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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温柔的极恶者

“不,没什么问题……”

副队愕然半晌,居然无从反驳,泄气地坐了回去。

平心而论,除了话少内向,那实在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青年,更不要说一再帮了自己的队伍,甚至还救了所有人的命。

对比其他人的态度,连副队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刻薄。低下头反省了半晌,还是压下心底的忧虑,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袁铮的精神力要比其他人强出很多,没有再和别人交换驾驶,一路把车安稳地开回了基地。

被停车的动静惊醒,苏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撑身坐了起来。

袁铮从驾驶座绕下来,看到他仍带迷茫的神色,眼中就显出些笑意,探身替他把书包拎下来:“睡得还好吗?”

觉得自己的形象似乎和说好的邪恶冷酷越差越远,苏时更坚定了要开小号的信念,揉了揉眼睛点点头,跟着跳下了装甲车。

在中心基地覆灭之后,一直都没有新的基地成为最强者。B基地向来以强悍的军事实力着称,但经济和科技实力却都相对较弱,不得不经常派出巡逻队出城搜集物资,也会向其他几个基地提供雇佣小队来获取报酬。

苏时还没有身份证明,袁铮让众人回到营地休息,带着他来到了核心大楼。

大楼的一层是公共食堂,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里面传来隐约人声,却没有什么饭菜的香气。

“饿了吗?这里没什么好吃的,我叫他们先去做饭了,一会儿咱们回去吃。”

察觉到苏时的目光,袁铮耐心地停下步子,含笑低声嘱咐了一句,又掏出块巧克力递给他。

没想到居然不止自己会去超市拿巧克力。苏时好奇地望了他一眼,接过来道了声谢,剥开包装纸想要掰下来一块,却被袁铮握着手推了回去:“是给你拿的,装起来吧,饿了就垫一点。”

苏时怔了怔,听话地把巧克力收了起来。袁铮眼里就又多了些笑意,拍了拍他的背,领着人走进电梯,一路上了顶层。

末世对各基地间的人员流动很谨慎,即使是以袁铮的身份,带回来的人也依然要经过一系列排查检测,确认之后才能发放身份证明。

苏时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医疗间,被抽了管血做病毒检测,正要出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瘦男人却忽然从外面急匆匆走了进来。

擦肩而过的一刻,苏时耳旁忽然响起了激发支线任务的提示音。

【支线任务:完成复仇,除掉邪恶的野心家黑暗博士,保护B基地。】

每个支线任务都有五千经验点的额外奖励,穷疯了的苏时当然不打算放弃这个机会,按着棉球回过身,目光灼灼地落在男人身上。

“怎么了?”

袁铮在外面等他,见他似乎对进去的人有兴趣,轻声解释:“这是基地高层花大价钱请来的贺博士,专攻生物和进化方向研究,平时基本都在实验室里,很少能看得到他。”

“他姓贺吗?”

苏时望了一眼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形经验点,抬起头问了一句。

“对,贺博士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研究出了不少种植粮食的新方案,还提出了净化水源和土壤的思路,弥补了基地很大的短板。”

袁铮没多在意,只是点了点头,领着他要回到办公区,苏时却依然站在原地。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贺博士终于转过身,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口清秀的少年。

看到了他的正脸,苏时微挑了眉,总算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这个贺博士就是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黑暗博士,之前在中心基地用穆拾做人体实验的罪魁祸首。在中心基地覆灭之后,他侥幸逃脱,改头换面投靠了B基地,眼下暂时还没有探出野心家的魔爪,甚至还在B基地建立起了不低的声望。

原身的痛苦经历大半拜他所赐,怪不得会有【完成复仇】的额外备注。

忽然替自己的小号找到了目标,苏时眼中寒芒一闪,反而朝着他淡淡勾了勾唇角,才跟着袁铮一起离开。

背后莫名泛起些寒意,贺博士望着那个青年离开的方向,蹙紧了眉推推眼镜:“刚才出去的是什么人,哪儿来的?”

“是袁队带回来的,说是他朋友家的弟弟,来这边投靠的。”

贺博士在B基地威望很高,工作人员连忙翻了翻记录,又补充:“叫穆拾,挺奇怪的名字。”

这个名字很陌生,贺博士微微颔首,却依然觉得那时对方的目光如芒在背,接过名册翻了翻,语气随意:“新一批血清今天送过去,这个叫穆拾的我也要。”

“好,您在实验室等着就好,我们立刻派人给您送。”

工作人员连忙应下,起身目送着他离开。

苏时按着胳膊跟在袁铮身后,计划着刚收到的支线任务。

也不能操之过急,为了整体任务评分能够相对提高,最好的选择无疑是先戳穿对方邪恶野心家的面目,再想办法解决掉这个威胁。

他在想着事情,就难免有些心不在焉。袁铮只当他是饿了,加快进度带着他走完了流程,把人领回了巡逻队的独立营地。

巡逻队在一处单隔出来的大院里,才一进院子,苏时就闻见了扑鼻的诱人香气。

“小木头,队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和外头捉襟见肘的寒酸食谱不同,巡逻队里的伙食显然好得不是一两个档次。

大锅里正煮着喷香的肉罐头,刚蒸好的米饭盛好了搁在碗里。突击手朝他们用力招了招手,捏着一把菜干摇头叹气:“肉管够,可惜就是没菜吃。要是贺博士能再研究研究,告诉咱们怎么才能把菜重新种出来就好了。”

苏时目光微闪,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手里的速干蔬菜。

种菜的方法早在中心基地还在的时候就已经研究成熟,那个黑暗博士却只是攥在手里,显然是待价而沽,想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就知道不会没有马脚。

“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袁铮笑着摇摇头,想要领着人先回去换身衣服,苏时却忽然快步过去,拦住了突击手的动作。

“怎么了?你不爱吃这个吗?”

突击手好奇地问了一句,苏时却只是摇了摇头,抬起目光望着他:“可以给我一颗吗?”

被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突击手一瞬愣神,连忙把手里的菜干推过去:“给你给你,菜难找,这东西可不稀罕。我们的口粮里都有,只是又干又硬的不好吃,放进去也就是添点味道而已了。”

苏时道了谢,从那片菜叶上掐了点还带着绿色的部分放在手中,掌心忽然泛起淡青色的光芒。

在异能的催化下,那一点碎叶片无声转化,向下生出根须,冒出了细弱的嫩芽,又转眼抽出新的翠绿色叶片,在空气里缓缓舒展。

院子里忽然寂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植株,连大气都不敢喘,眼里甚至已经显出隐约激动的水色。

末世真正令人绝望的,不是四处游荡的丧尸,不是被摧毁的家园,而是不能再长出任何农作物的土地,不能再直接饮用的水源,和已经无法令植物顺利生长的阳光。

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基本来源,人类每天都生活在恐慌之中。

苏时只是想煮点菜吃,回过神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自己,手一抖就把整颗菜扔进了锅里。

“别扔!”

副队扑过去,却已经晚了一步,那颗青菜已经掉了进去,跟着肉汤一起翻滚起来。

一群人围过来,人人脸上都带着痛心疾首的神情,却还是拼命往前挤,贪婪地吸着那一丝隐约的菜香。

苏时茫然地眨着眼睛,被袁铮拉出来,还试图解释:“没有毒……”

“我知道,他们是太激动了。”

袁铮哑然轻笑,把面前的青年用力抱进怀里,声音居然也带了隐约喑哑。

“你知道吗,在末世开始之后,有很多人获得了异能。有的可以用于摧毁和破坏,有的可以用来净化和治疗,可没有任何一个异能的核心,是‘生命’。”

他的手臂因为激动而隐隐收紧,眼眶已经有些发烫。却还是自制下来。把怀里有些不自在的青年稍稍放开,双手扶住他的肩:“穆拾,你是我们的希望。”

……

幸好没有作为地狱之子使用植物系异能。

离绝望只有一步之遥的苏时一阵后怕,忍不住庆幸自己幸亏提前试了一次,在他臂间转回身,看向依然挤在锅边流连忘返的众人。

一棵菜是不可能够吃的。

看着那双眼睛里依然显出的不舍神色,袁铮不由浅笑,纵容地抚了抚他的背,过去把队员们扒拉开:“好了,还有菜干没有?”

