个地方坐着当吉祥物就可以了。可是年轻人气盛,越是这样越想立功显现本事,碰着个案子就想掺和一脚。

不过现在看来有他参与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这种案子肯定要变成悬案了,有路珩的身份顶着,就算破不了,他们也不会受到过多的责难。王副局长犹豫了一下,很快做出了决定,说道:“当然可以,路少请。”

乔广澜本身就是警察,因为上次的事情,局里面给了他几天假,现在他提前回来,去现场看一看倒是不成问题,路珩到的时候,乔广澜已经在了,却没有进到屋子里面,只在门口站着,一脸若有所思。

路珩走到他的身边,乔广澜对他略一点头,侧开身子让了个位置出来,没跟他说话。

张局长到底还是心疼儿子,没到最后的判决之前,他没有让张岭东住在拘留室里,而是在自己的局长办公室弄了一张床给他睡,这也是张岭东的尸体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的原因。

办公室的门敞着,里面传出淡淡的血腥味,张岭东整个人弓着腰跪在中间,侧面冲着门口,头垂着看不见表情,这样粗粗一扫,他的身上也没有什么致命的伤痕。

乔广澜知道路珩在想什么,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张岭东被阉了,我觉得可能是失血过多死的。”

路珩也悄悄地说:“这是你自己看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乔广澜:“……”

他没好气地白了路珩一眼,把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拽,两个人换了位置,路珩从乔广澜的角度才看清,张岭东的裤子前面已经被捅烂了,布料上露了一个大窟窿,下体上全都是鲜血。

路珩奇怪道:“原来是这样,那为什么没人进去?”

王副局长站在他们后面,解释道:“早上已经有打算勘测现场的警员要进去了,但是只要有人迈进那个门,就会觉得头昏脑涨,耳边好像有什么人在窃窃私语,据说听着像个女人的声音,他们赶紧就退出来了,到了现在都没法取出尸体。张局长的母亲悲痛过度昏了过去,他又赶到了医院,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正在尽量商议怎么采取措施。”

路珩看了乔广澜一眼,王副局长所说的那种现象,多半是里面死气过重使普通人受到影响,但对于乔广澜来说,应该不算什么,这家伙居然会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真是怪事。

乔广澜揉了揉鼻子,不情不愿地小声说:“我进去了……会被吓哭。”

路珩:“……”真不是故意要笑的,就是真忍不住。

乔广澜的鞋子狠狠地踩在他的脚面上碾了碾,脸上笑靥如花:“路大少爷,我看你长得么正气凛然的,八字肯定旺,要不麻烦你去试试,把尸体给弄出来怎么样?”

王副局长吓了一跳,连忙道:“不用不用,这不安全,这件事还是我想办法处理吧。”

这个乔广澜倒是真敢说,人家路珩是什么身份?他可是宁可自己被打死都不敢让这位大少爷去冒险。

但出乎王副局长意料的是,路珩的态度非常温顺,冲他摆了摆手,垂头看着自己的脚,也不敢躲,苦笑道:“好的,好的,交给我吧……有没有手套?麻烦给我拿三副。”

于是路珩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去,弯腰去抓张岭东的尸体,所有的人都提心吊胆地看着,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具诡异的尸体被好端端拖了出来。

路珩趁人没注意,随手在张岭东衣服上画了一个光明去祟符,示意道:“没什么问题,估计是刚才里面空气不好,还是把他放到停尸房里面去吧。”

别人看路珩确实是没事,心里也就没那么害怕了,有两个警察过来搬尸体,路珩则回到乔广澜的身边摘下手套。

手套的边缘无意中擦了乔广澜的衣服一下,这个时候,在场的人忽然同时听见“啪”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炸碎了,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了声音。

乔广澜的眉头猛地一皱,路珩面不改色道:“大概什么东西打碎了吧,我先去洗洗手。”

他冲乔广澜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去了洗手间,路珩顾不上洗手,先问了一句:“刚才你身上是什么东西炸了?”

乔广澜表情严肃,从衣兜里掏出几个碎玻璃碴给路珩看:“还记得我早上给你看的那瓶泡过护身符的菖蒲水吗?我在乔家所有人的牛奶里都滴了两滴,但是发现他们身上都没有同样的阴气,反倒是你刚才用碰过张岭东的手套碰到了我,这瓶子直接就炸了。”

路珩沉吟道:“你怀疑张岭东跟原主是同一种死因吗?不,我觉得不会。”

乔广澜听他说的严肃,疑惑道:“你就那么肯定?有证据吗?”

“当然!”路珩正色道:“你看,张岭东被阉了,但是原主肯定没有,我昨天刚刚才检查……哎呀,好疼!”

乔广澜皮笑肉不笑地收回手:“原主跟张岭东是不是一个死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贱下去,肯定就和张岭东是一个死状了。”

两人逗了两句嘴,路珩笑着到水池旁边洗手,乔广澜又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身上的阴气同源而死状不同,这一点也挺奇怪的。还有就是,张岭东为什么会是那种死法呢?”

路珩甩了甩手上的水,不紧不慢地说:“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城市近郊的地方,挨着高速公路有一座公主坟。”

他所谓“我的印象”,指的应该是路珩这身体原主的记忆,乔广澜知道路珩提起这话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微一挑眉,问道:“然后呢?”

路珩道:“然后一开始也算个景点吧,常年没有人维护,后来那地方变得破破烂烂的,就荒了,其实里面有很多有价值的东西,其中为了给公主陪葬制作的人俑我一直印象深刻,一部分手持长矛列队站立,另一部分面朝棺椁躬身跪拜……”

乔广澜道:“你的意思是张岭东的姿势和第二种人俑一样吗?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他以前到过那个坟里,对公主不敬了?”

路珩别有深意:“到没到那个坟里我不知道,但是跪拜的人俑都是宫里的太监。”

第155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八)

这难道是张岭东被招到公主的坟里当太监的意思?那公主咋想的,怎么就相中他了呢?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出了洗手间,乔广澜道:“找时间去看看?”

路珩点了点头,说:“我的意思还是等张岭东的验尸报告出来确认一下,我顺便也用这个时间调查一下他到底跟郭思或者你家别的人有什么关系,这样比较妥当。你别着急,等我办好事咱们一起去,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路珩这样谨慎是有原因的,任谁都知道鬼在阳世停留的时间越长,法力就越高深,他们平时处理事情,嘴不愿意碰见的就是这种古墓或是千年老鬼,如果再带了皇家之气,那就更麻烦了。

乔广澜道:“也行。”

两个人刚刚把事情商量好,走廊的另一头就有人过来叫路珩,说是他刚刚接受调查之后所说的内容已经被整理成书面文字,还需要路珩过目一遍在底下签名。

乔广澜懒得动弹,就说:“我去办公室等你,你签完字回来找我。”

他说完话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路珩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披在身上,把领子抻了抻:“这几天总是下雨,气温不高,你怎么这么快就把薄衣服换上了?最近听你说话嗓子就有点哑,肯定是这几天着凉了,你快去吧,喝杯热水等着我。”

乔广澜皱眉想脱:“你这不是胡闹吗?就穿一个半袖,你要冻死啊!”

路珩双手在乔广澜肩膀上一按,阻止了他的动作,轻笑道:“我不怕冷,快去。”

几个路过的陌生人好奇地看了一眼这对举止过于亲密的年轻人,又很快走了过去。路珩心里其实知道警察局是个严肃的地方,毕竟不适合谈情说爱,他不应该总是这么黏黏糊糊的,可是他实在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经历过了那么多次分离,想见的人终于可以随时陪在身边,还不讨厌他,能跟他说话,冲他笑。路珩觉得自己就像抱着一件大宝贝,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珍惜才好,幸福感和爱意充满胸腔,根本就控制不住。

他的情绪也感染了乔广澜,以至于他进了办公室之后,唇边还残存着些许笑意。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的同事一抬头,看见乔广澜进来,立刻笑着打招呼道:“小乔,你来了!怎么这么多天都没上班?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张岭东那些事办的见不得人,也都是暗中进行的,乔广澜好多普通同事都不知道内情,还以为他是自己有事请假。

乔广澜笑了笑,倒了杯水坐下来,也不说破:“好几天不见了啊,梁哥。我家里有点事,最近可能都不能经常过来。”

梁征嘿了一声:“你今天不是来上班啊?早知道我给你打个电话,你就根本不应该过来,外头有个闹事的老太太,满世界找小蔡和你,刚才被挡回去了,但是还没走。小蔡去了下面的派出所,我没想到你倒是来了。”

乔广澜:“为什么找我?”

梁征道:“就是你和小蔡半个月之前抓的那个小偷的妈,过来碰瓷的,非说你们把她儿子给打坏了,让你们赔钱。”

乔广澜回忆了一下,这件事应该是原主办的:“明明是她儿子在逃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自己滚到坡底下了,我哪打得出来那么均匀全面的伤。”

梁征哈哈一笑,说道:“我想也是,让你打人,你自己肯定先哭了。”

乔广澜:“……”

“我现在已经痛改前非,不是那样的人了!”他严肃地强调。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吵嚷声,梁征头痛道:“又来了!”

本来这样是可以直接把人轰出去的,可是今天因为张岭东的死,局长不在,人心惶惶,局里面人手不足,再加上这老太太上了岁数,有自称有心脏病,谁也不敢随便动他。

乔广澜听到外面有劝阻的声音,梁征示意他别出声,但他总不能让别人替自己挡着,于是一下子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楼道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打着滚哭嚎,周围好几个警察围着,但都手足无措,这个老人看上去真的已经年纪很大了,连这样哭嚎都把她自己哭的好像要断气一样,谁也不敢随便碰。

她倒也没说什么污言秽语,就是满嘴喊着警察打人,

乔广澜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凉凉地说:“老太太,别哭了,都没眼泪。下次记得带个洋葱。”

喧闹的声音骤停,老太太被乔广澜一打岔,把脑子里琢磨好的台词给忘了,这一下就没接上来。

乔广澜冲几位热心帮忙的同事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又说:“您不是要找我吗?把你儿子逮回来的就是我,跟他们都没关系,来吧,办公室说吧。”

他的态度不凶,但是可也没说一句软话,老太太阅人无数,一下子就知道这个小伙子不好糊弄,眼珠子转了转,重新扯开嗓子,打算就在楼道里哭,引来更多人的围观,年轻人好面子,总要给她钱的。

“警察打了人不赔钱啊,我这把老骨头可活不下去了哟!我那苦命的儿啊,咱娘俩一起死了算了……”

她一边哭一边拍腿,脊背驼着,身体瘦弱的就像能被一阵风吹透,嗓子也有点哑了。老太太就是仗着这个外形,成功击退了一帮人高马大的小青年。

可惜乔广澜不吃这套,直接走到她身边,弯腰架起老太太的胳膊,一副强抢民女的恶少气质,半拉半拖地将她架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用脚踢上了门。

梁征:“……”

壮士啊!

乔广澜力气虽然大,动作倒不粗暴,他甚至一点都没把老人给弄疼,直接把人往沙发上一撂,若无其事地道:“你就在这哭吧,隔音好,不扰民……对了,喝水吗?要不一会嚷不出来了。”

老太太莫名其妙地就被拖进了屋子里,简直被乔广澜噎的没话说,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憋在胸口,过了半天才颤巍巍地说:“你、你……你是想要了我老太婆的命啊!”

乔广澜笑了笑,轻飘飘地说:“放心吧,老太太,您身体好的不得了,能一直活到一百岁。今天这钱我还就不给,你要表演犯病尽管的,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别人心脏病发作,还挺想看看的呢。”

这位会装病,抵不上他会看相啊,别说乔广澜有信心这位老人起码还有十来年的阳寿,就算是她现在立刻哭的魂魄离体,乔广澜也能有办法召个长明锁命灯过来,看看哪个阴差敢当着他的面拘魂。

这可真是碰瓷踢到铁板了,老太太目瞪口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办公室的门却在这个时候被人一下子给打开了。正巧刚才乔广澜动手之前把路珩给他披上的大衣脱了,顺手挂在了门把上,这时门一开,衣服也跟着掉了下来,一个绒布小盒子从衣兜里骨碌碌滚了出来。

他看见那个小盒子,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悲伤,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底也涌上了一股猝不及防的泪意,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哭着抬起头,正好和推门而入的路珩打了个照面。

路珩:“……”

作为刚才目睹了整个事件经过的梁征和碰瓷老太太,不由为乔广澜的演技目瞪口呆!

前一刻嚣张跋扈油盐不进,后一秒说哭就哭楚楚可怜,真是张弛有度,能屈能伸,这种牛人来当警察可真是屈才了!老太太和梁征一个在心里怒骂戏精,一个不动声色疯狂打call,唯一被这眼泪吓了一跳的只有不明就里的、可怜的路大少爷。

路珩心里明白乔广澜这是毛病,有的时候还会觉得他又哭又懊恼的样子很可爱,很有意思,但前提是他知道乔广澜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这一次就不一样了,刚刚在外面就听说有人来碰瓷,本来还没当回事,结果一进门就发现乔广澜又哭了。

路珩当场就急了,看一眼沙发上衣衫褴褛的老太太,快步走到乔广澜身边直接抬袖子给他擦眼泪,急急地问:“你怎么了?”

乔广澜也不知道,想哭就是突如其来的事。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的一系列事情,总算找到了原因,使劲吸了口气忍住眼泪,捏了捏鼻梁跟路珩说:“你衣兜里掉出的那个盒子是哪里来的?里面是什么东西?”

路珩听乔广澜这么问,意识到他不是为了办公室发生的事情而哭,脸色缓和了一些,将地上的衣服和东西捡起来,盒子就要往乔广澜手里递:“你说这个吗?这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我妈前几天提起来想要一副,这是我帮她找的。”

乔广澜惊恐地缩手:“你你你别让这东西碰到我,我再哭了你负不负责?!”

路珩顺从地把小盒子装了回去,但还是回答他了一句:“嗯,负责。”

乔广澜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小声道:“你那么认真干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路珩放心之后,两个人都没就那个神奇的盒子进行深入探讨,路珩这才转头打量沙发上的老太太,目光在她衣服上的补丁那里停顿了一下。

老太太被他那眼神看的有点心里发虚,觉得自己不能输给乔广澜这样没有战斗经验的年轻人,演技不够也还可以嗓门来凑,拍着腿又要闹,路珩已经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老太太,别闹了,这让你家孙子在外头看见了,丢不丢人。你把他捆在楼道里也不看着,这孩子差点跑到大马路上面去。”

老人一愣,乔广澜和梁征也跟着往门外看,只见一个八九岁大的小男孩傻兮兮站在门口,腰上拴着一个长长的布条,尾巴一样拖在身后,正在津津有味地吃手指。

他的身上同样也是补丁摞补丁,花色跟老太太身上的是同款,不过衣服倒是挺干净的,就是孩子本身不太机灵,显得好像不正常。

老太太一看见孩子,脸色就变了,明明很着急,却也走不快,只能弓着腰颤巍巍地过去,把孩子正在吃的那只手从他嘴里拔出,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声音比之前跟乔广澜叫嚣的时候低了八度。

路珩很小声地跟乔广澜说:“我刚才从旁边的办公楼回来,就看见这小孩往外头的马路上跑,把他抓回来发现身上半截布条,另外半截拴在楼道的栏杆上,我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欺负孩子,结果把他解下来之后才发现这孩子有点傻。”

乔广澜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看了路珩一眼,意示询问,路珩摇了摇头,告诉他:“不是脑子有问题,我检查了,他缺了一魄,可能投胎的时候散了,我试着帮他找了一下,但是没找到。”

老太太见着孙子就不闹了,那小孩到了这么大还不太会说话,拽着奶奶的衣服袖子,结结巴巴地说:“脏……土……”

老太太忙不迭地把身上的土拍了拍,又抻平刚才滚出来的褶皱:“奶奶回去洗。乐乐知道这是脏脏,不能碰脏脏。”

乐乐点头,但表情仍然是一派懵懂,好像听不太懂人话。

他只能喃喃地蹦出几个简单的字眼,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奶奶,好。”

梁征的耳根子总算清净了,溜溜达达地走到祖孙二人旁边:“老太太,你这不是也知道什么叫脏,什么叫丢人吗?当着孙子面不好意思闹了吧?赶紧走吧,别把你儿子培养成了小偷,以后又把你孙子弄成个地痞流氓。为了五十块钱昧着良心说话,至于么,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要不是我们同事好心给你把孩子领回来,这小孩还不一定遇上什么危险呢,你不能以怨报德啊!”

听他这么一说,路珩和乔广澜同时看了对方一眼,都有点意外,他们之前不知道情况,谁也没想到这老人这么挣命的折腾,就是为了五十块钱。

但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个钱给了,就说明警方承认自己殴打了那个小偷,犯了错误要赔钱,被倚老卖老地逼迫,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这老太太的行为也算是让大家烦不胜烦,梁征知道小孩听不懂,说的话也就不太好听,但总体上态度也算是客气了。结果他没想到,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梁征吓得“卧槽”了一声,向后小小地跳了两步:“这怎么说哭就哭,我没说什么啊,这都是实话吧?这个房间里有什么能催化眼泪的东西吗?”

他说着忍不住看了乔广澜一眼,乔广澜满脸无语问苍天的表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刚才来闹事的时候干嚎了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嚎出眼泪来,直到现在真正的情绪一崩溃,就再也忍不住了。她刚才在这里硬着头皮闹,所有的警察都用鄙夷的眼神看她,不拿她当个好东西,索性她也就豁出脸去了,但现在,看见了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孙子,勇气褪去,巨大的羞耻感涌了上来。

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她的傻孙子才会把一个脏兮兮的、没能耐的老太婆当成全部的依靠,人人都觉得他奶奶不是东西,只有他觉得“奶奶,好”。

老人瘪着没牙的嘴,觉得非常丢人,但眼泪说什么都忍不回去,一连串一连串地往下落。

她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有错,我是没办法呀,钱好难赚,钱好难赚呀……人家说我儿子是贼,不要我做活,孙子没得饭吃,饿的晚上睡不着,儿子的腿要烂掉了……五十块真的好多呀……快急死了,怎么办?日子真的不好过,我真的赚不来钱……”

在苍老而沙哑的哭声中,三个成年人静默地站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有那个小傻子颠颠地凑到奶奶面前,木愣愣地给她擦眼泪,眼泪不停地流,他就一下一下地擦。

老太太一把攥住了孙子的小手:“我活够了,死了也就死了,不会干这种不要脸的事。可是他爹混蛋,留他一个人在这,我闭不上眼啊……”

她的嗓音哑了,到后面说的什么大家都有点听不清,乔广澜把手伸进路珩衣兜里,果然掏出一块手绢来,他走过去蹲在小男孩的边上,也没说话,就把手绢塞到他手里。

小男孩被塞就拿着,继续机械地一下下擦眼泪,乔广澜在两人接触的一瞬间迅速作出判断,他身上少的应该是二魄灵慧。

老太太终于哭够了,之前豁出脸来大闹也就算了,反倒是现在哭了一场之后,恢复理智,想起刚才的行为万分惭愧。她站起来,谁也不敢看,小声说:“谢谢你小伙子,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我、我走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完这几句话,领着孩子颤巍巍地要走,脊背驼的厉害,使祖孙俩看起来几乎一个高度。

路珩知道乔广澜就是看不下去这种事,余光已经看见他掏钱包了,他没说什么,走过去把人叫住:“老太太,你刚才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太太说话的时候乔广澜就蹲在旁边,听的最清楚,替她回答:“说是在工地上做大锅饭,一天三顿,一个月六百,洗菜买菜全都是她一个人。”

路珩沉默了一下,一个月600块钱的工资,让人每天三顿饭全做,这明摆着就是欺负老太太,但人上了年纪,很多地方都怕担责任不敢用,这老人也没别的选择。

他脸上不露异样,笑了笑:“我这倒是不需要人做大锅饭,只有一个收材料的活,您愿意干吗?得每天住在门口的屋子里,有人把纸袋子送过来收一下就行了,按颜色分类,一个月1800,管饭。”

他没有刻意提高价格,就是按照正常的定位说的,他不希望给老太太造成一种只要闹一场就可以沾到便宜的错觉。但看这位老人的面相不是奸恶泼辣之人,她说的应该是真的,这一次是走投无路,头回干出这样的事,想要到五十块钱,因为实在没办法了,孙子就要饿死了。

钱虽然不多,但是对于老太太来说已经是太惊喜了,她又激动,又惭愧,又感激,看起来像是要给路珩跪下。

路珩摇了摇头:“你干活,我给钱,公平交易,这个不用谢。但是下次别再这样了。”

老太太连连点头,嘴里喃喃地赌咒发誓,路珩一哂,打了个电话叫人带她去要去的地方,到了正好可以先吃午饭。他放下手机的时候,那个小傻子似乎都弄懂了什么,跑过来冲他乱七八糟地比划,好像也在向路珩道谢,乔广澜在后面故意咳嗽了一声。

路珩会意,微笑着抚了下他的脑袋,从小孩身上抽出了一丝魂力,如果他们什么时候有机会见到这孩子身上丢失的灵慧魄,可以把这点魂力作为线索。

两人跟在祖孙后面出了警察局,看见道路最前面有一个易拉罐,还没等老太太反应,小孙子已经双眼放光,训练有素地跑了过去,将易拉罐捡起来递给了祖母。

梁征出来送乔广澜和路珩,远远地看见这一幕,不由笑着说:“没想到这孩子还挺能干的,其实每个月这么着捡点破烂,估计也能挣不少钱吧。”

乔广澜摇了摇头,说道:“没多少钱。”

“说的好像你知道一样。”梁征好奇地说,“那你说说,能挣多少?”

乔广澜随口科普:“像他们这样去废品收购站卖,一般的价格是塑料瓶八毛一斤,纸壳四毛一斤,如果能捡到易拉罐要幸运一点,大约三块钱一斤,运气好呢,全天不停地捡,一天挣上二十块钱。运气不好,再碰见别的什么人抢生意,一天就只能捡几个瓶子,喝汤都不够买米的。”

梁征受教,感慨道:“那还真是不容易。”他顿了顿,又跟乔广澜开玩笑道,“我记着你家挺有钱的,没想到说起这个来这么如数家珍,怎么着兄弟,小时候捡过?”

乔广澜笑着说:“那是,经常为了抢生意跟一帮老要饭的打的头破血流呢!”

梁征大笑,当然不可能把这番话当真,眼看也送到门口了,就跟乔路两个人告别,转身回了警局。

他一走,路珩的手就伸了过来,默默地与乔广澜十指相扣。

虽然乔广澜在说话的时候非常坦然,也没什么别的情绪,可是他听在耳中,就难免又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样子,觉得心疼又心酸。

路珩很难受,用大拇指轻轻蹭了蹭乔广澜的手背。

乔广澜这个粗神经唯一的感想就是有点痒,不知道路珩突然又发什么疯,扭头看了他一眼,见路珩满脸黯然,才突然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

他失笑道:“你怎么又来了!别总是伤春悲秋的行吗?真是怀疑你被你老爹抱错了,其实你姓林吧?”

路珩没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小时候不懂事,犯的错太多了,我常常会觉得后悔。如果当时我能参与你的艰辛,做跟你一起分享情绪的那个人……”

乔广澜胸无芥蒂,笑着说:“可是现在你已经在参与了。我以前过得好靠我自己,我以后过得好靠咱们两个人一起努力,这多好,既搞到了对象,又不显得我像个吃软饭的。”

路珩被他说的没办法反驳,眉头一展,用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又想起了这次的事情。

其实老太太这一次的做法并不对,或许有人会觉得他和乔广澜这样做反而是助长了耍无赖的风气,但是他们两个都愿意相信,谁都有为难的时候,对方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

乔广澜一向都是这样,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好处去想,路珩非常喜欢和感谢这一点,因为他也365b体育在线投注做过错事,他明白被原谅、有机会弥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他这样琢磨着,忍不住静静地,不出声地微笑了。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路珩突然想起来,问乔广澜:“对了,我衣兜里那个首饰盒上到底有什么玄机,你为什么会哭?”

乔广澜跟他并肩走着,情绪已经控制过来了,没有再掉眼泪,懒洋洋地说:“唔,这个啊,那对耳环是原主他妈的陪嫁,我印象中原主小时候妈妈总是会戴的,很漂亮,可惜后来就找不到了。这次不知道怎么突然从你那里滚了出来,我一看,当时没有心理准备,大概是触物伤情吧。”

第156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九)

路珩恍然:“我这边外祖父的产业中有一个典当行,三年前交给我打理。这是前两天被死当的东西,我本想拿回家给我妈看看是不是喜欢,还没来得及带回去。可是你家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典当行里?”

这个可不难猜,乔家的其他人就算是有这个心,也弄不到东西,肯定是郭思偷偷地将原主母亲的遗物拿出来典当,没想到这么倒霉落到了路珩的手里……但是她一个豪门阔太太,怎么会一下子这么缺钱呢?

乔广澜心里有了主意,向路珩摊手道:“给我吧。”

路珩毫不犹豫,将东西给了他,殷勤地问:“要不要我回去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乔广澜道:“不需要,反正我只是想知道她要搞什么阴谋而已,一个够了。对了,你把当时典当的凭据给我找来。”

路珩笑道:“好吧,你办事我也就不操心了,回家之前能不能先陪我吃个饭呆一会?我给你找凭据去。”

乔广澜一挑眉,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郭思大概只是最近的运气不够好,她实在算得上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不过一天的时间,已经花言巧语地把冷着脸的乔楠哄了回来。

乔广澜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乔家的夫妻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看电视,乔慧慧回去上学了。乔克振在一旁不时插几句嘴,家里的气氛非常融洽,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乔广澜进了门,说笑的声音停了下来,乔楠还记着这混账东西顶嘴的事情,脸色一沉,气哼哼地不理他。

反倒是郭思慈爱地笑了起来,若无其事地上前迎接乔广澜:“广澜回来啦?我今天还跟你爸爸说,你这几天不用上班,还那么一大早就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是不是交女朋友啦?”

乔广澜觉得她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扫了郭思一眼,才随口道:“没有。”

郭思笑了笑,并不计较他冷淡的态度,乔广澜猜的没错,她目前真的很高兴——虽然乔广澜最近越来越脱离控制,但好歹老天保佑,今天让她得知了一个大秘密,看来转运的时机要到了!一定要好好想想怎么利用才行。

她没说什么,倒是乔楠严厉地对乔广澜说:“早上顶嘴的事还没说你,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对阿姨是什么态度?还不道歉?”

乔广澜惊讶地说:“哎,这算个什么说法啊?上次她坑我,我还没报仇呢,凭什么要跟她道歉?太偏心眼了!爸,你自从娶了小老婆之后就这么对待我,我妈的在天之灵知道吗?半夜没给你托梦啊?”

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疾言厉色过,但偏偏是这幅吊儿郎当的口气更加气人,乔楠当着妻子和大儿子的面丢了脸,气的吹胡子瞪眼,怒气冲冲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乔广澜道:“唉,我可没胡说八道,这世界上的鬼多着呢,活了的,死了的,什么品种都有。有一种鬼,就特别喜欢把别人带走跟它一起玩,也不知道我妈是不是那个类型的。”

他这话说的又轻又柔,别有深意,目光朝郭思和乔克振那个方向一扫,本来想暗示的是郭思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但被不知道真相的人看起来,倒好像是乔广澜在说郭思那个方向真的有鬼似的。

乔克振心里一哆嗦,忽然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面色惨白地一连倒退了好几步。他的身子撞在后面的茶几上,碰掉了一个银叉。金属落在瓷砖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全家人都惊诧地看着乔克振。

乔广澜一直把关注点更多地放在郭思和乔慧慧这一对从开头就在污蔑他的母女身上,对乔克振的注意较少,这样一看才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比早上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要更加苍白了一些。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脸上就一直没有什么血色,乔广澜也就只觉得是这人天生就长成了这样,没有当回事,现在却觉得这种白有点过分了。

当然,这是从他们风水师看相的角度来说的,一般人看不出来,乔克振的样子就像那些《聊斋》里面被抽干精元的书生,可是他的身上有没有任何的阴气。

乔广澜很快地收回了目光,把这件事暗暗记在心里,听见旁边的乔楠惊诧地问:“克振,你怎么了?”

乔克振呆了一下,这才勉强平稳下声音道:“哦,没事,我刚才以为我后面真的有、有鬼,吓了我一跳。”

乔楠不能理解他的思维,脸上是全然的莫名其妙:“这不是你弟弟胡说八道么,你这孩子,当什么真啊。”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乔广澜看向郭思,却见她担忧地看着乔克振,没有说话,但神情中显然没有刚才那样春风满面了。

乔克振就是郭思的命根子,她见到儿子被吓成了那样,非常心疼,心里暗骂乔广澜有病。在她看来,自己辛辛苦苦筹谋了那么多年才堂堂正正地嫁进乔家,让儿子女儿都能够跟自己的父亲相认,所以乔家的东西理所当然都应该属于她的孩子,乔广澜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给自己添堵。

好在她刚来到这个家里的时候乔广澜还小,经过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已经对她言听计从,被她养成了一个遇到事情就会流眼泪的废物,而且又不招乔楠的喜欢,可以说丝毫没有威胁力,这次要不是迫不得已,她本来也不想动乔广澜。

现在可倒好,张岭东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成,反倒好像让乔广澜受了刺激,说话办事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简直让她措手不及——不过幸好,现在自己手里有了其他对付这小子的东西,他很快就嚣张不起来了。

郭思这样安慰着自己,手指摸了摸外衣兜里的信封,脸上带出了温柔的笑容,说道:“好了,克振,你好好休息,肯定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才会瞎想。广澜,你看你一回来就跟你爸爸顶嘴,刚才又吓唬你哥,太不像话了。就算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也别迁怒他们呀。这样吧,阿姨跟你道歉好不好?以前那些事都是误会,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乔广澜压根就没打算跟她两面三刀的打太极,听了这话也不多说,干干脆脆地将一个首饰盒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说道:“那么这是什么东西?也是误会吗?”

郭思低头去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但当那个首饰盒闯进她的视线,她的笑容忽然就凝固了,身体陡然一震。

这、乔广澜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自己典当首饰的事情,难道他都知道了?怎么会!

乔楠看着那个首饰盒,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又看向郭思,发现自己的妻子表情惊诧而惶恐,心里面疑惑起来,不由又问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快说!”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乔楠知道,因为这不仅仅代表着典当首饰一个错误而已,还意味着她以后很可能不能再随便打开家里的保险柜,在乔楠心中的形象大跌,而且还要交代出这样做的目的!

郭思的脑子转的很快,她一咬牙,只能选择牺牲自己好不容易弄到的把柄作为交换。

她陪着笑脸敷衍乔楠:“我和广澜能有什么事,我就是看这孩子好像对我有误会,心里面不安……广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但是千万要想好了!别总是气你爸爸,他上了岁数,不禁气。”

说话的同时,郭思悄悄把手垂下来,一张照片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

现在几个人所站的位置,只有她和乔广澜是在同一排,其他两个人因为角度看不见地上的照片,倒是乔广澜低头一瞟,发现上面拍摄的竟然是路珩凑过头来亲吻他侧脸的画面,而照片上的他自己,脸色虽然好像不耐烦,眼中却盛满了笑意。

这照片肯定是近两天拍的,这么快就能弄到手,郭思还真是个狠角色,怪不得她今天的心情看起来那么好。她的意思很明白,两个人交换,谁都不揭谁的短,要不然就鱼死网破。

很迅速的反应,可惜郭思面对的是乔广澜,别说这不过是一个365bet体育在线而来的世界,就算现在面对的真的是他的家人,乔广澜也绝对不可能受别人要挟,他更不觉得自己和和路珩的事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地方。

他像是没看见照片一样,唇角微微一翘:“怎么是气爸爸呢?我就是奇怪,为什么我妈生前最喜欢的首饰会出现在典当行里,这事我得问清楚了啊。还是你觉得,真相说出来会很气人?”

郭思没想到他这么油盐不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先辩解,还是先把他的丑事说出来,而乔楠一愣,已经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郭思:“他说的是真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郭思张口结舌:“我……”

乔广澜点到为止,把话说清楚了就不再添油加醋,又拿出一张当时她卖首饰的单据,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让乔楠自己看。

乔楠展开看了两眼,刷刷几下撕了,劈头就扔在了郭思脸上,乔克振吓了一跳,连忙喊道“爸爸”!

乔楠气得够呛,没搭理他,他对那张单据上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知道那绝对就是属于郭思的,更何况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能顺利把这些东西拿出去,现在任何人的任何解释都没有用。

卖东西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么多年来,郭思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一直是温柔顺从,即使前几天或许真的她因为自己的私心不肯为乔广澜作证,乔楠也一直相信这郭思对自己是绝对全心全意的。

可是由这张单子,他想起了家里之前丢失的白玉镇纸、茶具……甚至还有一份收账单!每次他询问郭思的时候,郭思都无辜地表示不知道,她一说,乔楠就信了,还为此辞退了两个保姆。

然而现在想起她当时无辜的表情,乔楠突然觉得自己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怒气:“你平时缺钱花吗?我亏待你了吗?你到底瞒着我惹了什么事要这样做!”

最后一句话是乔楠吼出来的,陡然加大的声音把乔克振吓得一哆嗦,他眼里都是恐惧,站在乔楠斜后方的位置,垂在身侧的手拼命冲郭思摇了摇,似乎在阻止她说出什么,而这一幕正好被乔广澜看见了。

乔广澜更加确信郭思从陷害他到典当首饰这一连串的事,全都和乔克振有关了——乔克振肯定闯了祸,事情还不小,都不敢让乔楠知道,只能求助疼爱自己的母亲补漏子。

嗯,这件事应该还和张岭东也有牵连。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郭思果然对乔楠非常了解,她估计的没错,乔楠真的勃然大怒,面对着丈夫看向自己的眼神,郭思立刻意识到她快要失去对方的信任了,必须及时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行。

她心念一转,突然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老公,对不起,其实我这样做……是为了广澜。”

这话一说,连乔广澜都有点意外,只听见乔楠疑惑地说:“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又跟他扯上了?”

郭思无奈地看了乔广澜一眼,故意做出犹犹豫豫的样子,直到乔楠显得有点不耐烦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说:“是这样的,一个月之前,有人匿名将这些照片寄给我,说如果我不给钱,就要向外面宣扬出去,广澜跟你本来就不亲近,我怕你知道之后要把孩子吓坏了,自己又没足够的钱给,所以才……”

乔楠听的莫名其妙,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照片,拿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这几天妻子和儿子斗法,最倒霉的反倒是他,时时刻刻都处于被气死的危机中,惨的没地方说理去。

乔广澜看到照片也很快反应过来,简直都要鼓掌叫好了。他本来典当首饰的事一说,郭思肯定会阵脚大乱,从而说出真相来求得乔楠的原谅,要不就是直接气昏了头,不顾一切地将路珩和他的照片扔出来报复,结果没想到对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好主意,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乔广澜看了看地面,又抬起头,正好对上继母得意的眼神,但只是短短片刻,郭思脸上的神情又变成了那惯有的无辜与可怜了。

乔楠一把将照片摔在桌面上,他刚才因为郭思的事情已经发过一次火,这一回再次暴怒,只觉得脑袋都一阵发晕,指着乔广澜厉声喝道:“你这个混账!这人是谁?你怎么会和个男人搅在一块?!”

在场的人中唯一不知道照片内容的就是乔克振,他本来正因为母亲这边事发而惶恐不安,但架不住他妈战斗力一流,这么快就把乔楠的怒火全部转移到了乔广澜身上,母子两人暂时是安全的,所以听到乔楠的那句话,乔克振惊讶过后,一颗好奇之心立刻热烈地燃烧了起来。

他大着胆子凑过去看桌子上的照片,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哎呦喂,竟然是同性恋!妈妈真是太给力了,这可实在是没看出来啊!原来乔广澜竟然是个变态!

乔克振既惊讶又幸灾乐祸,他一方面不太能理解这种感情,一方面又止不住的好奇,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乔广澜,突然觉得以另外一种眼光来看,他这个异母兄弟长得还真是……啧。

面对乔楠的质问,乔广澜不慌不忙,在他看来,郭思这倒打一耙确实用的漂亮——如果她刚才没有故意把一张照片掉在地上让自己看见,用以来威胁的话。

乔广澜遗憾地摇了摇头,叹口气从地上将那张照片捡起来,笑着说:“这还有一张呢,都看完再说话,别忙着发火。爸爸,不是我说你,这要是被漂亮女人的花言巧语哄晕了头还能勉强说你一句风流,你听见个半老徐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唉!”

他后面的难听话多着呢,但是乔楠没有战斗力,就会瞪着眼睛喘粗气,怼他一点意思都没有,乔广澜也就干脆不说了,指着那张照片一处建筑物说:“一个月前,这里还不是房地产公司吧。”

乔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郭思听乔广澜这么说,心里倏地一跳,一下子想起一件被自己倏忽的事情,顿时就慌了,简直觉得他的声音就像利刃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一个月之前,北侧那片大楼还没有建好,当然不可能挂上房地产公司的牌子,这照片原本就是她刚刚才弄到的,本来以为能利用它度过这次的危机,现在看来真是弄巧成拙了!

乔楠看看照片,又看看郭思,郭思极力逼迫自己冲丈夫露出了一个有点可怜兮兮的笑容,却冷不防乔楠忽然一抬手,重重甩了她一个耳光。

这清脆的一巴掌下去,打的她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愣住了,身体一晃按在茶几上,接着刚才被乔广澜放在桌子上的那个首饰盒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下,正好停在乔楠的脚边。

所有的人都以为乔楠会咆哮,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默默地捡起了首饰盒。

在这一刻,乔楠的心里突然非常难受,他是一个非常重视家主威严和面子的人,在他的面子之前,什么都要向后靠,但在这一天,连续遭到来自妻子和儿子的两个打击,让乔楠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悲凉和孤独之感。

打开首饰盒,里面装的是一对玉制耳环,质地温润,他用手指摸了摸,忽然想起乔广澜的母亲在生前的时候最喜欢戴它,她的肤色洁白细腻,很爱笑,整个人也像是个玉做的美人,耳环总是悠悠地在面颊两侧垂着。

看见乔楠拿着耳环发呆,郭思捂着自己火辣辣的面颊,目光中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了恨意。当年明明是她先认识的乔楠,也是她费尽心机才能打动这个豪门少爷,但是就因为傅明月同样出身富贵,所以她就只能由正牌女友变成小三!

乔楠365b体育在线投注信誓旦旦地冲她保证,最爱的还是她,但郭思心里其实清楚,和傅明月朝夕相对的那几年里,他还是动心了,并且这份动心,随着傅明月的死而永远地保留了下来。

而她出身不佳,所能依仗的只有乔楠的喜欢,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行差踏错半步,最后在对方的那里,仍然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平时说的那些屁话没半分的真心。就算她一把年纪了,感情不感情的可以不在乎,但乔克振和乔慧慧是她最重要的两个宝贝,绝对不能再让乔广澜把自己这对儿女的东西给分走了!

想到这里,郭思的心中重新充满了斗志,她还有需要保护的人呢。

乔楠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想什么,他陷入到了对傅明月的回忆当中,那真的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可是她跟她的儿子一样,远远没有郭思乖巧,专爱跟自己作对。

他不喜欢这种被背叛的感觉,也绝对不允许有人忤逆自己的尊严!

乔楠深呼吸,打算一件件解决这些事情,他看向眼泪汪汪捂着脸的郭思,用一种冷淡的口吻问道:“你到底为什么需要那些钱?”

第157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十)

听到这个问题,乔克振暗暗绷直了后背,心里有些忐忑,然后他就听见他妈妈怯生生地说:“老公,你别生气,我说实话吧——其实是克振在路上飙车的时候撞伤了人,伤者残疾了要赔偿,我没办法只好背着你……”

乔克振实在没想到她会把自己交代出去,大惊失色,脱口喊了一声:“妈!”

感觉到父亲严厉的眼神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他心里不光有惊慌,还有愤怒,乔克振觉得好像被母亲给背叛了。

但他没来得及向郭思表达愤恨就被乔楠狠狠踹了一脚,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乔楠脸色铁青,又上去连着踹了好几脚,大骂道:“你他妈的混蛋!”

郭思连忙拽住他,哭着说:“所以我才不敢和你说!他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打他,他又不是故意的!”

乔楠一把甩开她,怒喝道:“都是你惯的!”

郭思拿张纸巾捂着脸不说话,好像在哭,看上去十分可怜。

毕竟喜欢了她这么多年,另一个又是自己的长子,乔楠揍了几下又觉得有点不忍心,稍稍冷静了一下,问道:“在哪里撞的?撞的是什么人?对方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

郭思暗暗松了口气,知道他心软了,把事情一一如实说了,乔广澜在一边听着,也暗暗记了下来。

乔楠看着郭思,沉声说:“这次的事情我会解决,明天我带着你儿子去医院看病人,要多少钱我出。但是我告诉你郭思,明月的东西你必须一样不少的给我拿回来,听见了没有?别再消磨我对你的耐心。”

郭思听见前面的话,本来心里一松,结果到了最后,她的脸色又不由变的有些不好看了,虽然那些钱还没有花,但是东西她选择的是死当,要再赎回来谈何容易!不过郭思也知道,自己最近接连做了错事,不能再挑战乔楠的耐心了,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去和典当行的老板谈一谈,相信老板也不会愿意得罪乔家。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信心,痛快地答应下来。

“还有你,乔广澜。”乔楠转向他,觉得有点头疼,这小子比郭思和乔克振加在一起还要难搞,原来是无论说他什么就会哭着不吭声,过后该干嘛干嘛,现在去了趟看守所升级了,你说一句他顶一句,根本就治不了。

可能是因为刚刚回忆过傅明月,乔楠的心中还带着一点残余的温情,愿意跟乔广澜好好说两句话:“你怎么跟个男人搅在一起了?简直是胡闹。就算是想玩玩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立刻给他打电话,给我分了……我在跟你说话,你想什么呢!”

“啊,已经轮到我了啊?”

乔广澜这才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看看他们:“我你就不用说了,你说了我也不听,那就这样吧,晚安爸爸。”

他说完之后,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上楼。

郭思看乔楠气的说不出话来,就劝道:“老公,今天都是我们不好,惹你生气,阿澜性格倔强,我看你还是别跟他硬碰了。”

乔楠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不管他?”

郭思假装思考了一下,试探着建议道:“要不然把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叫过来谈一谈,先看看那孩子怎么说?广澜性格单纯,很容易上当受骗,只能由我们当家长的帮着看看了。”

以乔广澜现在的脾气,如果他真的跟那个小伙子感情不错,那么看见情人被不亲近的父亲为难,肯定要生气,这样一来,他们父子间的感情就会更加疏远了。

她好像随时都揣着好几副面具,即使之前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还是能够毫无心理障碍的自称是乔广澜的家长,乔楠看了郭思一眼,问道:“你能联系上他?也是,毕竟照片是你拿回来的,是不是那小子的电话住址家庭状况,都已经被你查个底调了?”

乔楠并不好糊弄,以前是被她哄住了,但近来的态度越来越不好,郭思听见他这个不咸不淡的口气不对,心里陡然一跳,语气放的更加柔软:“我连照片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怎么可能故意去调查他。只是当时他们吃饭的时候那孩子出示了餐厅会员卡,卡上写着联系电话的。”

其实她当然不是没有调查,但目前的时间太短,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要不是乔广澜突然闹事,郭思本来也不想这么早就拿出这些照片,现在罪魁祸首上楼睡觉了,反倒弄的她一身腥。

“是吗?”

乔楠淡淡地说:“你说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我记得你之前还说这照片是一个多月前就送来了呢,现在我真是没法相信你。如果要装,就装到底,你现在太莽撞了。”

他正在气头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小门小户出来的,永远小家子气,目光短浅,可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郭思的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觉得胸口窒闷,那种感觉简直比刚才挨那一个耳光还要羞耻。

她知道乔楠现在很生气,但有时候人往往在气头上说出来的才是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不可否认,他这么多年来是很宠着自己,但那种宠始终就带着一种不平等的态度,在乔楠的心目中,郭思始终就是一个只能依附着他的所有物。

郭思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当初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依靠着男人向上爬的女人”,因为自己没有尊重自己,别人才更加不会尊重她,她只是觉得很愤恨。

偏偏这个时候乔楠还是决定采用郭思的建议,虽然这的确很有可能激怒乔广澜,但从来就没有老子怕儿子的道理,更何况本来也是他做错了事。

乔楠想到这里,就自然而然地吩咐了一句:“明天晚上,叫那个人来家里吃饭,你准备招待吧。”

刚刚羞辱完了又要让她做事,这还真是不把人当人看,郭思脾气上来了,觉得看什么都不对劲,气的发抖,乔楠却连正眼都没看她,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了,躺在地上装死的乔克振这才敢拍拍身上的土,从地上爬起来。

他被打的鼻青脸肿的,郭思很心疼,过去要看乔克振的脸:“儿子,疼不疼?”

乔克振一把甩开她,怒吼道:“装什么假好心?还不是你害的!”

郭思解释道:“你爸爸那么生气,如果什么都不说只会更糟糕,我不是也没有全说吗?把人撞伤了而已,赔钱就行了,他今天打过你就不会再追究了……”

不得不说她的确把乔楠的心态摸的很好,可是乔克振却不能理解这一点,他只是觉得母亲狡猾自私,连亲生儿子都出卖,愤愤地说道:“怪不得我爸看不上你,你就会这种见不得人的招数!”

郭思被他气的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乔克振却已经拂袖而去。

他们倒是一个个潇洒,一边骂着她,一边还让她收拾各种烂摊子,郭思气的很想甩手什么都不管,但她终究也没有任性的资格,独自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个晚上之后,第二天还是一大早就给路珩打了电话,出乎意料的是,接电话的居然是个生活助理,说是路珩正在开会。

郭思倒也不是特别意外,照相的时候两人吃饭的饭点就是一家会员制的高级餐厅,由此可见乔广澜那个男朋友最起码也不是什么家境普通的人。

而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更得拆散他们了,绝对不能让那人成为乔广澜的助力,反正她只是负责邀请,得罪人的事已经被乔楠承包了。

郭思心里这样想着,语气非常柔和客气,向生活助理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邀请之意后请她转达,这才放下了电话。

只不过当路珩从警察局开完会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了。因为张岭东的事情,整个市局连同下辖的看守所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整顿,中间涉及到的人事变动和规章条例非常复杂,整个会议进行了四、五个小时,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些脚步虚浮,头晕眼花,活像刚刚卖完苦力。

虽然有点麻烦,但在其位谋其事,路珩既然担当了原主的职务,也不愿意怠慢工作。他直到吃饭的时候才有时间从生活助理那里将手机拿回来,结果发现上面没有乔广澜发来的消息,感到非常失望。

幸好这时生活助理补充了一句:“今天早上有个打给您的电话,说是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说到这里,总感觉自家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不由也跟着一顿,这才把话说完:“说是乔夫人,邀请您晚上去这个地址吃晚饭。她说她和她的丈夫都想见见您。”

路珩知道乔广澜家的地址,一看就认出来了。乔广澜那边没消息,他的后妈却来约见自己,这事有点意思……路珩不由笑起来:“知道了,你跟她回话吧,就说我会准时过去的。”

他长了这么大,所经历的事情跟同龄人相比可以说是异常丰富,但这种“被男朋友的约见劝分”的戏码还是头一回遇到,顿时觉得十分有趣,原本想发给乔广澜的信息也删掉了,晚上正好过去吓他一跳。

路珩觉得自己受到了启发,难得乔家人愿意配合,这个真的很有必要演练一下,这样万一以后被乔广澜的师父反对,他也可以涨涨经验。

路珩草草把饭吃完,跟助理说:“那我出去买点东西,你下班吧。”

助理十分意外,感觉他似乎收到了那个邀请之后心情变得很好:“不需要我帮您买吗?”

路珩笑着说:“不用,得自己挑选才有诚意呢。”

助理:“???”

另一头,乔广澜之所以没有联系路珩,是因为他也在忙着办事。

头一天从郭思的嘴里听说了乔克振撞人的事,乔广澜实际上是心中存疑的。被乔克振撞了的人虽然残废了,但命还在,现在就躺在医院里,绝对不可能变成鬼魂作祟,如果整件事情这么简单,那原主和张岭东的死就解释不通了。

他知道路珩忙,也没有打扰他,自己去了乔克振撞人的地方。那里正好是刚下了高速,旁边是个小果园,有点偏僻,现在大白天的也没有什么人。

乔广澜下了出租,仔细地在周围检查了一圈,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但是他的心里面总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那就是似乎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自己。

乔广澜暗暗把手伸进衣兜里,猛地转身,他身后空空荡荡,既没有人,也没有鬼,只有那一片果园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茂盛葱茏。

他突然想起过去他也365b体育在线投注去过一个果园,那个时候还是不巧正好赶上了午夜时分,园子里的树木也是这样郁郁葱葱,在风中张牙舞爪,沙沙作响,晃着晃着竟然变成了活物。要不是他当时带着自己的佛珠,又配合使用了大光明无量佛印,恐怕当时就要完蛋了。

后来经过一番查探,乔广澜才发现,原来每棵树底下都有一个死人,死人的冤魂被树木镇压不得超生,纠缠长到了一起,所以大树才会那么厉害。

不过这片果园正好是玉带缠腰之位,联纳外气之口,阳气旺盛,灵运畅通,理论上说不可能培植出那样不人不鬼的精怪,但既然如此,究竟窥伺他的又是什么?