众人连忙涌回宿舍,不多时就捧了各式各样的蔬菜干回来。苏时目光微亮,挑了几种接过来催生成植株,摘了根茎放进锅里,看着立时丰富了不少的肉汤,总算觉出些安慰。

队员们一致觉得摘下来的部分挺可惜,争了半天,好容易每人都分了一小块,兴高采烈地捧回屋里藏了起来。

副队不好意思和众人抢,寂寞地站在院子中央。苏时还当他没抢到,把手里剩下的一瓣蒜催生出蒜苗,大大方方地塞进他手里。

看着翠生生绿油油的蒜苗,副队憋了半晌,眼眶倏地红了一圈。抬起头刚要说话,那个青年却已经捧着碗坐在锅边,眼巴巴仰着头等袁铮给他盛汤喝了。

忽然对自己之前的所有怀疑生出了强烈的愧疚,副队用力抹了抹眼睛,捧着一整颗蒜苗高高兴兴地回了屋子。

这天的午饭众人都吃得心满意足,等彻底熄火,天色都已经渐渐暗淡了下来。

苏时吃饱了就被袁铮领回自己的屋子,里面的摆设虽然朴素,却依然显得整洁温馨。有书桌有台灯,他的书包被好好放在上面,床上还特意铺了两床被子。

迎上他的目光,袁铮摸摸鼻尖,轻咳一声:“我们经常在外面执行任务,都习惯了睡硬板床。如果觉得硬,还可以再加。”

“已经很好了。”

苏时坐上去试了试,抬起头认真开口。袁铮这才松口气,笑着按了按他的肩,帮他把被子铺平整:“车里又闷又晃,你一定没休息好。里面有独立卫浴,先好好歇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他没有多留,说完就转身出了门。

苏时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看着那扇门被小心合拢,才仰面倒在被铺得松软的单人床上,极轻地叹了口气。

很像,却又总是觉得仿佛有细微的差别,连给自己的都是巧克力,而不是熟悉的热可可。

他不能对两个人都不负责任,关系还是不能拉得太近的好。

躺在床上歇了一阵,估计着不会有人再来找自己,苏时就关了台灯,打开书包取出新镜框戴上。背起作为地狱之子的战利品,从窗户跳了出去。

深紫色的花瓣在身后迅速展开,借着跳下来的冲力,苏时的身影迅速融进了夜色里。

人们都传说他有黑色的羽翼,其实只是一种变异过后的蝴蝶兰,绑在身上可以代替滑翔翼的作用而已。

任务里还有一项守护无限城,他必须还要赶回去一趟。

所有人都知道无限城是地狱之子的领地,却因为那一片嗜血森林的守护,从来都没有人真正走进去过,更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样子。

在人们眼中阴森的魔窟,现在正是准备休息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每扇窗户里透出来,如果离得近些,甚至能隐约听得见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在人人自危的末世中,这里安稳得简直像是一场梦境。

苏时今晚要做的事还有不少,也不能在自己的领地里久留,收起兰草落在一处塔楼外,把晶核和物资一股脑顺着窗户扔了进去。

伴着重物落地的沉重声响,屋子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臭小子,下次再这么往里砸,我一定都把你的晶核贪墨掉!”

“是给您的,我还要出去一趟,过几天再回来。”

苏时挑了挑嘴角,低声开口应了一句。听见里面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身形微动,就重新消失进了黑暗中。

屋里的老者快步走到窗口,却只剩下了一片安静的夜色。怔忡半晌,终于摇摇头无奈一笑,眼里却已隐约显出些暖意。

重新赶回B基地的苏时,已经落在了贺博士的实验室外。

他相信对方绝不可能隐藏得像表面上那样完美,只要想找,一定还能找到野心家的踪迹。

扶了扶自己的镜框,苏时心里稳了些,轻巧地顺着窗户跳进去,翻出一颗荧光草作为照明,打开智脑扫描着整个实验室。

才迈出一步,他的耳旁却忽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我终于想起你是谁了……”

实验室的灯光骤然大亮,贺博士举了枪牢牢指着他,唇角显出些冷酷残忍的笑意:“我该叫你什么?五十号,穆拾,还是——地狱之子?”

最后四个字被他咬得尤其清晰,苏时背后蓦地窜起寒意,目光却依然清冷淡漠,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

垃圾系统,就没一次不拖后腿的。

穆拾的身份已经不能和地狱之子联系起来,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就地把对方解决掉了。

幸好是个恶贯满盈的家伙,解决起来还没什么负罪感。

摘了根本没派上用场的镜框,随手撇到一边。苏时负了手望着他,慢慢挑起了个带着杀气的友好笑意,眼里的光芒迅速寒冷下来。

实验室是专门研究生物的,遍地都是植物。苏时勾了勾手指,一条藤蔓就悄然爬过来,把正一步步往前走的黑暗博士结结实实绊了一跤。

同一时刻,苏时也已经合身扑上去,没有动用任何异能,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对方身上。

原身受了无数的折磨,积攒了对这个世界的无限恨意,即使最后选择了原谅和守护,也依然拒绝与任何人同行。

既然有机会复仇,就让这具身体好好发泄一次吧。

******

袁铮从穆拾的屋子里出来,神色就立刻转为严肃。把所有的队员都召集起来,不厌其烦地强调了穆拾的能力必须严格保密。

今天吃饭的时候他已经提过好几次,队员们也都知道轻重,纷纷答应下来,又把从超市的收获按需分配,才各自回去休息。

队长和副队还要继续整合本次任务的消耗支出,看着副队几次满怀心事地欲言又止,袁铮终于无奈,轻叹口气放下账本:“说吧,你又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不是,我只是——”

副队目光闪烁,心虚地低下头,半晌才深吸口气抬起视线:“队长,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小拾。他的异能是‘生命’,那绝不可能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的能力。”

没想到他的切入点居然独特到这个地步,袁铮微挑了眉,哑然轻笑:“既然这样就好。我想把他的户籍落在我们队,还担心你不会愿意——”

“队长,你带他去办身份证明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副队的神色忽然一变,眼中甚至已经显出些焦急紧张:“抽血了吗?什么时候抽的?”

“今天中午……有什么不对吗?”

见他的反应有异,袁铮心里一沉,目光也凝重下来。

副队焦急地来回走了几步,抿了抿嘴才横下心,压低声音开口:“我听说——也只是听说,异能者的能力其实会在血液里有所体现,而不知道为什么,医疗队一直在偷偷给那个贺博士提供血清……”

袁铮豁然站起,心中蓦地生出浓浓不安。

想起穆拾那时对贺博士的奇怪反应,他心中不由越发担忧,快步赶到穆拾的房间,敲了几下门,里面却始终没有人回应。

副队也追了上来,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一齐沉了下来,抬手把门打开。

屋里空空荡荡,窗户虚掩着,一个人都没有。

“准是他们发现了小拾的异能,把人给暗中带走了!”

副队急声开口,袁铮的目光也迅速沉下来,片刻不敢耽搁,立刻朝大楼赶了过去。

两人赶到实验室的时候,正看见里面灯光大亮,隐约传来闷哼和撞碎东西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扭打成了一团。

袁铮目色愈沉,一脚将门踹开,里面的人动作骤停,循声望向门外。

看到主角居然莫名出现在了这里,苏时喉间蓦地一紧,静静望着对方,心里却越发沉了下去。

黑暗博士知道自己的身份,随时都可以揭穿自己,而对方的野心却还没有彻底昭彰。现在看来,自己的身份只怕再瞒不住了。

苏时垂下目光,望了一眼已经被自己揍得奄奄一息的黑暗博士,自嘲地挑了挑唇角。

——倒也好,叫主角看到了自己暴戾的一面,总该相信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了。

就算这两个身份重叠,以这件事作为黑化的契机,大概也能顺利回归正轨,重新背上锅,变回那个令人生畏的极恶盗贼……

袁铮怔怔站在门口。

那个青年唇角的淡淡弧度落在他眼里,忽然叫他的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穆拾实在不常笑,所以每次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格外显得温暖纯净,可眼前的笑意却不同,那双眼里装满了伤人自伤的戒备寒意,像是好不容易渐渐被卸去的壁垒,又忽然被重新高高树立了起来。

副队快步过去,在贺博士的白大褂口袋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一试管的血清。上面做了标签,不止写了穆拾的名字,还特意写了个【50号】。

他担忧地回过身,把试管递给袁铮。

握着手里的试管,袁铮胸口缓缓起伏,像是被一把刀整个贯穿了身体,稍一弯腰都是戳心戳肺的疼。

那个编号叫他彻骨生寒,深吸口气忍了几次,才没有直接将试管攥碎。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巧。穆拾一定以为是自己有意带着他去抽血,把他出卖给了贺博士,甚至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就是为了叫他成为贺博士实验的对象……

穆拾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只是静静低着头,目光定定落在虚空中。

贺博士缓过些力气,看到袁铮的身影,目光立刻亮起来,用力掀开压制着自己的青年,连滚带爬起身扑过去:“袁队长!你可算来了,我告诉你,他就是——”

他才开了个头,就被袁铮一拳狠狠击中腹部,重重摔在药品架下。干咳着蜷缩起身体,疼得连面容都扭曲起来。

“穆拾,没事了,你看看我——别怕,没事了。”

袁铮根本不看他,大步走到苏时面前,双手扶住那个依然无动于衷的青年,语气居然隐隐透出紧张惶恐。

“是我来晚了,和我回去好吗?你相信我,这只是个意外,我不会再叫任何人伤害你……”

第40章:温柔的极恶者

剧情反转得实在太快,苏时一时居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本能地微蹙了眉,警惕地抬起目光。

袁铮的呼吸忽然一滞。

那双眼睛多数时候都是稍显清冷的,却从不带什么敌意。有时候甚至会隐隐柔和下来,会一闪而过鲜活生动的亮色,偶尔洇开一点笑意,就能轻易叫人心里泛起温暖的波澜。

还是头一次,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叫人生寒的敏感和警惕。

“小拾,你别急,先跟队长回去,听队长给你解释……”

副队连忙上前,缓和着语气帮忙劝解,又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角落里的贺博士:“现在我们也没有证据,光凭着一管血清做不了什么。队长,咱们还是先回去再说……”

实验室是政府的机要重地,两个人是偷偷潜进的核心大楼,在这里大打出手,迟早会把执勤的卫兵引过来。

袁铮深吸口气,压下无处排解的懊恼悔意,微俯了身迎上苏时的目光,握住他的手腕柔声开口:“先跟我回去,好吗?”

不论怎么说,都不能再在实验室里拖延下去了。

穆拾的身份确实不是被当成地狱之子的最佳选择。还没来得及黑化就被洗白,苏时多少有些郁闷,却还是迅速调整好心态,点点头放松了力道,任主角牵着自己往门口走去。

见到穆拾的反应,袁铮的心底才终于稍稍回暖。

他至少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

袁铮的眼眶几乎已经隐隐发烫,想要攥得更牢些,却又生怕再刺激到对方,只是缓和着力道圈住那只细瘦的手腕,手臂却已经紧绷得仿佛钢铁。

才走到门口,贺博士忽然再一次不死心地拦上来:“袁队长,你不能带走他!你知不知道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袁铮扼住喉咙死死抵在了墙上。

有极锋利的寒芒自袁铮眼底闪过,激烈的精神力波动无声铺开,几声沉闷轻响,屋里的摄像头已经尽数报废。

“队长!”

副队快步上前,匆忙拉住他的手臂:“现在不行,事情还没彻底弄清楚,我们不能把他怎么样——队长!”

袁铮手上的力道并未放松,眼中已显出凌厉寒色,正要使力,神色却在下一刻微微怔忡。

被护在身侧的穆拾也抬起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抬起目光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行,会很麻烦。”

终于听见他开口说话,袁铮呼吸微滞,神色迅速温和下来,眼底却已经隐隐显出些灼烫。

苏时定定望着他,手上的力道一点都不肯放松。

主角再使点力气,就要直接掐死自己的经验点了。

必须要亲手解决掉对方才能算数,苏时心里打着鼓,忍不住对自己岌岌可危的经验点生出了浓浓忧虑。

激烈的血色只一瞬就已消逝,迎上那双仿佛透出隐约担忧的眼睛,袁铮的目光已经迅速温柔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好。”

说着,他已经顺着苏时的力道稍稍放松了手臂。

总算从死神的镰刀下逃生,贺博士艰难地咳喘着,正要再说话,却忽然迎上了一道极锋利的目光。

钳制在颈间的力道虽然放松,死亡的威胁却依然如鲠在喉。

彻骨的恐惧叫他瞬间语塞,本能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

“你听着。”

袁铮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已有杀意,语气一寸寸冷下来:“再叫我看到你打穆拾的主意,无论你是什么博士,有什么目的,我都不会再放过你,记住了吗?”

终于彻底弄清了自己的处境,贺博士吓得站都站不稳,不敢再多说话,用力点了点头。

袁铮这才将他一把扔开,拉着苏时快步离开了实验室。

原本想趁今晚解决掉穆拾这个心腹大患,贺博士特意报备了今晚有重要实验,要求卫兵过了十二点后再进入实验室所在楼层。以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居然也没有任何人有所察觉。

一路进出得都极为顺利,袁铮和副队虽然心有疑虑,却也顾不上过多纠结,只是带着苏时隐蔽地潜出了政府大楼。

“小拾,你相信队长,队长他之前也不知道你有这样重要的稀少异能,不然绝不会叫你去抽血的。”

看着这两个人出了大楼也都默默无话,副队终于再忍不住,拦在苏时面前,深吸口气诚声开口。

“你放心,就算叫那个贺博士知道了你的异能,我们也绝不会把你交给他。有队长在,就算是基地的高层也不敢和巡逻队硬碰硬,我们一定能保护好你的——队长,是不是?”

说着,他已经狠狠回肘拐了袁铮一把,示意对方赶快顺势好好解释。

袁铮却依然不为所动,目光静静落在苏时身上,沉默半晌才抬起手,替他理了理因为之前的激烈打斗而显得稍乱的衣领,语气重新变得轻缓而柔和。

“有没有受伤?贺博士对你做什么了吗?”

靠着副队的友情解说,苏时才总算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心中蓦地生出些哭笑不得的复杂感受,轻咳一声抬起头:“我没事……”

听到他咳嗽,袁铮就把自己的衣服解了下来,放轻动作披在他身上,目光却忽然落在了他的额角。

借着大楼外暗淡的光线,袁铮微蹙了眉抬起手,拨开他额间的碎发,碰了碰额角上的一处血痕:“疼不疼?”

估计是自己按着黑暗博士暴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哪个桌角,苏时根本没有感觉,迎上对方显然担心过度的目光,终于无奈地弯了眉眼:“真的没事。”

清秀的眉眼终于舒展开,忽然就弯成了个亲近又柔和的温软弧度,叫人心里酸软得厉害。

袁铮的手一颤,呼吸忽然滞住,怔怔望着他。

苏时轻叹了口气,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目光已经彻底缓和下来。

实在不理解主角怎么会想到这种地方去,虽然叫人有些哭笑不得,莫名浸过的暖意却还是妥帖地安抚了再一次背锅失败的郁闷失落。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还有换小号的机会,只要弄清楚眼镜的问题出在哪里,一定还能把锅再抢回来的。

就让这个身份永远这样干净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苏时舒了口气,抬起目光望着袁铮:“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好。”

听见他的话,袁铮的神色终于彻底缓和下来,温声应了一句。正要去拉他的手臂,身后却忽然警铃大作。

“糟了,一定是那个贺博士联系上守卫了,快走!”

副队神色一沉,连忙低声快速开口。袁铮微微颔首,也顾不上太多,低声同苏时说了句抱歉,就将人一把抄了起来。

两人的速度骤然提升到极致,转眼就甩开了追出来的守卫,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里。

被对方熟练地抄起来圈进怀里,苏时有些愣怔,还不及反应过来,就在强大的冲力下一头撞上了袁铮胸口。

“对不起,这样会快一点。”

袁铮温声开口,用衣服整个把人罩住,精神力无形外放,替他挡住了夜晚凛冽的寒风。

身后隐约传来枪声,苏时原本想要跳下来的动作一缓,还是安静地蜷起身体,停在了对方的胸口。

感觉到臂间传来的隐约力道,袁铮目光微暖,却又隐约显出些许黯然。

早已经习惯了这样高速的奔驰,袁铮和副队不多时就将身后的追兵甩开,却依然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直到回了巡逻队的独立院落,才终于把苏时小心地放了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队员们都睡得正熟。

副队无声无息消失,苏时依然披着袁铮的衣服,被他领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两个人都有些精疲力尽,苏时拉着袁铮坐在床上,把衣服脱下来叠好,又倒了杯水递给他。

袁铮抬手接过来,却像是全然没有在意自己接过了什么东西,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

看着那双眼睛里依然未及散去的不安,苏时终于忍不住心软,绕到对方身前半蹲下去,仰了头望着他:“我很好,别担心了。”

“我能保护你的,相信我,好吗?”

袁铮终于轻声开口,抬手想要揉一揉他的头发,却又停在半道,只是缓和着力道拉住他的手,叫他坐在自己身旁。

上次是这样,这一次也是这样。

两个人的屋子紧挨着,贺博士的手下再厉害,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从巡逻队里劫走一个大活人。

更何况穆拾的身手也要比他的外表看起来强悍得多,不然也不会即使到了实验室,也半点都没叫那个贺博士讨到什么好处。

那个时候,只要穆拾呼救一声,自己明明就一定能听得到的。

望着那双眼睛里依然清澈的疑惑,袁铮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抚了抚他的背:“好了,不说这些了。很晚了,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我在,不用担心……”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垂下目光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拥住青年消瘦的身体。

“相信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依然很柔和,却已经隐隐透出些许恳求。

苏时就又有些不忍心。

他当然相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可主角保护他的方式,根本就是在为难他的经验点。

看着自己寒酸的余额,在这个世界连锅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苏时心情复杂,沉默半晌,还是轻轻点头:“我相信你。”

听见他的话,袁铮呼吸微摒,忍不住弯了嘴角,眼底终于亮起明亮的光芒。

“时候不早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叫他们多给你做点好吃的。”

像是忽然被解开了什么枷锁,袁铮的语气都显得轻快了不少,浅笑着嘱咐一句,就起身快步离开,替他轻轻合上了门。

身体确实已经很疲惫,可还有事要做。

苏时草草冲了个澡,套上衣服坐回床上,把致力于假装死机的系统一把揪了出来。

“眼镜是好用的,是您使用的对象有问题……”

知道他要问什么,系统憋了半晌,小心翼翼出声:“眼镜相当于皮肤外挂,会改变您在剧情人物眼中的形象,但归根结底,其实只对数据构成的人物有效果,是没有办法瞒过高维度工作人员的眼睛的。”

“黑暗博士也是——”

苏时愕然,才问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似乎确实有些耳熟。

系统等了一阵,见他不说话,继续提心吊胆解释:“黑暗神不服气,一定要进入这个世界,要说是要好好折磨宿主一顿。在不影响剧情的前提下,主系统允许以泄私愤的行为抵消工作人员精神损失费……”

然后自己又把他往死里揍了第二顿。

苏时想想都胃疼,扯着被子倒在床上,按着胃直抽凉气:“我还有经验点可罚吗?”

他的余额显然是不够罚款的,系统支吾一阵,小声回答:“罚没了,剩下的我垫上了……我相信宿主一定会还我的!”

静默片刻,却发现没有回应,机械音心虚得有点结巴:“宿主会会还我的,对吧?”