乔广澜略一沉吟,将红色的符篆裹在一把银制匕首的外面,举步进入了果林。

他在外面的时候还觉得这林子没有半点异样,结果进去之后发觉光线顿时就暗了下来,阳光好像一点都不能透入似的,乔广澜一下子警惕起来,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呢喃声。

他听了一会没听清楚,手里握着匕首,谨慎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声音逐渐清晰,听上去像是出自一位苍老的妇人之口:

“豆子磨来磨去,磨成粉吃下去,把人磨来磨去,磨成粉吃下去。”

此时乔广澜转过一棵粗壮的大树,一个穿着旧式对襟棉袄,头上还扎了一块花头巾的婆婆正蹲在浇灌花园的水管边上,面前还摆着一个大木盆。她正用手在木盆里的搓衣板上揉来揉去,嘴里念叨着的正是刚才乔广澜听见的话,场景诡异莫测。

乔广澜眼神一闪,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步履从容,微笑道:“匀圆万颗争相似,暗数千回不厌痴。婆婆这红豆颗粒饱满,色泽红润,真不错啊。”

大概是从来没有人见到这么诡异的场景还能这样淡定,洗豆子的婆婆停止了吟唱,抬头看向乔广澜,她的打扮和声音虽然老气,面容却十分年轻。这样一来也足够别人看得清清楚楚,那件古朴的对襟棉袄竟然是寿衣。

她上下打量着乔广澜,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小伙子,你要过来看看我的豆子吗?”

乔广澜走过去,那个大木盆中用水泡了满满一盆红豆,婆婆捞起一把递给他,乔广澜毫不犹豫地接了,可奇怪的是,红豆到了他的手上,却一下子褪去了颜色,变得苍白,而滴滴答答落下的清水,一下子变成了鲜红的血液。

婆婆眼中显现出一种狂热的喜悦,用带着诱导的口气问道:“小伙子,现在豆子是什么颜色?”

乔广澜道:“白色。为什么不是红色了?”

婆婆怪笑起来:“因为你死后才会变成这样。你有鲜血吗?你的血够红吗?”

乔广澜仿佛已经被她迷惑了:“我有,够红。为什么一定要白色的豆子变成红色?”

婆婆道:“白色无心,红色有心,有心才会受伤,才会软下来被磨成粉。你……”

乔广澜微笑起来,倏地收手成拳,随即松开,白色的粉末从他掌心簌簌落地:“你说错了,洗红豆婆婆,无论是红是白,只要我不喜欢,都得完蛋。”

洗红豆婆婆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顿时变了,这可不是普通的豆子,是死者身上最坚硬的那块骨头,被她多年来磨来磨去也没有变成粉末,就让乔广澜这么徒手给捏碎了!

她这才知道碰上了硬点子,大叫一声,一脚踹翻了自己的木盆,里面的豆子骨碌碌滚出来,瞬间变成了无数盘绕的鬼魅,她则趁机向着果园外面跑去。

乔广澜眼中掠过一抹叹息,随即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用血直接在半空中画了一个符篆,并指一点,喝道:“夜渡凡尘七莲生,不住神魔不成行,善乐,立证,灭!”

霎时间暗沉沉的林子里金光乍现,虹霓一纵,无数残缺不全的魂魄瞬间灰飞烟灭——它们被磨练了多年,早就无法轮回转世了。

乔广澜被这样一挡,洗红豆婆婆的身影已经逐渐淡化,眼看就要像水波一样消失在半空中,乔广澜眼疾手快,把银色的小匕首照着她扔了出去。

他这一仍也是经过无数次训练的,力道恰到好处,匕首上的红符先甩了出去,空气中传来“啪”一声宛如什么东西爆开的轻响,洗红豆婆婆淡化的身影重新变成了实体。

她一惊,连忙向后蹿了几步,让已经随后刺过来的匕首落空,眼看匕首就要落到地上了,乔广澜也已经从后面冲了过来,脚尖直接在刀柄上一踢,匕首重新飞起来被他抄在手里,看也不看地顺势递出,刀尖当当正正停在洗红豆婆婆喉咙之前。

乔广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带着种和他漂亮的眉眼不太相符的阴冷神情:“刚才那么多的冤魂,都是死在你的手里?你哪来那么大的法力?”

洗红豆婆婆惊恐地看着他,到现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横行了这么多年,竟然栽在这么一个年轻人手里。银匕首用特制的药水泡过,上面散发出一种非常让她厌恶的气息。

她眼珠一转,依旧用那苍老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说道:“我也是不得以的。我死在这片果园里,死后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投胎,就只能在这里来回游荡。本来我没有什么法力,可是有一天……”

她的声音嘶哑,越说越听不清,乔广澜收回匕首,凑近了一点。

就在这一刻,洗红豆婆婆手上的指甲突然变长,五指就像钢筋一样,照着乔广澜的咽喉处就插了过去!同时,她的身体里爆发出一团黑气,铺天盖地地向外扩散。

乔广澜一侧身躲开,一只手顺势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掌中的匕首打了个转,刀锋乍现,毫不留情地斩下了对方的一条胳膊,周围的黑气被他随意掐诀一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乔广澜脸色都没变半点,随手把洗红豆婆婆的一条胳膊扔到旁边,淡淡道:“有一天怎么了?接着说。”

地上的手臂逐渐变成了一团烟雾,洗红豆婆婆嚎叫着,疼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乔广澜道:“你不回答,是没听见我的话吗?那好吧,既然耳朵这么不好使,也别用了。”

他竟然不是在威胁,说完之后连个停顿都没有,直接把洗红豆婆婆的一只耳朵也削了下去。

平心而论,乔广澜在风水师里面绝对算不上是心狠手辣的人,但他也是分对象的,像面前这个,手上并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几乎已经快修炼成了一方恶灵,就是下多重的手也不为过。

洗红豆婆婆原本想拖延时间找到脱身的办法,但乔广澜是在是个狠人,她说什么也不敢了,不顾一切地大声道:“我说!我说!可是我说完之后,你要保证我不会被什么东西攻击!”

乔广澜痛快地说:“哦,行。”

洗红豆婆婆道:“是、是这样的,有一天一家人来这个果园子里摘水果,他家的有个小姑娘把随身带的镜子落在了地上。他们走了之后,我依旧像往常一样飘来飘去,忽然被镜面上折射出来的一道光照中了,那个瞬间我觉得浑身发热,然后一下子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实体……”

乔广澜不打算听她晋升之后的激动心情,打断她问道:“镜子呢?”

洗红豆婆婆:“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早就碎了。”

乔广澜:“那么当时你被光照到的时间、具体位置镜子的位置?”

洗红豆婆婆犹豫了一下,乔广澜立刻扬了扬自己手里的匕首。

洗红豆婆婆立刻道:“中午,正中午,镜子在那里,我在最粗的那棵大树底下——你答应保证我的安全的!”

她这样说,就等于是背叛了赐予她力量的人,刚说完“大树底下”四个字,乔广澜就非常乖觉地闪开了身子,紧接着九道紫黑色的光刃袭来,全都劈在了洗红豆婆婆的身上。

乔广澜施施然回答了她留下的最后一个问题:“瞎答应一下逗你玩的,那么当真干什么。”

第158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十一)

那九道光刃来的莫名奇妙,很难判断方向,但有了之前对方提供的位置和时间,要计算出那力量来自并不困难。乔广澜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地上列了两个公式,基本上找到了一个大致的方位。

等他算完了起身之后,洗红豆婆婆的躯体已经消失,只有那个大木盆和盆里被血液染红的骨豆还留在原地。

乔广澜叹了口气,虽然这些人很无辜,可是没有办法让他们最后的遗骸入土为安了,不然再过多少年,难保又会化成一个新的什么玩意,继续为害人间。

他用火烧掉了木盆和骨豆,刚进来时阴沉晦暗的林子一下子明亮起来,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静静洒落,树叶在微风中清扬,外面的鸟叫声隐约传来。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乔广澜走出果林,用湿纸巾擦擦手,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来一个面包,一边吃一边向远方眺望,发现洗红豆婆婆所说的方位正是路珩之前提及过的公主坟,和这个果园中间隔着一条公路。大概是由于偏僻,公路上面车不多,不时还有附近农场里的动物跑上去。

他吃饭从来能凑和,简单填饱了肚子,就跟在一队浩浩荡荡的猪后面穿过了公路,仔细打量那座坟。

经过上一次路珩的分析和后来遇到洗红豆婆婆的事情,乔广澜本来以为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但看过周围的地势之后,他却很失望的发现,这里没有半点异常。祭庙和棺椁所安放的地方是一处绝佳的真穴,整座山形似罗汉盘坐,两肩开展,双膝分叉,卫穴藏风聚气,金水化育而入,万无孕育邪魂之理。

乔广澜从十六岁开始点穴就没有失手过,这地方更是被他检查了三遍才敢确认,那么洗红豆婆婆的出现和张岭东的死,就可以说是很奇怪了。

他只好站到最高峰处将周围的地形都拍了照片,决定带回去研究,之后想想还是不放心,干脆进了祭庙里面,把最高台上的公主雕像抱了下来,一直扛到了山顶上,放在一棵树下。

乔广澜在雕像前点了三支香,鞠躬致意:“公主,不好意思了啊,在不能完全确定你跟这件事无关之前,我只能暂时切断灵位跟真穴之间的联系。等他日真相水落石出,我再带香火来补偿你。”

公主的雕像靠在树下默然无语,不知心里有没有一个mmp。

在乔广澜做这番事的时候,路珩已经准备妥当,带着礼物出发赴约。

他到了乔家,乔克振不在,乔楠在沙发上正襟危坐,面沉如水,郭思依旧像平时一样满脸温柔,在门口欢迎路珩:“是小路吧?你好,我是广澜的阿姨,那是他父亲,快进来吧。”

路珩笑着说:“叔叔好,阿姨好,我是乔广澜的男朋友路珩,第一次上门,给你们带了点不值钱的小东西,请两位千万不要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直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郭思,郭思当然知道这东西不能拿,也没打算接,可是路珩拎着的纸袋子却正好敞开了一个小口,让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皮包,以及皮包上的商标。

郭思:“……”

这包全手工制作,精致无比,造型独特,全球限量十个,她之前梦寐以求,只可惜不是花钱就能弄到的,所以一直很遗憾,没想到今天路珩居然带来了这个!实在让人无法抗拒。

郭思嘴上说着怎么好意思,手不受控制的伸出去,将路珩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然后路珩顺利地绕过她进屋了。

乔楠忍不住瞪了郭思一眼,心里觉得她肯定是故意的,丢人现眼,沉着脸对路珩说:“你坐下。”

路珩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乔楠开门见山,用命令的口吻道:“你不用自称是什么我儿子的男朋友,这事他说了不算,你自己说了也不算。两个男人在一起是有毛病,你不觉得恶心,我们乔家也觉得丢人,所以分手吧,你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分手之后你也别在这个城市住了,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搬走,钱我来出。”

路珩笑着说:“叔叔,我什么都不缺,就想要他。”

乔楠的眉头一皱,眼看着就要发火,强忍着又把怒气咽回去了,淡淡地扬起下巴:“像你们这种年轻人我见的多了,不管是真话假话,好听的人人都会说,什么真爱啊,这辈子就惦记着那一个人啊……我作为一个过来人跟你说,那些都是狗屁!你们受得了异样的眼光吗?你能给他生孩子吗?你们现在觉得无所谓,以后谁想要孩子了,怎么办?”

路珩道:“乔叔叔对您现在的子女满意吗?”

这可真是扎心了,就那几个货,他最近想起来就头疼,乔楠刚要说话,忽然又一瞪眼睛:“你什么意思?”

路珩不紧不慢地道:“看来乔叔叔对自己的儿女并不满意,我爸也是,总说我是混账小子,他上辈子肯定是缺了大德了才生我。所以理智地想一想,如果真要是再生个我这样的孩子,那还不如绝后呢,乔叔叔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乔楠:“……”

这他妈糟点太多了,他想指着路珩破口大骂,都不知道从哪里骂起——都是什么神逻辑,说屁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那么认真正经,弄的打算认真听一听的他都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神经病!

还有那句“缺了大德才生我”真的不是在反讽吗?

乔楠愤怒地拍了下桌子:“歪理!我告诉你,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什么爱情不爱情,如果乔广澜不是我们乔家的人,我就不信你能看得上他,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钱吗?你们这种小瘪三都是一个德性,妄想靠着姿色上位。现在你说,想要多少,我给……”

在旁边当背景板的郭思脸色变了,乔楠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重重打她的脸,既然他看的这么清楚明白,既然他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这样的,那么这么多年的夫妻,自己在他眼中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乔楠的话还没有说完,从头到尾无论怎么恶语相向也一直面带笑容的路珩,就已经把脸板了起来。

不管是不是认真的,有没有说气话,他不许任何人在他的面前说乔广澜半点不好。

路珩伸手在兜里一摸,找到一张支票,干脆地拍到桌上,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支笔,问道:“对,说到底就是个钱字,你想要多少才能让我们在一起,随便填。”

乔楠:“……”

然后有钥匙开门的声音,没等几个人做出反应,家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乔广澜背着个包从外面走了进来,有点风尘仆仆的样子,然后他看见沙发上的路珩,一下子就愣了。

屋子里一片沉默。

乔广澜看看路珩,看看乔楠,再看看桌子上的支票,感觉自己一下子领悟到了什么,扬了扬眉头,忽然笑了。

他把包摘下来往地下一撇,手插在裤袋里,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路珩的身边,注视着乔楠说道:“呦,这是在上演‘给你一百万,离开我儿子’的戏码吗?”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支票看了一眼:“挺大方啊,空白的,还是要多少随便填。你们都说什么了?谈好价了吗?”

乔楠有苦说不出,打死他他也不可能告诉乔广澜,自己本来想拿钱砸人,还没掏就被人给反砸了,这么一个年轻人都弄不过,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乔广澜本来就是问问,他也不信路珩会吃亏,不过看乔楠神色诡异,心里反倒纳闷了,又转头去看路珩,意示询问。

“别问了,说了什么都不要紧,我不怕受委屈。”

路珩笑了笑,握住乔广澜放在膝盖上的手,柔声说:“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一副情深义重,委曲求全的样子。

看着他的样子,乔楠感觉自己像是日了狗。

什么叫无论怎样?老子根本就没有把你怎样!他妈的,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还碰上了一朵活的白莲花!

乔广澜斜了路珩一眼,很爷们地说:“嗯,放心吧,有我呢。”

乔楠道:“我说你这几天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这是被鬼迷心窍了吧?你们两个男的在一块能有什么好结果?我看你是疯了,找这么个就会玩心眼的小白脸,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进咱们乔家……”

他的话没说完,乔广澜已经霍然抬手,将一个杯子狠狠掼到了地上,猛地瞪向乔楠,目光锐利,就好像是要杀了他一样。

乔楠被他这一下子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把后背往身后的沙发上缩了缩,这才反应过来,气的声音发颤:“你、你……”

乔广澜摔完了杯子,反倒很平静,淡淡道:“爸,你骂我也就算了,路珩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欠你的,你该尊重他。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打扰他了。”

郭思连忙在旁边煽风点火:“广澜,你也太不懂事了,你爸这是为你好!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偷偷摸摸地过日子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乔楠就更生气了:“见不得光的玩意,同性恋就是有病,我看见你们就恶心。”

乔广澜微笑着说:“我喜欢他,我就敢明明白白地说,我也敢明明白白地跟他站在一起,你要恶心你随便,反正我们不恶心,这就得了,是不是?”

郭思还想添油加醋,冷不防路珩淡淡盯了她一眼,她忽然感觉心里一凉,那句话就没说出来。

乔楠道:“乔广澜我告诉你,人活一张脸,你要丢你自己的脸我管不了,你丢我的脸就是不行!之前你进看守所的事就已经让我颜面扫地了,现在要是再找个男人,出去之后就别说是我儿子……不,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乔广澜痛痛快快地说:“没问题。路珩,走。”

路珩答应了一声,礼数周全地跟乔楠和郭思各自点了点头表示告别,这才跟在乔广澜的身后走了出去,偏偏乔楠还以为他是在挑衅,又给气了个够呛。

路珩走出门去的时候,乔广澜正在外面等着他,看见路珩过来,就半侧着身子冲他伸出一只手,路珩笑了,把手伸过去与他五指相扣,两人就手拉着手一起走了出去。

路珩晃了晃乔广澜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不说话,你在生气吗?”

乔广澜道:“没有。我在想我是不是有病,莫名其妙地跟他掰扯什么,又不是我亲爹。”

路珩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压着嗓子说:“对不起,要是早知道是说这个我就不过来了,弄的你家里还闹了一场,惹乔叔叔生气。”

乔广澜摇了摇头,说道:“他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乔楠这个人啊,最在乎的只有他自己。前几天我刚从看守所出来,他在乎的不是儿子是否受了委屈,身体怎么样,而是‘乔楠的儿子进了看守所’这件事给他丢人了。现在同理。”

路珩静静地听着,揉了揉乔广澜的头发,抿了下嘴唇,仰头看向天空。

乔广澜没看见他的表情,提到这件事,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也被冤枉过。

有一回镇长家那个胖儿子打碎了他自己家的窗玻璃,怕回家挨骂,就非说是乔广澜干的,别的小孩都给他作证。

在他们眼里,乔广澜最瘦小,穿的最破,他爸爸病歪歪的,也不像别人家的爸爸那么厉害,不欺负他欺负谁。

镇长夫妇倒是没说什么,大概知道乔广澜是被冤枉的,或者也可能是一块玻璃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不叫个事,反倒是他妈吴玉秀那个时候还在家,听说这件事之后吓得不轻,硬要押着他去镇长家道歉。

乔广澜从小性格就倔强,拒绝这个要求后,挨了一顿打,被打过之后他从地上爬起来,用小手拍拍身上的土,还是不同意。吴玉秀生怕把“大官”给得罪了,本来就上火,看见他这么倔,气急败坏,扯过来还要揍,被他爸乔永胜硬撑着从床上下来,给拦住了。

夫妻两个人为了这件事吵了一架,乔广澜的记性很好,现在也记得他们说过的话。

爸爸说:“咱家孩子说他没干,肯定是没干,咱们不能冤枉孩子,也不能让他低声下气地给别人赔礼道歉。”

吴玉秀大骂道:“你说的好听!不想让老婆孩子低声下气,你有那个本事吗?你这个病鬼,一分钱都挣不到!”

乔永胜被她这么劈头骂了一句,脸色顿时变得难堪起来,可这个时候吴玉秀却一下子哭了,她不敢推搡看起来随时都要咽气的丈夫,一边哭一边用力在儿子的后背上拍了两下:“你们都说我不对,难道你们觉得我就是贱骨头,我就想让自己生的孩子去给别人赔笑脸?咱家的低保都在他手里掐着呢,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啊……”

乔永胜剧烈地咳嗽着,伸手护着儿子,却一句话都没再说,他本来就心里愧疚,最怕看见妻子哭。

乔广澜也一样,父子俩都对吴玉秀的眼泪没办法,所以他最后还是去镇长家道歉了,这种方法获得的结果的确是皆大欢喜。

大概在大人们眼中,小孩子是不需要面子的,道歉说了也就说了,也没什么所谓,没有人对乔广澜说出“我不该淘气,打碎您家的玻璃”这句话时的心情感兴趣。

当时愤恨的要死,现在想起来,种种情绪却都像是隔着一层缥缈聚散的烟云,再也不像当年那样激烈了。

额头忽然被轻敲了一下,乔广澜转眼看去,路珩那张明俊的脸在月色下粲然含笑:“想什么呢?跟你说话也听不见。”

乔广澜刚才的心思一直不在他身上,这时候才突然发现路珩今天的心情像是非常好,眉梢眼角都带着飞扬之色。

他还以为对方刚才说了什么特别重要的话,就问道:“你说什么?”

路珩笑出声来,说道:“我说让你看流星!”

深蓝色的天幕上,果然有几颗流星划过,但规模不大,没有引起太多人注目,对于见惯了奇景的路珩和乔广澜来说,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乔广澜刚看了一眼,路珩已经在旁边哼了两句: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

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要你相信我的爱只肯为你勇敢

……”

乔广澜:“……”

他随便向天边瞄了一眼,还是选择了继续扭头看路珩:“……怎么这么高兴?你刚才是不是背着我捡钱了?”

路珩其实已经憋了半天了,从刚才乔广澜态度坚定明确地说出那番话开始,他就有种做梦一般的感觉,刚才甚至背着乔广澜偷偷咬了自己的手背一口,才确定对方真的那样说了!

能不能说服乔楠谁都不在意,但一个人对待某件事的态度是不会改变的,乔广澜把话说的这么坚定磊落,就说明他的心里也早就两人之间的感情确信不疑。虽然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路珩应该早就明白这一点了,但这和亲眼见到乔广澜态度的感觉毕竟还是不一样。

巨大的幸福把人的胸口都给塞满了,想忍都忍不住,路珩笑眯眯地道:“说实话吧,能听见你说那些,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

乔广澜愕然了片刻之后才明白他什么意思,有点惊讶,又有点无奈地笑了。

路珩趁他出神,抬起乔广澜跟他交握手,在乔广澜手腕上用力亲了一下,继续唱歌:

“温柔的星空  应该让你感动

我在你背后  为你布置一片天空……”

乔广澜被他弄得也莫名其妙雀跃起来,过去那点零星的回忆如同烟尘散去,他笑着说:“原来可没看出来,你真是个疯子!要是你过去不那样端着,早点像现在这样,我肯定不会膈应你。”

路珩撇了撇嘴:“我以前每次见到你,你都板着脸,斜着眼睛看我,表情上全都是不耐烦,弄得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讨你高兴一点——就想着不惹你生气就不错了,不端着连手脚都没处放。”

听了他的话,好像两个人过去相处的场景都浮现在眼前,乔广澜忽然一下子想起来了:“啊,我说你怎么唱起这首歌了,原来如此。”

两个人属于王不见王类型,平时什么地方遇到了大麻烦,鲜少有需要两个门派继任者一起出马的情况,再加上又是众所周知的关系不好,在别的场合也是尽量能不见面就不见面。但毕竟共同的朋友太多,即使再这样谨慎地躲避冲突,也是躲不开的。

乔广澜大学毕业那年,同期有好几个人一起从学校回到门派,他们这一辈的年轻人就办了个聚会算做庆祝。路珩已经毕业两年,当时正在苗族的一处寨子里,本来说应该是参加不成了,但当晚居然被他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和已经喝的半醉的乔广澜碰个正着。

大家围坐一桌,本来在打牌玩。说好了最后跑的两个人,如果都是男的就喝交杯酒,如果一男一女就合唱一首情歌,结果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倒霉,路珩加入的第一把,输的人就成了他和乔广澜。

乔广澜当场就忍不住沉了脸,路珩虽然没有表情,但脸上也没有了惯常带着的笑意,其他人一看碰了炸药包,心里都忍不住苦笑,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当然是选择打圆场了。

第159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十二)

在场人中最有资格劝说乔广澜两句的就是单璋了,他把乔广澜在手里捏皱的牌拿开放到一边,按着他的肩膀,建议道:“小乔,路少掌门,按咱们先前说好的,你们两个本来是应该喝交杯酒……”

乔广澜听到这里差点蹦起来,单璋早有预料,手掌加力一压,把这小子按了回去,淡定地把自己的话说完:“但是酒刚才已经被喝的差不多了,估计剩下的也不够,喝不成了。我看不如你们俩就一起唱个歌?”

旁观的群众们暗暗在心里夸奖单璋——很好很好,这个想法棒极了,要不然这二位喝起来交杯酒,估计酒还没有进喉咙,他们就先把对方给掐死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连忙赞同,只有金英民一个叫石阖的师弟早喝的连妈都认不出来,傻乎乎听见这几句话,立刻直着脖子叫道:“唱歌没意思,要喝酒!”

金英民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的头按到沙发上的一堆外套里面,温柔地笑着:“他什么都没说。”

单璋也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路少掌门,小乔,那你们给我个面子?”

路珩的心里其实是有些沮丧的,但想想能唱个歌也不错,于是点头答应了,他还怕乔广澜不同意,自己答应后故意带着挑衅看了他一眼,就好像在说“我答应就是为了膈应你,不敢就别唱,呵呵呵”——这一眼效果显着,乔广澜炸着毛抢过话筒,不假思索地表示同意。

然后他们两个就正好轮到了一首灾难一样的《一起来看流星雨》。

前奏起,歌词滚动出来,乔广澜别别扭扭唱了两句停下,路珩倒是没闹妖,紧跟着也接上了,貌似唱的还挺认真,周围的人也没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乔广澜心里的别扭消散了一点,目不斜视,紧盯着大屏幕认真地唱。

他知道路珩时不时地在偷偷看自己,觉得这货肯定又是故意恶心他,于是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脸板的都快结冰了,冷眼一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唱葬礼进行曲。

这两个货相处的模式金英民看的好笑,但他听了两句之后意外地发现,虽然乔广澜平时不怎么唱歌,但没有走调,声音也挺好听的,有些入神,就没管住旁边酒鬼师弟的嘴。

石阖从衣服中把头钻出来,冲着乔广澜直乐:“小乔,你这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唱的个什么歌啊,情歌得对看知道不?你看人家路公子,一眼一眼往你这边瞟呐,你太不敬业了,我得批评你。”

路珩冷不防被点名,吓得心里一哆嗦,半是害怕,又半是期待,一脸漠然地等待乔广澜的反应。

“滚你大爷的,会不会用成语啊就如丧考妣,我要是如丧考妣,你就是考妣!”

乔广澜随手抓了一把瓜子照着石阖扔过去,有一小撮打到了金英民身上,金英民也不生气,反倒帮着乔广澜一起揍了石阖两下。

乔广澜骂道:“你懂个屁!我是看mv里这姑娘好看太出神了知道不,放着好看的不看,没事闲的辣自己眼睛,我有病吗?”

路珩差点就呵呵了:“没想到乔少门主品味独特,好这一口。”

他的语调非常讽刺,正是乔广澜最讨厌的那副德性,乔广澜道:对,我就是喜欢她怎么着?好哪口也比你强,用不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路珩不咸不淡地道:“不怎么着,就是有点好奇,乔广澜你长得这么漂亮,以后跟她在一块别人很容易分不清谁男谁女啊!”

乔广澜直接把话筒摔了,过去就拎住了路珩的领子:“你他妈才像女的,小白脸你找事是吧?”

路珩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脸色隐忍,周围的人立刻训练有素地蜂拥而上,将这两个祖宗扯开了。

在另一个空间中,长大了一些的乔广澜和路珩同时一笑。365b体育在线投注年少轻狂,而此时此刻,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跟以前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大逆转,再想起这段往事,都觉得好笑,又有点隐隐的叹息。

路珩道:“不是故意要唱这首歌的,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不过你当时真是差点气死我。”

乔广澜道:“喂,也不能都怪我吧?要不然……咱俩回去揍姓石的一顿?”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来金英民,喉头忽然一哽。

路珩也想到这里了,看乔广澜飞扬的神色陡然黯淡下去,连忙转移话题:“我生气可跟石阖没有关系,谁叫你总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看,又说她好看,哼,我当时……我当时就恨不得……”

他后面的话不敢说了,小声嘀咕了一句,乔广澜倒是被转移了注意力,惊讶道:“原来你是这个心理活动啊,你思维的奇葩角度又刷新了我的三观啊,路公子。”

路珩一本正经地回答:“没办法,爹妈生的性格,改是改不了了。我得提醒你,每一个爱吃醋的人,都是表面看起来开朗大方,实际上性格细腻敏感,纯真善良,缺乏安全感,害怕被抛弃,需要爱,需要人时时刻刻陪着……这是我看见《巫女帮你做测试》上面说的,所以你不考虑对我好一点吗?”

他的手悄悄顺着乔广澜的后背往下摸。

乔广澜:“……”

一个看《巫女帮你做测试》的风水大师?真想跟所有的客户曝光他!

他向后杵了路珩一肘子,甩开他的手,冷笑着问道:“你刚才最后说的话是什么?你恨不得怎么样?揍死我?”

“揍死你?”路珩失笑,“我恨不得冲上去把你按在沙发上,狠狠的亲你,我让你再看别的女人!你都不知道我都那样想了多少回了!”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反倒让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乔广澜想到跟路珩在一起之后,自己某些方面总是吃亏,总是嚷着报仇也没有得手。他眼珠一转,打起了别的主意:“不就是之前没跟你喝酒唱歌吗,来,要不然澜哥今天补偿你,咱们买点酒,找个地方喝点?”

路珩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垂眸浅笑:“你要去ktv吗?”

乔广澜脱口道:“那个地方人太杂……咳咳。”

他看了路珩一眼,又说:“人杂,太烦,咱们就找个个安静的地方,随便喝点呗。”

路珩笑着说:“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附近有个公园,里面的湖很美,你如果想,我可以叫人弄条小船进去,咱们在船上喝。就是……我酒量不好,如果喝多了翻下去,可就惨了。”

路珩这人相当端着,也就是后来和乔广澜在一起了心情轻松,偶尔才会有些放浪形骸的表现。平时无论是在什么样的饭局上,乔广澜觉得他喝酒从来都是浅尝辄止,从来没醉过,但也是因为从来没多喝,这大概就是因为酒量不好。

他更觉得自己有办法了,怕路珩犹豫,连忙使劲撺掇:“没关系,就算你不行,还不相信我吗?你要是喝趴下了,我负责把你扛回去。”

路珩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乔广澜片刻,笑着说:“好吧,那就靠你了。”

乔广澜听他说把船弄过来,按照路珩的逼格推算了一下,想象中的船是豪华游艇,好几层的那一种,即使明白他们要去的是公园的小湖不是出海,可能这个设想的有点过,但他也万万料不到,摆在水里的就是一个轻飘飘的气垫船!

“这……”路珩将车停在湖边,两人走下来,乔广澜嘴角抽了抽,无语道,“这玩意稳当吗?”

路珩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奇怪地说:“坐两个人而已,又不乱动,有什么不稳当的……你要做什么吗?”

乔广澜道:“不不不,你说得对,没什么,没什么。”

路珩一笑,道:“等你坐上了,就知道这个船的好处了”,他说着先上船试了试,确定没问题之后,回手将乔广澜也拉了上去。

两个人坐在船上,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这回路珩非常听话,乔广澜喝多少,他就陪多少,毫不推辞,充气船比想象的要宽敞稳当,乔广澜稍稍放下心来,喝了一阵,也有了几分醉意。

他看路珩满脸通红,跟平时从容自若的样子相比,倒是别有一番颜色,乔广澜借着酒劲凑过去亲了亲他,道:“你不能喝了就说话。”

乔广澜难得主动一次,路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占便宜,他甩甩头,像是有点不清醒一样用力按了按眉心,拿起两人中间的一杯酒就灌了下去,冲乔广澜一亮杯底:“我怎么就……不能喝了,你可别小瞧我!”

乔广澜乐坏了,也把自己面前慢慢一杯酒一口闷了,又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他之前生怕酒劲不够大,特意买了混酒,刚才喝了杯白的,这回倒的却是两杯红酒,酒液被月光映着,艳丽夺目。

路珩乖乖地把他倒的那杯酒喝光了。

乔广澜刚才喝大劲了,也有些酒气上头,一只手举着杯子,另一只手一巴掌拍在路珩肩膀上,兴致勃勃地说:“兄弟!你是个爽快人。”

路珩:“……”他早就猜出了乔广澜的打算,本来想装醉逗逗这家伙,结果没想到乔广澜太实诚,也实在太低估了他的酒量,算计他算计到一半,自己先真的喝多了。路珩本来还想等着美人主动过来亲近,现在简直哭笑不得。

乔广澜自顾自道:“哎,你说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小子这么有意思呢?不然咱早就一块玩了,我跟你说,哥几个平常经常出去玩……我那会故意拦着他们不让带你,现在早知道一起去啊!那什么……喝,喝酒,别愣着。”

路珩忍着笑,跟乔广澜对碰了两杯,将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拉下来,放在手里攥着,悄声问:“那现在,你说杉菜好看还是我好看?”

乔广澜嗤之以鼻:“杉菜算、算什么。哥们你不知道,就我以前经常去一个酒吧,那有几个小丫头特别可爱,见着我就叫哥哥,下次我带你一块玩去啊。”

路珩:“……呵呵,呵呵呵。”

要不人家说酒后吐真言的,还果然是这么回事。

呵,男人……无情无义。

其实以路珩对乔广澜的关注程度,他也知道那酒吧和小丫头是怎么回事。酒吧是个清吧,老板为人不错,里面的女孩都是单纯的服务生,大多数都是家境不好上不起学,来城里打工的。

可惜那个酒吧的位置不好,正巧赶上了一块聚阴之地,之前有个人死在里面,魂魄作祟,乔广澜免费帮忙解决了,顺便赢得了所有无知少女的仰慕,他也就没事过去喝两杯,散散酒吧里的阴气,那些叫他哥哥的小丫头,也是真的把他当哥哥。

可是听到乔广澜这么说,路珩还是很不爽!

他正这样想着,腿上忽然一疼,却是被乔广澜踹了一脚,不满道:“快把你那杯酒闷了,警告你,别趁机少喝,占你大哥我便宜啊!”

路珩气笑了,随手扣住他的脚腕,不让乔广澜乱动:“就这点酒量,还想使坏灌我,自己先翻车了吧……喂,你也别喝了,小心明天起来难受!”

他说话的时候乔广澜已经自己又喝了杯酒,路珩没抢到杯子,就把酒瓶子拿到了自己这边,其间又挨了乔广澜一下子,路珩只好加大力气扣着他。

他刚才攥住乔广澜脚腕的时候本来没想别的,但对方脚腕纤细,皮肤白皙光滑,路珩把手攥紧了,心里一荡,手顺着漂亮的小腿线条向上轻抚,忽然用力一扯,将乔广澜拖到了自己身下,直接压了上去:“我如果偏要占你便宜呢?”

小船一阵晃动,两旁的水波轻轻荡开,月光碎了一湖,不远处的花香盈盈而来,身下的人面若桃花。

乔广澜被他压着,两个人的身体都在跟随着湖水晃动,他的脑子本来就不太清醒,被这么一晃更蒙了,又没有力气,下意识地回答道:“那不行,我有喜欢的人了。”

路珩好像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脸一沉,脱口道:“是谁?”

乔广澜道:“是路珩啊,你认识吗?他叫路珩。”

路珩一怔,顿时觉得一片温柔情绪涌上心间,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多心,他总是难以自抑地患得患失,然而此刻看着乔广澜认真的眼睛,胸口好像被一只小爪子轻轻柔柔地挠了一下,又痒、又幸福,不知道应该怎么喜欢他才好。

他的手指插入乔广澜的发丝之前,轻轻为他把头发捋顺,抬起他的头,俯首亲了下去。

乔广澜被他一碰,似乎稍怔了怔,而后抬腿就踹,路珩抬脚一别,将他的腿压了回去,船身又是一阵晃动。不过路珩准备的东西的确都质量过硬,这个普普通通的充气船竟然十分神奇,无论怎么晃悠,都不会翻倒。

“是我。我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路珩柔声说了一句,嘴唇覆上乔广澜的唇角,又一点点向下亲吻,他的手指轻轻一解,已经把腰带扔到旁边。

那半瓶红酒倒了,路珩也没心情去管,酒液溅到乔广澜的身上,蜿蜒流下,殷红的液体映着雪白的皮肤,显示出一种惊人的美感。

其实乔广澜的酒量实在已经不算差了,但是抵不过路珩奸诈,他迷迷糊糊地被翻了一面,脑子还没转过来,直到身后一疼,整个人顿时就清醒过来,简直是咬牙切齿:“我擦,路珩?!”

路珩一用力,乔广澜连忙咬住嘴唇,路珩的声音也不太平稳,但依旧带着点可恨的笑意:“嗯,阿澜。”

“你、你你……”

乔广澜发现他毫无醉意,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的反攻大计再次宣告破产,恨的几乎暴走,他强忍着身上异样的感觉,反手用力后推,竟然打算把路珩生生从自己身上推下来,也算是为了争一口气拼了。

这祖宗上了脾气真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这一下连路珩都没有想到,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紧紧抱住他的腰,乔广澜向后一撞,没把路珩弄下来不说,反倒两个人一起后靠,他直接坐进了路珩的怀里,力道极重,那一瞬间,乔广澜满头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话都说不出来,差点没被自己给作死。

路珩喘了口气,心跳极快,差点没把持住,但这船晃得厉害,即使再怎么稳当,也经不住两人这样折腾,路珩勉强维持着仅存的理智,带着乔广澜向前挪了挪,以便保持平衡。

他还敢乱动,简直命都快没了,乔广澜的睫毛上沾满了因为生理性的不适而溢出的泪水,怒吼道:“你别动了!”

路珩同样满头大汗,声音隐忍,哄道:“好好好,对不起。”

他的手环住乔广澜,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亲吻,安抚地吻去泪水,乔广澜这才稍微缓过来了一点,还没说话,就被路珩转了过去。

他大大地吸了口气,总算认清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连反抗的心情都没有了,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他妈的想着在这方面跟路珩较劲,有气无力地说:“你别闹了,这船一动就晃……真的不会翻吗?”

他越说,路珩反倒越是坏心眼地动了动,浅笑道:“放心吧。刚才上了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船可好了,你坐上就知道。”

乔广澜:“……”我呸!

直到第二天回到了车上,他仍旧愤恨难平:“你这个贱人!你这个戏精!你居然给老子装醉……你那一脸通红怎么憋出来的!”

路珩摸了摸鼻子,诚实地道:“你没听说过吗?其实喝酒上头的人,不爱醉。”

乔广澜:“呵呵呵呵。”

路珩揉揉他的后腰,道:“好啦,是我不对。下回你来,行不行?”

他这回说的倒是真心话,乔广澜冷哼了一声,说道:“不需要!”

其实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个,跟路珩之间只是单纯地为了较劲而较劲罢了,倘若真让路珩让着他,反倒无趣,这一点两个人心照不宣,不然路珩也绝对不可能舍得勉强他。

乔广澜哼过之后也不多提了,向窗户外面看了看,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路珩熟练地将车挤进停车位:“今天周六,我去我外祖父留下来的那个典当行看下账,你昨晚也累了,先去我办公室睡会觉吧?等明天休息好了,咱们正好可以去上次说的公主坟那里看看。”

乔广澜跟着他解开安全带,从车上下来,摸了摸鼻子道:“唔,其实我昨天已经去过了。”

路珩倏地转身,瞪大眼睛看着他。

乔广澜就知道他要生气,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说话不算话的,我是……哦对,那什么,我是听了乔克振的话,想看看他撞人的地方,恰好碰见了一个孤魂阴化洗红豆婆婆,然后我发现……”

路珩的声音都变了,一把揪住他:“你还自己单独碰见了洗红豆婆婆?”

乔广澜道:“你别激动嘛,我碰见的那个不是很厉害……”

路珩听他把整个事情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气的脑仁疼,虽然里面的信息量很大,但他这会根本就没有功夫细想,就是觉得心里一阵后怕。

洗红豆婆婆以吞噬别人的残魂维生,会爆发出强大的戾气,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双生婆婆或者三生婆婆,就算他们平时有了任务,目标明确地去捕捉,都要尽量几个人结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第160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十三)

这次也就是乔广澜本身法力高又机警,再加上运气不错,要是碰上两个以上,他的玉简又废了,简直就是找死。

还有那个诡异的公主坟,路珩上一次之所以反复叮嘱乔广澜不要自己去,是因为他头脑中还留有这个身体之前的记忆,知道那里肯定有蹊跷,没想到乔广澜倒是把那些都给撞齐活了。

他当时一股火气就上来了,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怕自己在气头上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惹怒乔广澜,让两人回到之前那种别扭的状态,硬给忍了回去,憋的肺疼。

乔广澜看着他,还以为路珩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看他表情那么严肃,也没敢说话,结果路珩憋了半天,就咬着牙说了一句:“总有一天会被你吓死。”

他说完之后甩头就走,把乔广澜撇在了后面。

乔广澜看着路珩的背影,还没思考出“炸毛的路贱人”怎么哄这个高深难题的解决方案,就觉得鼻子一酸,涌上一股泪意。

擦,又被吓哭了。

其实乔广澜在熟悉了原主的哭包属性之后,已经基本上可以做到把要流出来的眼泪忍回去这件事了,他刚要付诸行动,忽然想到这一回路珩看上去好像真的挺生气的,这事也确实怪自己言而无信,不出点血恐怕不行……想到这里,乔广澜觉得他可能有思路了。

这还是路珩头一次把乔广澜甩下自己先走,结果还没迈出去三步就后悔了,第四步抬不动腿,第五步步履沉重,第六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停下来,回过身去偷偷看,结果正好看见乔广澜站在车边哭。

路珩:“……”

他心里还在为了乔广澜背着自己冒险的事生气,但腿上就像装了机关一样,自动把他带回到了乔广澜的身边,手也像装了机关一样,用手背蹭了蹭对方的脸,最后装了机关的舌头问道:“怎么又哭了?不是已经能控制了吗?”

乔广澜一放飞就停不下来,实在做出了很大牺牲,哭着说:“我看你生气了,你不是每回一见着我哭就想笑的吗?我好不容易哭了,你倒是笑啊!”

路珩:“……”

乔广澜道:“妈的,为了让你笑牺牲一次,现在我停不住了呜呜呜呜呜。”

路珩有再大的气也忍不住烟消云散,他还真的是笑了,捏了捏乔广澜的脸,无奈道:“傻子。”

乔广澜哽咽着,没法和他斗嘴,路珩道:“好了,你以为我真舍得跟你生气?咱们先进去吧,上了楼洗把脸就好。”

乔广澜抽抽搭搭地道:“你不生气了,那、我也不算亏,我刚才,是……是要进去的,但是鞋带开了,你、你等我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想弯腰系鞋带,结果昨晚在船上两人都喝了酒,玩的有点疯,他的腰还没弯下去,就疼得呲了呲牙。

路珩已经不假思索地蹲下身:“你别动,我来吧。”

乔广澜就低头看着他,哭着等路珩把鞋带给自己系好,这里是典当行外的停车场,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都认识路珩,发现老板家的少爷竟然一反平时的贵公子派头,任劳任怨地照顾傻子,都忍不住侧目。

唉呀妈呀,果然是认真的男人最美丽,用心给人系鞋带的路少好帅好温柔——这是少女心的表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路少这么用心照顾的应该是他弟弟吧?这毛病……是脑瘫吗?哎,真不幸啊——这是一个中年职员充满沧桑的感叹。

为什么路少照顾傻子照顾的这么开心?连低着头都掩饰不住他嘴边的笑容,我知道了!说不定这个年轻人就是他弄傻的,这样争家产人又少了一个……嗯,再故意表现兄弟情深来掩饰阴谋,好奸诈——这就属于阴谋论的范畴了。

不过所有的猜测都没留下任何影响,路珩系完了鞋带,把傻子乔广澜领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周到地执行了送上床盖上被一系列服务。

他在这里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面用于办公,里面还有一个放了床的小卧室可以睡觉,正好可以装一个媳妇。路珩让乔广澜在里面休息,自己轻轻带上门,去了外间工作。

他本来以为把乔广澜放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就可以心无旁骛的工作了,但事实证明这种方法非常糟糕,路珩的人壳坐在外面,脑子和心脏却都好像跟着乔广澜被关到小房间里了,一会怕空调太低他感冒,一会又担心被子不小心拉高了把这货闷死……也或者没有借口,就像个小孩子不愿意将最心爱的玩具装进盒子里,不时就得拿出来摸一摸的心态,路珩就是想进去看乔广澜。

直到他自以为“蹑手蹑脚”地进去第三趟时,乔广澜终于忍不住坐起来了。

“你困吗?你要是困了的话,我把床让给你睡吧。”

路珩连忙道:“不困不困,你怎么不多睡会?”

乔广澜看他一眼:“被你这么一趟趟进来检查,就是死人也睡不着了吧。”

路珩失笑,道歉道:“是我的错,你睡吧,不然……我把东西搬进来,坐在你旁边看?”

乔广澜摇摇头,拍了下身边的床,路珩就走过去坐下。

乔广澜道:“其实我刚才没睡着,想了下你刚才说的话。我有点奇怪,为什么你要把公主坟说的那么可怕呢?不是我要给自己找理由,而是我去的时候,真的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所以甚至就连洗红豆婆婆竟然会出现我都非常不解。我认为那里没有能够供她形成的、足够的阴气。”

路珩沉吟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来给乔广澜看:“这是我这个身体的原主小时候去公主坟玩的那次照下来的照片,我前几天找到了用手机翻拍的,你先看看,跟你去的地方一样吗?”

乔广澜仔细辨认一番:“除了现在比较荒凉破败之外,没有区别。”

路珩道:“我所说的危险和诡异也不在这张照片上面,而是另一个说不上来的地方,没有留下照片。可惜,原主那个时候太小了,记忆不清晰,我只能断定绝对是那一次里在公主坟见到的,但具体的位置却并不能辨明。”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翻着手机上的照片给乔广澜看,因为嫌原主两个字叫着麻烦,干脆就直接自称了:“你看,当时这么多的照片,说明一直有人跟着我照相,可是照片里并没有我跟你说的地方,很有可能是我一个人迷路了——那么那个地方一定不在明面上。”

乔广澜道:“要不然咱们再一起去一趟吧……哎,等一下!”

他看着照片,突然按住了路珩的手,路珩的反应也很快,连忙攥着手机往身后藏,乔广澜扑上去,一把抱住路珩的胳膊将他的手扯了回来,路珩使坏地在他腰上一戳,乔广澜一下子笑出来,手却坚持着不肯松开,路珩也忍不住笑了,不再跟他抢,放开了手机。

床上被弄的乱七八糟,乔广澜飞快地翻了路珩的手机几下,怒吼道:“路珩!”

路珩把他按在床上,手环过去拿自己的手机,装傻道:“行了行了,不许再看了,我警告你乔广澜,尊重个人隐私啊。”

乔广澜踹他:“滚你的!你偷拍老子还有脸跟我说隐私,这都拍的什么啊?删了删了!”

他翻遍了整个相册,发现路珩的手机里除了那几张翻拍的照片之外就是自己了,还挺挑一些很……那啥的照,简直没眼看。乔广澜划着屏幕就要删。

路珩舍不得,把他压在身下按住:“不行!”

乔广澜试图把他掀开,挣了两下,他的表情忽然一僵,路珩已经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别乱动了。”

乔广澜:“……”

路珩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同时还没忘了趁乔广澜愣神抢回手机,他进了卫生间,直接把脑袋伸到水管底下,冲了好一会才算是恢复了——昨晚折腾了那么长时间,他本来是想让乔广澜休息休息,结果刚才一闹着玩,又差点没把持住。

路珩用毛巾擦着脑袋出来,乔广澜不死心,还想逼着他上缴手机,正好这时候外间传来敲门的声音,路珩连忙说:“有人找我,肯定是急事,不能怠慢工作,我得去看看!”

他说过之后也不等乔广澜回答,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带上了门。

乔广澜在后面一个枕头砸在了门上。

路珩深呼吸一下,把脸上的笑憋了回去,拨了拨头发,这才道:“请进。”

进门的是他的秘书小孟,看见路珩头发湿漉漉的样子,不由一怔,随即很快移开目光,说道:“路少,外面有位姓郭的女士要见您。”

路珩稍稍一想,不记得自己认识哪个姓郭的,小孟又补充道:“本来是典当行的一位客人,她当的物品都是死当,但刚才那位郭女士过来说想把东西赎回去,这不符合规定,经理不同意,她就一定要见您。”

路珩总算想起来自己还真的认识一位郭女士了,他挑了下眉,说道:“那就请她进来吧。”

郭思进了办公室,就看见路珩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往杯子中倒着饮料。听到门响声他抬眸浅笑,伸手向面前的座位一引,风度翩翩,说了句:“郭女士,请坐。”

郭思本来觉得要求拿回首饰虽然不符合规定,但大家都是生意人,凭借着她乔太太的身份,这里怎么也应该给点面子,在底下跟经理说了半天,见对方油盐不进,原本就是带着脾气进门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发作,一眼看见路珩,目瞪口呆。

“你、你不是……”

路珩莞尔一笑,淡淡地说:“哦,原来是熟人。阿姨坐下喝点饮料吧。”

郭思怔怔地在他对面坐下,一时简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昨天见到路珩的时候,她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风度翩翩,出身应该不差,但怎么也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的已经是这里的老板,还正好被自己倒霉催的给撞上了。

这样一来,乔广澜为什么会发现她典当傅明月的首饰也变得非常容易猜测——这种巧合实在是太倒霉了!

虽然郭思最讨厌的事就是看见傅明月的儿子过得不错,但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得不利用一下自己后妈的身份。郭思一边思考怎么才能说服路珩,一边顺手拿起路珩给自己倒的饮料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脸色就变了,飞快地放下杯子,朝旁边的饮料瓶上扫了一眼。

——瓶子上写着崂山白花蛇草水。

郭思:“……”

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大方地说:“不够喝我这还有,阿姨走的时候可以带两瓶,多喝败火,我看您的气色,最近好像火气很大啊。”

到了这个份上,郭思要是再感觉不出来路珩敌意就成傻子了,她也不知道乔广澜那个满嘴不说好话的小子都跟路珩说了什么,心里暗暗咬牙。

在这方面乔广澜也算是天赋异禀,还没过来多长时间,就成功地把原主在别人眼中的“怂包”特质,变成了“满嘴不说好话的小子”,但,他不冤。

即使再怎么不满,有求于人,脸上也不能表现出来,郭思只能干巴巴地笑笑,说道:“不用这么客气,其实阿姨这次来是有点事要麻烦你。”

路珩似笑非笑,重复了一遍:“有事要麻烦我?”

郭思假装听不懂他的揶揄,直接抛出筹码:“是啊。哎,其实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昨天广澜他爸爸的态度有点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你们走了之后我还劝他来着,这事你别着急,他爸爸就是嘴硬心软,我在旁边没事提一提,他肯定会答应你们的。”

出乎郭思意料的是,路珩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大喜过望,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着,他这样的态度反倒郭思焦急起来。

她试探着说:“其实我这次过来就是想赎回一些首饰,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阿姨。”路珩打断了她,“不好意思,规定就是那样,恕我无能为力。”

郭思实在是不高兴了,她在乔楠面前忍气吞声,是因为这么多年都是依附着对方而活,但面对路珩这么个毛头小子一再的戏弄,谁怎么可能没脾气呢。

郭思沉着脸道:“你的意思是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帮阿姨办了?昨天说得好听,我看你对我家广澜也就那么回事啊,一点真心都没有。”

路珩淡淡地说:“这话说的过了,我对他怎么样和我对你怎么样有什么联系吗?他可不是你生的吧?”

郭思:“……”

路珩耸了耸肩:“仅仅是昨天上门那点时间,我就能感觉到,你对阿澜并不好,甚至还在煽风点火,挑拨他和乔叔叔之间的关系。所以你来找我办事,别说本来就不合规矩,就是合规矩,我肯定也不会同意的,说白了,我就是心疼他,想替他出气,这样能听懂吧?”

郭思脸色青白,觉得好像被两个火辣辣的嘴巴子迎面扇在脸上,羞辱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路珩已经站了起来,话语间从头到尾半分火气都没有:“人贵有自知之明,继母怎么可能跟亲生母亲相提并论啊。郭阿姨,您找错人了,还是请吧?”

郭思咬牙冷笑道:“好,你今天这个态度,希望日后不要后悔。”

她说完之后摔门而去,路珩噗嗤一笑,施施然将那剩下的半瓶白花蛇草水倒掉了。

乔广澜从里间出来,笑嘻嘻地说:“路少掌门,好厉害啊,把人撅回去的感觉爽吗?”

路珩笑着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我爽的,给你出口气而已,再说本来也不合规矩啊。”

乔广澜道:“可是她没拿到东西就这么走了,我估计还会继续来纠缠你。”

路珩摇了摇头:“未必。反正她错误已经犯下了,而且传到了乔楠那里,东西是不是拿回去都已经落下埋怨,我要是她,我就不来了。”

乔广澜道:“算了,别管不相干的人了,你也休息休息,关键是咱们得快点看看那座坟,都到现在了也没什么头绪,我总是担心去晚了要出事。”

路珩对于他一向予取予求,听见乔广澜这样说,便爽快地答应道:“好,既然这样,咱们干脆就今天半夜去吧。”

乔广澜目光一亮,笑着说:“好主意。”

两人艺高人胆大,路珩觉得乔广澜在上一次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肯定不是他疏忽大意,多半是当时真的没有鬼物阴气出来作祟,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在午夜时分阳气最弱的时候结伴前去查看,说不定可以有所发现。

可让路珩失望的是,他和乔广澜一样,没有在公主坟里发现任何的异常,而他所描述的记忆之中的那块地方,就像是一个荒诞的梦,根本没有在现实中出现过。

两个人站在祭庙外面观望,路珩将一样东西塞在乔广澜的衬衣兜里,说道:“你自己也小心点,我进去看看。”

比起他来,来过一次并且没有任何发现的乔广澜远没有路珩那样谨慎,随手又把东西掏出来看:“嗯,我知道……这是什么?”

路珩道:“郭思走了之后,白天正好把那些古董整理了一遍,发现几样东西能当法器使,这个莲座观音纹的扳指还是傅明月的遗物,辟邪,你先装着。”

乔广澜嗤之以鼻:“我还用得着这种东西。”一边却又问:“你呢?”

路珩笑着打开手里的袋子给他看:“我有。”

乔广澜这才把东西装起来了。

这个夜里没有月亮,倒是漫天繁星熠熠生辉,附近就是公路,偶尔有一闪而逝的车灯,转眼就把光明带走了,夜风微微发凉,在别人眼中空旷安静的郊区,看在乔路两个人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高速公路上总难免发生车祸,多年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命在这个地方消逝,虽然魂魄大多数已经重新投胎进入轮回,但一些当时留下的死亡记忆却因为太过惨痛而不断重演着,日积月累的多了,这样放眼一看,到处都是血色。

有的人身体被碾压成了两半,还在挣扎着向前爬;迎面而来的货车直接从逆向行驶的小轿车上压了过去;一辆卡车突然起火,瞬间爆炸……哀嚎声不绝于耳,如果这幅景象展现在平常人眼前,恐怕当场就要吐了。

乔广澜和路珩对于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两人都是面不改色。乔广澜看路珩绕着公主坟转来转去,拧眉思索,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或许你的记忆出现了差错,这种情况是说不好的,走吧,咱们从别的地方下手。”

路珩也知道就算他再在这里干看十年也没什么用处,拥住乔广澜的肩膀:“嗯,走。”

他们又向来的时候一样,穿过一片挣扎濒死的人影,向放车子的地方走去,但正在这时,路珩的袋子里突然传出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那声音掺杂在哀嚎惨呼之中,更加显得诡异万分。

路珩刚说了一句:“是我的招魂铃”,乔广澜胸口玉简,兜里扳指就已经同时闪出金光。

乔广澜惊道:“不对!这里不光是记忆幻象,还有真正的死灵!怎么会这样?”

说话间,一辆货车疾驰而过,从路中一人身上碾压过去,半截断手飞出,落在乔广澜的脚边,五指迅速张开抓向他的脚腕!

第161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十四)

路珩倏地将乔广澜的肩膀向外一推,并指点出,喝道:“邪灵退下!”

断手被路珩一点,应声灰飞烟灭,但同时又有十余道残缺的魂影跃上去,想要吸食两个人身上的阳气,路珩手结法印挡在前面,依旧游刃有余,乔广澜向后退了几步,打量周围,顿时发现了记忆幻境中混进真正阴灵的原因。

他得出结论,立刻蹿到路珩身边,顺手将一道纠缠不休的阴魂甩了出去,路珩道:“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乔广澜探手一摸,从他口袋里拿出一面金色的小镜子,身形直接转到路珩后面,借他的手给自己挡下一道凶气,哈哈一笑:“没打算帮忙,你想多了。”

路珩哭笑不得:“臭小子,你再添乱就要守寡了!”

乔广澜呸了他一声,手指在镜子边缘上一弹,镜子飞到半空,星光落于其中。

乔广澜喝道:“诸法空相,镜照真身,现!”

随着他的喝令,周围的场景没有变化,但却凭空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透明结界,像一个四方的罩子,尽纳星华,将所有的阴灵罩在了里面。

路珩百忙之中跟着抬头一看,不可置信道:“中心是……公主坟!”

乔广澜:“哈哈哈你记错啦!”

路珩:“……触灭道迹,涤昏去寐!”

真讨厌啊这人!

这很明显是个以公主坟为中心立下的法阵,法阵本身没什么力量,却能够聚纳日月精华,隔绝鬼怪,当古时这里没有公路的时候,本来应该是为了防止孤魂进犯公主的坟墓,到了后来开始修建道路建筑,周围的环境逐渐发生变化,这法阵就将公路上的一些阴灵也顺带着罩了进去,反倒使得它们不能投胎转世。

这也说明公主坟本身不能带有一点邪气,才可以支撑起这样的法阵,路珩的说法肯定就有了错误,乔广澜一眼看出了这一点,才会嘲笑他。

随着路珩那一声轻喝,镜子里的清光从半空中散出,打碎了记忆幻影,又将阴灵包裹在里面,乔广澜收回镜子,反手掷出,镜子边缘向外一撞,结界被他简单粗暴地打出一道缝隙,那些残留的阴灵顿时一拥而上,挤了出去。

乔广澜道:“怪不得这条公路这么爱出交通事故,现在应该就好了。”

时迁世异,原本出于保护目的而设立的结界现在变成了阻碍,这么多血腥的景象和阴气,即使来来往往的司机看不见,也难免会受到精神上的影响。刚才的阴灵并不是厉鬼,而仅仅是被困在里面的时间太长了,神志不清,看到阳气本能地想冲上来吸收而已。

经过路珩用清气打破混沌,他们已经恢复了正常,只要一出结界就可以自动前往地府,从此以后这片公路上可以恢复宁静了。

路珩哼了一声。

乔广澜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眼珠一转反而笑了,伸手去捏路珩的脸:“呦,还生气啦?今天的气性挺大啊。”

路珩攥住他的手,偏头躲开,本来想装一下,还是忍不住笑了:“算了,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会记错。”

乔广澜笑而不语,其实他理解路珩的心态,两个人性格在这方面非常相似——总是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别人有不同意见,那肯定是别人不对,不把所有的究竟刨出来绝对不会死心。

正在这时,他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一转头,发现自己旁边正飘着一个长裙飘飘的女鬼,女鬼身上的白裙子被鲜血染得斑斑驳驳,一双眸子隐在披面的长发后面。

虽然形象可怖,但乔广澜总觉得她眼中含着一种莫名的凄苦情绪,柔声问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路珩道:“阿澜,那是幻影。”

乔广澜道:“不,我觉得她有话要说。”

他一边说一边凑了过去,头发挡住了女鬼的嘴,乔广澜听见她正在反复说着“救命”两个字。

乔广澜侧着头努力去听:“你是想让我复活你吗?还是怎么样?具体点说。”

路珩又叫了一声“阿澜”,说道:“那是幻影,已经不见了。”

乔广澜一怔抬头,眼前果然已经是一片夜色。

路珩走上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你怎么了?身上没有阴气,接近时并未引起我们身上的法器震动,这怎么可能是真的魂魄呢。”

乔广澜皱着眉:“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就是觉得她不是幻影,我好像有什么感应能听见她说话,是来自原主的吗?”

路珩笑道:“恭喜你,现在终于理解我的感受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浓重的困惑,这个世界里违背常理的事情太多了,明明整个事件不应该是如此复杂,却似乎有哪个环节没有弄清楚,以致于两个人陷入了某种误区。

路珩温和地说:“什么事情都要慢慢来,急躁无用,走吧。”

两个人揣着一肚子困惑回去,结果还有件没想到的事跟着来了——几天后的下午,郭思再一次来到了路珩的典当行。

路珩这回却在警察局里,乔广澜也已经回去上班了,两个人趁着单位没事摸鱼,正一块在会议室里商量阵法,路珩忽然接到小孟的电话,告诉他前几天那位郭女士又来了,并说见不到路珩不会离开。

乔广澜诧异地说:“为点首饰这么执着,她不会是老牛想吃嫩草,看上你了吧。”

路珩摸着下巴:“唔,听起来似乎不错,那我不就是你爸了?”

乔广澜道:“不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本来就是后妈,你要是真把她收了,那么我当大她当小,每天让她晨昏定省三跪九叩,不听话了我就训斥‘贱婢,跪在这里,没有我的话不准起来’。”

路珩:“……”他忍不住脑补了一下乔广澜翘着兰花指坐在上首,冲跪地的郭思训话的场景。

服了服了,跟喜欢看晋江小说的人真是比不起,这都是什么鬼畜脑洞!

开玩笑虽然这样说,但郭思主动过来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肯定是要见的,路珩拿着电话,问乔广澜道:“你晚上想吃什么?”

即使路珩平时的态度非常好,也基本上从来没对下属发过脾气,但他这么温柔的说话也还是头一次听到,电话那头的小孟愣了一下,脑海中顿时应景地出现了肯德基全家桶的可爱身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饿,差点就脱口而出了,然后就听见电话那一头路珩重新带上一种疏离的温和的声音:“麻烦你告诉郭思,晚上六点在漫餐厅见吧。”

小孟:“……好的,路少。”

虽然路珩约的是晚上,但在听到回应开始,郭思就第一时间赶到了见面地点,因为实在太需要见到路珩了,她只有等在这里才能安心一点。

这事说来还另有波折,郭思上次去了典当行,没能成功把首饰给赎回来,反倒被路珩气了个够呛,满腹委屈地回到家,乔楠也正好刚刚从公司回来,脸色非常不好看,还没等郭思向他诉说遭遇,劈头就问道:“东西呢?赎回来了吗?”

就知道他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没有忘记傅明月,原来就是偷偷地想,不表露出来她也可以勉强装作不知道,现在倒好,少了几件冷冰冰的首饰就紧张地跟什么一样,还把之前傅明月留下的那些遗物统统都检查了一遍,生怕有什么东西被她给顺走了!

乔楠的这些行为郭思一直冷眼旁观,她知道自己应该像这么多年表现出来的一样,温柔地上前,楚楚可怜地请求原谅,然后继续如同从前一般,过她虽然小心翼翼,但是衣食无忧的阔太太日子。

但经过这几天的一连串事情,她现在突然不想那么做了,现在乔楠已经知道乔广澜是被她陷害的,乔克振开车撞了人,她还私自动了傅明月的东西。

这明明是一连串的小事,但在这对夫妻眼中,乔楠发现郭思并不像自己一直想象的那样,是个温柔顺从,打心眼里一直敬慕他的女人,而郭思则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在乔楠心目中的地位——永远都只是一个出身低微的玩意。

两个人心里都有结,相处起来也就分外别扭,郭思听见乔楠的那句话,心里就好像突然被针给戳了一下,她尖锐地说:“人家不给赎,我能怎么办!你还想让我给傅明月那些死东西抵命吗?”

乔楠这边还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呢,见她还理直气壮起来了,气的把手里的一沓文件甩到了郭思脸上,吼道:“赎不回来?那他妈还不是你卖出去的!你们母子两个是要气死我吗?你自己是个骨子里见钱眼开的穷货,还把儿子也给教坏了,什么东西!你自己看看他干的好事!”

郭思听到后面一愣,心惊胆战,不知道乔克振这是又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祸,也顾不得跟乔楠生气,忙不迭地拿起那摞纸扫了一遍,手指微微颤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乔楠看见她这样,心里反而好受了一点,哼了声说道:“那被他撞伤的人我也看了,该赔钱该慰问一样不差,结果你们呢?一个说东西赎不回来,另一个更能耐,给我在公司闹亏空做假账,我还没死呢!想分钱也太心急了吧?要是把我惹急了,明天就去立遗嘱,一个子也不给你们几个!”

“老公、老公,都是我不对,我刚才也是心情不好,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郭思连忙扔下那几张纸,抓着乔楠的衣袖连声说,“克振不懂事,我一定会训他的,他可是你的大儿子,父子之间没什么说不开的,这件事不能说出去啊。你告诉他他就知道错了,他一定不会再犯的!”

乔楠不耐烦地说:“你别再烦我了!就知道闯祸。”

郭思勉强笑着说:“会闯祸的孩子才有福气呢!上次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躲电线杆,你想想,要不是孩子机灵赶紧打了方向盘,那躺在医院里面的人可就是他了,咱们赔多少钱,也比孩子受罪要强是不是,公司里的这件事他肯定也有原因……”

乔楠甩开了她,用手指着郭思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我宁愿他在外面被车撞死也别再给我惹是生非!你觉得一个乔广澜还不够我丢脸?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来进监狱的人,那我们家成了什么地方?贼窝吗?”

这话听起来异常刺耳,郭思几乎冷笑起来:“乔广澜给你丢了人,你就去跟他说啊!克振还没怎么样,就在这里说难听话咒他,乔广澜从里面放出来,又找了个男人招摇过市,都没挨过你半个指头,乔楠,就算我不如傅明月,你偏心也没有这种偏法!”

这都是什么逻辑,那小子警校出身,最近又像是疯了一样,他就算是想揍也得先打的过!乔楠气道:“泼妇!”转身就走。

郭思跟他争执了一番,也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乔楠那副说走就走的狠样,心里又觉得发虚,咬着牙想了一会,还是没有追上去,坐在大厅里等着乔克振回家。

乔克振白天已经在公司被老子臭骂了一顿,知道自己干的事都被发现了,心里害怕,也干脆像乔广澜一样,缩在外面不敢回家,郭思一连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又怕孩子是出了什么事,只好提心吊胆的等着。

直到半夜,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郭思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门边,乔克振打开门一头撞了进来,反手重重将门关上,也顾不得跟郭思打招呼,厉声说了一句:“开灯!”

郭思心惊胆战,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小声道:“你叫什么!别把你爸吵醒了,你说说你今天又闯了什么祸,你……”

乔克振一把将她推开,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真正的迷茫与惊恐:“妈!我求求你别说话了,你陪我上楼吧,陪我呆一会,你能在我卧室里搭一张床吗?”

郭思一愣,乔克振已经直接哭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说:“妈,我又看见鬼了,我完了!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郭思心里一沉,连忙说:“别害怕,妈在这呢,咱们上去说。”

两个人到了乔克振的卧室里,一进门乔克振就忙不迭地把灯打开,跟着又冲过去拉窗帘,然而人还没有完全到窗前,他突然惨叫一声,转身飞快地扑到床上,连鞋都没脱,用被子围住自己瑟瑟发抖。

郭思吓了一跳,连忙上去看儿子,乔克振不肯掀被子,胡乱挥着手喊:“快!快把窗帘拉上,外头、外头有女鬼!”

最后的“女鬼”两个字都破音了,郭思吓了一跳,只觉得一股寒气打心眼里涌了上来,她鼓足勇气向着外面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过去把窗户别上,又将窗帘拉的严丝合缝,这才去拉扯儿子的被子:“没事,我都看了,没有鬼,妈在这呢。你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之前明明都好了吗?”

乔克振怒道:“我都说了我不是妄想症不是妄想症,都怪你一开始不信我的话!咱们找那个大师都说了,要是早一点找他,情况会好很多!”

郭思道:“你这个傻孩子,他那是为了挣钱才这样说的。你看看,咱们照着他的吩咐,花那么多的钱上香,修庙,他那一阵也明明是拍着胸脯说一定可以解决,现在就因为咱们不给钱了,所以又说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又胡思乱想了……”

郭思说到这里,猛然反应过来,问乔克振:“你爸爸说你在公司做假账挪了公款,你是不是为了给尤大师钱?”

见乔克振点了点头,郭思直皱眉:“你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这么大的事,你被他骗了怎么办?你都不知道你爸爸有多生气……”

乔克振心乱如麻,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见郭思非但没当回事,还磨磨叨叨这些烦人的东西,立刻气不打一出来,猛然大吼道:“闭嘴!”

郭思被儿子吓了一跳,把后面要说的话都忘了,乔克振瞪着眼睛,眼白上都是血丝:“你知道我今天看见了什么吗?!我他妈见鬼了,真的见鬼了!就是我说过的那只女鬼,一直跟着我,我拼命的跑,她就一直在我后面飘,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别人都看不见她,都拿我当疯子,只有她!只有她……一直跟在我后面笑,别处都黑漆漆的,不知道还藏着多少鬼!我拼了命的往家跑,沿路上经过了一个寿衣店,那女人突然不动了,我把自己缩在花圈堆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敢出来!才算是捡了一条命!你都知道吗?就知道唠叨,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郭思被他嚷了一通,一开始满脸震惊,到了最后反倒又平静下来了,她伸手去摸乔克振的头发,被乔克振打开了,郭思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妈不骗你,最早的时候妈听你说被女鬼给缠上了,的确是不信,但后来咱们心理医生也看了,什么办法都用过了,都说你……不是精神问题,所以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乔克振慢慢平静下来,郭思继续说:“妈不是不信你,可咱们按照尤大师的吩咐,该做的都做了,明明都以为是好了,但你现在又看见了那个女鬼,总得找原因吧?你好好想想,你撞了个人,撞的又是男人,又没有死,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就碰见女鬼缠着了呢?”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询问了,乔克振目光闪烁,也不接话,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倒是平静了不少,道:“咱们请尤大师来家里做做法吧。”

郭思道:“那你爸爸会知道的。”

乔克振猛地一下子将被子掀开坐了起来:“知道了就知道了,我是他亲儿子,难道我有事我爸能不管我?我真不懂你在担心什么!我爸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会怪我了,他肯定会给我钱,帮我想办法……最起码比你有用!”

郭思顿了顿,乔克振说的没错,乔楠的确比她有用,可是那又能怎么样?乔楠这个人死要面子,自私自利,什么事都先想到他自己的名声才会想到自己的家人孩子,在乔克振心目中,他现在的形象还是无所不能的爸爸,但郭思早就把这个男人给看透了。

她严肃地看着乔克振,用从来没有过的严厉口吻问道:“那就告诉我,你到底在慌什么?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乔克振避开母亲的目光:“谁见鬼了能不慌啊……”

郭思道:“见鬼总有个理由吧?心虚的人才会见鬼!你前一段时间一直就不正常,上次还死活闹着让我和你妹妹听张岭东的话,帮着他诬陷乔广澜,你现在看看呢?事情都闹成什么样了!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你要是再不说,就真的没人管你了!”

乔克振嘴唇颤抖,郭思却坚定地盯着他,乔克振终于艰难地说:“我……我开车撞死过人。”

郭思大吃一惊,失声道:“你说什么?!”

乔克振颓然地用手捂住脸,下一秒就被郭思用力地将他的手拽开,急急地道:“你把话说完啊!你要急死我是不是!什么叫‘你撞死过人’?那人不是没死吗!”

乔克振怒道:“我说的不是这一次!是、是在一年之前了,就是,葛辉断腿的那一回……”

第162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十五)

一年之前,乔克振开着车和同伴出去,临时有事把车停在路边,他的同伴葛辉先从另一头下车,结果冷不防从后面斜着冲出来一辆车,将他整个人撞在了车下,开车的正是张岭东。

当时乔克振也是酒驾,下了车跟张岭东和他的女朋友理论,双方发生争执,越吵越生气,连伤者都忘了,乔克振失控之下竟然重新回到了车上,直接踩油门撞死了张岭东的女友,而葛辉侥幸没有死亡,却因为救治不及时双腿残废。

乔克振会跟张岭东争吵,原本也不是为了葛辉,只不过咽不下那口气罢了。现在两人闯了这么大的祸,互相之间也再顾不得之前的不快,只商量着怎么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最后约定葛辉由张岭东负责赔钱安抚,就当做他的受伤和张岭东女友的死亡都是意外车祸,两个人谁也不向外面提起。利用职务便利,这件事也竟然真的让他们给瞒过去了。

但这造成的结果就是张岭东手里掌握着案件全部的真正资料,并以此要挟乔克振听他的话,毕竟两人一个人是无意中把人撞残,一个是蓄意杀人,这程度的轻重是不一样的。

本来以为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化,可是在车祸事件发生的一年之后,如同历史重演,乔克振再一次在相同的地点将一名男子撞伤,从那一天开始,他就被女鬼给缠上了。

郭思虽然溺爱孩子,但说什么也想不到他身上居然背着人命,乔克振的一番话将她说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了半天,头脑几乎一片空白。

乔克振那个朋友葛辉跟他可以说是铁哥俩了,郭思也见过年轻人几次,她过了好一会才说:“我……我原来问你,怎么没见你跟葛辉一起玩了,你说他出车祸受伤了,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乔克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很快地说:“但是他现在过得也不差,这辈子吃穿是不用发愁了,我也给过他不少的钱。”

郭思道:“你去看过他吗?”

“他心里肯定也有点埋怨我,见了面也没啥好说的,还看什么看。”乔克振刚说出自己杀人的事情时,本来还有点心虚,结果没想到郭思没有追着这件事骂他添乱,反而就这种细枝末节问个没完,不耐烦之下,也就没有那么大的感觉了。

他不耐烦中又带着几分急躁的恐惧:“你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跟你说,那个女鬼……那个女鬼虽然看不清楚脸,但我有种感觉,那就是被我撞死的那个女人,现在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了吧!妈,你别不相信尤大师,他真的很神的,咱们必须让他来家里驱驱邪,我们去把这事跟爸说一声吧,啊?”

对,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她后半辈子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这一儿一女的身上了,丈夫不顶用,但她绝对不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郭思明明想好了自己该怎么做,可是却一时动弹不得。

她觉得很冷。

这是她从小养大的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柔柔软软的一团,小脸肉乎乎的,抱在怀里面的时候让人感到心都要融化了。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十分溺爱乔克振,也知道这孩子其实不怎么成器,但是没关系,有她这个当妈的在,乔广澜绝对争不过,她会为乔克振把以后的路都铺好。

只要能讨得乔楠的喜欢,能继承乔家的财产,足够乔克振和乔慧慧这一生不需要怎么努力也可以安安稳稳的度过,既然如此,干什么让孩子活的那么累呢。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没想到乔克振会变成这个样子。

郭思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心眼多,不善良,但是为人父母的,不论自己如何,总是希望儿女开朗单纯。乔克振撞死了人,可以若无其事地一遮掩就是一年;好朋友因为他而变成残废,他除了想着赔钱封住对方的嘴,没有半丝心痛;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女鬼找上门来,他的情绪也只是惊慌害怕,而并非悔恨、内疚。

当初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变得这样狠毒自私呢?那她这个当妈的,在乔克振眼中,又能有多少的分量?

郭思已经不敢、也没有信心再猜测了。

她忽然克制不住内心的某种冲动,一字一句地告诉乔克振:“有件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张岭东死了,你——知道吗?”

乔克振勃然色变,哆哆嗦嗦地道:“张、张岭东?!”

郭思盯着他的脸,说:“是,前几天你弟弟刚从看守所出来,他第二天就死了。”

乔克振脸色发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女鬼!一定是女鬼找他索命了!妈你必须救我,要不然我真的活不成了!”

郭思到现在也不太相信什么女鬼不女鬼的,本来怀疑张岭东的死跟乔克振有关系,结果现在看乔克振这表现,好像还真不是,她正要说话,就看见乔克振忽然指着自己的身后,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像人声的惨嚎。

郭思下意识地一转头,这一次,她竟然在自己身后的墙面上看见一个女人身影!

毛骨悚然的感觉一瞬间涌了上来,郭思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发现刚才出现的并不是幻觉,女人的影子还在墙上飘着。

……不,与其说是飘着,不如说是印在墙上,但此时此刻,那个诡异的人影正在一点点从墙面上挤出来,由平面变成立体,随着她的动作,那挡在面前的长发向后面散开,露出狰狞的五官,以及脸上……隐隐约约的笑容。

屋子里片刻的死寂过后,郭思和乔克振齐声惨叫,一起跌跌撞撞地从乔克振的卧室里冲了出来。

乔楠本来正在睡觉,听见母子两个人这么大的动静也睡不着了,刚刚从床上坐起来,房门就被撞开了,郭思和乔克振鬼哭狼嚎地冲进来,要他救命。

乔楠:“……”

他和郭思刚才的反应一样,根本就不信,呵斥道:“我看你们两个是疯了!”

乔楠一边说,一边走到门边,想要到外面看看,乔克振大惊失色,连忙想阻拦他,结果腿吓得软了,根本就站不起来,爬在扑到了乔楠脚下,涕泪齐下:“爸,不能开门!真的不能开门啊!”

乔楠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即使还生这母子两个的气,心里面也不由有些犯嘀咕了,但让他相信有鬼还是有点难度:“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把话说清楚!”

他话音刚落,郭思就在两个人的身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又来了!又来了!”

乔楠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就在他面前,那扇还来不及打开的门板上面,又像刚才一样,渐渐浮出了女人的影子。本来就要抬手开门的乔楠就和那个女人面对面,眼看鼻尖都要撞上了。

乔楠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突然明白了乔克振为什么会爬到自己的面前——现在他的腿也软了。

郭思在后面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慌乱之下从床边的柜子上摸到了一个东西,不假思索地狠狠扔了出去,伴随着“噼啪”一声碎响,女鬼的身影随之消失。

乔楠一屁股坐到了乔克振的旁边,脑门上的冷汗流了下来,他也顾不得擦,只是大口的喘气。

郭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碎片,也是惊魂未定,她没想到虽然一样东西就能把一个女鬼打跑,回忆了一下,自己打碎的好像就是上回拿回来的傅明月的那对耳环,不过这个时候谁都顾不上这个了。

一家三口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恐神情,过了好半晌,乔楠才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郭思虽然是女人,但她的性格比家里的另外两个男人都要强硬干脆,也是最早回过神来的人,眼看着这时候是个好时机,她心里还在害怕,脑子已经灵活了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乔楠的腰,眼泪说来就来:“老公,你吓死我了,幸亏你没事!辛亏有你,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乔楠一愣,顺手抱住了她,他本来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非常丢人,但郭思这样说,倒是让乔楠心里熨帖了一点,找回了些许面子,不由得又还是觉得,这个女人能跟自己过这么久,果然还是她最合心意了。

郭思能感觉到他的想法,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趁机轻声地提出了想要请大师来家里作法的事情。之前乔克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觉得儿子是被人骗了,但亲眼见上一回鬼,这回倒是发自内心地将那个尤大师当成了一棵救命稻草。

乔楠不知道具体的内幕,但所受的惊吓不比郭思少,很快地答应了。

乔克振紧张地在旁边听着,生怕郭思把他撞死人的事情也说出去,直到他听见乔楠答应了之后,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里由衷地觉得,无论自己闯了什么祸,母亲果然都能够帮着解决——从小就是这样。

只不过虽然放了点心,但之前留下的阴影还是太重了,他不敢自己睡觉,依旧让郭思搭张床陪着他一起睡。

郭思的心里也很害怕,带着请求看了乔楠一眼。

乔楠转开目光,淡淡地说:“既然克振害怕,那你就陪他去吧。”

无论说的做的有多好听,本质上还是那么自私自利,郭思刚刚恢复的那一小点温情一下子就消失了,答应一声站起身,把还想说什么的乔克振也带走了。

他们本来以为这件事情会就此结束,结果却没想到,这不过是一个开端,当天晚上虽然女鬼没有回来,但是乔克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第二天请来的风水师李茂来了之后,说是整个家里有浓重的鬼气,需要连着做三天的法事才可以,然而最后一场法事做完了之后,他前脚刚走,后脚那只几日不见的女鬼就又像挑衅一样的出现了。

乔家的三口人吓得不轻,连忙再一次给李茂打电话,李茂再来的时候,找了半天,突然询问前几天郭思拿起来打走女鬼的是什么东西。

郭思连忙把那些留着还没有扔的碎片拿给他看。

在西餐厅中,乔广澜把郭思的讲述听到了这里,恍然道:“你把那些碎片拿给你那位大师看,他肯定说这是辟邪的好东西,然后你们就想起来我妈那被你当破烂卖了的嫁妆里还有点什么相同功效的宝贝,所以重新放低姿态来装孙子,希望我脑子一抽大发慈悲,替你求求我对象,把东西给你。”

在郭思刚才的讲述中,只说了跟女鬼有关的事,她当然不会跟乔广澜提起乔克振身上有人命,但乔广澜也能感觉出来,郭思绝对有什么事没说清楚,要不然乔克振那副神神鬼鬼的样子就显得太突兀了。

路珩听见“我对象”这三个字就笑了,他低着头,一边笑一边将盘子里的鱼块分开,一点点剔出上面的刺。

郭思张了张嘴想解释,结果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解释的,又不能跟乔广澜掰扯字眼,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乔广澜翘着二郎腿抖了抖:“凭什么?”

郭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也是你的家啊,阿姨知道你对阿姨有误会,可是家里还有很多你和你妈妈的东西,还有你爸爸,你总要回去的吧?尤大师说了,只要给他一样可以辟邪的宝贝,他就保证能把女鬼给赶走,咱们一家人,这个时候应该齐心协力才对。”

乔广澜还要说话,路珩戳了他一下,用手里的叉子敲了敲乔广澜面前的碟子,“先吃饭,都凉了。”

乔广澜道:“我不爱吃鱼。”

路珩道:“知道你嫌麻烦,我已经把刺挑出去了,你不能总是乱吃零食,又不好好吃饭菜。”

乔广澜道:“我是嫌腥!”

路珩顿了一下,叹气道:“好吧,那你拿过来,我吃。好不容易把刺都挑出来了,不能浪费。”

乔广澜被他这口气叹的愣了愣,又看看盘子里剔好的鱼,干咳一声,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拽了拽:“……我没说不吃,我就是说……嫌腥,现在闻闻,也没那么腥。”

路珩心里暗暗地笑,拍拍乔广澜的后背,转向郭思道:“郭阿姨,其实我觉得你这些话应该跟我说才合适,毕竟东西实际上是都在我这里的,阿澜做不了主。”

郭思用眼角扫了下正在吃东西的乔广澜,心里为路珩这明显是推脱的话冷笑了一声,就看他这幅殷勤备至的模样,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两个人之中到底哪个才是说话更顶用的,她还真不信,乔广澜如果点个头,路珩还能不舍得给东西。

在暗骂路珩的狡猾之余,郭思的心中还掠过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怅惘,她原本觉得两个男人在一块很荒谬,又没有法律保障,又没有孩子,但坐在这里看着路珩和乔广澜的互动,她竟然觉得自己有点羡慕。

枉她机关算尽,汲汲营营,这辈子可从来没被人这么当回事过。更何况她上次跟路珩见面之后又过了两天,路珩身份背景的资料就已经送到了,当时看得她目瞪口呆,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这么显赫的出身,而性格为人方面,显然也比乔楠要好得多。

郭思当时就一肚子酸水,简直恨不得自己年轻个几十岁亲自上阵将人拿下,或者直接把乔慧慧塞到路珩怀里。就算是同性恋,她也受不了碍眼的继子能搭上个条件这么好的人,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

郭思忽然很不想坐在这里,很不想面对这两个人,但她别无选择。

她道:“路少有什么条件?说出来咱们都好商量,就算我办不成,广澜他爸也会尽力的。”

她接着又加了一句:“我之前还特意求了一支签让大师帮我解,大师说我那支签的意思是转危为安,逢凶化吉,只要度过这次难关,以后就不会再有不顺了,是中吉呢!”

路珩也不客气:“那就先回答我两个问题吧。第一,乔克振到底为什么要杀人?第二,乔克振跟张岭东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郭思的手一抖,猛地看向路珩,路珩倚在椅背上,姿态悠闲,淡淡地冲她笑了笑,仿佛一切已经尽在掌握。

旁边像只小猫一样乖乖吃鱼的乔广澜都忍不住为之侧目,心想这家伙又在装模作样了。

这两种可能性不难想到,鬼魂缠身,很大一个可能的原因就是为了索命,至于跟张岭东的关系……郭思帮着他诬陷了原主,然后张岭东又诡异的死了,再然后乔克振被女鬼缠上了,这两者之间很明显会有某种的联系,只不过具体是什么联系就不好猜了。

但路珩选择了这样两个问题询问郭思,却将角度把握的非常精准,郭思现在有求于他们,如果一口否定显得太没有诚意,但如果要编……乔广澜相信她急切中没那么容易再编一套天衣无缝的真相出来,而只要她有漏洞,就瞒不过去。

郭思果然迟疑了,她这么一顿,路珩又说:“其实阴阳术数,我也接触过一点,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把之前尤大师给你解过的那枚签让我看一看?”

他自己没有追问那两个问题,郭思求之不得,连忙拿出一支竹签来,摆在桌子上。

乔广澜在旁边瞟了一眼,随口念出了签上的字:“殷效遇师……这是哪门子的中吉啊。”

路珩捻起竹签,轻叹道:“筹谋数载不成家,水性痴人似落花。心存缘断欲说反,到头尽揽事如麻。大凶。”

郭思本来觉得自己不应该相信他的话,可是路珩说的这几句签文她似懂非懂,心生异样,又不由得不担心,战战兢兢地辩解道:“怎么会呢?尤大师说这讲的是纣王的儿子殷效在逃命途中,被广成子收为徒弟,学会了仙法,变成三头六臂……这、这不是好事吗?”

乔广澜嗤笑道:“断章取义。”

路珩无奈地看看他,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盘子。乔广澜这个身体的健康状况不太好,又喜欢挑食,他是不这样多盯着点,到时候乔广澜生病了心疼的还是他。

乔广澜撇了撇嘴,不说话了,继续吃鱼。

路珩这才接着他那句“断章取义”继续向郭思说了下去:“你那个故事根本就不完整,殷效的确是死里逃生,又学得了仙法,但他在下山是明明对广成子发誓助周文王成就大业,结果因为心智不坚,在山下碰到申公豹后被其策反,欲助纣王作恶,广成子阻止殷效,师徒因此反目大战……你知道殷效的结局是什么吗?”

郭思的脸色不大好看,摇了摇头。

路珩淡淡地说:“姜子牙取得杏黄旗之后将殷效打败,夹在两座山的中间,山外仅露一头,而后被广成子用犁锄给犁掉了。”

他讲完这个故事,脸上微露轻蔑之色,也不知道轻蔑的是殷效还是郭思:“这个故事一波三折,意示事如乱麻,不好解决,天道昭昭,种因报果。这种情况,若无命数之外的贵人相助,全家一人不剩。更何况求签之人内心早已寒凉,真情不似往昔,你既然已经对你想救之人生怨,那便是更添一冲凶险,何吉之有?”

路珩不紧不慢缓缓道来,一句句无不切中最隐秘的心事,郭思越听越是心惊,手心里面都是汗水,冷不防路珩突然微微提高了嗓音:“言不对心,机关算尽,却不知覆巢之祸将近!眼看人命危殆,功德不存,你还是连个缘由都不敢说出来吗?!”

他的声线温润,这一声呵斥的语气也不算是特别严厉,但郭思就觉得头脑中一晕,好像有一把大锤子从半空中砸下来,直接捣进了她的脑子里,一阵嗡鸣,夹杂着路珩的话,不断地盘旋回响。

郭思脱口道:“一年前克振开车撞死了人,现在那个人来索命了!”

第163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十六)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向后瘫在座位上,不断喘着粗气。

乔广澜放下叉子,淡淡道:“原来如此。”

郭思把目光移到他身上,还没回神,一时说不出话来。

路珩用指关节扣了扣桌面,引起她的注意力,浅笑道:“不打算把话说清楚吗?”

郭思迟疑了一会,吸了口气说道:“他一年前……不小心把张岭东的女朋友给撞死了,结果前一阵,又在同样的地方撞伤了一个男人,然后就开始看见女鬼。”

乔广澜追问道:“就是高速路口挨着果园的那个地方?”

郭思点了点头。

路珩和乔广澜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路珩遗憾地叹了口气,对乔广澜说:“出了这样的事情,的确是挺难办的,阿姨说得对,那怎么也是你的家,回去帮帮忙吧,也免得咱们在这里担心。”

郭思:“……”

乔广澜:“……”

这个戏精!

乔广澜道:“那您老人家打算往何处去啊?”

路珩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很想跟着你的,又怕惹乔叔叔生气,只能睡地板。”

郭思:“路少放心吧,广澜他爸就是嘴硬心软,其实他,很……欣赏你。”

路珩很满意:“那就好,我也觉得我很值得欣赏。”

乔广澜:“……行吧,你开心就好。”

乔楠的脑子没有坏掉,当然不会觉得路珩身上什么地方有半毛钱值得他欣赏,但这几天精神上实在受了很大的折磨,没有精力去管其他的事情,因此见到路珩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之后,他也只是有气没力地斜了这个心机婊一眼,以眼神的鄙视来表达自己的不欢迎。

路珩不以为意,他进门就感觉到整座房子里面气息阴沉,黑雾涌动,充满了邪气,回头再看乔楠,只见他脸色灰败,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连鬓角都白了,好像几天之间苍老了十岁,但身上倒是没沾染太多的怨气。

这就只是精神过于紧绷,没休息好而造成的憔悴而已,看来这次乔家闹鬼的事情跟他没多大的关系。路珩沉吟着,已经听见乔广澜询问道:“爸,我哥呢?”

乔楠本来想训他两句,但乔广澜一脸若无其事的,反倒让人觉得什么都不好说,他顿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楼上呢,跟尤大师在一起。”

他们现在简直把那个尤大师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虽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但最起码在场的时候,女鬼从来都不会出现,这对于饱经折磨的乔家人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所以他们干脆就直接用重金留尤大师在家里住了下来,乔克振更是把他当成了人肉护身符,恨不得连上厕所都让他陪着自己。

乔楠原先不信这些东西,这几天的三观也遭到了彻底的颠覆,他说完之后还特意警告乔广澜:“这个尤大师可不是普通人,全家的命都是他保下的,你给我恭恭敬敬的,绝对不能得罪他!”

乔广澜眼珠转了转,满脸的不怀好意,路珩已经抢在他之前开口道:“乔叔叔说的对,您放心吧,我们对于这种高人一向是很尊敬的,相信有他在,事情一定可以顺利解决。我这次把傅阿姨的东西都拿来了,希望能够有所帮助。”

乔楠虽然不想理他,但看在路珩这次说的话比较顺耳的份上,他还是赏脸淡淡地哼了一声。乔广澜翻了个白眼,倒也没再拆台。

路珩说了这两句,然后就在郭思期待的注视下,爽快地将傅明月的首饰放在了桌子上,除了之前给过乔广澜的那个能够辟邪的扳指,连带着其余的东西他也一并都带了回来。

乔楠和郭思两个人都惊讶了一下,没想到路珩这么大方。到底是要面子的人,看他这样,乔楠反倒有点讪讪的了,说道:“多少钱,我给你。”

路珩握着乔广澜的手笑了笑,爽快地说:“乔叔叔这话见外了。以我和阿澜的关系,他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还分什么彼此呢?”

乔楠听着就烦,皱眉想要开口,但路珩的话还没有说完:“更何况,我压根就没想着同意把死当的物品外赎,这些东西送人可以,要是论价买卖就算了,那点钱我还是不缺的。您说是吧。”

乔楠:“……”

路珩实在太奸诈了,难怪他刚才把东西给的那么痛快,这话听着漂亮,其实明明白白地就是在说,他不在乎钱,给这东西要的就是人情,如果自己承认他和乔广澜的关系,给什么都没问题,如果不承认,对不起,按规矩办事,一根毛都拿不着。

他很想把首饰扔路珩一脸,但是又没那份骨气,只好用眼睛去瞪乔广澜。

乔广澜不管两个人的交锋,已经自顾自地坐下,在茶几上的果盘里找东西吃,接触到乔楠的眼神,他愣了愣,把手里的苹果递过去:“你要吃吗?”

乔楠:“……不要!”

路珩把苹果从乔广澜手里拿过来,开始给他削皮,也顺便打断了乔楠的瞪视。

乔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任何有威慑力的话,他悲哀地发现,可能是自己真的老了,对于很多的事情,甚至是自己的妻子子女,都很难掌控。

郭思之前恨不得乔广澜和乔楠之间的父子关系越僵硬越好,最好是一天三顿打,打到父子关系断绝她才安心,可是这一回看见乔楠沉默下来,她竟然不得不破天荒地松一口气,暗暗庆幸——终于可以把自己之前当出去的首饰给留下来了。

她知道乔楠没法下台阶,就算内心松动了,也绝对不可能率先说出服软的话来,于是连忙说:“小路说得对,都是一家人了,没必要计较太多,我去叫人帮你们把房间收拾出来,今天就在家住吧。老公,咱们把大师和克振叫下来,让大师看看这些东西能不能用上吧?”

事已至此,乔楠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但他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这样做,心里仍然是憋气,看到郭思眉间那掩饰不住的喜色,知道她遂了心愿,更加不快,之前刚刚转好一点的印象又落了回去,正好把脾气都发在了她身上,淡淡地说:“你本事那么大,自己做主就可以了,干什么又来问我。”

郭思事情办成了也要受气,办不成也要受气,深深呼吸才压下怒火,一声不吭地去叫那个叫做尤京的大师了。

作为同行,乔广澜和路珩都对这个人很好奇,他下楼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看去,只见这个人应该已经年过四十,身材高挑瘦削,看起来就像根竹竿似的,倒真显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乔克振脸色憔悴的像个大烟鬼,亦步亦趋地跟在尤京身后,恐惧的眼神不时向周围扫着。

乔广澜和路珩还在沙发上坐着,乔楠已经立刻站起来迎接,转眼换了一副表情,殷勤笑着说:“尤大师,您下来了。”

尤京淡淡一颔首,也没看乔楠,显得非常倨傲。乔楠这次倒是不以为意,在他心目中,这种神秘的世外高人都应该是这样的。

乔广澜和路珩的外貌都十分出众,原本是到了哪里都引人注目的人,尤大师见家里一下子多出来两个陌生男子,却目不斜视,只径直在沙发上坐下。

他这么一坐倒是会找地方,正好紧贴着乔广澜,如果再偏一点,就要坐到他大腿上去了。路珩皱眉,站起身来,将还打算死坐着不让开的乔广澜拉到他的身边。

乔楠立刻瞪了两个人一眼,嫌他们对尤大师没有礼貌:“这是尤大师,要不是他咱们家人早就没命了,你们还不快打招呼。”

其实乔广澜还想更没有礼貌一点,作为一个资深的风水师,虽然不爱使用,但是他深谙各种装逼套路,这个尤大师明显就是通过这些神神道道的举止来营造一种得道高人般的神秘感。

刚才大概是嫌他和路珩没有站起来迎接,不够尊重,所以故意找茬,乔广澜本来打算就坐在沙发上不动,跟他比一比到底谁挤的过谁,可惜有洁癖又爱吃醋的路珩似乎不喜欢这种较劲方式。

所以这到底是个老骗子,还是有真本事?乔广澜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溜,发现对方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链是个白色的小袋子,看上去倒是不太起眼。

路珩欣赏乔楠这种如同吩咐上门女婿般的口气,倒是挺听话的,笑着打了个招呼:“尤大师,你好。”

尤大师没有正眼看他,冷淡地“嗯”了一声。

乔克振刚才一眼看见了桌子上的东西,简直激动地快要哭出来了,好不容易等着几个人说完了话,他立刻将那些首饰全都推到尤大师的面前,殷切地问道:“大师!大师您快看看,这些东西有没有用,是不是有了他们,我就可以再也不会遇到鬼了?”

乔广澜插嘴道:“大哥,你这几天还总是见到那个女鬼吗?难道她每天就在这个家里飘着,只吓唬你,但是不害人?”

乔克振过去跟乔广澜的关系并不好,但这几天面临的都是有性命之忧的大事,他也没心情较劲了。自己不敢出门,家里又没人能聊天,听乔广澜一问,立刻被戳中一样,诉苦道:“你可别提了,之前那个女鬼好几次要害我,都被我机智地躲过去了,最后一次是尤大师来了之后把女鬼打跑了,但是家里又他妈多了一只男鬼!”

乔广澜:“嗯?”

他稍微有点疑惑的表情极大地刺激了乔克振的倾诉欲,乔克振道:“是啊!那男的满脸横肉,长得就一脸劳改犯样,我以前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要不是好几次尤大师在关键时刻赶过来,我真是……哎呀,尤大师,您说要找这些东西,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能把鬼都赶走了吧?”

尤大师沉吟片刻,仍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淡淡地道:“未必。”

乔克振立刻叫了起来:“为什么!之前明明说好的!”

乔楠和郭思也立刻充满紧张地看向尤大师。

“哥你别着急,这事不能怪尤大师。”打圆场的居然是乔广澜,他善解人意地说:“大师看不见东西,做生意的时候肯定会受到点影响,这种身残志坚的精神咱们应该体谅,还是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嘛。”

尤大师:“……”

路珩屈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子,心里清楚乔广澜等待损人的这一刻已经有一会了,尤大师这个人从出场的装逼方式到现在的故作高深都正好是乔广澜最讨厌的那一款,又故意找茬,不挨怼他才算是要奇怪了。

乔楠说:“胡说八道,尤大师的眼睛没有问题。”

乔广澜惊讶地说:“啊?没有问题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弄错了,我看大师一出来,眼睛就没动过,直勾勾地向着前面,谁都不看,还以为这是个瞎子呢。”

逼格满点的尤大师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冷冷地说道:“我们修行法术的人,必须心思专一,不受外物干扰,才能有所成就,你懂什么?既然你这么无礼,那我看我还是走吧。”

他说完之后竟然真的要走,乔克振这么些天全靠尤大师才能安心睡觉,虽然对他刚才说的话震惊又不满,但说什么也不能让人走了,立刻拽住尤大师:“哎!大师你别走,这是他得罪了你,你不能不管我啊,你不知道,他和我不是一个妈生的,从小就没人教育,总是这样,我们都习惯了,大师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尤大师叹了口气推开他,仿佛一个真正的得道高人,痛心疾首地说:“我们做这一行的,就是要为人解决困难,我什么样的情形都遇到过,这点小冒犯本来可以不计较,但如果不是你们家没打招呼,突然多出来两个这样的人,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

乔楠一愣,连忙说道:“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尤大师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放空片刻,看也不看路珩和乔广澜两个人,突然回手向他们站着的方向一指,说道:“你们这些普通人不懂,任何的空间都有那个空间的气场,任何的变化都有可能引起阴阳失衡。我之所以以前敢说拿到灵物就能够解决,而现在却不确定了,就是因为家里多了两个身带怨气的人破坏了这个地方的气场,形势变了,唉!”

乔楠惊疑不定地打量他们两人,语气都变了:“大师说他们两个身上有怨气?这……为什么会这样呢?”

尤大师模棱两可地说:“我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怨气当然是亏欠别人后被怨恨而来,至于为什么,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路珩饶有兴致地听着,悄声跟乔广澜说:“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说。”

乔广澜道:“唉,真遗憾,他忽悠人的技巧比你差远了,没劲。”

另一头乔克振已经急了,匆匆地说:“那是不是我把他们赶走就可以了?大师,您千万不能放弃我,我这就让他们离开!”

乔广澜道:“大哥说的对,我们不能在这里防碍大师,我这就收拾东西走人。路珩,你快把你放桌子上的东西都装起来,咱们走啦。”

乔克振一时没想到这个,眼看着那些郭思好不容易求回来的首饰就要再次被装走,不由又没了主意。

乔楠硬着头皮说:“你们走吧,把东西……留在这里,等过一阵没事了,我再让你们回来……”

“现在已经晚了!”尤大师突然沉声开口,打断了乔楠,“你们既然已经进来了,就算走了气场也不能恢复,反而会给我带来麻烦,都留下吧。”

路珩轻轻一笑,乔广澜道:“这……”

乔克振连忙说:“那你们就留下吧,快把东西放下。”

乔广澜道:“我们……”

乔楠烦躁极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现在家里的事已经够多了,你就别再添乱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乔广澜干咳一声,道:“不是,我就是想先提醒你们一下……你们不如看看后面?”

乔楠一愣,乔克振已经先一步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随即他发出了一声高亢的惨叫:“鬼!那个男鬼,那个男鬼又来了!尤大师救命啊——”

乔楠和郭思大惊失色,立刻一起顺着乔克振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果然是这几天偶尔会在家里飘来荡去的那个男鬼。对方眼中流血,牙齿外翻,脸上映着幽幽的绿光,手里还拿着一把斧头,作势将要砍出。

危急时刻,尤大师不计前嫌,迅速一抬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把桃木剑,反手架住了斧头,大声喝道:“你们退后!”

紧接着,他挥舞着剑横劈直刺,跟鬼魂打在了一起,口中不时发出呵斥声,果然威风凛凛。

乔广澜如同欣赏马戏,看得津津有味,低声道:“演技不错,可惜了。”

路珩温柔地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可惜什么?”