躺在床上的人严严实实蒙着被子,呼吸安稳绵长,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睡熟了。

还好还好,宿主只是睡着了,等醒来之后,一定会努力赚经验点还给自己的。

系统总算松了口气,重新高兴起来,放心地切换进了休眠状态。

又过了一阵,门才被轻轻推开。

袁铮进来看了一圈,见到床上的情形,眼里不由浸过些无奈的暖色。

他又耐心等了一阵,见被子里的人依然一动不动睡得正熟,才放轻动作关了灯,抱着人重新躺好,小心地替他把被子盖好,窗户也仔细关紧。

仔细检查过没有遗漏什么,袁铮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门,精神力无声铺开,将对方的整个屋子都笼罩在其内,连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觉察得到。

做完了这一切,他总算放下心,回了自己的卧室躺下,不多时便安然睡去。

一夜平静,第二天早上,基地的处罚就发布了下来。

深夜袭击实验室,不论有什么理由,这种行为都显然是极端恶劣的。

袁铮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在调查的时候也一口咬定是自己忽然心血来潮,忍不住把博士揍了一顿。

他毕竟是基地里数一数二的高手,异常固执的态度叫基地的高层头痛不已,只好把双方叫到一起对峙。苏时忧心忡忡等了一上午,才总算在院子里见到了袁铮和副队的身影。

“没什么大事,叫我们去T基地执行个雇佣任务,报酬上交基地,算是将功折罪了。”

迎上青年眼中隐约的关切担忧,袁铮心中一暖,浅笑着温声开口,把刚领回来的巡逻队徽章递给他:“大家都想再吃点儿菜,要辛苦你跟我们一起出去了,可以吗?”

知道袁铮不放心自己独自留在基地里,苏时点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徽章:“没有其他处罚了吗?”

黑暗博士都被他揍得快失去人形了,居然只是这样应付了事的处理,实在有些奇怪。

袁铮轻咳一声,不及答话,副队已经抢先笑道:“这还得多亏了那个贺博士。他大概也是怕上层知道他偷偷收集血清的事,不敢说实话,居然还不知道编个好点的理由,偏要一口咬定你就是地狱之子,他要为民除害……”

看来还是揍得不够狠,居然真叫他把自己的身份给爆了出来。

苏时心里微沉,却发现两人的神色居然都有些不以为然,眨眨眼睛:“高层不信?”

“他们说了,要相信地狱之子来到了一间充满了珍贵药剂的实验室,居然什么都没拿,只是把实验室里的人徒手揍了一顿,还不如相信是我们队长心情不好,走到窗外忽然想打人呢。”

副队忍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复述着当时的场景。苏时听得张口结舌,哑然半晌,还是虚心默记下来。

看来——人们对地狱之子的要求,还是很严苛的……

******

任务的时间很紧,队员们迅速做好了战备,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基地。

一觉醒来就又多出了个任务,众人却都没什么怨言,甚至因为有了穆拾同行,一路上的情绪都还依然十分高涨。

B基地的军事实力很强,经常会派出作战小队来接受其他基地的委托,以换取佣金和珍贵的资源。

这次的雇佣方是T基地,两个基地间的距离不算近,赶了一下午的路,也没能找到可以驻扎下来的补给点。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再继续赶路会很危险,巡逻队只好将装甲车停靠在了一处避风的街角。

经常要在没有补给的野外过夜,装甲车的配备很齐全。副队打开了调温和空气过滤系统,又将口粮逐个分发了下去。

被众人一致认定还要继续长身体,苏时被迫接受了一个额外的肉罐头,才道过谢,转头就又被塞了根火腿肠,怀里还多了包没拆封的方便面。

袁铮不知从哪掏出了个不锈钢小煮锅,把方便面和火腿肠加进去,肉罐头也倒进去半个,加了些水托在掌心,不多时就传来了诱人的香气。

……

正啃着压缩饼干的众人,纷纷痛心疾首地望向了原本亲切善良同甘共苦的队长。

袁铮丝毫没有滥用异能的觉悟,一丝不苟地把面煮好,放在苏时面前堆着的装备上:“小心一点,还很烫。”

从来不知道火系异能居然还有这种用处,苏时肃然起敬,又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才打算提出一起分着吃,队员们已经迅速而坚定地移开了目光。

“我们没关系,你要多吃点东西。咱们还要再赶几天的路,要是运气不好,可能都要在装甲车里过夜了。”

欣慰于自家队员们的体贴,袁铮抚了抚他的背,耐心地温声嘱咐了一句。

队员们也纷纷附和,狼吞虎咽地嚼着的饼干准备休息,还特意叫他一定要把面全部吃完,连汤都不准剩下。

苏时哑然,无奈地弯了眉眼,也只好捧起了盛面的小锅。吹了吹热气,连着喝了几口汤,胃里立时舒服了不少。

袁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灯光映在漆黑的眼底,无声地添了一层淡淡暖意。

眼前的青年无论做什么都是极为专心致志的架势,连吃面都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清亮的目光被眼睫压得微垂下来,认真把面条送进嘴里,脸颊微鼓起来,戳得人心里也跟着一片柔软。

袁铮忍不住抬起手,替他拭了沾在唇边的一点汤汁。

迎上黑亮的瞳眸里稍显疑惑的目光,袁铮轻咳一声,欲盖弥彰:“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很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末世资源匮乏的缘故,连普通的方便面都叫人觉得异常美味。苏时点了点头,抬起头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似有所觉地转向窗外。

“怎么了?”

发觉他的异样,袁铮也停住动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为了避免成为丧尸和盗贼的目标,队员们已经将所有的窗户都用毡布封死,只留下几处作为通气和了望口,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有人过来了。”

细嫩的绿叶无声绕过指尖,苏时放下锅,抬起头望着他:“速度很快,十多个,带着热武器。”

精神力可以探知大部分的环境,但同样的,有着强悍精神力的异能者也可以屏蔽他人的探测。

停车之前,苏时随手在外面扔下了几颗变异含羞草的种子,只要有人经过,他手里的叶片就会同时有所感知而合拢。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至少有十几个人靠近了装甲车。

袁铮目光微凝,起身扶住了望口,向外扫视一圈,神色立刻沉了下来:“伏击准备,都坐稳了,我们立刻离开!”

众人面色骤变,原本轻松的神色也一扫而空,迅速抄起武器,转眼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话音落下,袁铮已经撑身跃进驾驶座,忽然大力踩下油门,用力扭转方向盘,装甲车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冲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车子掉头时似乎已经撞上了不止一个人,袁铮却丝毫不敢放松,将速度加到极限,车尾却还是传来了紧追不舍的爆炸声。

只有基地才会有这样强悍的军备,看来伏击者并不是游走的盗贼。

苏时心里微沉,抬起目光望向袁铮,无声将手插进口袋里。几乎已经摸上最后的一副镜框,剧烈的震动却忽然叫他眼前一黑,身形猛地趔趄,喉间隐约泛起些甜意。

装甲车被轰下了路基,翻了几个翻才撞在树上,堪堪停了下来。

“下车进树林,各自隐蔽!”

袁铮厉声开口,单手一撑驾驶座,已经从被摔得半废的驾驶室里一跃而出,灿金色的火焰毫不留情地灼烧起来。

队员们都有着足够强悍的身体素质,立即跳下车隐蔽进了树林,苏时也被爆破手一把抄起,迅速从车里钻了出来。

激烈的异能碰撞从不远处传来,袁铮显然已经和对方的领袖对上,剩余的攻击却也丝毫不慢,转眼就叫队员们陷入了焦灼的鏖战。

装甲车里的军备和物资已经迅速被洗劫一空,众人却已经无暇多管,子弹划破原本寂静的夜色,枪声就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

对方的领袖是一名雷系和金系的异能者,力量还要在目前的主角之上。袁铮要分神照应己方队员,不多时身上已经犁开几处惨烈的伤口。

刺眼的雷光穿透火焰,狠狠击中了袁铮的胸口。

身体被强悍的电流击得近乎麻木,剧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袁铮的身形晃了晃,终于无力地半跪下去。

形势已经刻不容缓,地狱之子要是再不出来搅局,整个主角团只怕都要有生命危险了。

暂时没有人顾得上自己,苏时闪身到僻静处,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副镜框,神色却忽然微滞。

镜框歪歪斜斜地晃悠着,一条镜腿已经被撞断了。

第41章:温柔的极恶者

“队长!”

看着那个无力倒下去的身影,队员们眼中纷纷显出激烈的血色。突击手几乎已经要冲上去,却被副队死死按在了原地。

袁铮的能力天生能够克制丧尸,在末世中是极为珍贵的异能,可面对同类的攻击,却依然没办法克制以无往不破着称的金系和雷系。

末世中当然会有基地之间的战争,但处在危机四伏的末世,人类间毕竟还有约定俗成的默契,罕少有像这样不死不休的时候。

遇到了这样不讲规矩的伏击,又被毫无缘由地压着打了半宿,队员们都积攒了无尽怒气。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那个半跪在地上的身影却已经重新艰难地站了起来。

“谁都不许过来。”

袁铮的声音有些低哑,语气却依然沉稳,背对着众人缓缓站直身体,耀眼的火光忽然从身后蔓延开来。

他随手抹了把唇角的血迹,望向面前神色复杂的雷系异能者,目光平静坦然,抬起的掌心灼起一簇灿金色的火焰。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伏击在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这条线,你不能过去。”

灼灼火光落在众人眼中,几乎已经将干涩的眼眶烫得生出涩意,愈发拼命地和剩余的伏击者交战在一处。

医生穿梭在炮火中,忙碌着处理己方伤员。忽然发现有人在翻自己的医药箱,扯着人转回身,却迎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小拾,你怎么了,哪儿受伤了?!”