乔广澜道:“可惜他选错了方法,装逼的时候一定要选择自己技术纯熟的领域,他这种强行装逼的行为太危险。你看,长得帅还能叫帅比,够幽默可以是逗比,两样都不沾,那就只能当个傻逼了。”

“……你的话很有趣,如果你说话的时候,没有总是用眼角瞥我加以暗示,我可能会礼节性地笑一下。”

路珩又道:“我看这个尤大师马上要赢,那可就没得看了。他那个皮偶挺不容易的,我帮帮它。”

他说着,右手双指并拢,在半空画了一个圆弧,轻声道:“灵化授魂,去。”

听到路珩要使这个损招,乔广澜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嘴角一歪,坏笑起来。

他们两个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尤大师真本事不够,坑蒙拐骗的花招却相当丰富,他不但根本没有把女鬼给赶走,就连现在这个拿着斧头的男鬼,也是大有玄机。

大概根本问题就在于乔家实在是太有钱了,同时又解决这件事心切,几乎是尤大师提出来的任何一个要求都会爽快地满足,让他这笔生意做下来挣的盆满钵满,根本舍不得离开。

尤大师想多挣点钱,但女鬼没了,他就也没了作用,因此居然想出来一个损招,他自己用人皮做了一个皮偶灵,假装成鬼怪在乔家吓唬这人傻钱多的一家三口,其间管吃管住,要什么给什么,享受着贵宾级的待遇。

尤大师说让郭思去寻找带有灵气的古董,一开始不过是想把东西据为己有,但人的贪心总是没完的,当乔广澜和路珩真的把首饰带过来之后,他来回权衡,还是舍不得彻底将事情解决了,离开乔家,所以干脆拿乔广澜和路珩当借口,想趁机再拖延时间。

那些话糊弄糊弄外人还可以,乔广澜和路珩可不至于连真鬼和假鬼的都分不清,当路珩把自己的法力贯到了那个皮偶身上一点之后,整个事态立刻不受尤大师控制了。

尤京演了一会,觉得挥着剑不断乱砍实在是太累,就打算先假装把皮偶打跑之后收手,于是挥起桃木剑,冲着皮偶当头砍了下去,口中呵斥道:“妖孽,还不赶紧伏诛!”

然而紧接着,他就发现事态已经变的让自己不认识了。

第164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十七)

面对浮夸的表演,乔广澜没忍住“噗嗤”一笑,路珩眼带笑意,轻轻挥了下手。

在乔家另外三个人的眼中,皮偶也举起了手里的斧子,冲着尤大师一挥,长剑和斧头相交,尤大师只觉得一股非常大的力道砸下来,他的两边肩膀同时感到酸麻,几乎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才没有把桃木剑掉下来,只是脚下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郭思失声道:“大师,您没事吧!”

尤大师的心里非常慌乱,这皮偶明明是由他操纵的,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力气,可能是刚才他心神不宁,一不小心把哪里弄错了。他掩饰住心里的惊惶,表情肃然,重新将桃木剑抬起来:“这东西因为气场的改变,能力也变强了……唉,我今天被你们连累,真是冤孽,你们再站远一点。”

他话音刚落地,还没有再次做好准备,那个男鬼就像是一下子疯了一样,双手抡起斧头不断地挥舞着,没头没脑地向着尤大师砍过去。

“刷”地一声,桃木剑断了。

好几个人齐声惊叫,其中最慌乱的还是尤大师。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做出来的一个假的鬼魂,怎么就突然不受控制了!

但现在已经没工夫去找原因了,第一斧子就砍断了他赖以骗钱的木头剑,第二斧子现在又直接照着脖子过来,尤大师再也顾不得装模作样,惨叫一声,抱头就跑。

跑也没用,那个假鬼好像认准了他,疯狗一样跟在后面穷追不舍,经过别人身边的时候却一眼都不多看,尤大师在屋子里绕着圈的狂奔,好几次都感觉到了斧子掠过身体的疾风擦着后颈滑过,背后早已被汗水浸湿。

他终于忍不住抢夺了近来乔克振非常喜欢使用的台词,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嘶吼着:“救命啊!救命啊——”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乔克振那份肺活量的,尤大师刚刚喊了两句,就觉得无以为继,加上身后又实在追的紧,他慌乱之下,竟然一个大马趴摔倒在地,身后的斧子却没有半分迟疑,带着血气就砍了下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劈砍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所有的人都还没能看清是发生了什么,斧子就已经在半空停住了。乔广澜挡在尤大师前面,一手仍然抄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仅凭两指就夹住了斧子锋锐的刃部。

一切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乔广澜指尖轻轻用力,原地爆出一道烟雾,烟雾之中,面色狰狞的鬼怪消失,一块不到巴掌大小的飘飘悠悠落到地下,正好掉到了乔克振的眼前。

虽然被追的不是自己,但在一边看着也同样是心有戚戚,乔克振一头冷汗地盯着那块人皮,喃喃地说:“这是什么?”

乔广澜一摊手,耸了耸肩,笑道:“问他。”

尤大师摊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这个脸丢的实在太大了,他一时也想不到到底要怎么把话给圆上,呐呐无语。

同时,他的心里也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乔广澜刚才空手接白刃的那一下,越是回想越是惊骇,暗暗思索他到底会是个什么身份,只是将这个世界里自己叫得上名号的大师都数遍了,也没找到这号人物——大多数的人都是年届四十,乔广澜相比之下太年轻了。

乔克振还在茫然地询问他:“尤大师,这是什么?这样是不是就证明鬼已经死了?”

乔楠和郭思多活了这么多年,到底不会像乔克振那么天真,乔楠顾不得深思乔广澜是怎么有这个本事的,只是又惊又怒地询问:“尤大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之前说的我们家有鬼的话是真的吗!”

尤京的心情还没有从刚才的险境中平复过来,被乔楠这样质问,顿时心里一慌,差点想把什么都给说出来。

而这个时候他的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尤京无意识地一看,发现那是自己那柄断掉的桃木剑。他并非是对法术一窍不通的人,这些年来带着这把剑走南闯北,也斩杀过不少的真正的鬼怪,什么场面都见过,原本不应该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慌乱的。

尤京的心平静下来,他站起身,脊背挺的笔直,仍然是那副得道高人的表情,淡淡地说:“鬼明明是我来这里之前你们自己见到的,怎么现在听了几句闲话就反过来问我了?的确,我不知道这落在地上的人形薄片是什么东西,但那女鬼总是我赶走的吧?乔先。生判断做的太快,就不怕触怒神明吗?”

不管怎么说,女鬼是真的不见了,乔楠看见尤京这样的态度,心里不由又有点嘀咕,正在犹豫的时候,乔广澜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尤京这次最大的失误就是看走眼了,没有判断对乔广澜的深浅,听见他这样一笑连忙先发制人,率先质问道:“反倒是刚才,这位乔广澜先生轻而易举地就把那个连我都不认识的怪物给变成了一块薄片,真是让本人惭愧。我也很想请教一下,你能不能说说,这地上的到底是什么?”

尤京一脸正气凛然,乔广澜一听他这句话的意思就知道,这个不要脸的是打算把事情推到自己的头上了,他不慌不忙,反而笑着说:“我的确有话要指点你,尤大师,你的业务太不熟练了。”

尤京没想到他还真敢说,微微一怔,随即云淡风轻地道:“愿闻其详。”

乔广澜笑着说:“好,那我就教教你正确的装逼技巧,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如果你装不下去了,一定要悬崖勒马,及时承认自己水平不够。这样呢,一来可以彰显你虚怀若谷谦虚坦诚的优点,二来化解装逼失败的尴尬。你,对于这方面的基础知识掌握的还不够啊。”

尤京:“……”

乔广澜总结:“所以出来混之前应该多读书,用知识满足每一次装逼的需求。比如说……这个,你就不应该让我看见。”

尤京被他阴阳怪气地损了一通,刚要发怒,没料到乔广澜会忽然伸手,拿走了他挂在腰带上的那串钥匙。

尤京没想到他的话转折的这么突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就要抢。

他也是有点身手的,这一下拼劲全力,却没想到另一个一直文文静静站在旁边不说话的年轻人突然闪身过来,干净利落地一脚就踹上了他的小腹,尤京只觉得肚子上一阵剧痛,仰面朝天地就飞了出去。

路珩站定,微微一笑。

乔广澜心里暗暗想:这才是正确的装逼方式啊。

这下就是再傻也知道这串钥匙肯定有什么问题了,乔楠惊疑不定,看了看尤京,又看了看乔广澜。

乔广澜自己就是急性子,也懒得卖关子,他把钥匙摘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取下那个白色的小布袋,提醒了一句:“做好心理准备啊。”

除了路珩以外,其他的人正不明所以,就见到乔广澜从小布袋里面倒出来三张照片,以及一小撮粉末。

乔广澜弯腰捡起照片,扔在桌子上,唇笔噙着讥讽的笑意:“见识见识,这是什么。”

乔克振也反应过来了,扑上去拿起照片一看,发现分别是他们在家这三个人的一寸照,只是照片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红色,仿佛被鲜血泡过了,阴森之意油然而生。

乔楠见他脸色不对,将照片抢过来看看,面色一拧,一把将尤京拽起来,暴怒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乔广澜道:“看他磨磨唧唧的,还是我来说吧。”

尤京的做法可以说是非常缺德了,乔家花费重金找他来解决女鬼,他却发现那个女鬼法力高深,凭借自己的本事根本无法收服。不过如果直接承认这一点,不单快要到手的酬劳没有了,也会对他的名声造成影响,尤京不舍之下,想出了一个损招。

他借着施法的由头向乔楠一家三口要了照片和八字,将三张照片用鲜血浸过,八字祭拜女鬼许下承诺之后,放在香炉里烧成灰烬,再将东西装到寿衣缝成的布袋里。这样的一系列步骤,是用乔家三个人各十年的阳寿换取那个女人暂时不会前来骚扰,但这治标不治本,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顶多能保证两个月的平安,两个月之后,尤京自然已经跑的没有影子了。

乔广澜把整件事说的清清楚楚,尤京没想到他居然全都知道,脸色顿时煞白,再也难以说出一句话来辩驳,他能够感觉乔楠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就像两道利剑一样,简直扎的脸皮生疼。

乔克振道:“我、我他妈跟你拼了!”

他扑上去,跟尤京扭打在一起,尤京的身手虽然比乔克振强多了,但一个心虚,另一个却是诚心拼命,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住了。

郭思到现在为止,还觉得自己就像是做梦一样,她怎么也不明白,明明一个月之前,自己一家还过得开开心心,生活富足,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十年的寿命——要知道她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啊!

她眼睛里含着泪水,拽着乔广澜反复确认:“你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都会少活十年吗?没有别的办法吗?”

路珩天生的体质就和别人不一样,就在房间里乱成一团的时候,他已经能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正在慢慢流动——刚才寿衣料做成的布袋被乔广澜打开了,法术失败,女鬼肯定很快就会出现,到嘴的阳寿没有了,说不定会引起鬼怪的暴怒。

路珩皱起眉,对地上扭打的两个人说:“别打了。”

乔克振和尤京谁也没工夫搭理他,然而在下一秒,他们就同时感觉天旋地转,一股大力已经把两个人分开,一左一右地摔了出去,路珩冷冷地说:“听不懂人话吗?”

乔广澜在旁边沉声道:“路珩,来了。”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灯突然都灭了,与此同时,路珩眼疾手快地一拉,赶在完全看不见之前,将乔广澜扯到了自己身边,想也不想地把自己手里的一团金线塞给了他。

乔广澜没接,直接挡了回去:“不用,我有刀。”

路珩还要说话,这时黑暗中,一阵幽幽的歌声已经响起:

“如削肌肤红玉莹。举措有、许多端正。二年三岁同鸳寝。表温柔心性……”

随着着歌声,一个白色的身影逐渐浮现,看样子就是乔克振所说的那个女鬼,她的身上好像泛着淡淡的荧光,因此让人们在黑暗中都可以看清楚。那身影在半空中飘荡着,其他的人都吓傻了,乔广澜想摸清楚女鬼的来路,就没有出手打断她的歌唱。

女鬼一边歌唱,一边在半空中旋转起来,路珩忽然说:“她的衣服变了。”

乔广澜仔细一看,果然发现随着一圈圈的旋转,女鬼身上的衣服真的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袖子和裙摆加长,衣服一层层的增多,布料的颜色也逐渐从单一的白变得华丽绚烂起来……

“……别后无非良夜永。如何向、名牵利役,归期未定。算伊心里,却冤成薄幸。”

一首歌即将唱完,他们也看清楚了女鬼最后完全定型的打扮,只见对方身穿华丽的宫装,发髻高挽,上面戴着各式各样的珠宝,看上去像个古代宫廷里的后妃或是公主。

……公主坟?

这一点不难联想,但乔广澜和路珩没有时间深思,时机稍纵即逝,就在歌声停止的那一刹那,他们两个人已经同时动手了。

路珩手腕一抖,刚才他没递出去的那捆金色的丝线就如同一片日光般洒了出去,看上去没有章法,却精准无误地将女人包在中间,让她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乔广澜已经向前一扑,手中的小银刀又狠又快,向着女鬼的脖子上划了过去。

善恶难辨,他没打算一举打散对方的魂魄,特意把刀子划过的部分偏了一点,却没想到,就在刀尖即将过去的时候,女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股非常大的力气,竟然嚎叫一声,全身发出耀眼的光芒,路珩手中的线立刻崩断。

女鬼在半空中一飘,乔广澜就刺了个空,同时,一只白骨手已经迅疾刺向了他的胸口,尖锐的指甲上闪着幽幽的白芒。

乔广澜的反应非常快,一击不中立刻收手,银刀顺势向下斩去,这一下变招实在让人猝不及防,女鬼连忙准备收手,但就在这时,旁边一脚飞踹,正好踹中了她的手肘,乔广澜顺势一切,白骨手连着华丽的衣袖,被削下去了半截。

路珩趁机一把拉住他,共同后退了几步。

那半边袖子飘飘悠悠拂过乔广澜的手背落在地面上,那一瞬间,乔广澜心中忽然掠过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女鬼之前明明是现代的打扮,她来找乔克振索命,按理说身份昭然若揭,应该就是被乔克振撞死的那个无辜女子,但为什么她会突然变了一身古人装束?

另外,如果没听错的话,刚她的唱词应该是柳永的《红窗听》,这原本是著名的青楼小调,为什么会出自这么一个服饰打扮华贵不凡的女子口中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现在根本不容多想,路乔两个人虽然配合无间,但是这个女鬼已经受到了部分活人阳寿的供养,正是精力最充沛的时候,被乔广澜削断的的手转瞬间就长了出来。

乔广澜皱起眉头:“这样不行,周围的人太多,不能让她这么闹起来,先把她引到一个房间里面封住!”

他一边说一边拿刀直接就往自己的掌心划去,路珩一听乔广澜的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早有准备,飞快地用自己的手在乔广澜的手上一挡,那一刀就划到了他的手背上。

乔广澜怒道:“你!”

路珩飞快地道:“手疼总比心疼好!现在不是骂我的时候,快跑——”

鲜血从他的手上涌出来,对于女鬼来说是最好的诱饵,顿时不管不顾地追在路珩的身后,路珩转身朝着二楼就跑,乔广澜迅速跟上。

路珩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一个最近的房间,女鬼旋风一样冲进去,低头想去吸路珩手上的血。

路珩眼疾手快,抓住她的头发向下一按,另一只手已经顺势将一把黄符扔了出去:“封!”

女鬼拼命挣扎,路珩操控黄符压制她,一人一鬼暂时僵持住了。

乔广澜随后进屋,一脚踹上房门,手结法印,一连下了三个结界,先把整个房间封住,跟着又从路珩的衣兜里摸出金线,轻喝道:“法华莲台,金线锁魂!”

路珩这才松开手,金线被乔广澜一抖,变成了金色的锁链,牢牢将女鬼缠在中间,他又在外面加了一张符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路珩柔声道:“累了吧?”

乔广澜没好气:“别扯没用的,手给我,我看看你伤。”

路珩有点高兴,笑着把手递给他,乔广澜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道:“嗐,我还以为多重呢,就这点小伤,没事。”

路珩:“……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吧?”

乔广澜大笑,拿出张治疗符一甩,符纸在他指间燃烧起来,乔广澜托起路珩的手,将纸灰洒在手背上。

他的动作可比处理自己伤口的时候小心多了,就是嘴上仍然不留情面:“谁叫你自讨苦吃……傻子。”

路珩刚刚还有些懊恼的情绪很轻易又被乔广澜一句“傻子”给抚平了,只觉得心里软软的,忍不住的想笑,又忍不住的想好好喜欢他。

他感到乔广澜的手指有点凉,下意识地想要把那只手攥到手心里,乔广澜连忙说:“哎,干什么呢,伤口都崩裂了。”

路珩美滋滋地道:“那你就再给我包。”

乔广澜忍不住笑瞪了他一眼。

路珩也是一笑,这个时候,两个人身后的女鬼喉咙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乔广澜转身,发现她的身形向水波一样变幻着,一会是之前现代装束的白衣少女,一会又是宫鬓高挽的华贵女子,诡异莫测。

路珩将手搭在乔广澜的肩膀上,说道:“我想去公主坟再看一看。”

乔广澜稍微一思量,点了点头:“你去,我留在这里看着她。”

路珩道:“那尤京呢?”

乔广澜犹豫了一下,这人会点半吊子的法术,又跟女鬼有过交易,是个变数,在事情完全解决之前最好不让他出去乱跑,但是这货难缠又不可能老实听话,看着他绝对是件麻烦事。

他这么一顿,路珩就已经先说:“不然我让他同我一起去公主坟吧。”

他是不想让乔广澜费事,但公主坟本来就已经够凶险的了,怎么可能带人?乔广澜摆手道:“用不着,你去吧。我记得我房间里还有一副手铐,等你一走,我就把他铐上,事情解决了再让他走。他要是敢告我非法拘禁,我就告他诈骗。”

路珩不由一笑,想了想道:“也是个好主意,那你小心,我去了。”

他抱了抱乔广澜,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乔广澜在身后叫了自己一声,路珩回头,乔广澜缓缓道:“刚才,这女鬼唱的歌是柳永的《红窗听》。”

路珩道:“红窗听?那不是古时候青楼名女支最喜欢唱的曲子吗?一个是女支女,一个是公主,这怎么会……啊!”

他聪明过人,一句话没说完,已经反应过来乔广澜的意思,当即说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公主坟里下葬人的身份,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公主!”
第165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十八)

乔广澜回头看着身后的女鬼,“嗯”了一声:“之前咱们就奇怪过,这个女鬼找乔克振索命,身份不言自明。可为什么她顶多一年道行,就会掌握法力,并且变换服饰?现在我想,原因我是知道了。”

路珩沉吟道:“你要是这么说,那么我怀疑那个大面上的公主坟中,其实根本就没有人下葬。”

乔广澜道:“没有人下葬,那女鬼是从哪里来的?当时我们一起过去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公主坟外面有阵法,那阵法明显就是在阻挡外来的孤魂野鬼入侵,同时也是拦着坟中的东西出来,如果你说坟是空的,那不就是多此一举了?”

他之前已经分析过了,乔克振撞死人的地方正好在公主坟的附近,或许死法相近,或许两个人心中怀着同样的冤屈和愤恨,因此坟中已经身死数百年的亡灵怨气借机附在了被乔克振撞死的女子魂魄身上,又因为乔克振的再一次出现激发怨气,彻底恢复自由的行动,这一次才解释的通。但如果按照路珩的说法,那就又都要全盘推翻了。

路珩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但如果照你说的那样完全可以解释。阿澜你想想,穿着公主的服饰,举止却是青楼女子的样子,那是否说明,当初可能公主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诈死,却选择了其他人来代替她死去。但如果那个代替她死去的人身份有问题,被认为不配住于皇陵之中,那很有可能在公主坟的背面,还有一个真坟!”

他说的入情入理,乔广澜却一下子变了脸色:“那座山上唯有一处真穴,已经被那座祭庙占了,如果在别的地方下葬,无论是什么人,肯定都是凶坟!”

路珩苦笑道:“可不是嘛,这不厉鬼都出来了?”

乔广澜:“……”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确是说了一句废话,和路珩面面相觑了片刻,两人突然一起笑了出来。

路珩轻轻弹了一下乔广澜的脑门,笑着说:“行了,别担心,我去解决这件事,你好好看家。”

路珩走后,乔广澜说到做到,真的找了副手铐,将尤京给铐在家里了,尤京刚刚被狠狠揍了一顿,这个时候鼻青脸肿,根本就没有反抗。

乔克振顾不得管这些了,焦急地问道:“刚才那个女鬼呢?”

乔广澜笑着说:“在你床上。”

乔克振:“……”

乔广澜倒并不是特别担心这一家三口捣乱,毕竟现在如果成功解决了公主坟的事情,最大的受益者还是乔克振,就算郭思再怎么没安好心眼,但到底是个聪明人,不会跟自己儿子的命过不去。再加上他们被尤京活生生地坑了一把,更加不可能帮着他逃走。

他只是警告道:“现在还不能消灭她,她身上的怨恨也随时有可能因为你的接近而变强,所以你最好不要上楼,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着。”

乔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几乎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过去一直在自己控制之下的儿子突然变得陌生,让他油然而生出一种“自己老了”的感觉。

乔广澜也觉得目前的气氛有点奇怪,于是又补充道:“只要不上楼,你们可以出去。”

乔克振连忙道:“不不不,我就在这里,我哪都不去。”

之前在大马路上见到鬼影简直是家常便饭,现在他只要看到车都会发抖,出去更加没有安全感,只是……

乔克振顿了一下,止言又欲地说:“你能不能陪我去厕所?”

乔广澜:“你找不到门?”

乔克振哭丧着脸说:“以前都是尤京陪我去的……厕所容易闹鬼啊!”

“厕所容易闹鬼?”

乔广澜惊讶地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物种歧视?难道鬼就没有尊严吗?他在哪里吓唬你不行,为什么要不嫌恶心地跑到厕所那种地方躲着呢?”

乔克振:“……”

仔细想想,竟然好像还很有道理。

说了这两句话之后,乔广澜能够感觉到有一股力道正在跟自己的封印相抗,路珩如果去了公主坟并造成破坏,很有可能会引起女鬼的暴动,这也是他必须留在这里看守的原因,乔广澜不敢离开太久,于是匆匆道:“就这样吧,我上楼了,如果还想活命,请几位千万安分守己,不要添乱。”

乔楠眼看他转身上楼,无意识地伸了下手,又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只好悻悻把嘴闭上,过了片刻,他突然道:“我要走。”

乔克振一愣,道:“爸,你去哪?”

乔楠烦躁地说:“你还有脸说话?都是你惹的事!你看看现在算什么,家里到处都乱七八糟,我是不想呆了,你们在这等着吧,我出国散散心。”

他一边说,一边把桌上那个扳指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乔克振难以置信:“你要带走这个扳指,然后把我和妈扔下先离开?那怎么行!爸,你不能这么自私啊,万一要是乔广澜制不住那个女鬼被弄死了,咱们还指着这东西呢!你留下咱们还可以一起用。”

乔楠本来刚开始说的时候,就是习惯性的自私,想出去走走,没考虑那么多,但听乔克振这么一说,他的心里真的有些发虚,猛然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理由相信乔广澜和路珩那点莫名其妙的法术。

自己的儿子他还是了解的,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不可能一下子就无师自通,说不定只是随便跟着路珩学了两招就出来卖弄,如果女鬼真的挣脱出来,他又挡不住……

乔楠想起之前见鬼的经历,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由把手里的扳指攥的更紧了,脱口道:“不行!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杀人的是你又不是我,凭什么让我陪着你送死!”

乔克振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他,乔楠平常最喜欢端架子,从来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在几个子女的心中都对父亲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敬畏感,他实在想不到,在生死关头,居然会听见对方这样的话。

乔楠一口气说完之后,对上乔克振满眼的震惊,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现在多留一刻就是一刻的危险,他可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于是竟然连东西都不收拾了,狠狠心,揣着那枚扳指向外走。

乔克振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在乔楠衣兜里掏摸,大声道:“不行!爸,你绝对不能这样,既然你要走,就把东西留下,这是我妈弄回来的!我也想活!我也想活啊!”

乔楠用力想要推开他,怒气冲冲地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要这个?那是广澜妈妈的东西!”

父子两个人推推搡搡,郭思冷眼在一边看着,居然有点想笑。365b体育在线投注乔克振是乔楠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自己虽然没有嫁入这个地方豪门,但乔楠却对他们母子非常非常的好。

可是一路走过来,随着年老色衰,感情本来就在逐渐消耗,他想到的,最爱的,也永远都是他自己,现在这幅嘴脸,已经不能让自己找到半分当初动心的感觉了。

而至于乔克振呢,难道他就无辜了吗?虽然很不情愿,郭思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过分溺爱把好好的一个孩子都带偏了,她对乔克振真的很失望。

这种失望是从之前发现他撞死了人还能若无其事,并且对自己断了腿的好朋友不闻不问之后突然涌上来的,也正是从乔克振坦白的那一天起,郭思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自私到了多么可怕的程度。

这次也是,不管以前的关系怎么样,现在乔广澜是救他们的人,但乔克振没半点感激,心里想的就是怎么在乔广澜死后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为此不惜跟自己的亲生父亲大打出手,抢夺活命的机会,这真是一件让人心灰意冷的事情。

那……对自己这个母亲呢?

她自己以前也做了很多不道德的事,明白对错,只是一直觉得自己是因为出身不好,迫不得已这样做的,但乔克振和乔慧慧用不着,他们只需要正直善良的生活就可以了,可是现在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

耳边是父子两人争吵和推搡的声音,听的人不胜其烦,但乔克振和乔慧慧两个孩子已经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了,郭思绝对不能失去他们。

她的手指蜷着,觉得掌心都是冰冷的汗水,咬了咬牙,还是鼓起勇气跑进厨房,然后很快地跑出来。

乔楠虽然上了岁数,但小时候练过跆拳道,这些年来又保养得好,比起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乔克振来说,还算是身手矫健,两个人经过一番较劲,他把乔克振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郭思在头顶冷冷地说:“你走不了。”

乔楠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架着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斜眼一瞟,竟是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他的身体顿时僵住了,连乔克振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动也不敢动。

郭思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那个扳指拿回来!”

乔克振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乔楠那里摸扳指,摸的过程中,他总觉得菜刀上的寒光正在晃着自己的眼睛,全身止不住的哆嗦——别说乔楠,现在连他都全心全意地觉得,自己的亲娘真的是疯了。

但所有的害怕都在将那枚扳指牢牢攥在手中之后消失无踪,这东西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给予他了极大的安心。乔克振攥着扳指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溜烟跑到了屋角。

郭思放下刀,乔楠站起来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郭思的脸色非常平静,她半边左脸红肿起来,一滴泪水慢慢顺着面颊滑落,但是也只有那么一滴,她也不擦,只是淡淡地告诉乔楠:“你既然不仁,我当然不义,反正怎么样都是个活不成,想要我儿女的命,那还不如我先剁了你!过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真的有多稀罕你不成?你不是想走吗?好啊,现在随便。”

乔楠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却无计可施,他能看出来郭思并没有在危言耸听,如果自己真的敢把那个扳指拿走,她绝对会冲上来拼命,这个女人实在是又狠又精明,这让他甚至感觉到了害怕。

但同时他也不敢从家里离开了,既然不能带着护身的东西走,现在留在这反而更安全,乔楠咬了咬牙,气冲冲地回到了一楼的卧室里面去。

郭思也没把菜刀放回去,就那么拿着坐在沙发上,一动都不动,虽然她的行为都是为了保护乔克振,但乔克振看着闪闪发亮的刀刃也不敢凑过去了,战战兢兢躲到了厨房门口。

乔广澜缺了大德的把尤京给铐到了冰箱把手上,乔克振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心惊胆战地搬了个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扳指,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解放。

这个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虽然分别在不同的房间,各自有自己的私心,但恐惧的心情如出一辙。明明就在不久之前,日子还富足美满,亲人之间,除了那个从小就不合群的乔广澜,也是相处的和和美美,没想到一朝之间埋下隐患,竟然就被过成了这样。

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暗暗埋怨着家里的另外两个成员,在生死关头,竟然连交谈的欲望都没有,整个一楼是死一般的寂静。

“乔少,乔少?乔克振!”

不知过了多久,没有任何异状发生,乔克振放松警惕,都有点昏昏欲睡了,突然听见有人在小声而急切地呼喊他的名字。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只见铐在冰箱上的尤京正看着自己,他为了凑的近些,手铐中间的链子都绷直了,身子拼命向前探着,乔克振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热气喷在自己脸上。

他本来还有点刚刚醒来的眩晕,这样一来被吓了一跳,怒道:“你干什么?!”

尤京连忙“嘘”了一声,开口切入重点:“小声点,你还想不想活命了!”

乔克振精神异常紧张,听见“活命”两个人就激灵了一下,不知觉地放低了声音,但口气依旧不好:“这话怎么说?”

尤京刚才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听的清清楚楚,知道他的心病:“你真的信任这些人能救你吗?你那个自私凉薄的父亲,心狠手辣的母亲,还有一个关系根本不好的异母弟弟,谁有可能是真心为你好?谁不想着自己活命?”

乔克振不耐烦的神情猛然一僵,色厉内荏地瞪大眼睛:“我不信他们,难道信你这个不要脸的骗子?”

尤京连忙又道:“都说了小声点!我承认我之前骗了你,但你也应该明白,我是真正懂法术的人,不管用了什么方法,女鬼总是我赶走的吧?要不是你那个弟弟插手,她肯定不会回来了!你说是十年寿数的代价重,还是你一条命的代价重?哼,那小子就是个半吊子,他这么做,还不定是安的什么心呢!”

这……倒是真有几分道理。尤京常年靠嘴做生意,舌战莲花,没几句话已经再次把乔克振说动了心,他犹豫了一下,呐呐地问:“那你有什么办法?我可先说好,你再想要我血啊照片啊什么的,绝对不可能。”

尤京立刻笑起来:“放心,绝对不会了。”

乔克振忽然又清醒了片刻:“那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尤京道:“你想活,我也想啊。你们家的人好像都疯了,居然非法拘禁,我被绑在这还不知道要被人怎么处置呢。你放我走,我帮你忙,互惠互利。”

乔克振嘲讽道:“你不是连法术都会吗,居然对付不了手铐?”

尤京道:“你看看我的手铐,上面被那个小子贴了东西,我根本就不能碰!只要你帮我揭下来,其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乔克振凑过去一看,果然见到手铐上还贴了一张长条的纸,上面画着古怪的符号,在黑暗中,那串符号竟然隐隐闪着金光,他狐疑道:“你既然说乔广澜是半吊子,不如你,为什么会害怕他的纸符?”

尤京抓狂道:“你就别怀疑了,我跟你无冤无仇,骗你有什么好处?就算他比我强,跟你有关系吗?你真的相信他会实心实意地帮你?”

说的也是。乔克振犹豫片刻,把那张纸条揭了下来,纸条上的金光顿时黯淡了,尤京立刻左手运劲,在手铐上拧了好几下,总算获得了自由。

乔克振心里想着,如果尤京敢骗他,他就拼命地嚎,把乔广澜给叫下来,但是对方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小声说:“我告诉你怎么做。”

乔克振见他这个态度,稍稍放心:“你说。”

尤京道:“你欠了命,欠了血,就得还……”

眼看乔克振瞪圆了眼睛又要喊,尤京连忙捂住他的嘴:“你别急,我还没说完!你自己不愿意还,可以用别人的啊。你想想,谁跟你留着一样的血,换一换,不就行了?”

乔克振愣了一会,扒下尤京的手,急急问道:“你的意思是,让乔广澜替我死?这不是之前试过了吗,根本就没有用啊!你现在能对付的了他?要怎么做,说来听听!”

尤京摇了摇头:“错了。你知道为什么之前那一次不管用吗?因为你跟他并不是一母所出,这个血脉不够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有个妹妹……是吗?”

乔克振失声道:“你说慧慧?这……我不能害她!”

乔克振跟乔慧慧的感情肯定比对乔广澜要亲厚太多,但这绝对不会比得上他的命更加重要,尤京这些日子一直在跟乔家打交道,这些事知道的七七八八,觑着他的神色劝说着:“对,我知道你可能一时下不了决心,但是你想想,这件事解决之后一劳永逸,你除了少个妹妹,什么损失都不会有。想想你过去的日子多舒服,再看看现在,朝不保夕,活的就像是丧家犬一样,你难道愿意吗?”

乔克振沉默不语,或许他只要说句“答应”,以后就会还像从前一样过的舒舒服服,什么都不用担心,现在这样朝不保夕的感觉简直快要把人给逼疯了,但这两个字仿佛千金之重,怎么都张不开嘴。

与其说是不舍,倒不如说是最后的良知带来的一点羞愧。

但是良知有个屁用?能吃吗?能救命吗?

尤京适时地又补充了一句:“唉,其实我也不应该这样说,你不是活的像丧家之犬,你是根本就没几天好活啊!”

这句话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乔克振一个激灵,咬牙道:“我干了!”

尤京笑了笑,低声说:“你把我的包找到,那里面有一个铜鼎,在这张符纸上写下你妹妹的名字和生日,烧成灰放到鼎里,再给我施法就可以了。”

他的东西之前都摔在了地上,在大厅里,好在位置距离郭思不算近,乔克振四肢着地,一点点爬着过去,把那个灰扑扑的包够了回来,照着尤京的方法做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甚至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母亲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已经没再像刚才那样攥着刀坐在大厅里守护他了——当然,乔克振也不觉得那是守护,他从未想过郭思还敢拿刀威胁人,这样子让他挺害怕的。

第166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十九)

最后撒纸灰的时候,乔克振的手一直微微发抖,尤京催促道:“快一点,一会烧东西的味散出去,就会被发现了。”

乔克振牙一咬,手一扬,纸灰落于鼎中,暴起一小簇血光。

血色暗沉不祥,他吓得向后躲,尤京却面露喜色,说道:“成了!”

他喜滋滋抱着鼎背过身去,对着那个鼎比划古怪的手势,乔克振看不清楚,只好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不时又心惊胆战地看看厨房门口,在房间里的乔楠是不用担心,但大厅中的郭思可千万不要听见动静半路过来啊!

他不知道的是,郭思这个时候也已经进了另外一间客卧——她正在跟乔慧慧视频。

无论是薄情寡义的丈夫还是狼心狗肺的儿子都那么让人绝望,郭思明明知道这时候时间不对,会打扰女儿睡觉,但还是没忍住给她拨了视频过去。

乔慧慧大半夜的接到视频通话,吓了一跳,还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连忙离开宿舍走到楼道里,小声道:“妈,怎么了?”

郭思道:“没什么事,吵着你睡觉了吧?”

乔慧慧稍微放心了一点:“啊,还行……妈妈,你到底干嘛啊?”

郭思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你这几天在学校住,妈有点惦记。你那里怎么那么黑?我都看不见了。”

乔慧慧道:“当然黑了,这里是楼道啊,我们宿舍的人都睡了,这样吧,我去厕所,那里面有灯。”

脚步声响起,是她正在向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郭思攥着手机,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乔慧慧从小就听她的话,特别孝顺,母女俩感情非常好,连上一次她让女儿给警局提供假口供,乔慧慧都照做了。

不过那个时候郭思是觉得儿子继承家业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她已经对乔克振失望,以后应该好好对待女儿才行,不能再让乔慧慧掺和这种事了。

“妈妈,你看见我了吧?”

她正想着,乔慧慧的声音已经再次响了起来。

郭思连忙看向手机屏幕,厕所里的灯光还挺亮的,乔慧慧头发散着,一身睡衣,正和她说话。

郭思笑着“唉”了一声,说道:“看到了!妈妈也是有毛病,怪冷的打什么电话,没事了,你快回去睡觉吧。”

就在这时,乔慧慧身后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郭思大骇,镜头前,乔慧慧还在一无所知地说着话,忽然听见母亲声嘶力竭地喊道:“慧慧,快跑——”

这句话话音未落,乔慧慧也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阴风,她下意识地回头,郭思喊道:“别回头,快跑!”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漩涡里伸出来两只粗大的手掌,活生生把乔慧慧撕成了两半!

“啊——”

“啊——”

这个时候,乔克振也发出了一声同样的惊叫。

极度地惊恐让他没有注意外界其他的事情,而是直勾勾盯着地面,颤声道:“这是、这是什么!”

就在刚才,随着尤京的做法,那个铜鼎中竟然逐渐溢出了鲜血,腥气冲鼻,随着鲜血的增多,血液溢出小鼎,流到地上,汇成了一张人脸!

微笑着的、属于乔慧慧的脸。

月光透过窗子落在地面上,正好可以让乔克振看见这张脸,却又有一种朦胧的诡异,一种极度的惊恐涌上心头,全身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他和郭思同时叫了出来,尤京道:“我说了很多次,让你小声一点。”

乔克振触电一样跳起来,连滚带爬地躲过地上的人脸,颤着嗓子说:“那、那是什么啊!”

“这个嘛……”尤京诡异地笑着,“这可是救命的好东西,乖乖乖,多喝点,多喝点就不要来找我了。”

乔克振惊恐地发现,尤京手里的鼎边竟然趴着一个手指头长短的小人,就像是皮影戏中用的那种皮子剪出来的人一样,身体瘪瘪的,没有五官,脸上却咧着一个豁口,正在大口大口地喝着鼎中的血,那血一开始还往外溢,现在眼看就要喝光了。

那个小人正是之前尤京用来施法的皮偶,这种法术要求是制作一对皮偶,一个放出来吓人,另一个则在制作者的手里用来操纵,但其中的一个皮偶被路珩给毁了,法术中断,如果不能及时采用邪法供养,尤京就会遭到反噬。

这其中的曲折乔克振不知道,但此时此刻,他就算是再傻也知道自己被尤京给蒙了,惊怒之下连害怕都忘了,厉声说:“你到底做了什么!说好的用我妹妹的命换我的命,那现在怎么办!我呢?我会不会有危险?!”

厨房门口传来“砰”一声巨响,乔克振和尤京同时一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是郭思在门口摔了一跤。

刚才她通过视频,眼睁睁看着乔慧慧被手撕了,顿时陷入了失控状态,扔了手机就从卧室里跑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立刻赶到乔慧慧的学校,结果刚刚发疯一样地冲出来,就听见了乔克振的那句话。

郭思的腿当时就软了,一个趔趄倒在地下,浑身摔的剧痛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噩梦。

乔克振这边也是一个惊吓接着一个,快要被逼疯了,看见郭思之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要说什么,异变陡生!

那个喝光了小鼎中鲜血的皮人跳进小鼎中,这舔舔,那嗅嗅,结果发现真的什么东西都没得吃了,顿时暴怒,一下子从鼎里跳了出来,转眼间又变成了那个手持板斧的鬼影。

乔克振顿时顾不上郭思了,紧急向门口跑了两步。他还以为是尤京在捣鬼,惊叫道:“你还想干什么?!”

结果没想到尤京比他还惊慌:“这是怎么回事?!快住手!快停下!不是已经供养你一个人了吗?你怎么还不听我的!”

但根本就没有,那个皮人似乎反倒被他叫烦了,转身一斧头,就把尤京劈成了两半,死状竟然跟乔慧慧一模一样,紧接着,他也不停留,又冲着在厨房门口一站一躺的郭思母子砍去。

母亲就在他的身后,乔克振吓得几乎失去了理智,连忙习惯性地求助道:“妈,你快救我!”

然后他就觉得背后有双手推了自己一把,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在乔克振的心目中,自己的母亲是无所不能的,从小到大,无论多大的事,她都可以摆平,只要有她在,自己闯了天大的祸都不会有事。

他心安理得地被母亲推开了——然后发现自己被推到了皮人手中的板斧下面。

“妈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不知道是在呼唤郭思还是单纯的惊呼,转眼间也被劈于斧下,直到变成两片的时候,眼睛犹自瞪的很大,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乔楠几天没睡好,疲惫不堪,本来都在房间里睡着了,可是这外面连着几次鬼哭狼嚎,总算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刚刚推门出来,就看见儿子被妻子推过去的一幕,惊的连张大了嘴,连话都没说出来。

郭思却看见了他,竟然不管不顾地扭头冲过来,拼命去抓乔楠的头发,揪着他把他往另一边拖:“我都是被你们害的!你们都给我死!都给我死!都给我死!”

她明明应该扯不动乔楠的,可是这个时候郭思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乔楠看到刚才那一幕都吓傻了,竟然被她拖拖拉拉地向前拽过去。

眼看皮人已经过来了,两个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二楼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定!”

朦胧的黑暗中倏忽掠过一道五彩虹光,明灭不定,绚丽无比,虽然很快逝去,但好在那个皮人一下子就不动了,郭思和乔楠也跟着倒了下来,昏迷不醒。

乔广澜顾不上去查看,站在二楼弯下腰来,把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俊美的面庞上滑落下来,滴在地上。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他当然听见了,实在没想到乔克振竟然这么蠢,明明只要老老实实地等在那里事情就可以解决了,他却非要瞎搞,搞出来这么大的事,坑死了自己还给别人添麻烦。

乔广澜发现外面状况不对就要下楼,但那时由于尤京的作法,这一片阴气聚集,女鬼一下子就挣脱了刚才的束缚,乔广澜没办法,只能先对付她,费了好大劲才以最快的速度将女鬼压制下来,可是再冲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缓了几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面都是怨气,一面暗骂,一面下楼去查看几个人的状况,发现死两个活两个,活着的人就算是醒了也多半要变成疯子,更是一脸阴沉。但当拿起那个小鼎的时候,乔广澜忽然间瞪大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原主的死因了!

就在乔广澜恍然大悟的时候,另一头的路珩同样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原来这处公主坟根本就是一个双面坟。

路珩用罗盘和招魂符测了,就像之前他和乔广澜两个人分析的那样,大面上的公主坟果然是空的,但与此同时,他却发现在偏离公主坟一点的位置,似乎隐隐有着阴灵的气息,那气息给人一种阴郁凶戾的感觉,却不是很尖锐,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隔住了。

罗盘上的珠子不断撞击盘壁,公主坟依山而建,路珩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到前面没有路了,罗盘却依然不肯消停,他立刻意识到,看来这山壁后面说不定还有东西。

路珩顺着墙面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没有发现暗门,反倒是摸到一个地方的时候,罗盘一下子就不动了。

他修长的手指虚拢,按着那个位置,指间逐渐散出白光,轻声念道:

“空一遭,实一遭,阴阳两消。

空坟冢,无家鬼,风雨飘摇。

欲图罪业,往生不至,日光不及之处,自有来使。请开门。”

随着路珩的念诵,他指间的白光范围越来越大,最后几乎笼罩了正面墙壁,说完“请开门”三个字之后,路珩反手在墙壁上轻轻扣了三下,然后整面墙壁就消失了,露出后面的一片黑暗。

他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黑暗当中。

那片黑暗在他刚刚的位置看来,就好像无边无际没有尽头一样,然而跳进去之后才发现,其实这暗只像是一层薄薄的布,后面露出的是座跟刚才一模一样的祭庙,夜明珠将周围照亮。

只不过这里一切的摆设都是反过来的,最上方也同样摆着一个棺椁。

这一次,路珩直觉感到,那个棺椁一定不是空的了。

他回想了一下外面的地势,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风水有阴阳之说。一座山,如果要阳生,需要“坦曲生辟”,如果要阴成,需要“曲直坦脊”,所谓阳无阴不生,阴无阳不成,一阴一阳是为龙也,独阳独阴是为鳏寡。

外面那座空坟占了个阴阳俱全的好位置,偏偏里面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灵位镇着,而后面真正的坟却独阴无阳,是为大凶,难怪外面要设立法阵,更难怪有法阵在外面挡着,这坟里的阴灵还能把自身的戾气投映在外面,操纵附近冤死的魂魄作祟。

幸亏乔广澜心思缜密,虽然上一次没有看出端倪,还是把前面的公主雕像挪了出来,不然他今天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找到这个地方。

路珩一边观察一边向前走,这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他的胸口有一道白光飞出,随后一切就恢复了平静,四下静悄悄的。

路珩有点疑惑,在自己的胸口按了按,想了半天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神情有些异样。

他定了定神,抬高声音道:“客人临门,难道连迎接的人都没有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静谧,使整个地方的气氛更加诡谲,不知道是不是路珩的错觉,整个大殿之内仿佛静悄悄地升腾起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白雾中,仿佛有无数的光影晃动,旧时的多少人来了又去,全都是熟悉的面孔,路珩稍稍有点恍惚,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不用你管,我要揍他!他是小偷,他偷我的东西!”

路珩被这个声音激的全身一颤,猛然向前方看去,只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指着另一个衣服破烂的孩子,大声叫着:“他偷我饼!”

路珩忍不住脱口道:“别再这样说了,他没有!你会后悔的!”

一句话说出来,他的头脑中好像突然掠过一阵清明,顿时恢复了理智。路珩意识到女鬼居然敢用他心中的隐痛来迷惑人,眼中带出怒意,倏地屈指一弹,一朵清净莲花在半空之中徐徐盛开,莲台净世,转瞬间,往事烟尘散尽。

这个地方果然有古怪,不过见惯了大场面,环境越是危险,路珩反倒越是淡定,他很快压下怒气,眸中残存的温柔伤感迅速化成冷然,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见没有人应声,冷然一笑。

大殿中数级玉阶直通香案,香案上供着牌位。路珩走到最上面,拿起香案上的灵位,轻声念道:“绿——鬓?‘绿鬓能供多少恨,未肯无情比断弦’,寓意太悲且晦气——这名字不好。”

他拿着人家的牌位挑三拣四,上来就说名字不好也就罢了,说完之后竟然直接松手,牌位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灵位前供奉的香炉大概已经有好几百年没人上过香了,上面落着很多灰尘,随着路珩摔坏了牌位,香炉轰地一下就炸开了,碎片劈头盖脸地向他砸了过去。

路珩抬臂在脸前一挡,碎片落地,珠光下他白色衬衣的衣摆轻闪,一道符箓已经向着大殿的西北角挥了出去,

“你!”

那个位置先出一道女子身影,华服珠冠,正是他们见过的那个女鬼本体。这一回凌乱的发丝都被高高盘起,露出下面的真容,她的容貌很美,但脸色却是青白的,正在又是愤恨又是畏惧地盯着路珩。

她的敌意造不成任何伤害,路珩淡淡地说:“绿鬓,你给我找了很多麻烦。”

他的手抬起,屈指一抓,从绿鬓身上汹涌而来的戾气一敛,转眼消失。

绿鬓在这里封禁数百年,虽然不能出去,但她心中有怨恨,又借助极阴之地的风水便利,修为突飞猛进,本体在墓中徘徊,但一旦捕捉到附近有新死鬼的怨恨,立刻渗入自己的意识进行操控,简直觉得天底下都没有对手了,却万万料想不到,路珩来了之后,如此轻而易举地就破了她的幻术,砸了她的灵位。

绿鬓的身影忽聚忽散:“你是怎么做到的?这、这不可能!”

路珩轻描淡写地说:“现在应该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我时间不多,耐心也有限,你听好了,告诉我这双面坟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什么要害乔家的人,快点说。如果不说,我就毁了你的尸骨,烧了你的祭庙,让你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也见不到你的情人!”

他说出问题的时候,绿鬓原本还一脸的抗拒,直到听见了最后一句脸色才变了,失声尖叫道:“你说什么!什么情人?!”

路珩冲着侧面的红漆柱子扬了扬下巴,上面用金笔写着建殿者的名字,是越安殿大学士文子清。

绿鬓顺着他的示意看了见了那个名字,迅速地说:“那不是我的情人,那是我的仇人!”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浓重的恨意,这祭庙跟她魂魄相连,竟然也随着绿鬓的情绪晃动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倒塌。

路珩稳如泰山,好像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一样,他观察着绿鬓的表情,说道:“是吗?我本来以为他给你建庙是为了缅怀,现在看来,我猜错了。”

绿鬓冷冷地说:“没错,你猜错了。我青楼卖笑为生,身份低贱,何德何能让大学士为我建坟?恨只恨我当时不自量力,看不清这一点罢了。”

“纤纤垂素玉,掠鬓春云绿”,路珩说绿鬓寓意不祥,可是在当时的青楼里,如果不是风姿绝代,歌舞双全,谁又敢叫这个名字?被人说上一句名不副实就太失颜面了。

当时绿鬓艳名远扬,虽然不是青楼头牌,却也有无数公子愿意为她一掷千金,但那些人她都不喜欢,唯独那位当朝丞相家的文公子让她一见倾心,从此日日相会,花前月下来相守,也不必再过倚门卖笑的日子。

听起来似乎是李益跟霍小玉故事的翻版,但绿鬓比霍小玉清醒,也比她幸运,她从来就没盼着文子清能够娶自己过门,从不要求,只是安静地相伴。

其实爱情中,一个名分在乎就重要,不在乎就不重要,他是清贵世家,绝对容不下青楼女支子,但只要绿鬓知道,他们相伴的这一刻是爱着的,那就好了,即使以后分开,也可以互相道一句愿君安好。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这些事情她不在乎,文子清反倒非常在乎,他背着绿鬓,一个人默默扛住了家族的压力,终于征得家里的允许,娶她为妻。这份情她没说过一个谢字,但是认真地记在心里,暗暗发誓要一辈子对他好。

两人成婚三年,举案齐眉,恩爱异常,只是未有子嗣。因为绿鬓到底出身不好,又凑巧和皇上的爱女兴悦公主长得很像,因此很少出门。

路珩听到一半,忽然抬头,察觉到身边又是一阵白雾弥漫。

第167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二十)

路珩眉心一凝,却发现倒不是绿鬓再次偷窥到了他的心魔搞鬼,而是这个姑娘肯定是想到了往事中什么不堪回首的地方,情绪失控。

他拂袖,白雾一散,绿鬓恍然失神,路珩问道:“然后呢?他辜负你了?”

路珩猜测绿鬓一定要说文子清过去就喜欢兴悦公主,求之不得,然后把她当成了替代品,虽然故事凄惨缠绵,但惜之俗套,他也就有些懒得听,没想到绿鬓却摇了摇头。

他眉梢一扬:“哦,不是吗?”

绿鬓苦笑道:“我和兴悦公主长得像,是因为我们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我娘就是当时贵妃,她假扮处子入宫,获得盛宠,却没想到被她抛弃的长女竟然会加入丞相府,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大家这才知道了一切,都非常震惊。”

“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贵妃本来想杀我,子清力保,我侥幸逃得一命,从此假装身体不好,足不出户,只是一心一意地在家里操持家务,外面都盛传文子清不单娶了个女支子,还是个病秧子,对他多有嘲笑,但是他对我依然如故。直到崇德九年,岳将军叛乱,京都大乱,很多人都逃跑了。普通百姓也还好,皇室和重臣家眷却是叛军重点搜查的对象,我在家中等着子清送完婆母再来与我一同离开,然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但那恨意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淡漠,反倒一点点堆叠在胸口,刻下经年日久的烙印,时时刻刻让人感到窒息。

这个祭庙金碧辉煌,尤其是四根柱子依旧如新,但绿鬓却觉得那红色亮的刺眼,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说:“然后他来了,身边还带着兴悦公主,他灌了我麻痹身体的药。我朝皇室公主,从出生以来手腕上便用药水画以兰花型的图案,绘兰的手法独特,正是文家不传之秘,是他亲手为我一笔笔画上,把我留在那里,把兴悦……带走了。”

路珩的表情有点奇怪,道:“他想让你替兴悦死?”

绿鬓没有回答他。

这么多年独自被关在这里,她以为她的心已经被仇恨填满了,这仇恨梗在心头,硌的人生疼,同时却又将所有的怀恋与悲伤阻挡在了外面,鬼是不会流眼泪的,她也以为自己忘记了什么是悲伤。

可是在重新与人提起时,绿鬓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哀恸,那些记忆中的画面,就像是这柱子上的红漆一样,待在封闭的空间里,没有半点褪色。

柔软的笔锋在如同凝脂的肌肤上绘出兰花,想想应该是很风雅的画面,可惜并非闺房之乐,而是暗藏杀机。

那一笔笔下去,就好像一刀刀的凌迟,让她全身的血肉剥离,露出白骨,与白骨中间一颗碎裂的心。

从此之后,她就是个怨鬼了。

变成鬼也好,因为活着实在是太苦了。

鬼的去处是阴间,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都需要有很多很多的仇恨,有很多很多的不甘心。她生来贫贱,每日努力讨好父亲,做零活贴补家用,最后还是被卖到了青楼里,倚门卖笑的营生,任是谁都可以践踏唾弃,欺骗羞辱,绿鬓本来早已习惯了

可是,唯独这个人不能是他啊!

不是应该做了坏事的人才会受到惩罚吗?为什么她那么努力地想把日子过好,最后却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路珩吐了口气,问道:“这么说你应该是被乱军杀死的,可是我看你分明是鬿。”

鬿指的是自杀而死的怨鬼,绿鬓并不否认:“那麻药的药劲不大,他们走后不久,我就有点能动了。那时外面杀生扰攘,叛军已经进门,与其让他们抓到受辱,倒不如我自己了断。”

路珩淡淡笑了笑:“真是思虑不周。如果我是文子清,又何必给你下麻药那么麻烦?直接把你装扮成公主的样子,再杀了你让他们认为公主已死,岂不是省去了很多麻烦?”

这个时候还这种反应,也太不近人情了一些,大概就是仗着他法力高深,不会被打死。绿鬓眉宇间显出怒意,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迟疑,总觉得路珩这话说的别有用意。

她咬了咬唇,道:“我死后,魂魄一直在文府徘徊,他从未来看过一眼。后来人们说文府有女鬼夜哭,阴魂作祟,建了这座双面坟将我镇压,我昏睡了一百年,醒来后,在柱子上见到了他的名字……”

路珩打断她:“那你知道岳将军为什么要造反吗?”

绿鬓微微一愣,柱子上写着历年大事,她数百年来在这里,长日无聊,几乎每一个字都能倒背如流,很快回答道:“当年一名道士向宫中进献了一张驻颜方子,称将不足两岁的女童活活投入沸水中熬成糊状敷面,可以永葆青春。当时本来已经被皇后斥为无稽之谈禁止了,但兴悦公主却不死心,偷偷弄到了那张方子。将军有一独女刚满周岁,被她当成普通民女弄进宫……活生生煮死了,岳将军悲愤之下,这才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起兵造反。”

她说到这里,不由冷笑:“他明知道岳将军最恨的就是兴悦,还让我扮成了她!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喜欢兴悦,还是想要讨好皇室?但不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原谅他!”

即使这份不原谅同样让她自己不得往生轮回,日日难安。

“‘清君侧’,真是微妙的借口。”

路珩摇了摇头,似叹非叹:“这样一来就逻辑不通了,将军造反成功,皇帝在乱军之中坠马而死,由岳将军为首的几名重臣拥立三皇子成为新帝——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个三皇子正是兴悦公主的同母胞弟。岳将军恨她恨到可以造反,为什么在造反之后又要拥立她的胞弟呢?”

绿鬓语塞。

路珩道:“你不应该忽略的。请细看柱子上的文字,我虽然对书法没有太多研究,但也能看出来,这笔字写的非常不错,想必应该是出于名家之手,再由匠人刻下。但这其中有个地方我很不解,那就是为什么前后叙述之时,提到的两次都称呼公主为‘兴悦公主’,到了后面叙说岳将军小女之死时,却变成了兴悦?前后不一是大忌。这样的书法名家,性格一定是个非常严谨认真的人,怎会犯这样的错误?”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出了一片死寂,绿鬓没回答路珩,但她显然听见了对方的话,而且听的非常清楚,因为她的整个鬼体都在波动着,时聚时散,显出情绪上巨大的波动。

路珩并不觉得尴尬,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四个字写不开了,所以只能写两个字?原先这个位置,想要刻的既不是‘兴悦’,也不是‘兴悦公主’,而是……”

“而是什么?!”

路珩凝视着终于开口的女鬼,淡淡吐出几个字:“而是……文氏。”

绿鬓的身体猛地一抖,失声道:“我没有!他女儿真的不是我杀的,真的是兴悦杀的!”

路珩点了点头:“我听得出来,你刚才应该没说谎。但如果不是你,又是谁呢?为什么你的名字会被改成兴悦……我有一个猜测,你愿意听可以参考一下。”

他来回踱了几下,微微沉吟,说道:“道士进献的驻颜之术显然不是正经东西,皇后看到之后,严厉废止,但其中内容总能流传出去。兴悦一方面畏惧皇后知道,另一方面却又十分想要尝试,灵机一动之下想到——既然如此,那何不冒充一个跟自己长相相似,又不爱见人的女子,来进行这件事呢?”

“据我刚刚看到的这些史载,岳将军不愿女儿惨死的事情成为众人的谈资,所以造反的时候是没有明言的,他说清君侧,清的恐怕就是文家吧?他最狠的人不是兴悦,而是你啊!”

绿鬓声音颤抖:“怎、怎么可能……”

路珩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如果事实真的如此,文家冤屈,文子清作为你的丈夫,一定知道这些乃是你被人冤枉。所以——他到底是想让你为了兴悦公主抵罪,还是想骗得兴悦公主装成文氏跟他一起走,替你引开叛军!”

绿鬓久久无语,她流不出来眼泪,却有两行鲜血顺着眼眶滑落,在青色的面颊上留下了两道血痕。

她冷冰冰地说:“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

路珩道:“没错,是我的推测,但这些猜想不是仅仅通过柱子上文字的改变,你说文子清再没有回来过,或许他不是不想回来了解你的安危,或许他只是不能回来了。”

绿鬓失声道:“你什么意思!”

路珩不回答她,走到柱子前,将手覆在上面,一点点抚过。

他的手掌移动,柱子上的字迹没有丝毫变化,要不是看见路珩的神情严肃,绿鬓几乎要以为他在耍自己了。

但紧接着,她就瞪大了眼睛,发现写着“文子清”名字的那几个字,以及几处由“文氏”改成的“兴悦”,都由金色变成了黑色。

绿鬓道:“你做了什么?”

路珩淡笑不语,忽然凑近她一些,伸手捞起她华丽的衣带,轻轻一捏,随即放手。

绿鬓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衣带上面留下了几个漆黑的指印,其他路珩没有接触过的地方仍是华丽细腻,毫无变化。

路珩这才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我身为男子,阳气充沛,与死者身上的阴气相克,两相接触,自然会发生反应。”

他这样一说,绿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不愿意相信,喃喃地说:“你说文子清早就死了?那怎么可能。”

路珩道:“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这字上面有阴气,死灵所写毫无疑问。更何况……”

他反手一扣,手中多了一个小光点,正是上一回从那个碰瓷老太太的傻孙子身上抽出的神魂,他将光点向着自己身后的殿门方向弹出,轻喝道:“显形!”

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长衫的古代男人灵体,面容儒雅,文质彬彬,只是身上斑斑驳驳的都是血迹,显然是经历过一番厮杀才死亡的。

路珩道:“这个灵体并不完全,只是人的灵慧魄,无法思考,也不能说话,但主体给他的残存意识肯定是守护这个地方。我刚刚进来的时候被他阻拦,但因身上带着无意中得来的一缕神魂,所以很快又被放行了。”

那个小傻子竟然就是文子清的转世,只因为他自愿把自己的一魄留在这里守护爱人,不肯参与轮回,所以才会世世痴傻。

这件事也实在是凑巧,路珩知道绿鬓受到的打击有点大,本来想给她点时间冷静一下,但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这个地方本来没有信号,一般人是打不通电话的,路珩连忙接了,风声夹杂着喘息声透过无线电波传入耳中。

路珩的心一下子提起来:“阿澜?”

乔广澜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就是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我靠啊!乔克振那个傻逼就知道坑老子……路珩,你那边事情解决完了吗?解决完了快来T大南校区,乔慧慧变成血尸了!”

这时候大约是凌晨三点左右,T大南校区跟乔家的距离不远,乔广澜跟路珩通电话的时候,已经同时单手撑墙,翻进了学校,他挂了电话,将罗盘拿出来,上面的钢珠正在发疯一样地旋转。

整个校园的夜色不再清澈平和,四下都好像被蒙了一层隐隐约约的雾气,天边的月亮几乎变成了暗红色,乔广澜等待片刻,罗盘中的钢珠只是转着圈的乱撞,却无法指出一个明确的方向。

他皱起眉头,乔慧慧是被亲人害死的,死状又凄惨无比,既有冤屈,也有怨恨,肯定刚刚去世就有了很深的煞气。但像罗盘这种反应,说明煞气已经扩散到整个校园中,难以辨别方向。

这不符合常理,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乔慧慧被手撕之后化成的血尸到处乱跑,肯定是跑到了什么旺阴的位置,以至于煞气扩散,难以克制。

乔广澜打手电看了一下学校门口的校园地图,试探着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发现罗盘的躁动反而好像有些减轻了,他松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样也好。叫路珩过来本来是觉得他脸皮够厚,可以派去搜查女厕所,如果血尸已经从宿舍楼跑出来了的话,我自己也ok了。”

学校里面旺阴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乔广澜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周围漆黑而安静,但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教学楼最顶层的一个窗户中有光线一闪而过,紧接着又变黑了。

乔广澜神情一动,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走了一会,他迷路了。

乔广澜:“……”

正在这时,他发现前方不远处还有一个女生,正背着书包小心翼翼地走着。

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乔广澜兴奋地跑过去,叫了一声:“同学!”

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外面还黑着,女生本来就有些害怕,这时候突然看见蹿出来一个人,吓了一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乔广澜连忙道:“嘘!”

女生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发现面前是个俊美逼人的青年,看了下脸顿时觉得安心了很多,不再害怕,反倒有点脸红。

乔广澜道:“同学不好意思啊,吓着你了。我迷路了,就是想问问跟女生宿舍对着的那个白色的教学楼怎么走啊?”

他还担心自己形容的不清楚,没想到这么一说女生立刻就了然了:“我知道,你是想去成教楼609上自习吧?我也要去,我领你去。”

我擦这小哥哥太特么好看了,绝对得发朋友圈显摆的那种好看!别说上自习,就是去南极也得领!

乔广澜试探着说:“好的,那谢谢了。我就是担心教室里位置不够,那我就得再换一个地方了。”

女生道:“这个时间别的教室怎么可能开门啊。放心吧,考研的人虽然多,但是大多数人都怕609真的闹鬼,位置肯定还能空下来很多的。”

“闹鬼?!”乔广澜立刻进入飙戏状态,大惊失色,“是我宿舍的人说夜里可以去那里自习,可我怎么不知道原来609还闹鬼啊!”

女生说:“嗯,都这么说,不过没见过……你很激动吗?”

乔广澜揉了揉鼻子:“不是,我这表情是害怕的意思……下一话题吧,为什么说这个教室闹鬼啊?”

两个人边走边聊,女生挺惊讶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的,但倒是也乐于解答:“以前那个教室里面365b体育在线投注死过人的,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教室里的桌椅摆放都和平常不一样,而且无论用什么锁都锁不住门。一开始我们还挺害怕的,结果后来那个教室也没出过事,考研的想通宵学习,就会偷偷去,只要不被主任抓到就没关系的!徐夜叉可比鬼可怕多了。”

乔广澜沉吟了一下,他虽然没去过那个教室,但可以从女生的话里推断出一些消息——教室的桌椅摆放很奇怪,但又没出过事,很有可能那些桌椅形成的根本就是一个阵法,将里面的东西都镇压住了。

但每天都有学生去那个教室里上自习,就算是再无意也难免会把桌椅碰乱一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平时没事也就算了,乔慧慧万一被那个教室的阴气吸引,凌乱的阵法根本挡不住他,这是要出大事!

眼看着就到了楼里面,乔广澜看了一眼身边懵懂不知的女生,本来想让她先回去,但是犹豫了一下,又觉得今夜煞气充盈,如果她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什么危险更加麻烦,还不如跟在自己身边安全。

乔广澜悄悄把一张平安符折起来,塞到了女生的书包侧兜里,两个人一起上了电梯。

上电梯的时候,女生还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这样的时间点,如果不是有男同学陪着,她是绝对不敢一个人坐电梯的,还得自己辛辛苦苦爬上六层楼。

乔广澜却没有那份天真无邪的好心情,身上的符箓和法器正在蠢蠢欲动,要不是他压制着,恐怕这个时候都要飞起来了——乔慧慧一定在这层楼里。

乔广澜不动声色地向女生靠近了几步。

电梯上升的非常缓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女生也觉得有点害怕,忍不住说:“这个电梯怎么回事……”

乔广澜道:“万一有事,你就往我后面躲,记住这一点就行,不用怕。”

女生一愣,转头看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乔广澜却觉得脖子有点痒痒,忍不住回手一摸,原来是几缕头发。

他有点尴尬,连忙放手,又稍稍跟女生保持了一点距离,然后“叮”的一声,电梯停了。

一切的发生前后间隔不足两秒,几乎就是同时进行的,眼看身边的女生就要向外走,乔广澜无意中瞥见了她的背影,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生明明是短发,就算距离再怎么靠近,那些头发也不应该扫到他的身上!

乔广澜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女生的胳膊往自己身后一拉:“别出去!”

与此同时,电梯门已经一下子打开了,长可及地的头发飘了进来,一双手从那长发中伸出,直抓向首当其冲的乔广澜。

第168章:小哭包是朵霸王花(完)

乔广澜五指张开,扣住其中一只手的手腕,两张符箓已经在他的喝令下飞了出去,血尸的动作一僵,乔广澜趁机把惊呆了的女生推出电梯,自己也迅速跟了出来。

电梯门“砰”地一生关上了,楼层数飞速一闪,上面显示这电梯转眼坠到了一楼。

不过乔广澜可没时间管电梯了,血尸很快就把符咒挣开,开始向他进攻,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609教室里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正在向血尸的身上汇集。

“速请火德星君,急急如律令!”

乔广澜一连后退了好几步,躲开一波攻击,忽然双指一并,向旁边挥出去,随着他的口令,垃圾桶外的一摞报纸竟然烧了起来。

乔广澜迅速对女生说:“你快去教室里告诉同学们着火了,让他们从另一边跑!”

可是这火不是你放的吗——女生的思维有些迟钝,这也不能怪她,任何一个正常人看见面前这一幕幕,没有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就已经算是很勇敢了。

乔广澜敏捷地避过两下袭击,顺手扯过一张着火的报纸掀过去,撩着了血尸的半边头发,他误以为女生是害怕,保证道:“你放心,是我请你带路的,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有事!你尽管去。”

在这样凶险的情况下,听见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女生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好像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可以让她绝对无条件的信任。

她回过神来,不再耽误时间,点了点头,迅速向着609跑去。

血尸似乎是个哑巴,见状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头发飞扬起来,瞬间变长,像着女生卷去。

乔广澜侧身一挡,抬起左臂,让那些头发卷在了他的手臂上,用力一扯,右手同时切向女鬼的咽喉,女鬼竟然一低头,照着他的手就咬了下去,乔广澜缩手,勾脚绊住她的小腿,阻止她趁机挣脱。

他这边拆招拆的迅速,另一头喧闹起来,女生已经把学生们都叫出了教室。

乔广澜微微松了口气,他就知道这种情况解释是解释不清楚的,倒不如直接把人都给吓唬走,周围的可燃物不多,火倒是一时间烧不起来,就是浓烟滚滚的,看起来非常虚张声势。

609的人走光了,不能再提供生人精力进行供养,加上鬼怪身上的阴气喜欢黑暗、冰冷,一向忌讳火焰,在这种情况下,血尸的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被乔广澜觑准了空子飞起一脚,重新踹成了两片。

乔慧慧的尸体被撕成两半之后,因为强烈的冤屈和愤恨发生异变,自己黏合在一起,结果这样被乔广澜一脚踹散了架,伤口处顿时渗出了暗红色的粘稠血液。

乔广澜把被勒青了的手臂解放出了,长嘘了口气,不由感叹:“我的个妈,这一晚上可累死我了……”

他这边还没感叹完呢,刚才本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突然又折了回来,一个男生抱怨道:“你没听梁静静说吗?着火了!这时候硬拉着我回来很危险啊!”

另一个声音道:“不行,我论文明天要交的,死也得拿回来!”

乔广澜:“我擦——”

他的反应非常快,从第一个声音出现,就手捏法诀,一道白光向着609打出去,同时另一只手倏地出招,猛击地上血尸的头部。

可惜乔广澜毕竟是人,速度再快也比不上煞气,609本来就阴气浓郁,感受到生人接近之后,迅速吸取生人身上的精元,转眼助长了血尸的煞气。

乔广澜那一下打了个空,两半身体竟然直挺挺地从地上蹦起来,顷刻间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乔广澜紧急收招后退,后背往墙上一贴,血尸的爪子正好擦着他的脸划了过去,他把这一下避开,已经趁机掏出了一把银刀,就势顺着血尸身体中间的缝隙劈了进去。

这一下又准又快,血尸停顿的间隙,乔广澜在墙上一踹借力,身体跃起,脚下发力,一连踹了她好几脚,可惜这一回血尸刚刚获得力量,没有散架,但也被他逼退了好几步。

乔广澜趁这个机会冲到了609的门口,生拉硬拽地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拽了出来,然而这个时候他们也受到了阴气的侵袭,有些神经错乱,力大无比,正在拼命挣扎着。

“莲台召令,阴丧涤形,奉创始元灵神魄请命,清!”

这时,就在不远处一阵破空之声尖锐地响起,冲破一片混沌,路珩那边人没到,鞭子先甩了出来,一鞭子从头到脚,重新把血尸抽成了两片。

他来的及时,乔广澜腾出手来,来不及回头,两手分别并指点中那两名学生的眉心,轻喝道:“奉我令处,邪祟尽退!”

两个学生一下子晕了过去,乔广澜放下手,轻轻舒了口气。他见路珩跟血尸缠斗,知道对方还不至于吃亏,并没有上前帮忙,而是先顺手把609里面的阴气清了清,桌椅重新摆放回原位,这才走出来。

区区血尸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刚才只不过是因为借了地形的便利才格外凶残,乔广澜把教室的问题解决,再出来的时候,路珩那边也就结束了。

路珩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乔广澜叹气道:“甭提了,真是倒霉催。”

他当时并不是一直在场,但根据后来看见的情况和郭思胡乱地叫骂,真相不难推断。乔广澜简单地把事情讲了一下,路珩蹙着眉,一边听,一边用手背轻轻蹭了蹭他脸上刚才不小心划出来的血痕。

乔广澜无所谓道:“这没事。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路珩道:“嗯?”

乔广澜道:“我知道原主是怎么死的了!尤京有一个借寿夺魂鼎,这一回他就是用那个鼎害死了乔慧慧,虽然尤京这次跟乔克振玩了心眼,但我想既然能想到用乔慧慧的命来换乔克振的命,那么在刚接手这件事的时候,他们不可能没尝试过同样牺牲原主的生命——这也是原主的护身符损坏的原因。”

路珩道:“这样一来,的确对上了。”

乔广澜道:“可是他们这样做只是让原主代替乔克振来承担厉鬼的怒火,杀死原主的凶手,除了尤京、乔克振、那个女鬼,还应该有女鬼背后操控和给予她力量的人……所以你那头进展如何?”

路珩笑了笑,屈指在虚空中弹了一下:“当然不能给你拖后腿。”

绿鬓的身形浮现在半空中,乔广澜上下一打量,看出她的服饰打扮和之前向乔克振索命的那个女鬼变身之后的样子一模一样:“公主坟里真正下葬的人,就是她吗?”

路珩点了点头:“她愿意收回自己的控制,释放之前被她迷惑的无辜魂魄去投胎,条件是咱们带她去见一个人。”

这几百年来,绿鬓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冤魂,又夺走了多少性命,她放弃反抗,意味着就要被押入叫唤大地狱,由阎罗王发落审判,如果不能洗清罪孽,很有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乔广澜有些意外她竟然不做反抗,问道:“见谁?”

路珩叹息道:“一个不会因为任何俗世烦恼的出尘之人……不过,灵慧魄回归,他现在可能已经没有那个福气了。”

在人们平常说话的时候,“傻子”总是用来骂人的,但其实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物种——每每别人看着他们很可怜,他们自己却过得很幸福。只因为傻了,就不会有任何的烦恼,也不会为情所苦,为了他人的目光忧愁。

但路珩已经将文子清的灵慧魄放了出去,魂魄自动找到主体归位,当他们将学校里的事情处理好再赶过去的时候,天色大亮,那个叫乐乐的孩子已经恢复了正常。

路珩之前给他祖母找了一个收材料的工作,这祖孙两个人就住在工厂门口的传达室里,地方虽然不大,但倒也舒适,乐乐换了身干净的新衣服,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听另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给他念课文,远远看来,这孩子洗干净脸之后长得还挺清秀。

那小姑娘是厂里员工的孩子,也不嫌弃乐乐是个傻子,混熟之后反倒经常过来陪他说话,她念完一篇课文,自言自语地说:“乐乐,这个故事好听吗?今天我爸爸要加班,姐姐再给你念一个吧。”

乐乐说:“谢谢小萌姐。”

小萌随口答应一声,翻了两页课本,然后猛地抬头,书掉到地上了。

乐乐帮她捡起来,拍了拍土,还没递过去,就被小萌一把抓住了胳膊:“乐乐!乐乐!会说谢谢?”

乐乐有点迷茫地说:“突然就会了,我以前也想说,就是说不出来。”

绿鬓终于忍不住向前飘了一点,想把他看的再清楚些,小萌却激动地扯着乐乐站起来,一边向屋子里面跑,一边大喊:“王奶奶!王奶奶,您快看看啊,乐乐会说话了!”

两个孩子跑得飞快,穿过了绿鬓的身体,冲进了屋子,很快,屋子响起了叫声和喜悦的哭泣。

绿鬓的身体在风中飘飘忽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肩头忽然一暖,是乔广澜走过来,将手平搭在她的肩上,片刻过后,绿鬓惊讶地发现自己有了实体,身上的衣服装扮也变了。

乔广澜道:“小障眼法,只能维持十分钟左右。”

绿鬓迟疑了一下,忽然飞快地跑上台阶,敲响了那扇门。

过了一会,王老太太才出来开门,脸上犹有泪痕。

绿鬓道:“我、我想来找东西。”

快递员经常把厂里员工的快递放在这里,老太太以为她是拿快递的,不疑有他,连忙说:“哎!都在这里,闺女儿你找找。”

绿鬓茫茫然走到一堆乱七八糟的纸箱子旁边,随便翻着,有她在,屋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但她可以听见自己斜后方一个呼吸声。

手一颤,不小心将两个纸箱子碰掉了。

绿鬓低头去捡,一双小手伸过来,帮着她抱起来另外一个,乐乐说:“阿姨,给你。”

绿鬓蹲在地上,拿着那个可笑的箱子,忽然就哭了出来。

乐乐惊讶而茫然地看着她,王老太太连忙说:“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来、给你纸,先擦擦。”

绿鬓捂着嘴站起来,哽咽着说了一句“对不起”,夺门而逃。

她一口气冲到院子外面,蹲在墙根之下,放声大哭,路珩和乔广澜在后面跟了过来,远远地站着,都没说话。

几百年没有哭泣,眼泪好像怎样都流不干。对于一个没有实体的鬼来说,获得身体,哪怕仅仅十分钟,都是非常珍贵的。可是她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将这时间用来哭一场。

365b体育在线投注最亲密的人相逢不识,你正是天真年月,我虽绿鬓朱颜,无奈此心已老,在你年轻的生命里,我早已是幽幽的浮烟,又何必点破。

鬼为什么能在世间游荡,不过是人死心不死,这几百年来,我关在方寸之间,守着自己的仇恨度日,有朝一日知道真相,我以为我会后悔,我会疯狂,我会不顾一切找回自己的爱人。

但见了面之后才恍然发觉,你有你的前路,我有我的归途,爱与恨,早已经都不重要了。

十分钟后,路珩召唤的叫唤大地狱使者也来了,双方简单交涉一番,使者将绿鬓带走,乔广澜远远地眺望了一下工厂后面的大院,高高的围墙挡着,他什么都没看到,但隐约听见了里面孩子们的笑声。

乔广澜道:“你说她还有希望轮回吗?”

路珩了解情况,道:“就算可以,起码也要千年之后了,后来她手上无辜的人命不少。”

乔广澜点了点头,顺口说了一句:“桥归桥,路归路,他们如果再也遇不上,倒也挺好。”

路珩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含笑道:“说的不对。是桥边有路,路尽接桥。”

乔广澜愕然道:“什么意思?”

说完之后看路珩眼中含笑,他反应过来,不由也笑了:“好吧好吧,算我说错了。”

几乎就在乔广澜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忽然感觉一阵头晕,整个世界倏地旋转起来,眼前的天空、建筑、树木、行人……都仿佛被吸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变成了一片混沌虚无,乔广澜的余光看见路珩好像要过来拉他,然而转瞬,眼前的一切在两个人指尖相触之前都消失了。

“师兄!师兄!师兄啊——”

乔广澜是被人活生生晃醒的,再睁开眼睛那一刹那,他几乎觉得自己365bet体育在线了,365bet体育在线中遇到了咆哮晃肩帝马景涛。

结果一看,面前的人眉不浓,眼不大,咆哮没有穿透力,晃肩缺乏节奏感,不是涛哥,是他的师弟潘亘。

乔广澜一巴掌糊到他脑袋上,把潘亘掀开,他从床上坐起来,先看看自己的右手腕,发现佛珠好好地套在上面。

他脱口道:“现在哪年哪月?”

潘亘捂着自己的头,无奈道:“师兄,换副本了,不要说365bet体育在线人士才会说的台词了。恭喜你魂魄俱全,成功从瑜岚山回家。”

乔广澜一愣:“我回来了?哦……我怎么回来的?那路珩呢?”

潘亘道:“路少掌门被送回去了,单璋师兄接的你,现在师父让我来‘用力地将你弄醒’,然后出去跟他一块吃饭。”

乔广澜:“……我刚把命捡回来都不放弃祸害我,老头还是人吗?!”

潘亘小心翼翼后退两步:“你真不是刚把命捡回来,你那命回来好几天了,只是你一直在睡,师父说,你如果再不起,捡回来的命眼看就要饿没了,反正活着废物,倒不如死了我们做人干吃——别打我师兄!师父原话!。”

乔广澜:“……让老头等着!我马上就去!”

他迅速地洗了个战斗澡,气势汹汹来到夏长邑的房间里,刚推门就闻到一股饭香,夏长邑虽然黑徒弟是一把好手,但准备的可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乔广澜老实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

夏长邑啜着一杯茶看他吃:“减肥成功的感觉怎么样?”

乔广澜头都没抬:“爽。”

夏长邑竟然难得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叹了口气。

乔广澜被他这声叹息吓了一跳,手一抖放下筷子,探究地看了看夏长邑。

夏长邑白了他一眼。

乔广澜道:“师父,你这样我会怕。”

夏长邑道:“这个世界上……”

他这个宏大的开场白把乔广澜吓了一跳,以为这是要阐述什么不得了的大道理,连忙洗耳恭听,却听自己家那个老头子继续道:“无论养点什么,都是件乐事。养花舒心,养鸟怡情,我就是养个跳蚤,它还能给我蹦跶两下,唯独养混蛋……唉,又费事又劳神,真是讨厌!”

乔广澜:“……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恕我直言,养混蛋这种事,不是更混的人还真干不出来。”

夏长邑惆怅道:“是啊,老子把你给养歪了,不过我还挺庆幸你是这么个歪法……阿澜,师父今天跟你说正经的。你妈妈来了。”

乔广澜一下子就愣住了。

从五岁时吴玉秀离家之后,乔广澜就再也没见过他妈妈了,他只后来在别人的议论中听说过母亲因为盗窃和诈骗入狱,乔广澜托人给她送过几次东西,但并没有留名,后来吴玉秀出狱了,双方更是形同陌路,乔广澜连她的去向都不知道。

猛然听见“你妈妈来了”这五个字,他心里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依稀感觉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小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是所有的人都在。他有时候到外面玩,母亲来叫他回家吃饭,别人看见了,就会这样说一句:“乔广澜,你妈妈来了。”

此时此刻,心中涌起愤恨,怨怪,还有点不能出口的喜悦,乔广澜下意识地就想说,“谁让她来的?我用不着她操心。”

但这句话没来得及出口,夏长邑大概也是怕徒弟想太多,说完那句话就又接了一句:“她不知道你在这里,是有事相求咱们门派。”

乔广澜及时把他那句话咽了回去,夏长邑分了杯茶给他,乔广澜一饮而尽,顿了一会,说:“师父,这件事……我不想参与,我已经跟她没关系了,既然她不是为我而来,我也没必要见她。”

夏长邑沉吟了片刻,那女人刚来的时候,他也和乔广澜一个想法,还以为吴玉秀是听说儿子出了事,总算良心发现,这才上山探望。

结果他特意亲自出去接待,试探了一番口风,发现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别说特意来看望,人家自从离开家之后根本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连乔广澜这个时候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话里话外绝口不提这么个人。

夏长邑心里有气,当时就没想把这件事跟乔广澜说,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吴玉秀却是被一个曾跟乔广澜打过交道的富商推荐过来的,指名道姓,就要找乔大师。乔广澜的名字是夏长邑起的,虽然没改父姓,吴玉秀肯定也不会产生过多联想,多半是有事相求。

他缓缓地说:“阿澜,你还是出去听一听她怎么说吧。我们已经拒绝过了,但她不肯走,而且已经言明是来请你的,你也应该明白,母子亲缘难端,这样的巧合摆明了就是你的因果,就算你今天不见她,日后也难免不会应在其他的麻烦事上。既然如此,倒不如及早了断为好。”

第169章:现实世界 死生幻灭(一)

广澜坐着不动,夏长邑将一只签递给他,签文乃是“叶梦熊朝帝”。

“扰心乱情一时哀,电出云霄晴后来。不经琢磨不得玉,天然终止落尘埃。”

乔广澜看着签文皱眉,这支签固然有劝人迎击磨难,暗示雨后才能天晴的意思,但与此同时,似乎还隐隐暗示了他,上一次天谴的事根本就没算完。

他顿时把吴玉秀带来的那点小烦恼扔到了脑后:“师父,你给我这个签是什么意思?是告诉我我还得接着倒霉?还是我妈……还是那女的到这里来会跟之前的雷劫有关系?”

夏长邑道:“不知道。解签的作用不过是提供一些暗示的线索,要是什么都给你说清楚了,你直接让玉皇大帝写封信扔下来呗,还用得着这么费劲?”

乔广澜小声嘀咕:“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人官当的越大,就越爱装逼,装逼最好的招就是有事不说人话,所以才才要故作高深,弄了半天根本你就是不知道啊!”

夏长邑假装没听见,继续正色说:“所以为师给你这支签,就是告诉你,无论她跟之前的雷劫有没有关系,你都该出去一见。因为……”

乔广澜收口认真听,夏长邑把话接下去:“因为我刚才看见了,她看上去很有钱的样子。老实说,为师非常担心你英年早逝,这样我养你长大的钱就要赔本了。所以希望你出去之后,如果答应接她的单,务必在你下次倒霉之前给为师多挣一点钱回来,如果不接,至少让她走,咱们意形门是清净之地,在外面撒泼很影响客源。”

乔广澜:“……呵呵,有你这样的门主,早就污浊了好吗?我跟你说,只要你每天少出去晃三圈,保证客如云来财源滚滚。”

夏长邑:“滚蛋,混小子。把刚才老子污浊的饭吐出来!”

乔广澜哈哈大笑,他和老头互相撅了几句,心情稍好,又觉得这点破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了,起身去见吴玉秀。

他们门派接待客人的地方在山脚下面,布置的像个小小的茶舍,乔广澜一进去就看见一个女人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杯子,里面还剩下半杯清茶,她也不喝,手指焦虑地转着茶杯,显得很是不安。

她结婚早,十九岁就生了乔广澜,现在也不过四十出头,身材容貌都保持的很好。如今也不再是365b体育在线投注那副土里土气的打扮,而是穿了件套裙,妆容精致。

连乔广澜也不得不承认,她很美,如果不是长得漂亮,这个生过孩子又进过监狱的女人,现在也不会混的这么好。而且如果仔细看起来,母子两个人其实是很像的,只是气质迥异,乔广澜又更加精致锐利一些,让人很难把他们联系到一处去。

他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很快大步走进了屋子里。

负责接待的弟子站起来,叫了声“师兄”,吴玉秀之前见过照片,这时扭头一看,知道应该是自己等待的大师来了,也慌忙站了起来。

乔广澜暂时没法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她说话,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冷静,冲那个打招呼的师弟点了点头:“南廉,回去吧。”

南廉答应了一声,却迟疑着没走,凑近乔广澜小声说道:“师兄,你没事吧?要是身体还没恢复,不如我来打发她,你现在就回去?这女的特别烦人,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犯不着非得管她不可。”

他是看出来乔广澜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神情不似以往,才会这样说,乔广澜默了一下,却道:“谢谢你……我没事,快去吧。”

南廉看他态度坚决,只好犹豫着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发现师兄已经自顾自地坐下了,并没有搭理客人。

乔广澜这个态度,吴玉秀并没觉得怎么样,或者说她已经没脾气了——刚才夏长邑过来说话的时候更横,或许有本事的人都是这样吧。

她是个很会跟人交际的女人,想明白这个道理也就不计较乔广澜的态度,满面笑容地说:“这位就是乔大师吧?我听说您给宋老板刘老板都帮过大忙,当时心里就特别敬佩,没想到后来看见照片,发现您还这么年轻,哎呀,真是英雄出少年。”

有句话吴玉秀没说,其实她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眼熟,只是仔细回想了一番,她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乔广澜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有事说事,别扯没用的。”

吴玉秀:“……”

她勉强保持了笑容,一边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语气哪里不对惹到了人家,一边解释道:“我是真心称赞……”

乔广澜:“称赞我的人多了,不缺你那几句废话。你到底想干什么,说。”

吴玉秀:“咳咳……嗯,好,是、是这样的。大师,我有两件事,一个是想请您帮我看看,我儿子的命怎么样,各方面的运势都算一算。”

乔广澜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顿,总算抬头扫了她一眼。

他从进来说话开始,就根本没有正眼看过人,结果这一看他才发现,吴玉秀妆化的很浓,厚厚的粉底掩盖住了她真实的面色,但眉心和人中两处都笼着一股青色,她最近应该是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过接触,但她本人并没有生命危险。

乔广澜连着喝了好几口水,这才放下杯子,淡淡地说:“姓名,八字。”

吴玉秀早有准备,将一张纸条递给了乔广澜,乔广澜接过去的时候,觉得手指有点发颤,稍微顿了一下才展开纸条,最上面写的是“马博”这个名字。

吴玉秀还在一边絮絮叨叨:“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今年刚满二十,他这几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我就很担心……”

当初吴玉秀是跟一个叫马金强的人离家的,但乔广澜不知道他们居然还有一个孩子,而且看马博的年纪,竟然是在吴玉秀离开家之前就已经怀上了。乔广澜忽然不想再往下看,于是随手把那张纸一团,扔了回去,冷冰冰地说:“你没说实话,这命我算不了。”

吴玉秀一愣。

乔广澜道:“这并不是你的独生子。你这辈子会怀三次孕,头一胎是个女孩,但中途流产,第二胎是个男孩,能平安落地。”

他笑了笑,不无讽刺地说:“但会不会养大可就不好说了。这位是你的第三子,对吧?”

吴玉秀没想到他仅仅是看了自己一眼,居然就把一切算的这么准确,震惊之余更加觉得乔广澜很神,连忙说:“是是是,大师您算的真准。刚才是我说错了,那您现在能帮我算算我儿子的事吗?”

乔广澜的心情其实非常复杂,他虽然埋怨吴玉秀抛弃他,对他的生死漠不关心,但这到底也是他的母亲,小时候365b体育在线投注哄他睡觉,带他出去玩,为他一针一线缝补衣服,于是多年之后再见,他一面怨憎一面眷恋,又想找茬又不愿意走,直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了。

因为百般努力之下,他没有在这个女人身上发现半点能够让他喜欢的东西,也没有看见一丝温情。

他站起身来,冷冷地说:“不能。我算命看眼缘,你跟我没缘分。”

吴玉秀愕然。

乔广澜深深吸了口气,又放低了声音道:“顺便提醒一句,你命火黯淡,阴气缠身,最近一定去过一些阴辟的地方。看在咱们……见面一场的份上,我提醒你,此刻虽无生命之虞,但运随心走,希望你多加留神,有些事该收手就收手,不要被别人的花言巧语蛊惑。言尽于此,你走吧。”

吴玉秀听的心惊,但仔细想想,又有很多地方想要询问,见乔广澜这一回居然真的走了,她立刻慌了,连忙追出了屋子,连高跟鞋都没顾得上穿:“大师!大师!请等一下!”

她年轻的时候劈柴杀鸡什么都干过,跑起来速度也是一流的,眼看就要追上乔广澜了,对方忽然转身冲她咆哮了一句:“别他妈跟着我!”

吴玉秀吓了一跳,却见乔广澜竟然扭头狂奔,很快就跑的没影了,就像突然疯了一样。

这人到底是不是精神不正常!

“乔大师!乔大师!”

她叫了两声,还想再追,忽然被一个人给挡住了,吴玉秀抬头一看,发现挡在自己面前的也是个相貌俊秀的年轻人,一脸温和笑意,看起来非常亲切:“这位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吴玉秀看他也不像个普通人,估计应该也是意形门里的人,连忙道:“小伙子,你认不认识乔大师?就是乔广澜。”

那个人当然就是刚刚上来的路珩,他刚才就是听见吴玉秀的两声大喊才会过来说话,闻言一笑:“认识啊。”

他又补充了一句:“很熟。你找他有什么事吗?跟我说也是一样。”

被他这么挡住问了两句,眼看乔广澜是彻底追不上了,吴玉秀只好跟路珩说:“我本来是想请大师帮我解决一点问题,不知道说错了什么,大师忽然就走了。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他一下,就说……就说我真的需要他帮助,这件事如果不解决,我肯定就完了!你们这种术士不是最重视积德行善什么的吗?他怎么能见死不救啊,这样太不道德了。只要他能帮我,要什么都行!小伙子,你就帮我这么说,谢谢你!”

路珩道:“不用谢,你说的很对,我一定把话带到,像我们这种术士最在乎的就是自身功德了。”

吴玉秀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说到点子上了。

路珩又说:“所以我看你的面相,命宫晦涩,眉交于额,早年克夫弃子,中年因罪入狱,上停狭窄,半生穷困落魄,富贵乍现,随即成空,四十岁之后遭遇命劫,虽看似没有生命危险,但只有当断则断,不听信他人言语才能安然度过……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福德宫昏黑,田宅宫枯涩……大婶,你可不是什么好人吧?我看帮你才是真的损阴德。”

吴玉秀:“……”

她也顾不上纠结自己的称呼怎么这么快就由“女士”变成了“大婶”,只听路珩的说法跟乔广澜一样,连忙问道:“‘看似没有生命危险’的意思是,我还有可能会出事吗?可是……不,你告诉我,究竟不要听信哪个人的话啊?有一些事我真的没法断,你说清楚啊!”

路珩笑着说:“断不了啊?断不了的话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经过刚才的一番对话,吴玉秀已经认识到这位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于是目光灼灼,连忙期待地看着路珩。

路珩道:“你有什么想吃想喝的,回家赶紧享受一遍吧。”

吴玉秀:“……”

路珩把她噎的没话说了,这才转向山上,脸上的笑容淡下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之色——他刚才上山的时候远远听见了乔广澜那声大吼,这才过来想看个究竟,但跟吴玉秀打交道时,只觉得她实在是个非常平常的女人,路珩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能让乔广澜那样失态。

乔广澜心里面憋着一口气,向山上狂奔了一阵,就连到了河边都没上船,沿着河堤一路向前跑,船头上的酥酥本来在等他,结果看他没上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小眼睛里满是疑惑,从上面蹦下来,跟在乔广澜后面一起跑。

乔广澜跑了一会,听见后面有叫声,一回头就见一只青色的小山羊跟在自己身后歪歪扭扭地跑着,一身绒毛风中凌乱。

他无奈地停下脚步,走回去蹲下:“酥酥,你说你这小短腿,追我干什么?”

酥酥用脸蹭他的裤腿,又使劲用头上的角往乔广澜怀里顶,乔广澜只好无奈地将它抱起来,顺手撸了撸毛,叹息道:“唉,真愁人,你什么都不懂。”

酥酥轻轻叫了一声。

乔广澜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的也快,刚才一时憋屈,跑一会也就想开了,反正吴玉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其实早就应该知道了,过去了这么多年,根本没必要再为了她动怒。

因为没有这个母亲,他也活的很好。

乔广澜对酥酥说:“走吧,咱们回去了。”

他这段离开门派的日子就好像做了一场场梦一样,刚醒过来就被夏长邑叫去了,然后又下山去见吴玉秀,脑子还没太转过弯来,直到重新上山,一路上才发现山上的人居然很多。

意形门是风水大派,弟子很多是不假,但也不是人人都住在山上的,大多数弟子都有自己的生活,乔广澜发现很多离开几年的师兄师姐都回来了,非常奇怪,正好看见前面有熟人,于是扬着嗓子叫道:“惠佳姐!”

李惠佳一回头,见到乔广澜,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哎呦喂,小子你醒了?不容易啊。”

乔广澜也笑了:“上山看我的?”

李惠佳上下打量他一番,抬手给了乔广澜一个脑瓜崩:“是不是睡傻了?看你干什么,就把你臭美的,我们上来开会!我还奇怪你怎么没走呢。”

乔广澜“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风水界的术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人向乔广澜他们这样,常驻门派,平时游走四方替人解决问题,而另外一部分人则在国家的特别行动处供职,算是代表风水界为国效力,为了让这两批人能够互相交流沟通,不至于太过疏远而造成对立,这就有了每五年一次的集会。

趁着十一的假期,在外面工作的人回到各自门派,而每个门派也要派出一名代表去参加集体的聚会,意形门这边要去的当然就是乔广澜。

乔广澜想起这件事之后,刚琢磨着那么他应该可以和路珩一起去,就听见李惠佳笑着说:“你既然回来了,还不先回大厅转悠一圈?我刚才可是看见你那个老冤家的笑话啦。”

乔广澜心里一顿:“谁?”

李惠佳道:“还能有谁,路珩呗。也不知道他今天突然来咱们这里干什么,正好密玄宗姓冯的那兄妹俩也在,这就碰上了。你也知道,密玄宗虽然是咱们的附属门派,但是一向到处抱大腿,冯远恨不得他妹妹分分钟嫁入豪门成为路太太,正在那里拼命拉皮条呢,我看路少掌门那个脸色,啧啧啧,你可以围观一下找找乐子。”

乔广澜:“……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玩的事情。”

他过去,还没进门,正好听见冯丽媛甜甜的声音:“路珩哥,我看你换的新车真好看,一会下山的时候,能不能顺路捎我和哥哥一段啊?”

冯远就像个捧哏的,立刻接上:“哎哎哎,这还是你们两个去比较合适,大哥我可不想当电灯泡啊。”

路珩好像没听见冯远的话,温和而冷淡地说:“不好意思,我的车不捎人。”

他这句话一说,顿时就冷场了。

冯远和冯丽媛一时都没接上话,单璋和潘亘都在里面,作为招待客人的主家,单璋只好担当起了打圆场的重任,笑着说了句:“二位应该是不顺路吧?路少掌门是上山来找我们少门主一起去参加大会的,并非顺着回长流派那条路走。”

冯丽媛连忙想借着这个台阶下来,同时又为单璋的话有些吃惊,于是开玩笑说:“哦,二位这是打算要化干戈为玉帛了?”

她的话其实没毛病,但却一下子让路珩回忆起以前跟乔广澜关系不好时的辛酸岁月,顿时就不爱听了,淡淡道:“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

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站不住脚,说完之后不给冯丽媛质疑的机会,又加了一句:“也不是不顺路,只是我这辆车是只给我爱人坐的,别人都不行,所以只能对不起了。”

冯丽媛被他这样拒绝,脸上火辣辣的,又不由为路珩话里的意思震惊,脱口道:“你有女朋友了?”

路珩眉峰微挑扫了她一眼,并不答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乔广澜在外面听到刚才都忍不住笑了,这时候见他们不说了,就在半敞着的门板上敲了敲,一边进门一边说:“今天好热闹啊。没想到这么多贵客一起上门来了,路少掌门,冯宗主,冯小姐,三位好,我刚刚有事外出,来晚了,请见谅。”

他容貌出众,风采过人,一进门就自带光环,大家都看了过来,路珩更是直接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抓住乔广澜的肩膀。

他是看着乔广澜跑的,本来以为上了山肯定能碰见,结果来了之后却发现乔广澜好半天都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担心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也不管周围是不是有人了,立刻就想确认他是否平安。

结果他的手刚刚碰到乔广澜肩膀上的衣服,潘亘和冯远就好像安了发条一样,同时跳起来,一左一右,把两个人给隔开了。

冯远和稀泥:“路少掌门,有话好好说,千万冷静。”

潘亘很愤怒:“路珩,在我们意形门的地盘上你还要找我师兄的茬,太目中无人了吧!”

路珩:“……”

乔广澜:“……”

路珩觉得很受伤,他不想遮掩自己跟乔广澜之间的关系,但是潘亘的态度让他突然意识到,以前给“岳父家的人”留下的坏印象太多了,这样不行,必须先把以前作的死补偿回来!

第170章:现实世界 死生幻灭(二)

于是路珩硬生生把要沉下来的脸扭出了一个微笑,用尽量温柔的声音冲潘亘说道:“潘师弟,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潘亘吓得哆嗦了一下,立刻放开他,向后跳了两步,颤声道:“师兄,他、他是不是中邪了!”

乔广澜:“哈哈哈!”

单璋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到了哪一步,但起码明白之前乔广澜是路珩救的,路珩对他肯定没有坏心,于是上来把几个闹哄哄的人都给分开,对两个不省心的师弟又好气又好笑:“好了,路少掌门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瞎掺和。小乔,你还不说句话,就知道捡乐。”

乔广澜笑着说:“好好,我说话。咱们和谐社会和平共处,潘亘,不要紧张啦,我们现在关系挺好的。来来来,几位都请坐,一会咱们再去吃晚饭。”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路珩肩膀上,搂着他往座位上推:“刚才的事路少掌门别介意啊,我师弟也是一番心意,眼看盛会将即,生怕大家闹起来不太好看。”

潘恒道:“师兄……强颜欢笑就没意思了,你可千万不要太委屈自己!”

乔广澜:“……放心,你咋会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几个人重新落座,路珩受到了很大打击,习惯性地给乔广澜倒了杯水推过去,小声道:“我在你们这……是不是形象非常糟糕?”

乔广澜揉了揉鼻子,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没事,有我呢,别人说什么你都别在意……”

路珩连忙打断他:“不不不,你千万别,你记着对我凶一点,给我个表现机会,尤其是让咱们师父看看,我现在已经改了,已经……已经对你挺好的。不然他们万一反对咱们怎么办?”

乔广澜看见路珩这幅小心翼翼想讨好的样子,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咱们师父”指的是夏长邑,又想笑,又有点心疼他,顺手摸了下路珩的脸,笑着小声道:“好吧。”

路珩连忙咳嗽一声,乔广澜一顿,发现别的人都在稀罕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交头接耳,立刻随机应变“凶一点”,手上一重,那一下轻轻的抚摸变成了一个小耳光。

乔广澜:“……”可我也不想这样呀……

单璋一惊,连忙说:“小乔!”杨远和潘亘也迅速再次进入拉架预备状态。

众目睽睽之下,路珩神态自若地摸了摸脸,笑着说:“刚才是我脑子有些不清醒,乔少门主这一下,真是让人神清气爽。”

单璋:“……”他觉得路珩应该是被打的头昏脑涨才对,这整个人都已经不好了。

乔广澜没有那么好的演技和那么厚的脸皮,在旁边干巴巴地陪着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灌水,好在这个时候,该回来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意形门这边也准备了饭菜来给大家接风。

这里都是小辈,夏长邑理所当然地坐了主桌主位,路珩按照身份坐在了他右侧,乔广澜陪坐在路珩的下首,其余的人才按次序坐下了。

寒暄了一番正式开宴,夏长邑随口问道:“阿珩,你师父最近怎么样?令尊身体也还好吧?”