夜色里看不清身上的血迹,医生的目光立时一紧,扶住他上下检查:“受伤了就要说,千万不要扛着,知道吗?”

“我没事……”

好不容易从医药箱里翻出卷胶布,苏时赶时间,低声回了一句,就反身重新钻进了黑暗里。

他的语气听着就不大对劲,医生越发担心,才要追上去,身后却又传来队友的喊声。

狙击手被副队扶着,肩上洇开一大片血色,昏昏沉沉地半跪在地上,几乎是在副队的勉力拉扯下才被艰难拖了回来。

苏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医生咬了咬牙,还是快步过去,扶住重伤的队友,掌心泛起莹白色的光芒。

毕竟是仓促应战,对方无论装备还是实力都占尽优势,形势越来越不容乐观,众人身上都已经带了不少伤口。

袁铮胸口激烈起伏,却依然不肯退后。雷系异能者望着他,眼中显出些惋惜,沉默着抬起右手。

耀眼的雷团在掌心凝聚,居然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庞大,慑人的威压也缓缓蔓延开。

“S级……”

袁铮目光微缩,讶异一闪即逝,眼里反而显出淡淡的释然笑意,重新艰难站直身体。

“我还从没想过,居然会死在一个S级异能者的手里——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请得动你来伏击我们?”

“你不需要知道。”

电光凝聚到极限,在掌心不断响起激烈的电弧碰撞声。雷系异能者低声开口,朝对方遥遥一指,那一团雷光就朝着袁铮劲射过去。

身体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袁铮轻叹口气,反而坦然下来,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了结。

预料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袭来。

原本近乎凝滞的空气忽然寂静下来,依然还有细微的电弧噼里啪啦跳动,那一团仿佛足以毁灭天地的雷团却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在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忽然长出了一颗几乎足有一人高的变异猪笼草,宽大的叶片拍了拍茎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嗜血植物?!”

雷系异能者目光骤缩,身形猛地后退出十余米,眼中却依然满是错愕警惕。向四处张望两圈,似有所觉地猛然抬头。

正在交战的双方也被过于诡异的变故所慑,不觉缓下来,终于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中骤然显出强烈的惊恐畏惧。

墨色双翼无声收拢,高挑消瘦的身影缓步走过来,目光清冷无波,淡漠地扫视过对峙的两人。

火光依然灼灼,映出他稍显苍白的面庞。

那是张很普通的脸,如果放在人群中,大概转身就会被轻易遗忘。

他的衣服很破旧,几乎只是草草披在身上,连眼镜都只是用胶布勉强缠起来。可只要迎上那双仿佛不带一丝情绪的冷淡瞳眸,任何人都不会生出半点讥讽嘲笑的心思。

“还有吗?它还没吃饱。”

青年在变异猪笼草旁站定,转向雷系异能者,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平板得不带丝毫起伏。

迎上那双眼睛,雷系异能者狠狠打了个寒颤,向后退了两步,不由自主低声开口:“地狱之子……”

“嗯?”

听到他的声音,青年侧头望向他,庞大的嗜血藤应声破土而出,在他身侧腾起黑色的狰狞暗影:“有事吗?”

雷系异能者目光骤然缩紧,立时退开数步,周身异能迅速敛入体内,甚至连精神力都已经不惜代价地拼命压缩。

即使是S级的异能者,也不敢在嗜血森林里和这两样东西打交道。它们天生就能吞噬各类异能,并且对强大异能者的血肉尤其感兴趣,在这些恐怖的变异植物面前,人类几乎毫无抵抗的余地。

所有人都说,这是地狱才会有的生物,是被那个地狱之子所带回人世的可怖存在。

“你看起来很好吃。”

青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话音才落,嗜血藤已经仿佛巨蟒一般朝他迅速游过去,在他周身上下盘桓,寻找着空气中属于异能的细微波动。

“你要什么?我带来的所有武器,物资——所有东西我都给你,你放过我!”

雷系异能者想要向后退开,却又生怕稍有异动就引起嗜血藤的攻击,额间已经布满了涔涔冷汗。

“你要衣服吗?我叫他们给你送新衣服过来,还有——还有眼镜,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放过我……”

不知道为什么,青年始终漠然的表情似乎隐隐显出些裂痕。雷系异能者的胸口骤然蔓开剧痛,脸色瞬间苍白下来,僵硬地低下头,嗜血藤的尖端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没人去嗜血森林,它们饿了,要吃东西。”

青年抬手扶了扶眼镜,微垂下目光,神色已经重新冷淡下来,仿佛之前那一瞬不过是他过度紧张所生出的错觉。

嗜血藤没有立即开始吸血,庞大的藤身蓄势待发,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命令。

“我给你带活人去嗜血森林,你要多少人都行!”

雷系异能者立刻开口,嗓音已经近乎干哑:“你不要杀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一定想知道……”

嗜血藤稍稍向后退开,像是在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雷系异能者如逢大赦,只觉身上几乎都软了大半,忙不迭开口:“之前在中心基地那个黑暗博士,就是用你们来做人体实验,在你们身上实验各种药剂的那个,他还活着!你不是要复仇吗?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你放过我……”

听到他的话,袁铮始终存着的怀疑终于彻底印证,目光蓦地沉了下来。

怪不得那个贺博士会暗中收集血清,还会把穆拾的血清编上序号——如果这一切都用人体实验来解释,就完全能说得通了。

中心基地覆灭之后,所有人都听说过那个黑暗博士的恶名,都知道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做过多丧心病狂的事。如果这两个人确实是同一个,迟早有一天,这个疯狂的野心家一定会毁了整个基地,甚至叫所有人类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就在B基地,是不是?”

血清的事既然能解释,这次的伏击就不难猜到幕后主使和缘由。袁铮的目光微寒,语气倏地凌厉下来。

两人比起来,显然是实力更高的雷系异能者更受嗜血藤的青睐,袁铮反而得到了难得的修整时机。虽然不敢外放异能,却已经暗中吸收了几颗晶核,将内伤恢复了大半,现在未必就不再有一战之力。

原本还打算把这件事作为谈判的资本,却没想到对方也猜到了这个秘密,居然还就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

雷系异能者猛然转向他,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眼中却已经显出些气急败坏,只能横下心矢口否认:“胡说!你怎么可能知道——”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闷哼一声,嗜血藤已经狠狠向他的身体里送进去,鲜血被汩汩吸入藤身。

“你知道他在哪,你和他是一起的。”

即使提到了自己的仇人,青年的语气也依旧刻板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雷系异能者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定定望着他,眼中忽然显出些悔意。

怪不得黑暗博士会这样忌惮那个地狱之子,对方既然能独自在末世的荒野里生存下来,就不会只是有着强悍可怖的能力。

懊恼着自己的自作聪明,他几乎已经做好了就此丧命的准备,却发现嗜血藤的食速渐渐减缓,最后居然停了下来。

忽然生出了渺茫的希望,雷系异能者惨白着脸色抬起头,期望着自己已经满足了嗜血藤的食欲,却眼睁睁望着对面的青年抬起头望过来,忽然抬手一握。

他脑中骤然蔓开激烈的剧痛。

还不及反应,他的晶核已经瞬间崩碎。庞大的力量失去禁制,从体内喷涌而出,又转眼被变异猪笼草所尽数吞噬。

“魔,魔鬼……”

晶核粉碎,异能也就会随之彻底消失,身体也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虽然还能活下去,却已经连普通人都不如。

雷系异能者既惊且悔,胸口激烈起伏,忽然踉跄着跪倒在地上,大口吐着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地面。

只是一时被那个黑暗博士开出的条件打动,接受了委托来伏击这支巡逻小队,却没想到会惹上这样可怕的对手。

他心中懊悔不已,却已经再没有说出来的机会。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僵硬地倒在地上,挣了两下就不再动弹。

对于极强者来说,晶核即使崩毁,精神力也不会那么快地散去,只要及时运用精神力进行修补治疗,依然可以继续活下去。

可他的意志却已经被恐惧和绝望所尽数吞噬,甚至连自救都已经放弃,不过片刻的时间,就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青年瞥了他一眼,目光略过袁铮,回身望向林中众人。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S级的异能者居然就已经彻底丧命,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

刚才还在激烈战斗的双方都被吓得噤若寒蝉,眼前原本普通的身影几乎成了死神的化身,连漆黑无波的双目,都仿佛已经闪起了残忍的血芒。

剩余的伏击者也再没胆量留下去,见他暂时没有继续赶尽杀绝的意思,战战兢兢地扔下东西掉头就跑,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巡逻队的众人却不甘心,依然不肯离开自己的队长。即使已经怕得要命,却仍然咬紧牙关,同那个仿佛来自地狱的身影对峙着。

青年扶了扶眼镜,目光转向袁铮。

虽然那双眼睛里仿佛只有冷淡的寒意,袁铮却莫名不觉得畏惧,只是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甚至很平静温和:“你想要什么?也要我的血吗?”