路珩好像听见了圣旨一样,立刻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说:“托您的福,师父和父亲都很好。”

长流派和意形门的关系其实并不和谐,但不管平时这帮小辈们怎么闹,最起码路珩见了夏长邑一直都非常客气,夏长邑还挺喜欢这孩子的,这时忍不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今天怎么战战兢兢的?不会是闯了什么祸不敢和我说话了吧?”

一代掌门,眼神就是犀利,他无心地说了一句,还说了个正着,乔广澜在旁边差点被噎死,连咳嗽都不敢,连忙喝了几口酒顺气,斜眼偷偷看着路珩。

路珩可比他有出息多了,面不改色地笑道:“怎么会,只是心里尊敬夏师伯,每次和您说话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郑重而已。”

夏长邑不由笑了:“我们阿澜要是有你一半会说话,我也不用那么操心他。”

乔广澜放下心,顺口道:“老头……不是,师父……”

他本来想调侃一句,结果刚开口就把私下的称呼叫出来了,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他这么无法无天,就是从小被夏长邑养出来的,夏长邑当然不可能生气,哼笑一声,用筷子敲了乔广澜一下。

他本来还挺欣慰乔广澜和路珩总算不打了,饭桌上的气氛非常和谐,但很快又觉得这俩人好的似乎有点过分。

乔广澜因为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吃了些东西,旁边又总是有人跟他寒暄,所以他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是路珩隔一会就要给他夹点东西吃,这种照顾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夹和吃的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其他人就觉得诡异了——这要是别的两个人关系好也就算了,主要是路珩和乔广澜两个人平时势如水火,就算是不得已座位被安排到了一起也要离开八丈远,看看现在,都快要贴到一起了!

还有路少掌门那满脸殷勤,真的不是吃错药了吗?

路珩面前正好有盘鱼香肉丝,他夹了一筷子到自己盘子里,把里面的胡萝卜丝都扒出来,又将剩下的肉丝夹给乔广澜,乔广澜头也不抬地吃了。

夏长邑老师父一边吃一边看徒弟,不小心咬了舌头。

结果路珩还没完,又夹了点鱼,同样把刺挑出来再给乔广澜吃,这一回乔广澜不耐烦了,白了路珩一眼,把鱼扔回给他,路珩也就笑笑,自己吃了。

你那人尽皆知的洁癖呢路少掌门?!

乔广澜吃着吃着,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场越来越安静,才觉出来事态有点不对,他忍不住看了路珩一眼,路珩冲乔广澜笑了笑,乔广澜又去看夏长邑,夏长邑磨了磨牙,也阴森地冲自己的爱徒笑了笑。

乔广澜:“……”

他以手成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我……吃饱了,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诸位请继续。”

路珩立刻说:“我也吃饱了。乔少门主,能不能请你带我参观一下这附近的风景?”

乔广澜觉得脸皮火辣辣的,已经挨了他师父狠狠地剜过来的一眼,他稍微一犹豫,冯远那边就已经打蛇随棍上,接话道:“要是少门主有事,我妹妹也可以陪同路少掌门在山上逛逛,这一带她也是从小玩到大,非常熟悉。”

他说的倒是实话,密玄宗附属于意形门,冯丽媛也是从小在这座山上学习法术,领个人参观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路珩却不给面子,一把拽住乔广澜的手,阻止他离开,说道:“麻烦女孩家多不好意思,乔少门主,你要没空,我跟你去等等也可以。”

乔广澜本来是个无所畏惧的人,可是面前是从小把他养大的师父,心里还是有点虚的慌,下意识地挣开手,路珩却眼疾手快,又抓住了他另外一只手,问道:“不行吗?”

乔广澜一咬牙,说道:“没错,既然到了意形门,就应该我来招待,不好麻烦冯小姐。少掌门,请吧。”

他们人模狗样的出去,拐了个弯,路珩没见到美景,倒是被乔广澜狠狠踹了一脚。

路珩拿腔捏调地说:“哎呀,好疼。”

乔广澜几乎要破口大骂:“你这个……你还敢叫唤?你刚才明明就是故意的!你你你——”

路珩敏捷地一躲,反手握住他的拳头,苦笑道:“大侠息怒……我还真不是故意的。”

乔广澜:“你当老子傻?”

路珩道:“我只是比你反应快了一点而已,咱们两个在一块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吃饭的,我也没多想,结果吃鱼的时候……我被你师父在底下踹了一脚。”

乔广澜:“……”

路珩又道:“不过我觉得以那一脚的力度和角度,可能原本是想踹你,结果踹错人了。所以我想,反正他老人家也看出来了,我还不如表表决心,畏畏缩缩的反倒更不好看。”

乔广澜琢磨了一下,脸色渐渐缓和了:“你也不用太紧张。是咱们两个选择了在一起,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和你一边。”

路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怔之下,也跟着笑了。

他摸了摸乔广澜的脸,这才有空问起一直惦记着的事:“其实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你了,你刚才在山下又是嚷又是跑的,是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女人……是谁?”

乔广澜微妙地停顿一下,很快神色如常:“我妈。”

路珩:“……???!”

乔广澜倒纳闷了:“我还没说什么,你干什么一脸一言难尽?怎么了,被吓到了?”

路珩尴尬地说:“是有一点……那我好像得罪阿姨了。我、我看你跟她闹脾气,还以为她是……反正我呛她来着。”

乔广澜听到最后忍不住笑起来:“我真受不了你。算了,你呛了就呛了吧,我也呛了。原本我跟她也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无所谓。”

他的心情本来有些压抑,但跟路珩说完这两句话之后,又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吴玉秀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了,反正乔广澜也不想再见到她,这么多年都没有为她烦恼,以后也大可不必。

倒是路珩听乔广澜轻描淡写地讲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心里涌起一阵难过,他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好,那以后不理她了。”

乔广澜刚刚一点头,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之后,从头到尾就“喂”了一声,接下去一直到挂断,连句话都没机会说,放下手机之后对路珩苦笑道:“我师父有请。”

路珩的小心脏怦怦跳,故作镇定道:“没事,夏师叔一看就特别通情达理,咱们过去吧。”

他这么多年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来,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领着乔广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委婉又动听的说辞,想着夏长邑那种性格的人应该怎样做才好打动他,直到快到门口了,路珩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张地抻了抻衣服,松开乔广澜的手,做衣冠禽兽状。

乔广澜看了路珩一眼,路珩冲他露出一个颤抖的笑容。

乔广澜:“……”

他嘴角抽了抽,而后重新板起脸,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路珩连忙跟上。

夏长邑听到声音,看了两人一眼,脸上倒是看不出来喜怒,他也像路珩一样,在心里深吸了口气,这才淡淡地说:“过来了。知道为什么让你们过来吗?”

路珩心里面飞快地转着念头,刚要开口说话,冷不防乔广澜拽了他一把,直接就跪下了,耿直道:“我知道。我们过来就是跟您出柜的。师父,我跟路珩在一块了,好长时间了,希望师父能祝福我们。”

打了半天腹稿,准备和对手雄辩一番的夏长邑和路珩一起惊呆了。

路珩愣愣地跟夏长邑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乔广澜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啊!

他只能后知后觉地退后一步,跟乔广澜一同跪下了。

夏长邑简直不知道应该说点啥,小兔崽子连让他耍威风的机会都不给留,就把话都说光了,反倒把他老人家逼在了半道,气的摔了一个杯子,摔的时候还生怕杯子砸到跪着不知道躲的兔崽子,故意扔歪了。

可怜的瓷杯命不好,被扔到地上摔成八瓣,连滴水都没溅到乔广澜的衣服上,就这样,路珩还紧张过头地当着他老人家的面,一把将乔广澜拉进怀里,好像就他知道关心人,自己这个辛辛苦苦把小兔崽子拉扯大的师父还能真砸他了似的。

夏长邑觉得很生气:“你们俩真是……莫名其妙!之前不是还打得天翻地覆吗?怎么转过头来就你救我我救你卿卿我我了?谁起的头?”

路珩抢在乔广澜张嘴之前说道:“是我。”

夏长邑以前没想太多,现在听了这句话,再回忆起路珩之前的种种反应,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冷冷地说:“你倒是深谋远虑。”

路珩轻声道:“夏师叔,我真的是一片真心。”

夏长邑道:“你是一片真心,别人却没有必要圆满你那份心意。我不同意。”

乔广澜想说话,路珩连忙拉住他,他知道这么多年来乔广澜跟夏长邑情同父子,如果因为今天的事闹僵了,心里一定会很难受,所以还是不愿意让师徒两个人对上。

路珩缓缓道:“夏师叔,您是个通情理的人,应该也知道,我们两个同生共死,在现实中虽然只是短短数月,但实则已经相处多年,经历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都没分开,又怎么到了最后这一步分道扬镳呢?这件事是我开的头,但我不会让阿澜认为我们在一起是个错误,如果只因为性别关系而控制自己的感情,才是真的太遗憾,还请通融。”

夏长邑道:“保证的话人人会说,我不缺你那一句。我可以不因为同性在一起而觉得怎么样,但是,路珩,还有阿澜,你们两个自己想想,你们真的适合在一起吗?如果性格相投,又怎么可能从小就认识,却争执了二十多年?这说明你们根本就不合适,现在就是一时昏了头!”

乔广澜道:“但是现在他变了,我也变了……”

夏长邑道:“凭什么你要变,我从小把你带到大你都倔的像头驴一样,凭什么搞个对象你就要变?我觉得你没什么可变的!”

乔广澜:“……师父,冷静。”

到这会他和路珩也算是看明白了,其实夏长邑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也未必就有多震惊愤怒,他就是心里面别扭,估计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所以一定要胡搅蛮缠一通,等想通了自然不会阻止。

夏长邑冷哼:“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你就给我胳膊肘往外拐。”

路珩不愿意让他训乔广澜,把话接过来:“他没有,他经常在我面前提起夏师叔……”

夏长邑盯着路珩,忽然问:“你既然现在这样护着他,以前你们又为什么会走到那个地步?”

路珩沉默。

乔广澜道:“师父你知道,我以前脾气不好。”

夏长邑道:“把嘴闭上,我现在脾气也不好。”

乔广澜低头摸了摸鼻子。

路珩悄悄握住他的手,沉吟片刻之后回答说:“那个时候年少气盛,不识温柔,只知道求之不得内心煎熬,越是在意越是患得患失……而后每每想起,悔恨无地。”

夏长邑默然,定定地看了路珩一会,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路珩和乔广澜的心里同时一松,夏长邑遗憾地说:“可惜眼瞎,你怎么就相中他了呢。”

乔广澜:“……”

“你不瞎你把我捡回来?”——这句话在他的嘴里打了个转,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咽了回去,讨好地小碎步跑过去给夏长邑捶肩膀。

夏长邑骂道:“滚你的蛋!”

乔广澜亲亲热热地道:“我这么久没见您,心里想得慌,我不滚。来老头,再让你徒媳妇给你捶捶腿。”

路珩:“……”

得到了夏长邑的同意,乔广澜和路珩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他们没有刻意遮掩,但倒是也没必要把私事宣扬的满世界都知道,在山上住的几天,意形门大多数人的思维还停留在对于两个千年冤家和好的恐惧中——他们总觉得可能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好在没有恐惧太久,路珩和乔广澜就要动身去参加风水界大会,单璋一直把他们送到山下。

乔广澜道:“师兄,你回去吧。”

他和单璋从小情同兄弟,依依惜别一点本来也没什么,但是有一双充满醋意的眼睛一直在旁边幽幽地盯着,实在是让人觉得很难受。

单璋仿佛没看见路珩幽怨的眼神,拍了拍乔广澜道肩膀,感叹道:“这次时间赶的太紧,我本来还想在上班之前多跟你待几天,可惜你刚回来又要走了。”

他之前本来在特侦处上班,那是由国家成立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机关单位,因为乔广澜出事,单璋才特意请了大半年的长假赶回来,帮助夏长邑处理门派事物,现在乔广澜回来了,他的假期也快到头了。

乔广澜道:“师兄,这次我做事莽撞,反倒麻烦你不少。”

单璋笑道:“你还跟我说这个?门派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不用什么事都揽。羡宁那边最近心情不错,我就是再请一年假他也不会不答应。倒是你一定要走这么早吗?我记得现在距离大会还有一个多星期吧?”

乔广澜道:“我……先带路珩去看看我祖母,这一阵总是卧床不起,已经很久都没去过了。”

单璋揉揉他的头发,路珩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了,虽然对于“岳父”家的人不敢轻易造次得罪,但还是忍不住干咳一声以示不满。

单璋道:“路少掌门喉咙不舒服?平时要多喝水啊。”

路珩微微一笑:“谢谢单师兄关心。只不过我的话不多,这嗓子有无不适都影响不大,喝水就不必了。”

乔广澜也不管他们俩,站在旁边隔岸观火,仿佛什么都听不到,等两个人说够了,他握着单璋的手臂晃了晃,松手道:“那我们走了。”

单璋把什么东西塞到了他的衣兜里,笑着说:“回见。”说完之后他不再磨蹭,转身上山。

第171章:现实世界 死生幻灭(三)

乔广澜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对装在盒子里的钻戒,他忍不住笑了,将盒子扔进路珩的怀里:“这是治吃饱了撑的的良药,下次不用喝醋,摸摸就行了。”

路珩看了一眼,也有点意外,又有些不甘心地嘴硬道:“我还想给你买的。”

乔广澜道:“用不着你,其实我已经准备好了。”

路珩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眼角眉梢一下子都带出笑意来:“什么时候给我?”

乔广澜摸着下巴道:“唔……本来是想吓你一跳,结果没忍住说出来了,你尽快忘记吧,等你什么时候忘了,我再什么时候拿给你。”

路珩:“……我努力。”

乔广澜过去住的那个小棚子其实是属于违章建筑,但可能是由于位置荒僻,这么多年过去了,市容整顿过无数次,那个棚子竟然还是摇摇欲坠地保存了下来。两人在不远处的墓地上过坟后一起回家,乔广澜本来担心路珩会觉得这个地方破败,但见他推开那扇小门低头进屋的样子,竟然也好像熟门熟路。

他道:“这里面地方小,你如果不喜欢就出去等我吧,我简单收拾一下咱们就走。”

乔广澜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怎么样,在他看来,他和路珩的成长环境不同,路珩不习惯这种地方是很正常的,他自然也不会因此多心地认为这就代表着瞧不起或者对自己没有真心。

反倒是路珩一下子紧张起来,表忠心一样连忙说道:“不会,不会,我没有不习惯。我以前……来过很多次。”

乔广澜:“???”

路珩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竟然果真熟门熟路地从棚子旁边的几个纸箱子后面拿出了一把扫帚和一个撮子,两样工具都是半新的,看上去倒比破棚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值钱。

乔广澜讶异地挑高了眉毛,路珩面对着他,竟然难得有点腼腆,解释道:“我知道你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看看,有时候趁你走了,我也会来,不过我进不去,只能在外面帮奶奶扫扫院子。我……不会嫌弃这的,这里很好,你想住也没问题,我陪着你。”

乔广澜失笑:“我不想住。怀念过去是怀念过去的感情,但是没必要固步自封,真的让自己永远生活在过去。有好日子不过,那不是矫情了?”

他一语双关,以路珩的聪明当然能听出来,于是道:“那么……你也可以把过去的我都忘了吗?”

乔广澜主动抱了抱他:“没忘。只是现在回忆中的你也变得可爱许多,我喜欢的是路珩,可不分过去的和现在的。”

心中涌上一股温软的甜意,路珩的手臂都被他圈住了,没法回抱,侧头轻吻了一下乔广澜的头发,静静地弯了弯眼角。

两人都经常往这里跑,虽然棚子里面没人住了,倒也不脏,乔广澜和路珩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眼看没有其他遗漏,也就打算离开这里去参加大会了。

乔广澜边走边道:“今天也算帮我解决了一个大谜团,我以前来的时候能发现院子变干净了,还很纳闷来着,我以为……”

那时候可丝毫没往路珩身上想,只是傻乎乎的心存侥幸,以为是吴玉秀回来过,还在心里偷偷设想了无数个母亲抛下他之后一去不回的苦衷,现在看来,实在是想的太多了。

就在这时,乔广澜听见前面有说话声,漫不经心地侧头一看,脚步瞬间停下。

路珩跟在他的后面,还在问:“你以为什么?”

他问完这句话,才察觉乔广澜的不对劲,随同他站在原地,顺着乔广澜的视线看去:“那个人是……刘建?”

刘建这个人路珩和乔广澜都认识,三年前他还是个小煤老板,因为一次挖煤的时候不小心动了山神庙的地基,差点被咒的倾家荡产,是乔广澜帮他解决了这件事。后来刘建财源广进,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已经正式成立了上市公司,并且跟路珩的父亲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在路珩的印象里,这人在生意人当中算是行事厚道的,对待员工不错,没钱还会捐一些善款,然而此时此刻他看上去像是心情不怎么美妙,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重点是刘建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其中那个女人正是吴玉秀。

路珩想了一下才把人认出来,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瞄了乔广澜一眼,乔广澜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非常难看,这时候已经调整过来,淡淡道:“男的是她现在的丈夫,叫马金强,原来卖狗肉的。后来他们一起跑了,现在大概混得不错。”

路珩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声地把手放在乔广澜的肩膀上,柔声道:“既然不想见他们,就走吧。”

乔广澜站在原地,蹙着眉,不说不好也不动弹,心里乱糟糟的,眼看一行人越走越近。

马金强和吴玉秀似乎有什么事在求刘建,一个说着“刘老板请留步”,另一个则陪着笑脸说“就这一次,我们一定会尽心的”,刘建则一脸不耐烦,说着“不可能,你们不要再说了”。

眼看双方就要碰面,路珩看乔广澜不走,就轻轻捏了下他的肩膀,扬声道:“刘老板!”

刘建闻声抬头,看见是这两个人,脸色一下子就由阴转晴,中间连点过度都没有,笑容满面地大步走过去,激动道:“竟然是路少还有乔大师!哎呀,这可好长时间没见了,我心里可惦记着呢!二位好二位好!”

乔广澜淡淡一笑,冲他微微颔首,他的心情不好,神情难免淡漠,刘建敏锐地感觉到了,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路珩神态自若地把话接了过去:“刘老板太热情了,我们也是路过。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最近又要有一笔大生意啊。”

他这样一说,气氛重新变得活络起来,刘建知道路华英这个儿子同样是风水界的高人,他说谁要发财,那就肯定不是单纯的恭维,当下脸上的笑容连收都收不住:“借路少的吉言了。不过我就算是再怎么红火,也绝对敢不上令尊动一下小手指头啊。还有乔大师,上次的事多亏了您,我一直想请您赏光吃顿饭,就是没有合适的时机。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由我做东好好招待一下二位,您们看方便吗?”

乔广澜还是没说话,路珩故意看了马金强和吴玉秀两个人一眼,笑着说:“咱们五个人吗?这两位老板我还不认识呢。”

听见路珩的话,吴玉秀欲言又止,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路珩和乔广澜,眼看着刘建满脸热情地跟两个人叙旧,她和马金强被晾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说话也插不上,脸色不免有些尴尬。

刘建本来不想提,直到路珩这样问起来了,他脸上的笑容变淡,只好简单地说了一句:“这是马总和吴经理,过去跟我有点生意上的往来,并不熟悉。”

他的不快之色溢于言表,显然三个人之间很是有些不愉快的过往,路珩其实也没什么目的,就是看乔广澜不动弹,他也就由着对方,陪在一边顺便多套几句话,反倒是吴玉秀听着两人之间的寒暄,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

她跟丈夫这些年来坑蒙拐骗,干过传销坐过牢,好不容易挣下了一笔资财,凑凑合合弄了个空架子的小公司,专门做丧葬行当,接的最大一笔生意就是给刘建的公司供货。

他们本来看着刘建这人脾气不错,样子也不精明,干脆在货物中掺了一半次品,全部卖给了对方,自以为占了大便宜,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刘建发现了。

刘建这一回气的不轻,不但终止合作,要求他们赔偿损失,还表示一定要把这件事宣扬的人尽皆知。可想而知,他们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马金强和吴玉秀这辈子就再也别想和人做生意,因此才有了刚开始路珩和乔广澜看见的那一幕。

吴玉秀哀求了刘建半天,眼看他态度坚决,是肯定不会回心转意了,但现在峰回路转,刘建竟然和乔广澜是认识的,看上去还很尊重乔大师!

好歹她之前跟乔广澜也有过一面之缘,如果现在在刘建面前做出两个人是旧识的样子,刘建说不定会看在乔广澜的面子上对她网开一面呢。至于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她不说,想必乔广澜这种大师也不屑解释,这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想到这里,吴玉秀立刻满脸堆笑,厚着脸皮接话道:“其实刘老板这话说的可生分了,咱们好歹也打过几回交道,怎么能说不熟呢?就连乔大师和路少也是我的旧识。”

乔广澜听到最后一句,几乎是立刻抬头看向吴玉秀,眼中闪过一抹连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期冀。甚至连路珩都跟着愣了一下,心道难道是吴玉秀突然认出来阿澜是她的孩子了?

然而吴玉秀接下去就说:“前几天我还在山下跟乔大师一同喝过茶,如果没记错的话,大师应该钟爱君山金针吧?正好我知道这附近有个茶楼,几位要不要一起过去品两杯?也算大家难得能这么巧聚到一起。”

她这话说的高明,明明不是那么回事,却好像跟谁都挺熟一样,就是吃准了这几个人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跟她掰扯。

马金强全程懵逼,不知道妻子在哪里认识的这些牛人,但听见吴玉秀这样说还是心中大喜,连忙接口道:“就是,就是,这么巧的事上哪里找去,说什么也得让我好好招待几位一回啊!”

乔广澜这才知道他是想多了,不过也是,吴玉秀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世界上就属他最了解了,会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才是真的有病。想到这里,他不无讽刺地冷笑了一声。

马金强被乔广澜这么一笑弄的莫名其妙,停住话看了他一眼,有点窝火,要不是见到刘建的态度知道这个人不能惹,他还真想教训教训这个从一开始就阴着张脸的小子。

乔广澜却淡淡地对吴玉秀道:“你说的没错,前几天我刚刚在意形门见过你,怎么这么快你又跑到这里来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吴玉秀见他肯开口,而且话中又无形地证明了自己之前的话,觉得很高兴,她不知道乔广澜为什么要这么问,实话实说道:“我们是来这里找刘老板的,没想到又能碰上乔大师。”

刘建倒是转念一想,好像明白了乔广澜的意思,搭了句话:“我想起来了,这里是乔大师以前住过的地方吧?您这是刚刚给令祖母扫过墓吗?哎呀,我这个脑子,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不该在这里大声喧哗的。”

刘建那句话好像是当头砸下来的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在了吴玉秀的脑门上,让她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她能感觉到,身边的马金强同样傻了。

等一下,住过的地方……住在、住在这里?!

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但具体的相貌已经十分模糊了,乔广澜后来再说了什么,吴玉秀没有听清,她一点点扭过头去,看向那个摇摇欲坠的小窝棚,说什么也不能把她那个瘦小倔强的小儿子跟眼前这位丰神秀逸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可是事实容不得她怀疑,这附近只有这么一处可以住人的建筑,连认为是个误会都不可能。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只不过是刚才过来的时候丝毫没有在意罢了——不过是一个破棚子,那承载着她最困苦的生活,在与不在,有什么可惦记的吗?

里面住着的老人与孩子都是她的拖累,以往吴玉秀在操劳了一天之后躺在床上,被外面漏进来的寒风冻的瑟瑟发抖的时候,甚至365b体育在线投注无数次想要把他们两个给毒死。

她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凭什么她的人生就要这样过!

直到附近来了一个年轻的狗贩子,挨家挨户地收狗卖钱,他好像很有门道,每天早出晚归,总是能揣上好多钱回来,那小日子过的别提有多滋润了,在这个贫民窟住着的人眼里,那就是个“大款”,吴玉秀羡慕他每天都能吃香喝辣,穿的也体面,有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关注,也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叫马金强,只是她一直没机会凑上去说句话。

直到有一次,乔广澜在家门对面的那个面摊旁边玩,恰好马金强坐在摊子上吃肉丝面,他见这小孩有意思,便逗乔广澜,说如果他学两声狗叫来听,就给他一块肉吃。

可是乔广澜这个孩子从来不上道,根本就不搭理马金强,被踹了几脚,他拼命反击,就打翻了马金强的面。吴玉秀被邻居叫过来之后,发现惹了这位得罪不起的“大款”,连忙向马金强道歉,双方这样一来二去的,竟然对上了眼。

于是没过多久,当他们有一次在家里偷情被乔广澜撞上之后,吴玉秀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跟马金强一起私奔了,从那以后,她决心把以前的穷日子都抛在脑后,再也不愿意回想过去,无论是年幼的儿子还是老迈的婆婆,她也只当是他们死了。

时间匆匆,吴玉秀和马金强都没有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竟然会重新遇上长大了的乔广澜,甚至他竟然已经取得了这样的成就,谁见了他的面都要恭恭敬敬,已经不可同旧日而语。

吴玉秀讶异过后,便是随之而来的狂喜,她万万没有料到还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下好日子要来了!

虽然后来她抛下乔广澜走了,但孩子是她生的,也曾辛辛苦苦地养育过,要是没有自己,他也活不了这么大,现在乔广澜混的这么好,当然对自己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最起码现在想让刘建答应这单生意,看起来应该也就是乔广澜一句话的事!

吴玉秀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就捡了个大馅饼,她又惊又喜地去抓乔广澜:“你是小宝?”

就在她的手要碰到乔广澜的胳膊时,乔广澜忽然后退了半步,将吴玉秀的手一推,淡淡地说:“我不是。”

两人手指接触,明明是他去推的,但乔广澜就好像摸在了火焰上一样,脸色毫无变化,手指却猛地一蜷。

吴玉秀生怕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飞走了,没注意他的僵硬,急急地说:“怎么会不是呢?你就是啊!上一回我没看仔细,现在你瞧瞧,你这鼻子眼睛长得跟我多像!你就是小宝,这些年妈妈一直很惦记你啊!”

刘建听的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乔大师,您和吴经理……是旧识?”

吴玉秀连忙说:“是啊是啊,他是我儿子!他是我的……”

乔广澜深吸一口气,蜷着的那只手突然被人握住了,路珩盯着吴玉秀,冷冷地说:“他说刚才不是。”

吴玉秀的后半截话消失了,她语塞了片刻,看着路珩的表情,呐呐地说:“哦,但我……他、他……”

路珩已经忍了半天了,因为想着乔广澜素有主见,这又是他的家事才没有插嘴,但虽未能全部了解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单看吴玉秀的种种言行,也足够让路珩心里的心疼连带着怒火一波一波涌上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妈!

可是偏偏就也因为她真的是乔广澜的妈,路珩才有很多话不能出口,不然没面子的只会是乔广澜。他从小在富贵中长大,少识人间疾苦,每一次知道了乔广澜的往事都要难受好久,这一回更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他简直不敢仔细去想象乔广澜小的时候都过了什么样的生活,因为仅仅是现在听见的只言片语,都足够让他连呼吸都感觉到痛苦。

但路珩说了这么一句话,乔广澜却仿佛觉得自己从时间漩涡中跳出来了,那些不好的回忆一闪即逝,现在他的已经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倒。

他推开路珩的手,淡淡冲吴玉秀说:“你上次找我算命的时候,不是早就已经当你儿子死了吗?”

吴玉秀想起上次的话,一下子有点气虚,顿了顿才说:“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当初不应该抛下你。可是你也知道,那时的日子不好过,我有什么办法?你好好想一想,你小的时候妈妈是不是对你很好?家里有一个馒头,我都让你先吃……可是我也有我的人生,那样的日子你怎么能让我过一辈子呢?你也应该希望妈妈过得好呀!”

乔广澜一反常态,语气平板无波:“是的,我非常赞同你的看法,所以当年你当做没生过我离开了,现在我也非常配合,同样就当没有过你这么一个妈,这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吴玉秀一噎,而后急急的还要说话,乔广澜抬手示意她闭嘴:“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捞好处吗?可惜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跟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别再纠缠了吴玉秀女士,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不耐烦。到底是怎么样的脸皮让你还有脸跟我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有妄想症,就去医院洗洗脑,我这里不管治!”

吴玉秀那点小算盘全都被揭出来了,憋的满脸通红,马金强看话越说越僵,心里暗暗骂这个蠢娘们脑子不好,事情弄到这份上,旧账越翻越多,乔广澜不报复就是好事了,还怎么让他帮忙!

这种人就得先顺着毛说点好话才行,好歹不能让他记恨。

第172章:现实世界 死生幻灭(四)

马金强想到这里,连忙把话接过来,陪着笑说:“乔大师,您还记得我吗?我……”

乔广澜面无表情:“记得,你让我学过狗叫,现在还听吗?”

马金强:“……”

路珩在旁边听着,脸都青了,气的热血上头,要不是乔广澜一直是半侧身挡在他前面站着,他早就冲上去打人了。

直到这个时候,吴玉秀才渐渐意识到事情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乔广澜是她生的没错,可是她当年没尽好母亲的责任,一走多年不闻不问,现在想把孩子认回来,事态却已经不由掌握了。

想到这里,吴玉秀不由跟马金强对视了一眼,夫妻二人都感觉非常懊悔,要是早知道这小子居然是块材料,长大之后能混得这么好,他们当年说什么也得多关心一点,或者咬咬牙给带走了也行。

吴玉秀眼眶红了,可怜兮兮地说:“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也知道错了。你以为我把你扔了之后过上好日子了吗?摆地摊、进监狱、孩子得病……现在做笔生意也被人看不上。当初就算我带着你走了,你也是一样的吃苦……”

她的话看似认错,实际上就是诉苦装可怜,说来说去还是希望乔广澜能帮她的忙,刘建在旁边躺枪,非常生气,碍着乔广澜又不好开口,呼哧呼哧直喘。

路珩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了主意,轻咳一声打断吴玉秀的话,说道:“说到这里我也好奇了。我知道刘老板在生意场上那是有口皆碑的,几位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余怒未消,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上去倒像是在骂脏话一样。

刘建犹豫着看了看路珩,却见路珩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他愣了一下才明白路珩这是让他尽管说的意思。

本来就憋屈,那要是有人撑腰,他就不客气了,于是道:“吴经理,你说这话可就实在是太不厚道了!你也不用夹枪带棒的,这笔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心里都清楚,我是因为信任才选择你们当供货商,但是当初说的好好的,我订那一批骨灰盒都要用整块的柏木来制作,你们却以次充好,用木屑废料掺了进去,现在居然还好意思跟别人说是我看不起你们,你还真可以啊!要点脸行吗?”

他想想自己看见那些废料时的心情,现在依然很生气,要不是怕乔广澜脸上不好看,早就说的比这还要难听一百倍了。

马金强和吴玉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刘建的话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辩解,路珩也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了,意味深长地道:“原来如此啊……”

乔广澜嗤笑一声,说道:“二位有所不知,马先生头脑特别灵活,一直都是这样办事的,幸亏刘老板慧眼识人,没跟他做成这笔生意。除此之外,我倒是建议你早点收回应该的赔偿,如果他不还的话,可以上告法院强制执行,不然刘老板可能要破点小财啊。”

他的话一说,马金强和刘建同时一惊。因为刘建已经提前付了不少的订金,马金强还真是打的这个主意,他想如果刘建真的不肯通融,自己干脆就带着那些订金一走了之,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反正他们就是坑蒙拐骗起家的,现在公司的一切证明都是伪造,走了什么都不会损失。

没想到乔广澜竟然看穿了他的打算,现在想法被点破,什么都完了!

刘建被乔广澜一提醒,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再联想到马金强和吴玉秀的为人,不由万分感激,连声道:“乔大师说得对!多谢乔大师提醒,我一定注意!”

你他妈注意了,那我怎么办!

马金强一下就急了,这样绝对不行,难道真的让他把那么多的钱都退回去吗?就算是劣质的骨灰盒也是要花成本的,要是订金都被刘建要回去,再加上赔偿他的损失,自己就连本都捞不回来了,这笔生意会赔死的!

想到这里,他简直恨死了坏事的乔广澜,尤其是再一想到这小子当年还是个趴在自己脚底下玩石头的小屁孩,被一脚踹出去都半天起不来,现在长大了倒是会耍能耐,装的跟二五八万一样,当自己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呢?

他脸色阴沉,但也知道事情无法挽回,指着乔广澜的鼻子,冷森森地放了句狠话:“你他妈给我等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为了抒发一下心里的憋屈感,实际上谁都知道这句话几乎毫无意义,但紧接着,马金强就因为他那句毫无意义的威胁挨了狠狠一拳头,那一下将他的头打的重重地偏了过去,连喊都没喊出来。

动手的当然是路珩,他余怒未消,一拳过后,跟着又一脚踹在马金强的小腹上,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按住就是一顿狠捶。

他之前就算是动手也都一直留着余地,但这回,路珩却觉得自己一辈子头一次这样痛恨过一个人。乔广澜儿时的生活从来都是他的心结,马金强本身就是参与这一切的人之一,现在他居然还敢当着自己的面这样、这样说话!可恨!该死的!

以路珩的身手,几拳下去马金强就见血了,看上去还想继续往死里打,甚至连乔广澜连叫了两声“路珩”都没听见。

其实他也恨不得同样给吴玉秀几下子,好歹还记着那是乔广澜的妈,硬忍了。

吴玉秀吓得尖叫起来,想拦又不敢,刘建也看呆了,乔广澜见事不好,蹙起眉从身后抱住路珩的腰,好歹把他给拽开了,马金强爱死不死他不在乎,但路珩可不能因为这么个东西脏了手。

乔广澜拽着他:“路珩,你冷静点!”

路珩一只手反握住乔广澜的手,又狠踹了马金强几脚才算罢休,居高临下地指着他,同样道:“你他妈也给我等着,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马金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真是一场闹剧,这么一搅,简直让人没法保持忧伤,乔广澜仰天长叹,说道:“好了好了,咱们走走走,还有正事要办呢。”

路珩深呼吸几下,点了点头,放柔声音道:“走吧。”

这样大闹了一场,可算是谁也没法再提去茶楼喝茶的事了,路珩和乔广澜跟刘建说了一声就走,剩下刘建看看狼狈不堪的马金强和吴玉秀,心里也满是不屑。

刚才的事他也差不多听明白了,这对夫妻还真是狼心狗肺,让人打心眼里鄙视,也幸亏他走运,今天碰上了乔大师和路少,不然恐怕真的要被小人坑上一把。

刘建没好气地道:“刚才的话你们也听见了,我会给你们五天时间把钱还上,这期间有人盯着,你们也别想跑,要是钱赔不上,那就法院见吧。”

吴玉秀本来还盘算着等乔广澜把她生意上这件事解决了之后,还可以让他给自己的儿子马博算一下命,毕竟那是乔广澜同母异父的弟弟,想来他也不可能拒绝,可是最后实在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马金强被打了不说,刘建那边的生意还由做不成直接发展到立刻赔钱了,她恨的咬牙切齿,也很想骂上几句,可是心里有莫名觉得发虚,骂不出口。

造成这样局面的人,难道不是她自己吗?

吴玉秀好像听见有人骂了“活该”两个字,她吓了一跳,四下看看,又根本就没有人。

眼中仿佛猛地涌上一股泪意,不知道是懊恼还是悔恨,她极力压下心里的不安,咬了咬嘴唇,迅速拔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

路珩下手够狠的,马金强掉了两颗牙,身上还有各种程度的挫伤和错位,吴玉秀这边刚刚跟着护士拿了检查结果和片子,医院就来了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给了她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有礼貌的表示这是自家少爷打人的赔偿。

钱倒是真的不少,可是把人这么打了一顿,就给点医药费怎么够呢?

吴玉秀本来就气不顺,当下把钱揣进了兜里,却不阴不阳地说:“我们家开公司做生意的,也不差这几个钱,就是住医院这份罪不好受,你们家随便派个人来给着医药费,就算完了?说打人就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今天生意亏了不少,本来想说这句话吓唬吓唬对方,再弄点赔偿出来,毕竟这种富家公子重视名声,闯了祸肯定更怕他们宣扬,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要是敢不给,自己就闹到警察局去,看看到底是谁丢人。

没想到那个中年男人听了吴玉秀的话之后竟然不慌张,反倒笑着附和道:“吴女士这话说的很对,医药费我们该赔的赔,责任也一定要负起来,您要是不满意的话,可以去报案,我们听从法律的处置。”

吴玉秀:“……”没听错吧?

事实证明她没听错,那个男人接下来竟然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吴玉秀,上面路珩两个字非常显眼,他诚恳地说:“报案的时候说告这个人就可以了,抓人的地址也写在上面,这样警察同志也不会跑冤枉路。”

吴玉秀拿著名片发愣,对方已经彬彬有礼地告辞了。

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她犹豫了一会,又觉得不甘心,拿着那张名片给几个消息灵通的人打了电话,想着先探探底,结果知道了路家和路珩的身份之后,吴玉秀只恨不得自己这几个电话没打过。

难怪对方会这样大大咧咧地把名片给她,根本就是有恃无恐啊!这样的身份就算是打死马金强,她也不敢得罪,更何况他们两口子本身也不是什么清白无辜的人,真去了警察局,只有更倒霉的份。

吴玉秀自从舍弃掉那个给她拖后腿的家之后,一直觉得自己现在混得很好,已经大小是个体面人了,直到今天才明白什么叫“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更何况路珩还不是单纯的富二代,他自己同样也是颇有名声的风水大师,不是她能得罪的起的。

还有那个总是跟路大师并列在一起的名字,也同样让吴玉秀心里不是滋味。

乔广澜……

她只能叹了口气,小心地将路珩那张名片收起来,打落了牙和血吞,给钱还算是路珩厚道的,就算是一分钱没有,这回她也不敢再闹了。

这时护士说马金强醒了,吴玉秀连忙赶了回去,进了病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马金强指着一顿骂:“你这个败家娘们,都他妈是你惹来的事,反倒连累老子挨揍!丧门星!”

这不是单人病房,他这样不管不顾的一骂,周围的人都能听见,简直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吴玉秀本来也正窝火,闻言立刻道:“要不是你说了给假货,现在能成这样?有事就知道往老娘身上推!”

旁边的病人险恶地皱起眉头,吴玉秀在村里的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泼辣货,也不怕丢脸,狠狠瞪了那个病人一眼,插着腰继续骂道:“挺大一个老爷们屁本事没有,拿老婆孩子出气你不丢人啊你!看你现在鼻青脸肿的熊样,我他妈还恶心呢!”

以前她年轻貌美的时候,马金强还真的对吴玉秀好过一阵子,现在虽然也算是风韵犹存,但这样面目狰狞的样子,已经能让人清楚地看到眉梢眼角岁月的痕迹,十分不堪入目。

马金强大怒,挣扎着起来,劈面就是一个耳光。

吴玉秀没想到他还能动手,半边脸都肿了,不但不怕,声音反倒更高:“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没靠山了!他就是再不认我,那也是我生的,你动我一下试试,我立马就跟我儿子告状去!”

马金强刚刚吃过不小的苦头,竟然真的有点被吴玉秀吓住了,犹豫了一下没动弹,骂了句“滚”。

吴玉秀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可是她虽然吓住了马金强,自己心里却知道,乔广澜是绝对不会管她的。这小子从小就倔,又要强,他说不认这个妈,肯定就是不认了。

发生了这件不愉快的事,谁也没有心情再耽搁,乔广澜和路珩直接坐飞机赶往了开会的地点。

为了不打扰正常居民的生活,风水界的大会往往都选在十分偏僻的地方,这一次的地址同样在东北地区一处山中的度假村里,乔广澜和路珩先坐飞机到了市里,出了机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于是先找了家旅馆住下。

他们第二天还要换车穿过一个小镇,再继续上山。

经过白天的事,两个人都有些疲惫,到了旅馆之后简单地洗漱一番,就躺上床打算睡了。

那是张双人床,乔广澜面朝外侧着身,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被子,刚闭上眼睛,就觉得身后有条胳膊搭上来揽住他,动作小心翼翼的。

乔广澜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面对路珩,路珩也没说什么,就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说道:“睡吧。”

可惜他这么说了,自己却睡的不安稳,整整半宿都被困在颠来倒去的梦境中,梦里路珩好像变成了幼时的乔广澜,又好像是一个旁观者,在旁边看着衣着破烂的小男孩像捧着宝贝一样,蹲在墙角玩一堆其他孩子不要的破旧玩具,然后过来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一脚把他的宝贝都给踩烂了。

泪意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心脏处传来清晰的绞痛,几乎让人不能呼吸,路珩猛然从心悸中睁眼,一时间竟是哽咽难言。

身边的乔广澜猛地一下子坐起来,好像也是刚刚惊醒。

路珩连忙用衣袖擦了把眼泪,勉强压着声音道:“我把你吵醒了吗?”

乔广澜听他的声音不对,这才一回头看见路珩的表情,惊讶道:“你没睡啊!你怎么了?”

路珩尴尬地说:“啊?刚才不是我把你吵醒了的?”

乔广澜这才想起来,在胸口一拽,将玉简扯出来:“是它烫了我一下。”

黑暗中,玉简上发出通透的红光,明美莫测,乔广澜已经很久没有和璆鸣联系上了,前几天问了夏长邑,却连夏长邑都没有看出究竟,没想到在这个夜晚它会突然有反应。

路珩怕乔广澜烫着,把玉简接过来放在被子上,乔广澜轻声道:“璆鸣?璆鸣?”

等了半天,那个冷淡的声音没有响起,乔广澜有些失望,路珩忽然道:“上面是不是有字?”

的确,玉简上浮起了一串淡金色的字迹,金红相映,非常美丽,只是大概由于字多的缘故,每个字都很小,需要非常仔细才能看清楚。

乔广澜慢慢念道:“良玉不置于皮毛而逢干戈,有怨——什么意思?”

路珩琢磨片刻,摇了摇头,可惜玉简转眼间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路珩抱歉地说:“我一时想不到这个意思,要是从前,咱们还知道它是在给某个世界发布任务,能结合着365bet体育在线人的身份和世界背景来分析,但现在咱们现在连玉简为什么会亮起来都不知道——难道是在预示什么事?”

乔广澜道:“接下来的事就只有风水大会而已,会不会是大会出了什么问题?你跟羡宁联系了吗?”

夏羡宁是夏长邑的侄子,也是目前特别案件侦查处的负责人,路珩和乔广澜跟他见面的时间不多,但交情都还不错。

路珩摇了摇头:“打不通,他师兄的也打不通。”

大会开始在即,夏羡宁肯定也很忙碌,不接电话是非常正常的事,路珩本来一开始也没多想,所以根本连提都没和乔广澜提,直到现在两个人才觉得有些不对了。

乔广澜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他道:“反正也睡不着了,咱们早点过去看看吧!”

路珩点头道:“好。”

他说完话之后,见往日雷厉风行的乔广澜没动,仍是坐在床上定定看着自己,不由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干什么呢?”

乔广澜道:“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呢?”

路珩愣了一下:“做噩梦了。”

乔广澜似笑非笑:“梦见什么了?”

他的语气明显是猜出来了,路珩没有回答他,倾过身去将乔广澜搂在怀里,乔广澜抬手,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路珩的肩膀,叹气道:“不是都告诉你了吗?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自己不难受,你也不要难受。”

路珩“嗯”了一声,乔广澜又说:“我只是突然见到她,难免有些感触而已。”

路珩无奈道:“怎么反过来让你安慰我了,我没关系,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非常痛苦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你最需要人照顾和陪伴的时候,因为不懂事荒废了那么多年,但是现在咱们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和你在一起我心满意足,过去的痛苦早已经什么都不算了。”

乔广澜把头稍微后仰,借月光看着路珩的表情,路珩捧住他的脸,温和地说:“而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对你好,让你知道你不在意过去的事,不是因为你忘了,而是现在,你是有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的,你在被重视和珍惜,你是我最最在乎的所有。任何事情,你愿意做就做,你不愿意了,就全推给我,即使你不要强,不拼命也没有关系。”

路珩的话,好像揭开了一些他从来不太在意也没有仔细审视过的内心,乔广澜有点恍惚,喃喃地低语了一句:“是吗?”

路珩迅速捕捉到了他的话,坚定道:“是的,阿澜。”

第173章:现实世界 死生幻灭(五)

眼下形势不明,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立刻动身,好不容易才打车来到了附近的镇上,开会的度假村还要再穿过那个小镇,两人在镇子口就下了车,特意步行过去。

表面上看,小镇一片祥和,可是路珩和乔广澜越是往镇口走,就越感觉冷,那种寒意不是指温度低,而是透进骨子里的一股阴冷。他们的目的地偏僻,周围的行人在渐渐地减少,等到了度假村口的时候,就只剩下乔广澜和路珩两个人了。

这个地方紧邻着一处温泉,气候与整片地区的特征迥异,四周草木青青。

但气温明明高了,阴冷之意却没有消散,路珩跟乔广澜对视了一眼,乔广澜道:“进去?”

路珩把手放在门上,却没有动,忽然问道:“你说,这里面还有活人吗?”

他这样一问,乔广澜的脸也沉了沉,这次参会的人中,不乏两人的好友,无论是谁出事他都不想看见,更何况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各门派的精英人物,要是那么多的人都被一网打尽了的话,可就实在是太可怕了。

乔广澜定了定神,道:“肯定有。咱们进去找。”

现在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已经失去了信号,路珩提前设置了几条定时信息通知亲友以防万一,可惜没办法实时传达出里面的情况了,

听乔广澜这样说了,路珩点了点头,也不再犹豫,用力推开大门,他们两个什么血腥的场面都想过了,结果在看见里面的景象时,还是不由同时一愣。

里面……非常热闹,是那种欣欣向荣,人来人往的热闹。

整个院子里全都是形形色色的人,有老有少,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有人行色匆匆,有人追逐打闹,孩子们在游戏,老人们聊着闲天,乍一看十分正常,但是看仔细了,又根本不正常。

因为他们所有的言谈动作,都没有发出声音,虽然嘴巴一张一合,脸上满是笑容,但这一切都好像一场盛大的哑剧,因此也让原本祥和的画面中增添了无尽诡谲。

除此之外,更加违和的还在于,仔细看去这些人身上的衣服竟然春夏秋冬都有,行为也万分诡异——吃饭的跟办公的并肩而坐,两名建筑工人旁边凭空出现了一个大泳池,身穿比基尼的女郎正在里面嬉水,更何况这些行为原本都不应该是出现在一个度假村里的……

总之一切都好像是把无数个不相干的世界拼凑在一起,得出了这样一幅光怪陆离的画面。

路珩和乔广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异。

毫无疑问,这些并不是活人,但就他们目前的感觉来说,也不像是阴灵。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要过去,就必须灭了他们。

乔广澜右手盖在左手的佛珠上转了转,已经是打算动手的架势了。他一向是想不明白的事先打再说,相比之下,路珩要谨慎很多,正稍微一犹豫要不要阻止乔广澜,就见到一道红光破空,径直冲着他们两个人就扫过来了。

路珩连忙说:“小心!”

乔广澜正好拿着兵器,手里的佛珠化剑,毫不犹豫地向那道红光劈了出去,两样东西相交,无声无息。

乔广澜微微一愣,他的兵器上加持了大光明如来咒,一般只要稍微沾点邪气的东西碰上了都会产生剧烈的相斥,然而这回的碰撞居然这么温柔,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路珩的法器也拿出来了,在旁边一鞭子抽过去,打开红光,拉着乔广澜退后。

直到这个时候两个人才看清楚,那红光竟然是一束红色的丝线,上面透出晶莹的光华,就好像将傍晚时分天边的一抹彤云采在了手里,看上去非常美丽。在两个人的注视下,红丝抬起一端晃了晃,好像在和人打招呼。

乔广澜的脸色突然古怪起来,路珩按了按额角,红丝亲亲热热地攀上了两个人的兵器,像个妖娆女郎,温柔地缠绕住剑锋和鞭梢。

一个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情缕红丝冉冉,东风雁雁前尘。虽说我的欢迎不值钱,好歹也是一番心意,二位不要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乔广澜一下子笑了,扬声道:“又是你装神弄鬼!别那么谦虚,你的欢迎根本就不是不值钱,而是需要人倒赔钱!”

他话是那么说,但紧绷的神经明显放松了,和路珩一起跟着丝线拉扯的方向向里面走,红光漫洒之处,一切人员消失,但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哑剧仍然在进行着表演。

这处度假村模仿的是内蒙古草原的生态景象,连住宿处都做成了蒙古包的形状,乔广澜和路珩顺着线进了最大的一个蒙古包,发现很多熟识的同伴都聚集在里面,不由同时松了口气。

洛映白和路珩跟他们寒暄了几句,虽然大家都对这两位会联袂而来有些奇怪,但现在的情况下,谁也没有心情去在意了。

路珩没见到这次的负责人:“羡宁呢?”

“他拽着牵情丝出去探路了。”

回答的是刚才用线拽他们进来的青年,手指一拂,红线消失在了袖子里。

他的相貌清冷秀美,只是性格和脸蛋完全就是彻底相反的两个极端,非常活泼健谈,一双凤眼中盛着笑意:“没想到你们也进来了,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本想提前告诉各位,可惜这里一丝消息都传不出去。”

乔广澜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牵情丝既然能将外面的人影驱开,就不能出去吗?”

青年旁边的一个女孩接话道:“少门主看看窗外就知道了。除了咱们的这个帐篷被羡宁哥勉强用阵法稳住,其余外部的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化,亦真亦幻,进来之后根本就找不到出去的路!外面晃晃悠悠的那些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简直是一团乱麻!”

乔广澜顺着她的话向外一看,发现果然是这样:“那刚才映白的红丝……”

洛映白说:“障眼法而已,不过是让你们两个看不到他们,不受干扰的进来,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消失。”

乔广澜道:“你为什么不灭了他们?”

洛映白苦笑:“你别说,我还真试了,然后断了条胳膊。”

乔广澜一看,这才发现他一条胳膊上用两截树枝固定着吊在胸前,便凑过去轻轻捏了捏,发现骨头接的不错,没有错位,只要慢慢养着就行了。

他于是夸奖了一句:“造型不错。”

洛映白用没废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彬彬有礼地说:“谢谢你,那我就祝你同样拥有吧。”

两个人虽然斗嘴,但乔广澜和路珩的心里都并没有觉得轻松,洛映白是国家特别侦查局局长的独生子,从出生开始就接触法术,入门比他们都要早,算起来还是路珩的师兄,连他都没有办法,那么说不定就算是夏长邑等人亲自赶过来,在不知道情况下也会被困住,他们有点些后悔发那几条信息了。

乔广澜刚才那草草一扫发现,在场的人中,除了洛映白和出去的夏羡宁,剩下的还真没什么能打的,多半是各门派过来观摩的后辈,大概是他们来得太早了,有一大部分人还没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洛映白看他俩沉默,又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外面这些人里,老人较多,孩子其次,年轻人是最少的。你们说……这是不是和各年龄阶段的死亡率正好成正比呢?”

乔广澜来的仓促,只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个大概,并没来得及注意这一点,听见洛映白这么说,回想了一下,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

“你说的没错。”路珩猛然反应过来洛映白是什么意思,“从这些人的服饰、行为、阶层、所处地点中找不到任何的共同之处,但现在看来,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很有可能就是安葬在同一片坟地里了!”

乔广澜沉吟道:“所以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或许是什么地方的坟地出现了异变?”

洛映白一脸爱死不死的颓废样:“不知道。我也就是瞎想想,又不能印证,反正想完了也没用,就这样吧。”

乔广澜笑着虚踢了他一脚:“……那你在干什么,坐这里等死?”

洛映白冲他眨了眨眼睛:“我害怕啊,在祈祷‘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乔广澜大笑:“酸了吧唧的,不摧残你摧残谁……”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洛映白跟路珩突然同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路珩一把抓住乔广澜的胳膊往身后扯去,挥鞭子往门口抽过去,洛映白反手抓住路珩的鞭梢,喊了一声:“先别动手,是羡宁!”

随着他的话,蒙古包的帘子一下子被掀开了,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个头高挑的青年,正是这次大会的负责人夏羡宁,他进门之后也没来得及打招呼,第一个动作就是反手紧紧将帘子后面的门合拢,急促地说:“各位不要靠墙,都聚到中间!”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地按照夏羡宁的话向中间靠,刚才跟路珩说话的那个小姑娘跑的太急,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哎呦”一声撞到了旁边的墙面上。

蒙古包的外面响起了一阵笑声,声音有老有少,好像是有很多很多的人聚在外面,一起围观他们的狼狈,与此同时,四处的墙壁上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一根枝条竟然直接凿穿了窗户,向着靠在墙边的小姑娘抓过去。

路珩一鞭子过去,抽断了那根枝条:“这是什么东西!”

洛映白突然闪身过来,一把推开他:“危险!”

路珩一愣,顺着他的力道就地滚开,鞭子反抽回来,正好打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将地面上抽出了一道重重的鞭痕。乔广澜连忙俯身一抄,将路珩的鞭子握在手里。

洛映白道:“血的教训:不能物理攻击,只能用法术封印——不然你以为我的胳膊是怎么断的。”

他边说边飞快地跑过去,单手将靠在墙边的姑娘扶起来,墙后同时又是一根树枝穿入,大家有了刚才路珩的教训,谁都不敢轻易出手,洛映白将人一把推向乔广澜,轻喝道:“万象伏魔,灭!”

他袖子里红丝弹出,卷住了那根树枝,空气中蔓延开烧焦的气味,红丝和树枝同时变成灰烬,乔广澜配合着甩了几张黄符出去,封住缺口,危机暂时解除,但窗外的笑声和敲击还在继续,仿佛下一轮的攻击随时有可能开始。

一片混乱中,一直守在门边顶着整个结界的夏羡宁房间里看了一眼,道:“你动作慢点,小心胳膊。”

他不用指名道姓,大家也知道这话是和谁说的,洛映白道:“……哦,但我想你还是专心一点比较好吧……”

夏羡宁“嗯”了一声,趁着刚才树枝被逼退的空当,手中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如同水波,一圈圈荡开,将帐篷外被打破的结界补全。他放下手,脸色毫无变化,只是额角冒出了一些细汗。

乔广澜这才有时间跟夏长邑这个侄子打了个招呼:“羡宁。”

夏羡宁点头:“广澜哥,路师兄。”

路珩也没空寒暄了:“辛苦了。只是这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怎么会弄成这样,你知道多少?”

夏羡宁道:“穿进来的是柳树,别的都不知道。”

洛映白截口打断他:“好了打住。你那个是精简版,他们要听废话多一点的还是我来吧。”

夏羡宁就不说了,“嗯”一声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洛映白说:“是这样的,所有的人里面我和羡宁来得最早,进门的时候已经动过手了,总结出一些经验,会发动攻击的是种在院子里的柳树,但那攻击有一定的规律。第一,不会主动攻击,除非你企图捕捉外面那些人影。第二,反弹物理攻击,我的胳膊就是这样断的。所以随后的人进来,我都用红丝牵引,并阻止你们动手。”

乔广澜道:“你说不会主动攻击,那么刚才是怎么回事?”

夏羡宁慢慢摇头,肯定地说:“我在外面没有动手,是发现柳枝同时向这边延伸,才赶回来的。”

洛映白笑着说:“乖,跑的真快。”

夏羡宁:“……”

路珩趁着洛映白打岔的时间,凑到乔广澜耳边,小声说:“你觉得那些柳条……会不会是因为咱们两个进来了,才突然发动攻击的?”

乔广澜一时无法回答他。

洛映白和夏羡宁跟他们都是沾亲带故的,说句实在话,这两人分别跟他们的关系可比以前乔广澜和路珩之间的交情铁多了,绝对不可能骗人。所以说还真的是很巧了,之前柳枝老老实实,乔广澜和路珩一来没过多久就开始发疯。

除了这以外,还有示警的玉简中那段没头没脑的话,也让人心存疑惑。

乔广澜正在这样想,身边忽然有人尖叫道:“外面的是什么东西?!”

他被那过于尖锐的叫声下了一跳,猛地向窗外看去,发现在阳光的照映下,蒙古包的外面似乎有一重重的黑影在晃动,上升,很快就到达了窗口——那竟然是一片片的人头!

刚才还在院子里表演哑剧的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凑了过来,他们无法突破夏羡宁的结界,就围在外面,用一种夹杂着厌恶和仇恨的眼神注视着里面的人,不时交头接耳,好像在议论着什么,只是同样没有声音。

这种被光明正大窥伺的感觉简直要比打一架还难受一百倍。

紧接着,那些人对着房间里张开嘴,似乎在大喊着什么,表情愤慨,不时挥动拳头做威胁状,可惜在场每一个人懂哑语,实在摸不着头脑。

洛映白干笑道:“大哥们,有话好好说嘛……”

乔广澜道:“我靠,你跟戏精也聊得起来?果然是一个品种的吧!”

夏羡宁冷哼一声,扣住结界猛地发力,那些人竟然被他生生向外弹开了一些,但紧接着重新挤了上来,神情更加愤怒,竟然好像是要不死不休了。

路珩结了两个法印,扬声说:“这是什么结界,我帮你!”

洛映白道:“他用了邪灵屏退法……我靠!”

他刚说完前面的话,在场的好几个人一起出手,本来是帮助夏羡宁加固结界,但外面的人影在拼命压迫,里面又增强了抗力,这样两边一往来,整个蒙古包竟然炸了!

里面的人纷纷用手护住头脸,向外扑出,人影转瞬间散开,周围的数十棵大柳树却一下子枝叶暴涨,围拢过来。

洛映白手中的红丝飞出,缠在一棵树上,借力凌空而起,竟然一下子翻上树梢,他四下一打量,提醒在场的人:“柳树一下子多了十来棵!”

乔广澜手里捏了一个锁缚咒,刚要向外放,他衣兜里的手机却疯狂地响了起来。

乔广澜一愣,路珩三步并作两步从旁边冲上,护着他躲开了两下攻击,快速地道:“电话给我!”

乔广澜没来得及多想,掏出手机,刚要递给路珩,还没出手,就猛然一下子反应过来——这电话有问题!

他们刚才已经确认过无数遍了,所有的人手机上都没有半点信号,怎么在这个时候,就突然一下子有电话打进来?

这通电话又和两次突然的暴乱有没有关系?

铃声狂躁不安地响着,乔广澜来不及多想,迅速让开路珩抓过来的手,连来电显示都没来得及看,就接通了电话。

“喂?”

“广澜,我是妈妈!”吴玉秀慌乱的声音从手机那一头清晰地传过来,对乔广澜的称呼已经换成了他现在的名字,“你不要挂妈妈的电话,你听我说,你救救你弟弟吧……”

路珩带着乔广澜躲过两下攻击,夏羡宁道:“我掩护,你们到后面去。”

洛映白远远地喊:“你们三个向东南去,东南有残余结界!”

路珩道:“我们没关系,二位小心身后!”

洛映白向后一看,狼狈不堪地从树上跳了下来,他身上有伤,动手不方便,是所有人中最惨的一个:“救命啊羡宁!靠,为什么它们都追我?我没有急支糖浆啊!”

乔广澜刚抬头看了一眼洛映白的情况,那边吴玉秀已经哭起来了:“你不能不认我啊,我也是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啊……”

“……”

乔广澜听着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响成一片,还要分神担心周围乱舞的树枝,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再也没有那份见到亲妈纠结不已的闲情逸致了,所有的耐心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几乎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滚!”

他把电话挂了,扣了半天的锁缚咒带着怒气甩了出去,瞬间锁住半片柳树。

洛映白吹了声口哨:“广澜哥你太英俊了!我爱你!”

路珩皮笑肉不笑地说:“洛师兄,这话就不劳你说了。”

洛映白一个漂亮的纵跃,从树上扑了下来,一直没吭声的夏羡宁在地上接了他一把,洛映白冲路珩说:“咦,我明明看你们两个关系好了很多,怎么你还是听不惯别人夸他吗?”

乔广澜被他们几个吵的头疼,抓狂道:“都不要再说话了,我有重要的事!关系到咱们能不能出去!”

夏羡宁道:“你们说,我去守着。”

洛映白凑到乔广澜面前,乔广澜抢在他之前指着洛映白的鼻子,严肃道:“看在你抄了我六年作业的份上,不许说话,不许撒娇,听我说!”

这个恩情太重了,洛映白瞬间闭嘴。

第174章:现实世界 死生幻灭(六)

乔广澜说:“我好像明白这些是怎么回事了,路珩,你还记得当时吴玉秀他们跟刘建的那笔生意吗?”

路珩立刻会意:“骨灰盒?”

乔广澜点点头,冲洛映白解释说:“我之前认识一个老板,现在做的是经营殡葬用品的生意,就在不久之前,他购进的一批骨灰盒被人以次充好,要求整块的木材制作,替换成的却都是空心木板中填充了木屑劣质品。而我刚才接到的电话正是骨灰盒的供货商打进来的。”

洛映白道:“这么巧?”

乔广澜道:“要是没有那个电话,我也根本没有往这个地方去想,更何况劣质的骨灰盒怎么说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的暴乱,不过你看看这个。”

他朝旁边踢了一脚,一样东西骨碌碌滚到了洛映白身边。洛映白低头一看,发现地上的东西正是半个碎裂开来的骨灰盒,中间填充的碎木屑也洒了一地。这东西原本是埋在一棵柳树底下的,刚刚他们乱七八糟的一通打,将柳树旁边的一层地皮掀开了,这才意外地露出了这样东西。

洛映白蹲下身子,用完好的那只手捏起地上的一些碎屑捻了捻,然后忙不迭地扔了:“谁这么缺德?就算是偷工减料……也不能用柳木啊!”

槐木和柳木都是招阴之树,别说绝对不可以用作棺材、骨灰盒等物品的材料,就是种到坟地上久了都要出事,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不光他们这些风水师知道,也是做殡葬一类用品的生意人一定要了解的事情,按理说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疏忽。

洛映白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将骨灰盒翻了个面,更加发现由于这东西做工粗糙,原本里面装着的骨灰都有一部分顺着缝隙漏出来,跟柳树的碎木屑掺杂在了一起,再也难以分开。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刚刚来到这片地方的时候明明记得没有这么多的柳树,现在却发现好像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长出来了十余棵——这树分明就是被亡魂催生的!

洛映白双指并拢冲着地上的残块一点,轻喝道:“速请火德星君急急如律令,起!”

火光升起,这堆废料化为尘烟,三个人身边那棵柳树忽然一下子灰飞烟灭,恰好证实了乔广澜的猜想。

洛映白吁口气站起来:“托你的福,咱们一会大概能出去了。”

乔广澜“呵”了一声,心情不是很美妙:“可惜治标不治本,看来我一定要去制作骨灰盒那家人的门上走一趟了。”

洛映白笑了笑:“可见世界上的好些事,都是柳暗花明,山重水复,兜兜转转尽皆缘法,巧啊。”

他这话已经是第二次说了,乔广澜知道洛映白的为人看似开朗,实则高深,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他沉吟一下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你有话直接说吧。”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我和路珩之间早就彻底冰释前嫌了,你不用担心。”

洛映白道:“那好。”

他倒不是对路珩的人品不放心,而是要说的涉及乔广澜他们门派的隐私,现在既然乔广澜这样说了,也就不再顾忌,说道:“如果按照你的话,骨灰盒的事情不过是不久之前才出的,那么这些盒子埋在土里的时间满打满算也超不过半年吧?这么短时间就能让骨灰盒树木中天然携带的阴气交融,只有一种可能性——”

路珩道:“洛师兄的意思是,催化?”

“没错。”

洛映白打了个响指:“昔日佛教传说中有无忧树,近看如紫裟,远眺似宝塔,其金色花朵盛放之处,尽成散播欢乐之海,故我佛以慈悲之心,愿无忧永存,使用‘生命光极法印’催化树木生长,后来这种法印流传下来,变成了佛门中的一门法术,只是非常耗费力量,非功力高深之人不能动用。就拿今天到场的人来说,这份修为,恐怕也只有咱们四个人能做到。”

他出身风水世家,从小熟读典籍,不论佛道,各种渊源如数家珍,可以说是一本移动的百科全书。乔广澜正在沉思,忽然听见对方叫了他一声。

“而你。”洛映白对他说,“又是咱们四个人中唯一一个佛门一脉的弟子。”

乔广澜倏然心惊,洛映白分析的入情入理,他的父亲洛钊跟路珩的师父谢是是同门师兄弟,而洛映白和夏羡宁又都是洛钊的弟子,所以他们三个是完完全全的道教中人,不会生命光极法印,唯独自己,出身佛门,又的确有这个能力——但关键是当初夏长邑说这个法印没啥大用,懒得教了,他也根本不会啊!

路珩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洛映白:“洛师兄这是在怀疑他吗?”

洛映白不急不恼,笑着说:“表面上看来,他很值得怀疑,不是吗?”

乔广澜明白洛映白一番好意,拦住路珩,慢慢地说:“你要说的是,这整件事就是冲着我来的,有人设下连环计,故意以这种方式害我,如果无法令我受伤,那么接下来的一环也可以是借机陷害。”

洛映白道:“我不敢定论,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既然有办法找到出路,你当然是越早脱身,越能令暗处的人措手不及。一会只要有机会,你就立刻先走。”

现在他们已经找到了解决柳树阵的办法,应该只需要把骨灰盒一一挖出来烧掉,整个度假村就能恢复原状,但理论上是这样,实际可不可行就不一定了。

乔广澜是行动派,点了点头道:“那就先干活。”

“我真是最讨厌干活了。”洛映白打了个哈欠,又单手伸了伸懒腰,虽然吊着一条胳膊,还是能完美地演绎出他素来那副没骨头似的颓废样:“可惜没有玄霄真火,否则一把火下去什么都干净了。”

他无意中提起的“玄霄真火”四个字,倒是让乔广澜想起了在他变成猫的那个世界,听黑白无常提到过的玄霄真火失窃之事,于是随口问道:“那东西就算你有,又要怎么储存啊?”

洛映白说了四个字:“雪山地心。”

那的确是个储存火焰的好地方,乔广澜会意,当下几个人也不再废话,把其余的人叫过来说一声,开始干活。

这些柳树非常讨厌,因为是从人的骨灰中催化而出,已经相当于半个活物,不仅长得快,还会随时随地变化位置,一群人忙活了很久才好不容易处理掉,随着最后一棵柳树消失,迷阵一样的度假村恢复了本来面貌,大门重新出现。

终于成功了,大家面面相觑,一时竟然有点不敢动弹,生怕门后面还有什么玄机。

夏羡宁也没说话,走上前去,直接推开了门,外面阳光正好,野花遍地,毫无异常。

路珩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总觉得面前的一片祥和当中似乎隐藏着什么莫名的危机,可是又说不上来。本来想说话,就眼看着乔广澜已经也跟着往外走了。

路珩连忙追上去。

然而就在夏羡宁第一个迈出大门的时候,门前的空地上突然有一片金光轰地爆开了,乔广澜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扣住夏羡宁的肩膀,将他往后扯了半步,然后抬头,看清楚了面前的东西。

——靠,又是那些戏精!

刚才的哑剧演员们围在大门外,放眼看去一片人头,他们依旧用那种愤怒的、怨恨的眼神盯着这些度假村的闯入者,进行着毫无声音的窃窃私语。

已经迈出去一只脚的夏羡宁首当其中,受到了疯狂的攻击,好几个人同时向他扑了上来。

夏羡宁一步不退,双手结印,金光迸出,瞬间逼退一片,乔广澜不敢出剑,挥出符咒协助他,大声道:“我们开路,后面的人跟上,一起向外跑!”

他这话一说,后面立刻有人反对:“不能向外跑!你们没发现吗?向外跑的人才会被攻击,咱们快回去……”

路珩立刻打断他:“别说了,抓紧时间,冲出去就好了!”

说这话的人简直是白痴,他们会被阻拦,恰恰意味着是找对了出路,眼看拼过这最后一关就可以了,在关键时刻退缩,难道还要躲在度假村里一辈子吗?

路珩这么一催,又有一些人还是咬咬牙跟着冲出来了,后面还有人要发表异议,被最后的洛映白轻轻一脚踹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笑眯眯地说:“倒霉孩子,让你出去你就出去,这么多事。”

出是出去了,紧接着就是疯狗一样的狂奔之路,这些人不能打,只能用法术勉强抵挡攻击,也不好让他们跑出去影响附近居民的正常生活,乔广澜扬着嗓子问:“这里最近的门派在哪里?引过去!”

夏羡宁:“长流派。”

路珩道:“去吧,山上的入门法阵可以把他们卡在里面,再慢慢解决。”

乔广澜道:“那你前面的带路啊!”

他说完之后,洛映白也从后面跑了上来,一把拽住乔广澜小声道:“你太入戏了吧哥们!不是让你先走吗?”

乔广澜还真差点忘了,听他这么一说迟疑了片刻,小声道:“我要是现在走了,羡宁那边不好交代……更何况这些人影也甩不掉啊。”

几个人都受过很好的体能训练,一边狂奔一边交谈,倒还上的来气,路珩也凑过来,边跑边道:“阿澜,洛师兄说得对,你先走,我留下来拖住羡宁。”

那些柳树是靠佛门法术催化的,洛映白能看出来,夏羡宁当然也可以,只不过他刚才一直忙着,稍后腾出时间来,必定要寻找原因。他为人严肃,从来不讲情面,虽说乔广澜算是他的哥哥,路珩更是跟夏羡宁同门,两个人也不太愿意当面撞上他。

路珩这声“阿澜”叫的非常亲热,洛映白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挥手道:“都走都走,一切有我。”

乔广澜顿了片刻就不再磨叽,干脆地说:“那行,谢了兄弟。这回欠你的人情我……”

洛映白冲他竖起三个手指头:“老规矩,三顿火锅,十次写检查名额。”

乔广澜:“……你都这么大了还在写检查?”

洛映白道:“少年,你想想谁是我爸爸就懂了,多少人帮我都不嫌多。”

乔广澜大笑,巴掌拍在他竖起的手指头上:“Ok!”

洛映白点了点头,眺望了一眼,眼看最前面开路的夏羡宁没有注意,于是猛地刹住了脚步,他周围的人都在狂奔,转眼就把洛映白甩在了最后面。

乔广澜不由稍微放慢了脚步:“虽然觉得他肯定有办法,但是这家伙还总是让我有种非常不靠谱的感觉。”

洛映白一边小碎步跑着,一边回头冲追着他的人影们大喊:“哥几个别一直瞎跑了,咱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不行吗?”

在人影中领头的两个人一个是身材火辣的美女,另一个则是面相凶恶的壮汉,谁都没有搭理他,反倒跃跃欲试,似乎想要先把这个掉队的货弄死。

乔广澜实在忍不住了,撤回去骂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嘴炮是奈何不了他们的!”

洛映白道:“快,你那里有没有祭庙香,来一支救命。”

乔广澜把洛映白往后面一推,拿出三支香,迎风一晃已经点燃,他随手一挥,三支香并排插在了面前的泥土中,飞快地燃烧起来,后面那些穷追不舍的人影果然齐齐停步,使劲闻着那些烟雾,露出陶醉的表情。

乔广澜沉声道:“他们人多,这些香顶多拖延超不过一分钟,你要干什么抓紧!”

在他说话的时候,香就已经下去了一半。

洛映白笑道:“你们俩准备跑吧,交给我没错!”

但凡是这种没有实体的鬼怪,都最喜欢汲取香火,这几乎是一种如同人类进食般的本能,洛映白趁他们高兴,估计着是可以稍微沟通了,小心翼翼地接近,果然没有受到抵触。

他手里捏了一个通阴诀以便对方能听懂人话,凑过去在那个打头的女人耳边悄声道:“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死肥婆。”

女人:“!!!”

她的动作瞬间停止了,整个鬼陷入了怀疑人生的绝望,另一个打头的壮汉可能是有些奇怪,扭头看了她一眼,冷不防被洛映白一巴掌糊在了脸上,骂道:“跟你说话了吗?看你大爷啊看!”

乔广澜:“……”

同时遭到了精神和肉体打击的两个带头人瞬间暴怒,竟然连哑巴病都治好了,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咆哮,一起向洛映白扑去。

洛映白调头就跑,于是所有的人影山呼海啸地都冲他追了过去,将其余人晾在一边。

夏羡宁听见动静一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大吃一惊,想也不想地就要动手。

只是要结印的手刚刚举起来,就被狂奔而至的洛映白用没断的那只手一把抓住,拉着他就跑,顿时连带着夏羡宁也顺便变成了被愤怒追杀的对象:“羡宁,救命啊,快快快带着我浪迹天涯——”

夏羡宁:“……”

虽然本来就没想不管他的,但这种强行被坑的感觉……非常囧。

一片混乱当中,无论是同伴还是敌人,都没空再管路珩和乔广澜,他们两个趁机闪在一边,偷偷地溜了。

虽然刚刚十月,但他们身在最北边的地区,乱七八糟一通狂跑,现在所处的地势很高,气候就像是冬天一样,两个人本来穿的都是冬天的衣服,现在倒是满头大汗,乔广澜热的直接把拉锁拉开,敞着怀扇风。

路珩皱眉重新把他的衣服扯上:“干什么?会感冒的!”

“你真烦。”乔广澜道,“等一下,咱们别走大路,绕小道下山。”

绕小道下山可以避人耳目,但是也有一个坏处,那就是找不到车。

乔广澜和路珩过来的时候坐车就坐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已经走到了快中午,山脚还遥不可及,路上连一个人都没遇到,两个人都有点着急了。

路珩看了眼他的手机,说道:“有信号了,我找人来接咱们。”

乔广澜道:“不,等一下,前面好像有个村子,先去看看!”

他们走过去,发现村子里面空无一人,有一些人家的门是敞开的,只是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东西,留下的桌椅倒是摆放的很整齐,应该是这些人自己离开的。

路珩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乔广澜看着墙壁上贴的一张告示:“前方山区有融雪性山洪暴发,此地为危险区,请村民们尽快转移?这个季节居然会爆发山洪?一般来说应该是春天吧。”

告示上还画着一张地形示意图,路珩看了两眼,脸色也变得严峻,道:“咱们得快点离开这里,虽然一时半会淹不到这里,但是下面地势较低的地方已经有很多都被洪水冲了,再晚路就断了!”

乔广澜一点头:“走。”

他们向下走,逐渐能看见一些人了,果然像路珩说的那样,底下的几个村落已经被冲垮,洪水暂时被一些沙袋堵住了,受难的村民们灰头土脸,抱着手里仅剩下的财物傻愣愣地坐着,显然惊魂未定,其中还有不少是倒霉催的驴友,不远处有很多战士还在不停地加固临时堤坝。

路珩在这些战士中间看见了一个熟人,扬声道:“崔成!”

乔广澜道:“认识的?”

路珩笑着说:“大学一个宿舍,还没毕业就当兵去了,没想到在这里倒是碰面了。”

崔成看见他之后也很惊讶,连忙跑过来:“路珩?你怎么在这呢?”

没等路珩回答,他又顺带着看了乔广澜一眼,辨认片刻,脸上立刻露出会意的笑容:“啊,是你啊!那个……对,乔广澜是吧?”

路珩倒吸一口凉气:“哎!你——”

乔广澜:“???”

崔成说完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尴尬地说:“没什么、没什么,不好意思。那啥……你们怎么在这里?”

路珩摸了摸鼻子,努力装作若无其事,随便编了个出门旅游遇上山洪的倒霉故事。

崔成道:“你们要是需要车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找两辆军用的……这样,你俩都会开车吗?干脆一人一辆,帮我捎点人下去呗?这些村民们本来就是等人把他们送下去的,只是这边抢险也缺人,下一批救援队又没赶过来,我这里正愁没人开车呢。”

他是真的忙,说话的语速都很快,乔广澜看灾情严重,倒是愿意帮这个忙,就痛快地答应了:“会开,本来就是我们沾光蹭车了,你说去哪,我们保证把这些人给送到了。”

崔成笑道说:“哥们真痛快,不用太远,山脚下有临时救援点,那就麻烦了哈。”

他让人把车开过来,组织人们上车,一个同样穿着战士服色的年轻人腿上绑着绷带,也被扶着过来了,见到路珩之后也打了个招呼:“班长好啊。”

路珩道:“于浩?你也在啊,这是怎么了?快上车!”

于浩被扶着上了乔广澜那一辆,道:“倒霉催的,上一波洪水过来的时候被冲下来的石头砸了腿,只能一起撤退了。”

他估计已经受到了崔成的叮嘱,没说别的,但也好奇地悄悄看了看乔广澜。

乔广澜当时没吭声,等周围的人少了,他开车门,下车,低调地走到路珩旁边,揪住他的领子,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上大学的时候黑过我!”

路珩:“咳咳。”

乔广澜:“别装,勒不死你!”

路珩只好认罪:“你想多了,没有黑你。就是上学的时候……我,手机屏保上和钱包里都有你的照片,他们可能是看着眼熟吧。”

乔广澜:“……”

两个人各自开车下山,一路开去,越来越发现这次的山洪的确严重,泥泞的道路上都是被冲毁的废料,周围不时还有另外几队战士在辛苦地加固堤坝,要不是乔广澜实在有重要的事要办,他都简直想下车帮忙了。

乔广澜正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头顶上方有什么声音,他还没来得及看,车厢里就有人惊恐地喊道:“石头!石头从上边落下来了!”

乔广澜反应快的出奇,对方话音没落,他那边已经一脚油门猛地向正前方冲了出去,车子四轮离地,直接越过了一道山沟,而后又重重落下,向前面一连冲了七八米才刹住。后面的路珩则及时刹车,应变能力堪称无敌,跟乔广澜一前一后将山上松动而下的巨石让在了中间。

车里车外的人都是一头冷汗,乔广澜最先反应过来,试着发动车子,车在原地震了两下,没动弹。

于浩道:“坏了?”

乔广澜道:“好像是,我下去试试看能不能修好。”

他说完之后刚刚推开车门,路珩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乔广澜接通之后,那边劈头就问道:“没事吧?”

“没事,就是车好像坏了。”乔广澜道,“倒是你们顺这边下不去了,恐怕得绕路。”

路珩的车前面挡着那块从天而降的大石头,再向前一段就是乔广澜的车,就算是推土机也过不去,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先掉头绕路,一直开到山脚的临时补给处,放下人之后再上来接乔广澜这一车的人。

路珩也实在有点怀疑人生,他们出门是没看黄历没错,但也不应该一路上这么波折啊!弄的开个大会跟西天取经似的,一难接着一难,开不成也就算了,现在连走都不让走?!

他只能叮嘱:“那你在那里好好等着我,我尽快回来接你。”

乔广澜挂了电话之后下车,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也没看出来是哪里的毛病,只好干等着,这对于他这种闲不住的性格来说实在有点痛苦,等了一会就不耐烦了,冲一车老弱病残说道:“我去那边帮一会忙,等车来了再带你们下去。”

于浩:“哎……”

他话还没说完,乔广澜就已经走了,于浩剩下的话噎在嗓子里,简直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和路珩大一大二都住同一个宿舍,早就见过他这个梦中情人的照片,只是因为乔广澜长得精致,路珩平时又宝贝的很,让别人多提一句都不愿意,所以他也不了解对方的身份。

在于浩的想象中,乔广澜应该是个有点娇气,又或者高高在上的人,现在看来,一点边也不沾。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透过车窗向外面看去,只见乔广澜站在不远处的一处截水坝之前,跟正在扛沙袋的战士们简短的交谈了几句,就走到一边,挽袖子扛起沙袋帮着一起垒坝,连点迟疑都没有。

于浩简直看傻了,又有些明白了路珩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他。

第175章:现实世界 死生幻灭(七)

乔广澜的体力不比那些当过兵的人差,再加上不怕苦不怕累,一开始战士们只是感谢他帮忙,越干活越发现这小伙子还挺能干的,都觉得很高兴,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水渐渐被堵在了沙坝后面。

这时却有人叫起来:“等一下,堤口这边有人飘过来了!”

乔广澜扔下一个几十斤的沙袋,一边擦汗,一边向堤口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有四五个人一起顺着水飘了过来,手中抱着木桩,勉强维持住身体没有沉下去。

这几个人应该是从上游一直飘下来的,也是命大,一路上没遇到山石碰撞,还弄来了这么几个大木桩,除了有些疲惫之外毫发无伤,见到人之后正挥着手拼命呼救。

乔广澜向那个方向凑近几步,本来想帮忙,但已经有几个战士抢在他前面去拽人了,眼看把一个个人都拉上来了,乔广澜忽然察觉不对。

在某一个瞬间,他好像看见水底冒出了一只红色的手,凭空虚抓了一下就消失了。

就在那只手消失的不远处,一个小战士正用力伸长胳膊,拽住最后一名大叔的手,打算将他往下拉。

乔广澜连忙冲过去,脱口道:“小心!”

随着他的话,水面陡然出现一个漩涡,漩涡中心蹦出一个如同猿猴般的怪东西,四肢短小,脊背佝偻,身上长满了砖红色的毛,尖利的指甲如同匕首,分别向着小战士和那个大叔的头顶戳下去。

乔广澜飞身踩上沙坝,顺手揪住小战士的衣服,将他向后一甩,紧接着自己借前扑之力,一个飞身抬脚踹出,将那个怪物给踹飞了。

他在大叔身上推了一把,冲着岸上看呆了的人喊道:“快把人拉上去!”

立刻有几个战士反应迅速,过来拽住大叔的手,又来拉乔广澜。

眼看两个人都要上去了,整个河水又开始像煮沸的水一样翻腾冒泡,一股极强的吸力从下面传来,硬生生把乔广澜和那个大叔向后拖了好几米,岸上的人伸过来的手也被迫松开了。

乔广澜连忙说了一句:“其他人千万不要下来!”

他说了这几个字,又被水扯着向后拽,也来气了,怒道:“非得上赶着找死是吧!”

大叔:“啊?”

乔广澜想他没吓得晕过去也算是条好汉了:“没跟你说话大叔,你抓住我,千万别松手啊!”

大叔说了声“好”,果然就紧紧抓住了乔广澜不再废话,他攥的是左臂,正好便于乔广澜保护他又不添乱,非常省心,这年头这么懂事的被搭救者已经不多了。

乔广澜没空表扬他,在水面上一拍,喝道:“滚出来!”

他这一掌下去,没有溅起半点浪花,水面却开始晃动起来,金光以乔广澜的手为中心向外散射,形成了一面大网,将整个水底兜住,那个红毛怪果然再次蹦了出来。

它蹦出水面那一刹那,乔广澜手疾眼快,反手挥出,黄符利箭一样从那东西的胸口穿了过去,转眼间腐蚀出一个大洞。可是令乔广澜意外的是,受到了这样的重创,那东西竟然好像没事一样,仅是稍微一顿,就再次发动攻击。

他人在水里,又带着一个不会法术的人,行动不便,躲闪了几下,结了个堕地狱印,又将红毛怪物轰掉了半边脑袋,竟然还是没办法置它于死地,红毛怪反倒学精明了,扑上来专门攻击被乔广澜保护着的大叔,尖锐的指甲再次扎向对方的脑门。

乔广澜紧急之下直接侧身挡在对方的面前,大叔却说:“小伙子,给你这个!”

乔广澜反手一抄,连看都不用看,一下子就摸出来那竟然是枚刻有金刚经的飞刀,顿时一喜,毫不犹豫地反手弹出:“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着!”

这一次刀上有符文加持,红毛怪被透体而过,瞬间变成了一堆红色的碎石头,掉进了水里。

乔广澜这才先把那个大叔推上去,自己也跟着爬到了岸上,两个人浑身滴水,并排坐在一起喘气,战士们都对乔广澜刚才的举动很好奇,可是现在形势紧急,他们忙着干活,只好把疑问压在肚子里,留下毛巾和水,慰问了几句,又匆忙地离开了。

乔广澜拧开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半瓶,大叔道:“小伙子,这次谢谢你啊,你救我一命,以后但凡有什么用得着的尽管说。”

乔广澜看了他一眼,这位大叔应该得有五十来岁了,保养的不错,一身西装虽然已经湿透了,还是可以看出上好的料子,他笑了笑,问道:“您是做生意的?怎么自己来这大山里了,考察吗?”

大叔连连摆手:“哪呀。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是我儿子就在这附近,臭小子半年没回家了,我今天本来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他还活着没有,结果没想到我这个当老子的倒差点先完蛋。”

乔广澜笑了,听他说儿子在这附近,又想到刚才大叔给他的那把小刀,猜测道:“令公子是不是……也是术士?”

大叔说:“是啊,你们这算是同行了吧?”

见乔广澜点了点头,大叔也有了谈兴,说道:“我们家那个从小就送去了,为这个他妈没少埋怨我,说什么我把儿子给坑了,算命的泄露天机,都要五弊三缺。他有时候也给我讲点他们那的事,可是说的也不多,我今天一看才知道,你们干这行……还挺危险的啊?”

他说的“五弊三缺”中,五弊指鳏、寡、孤、独、残,三缺指钱、命、权,这在风水学上是一个很常见的说法,是说他们这些术士常常接触天机,如果泄露出去,很容易遭到这样的惩罚。

大叔带着试探看向乔广澜,似乎要向他印证什么。他原本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然而今天是头一回直面这样的场景,突然意识到这个职业的危险性,也开始担心孩子,又有点懊恼自己当初的决定。

乔广澜倒是对这个男人很有好感,被救的时候不拖后腿,对家人也惦记,他想了想道:“这肯定是有危险的,人活着都有危险,但说什么五弊三缺那是矫情了。行善积善,行恶积恶,如果所作所为没有愧对人心处,自然不怕灾厄。其实看相除妖都没有那么多的忌讳规矩,坦然即可。”

道理虽然是这样,但很少有人能这样直白地说不在乎任何惩罚,做事只需要无愧于心,乔广澜的个性坦荡不羁,却是因为真的能这样做,所以也敢这样说。

被他救下的这个大叔也不是一般人,他在生意场上见的人多了,真心假意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知道乔广澜说的是实话,对他非常欣赏,心也放宽了很多,笑着说:“你说的对!我们堂堂正正做人,不怕那些。”

乔广澜道:“大叔,您家孩子是哪个……”

他觉得有这样的父亲,那孩子人品也不会差,本来想问问是哪个门派的,看看自己是不是认识,话还没说完,大叔就道:“咱俩今天投缘,我看你也别叫我大叔了,就叫大哥!你救我一命,我以后拿你当亲兄弟看。”

这人也太爽快了,乔广澜失笑,有些摸透了他的脾气,干脆也直来直去地说:“其实你跟我拉关系,也是想让我以后见到你儿子的时候跟他沾点亲,可以互相照应吧?”

大叔被他说破了心中的想法,也不觉得怎样,乐呵呵地说:“这是一半的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你救了我的命,咱们又投缘,你叫我一声哥,我把你当亲弟。只要有需要,绝对义不容辞。”

称呼而已也不算什么,乔广澜哈哈一笑,说道:“行吧,哥。”

他刚说完这句话,下面传来车声,乔广澜顺着方向一看,路珩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放下那一车人赶了上了,下了车就往他这个方向跑,跑了几步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脚步一刹,满脸震惊。

乔广澜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刚要喊,身边的大叔已经很惊喜地站了起来,冲着路珩挥手:“儿子!”

乔广澜:“……”

路珩有生以来头一次这么懵逼,简直是张口结舌,站了片刻愣是没说出来话,匆匆跑到两个人的面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

他爸拍拍乔广澜的肩膀:“给你介绍介绍,这是爸刚才认的小兄弟,他救了你老爸一命,我们俩聊的挺来。”

路珩:“……”

他很想崩溃地质问一下这两个祖宗在整什么乱七八糟,但是看他们两个都是一身狼狈,也来不及解释了,只好哭笑不得地说:“爸你别闹了,我们本来就认识!阿澜比我还小一岁呢!”

路爸爸很惊讶,问乔广澜:“是吗,原来你们认识啊!”

乔广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坐端正了,挺直腰杆,谨慎地回答:“是的。我跟他很小就认识了……关系,很不错。”

路珩简直没眼看:“好了,不要聊天了,你们两个怎么弄成这样?快都上车去下面换衣服,不然会感冒的。”

他睨了乔广澜一眼,又跟路爸爸说:“爸,我这还有点事,等办完了就回家看你跟我妈,这里不安全,现在我先送你下山,你快点回家吧……不用依依不舍的!到时候我带你……小兄弟一起回家看你!”

一番折腾,两个人好不容易才走下了这座见鬼的大山,路珩的父亲一走,乔广澜就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吓死我了!”

路珩好笑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乔广澜道:“我就是再天不怕地不怕,我也不可能不怕你爸啊……不过你家老爷子,挺可爱的啊。”

路珩心里面甜甜的,乔广澜会这么紧张他的父亲,全都是因为太在意他,他捏了捏乔广澜的鼻子,微笑着说:“你也可爱,我爸和我妈都会很喜欢你的,今天谢谢你救了他。”

乔广澜一笑,刚要说话,他的手机就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露出明显的厌烦之色,光看表情就知道那一头打电话过来的一定是吴玉秀。

不知道她和马金强到底是怎么回事,让骨灰盒里面混进那么多的柳树屑,导致了这场动乱,现在他们家是不得不走一趟了,但乔广澜也是真的,实实在在的不想见到他们。

路珩看着他的手机,在旁边说:“你如果不愿意去,这件事让我解决吧。”

他同样想让乔广澜尽早跟过去告别,不受这些渣滓纠缠,更何况吴玉秀心术不正,关于骨灰盒的事情蹊跷难明,万一乔广澜最后还是忍不住心软,那他恐怕会因此而吃亏——种种线索足以表明,那个隐在暗处的人,布局非常机深。

乔广澜挂掉了电话,路珩还在想着怎么说服他,结果没想到这小子干脆地说:“嗯,你去吧,那我回意形门了,很多事我都想回去问问我师父。”

路珩:“……好歹礼节性的留恋一下。”

乔广澜道:“演技不行,怕你觉得我欢欣鼓舞。”

路珩笑了:“很现实的担忧。”他凑过去亲了亲乔广澜的脸,故作大方地说,“好吧,分头行动,自己小心。”

乔广澜说:“好,我去找我师父有什么可小心的,你自己注意吧,有事及时联系。”

路珩点了点头。

乔广澜:“……那就把我的手松开啊!”

路珩松开了他,抿唇笑了笑,说道:“突然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事属于咱们的世界了,有点不习惯,你居然连我爸都见过了……等事情办完了,带你回家。”

乔广澜冲他做了个鬼脸,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只不过这一回,他也并没有扬长而去,走了一段路之后,还是突然回头望去,路珩果然没走,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仿佛是笑了一下。

乔广澜在路边打车回意形门,这一边的路很不好走,一路颠簸,他看着外面晃动的风景,忽然想到自己过去可能是真的太过粗心了。

直到这回听洛映白一说,乔广澜才猛然意识到,甚至在他不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之前的几次365bet体育在线中似乎都有一些不能理解的地方,譬如玄霄真火,譬如石哲之死,再或者还有严艺学令人眼熟的法术还有……璆鸣的自封。

或许也不能怪他粗心,毕竟身早已在局中,难免被乱花迷眼。

乔广澜竭力回想还有什么被自己遗漏的地方,刚才那只红毛妖怪忽然一下子蹦进了他的脑海,伴随而来的还有洛映白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

他忽然道:“师傅,麻烦停下车。”

顿了一顿,乔广澜又说:“调下头吧,我……回去一趟。”

如果路珩知道乔广澜没走出多远就又折回去了,他肯定不会走,可惜吴玉秀那边的事因为他们的被困也耽误了很久,路珩根本没有想太多,下了山就直接按照查到的地址找到了马家。

马金强这几年坑蒙拐骗发了一点小财,在郊外买了处面积不大的别墅,路珩还没走进,就能听见里面歇斯底里的吵嚷声,仿佛是什么人在疯狂地叫喊。

他本来就对这家人没有好感,听见之后更觉得闹心,没好气地按了门铃。

估计是里面吵闹的声音太响了,路珩按了几遍门铃都没有人应声,他微微蹙眉,退后两步,干脆一脚踹在了大门上,然后“砰”一声巨响,那扇门一下子被路珩给踹开了。

路珩坦然走了进去。

他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上门打劫,终于成功地惊动了房子里的人,先出来是刚刚从医院回到家里的马金强,他身上好几处还缠着绷带,见到路珩吓的连退了好几步,又惊又怕地说:“是、是你?你想干什么?”

吴玉秀也跟着迎出来了,但是那嘶吼声仍然没有停歇,看来发出声音的应该就是乔广澜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马博。

路珩懒得跟他们说话,不耐烦地道:“不是打电话叫救命吗?把人领过来吧,难道还要我亲自过去请?”

吴玉秀充满希望地看了看路珩身后,先有马金强被暴打,再加上又知道了路珩的身份,吴玉秀觉得很怕他,原本还盼着乔广澜能来,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但起码来人就比不来强,在给乔广澜打电话之前,吴玉秀也不是没有试图联系过别的术士,但她没有想到乔广澜的威望那么高——风水界的人要接生意都有各自的规矩,首先需要问清楚的一点就是之前有没有别人接手这件事,结果每次听她一提乔广澜的名字,别人就不敢管了。

吴玉秀意外之余也觉得心情非常复杂,365b体育在线投注那个被她被她抛弃的孩子如今达到这样的成就,那感觉就像是发现扔掉的破碗原来是千年古董,又后悔又肉疼,还有些不敢置信。

她不敢怠慢路珩,只能暂时放弃了跟乔广澜打感情牌的念头,将马金强拽到一边小声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进房间去找小儿子马博。

马金强在外面打交道的人多,听吴玉秀一提路家就知道了路珩是什么人,顿时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可恶的混小子还有这样的背景,他本来是打算好了要报仇,已经联系了一群人打算往死里揍路珩一顿的,这下也不敢了,心里暗暗盘算回去得把这件事取消了。

路珩不用人招呼,自己过去坐在了沙发的主位上等着人出来,马金强转了转眼珠子,凑过去弓腰笑着说:“路少,您喝茶吗?”

路珩坐姿不变,抬眸斜了他一眼,马金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用了。”路珩这才懒洋洋地说,“你这里的破茶当漱口水都不配,我喝不下。”

马金强:“……”

路珩又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吴玉秀离开的方向,皱眉道:“怎么叫个人这么慢?这破房子,坐久了真是憋屈。”

“……”马金强说,“您稍等,我这就进去催她。”

他发誓,如无必要,再也不主动跟路珩多说一句话了!

过了一会,吴玉秀推着一辆轮椅走出来了,轮椅上用束缚带绑着一个男孩,正在不停地大喊大叫着,努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路珩看了他一眼,知道那就是马博,他的相貌更像马金强,跟吴玉秀和乔广澜长得都不像。

路珩道:“这不就是疯了么,为什么不把他送精神病院?”

吴玉秀一愣,说这话的如果是别人,她肯定得说一句“要送精神病院的话还找你干嘛”,但是面对着路珩她不敢,只好压着气解释道:“他不是疯子,他就是中邪了,是被鬼吓的。这里真的有鬼!前几天我在家里也见到了……”

坐在旁边打定主意死不开口的马金强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吴玉秀说道这里,马博忽然疯狂地叫喊起来:“别说了!别说了!鬼啊——不要杀我啊啊啊……”

路珩还特意仔细辨认了一下他喊了些什么东西,有的时候恰恰是这种没有逻辑的言语中更能够反映出某些问题,可惜这次马博叫嚷的东西完全没有半点意义,他听了一会得不到有用信息,又有些烦的慌,干脆一挥手,施了个屛音咒。

吴玉秀和马金强惊恐地发现,马博的嘴虽然还在动,但是发不出声音了。他们在之前主要是对路珩的身份忌惮,直到这一刻,才似乎真的体会到了那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心生敬畏。

路珩盯了马博一会,淡淡地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在你们将骨灰盒卖给刘建之前还是之后?”

第176章:现实世界 死生幻灭(八)

吴玉秀没想到这也有关系,愣了一下才说:“之前,之前就这样了……啊,对,就是在我们把骨灰盒弄来放到家后面的仓库里以后,我们家就总是发生一些很奇怪的事,有的东西总是自己就跑到别处去了,要不就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老是有人笑。然后有一天晚上,厨房里有动静,他爸和儿子以为是进了小偷,一起去看,结果就看着一个女的双脚离地飘了过去,孩子被吓晕了,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也开始发抖:“……一直到我们把那些骨灰盒卖给了刘老板也没好。您救救他吧,我就这么一个……不是,我儿子还年轻,又没做过坏事,他一辈子不能就这样毁了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吴玉秀说话的时候总觉得路珩似笑非笑,好像是幸灾乐祸一样,这种感觉让她十分不舒服,说到后面,也就呐呐地闭上了嘴。

路珩道:“嗯,你们家确实有鬼,是个女鬼。”

吴玉秀一惊,路珩这回倒没有刁难推脱,拿起面前桌子上的一个水杯,随随便便就把那杯水向着马金强泼了出去,说道:“既然有冤,何不显形?”

处置一个没有多少修为的女鬼而已,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马金强吓得一躲,那半杯水却悬在了空中,转眼间消失,原地显出了一个女鬼的身影,身穿条纹图案的衣裤,肚子上有一大片鲜血,正是之前他们一家三口看见过的女鬼。

马金强吓得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屋角,那个女鬼就在他的面前,几乎就要贴在他的身上了,非常吓人,旁边的马博则一下子就不动弹了。

女鬼似乎很想去追马金强和吴玉秀,但又畏惧地看了路珩一眼,没敢动弹。路珩说道:“你有冤?”

女鬼向他行了一礼,点点头。

路珩道:“有冤偿冤,有债还债,我不会随便镇压你,不用担心,请稍安勿躁。”

他说完这句话,女鬼真的不动弹了,像个贤淑的大家闺秀一样,老老实实待在一边。

路珩在她身上抽了一缕气,夹在一张符纸里,然后问道:“有纸钱吗?”

吴玉秀已经被这神奇的景象惊呆了,连忙说道:“有的,有的。”

她跑到里屋翻翻找找,找到一摞冥币和几个金纸折成的元宝,连忙拿出来给了路珩,路珩接过去,似笑非笑地说:“这东西如果也是假的,那你们真的就可以直接等死了。”

吴玉秀连忙发誓道:“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她顿了顿,又低声下气地解释说:“我真的不知道几个骨灰盒能弄出这样的事情,那些骨灰盒就算是偷工减料,也没有用什么有忌讳的材料,我做这行已经好几年了,真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路珩没看她,淡淡地说:“这个世界上你想不到的事多了。”

他先将纸钱焚化,然后又烧了那张夹着女鬼气息的符纸,双掌一击,地上的灰烬顿时钻入地底,消失无踪。

路珩对地面行礼致意:“长流派路珩拜上,欲请此魂卷宗助解冤屈,望可准许,特酬香火以谢。”

他这番话说完,过了一分钟左右之后,地底下竟然果真弹出来一张公文纸,上面用红色的字迹写的满满当当。

路珩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唇边噙了一抹冷笑,对那名女鬼说:“原来如此。看来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那便望你事情了结之后立刻投胎,不要在阳间耽搁,否则我不会手软。”

女鬼本来觉得他是马家人花钱请来的帮手,没想到路珩不动自己,感激地点点头,再行一礼之后消失。

马金强别的没看懂,最起码知道路珩没有处置她,非常着急,另一头马博则立刻也像抽风一样闹了起来。

吴玉秀哀求道:“路少,就算你不缺钱,但如果你能帮我们解决了这件事,真的想要什么都行,我绝对不会推辞一句,求求你行行好吧!”