似乎并不习惯与人对视,青年的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重新垂下去:“你不够强。”

袁铮怔忡半晌,终于哑然轻笑,深吸口气抬起头:“不论你的本意是什么,都是你救了我和我的队员。如果我有能到S级那天,你随时可以来取我的血,好吗?”

青年似乎有些意外,没有回应,只是抬起目光望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要走。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回身,走向被胡乱丢下的物资。

虽然追捕了半年多的地狱之子,可见到真人却还是头一次,不论缘由是什么,也毕竟阴差阳错被出来遛嗜血藤的地狱之子救了一命。

队员们心里都有些别扭,谁也不好开口,只是讷讷看着正牌的地狱之子在散落一地的物资前站了半晌,终于俯身捡起一箱方便面,又把掉在边上的不锈钢小锅捡了起来。

黑翼无声展开,身形没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

见到他离开,如影随形的压迫才骤然消散。队员们匆忙跑上去,争先恐后地扶住了袁铮的身体:“队长!”

“我没事。”

袁铮简洁地总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神色忽然微变:“穆拾呢?”

“他那时候还在的,我说外面危险,叫他好好躲起来——”

爆破手匆忙回身,脸色也不由变了变:“你们没人见他吗?!”

“我见到过,他在翻我的医药箱,可我问他的时候,他只是说没事……”

想起当时的情形,医生低声开口,心中不安越发浓厚:“我听他语气不对,还想再问他,可他一转眼就不见了。”

听他这样一说,众人心中也生出浓浓不安,原本脱险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立刻折回丛林里,寻找起了那个青年的身影。

夜色依然深沉,众人焦急地四处寻找着,却始终都一无所获。

“会不会是被地狱之子抓走了?小拾的能力和地狱之子正好相克,说不定就会被盯上……”

副队忧心忡忡开口,却被袁铮低声打断:“不会,地狱之子其实比我们想象得要更单纯,我相信他不会滥杀无辜。”

刚眼睁睁看着地狱之子把一个S级的雷系异能者活活榨干,转头居然就听见了自家队长的笃定语气。

众人还对地狱之子身旁狰狞可怖的黑影心有余悸,听到袁铮的话,望着他的目光里都显出些难以置信。

“你们先休息,我再去找找。”

袁铮没有多解释,看着身上已经多多少少带着伤的队员们,轻声嘱咐了一句,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队长,我们分几个人陪你去!”

夜间的森林危机四伏,担心他出什么意外,副队快步走过去,才要再劝,目光却忽然一亮:“是小拾,小拾回来了!”

队员们目光骤亮,连忙望过去,果然见到青年的身影从黑暗里冒出,正朝众人的方向跑过来。

心里悬着的大石倏然落地,众人总算彻底松了口气,脸上纷纷显出轻松的笑意。

袁铮也终于安心,快步过去,扶住了那个叫人提心吊胆的青年,上下打量着他:“去哪儿了,有没有受伤?”

原本还在担心眼镜的效果,见到众人的反应,苏时最后一点忧虑也总算消散,任他拉着自己,轻轻摇头:“我没事,之前躲在车后面了。”

“这就对了,机灵点儿才能在末世里活下去,可别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

见到他回来,爆破手才总算松了口气,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你可错过了大场面。刚才真的地狱之子来过了,虽然穿得破破烂烂的,气势可真吓人,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差点就以为他要杀掉我们所有人了……”

“想想咱们居然还追捕了他那么久,真是自不量力。”

狙击手受了不轻的伤,脸色依然有些苍白,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叹口气:“幸好咱们没跟他结上仇,不然今天也准逃不掉。”

“不过——”

副队任劳任怨地收拾着散落的物资和装备,忽然出声,心情复杂地摸了摸下颌:“居然还拿走了一箱方便面,地狱之子真的是很穷啊……”

“好了,再留一箱火腿肠,挑些没穿过的衣服放在这儿,装备和食物尽可能多带,咱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夜里的丛林有着无数的危险,袁铮眼中显出些温和的无奈,开口分配了任务,众人就立即忙碌起来。

车已经不能再开了,队员们草草收拾了战场,就重新上了大路,快速往前行进,希望能尽快找到一个新的修整点。

苏时跟在队伍后面,脚步不觉渐渐发沉。

人类吸收高级晶核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必须在足够安静的环境下,哪怕是稍有打扰,都可能反而伤及自身。

变异植物是籍由他的力量催生,会将吞噬的力量自动折返回他体内,相对要比直接吸收晶核安全得多。可过强的雷系和金系异能却依然在他的身体里肆虐,叫他的胸口不住翻涌着血气,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现在显然不是能够停下的时候,巡逻队的队员们身上都有伤,急需找到一个地方落脚休整,不然根本无法继续保证队伍的安全。

经验点已经成了负数,连止痛剂都已经买不起。苏时蹙紧了眉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精神力结结实实地包裹住暴虐的雷系异能,向晶核内不顾一切地压缩进去。

“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见到苏时速度渐渐慢下来,袁铮有些担心,特意放慢了速度,轻轻扶上他的肩膀。

手才落上去,那个青年忽然死死扯住了他的衣角,无声地撞进他怀里,身体因为激烈的痛楚已经绷到战栗。

袁铮心里骤然沉下来,摒着呼吸翻过怀里的身体,小心揽住他。

清澈的瞳孔深处是极力隐忍的激烈痛楚,紧抿着的双唇已经发白。怀里的人无声仰起头望着他,眼底头一次显出隐约的求助示弱。

袁铮陡然回神,几乎是瞬间揽住他颓然软下去的身体,半跪下去叫他倚在自己胸口,声音急得几乎喑哑。

“停止行进,医生——快过来!”

第42章:温柔的极恶者

队伍立刻停下,医生循声赶回来,见到眼前的情形,不及多问就连忙半跪下去,抬手握住了苏时的手腕。

袁铮半跪在地上,叫苏时靠在自己臂间,目光紧紧追着医生的动作。

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很急促,消瘦的身体难以遏制地颤栗着,瞳孔中的光芒几乎已经涣散,却依然本能地试图寻找着他的目光。

心口灼得发烫,袁铮跪下去搂住他,用力握住他的手:“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就在这里……”

苏时的身体实在绷得太紧,医生试了几次才勉强拉过那条手臂,尝试着向他的体内探入一丝异能,却忽然狠狠打了个哆嗦,猛地将手撤开。

“怎么回事?”

袁铮目光微沉,心头蔓开浓浓不安,望向面色惊愕的医生。

怀里的身体已经彻底耗尽了力气,渐渐颓软下来,却依然一阵接一阵微弱地颤栗着。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眉心依然虚弱地蹙起。

“他没有受伤,他的身体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

医生神色复杂,紧张地猜测着可能的情况,沉吟着低声开口:“这种力量好像在试图控制他,他一直在尽力反抗,但这样会叫他非常痛苦……”

他的异能只是稍一靠近,就传来仿佛触电般的激烈灼痛,这样一路走来,这个青年究竟承担着什么样的痛苦,根本就无法想象。

“那个时候他翻我的医药箱,一定是想找止痛剂——我当时要是再多问一句就好了。”

想起那时的情形,医生眼中显出些懊恼,利落地抽出一针麻醉剂替他注射进去。等了一阵,青年的症状却仿佛依然丝毫没有缓解。

“是剂量不够吗?”

手臂不觉收紧,袁铮迎上医生纠结的目光,微沉了声音开口。

医生点点头,眼中显出些焦灼无奈:“异能对身体造成的伤害,普通的麻醉剂几乎没有什么效果——或许将这股力量释放出来会好一些,可他似乎一直在忍耐着,可能是因为怕会伤害到我们……”

队员们都已经担忧地围拢过来,副队半蹲在边上,神色一瞬复杂,望着他低声开口:“队长,会不会是贺博士?”

巡逻队选择过夜的地方并不容易被发现,装甲车也有隐蔽装置,如果伏击的人不是一直在追踪他们,就一定是在某些地方不慎泄露了行程。

知道了贺博士的真实身份,再和那些耸人听闻的陈年旧事联系起来,实在不得不叫人怀疑,贺博士是不是已经在穆拾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你们继续往前走,我随后会追上去,他需要休息,不能再赶路了。”

袁铮目光微沉,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

可以控制他人的异能确实有几种,却无一不对人体伤害极大。如果贺博士真的把这种手段用在了穆拾身上,或许不用地狱之子出手,他就会直接忍不住解决掉那个毫无底线的野心家。

副队欲言又止,迎上袁铮不容置疑的目光,还是点点头,沉默着站起身。

队员们都担忧穆拾的情况,谁也不想就这么离开。可袁铮的态度似乎很坚决,众人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上副队的脚步,却还是不放心地频频回头。

医生已经帮不上什么忙,袁铮也没有叫他留下,等到队员们都已经彻底走远,才小心地抱起了怀里似乎已经无声无息的人。

异能涌动,温柔的光芒在他身侧亮起。

青年仰躺在他臂间,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可偶尔蹙起的眉峰和身体的细微颤栗,却依然彰显着他体内显然丝毫没有得到缓解的困局。

明明这么疼,也不知道究竟一个人忍了多久。

袁铮的目光暗下来,放轻动作执住他的手腕,稍一犹豫,还是小心地运转起了自己的异能。

生怕惊扰到对方已经不堪重负的身体,他的进度放得极缓,谨慎地将异能探进苏时体内,神色却忽然微变。

他确实感应到了医生所说的那一股力量。

就在刚才的对峙里,这股再熟悉不过的暴虐力量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他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深刻伤口。

锋锐的金系毫不留情地割开皮肉,泛着寒光的电弧在伤口间跳跃交织,叫疼痛迅速深化,身体也转眼变得僵硬麻木力不从心。

他不会认错这种感觉。

原本的猜测被推翻,他心底忽然腾起了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那样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异能实在太过恐怖,几乎全然无视了力量规则,叫人们甚至没有勇气去正面相抗,更罕少会意识到,操纵嗜血藤和猪笼草归根结底也是植物操控的一项分支。

地狱之子出现的时候,穆拾恰好不在,等穆拾回来,体内却出现了那个雷系异能者独属的暴戾能量。

副队365b体育在线投注提出的猜测,忽然就变得仿佛无限接近了事情原本的真相。

望着青年的目光一瞬加深,却又被苍白眉宇间微弱的轻颤所惊醒。袁铮稍稍屏息,所有思绪倏然敛入眼底。

如果那个堪称疯狂的推断确实隐约触及到了真正的事实,对方或许也和自己所推断的一样,其实同样渴望着抛开那些禁锢着整个生命的黑暗过往。

他也想去尝试最普通的生活,去和其他人好好地相处,可以吃到正常的食物,想要休息的时候,会有人帮忙守住背后。

无论是与不是,自己都不该破坏这一切。

极轻地舒了口气,袁铮稍稍调整姿势,想要抱着他起身,动作却忽然微滞。

穆拾一直都没有放开他的手。

暖流无声淌过胸口,眼底几乎已经漫开隐隐湿烫。袁铮没有将手放开,将他小心地揽入臂弯,把人稳稳当当抱了起来。

******

苏时再醒来时,身上的痛楚已经消退,暴烈的雷系异能不知何时已经被彻底驯服下来,他的晶核周围也笼罩了一层跳跃着的银白色电弧。

身后的触感温暖舒适,叫他一瞬生出些恍惚,睁开眼睛眨了眨,就迎上了袁铮关切担忧的目光。

一只手探在他的额间,半晌才轻舒口气,替他把微湿的额发轻轻拨开:“怎么样,好些了吗?”

记忆渐渐恢复,自己在疼到昏沉的时候循着本能扯住了对方的衣物,只依稀记得医生似乎被自己给狠狠电了一下,后面的记忆就都已经变得破碎支离。

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袁铮的目光柔和下来,依然稳稳拥着他,耐心地放缓语气:“之前被贺博士带走的时候,你被他在身体里埋下了一股力量,自己感觉到了吗?”

苏时微怔,还不及开口,副队已经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了两碗热汤,见到苏时已经清醒,长舒口气,眼里终于显出些放心的神色:“还好,总算是挺过来了。”

自己的锅越来越缥缈,却眼见着凭空又有锅落在了那个黑暗博士的头上。

苏时几乎生出些莫名羡慕,下意识回过身,迎上主角的目光,试图开口解释。

袁铮的手落在他背后,耐心地轻抚了两下,像是纵容,又隐约透出些安抚。

“那股力量险些占据你的身体,如果不是你意志力够强,或许就会被他控制了。”

背后传来的力道温醇柔和,淡淡的温度透过掌心,妥帖地安抚着依然疲惫不堪的身体。

苏时舒服得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妥协地安静下来,飞速地斟酌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也实在够能忍,医生说你早就疼得厉害了,还翻过他的医药箱要找止痛剂,怎么就不肯和我们说呢?”

副队半蹲在他面前,把那碗汤递给他,好心地开口解释:“那时候你疼昏了过去,我们才知道你原来都忍了一路。医生说在你体内有一股陌生的力量想要控制你,队长探查过,才发现果然是那个贺博士捣的鬼,想办法帮你把力量引了出来,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居然还是个挺不错的借口,比自己原本打算一口咬定的“不小心吃下去了颗雷系晶石”听起来靠谱多了。

苏时讶异地眨眨眼睛,索性顺势默认了两人的说法,抬手接过那碗汤,轻声道了句谢,低下头小口抿着。

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总算熨帖了空虚的胃脘。

也不知道他究竟昏睡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明亮的光线都已从木屋的缝隙外透了进来。

主角似乎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伸出的手臂感觉到外界寒冷的空气,身后的温热怀抱就越发叫人生出不舍。

这样的温度和气息都实在太过熟悉,苏时越发拿不准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低下头慢慢喝着汤,分出些心思继续听着副队往下唠叨。

他们现在依然停留在那片树林里,袁铮原本只是想带着他就近找一处避风的地方,却意外发现了护林人遗留下的小屋,就将队员们也都召了回来。

虽然为首的雷系异能者是缘于贺博士的委托,可那些军火却至少来源于一个基地的供应。除了总部之外,唯一知道巡逻队行踪的,就只剩下了委托方的T基地。

任务忽然就变了味道,说不定连整个委托都是个阴谋。队员们反而没了完成任务的兴致,袁铮也不打算就这样贸然去自投罗网,索性切断了一切通讯,暂时带着巡逻队在这里停留了下来。

——这些理由其实都说得通。可只要看到这间狭小低矮的小木屋,再迎上听见他醒了的消息,争先恐后挤进来的队员们欣喜的关切目光,其实就不难猜到。

巡逻队停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他醒过来。

苏时的眼眶隐隐发酸,垂下目光挑了挑唇角,忽然伸出右手平平摊开,眉眼弯起轻缓温和的弧度。

狭窄阴暗的木屋里,忽然隐约流动过沁人的清风。

青翠的叶片在他掌心缓缓舒展,有花苞从枝叶间冒出来,无声无息地绽开烂漫的洁白花瓣,细小精致,衬着灿金色的花心,好看得叫人眼眶止不住发烫。

末世已经过十余年,早已经习惯了阴沉的天空,习惯了被污染的水源和土地,植物变异成凶险的威胁,人们甚至已经忘记了原本的花朵究竟是什么模样。

茂盛的雏菊活泼地绽开在青年手中,无声烙在众人眼底,叫心底早已封存沉寂的渴望也渐渐松动,视野不觉被水汽模糊。

苏时没有开口,只是把那一束雏菊塞进副队的手里,清亮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

袁铮的眼底浸过温暖的水色,拥着他的手臂不觉收紧,脸颊轻靠在青年柔软的短发上,唇角轻柔挑起,忽然无比庆幸起了自己的决定。

******

苏时又歇了一阵,终于有力气起身,就执意叫袁铮领自己出了屋子。

主角能发现这座小木屋当然不是偶然,他的【财源滚滚】已经再一次高亮起来,地图上代表军火库的红点晃眼地闪个不停,催促着他尽快赶过去将其占为己有。

地狱之子动手多半靠异能,无限城又有嗜血森林保护,要军火其实没什么用。倒是巡逻队正需要这些东西,况且装甲车才坏到路上,他也当然不打算就这么徒步走到T基地去。

“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了吗?”

见他往树林里越走越深,袁铮心中也隐约生出些预感,快步跟上他,替他把横栏的树枝挪开。

苏时点点头,领着他一路往里走。绕过一片茂密交错的树林,一座钢筋水泥浇筑的现代建筑就豁然出现在眼前。

袁铮的目光微凝,眼中忽然闪过异样亮芒。

他抱着苏时进入这片树林的时候还是深夜,也无心再多探索周围的情形,只是在屋里一直守着昏迷的青年,居然没有发现在这片林子里竟然隐藏着这么大的一座军火库。

看着眼前用途明确的建筑,反常出现在林中的小木屋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那里只怕并不是什么护林人的住所,而是哨兵驻守军火的了望站。

转眼间串连起了整个逻辑,袁铮哑然轻笑,迎上那双清澈的黑眸,忍不住抬手按上他的肩膀。

“也不需要什么都给我们,自己也要留一些,知道吗?”

就算是通过小木屋发现了意外,也总要在四周搜索,不可能这么精准地一路直奔军火库。对方在路上甚至都不需辨别方向,显然是一开始就打算带他来这里的。

准备好的借口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苏时眨眨眼睛,顽强地把台词讲完:“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这里迷过路,意外找到了这个地方。但当时这里还有人驻守,就把我赶走了。”

“好好,我知道了。”

袁铮应下来,越发忍不住眼底笑意,原本坚毅的眉宇都不觉软化成一片温和纵容。附和着点点头,扶着他的肩微微俯身,语气几乎已经带了些耐心的诱导。

“你真的一点都不需要吗?军火在末世很宝贵,无论自己留下还是转手出售,都很有用处,能换好多箱方便面了……”

“你不煮给我吃吗?”