马金强更有脑子一点,想起之前路珩跟乔广澜亲密的样子,估摸着这两个人关系很铁,路珩不动那个女鬼,肯定是故意刁难,来给乔广澜出气。

他想到这里,于是说:“路少,我知道……我们过去那么对待乔广澜……”



说到这里,他被路珩瞪了一眼,吓得连忙改口:“是乔大师,乔大师。我们不应该那么对乔大师,但是你想想,他那会就是个小孩,无所谓的,我是逗他玩,他妈后来没带着他走也是家穷没办法,现在过去那么多年了,我们也想冰释前嫌,您看,就别再为那点小事计较了吧?”

他觑着路珩的脸色,试探道:“等这些风波过去,我们好好跟他道歉,让他妈好好对他,我们这里就是他的家……您看这样,行吗?”

路珩听到这里,忽然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吴玉秀看他一笑,连忙跟着补充道:“对啊!我们博博还是他弟弟呢,以后让他好好尊敬他哥哥。”

路珩笑了一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们觉得他需要吗?”

吴玉秀的话停住。

路珩道:“你们几个不干好事的货色,这么个狗窝似的地方,还当他的家?你们也配!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他虽然在笑,可是笑声中没有一点愉快之意,有的时候深爱一个人,就会对他所有的喜悦与悲伤感同身受,乔广澜见到吴玉秀时的那种挣扎恍惚之色,365b体育在线投注让路珩心如刀绞,痛苦难当,而如今听到这样的话,他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压抑的憎恨。

他说:“我告诉你们,我的确是想给他出气,但是不是因为想挽回你们,你们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吗?我就是单纯的看你们不顺眼,他希望离你们越远越好,我则希望你们不要仗着这点血缘关系,就去一再的打扰他。真他妈的!”

马金强敏感地察觉出路珩话语中的恨意,吓得连声说:“不会了,我们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路珩道:“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马金强说道:“是,是!”

路珩道:“好,那你趴在地上学几声狗叫。”

马金强一顿,而后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路珩冷冷回视,淡然道:“你不是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吗?那你也学两声听听?只要你学了,我就告诉你,你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金强的脸涨得通红,实在忍不住了,怒骂道:“操!你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你……”

路珩揪住他的衣领,淡然道:“你再骂一个试试?”

马金强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真的很想再破口骂上几句,可这一回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张嘴了。

吴玉秀在旁边咬了咬牙,哀求道:“要不然……你就叫两声吧!”

马金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吴玉秀忍不住哭了:“不然咱家孩子要怎么办啊!”

马金强好像被这句话戳中了,看了马博一眼,终于还是狠狠一闭眼,“汪汪”学了几声狗叫。

其实事情真的不大,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人逼迫着叫,实在让人感到屈辱难当。

路珩松开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非常生气,他很少有不能克制自己情绪的时候,那怒气冲的他脑海中一阵恍惚,有一瞬间眼前几乎看不见东西,连忙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马金强压抑地说:“我已经学完了,你,该救人了吧?”

路珩道:“救人?行。”

他走到马博面前,马博还在挣扎,路珩去掉了屏蔽术,于是整个房间里重新充斥着惨叫声。

路珩淡淡道:“你一直这样喊,就不累吗?”他说完之后,直接给了马博两个嘴巴子。

路珩这两下下手非常重,两巴掌下去之后,马博的两边腮帮子立刻就高高肿了起来。

吴玉秀惊道:“你干什么!”

路珩道:“不干什么,这不就好了?”

他两巴掌打掉了马博一颗牙,马博一张嘴,牙齿连着血水就喷了出来,他疼的眼泪都下来了,脑袋嗡嗡作响,忍不住“啊”一声惨叫出来:“卧槽,你他妈疯了!”

这一声出来,房间里面一下子就安静了,马博也顿时反应过来,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完了!”

马金强过了一会才转过头瞪着他:“你是装的?”

马博颤声道:“爸……”

马金强指着他,胸口不断起伏着,后退两步,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直喘粗气,气的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玉秀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拍了他两巴掌,骂道:“你这个死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有多担心?刚才还……你为什么啊!”

路珩道:“抱歉,请几位容后再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还是让我先问吧。”

乔广澜不在身边他心里总是惦记着,不想在这种地方多耽搁,这次来的目的本身就是想弄清楚骨灰盒的事而已,当下直截了当地问道:“马博,你为什么在制作骨灰盒的用料中掺进阴柳木?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

吴玉秀和马金强同时变色,一起惊呼道:“阴柳木?!”

他们两个是做这门生意的,当然知道制作骨灰盒材料的忌讳,刚刚还跟路珩信誓旦旦地保证了没有用不该用的材料,可实在没想到转身儿子就给了一个大“惊喜”。

马博一直是在装疯,刚才已经在旁边围观了路珩的种种本领,心里对他很害怕,被这么一问立刻结巴了,磕磕绊绊地说:“我、我……你在说什么啊?”

路珩不和他废话,眼看茶几上放在一包纸抽,他随手从纸抽中拿了张纸巾,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绘了一圈符箓,符箓画完之后,纸巾自动燃烧,冒出的白烟像是某种活物一样,悠悠飘到一家三口的面前,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圈。

路珩道:“知道你手上的东西叫什么吗?”

马博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不看还好,这一看大惊失色,惨叫了一声:“这是什么?!”

那双手上是一块一块的褐色斑痕,顺着指尖向上蔓延,到手腕处逐渐减少,但看这个架势,竟然还隐隐有扩散的兆头。

路珩是阴阳眼,这斑痕他一开始就看见了,所以早就知道那骨灰盒是马博做了手脚。他淡淡地说:“这是阴尸斑。尸斑出现在死尸上,阴尸斑则是当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是才会出现,你哪个部位碰见了,就从哪个部位开始蔓延,及至蔓延遍了全身,魂魄离体,神仙难救。”

马博大惊失色:“你说我会死?不能吧?怎么会这样!他答应过保我一命的!”

路珩道:“谁?”

吴玉秀也着急了,不管马博之前犯了什么错,毕竟现在保命要紧,她连忙催促着:“你快说是谁啊!你不说让大师怎么救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博快要急哭了:“可是我不认识那个人啊!我真的不认识!就是咱们家闹鬼之后,我走在街上,碰见一个人,说我身上有死气,家里肯定是有阴灵作祟,他说的这么准我当然就信了!然后我就问他有没有什么保命的招……”

那个人听马博这么问,还真的告诉他一个方法,那就是将混有他鲜血的柳木屑放入制作骨灰盒的材质里,这样他身上的阴气就会被散去,于是马博就照办了。

吴玉秀还没弄明白,焦急地问:“只有这些了吗,别的你都说清楚了?那你装疯骗我和你爸爸干什么?”

马博支支吾吾的不说话,但马金强自己就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听到这里倒是反应过来了,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冷冷地说:“他装疯是因为不想让咱们知道,你没听说吗?这个方法只能救他,咱们两个该完蛋照样会完蛋,没有人管的。”

吴玉秀还没来得及往那里去想,一下愣住了,她看看马博,马博低着头,又看看路珩,路珩抱着手站在旁边,唇边有讽刺之意。

马博呐呐地说:“不是我不管你们,我问过那个人了,他说没有办法,只能救我一个,女鬼的怨气需要有地方发泄……我是冤枉的啊!那是你们两个造的孽,凭什么咱们家的人都要陪葬,凭什么要把我扯进去!”

马金强怒道:“你还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们造了什么孽?”

马博直着脖子喊道:“那个女的叫王佳琪!你敢说你真的不认识?”

路珩早就从地府的状纸上看见了因果,所以并不惊讶,但“王佳琪”三个字一说,马金强和吴玉秀的脸色都变了——他们都记得这个名字,可是已经十多年过去了,整件事情早就被埋在了记忆深处,以至于他们从来没有把女鬼和那个女人联系在一起过。

那还是在马博很小的时候,马金强趁着吴玉秀在家里带孩子出去乱搞,其中这个叫王佳琪的小姑娘只有十九岁就不小心怀了孕,马金强让她把孩子打掉,她却不甘心,想让马金强和自己结婚。

这种小姑娘玩了就玩了,马金强可不怕那些纠缠,反正最后成功上位的到最后也就只有吴玉秀一个,他本来没把王佳琪放在心上,结果没想到她还是个有心计的角色,竟然在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偷偷收集了一些马金强生意往来的账单,声称如果马金强不娶她,就要把这些东西公开给警察。

王佳琪一直拖着不肯打胎,那个时候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本来是仗着有孩子觉得马金强不敢动手,不依不饶地上门闹事,吴玉秀这才知道,气愤之下不小心把她从台阶上推了下去,这一推,就将王佳琪推进了医院。

她无父无母,就是一个外来的打工妹,医院还是马金强送去的,本来如果抢救及时的话或许还能留一命,但因为马金强私心想到了自己被威胁的事情,犹豫一番,故意拖延送往医院的时间,同时又拒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以至于王佳琪失血过多死亡。

冤有头,债有主,虽然王佳琪的确是够作的,但她的死跟面前这两个人脱不开关系,路珩并不打算干预他们之间的因果。

他只是奇怪,十多年过去了,王佳琪没能报仇,为什么时至今日,这件事又会被翻出来呢?那个指点马博的到底是什么人?

路珩道:“马博,你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能不能把他画下来。”

马博说:“他的声音很年轻,个子挺高,不胖,可是脸……他戴着口罩啊。”

这里纬度高,天气冷,怕冷的人早早戴上口罩也很正常,但放到这个人身上,应该就是在刻意隐藏他自己的相貌了。

马金强起初还存着侥幸心理,想起来那个女鬼是谁之后,简直是一股凉气从心里直窜上来,刚才还想救马博,现在打死他的心都有,怒骂道:“你就听了一个连脸都不露的人那些屁话,就连你老子娘都不管了?你给了他多少钱?他就是骗钱的!”

马博道:“没有!他、他一分钱都没要……”

他说到后面底气有些不足,路珩却被这句话点醒了,立刻说道:“他不要钱,肯定要了别的什么,你给了他什么?”

马博支支吾吾地说:“也没什么……他就是让我在我爸妈一人身上拔了一根头发,沾上他们的血,是带着手套拔的,拔完之后装到金子做的信封里面给他……”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马金强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扑上去揍他:“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我他妈杀了你算了!白眼狼,你就顾着自己活命,没想过我和你妈怎么办吗?”

这回连吴玉秀也不拦着了,她的心头升起对未知的恐惧,一转身发现路珩竟然一声不吭地就要走,连忙追上去喊道:“路少,您不能走啊!这件事您还没处理完呢!”

和他们的一无所知不同,路珩一听说金子做的信封,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事情貌似不太妙。

如果他没有料错的话,这个人要了那两样东西,倒不是为了对吴玉秀和马金强不利,而是人的头发和血液里都隐藏着对过去的回忆,在离体之后立刻置于金器中保存,一些法力较为高深的术士便可以藉此中提出的过往编织似是而非的幻境,困住他人神魂。

路珩实在想象不出如果要算计面前这几个人有什么可大费周章的,可是吴玉秀却是乔广澜的亲妈,她和马金强过去都365b体育在线投注跟乔广澜有过交集!

路珩一边拨打乔广澜的手机,一边随口道:“我已经处理完了,你们让我把马博的疯病治好,他现在不是挺清醒的?”

吴玉秀道:“可、可是我们两个……还有那个女鬼,不管怎么样,你要把这件事整个解决了啊!”

路珩打不通电话,有点着急,反问道:“凭什么?”

吴玉秀一噎,路珩抬脚就走。

马金强一看他要走,也反应过来了,也暂时放弃了殴打马博,连忙拦住路珩,哀求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路少,求求您救救我们吧!我们一家的命都在您身上,我学狗叫行吗?我学多少声都可以,汪汪汪!”

此情此景,简直让路珩连出气或者嘲讽的想法都没有了,这些人卑微可怜到让人根本就不想理会,和他们计较除了“掉价”两个字再也没别的什么好说。

那种熟悉的暴怒情绪又涌了上来,路珩甩开马金强企图拽住他衣服的手,说:“救你们是吧?我为什么要救你们?你们的儿子自私自利,不念生养之恩,传播柳木上的阴气,为祸他人。你们两个害人性命,心术不正,一生恶行累累,现在你们所遭遇的一切并不是无妄之灾,而是应该付出的代价。要问我,我只有两个字,那就是不救!”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人生来应当善良,但善良是有底线的。如果不能让恶行付出应有的代价,那么所谓的行善反倒成了助长不善之风。人活一世,总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路珩说完这些话之后,不再停留,抬手一推门,就要离开。

可是马家这扇大门上就好像安装了什么机关一样,被路珩这么抬手一推,整个天地忽然就化作了一片虚无。

一切,都消失了。

第177章:现实世界 死生幻灭(完)

乔广澜并没有接到路珩的电话,他在去意形门的半路上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重新回到刚才那片山区,到了山脚下就让司机回去了,他则负手站定之后,仰头观望。

这个时候,大部分的人员都已经成功转移了,山洪渐渐得到了控制,四下空寂,冰冷的风吹过,直灌进人的脖子里,寒意刺骨。

乔广澜如同根本不怕冷一样,逆着风,抄小路向山上爬去。

他想这场莫名其妙的山洪一定会让很多人感到奇怪,融雪山洪是因为高峰上的积雪大量融化流下山来造成的灾害,多发生在春季气温升高的时候,按理说以现在的天气,明明不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有多少气象学家会为此抓耳挠腮乔广澜不知道,他只是突然想起洛映白说过的一句话,那个时候自己问他,如果一个人真的弄到了玄霄真火应该放在哪里,洛映白说的是“雪山地心”。

他说的没错,雪山地心的寒气固然可以压制真火灼烧,但表面上的冰雪会因此而融化……也是在所难免吧?

乔广澜摸了摸毫无反应的玉简,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良玉不置于皮毛而逢干戈,有怨。你倒是有先见之明,可惜我太傻了。璆鸣,你放心把,我已经找到办法让你恢复正常了。”

说完这句话,他长叹一声,闭上眼睛静了片刻,黯然之色在那张俊美无瑕的面容上一掠而过,乔广澜凝神出指,在空气中一划:“同源相引,金光显迹!”

空气中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金丝,为他指明了一条上山的捷径。

他用的这一追踪术法只能寻找意形门本门派中的人,金丝的出现,几乎已经将乔广澜的猜测印证了一大半。

乔广澜顺着金丝一路上山,他自己是个路痴,方向明了之后走的就轻松多了,很快就走到了山顶,放眼一看,竟是别有洞天。

原本他经过的地方虽然积雪也融化了一部分,但仍旧是寒冬景色,到了山顶之后,身处的季节却仿佛一下跨越到春天,周围绿意显现,隐有小鸟啁啾,显然是受到了地火的影响。

两棵松树之间靠着山壁有座守山人住的小房子,金线消失,乔广澜见门是虚掩着的,也就没客气,直接推门而入。

房中有一桌两椅,桌上有茶,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口,房间正中悬着一面八卦镜。

乔广澜坦然落座,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说:“既然我用金线找人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回来了,为什么还不转身?难道我还认不出来你吗,单师兄。”

“良玉不置于皮毛而逢干戈”——璋为美玉,单在起源之时则是兵器的意思,良玉逢干戈,是为单璋。至于为何应置于皮毛,又为何有怨,乔广澜就不知道了。他原以为自己很了解单璋,现在才发现,可能之前的很多事情都只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幻象。

那个人回过头来,熟悉的面容,温和的浅笑,正是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单璋。

他拉开椅子,坐在乔广澜的对面,递给他一杯茶,笑着问道:“这个地方被我改造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乔广澜喝了一口,淡淡道:“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不错。就是玄霄真火弄来费劲,你的手笔可真是不小。”

单璋大笑道:“这才哪到哪,对付你,我可真是花了大功夫啊!”

他笑容爽朗,神采飞扬,和往日大不相同,乔广澜握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中,过了片刻才放下来,盯着单璋不说话。

单璋志得意满的神态在他的凝视下有点挂不住了,稍微回避了乔广澜的目光:“你干什么?”

乔广澜道:“师兄,如果要故作高深,我也可以接的上你的话,但是面对你,我不想。”

单璋笑容微顿,乔广澜道:“我是自己来的,来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路珩。我不想像对待敌人那样对待你,就是因为我不明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沉着嗓子说:“你为什么?”

单璋抬眼,与乔广澜对视,虽然山顶因为玄霄真火的关系看似一派春色,但北风依旧凛冽,透窗而入,从两个人的中间浩浩地穿了过去。

他忽地一笑,抬手重新将两个人的茶杯斟满:“这里冷,得一直喝点热水才行。”

乔广澜笑了笑,顺他的心意,喝了口茶,单璋道:“你先告诉我,你都知道多少,我才好把剩下的事讲给你听。”

乔广澜道:“也不知道多少,但如果怀疑了你,反推起来就很容易了。每一次风水大会的地点都会改变,知道具体位置的人并不多。最起码咱们门派中,想来也就只有我、师父还有你三个人,能够用法术将柳树迅速催化成长的人选就更少了。”

单璋微笑着说:“哦,你居然知道了这一点,我明明记得你没学过那门法术。咱们师父觉得没用的东西,不会让你这个得意弟子浪费时间的。”

他思索片刻,又道:“倒是忘了,应该是洛家那位大少爷到场了,他跟你交情不错。哈,谁他妈都来坏我的事。”

他的话里面有种阴阳怪气的情绪,乔广澜长长的睫毛微垂,复又一扬,继续自己的话:“这种感觉非常熟悉,让我不由想起了第一次在异世界感受到我熟悉的力量时,是在石哲身上,他不但会法术,还知道我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当时他的解释是那是他算出来的,我虽然没办法反驳,但是心里很惊诧,他可真不像有这本事的人。”

单璋笑了笑,爽快地说:“是我告诉他的。”

乔广澜本来想问什么,顿了一下又咽回去了,继续把自己的话说完:“接下来就是严艺学,严艺学的法术套路跟咱们很像,他却又师门不详,这一点连路珩都看出来了,可见并非我的错觉。而后还有我的玉简出了问题……师兄,能够进有365bet体育在线时空之力的八冥塔,能够接触到我的玉简,功力还不能太差,符合这个条件的人选,只有你啊。”

单璋刚要说话,乔广澜却一抬手,示意他自己还没有说完:“其实仔细想想,线索很多,我也并非没有发现,但始终因为一点,让我没有想到你。”

能够让他出乎意料,就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特别是听见了乔广澜亲口承认,单璋施施然地问道:“什么?”

乔广澜认真地说:“你是我的师兄,是我的亲人,我觉得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害我。”

四目相投,他的情绪坦陈在眼底,平时锋芒毕露的一个人,时至今日没有半点怨恨愤怒之意,单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种执掌一切的满足感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之火。

他冷笑道:“你拿我当亲人?可惜了,从一开始我就把你当成要铲除的对象!从你被师父领回来之后,我就不满意了。同样是无父无母,同样是孤儿,为什么师父就能把你看成像亲生儿子一样,对我却总是隔着一层?你叫我一声师兄,哈,真是好真心啊,那为何不论长幼有序,少门主之位还要落到你这个师弟头上,让我每次都要让你先行,对你低头!”

单璋比乔广澜大三岁,两个人认识了十来年,这还是乔广澜头一次听他吐露心事,震惊无比:“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跟你争先……”

单璋迎头就是一句话:“你就是先,争什么?”

乔广澜如果真的想说,有的是话可以呛他,但面对的人是单璋,他蹙了蹙眉,还是一声都没有吭。

单璋压了一下情绪,这才说道:“我被师父领上山之后,事事无不尽量做到懂事顺从,师父也对我很慈爱,那时候我觉得意形门是人世间最幸福的地方,可是没过多久,你就来了。你来了之后我才发现,真正的亲密无间原来是那样的,师父对待我神色温和,很少表露出真正的情绪,却会冲你破口大骂,当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别人都只能坐在一旁干看着,根本接不上口。我本以为我跟师父情同父子,却发现自己永远不可能像你那样,跟他言谈无忌。所以我,怨恨你。”

乔广澜道:“咱们两个性格不一样,这跟亲疏远近没有关系,你从小就比我听话,师父也根本就没必要责骂你……”

单璋打断他,冷笑道:“所以这个道理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了?凭什么!既然你这样说,他又为什么不把少门主的位置给我?”

乔广澜按着眉心,突然道:“好了,我都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直接动手吧!”

单璋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我知道你不稀罕那个位置,师父把玉简给你的时候你几次推辞,嫌麻烦。其实我也不稀罕,我在乎的是他那句话。既然他最重视的弟子不是我,那我也干脆做点我自己真正愿意做的事情,玉简不是我的东西,那弄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他喋喋不休,人家不愿意听还要说个没完,乔广澜只能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渐渐由抗拒变得冷静。

单璋道:“我等待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真是侥天之幸,你自己脑子短路去救路珩,才给了我可趁之机。其实早在当初君浵成为皇帝的那个世界,祸根就种下了,我借般若之祸让他陷入往日心魔,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把你的玉简挂在了君浵的脖子上,就已经走进我的陷阱里了。”

“同样,点拨石哲,教导严艺学的人也是我,那帮蠢货总是很容易被心底的不足操纵,这一点我再明白不过了……”

乔广澜神色不变:“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对付我?”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发现单璋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一下子反应过来:“你已经动过手了?你是谁?”

单璋缓缓道:“记不记得你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重伤落水的时候遇到一个昏迷不醒的老人……”

他说的这件事很不好想,也就是乔广澜的记忆力不错,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才琢磨起自己在变成猫咪的那一世,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回遭到严艺学的算计,被他勒住脖子扔进水里,然后遇到一个同样落水的老人,乔广澜废了很大劲才把他拖上来。

难道那个老人是单璋变的?可是……他变成那个样子有什么意义呢?

“想起来了吗?很好。”

单璋观察着乔广澜的表情,笑着说,“你肯定不懂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因为我需要你内心的黑暗。你不贪图钱财,不沉浸爱欲,可是人的诸般欲望中,求生欲最强,那我本想你当时顾着自己逃命不来救我,你的心中就产生了‘孽’,一定能为我所用。可惜,可惜你竟然把我救了上来。”

他拼着性命累死累活地去救一个人,不是为了施恩,但更不是为了听那个人亲口说上一句可惜,随着单璋的话,乔广澜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去,片刻后,又倏地一笑,从容道:“想要掌握我内心的弱点吗?让我变得恐惧或者自私。看来你一计不成,今天又想出来其他的办法了,那就请吧。咱们两个之间谁输谁赢,这个结果我也很好奇。”

他唇边扬起的浅笑弧度优美,如同一刃刀光,暗含凛冽滋味,所有的惊怒痛心都仿佛从未出现过。单璋看了他一眼,知道乔广澜虽然这个时候算是笑了,但实际上反倒说明他已经彻底调整了心绪,抛开了自己与他两个人这么多年来的情分牵绊。

很好,这样很好。

单璋笑着拍了几下手:“我承认,你有情有义,你厉害,你赢了。但是这一回,我希望你也同样能够那么幸运。”

随着他的击掌,正中间的八卦镜上亮光一闪,将一副景象投映下来,乔广澜扫了一眼,脸色顿变,失声道:“路珩?”

他面前的一切不过是别处的影像而已,路珩当然听不见。但奇怪的是,他本来处身在一片黑暗中,乔广澜这么一喊,路珩身边的黑暗褪去,已经化作虚无的万物重新出现,他在一片荒野里,头顶月光漫洒。

乔广澜在阵法幻术方面造诣不浅,看见这一幕之后猛然意识到,这是连心之境!

他恍然道:“你给我们的戒指!”

所谓连心之境,是一种能够困杀人意志的幻阵,使假造的虚幻变成眼前的现实,这没什么特别的。但这种阵法的特别之处在于是把两个纠葛至深之人的心神连在一起,用一个人的情绪禁锢另一个人,阵法不破,两人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有可能会给对方造成万劫不复的灾祸。

也就是说,如果乔广澜陷入魔障,路珩那边的处境就会相应变得艰险异常,单璋只需要对付乔广澜一个人,就能够达到一箭双雕的效果。

乔广澜试着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发现真的摘不下来了。

“你的反应很快,唯一的错误就是开始没有怀疑到我,不过……”单璋的眼神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忽然说,“我其实并不想杀你。”

刚才想跟他说几句真心话,他神情激愤,指责不休,现在乔广澜已经下决心料理这件事了,单璋忽然又冒出来这么一句,实在让人摸不清他的路数,即使现在身在局中,乔广澜也还是忍不住用猎奇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单璋淡淡道:“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你没有害过我,但是你的存在却让我无比痛苦,所以我也只想让路珩死在你的手下,这样算是公平——时间还早,师弟,不如我告诉你一点有趣的事情?”

面前的世界竟会突然发生改变,这十分出乎路珩的意料,他知道马家有古怪,因此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在时刻戒备着,按理说以他的法力和机警,不应该有这么脱出掌控的情况发生才对,除非……这个危机早已埋下。

路珩有一种微妙的第六感,这里并不仅仅是突然没有了光线,而是周围所有的东西都一下子消失了,甚至包括这个房间里原本的另外三个活人。他看不透情形,没敢轻举妄动,索性盘膝席地而坐,神游身外,闭上眼睛用感觉去体会身外的一切。

视觉固然至关重要,但在某种情况下,那也很有可能变成迷惑人心的屏障。当路珩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时,他的身体四周却好像睁开了无数双慧眼,穿透虚无,试着看破一切迷障。

过了片刻,路珩淡淡自语道:“原来是幻境。”

他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渐渐的,好像有微风拂过身体,小鸟细细轻鸣,花香幽微,悦人心神。

路珩睁开了眼睛,只见明月当头,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一片青青草地,不远处有溪水潺湲流过,他睁开眼睛的那一个瞬间,正好是草地上无数株花朵同时徐徐开放,场面绚烂华美。

他感知到了这些事物的出现,却不知道这正是乔广澜动念的一刻,心念一动,万物生。

花香与美景,简直让人心神俱醉,宠辱皆忘,路珩不知不觉被“美好”吸引到了幻境之中,然而就在转瞬之间,异变陡生,那竞相绽放的美丽花朵,竟然全部都枯萎了!

路珩忍不住脱口“啊”了一声,声音里都是惋惜。

方生方死,世事无常,路珩本来不是个心肠柔软的人,可是看着它们绽放,还没能细细体味欣喜之情,又要见证它们的枯萎,这种感觉实在令人窒闷,就像一只不知不觉扼上喉咙的手。

路珩在这个时候已经感觉到不对了,屏气凝神,默念《静心咒》。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清,望我独神……”

可是就在情绪将稳未稳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句中气十足的“路珩”。

路珩的经文一下子停了,什么也顾不上,猛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目光所及之处,乔广澜正踩在地面上枯萎的花朵,大步向他走过来,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路珩不自觉露出了笑意,但他转眼间就本能地感到哪里不对,倏地断喝一声:“你小心!”

可是晚了,晴朗夜空转眼间乌云密布,一道天雷气势汹汹地砸下,如同历史重演,乔广澜再一次被击中,区别只是上一回他身边没有他人,这次却是在路珩的面前。

路珩当时眼前一黑,尽忘身外之事,只感觉自己也随着那一道天雷魂飞魄散。他不管不顾地站起身向着乔广澜跑去,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只觉得怀里的身体冰凉冰凉的。

路珩的心也跟着凉了,他的神思完全纠葛在幻境之中,被痛苦淹没。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听过了一次乔广澜的死讯,也拼命挺了过来,但这和亲眼所见的冲击终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路珩抱着乔广澜,觉得自己浑身冷得发抖,忽地茫茫然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应该做什么,现在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一辈子里面有几天完全快乐,没有烦恼的日子?如果拥有了一切,那何必还要继续追求?如果什么都没有,那留恋不舍岂非愚蠢?

一滴冰冷的泪从眼角落下,“啪”一声溅在乔广澜的眼角,水花四溅,路珩下意识地感到心疼,连忙伸手帮他抹去。

他的手指在乔广澜的脸上留恋片刻,忽然说道:“我不会放弃。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我只想要他活着!我一定会救活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就是我在这里的意义!”

话甫落,天边骤然一声脆响,除了路珩以外,整个世界都在崩毁,一重幻境破。

“痴妄!”还来不及回神,路珩好像突然听到这样的呵斥,那声音听起来竟很像他自己,“你又选择了一条相同的苦难道路啊!”

路珩的怀中已经空空如也,他似有所悟,回答道:“心上有人,不苦。”

那个声音立刻驳斥他:“心上有人,肩上亦需背负,实苦!”

路珩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话,微微一怔,眼前场景倏乎变化,赫然竟是当初他化身君浵的那一世遇到的幻境。

此时此刻,路珩人已在瑜岚山石阶上的最后一级,身后背着乔广澜,面前就是八冥塔,满身都是雨水,眼看他就能成功将乔广澜送进去了。

就差一步!

守山人的小屋里,乔广澜看着面前的单璋,轻描淡写地说:“你要对我说什么?”

他的面容平静无波,身体纹丝不动,如同参禅一般坐在原地,尽量让自己的情绪波动降到最低,以便于减少对路珩那边的影响,可是内心并不平静。连心之境本来就是相互影响,路珩那边遇到的事情也会同样对乔广澜造成影响。

但虽然如此,乔广澜倒是也不慌乱,毕竟从小跟单璋一同长大,单璋了解他,可以同幻境将他困住,从乔广澜的角度来说,也未必就一定处于被动地位。如果运用得当,未必不能反杀。

他心中盘算着方法,眼看单璋冲自己晃了晃手,两指间夹着的一个金色信封应势燃烧起来,属于吴玉秀脑海中的他的过去被八卦镜吸入之后投映而出,乔广澜努力平静的心绪好像忽然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往昔涌入脑海。

但也正是这一刻,他趁着自己没有完全被过往记忆吞噬,单璋因得意而稍微松懈的那一刹,迅速出手,手掌重重拍上桌面,八卦镜被掌力一震,从桌面上竖了起来,镜面正对着单璋。

那上面的白光刺目,单璋猝不及防,连忙眯了一下眼睛,乔广澜一指点在镜面后面,喝道:“转灵犀,点明台,思空影幻!”

单璋怒道:“你——”

他后面的话还来不及说,就觉得周围的场景转眼间发生了变化,心中暗暗骂娘,知道自己被那个小子反过来摆了一道,也陷入到幻境里面,来不及做别的,只能先全神应付。

乔广澜一击成功,也来不及松口气,他这么做顶多是不让单璋再出什么幺蛾子,先把他困住,自己和路珩的危机却没有解除,需要他凝神应付。现在,他眼前看见的一切也已经开始改变了。

其实除此之外,乔广澜心里还有一点点好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从吴玉秀那里看见什么不知道的过往。

于是小屋陷入一片安静,这对同门师兄弟面对面坐着,功法如出一辙,试图对抗过往心魔。

乔广澜穿着一件大棉袄走在雪地里,他现在是四五岁的模样,那件棉袄却是爸爸穿旧了的,对于他来说又大又肥,冷风直往领子里面灌,一双破鞋早就湿了。

这点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乔广澜因为暂时困住了单璋,提前有一些准备,这个时候还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意识,他在几乎齐膝的雪地里艰难拔脚,凭着直觉向前走,心里面琢磨着这到底是什么时间,什么情况,可是小时候这样的经历就是家常便饭,实在没什么辨识性。

乔广澜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思绪反而慢慢倒回了儿时。

单璋是因为被冷落而心里愤恨,那么对于乔广澜来说,值得仇恨的事情岂不是更多了?他的生命中有无数的残酷冷漠,全部发生在一个孩子原本应该不谙世事的年龄。因为穷,没有好衣服穿,爸爸有病,被其他的小朋友嘲笑,没人愿意跟他玩,闯了祸反倒常常喜欢推到他的身上,他不承认,但每一次争执都不能给自己讨回公道。

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期待自己的爸爸妈妈也会像别人那样,把他护在身后,期待到最后,得到的却只是爸爸在病床上无力的叹息以及妈妈的埋怨,后来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乔广澜也就都不愿意跟别人说了。

接着爸爸去世,妈妈离家而去,他跟奶奶一起生活,每天捡废品的时候,都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冲他扮鬼脸,大声嘲笑……

后来每每回想,总觉得这不过是些许小事,没有人虐待他,穷也没有办法,但那些无形中的言语和耻笑日积月累起来才是最让人难以释怀的。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觉得自己不在意,可能也是真的不在意了,但在这个幻境中,一切的情绪好像都被放大了,纷至沓来,难以抵挡。

乔广澜使劲裹了裹棉袄,喃喃自语道:“好冷啊。”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仿佛能够远远透出些许光晕来了,乔广澜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一点,那是他的家,不管怎么说,起码他还是有家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只觉得自己就是这么个刚刚从寒风夜雪中走出来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暖和暖和。

可是走到了家门口,他看到妈妈正站在爸爸的床前哭,边哭边诉说着什么。乔广澜非常奇怪,于是喊了一声:“妈妈!”

他的声音并不小,但是吴玉秀和乔永胜都没动弹,就好像乔广澜是个透明人一样。

乔永胜喃喃地说:“你想让我死?”

吴玉秀哭着说:“是我想让你死吗?实在是咱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你想想儿子,想想你妈,哪个不要花钱?现在是儿子病了,得去大医院才能治……”

乔广澜脑子里乱七八糟,听到这里还不太明白,莫名其妙地又说了一句:“妈妈,我没有生病。”

吴玉秀依旧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说:“你这个病耗了这么些年,把全家人都给拖垮了。你看看这单子,是前几年你没病的时候买的保险,马上就要过时间了,那么多钱都废了……”

乔永胜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半天才慢慢平复,哑着嗓子说:“所以为了让这钱不浪费,你不让我吃药,等我病发死了,那些钱就是你的了。”

乔广澜这才看见吴玉秀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药瓶,边哭边说:“怎么就是我的,我嫁给你这几年,落下你什么好处了?都说了是给儿子治病啊,你随便吧,反正那是你们乔家的种,大不了我就让他去死,又不姓我的姓,我怕什么!”

两个人开始激烈地争吵,最后,乔永胜脱口而出“那就让他去死吧”,吴玉秀却将那瓶药用力地扔了出去。

药瓶骨碌碌滚到脚下,然后竟然消失在泥土中,乔广澜愣住了。他突然想起在爸爸去世的那一天,他和奶奶好像都不在家,被妈妈给送到一个亲戚那里住了好几天,再回去的时候,就是有人突然过来报信,说爸爸病发去世了。

乔广澜的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轻易不愿意示弱,然而此时此刻,只觉得如同五内俱焚,心脏碎裂,痛不可当。

活着有这么多的怨恨,这么多的痛苦,为什么还要活着!

不如毁掉这个世界,毁掉自己,也算是一了百了。

乔广澜这边心念一变,路珩一方立刻出现险境,就在跟八冥塔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身后原本没有气息的乔广澜忽然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路珩就算是防备谁也不会防备他,冷不防被掐个正着,他震惊异常,只来得及叫了“阿澜”两个字,就一阵窒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路珩反手扣住他的腰,本能地就想把人甩出去,可是在这种时刻,他的动作却一迟疑,生怕把乔广澜给摔坏了,一下子失去了先机。

脖子上的手猛地收拢,路珩心里叹息,放弃了抵抗。

无论如何,他也舍不得动乔广澜,所以就只能被乔广澜杀死,这就是深情的代价吗?

突然一声巨响,一切都消失了。

雪夜里,真正的乔广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了自己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戒指本来是单璋给的,他和路珩一人带了一枚,摘不下来了。

看见它,他突然想起了这些世跟路珩一次次的相遇、分别,一路闯过生死,有笑有泪,不知道有多少回痛苦的几乎挺不下去,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后悔过认识彼此。

小时候饥寒交迫,邻家的大婶365b体育在线投注偷偷塞给他热热的包子;没钱读书,有个到现在也不知名的姐姐默默将用旧的课本放在装废品的纸箱子里;捡到他之后,一直对乔广澜视若己出的师父;有回在沙漠里被龙魔打伤,洛映白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

人不能为了过去活着,有痛恨仇人的力气,不如更加用力地珍惜幸福,人之悲欢,月之阴晴,万事本来难全,这个世上有人对他好,当然也可以有人对他不好,公平合理,何必抱怨。

乔广澜说:“我不会怨恨,没什么东西值得我去恨。就算是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但总会好过的。”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人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乔广澜脱口道:“路珩?”

一语既出,天地清明,雪夜、父母、陋屋都只是一场幻象,他坐在桌前,微风携着花香透窗而入,徐徐散开一室清芬,手上的戒指“啪”一声炸开了。

在他对面的单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不醒,他想用过往的悲惨与怨恨困住乔广澜,结果自己却成为了那个迷失的人。

乔广澜还有点刚刚从过往挣扎出来的惘然,弯腰摸摸单璋的动脉,知道他还活着之后愣愣地站了两秒,突然自语了一声“路珩”,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向山下跑去。

连心之境,甘苦与共,另一边的路珩也已经挣脱出来了。

就在他眼前的八冥塔和瑜岚山全部消失之后,路珩发现自己到了一片雪地里,正前方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小棚子。365b体育在线投注那里有过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因为骂了几句“小偷”,扔掉了半个煎饼果子,而遗憾了很多很多年。

现在他故地重游,恍惚间时光交错,过往种种却已经难以追回,任性的小少爷变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怀中空空,四下唯余白雪纷然。

路珩环顾四下,他的脖子上还有刚才被掐出来的血迹,稍微一扭头就觉得疼痛不堪,但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棚子旁边,垂着头,好像很沮丧的样子,白雪一直埋到膝盖。

路珩走过去,那个酷似他自己的声音又出现了,正在非常严厉地对他发出警告:“不要过去,不要靠近,他会伤害你的!你最好根本就不要认识他!”

路珩充耳不闻,快步走到瘦小的身影面前,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乔广澜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做出了他多年以前一直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

他手上的戒指也应声而碎。

路珩重新站在了马家的大门口,那栋别墅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路珩不再关心他们的去向,迅速地拨通了乔广澜的电话。

他并不知道,其实那三个人谁都没有离开。

乔广澜冲到半山的时候,迎面也开来了一辆车,看见他之后,车子远远地停下了,路珩从上面下来,同样飞快地跑向乔广澜,然后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阳光洒在积雪上,万千晶莹折射出绚丽的光芒,璀璨夺目,被那样的光线映着,路珩的眼睛有些酸,不知道怎么,突然涌上一股泪意。

“太好了。”路珩闭上眼睛,用自己的面颊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脸,“我真庆幸当初遇见了你,乔广澜。”

“我也是。”乔广澜抱着他,静静微笑起来,“万幸能和你在一起。”

——正文完——

第178章:不知道算不算的番外

乔广澜道:“路珩,你跟我再回家一趟。”

别说他要回家一趟,就是乔广澜说去地府走一趟,路珩都不会反驳,两人回去之后,乔广澜凭借着记忆力,在院子里找到一个地方,开始刨坑,路珩看他不说也就不问,找了一把铲子一起帮着挖,过了一会,竟果然被他俩挖出来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路珩道:“这是什么?”

乔广澜道:“我不是跟你说我在幻境中的时候发现到一个细节吗。当时他们两个人吵架,扔出去一个药瓶,但那药瓶滚到地上的时候突然消失了。当时太乱了,我没多想,但后来越回忆越觉得不对——那个时候幻境还没有结束,别的东西都在,为什么唯独药瓶会消失?我看见的那些,真的是真实的吗?现在在药瓶消失的试着挖一挖,果然有东西。”

路珩听见他这样说,反倒有点忧虑,眼见乔广澜伸手,下意识地按住了那个铁盒。

乔广澜看他一眼,笑了笑:“你放心,现在不管遇到什么,我都可以心如止水。反正最糟糕的事都经历过了,我没什么可怕的。”

路珩叹口气,只好松开手,乔广澜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有一封信。

他一看就能认出那是乔永胜的字迹,虽然家境贫寒,但实际上,乔永胜的学习很好,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才会失去工作,卧床静养,不然当年以吴玉秀的漂亮也不会挑来挑去嫁给了他。可惜,一切的算盘都打空了。

“……是爸爸对不起你和妈妈、奶奶,虽然每晚闭上眼睛,都觉可能第二天就无法起身,但我还是不想死。万一有奇迹呢?这个世界上,不是总有奇迹发生,总有绝症被治好的病人吗?我很希望我也能拥有一个奇迹,可以一直看着你长大,给你奶奶养老,让你妈妈过上几天好日子。”

“小宝,爸爸想,爸爸的病可能真的治不好了,前几天听王婶提过保险的事情,我突然有个想法,如果我的死能给小宝换来上学的学费,那似乎也总算能进一点作为父亲的职责。”

“不管爸爸在你的身边,还是长埋地下,你都是我唯一的、最爱的儿子。希望下辈子,我还能成为你的父亲,好好地保护你,不管你能否看到这些……”

乔广澜半天没有说话,路珩无声地搂住了他的肩膀,过了很久,他小心翼翼地说:“阿澜,你……”

乔广澜忽然笑了笑,说道:“幸好。”

幸好他没有相信那个幻境,幸好他来了这里。

他们去扫墓,奶奶和父亲的坟是紧挨着的,乔广澜将墓碑擦拭干净,和路珩一起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告诉墓中的人:

奶奶,咱们现在有大房子了,也有了很多钱,如果您们都在,每天都可以看电视,不用担心费电。您还可以喝牛奶,吃蛋糕,去医院看医生……

爸,您看,你没读下来的大学,我读下来了,现在我像你365b体育在线投注想过的那样,有很高的学历,有一份非常有趣的工作,还找了一个我很喜欢,也很喜欢我的人,虽然你大概永远都没法知道这些了……不过谢谢你留下那封信,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你们爱我。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终于有一滴眼泪慢慢滑下,渗入到石缝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温柔地将乔广澜拉起,路珩浅笑着,轻轻亲了亲他眼角的泪痕。

乔广澜顿了顿,同样冲他一笑。

路珩没有多说什么,建议道:“长流派离这里不远,咱们去那边休息吧,总比住旅馆要方便。”

长流派的掌门谢是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住的地方也另有风格,他们跟意形门代代相传下来的古色古香不同,过去山上的道观只留了几个徒弟轮流看守,而真正算是总部的地方则是一栋三层写字楼,最下面的一层接待访客,上面两层充当教室和宿舍。

乔广澜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每回都还忍不住感慨:“还是你师父比我家那个傻老头精明多了,收徒弟就收家里有钱的,你这里看上去超级拉风啊。”

路珩笑道:“你当面说他会更喜欢听。”

乔广澜道:“你们这里的人一看见咱们在一起出现,又要把眼睛瞪的溜圆。我累了,今天不想见人,能隐蔽一点吗?”

于是两个人隐蔽地顺着后门翻了进去,刚刚上了三楼,迎头碰上一个打着哈欠回房间的小伙子,见到路珩瞬间瞪大眼睛:“路师兄,你回来啦!哎,这是哪个师兄,我怎么……”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路珩就把乔广澜推进房间去了,自己笑吟吟地说:“我一个朋友,你不认识。林星,不早了,你也回去睡吧。”

林星点了点头,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要说,琢磨了一会没想起来,目送着路珩进房间把门带上,自己也躺到了床上,这才猛然记起,明天上午有家人要请他炼魂,可是炼魂鼎还摆在路珩的房间里面当装饰呢,刚才他忘了提前要出来。

……林星眷恋地蹭了蹭自己的被窝,想着算了,明早上偷偷进去拿吧,动静小一点,不打扰师兄睡觉就是了……咦,这里空屋那么多,他同学和他挤一个房间吗?那睡沙发多难受啊。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林星显然是多虑了,路珩一张床睡两个人正好,路珩把乔广澜往怀里搂了搂,突然笑了。

乔广澜靠在他身上,后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问道:“你干嘛?”

路珩凑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还记得我当皇帝的时候,咱俩第一回在一张床上躺着,你说了什么吗?”

乔广澜想了想就知道他指什么了,故意道:“我说的话多了,记不起来。”

路珩就不说话了,手顺着他的腰往下摸。

乔广澜吓了一跳,倏地翻了个身,跟路珩面对面,按住他的手大声说:“记得记得!我说……”

路珩挠了挠他的手心,乔广澜忍不住笑了,拍了他一巴掌:“我说不要你给我打天下,一张卧榻留半边,足矣。”

路珩亲了亲他的鼻尖,笑着说:“乖,就知道你不会忘,现在算是还愿了。以后咱们可以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人打扰。”

乔广澜欲言又止,还是道:“是啊。”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都没想到两个词,一个叫“FLAG”,另一个叫“现世报”。

乔广澜第二天早上很早就醒了,他胸前的玉简上有一层淡淡的晶莹之色,吸收着透窗而入的菲薄晨曦。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单璋被幻境反噬,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神志尽失,心智水平如同三岁孩童,乔广澜联系了意形门的人,让他们把单璋接回去,这下他可以永远待在意形门中跟夏长邑做伴了,不知道算不算另外一种形式的得偿所愿。

他在玉简上做的手脚当然也就随之消失,估计用不了多久,璆鸣就能回来了。

……以后不能带着他一起睡觉,上床之前要把玉简摘下来。

其实乔广澜昨天晚上本来还想问问路珩吴玉秀怎么样了,但是转念一想,知道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爱怎样怎样吧。路珩说得对,反正从此以后,应该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他们……了……

什么声音?

他警觉地向着门口处看去。

一个年轻男人轻轻推开路珩的门,没穿鞋,垫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向里面走,鬼鬼祟祟如同做贼。

乔广澜:“……”

他一开始惊讶的是没想到长流派这种地方还有人敢进来做贼,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但见那个人走进了,才认出来是昨天晚上路珩的那个师弟林星。

路珩就算是没醒,也肯定不可能察觉不到,但他应该是习以为常了,把乔广澜往怀里搂了搂,继续睡。

林星小心翼翼拿了炼魂鼎抱在手里,松了口气,随意往路珩床上扫了一眼。

门派里很多法器都在路珩的房间,路珩平时不怎么在这里住,偶尔回来师弟们不知道,早上常常会跑过来拿东西,这双方本来也都习惯了。林星就是下意识的随便看看,结果没想到正好对上一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那个被路珩搂在怀里的人是……

“乔广澜?!”

炼魂鼎一下子砸在脚上,林星不知道是因为脚疼还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抱着脚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啊——”

乔广澜惊呆了。

路珩:“……”

他刚才是不想起,这回算是彻底清醒了,翻身坐起来,顺手给乔广澜掖了下被子,怒道:“你叫什么?!”

“师兄!”林星几乎是带着哭腔,“你不能这样啊!”

路珩以为他对自己和乔广澜在一起有意见,一下子就不高兴了,道:“你别管我的事,我喜欢……”

林星奋力站起来,一瘸一拐扑到床前,眼含热泪要去摸乔广澜,手被路珩架开。

乔广澜:“……”他真的,除了呆若木鸡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

林星痛心疾首地说:“我知道你恨他,但是人家好歹是意形门的下一任门主,平时我也敬他是条汉子,你你你为了报私仇,照着人家的样子做成充气娃娃搂着睡,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路珩:“……你、你说什么?”

林星又往床里面探头:“师兄,就算你不怕被意形门的人打死,我也很怕啊,我打不过他们的……不过话说你这娃娃哪做的,好逼真啊……”

“充气娃娃”乔广澜从床上坐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有这么像吗?”

林星惊呆了。

他小心翼翼:“活的?”

乔广澜按住路珩,另一只手给了林星企图摸他的爪子一巴掌。

卧槽!这力道,这角度,真是活的,好像还是原装?

林星再次确认:“乔少门主?”

乔广澜:“呵呵。”

林星呆滞三秒,跌跌撞撞冲出门去:“来人啊!不好了!大师兄疯了,大大大大师兄在跟乔广澜一起睡觉啊!!!”

床上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乔广澜:“不会再有人打扰?”

路珩赔笑:“阿澜,我错了……”

乔广澜:“呵~”

看来以后,还是要有很久都不能消停了。

吴玉秀发疯般地挠着墙壁,她又渴,又饿,并且觉得越来越无法呼吸,她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这样渴望着能够见到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孩子,但却再也没有希望了。

在当时幻境出现的时候,周围的气场扭曲,甚至连旁边的吴玉秀一家三口都受到了影响,他们身上虽然没有戒指,但却是毫无抵抗能力的普通人,转眼间就跟路珩一样陷了进去。

在幻境中,吴玉秀看见马博的疯病被路珩给治好了,女鬼也已经收伏,乔广澜重新认她当妈,并且帮助他们做成了好几笔大生意。

全家人换了新房子,她过上了365b体育在线投注梦想中的阔太太生活,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她。

直到有一天,全家出门兜风出了车祸,马金强变成了瘫痪,马博成了植物人,吴玉虽然毫发无损,但是不得不承担起照顾他们任务,家里的积蓄也逐渐因为高额的治疗费用快要花光了。

直到有一天,吴玉秀照镜子的时候,看见镜子里那个苍老憔悴的女人时,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而镜子里的画面却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场景。

在那个场景里面,当初的她没有选择劝乔永胜去死,也没有抛家弃子,过了几年丈夫的病好了,把儿子送去读书,自己也做起了生意,一家四口的日子越过越好……

“这才是你本来的人生,你后悔了吗?”正当吴玉秀看的几乎入迷时,她听见镜子里的自己那样询问着她。

吴玉秀喃喃地说:“后悔了。”

镜中的马金强和马博瞬间化为枯骨,吴玉秀隐隐感觉到,他们似乎已经死了。

心里掠过淡淡的哀伤,但她很快就被分散了注意力。

听到了她答案,镜子中的那个人眼带笑意,将手伸向了她:“既然后悔,就来吧,回到真正属于你的世界……”

吴玉秀像受到什么蛊惑一般,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被用力一扯,拖了进去,周围什么都没有,迎接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死寂,吴玉秀这才意识到不对,她发疯般地敲击着四面的墙壁,但甚至连一丝回响都难以听见。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救命啊——”

这一次,她终于不能再抛下谁,也不能再从什么地方逃脱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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