面前的青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黑亮的眸子定定望着他。

心口措手不及地漫开一片温软,袁铮立时妥协,眼里浸过浓浓笑意,轻咳一声郑重点头:“煮。等咱们补充了物资,想吃什么我都给你煮。只是你的锅已经丢了——”

话音骤停,望着忽然惊恐抬头的青年,袁铮错愕片刻,断然改口:“没关系,我再回超市给你拿一个。”

……

直到闻讯而来的巡逻队在军火库里满载而归,开着新的装甲车全副武装重新上路,反应过度的苏时都还在沉痛地反思着整个任务给自己的心理造成的无形伤害。

这次任务处处都透着蹊跷,袁铮不打算再叫人耍得团团转,索性切断了与总部和T基地的一应通讯,带着队员们隐蔽地赶往了目标地点。

路上断断续续走了几天,快接近T基地的时候,外面忽然传开了B基地巡逻队执行外派任务时遭遇地狱之子,被残忍屠杀全军覆没的消息。

地狱之子虽然恶名在外,传闻却大都是些杀害流亡者抢夺物资的罪行,这一次却是直接同基地的正规军对上,甚至还直接将一支有着A级异能者领队的巡逻队轻松地屠戮一空。

作为当事方的B基地反常地没有做出任何声明,几乎就等同于默认了消息的内容。传闻越来越离谱,转眼间就引起了各大基地的普遍恐慌。

“简直胡说八道!队长,这根本就是造谣,是看不起地狱之子还是看不起咱们?”

突击手气得要命,一拳砸在身旁的装备箱上:“总得做点儿什么吧?再叫他们这样传下去,也实在太丢人了!”

“当然要做点什么。”

袁铮沉声开口,心情也丝毫没了之前的轻松:“恢复与总部通讯,先如实说明情况,看看总部那边怎么说。”

“已经说明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总部始终没有回应,简直像是也屏蔽了我们一样。”

副队蹙紧了眉摇摇头,再次发送了一遍联络申请,却依然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异常的静默叫众人心里都有些发沉,副队还要再尝试着发送消息,却忽然被苏时轻轻按住。

“不能再发了。”

苏时望着他开口,细嫩的藤条从指间缩回袖口,抬手指向红外雷达的显示屏。

两次的通讯连接已经暴露了巡逻队的具体位置,几处代表热武器的红点都在朝这个方向赶过来。

副队面色一变,连忙开启了屏蔽系统,扭转方向盘拐进一条偏僻些的小路上,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

“穆拾——”

袁铮目光微沉,才叫了一声就又停下话头,欲言又止地望向那双依然黑沉平静的瞳眸。

根据卫星云图,已经有大批兵力向嗜血森林附近集结,引起各方势力普遍恐慌的结果,只可能是合力围剿无限城。

嗜血森林再强,也未必就能抵抗热武器不惜代价地狂轰滥炸。基地们虽然未必会拿出核弹之类的毁灭性武器,可一旦嗜血森林被攻破,无限城转眼就会被夷为一片废墟。

“放弃雇佣任务,我们也去嗜血森林。”

袁铮的目光彻底沉下来,斩钉截铁开口,叫副队忍不住错愕抬头:“队长,那咱们的任务——”

“副队,咱们都快被算进烈士名单里了,你还惦记着任务啊?”

爆破手忍不住开口打断他,斗志昂扬地用力按着指节:“早就该这么办了!造谣也就算了,凭什么就是咱们被全歼?咱们非得冒出来吓他们一大跳不可!”

“地狱之子放过了我们,如果最后反而因为我们而被剿杀,不论他做过多少坏事,都是我们对不起他。”

一旁的狙击手也点头附和。队员们不多时就已经达成共识,副队也只好无奈地轻叹口气,认命地调转车头,往嗜血森林的方向赶过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袁铮的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里始终不语的青年身上,正要开口,苏时却已经抬起头:“停一下。”

车正经过一处才被丧尸潮摧毁不久的中型基地,道路两侧都是半毁的宿舍民房。这种地方最容易忽然冒出大批丧尸来,副队稍一犹豫,还是停了车,耐心地回过头:“小拾,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了吗?”

穆拾点点头,目光落在袁铮身上。

清澈的瞳仁里隐约显出些恳求,袁铮心里不觉软下来,抬手拢过他的肩,朝副队开口:“开下门,我们下去一趟。”

“不行不行,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能叫你们单独下去?正好也开了这么久的车,都下去活动活动。小木头想干什么就去干,我们给你放哨。”

突击手咧嘴一笑,不由分说地抄起武器,撑身站了起来。

穆拾向来不会给众人添乱,忽然要下车,一定是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队员们不愿叫他失望,又实在不放心,索性一起下了车,浩浩荡荡地护送着他钻进了一条小巷。

沿着地图的指引,苏时走到一处看似普通的仓库外,袖中的青色藤条重新探出来,伸出一片嫩叶啪地贴在指纹检验上,智脑趁机飞快地解了锁,将落灰的电子锁顺利打开。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队员们朝里望了一眼,忽然忍不住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里似乎是座私人仓库,里面的内容却叫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各种便于储存的食物一直堆到了房顶,另一侧堆放着大量在末世极度稀缺的药品,主人大概是想通过囤积这些东西来换取生存的机会,却还来不及取用,就已经倒在了爆发的丧尸潮下。

队员们眼中几乎已经显出异彩,忍不住快步走进去,翻找着仓库里的存货,不时发出惊喜的呼声。

袁铮没有跟进去,目光落在依然站在门口的苏时身上。

青年也恰好望向他,精致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却隐约显出稍显紧张的期待,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稍薄的唇角微抿起些许弧度,金色的晚霞落在柔软微翘的发尾上,叫他整个人似乎都显得既纯净又温和。

丝毫看不出黑暗所留下的半点痕迹。

“太好了,简直帮大忙了。”

袁铮哑然轻笑,再忍不住胸口翻涌的情绪,抬手轻拢住他,掌心安抚地划过稍显单薄的脊背。

“没关系,不用什么都给我们。你自己要多留一些,给自己做好退路……”

怀里的身体动了动,仰起头望着他,黑亮的瞳仁隐约显出些不安。

“别怕,一切都不会变化,所有的事跟以前都会一模一样。”

迎上他的目光,袁铮的语气柔和温笃,用力抱了抱怀里的身体,耐心地拉住他的手:“先看看里面有什么能用得上,离嗜血森林还有几天的路,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中显出浓浓错愕焦急,身体却忽然软下去,艰难地睁了睁眼睛,瞳底的光芒就迅速归于黯淡。

“对不起……”

苏时稳稳扶住了被自己弄晕的主角,利落地将人塞进那座住上几天也不会有问题的仓库里。

队员们被门口奇怪的动静吸引得看过去,却只来得及看见失去了意识的队长被推了进来。

苏时依然站在门口。背对着夕阳看不清神色,只剩下一个单薄的剪影,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

还不及反应,厚重的大门已经轰然关闭。

第43章:温柔的极恶者

赶回无限城的路上,苏时还特意去了一趟超市。

总算换掉了用胶布歪歪扭扭粘着的镜框,地狱之子的形象瞬间好了不少。苏时收拢起伪装羽翼的变异兰花落下去的时候,甚至还欣慰地听见了人群中因为惊恐而传来的抽气声。

嗜血森林已经被炮火强行轰开了一处缺口,天色彻底暗下来,残枝断杆在黑暗中显得越发狰狞,叫人心里无端生出浓浓寒意。

在看到那个传说中随手就能灭掉一个小队的地狱之子时,这份寒意无疑已经到达了顶峰。

“你总算出来了——地狱之子,叫你嚣张了这么久,今天也到了该算总账的时候了。”

联军首领是B基地的将军孙铄,有着风系和金系的异能,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晋升到S级,是目前所知全球最强的异能者。

嗜血森林就在B基地的临侧,始终都是孙铄的心头大患,B基地也因此追捕了地狱之子很久,却始终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难得利用这次的事件全面引发了各个基地的恐慌,当然不会放过眼下难得的机会。

苏时没有应声,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转向他。只是抚过半截被轰断的树干,再抬起手,那棵树就在人们眼前迅速拔高抽条,等到他身形彻底过去,居然已经长得比之前更高大繁茂。

其余被炮火轰断的植株也转眼再生,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好不容易被撕开个缺口的嗜血森林已经彻底恢复了之前的规模,甚至还反而向外蔓延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果然,这片森林是以你的力量为养料的……”

孙铄目光微闪,脸上却反而显出些得意的神色,忽然用力一挥手:“全力攻击!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少力量,能叫它们长到什么程度!”

嗜血森林只对异能有反应,如果只是使用热武器的话,是不会受到那些植物的反击的。

已经有过一次成功的经验,联军的胆量也大了不少,枪炮应声响起,漫天的炮火一时尽数倾泻在了那片可怖的森林之上。

庞大的藤蔓在苏时面前骤然破土而出,替他挡开倾泻下来的炮火,苏时抬起目光,淡灰色的烟雾从袖口悄然扩散开,离得近的人忽然生出极强烈的困倦,狠狠打了两个哈欠,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软倒了下去。

“快退后!”

几个实力强些的异能者都发现了问题,连忙急声开口。孙铄目光微凛,双臂用力一振,一阵狂风骤然卷散了飘渺的烟雾,身形已经向后疾退,风刃狠狠截断了直刺过来的嗜血藤。

“用不着使这些小伎俩,这里不是嗜血森林的核心,就算我使用异能,你也没有办法真正伤到我。”

孙铄眼底闪过慑人寒意,风刃毫不留情地朝苏时卷了过去,余光瞟见又生出些胆怯的联军,语气严厉地沉下来:“我来克制他的异能,继续攻击,不然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炮火转眼就变得愈加激烈,森林不断被摧毁,又转眼迅速重生。

坚韧的藤条破土迸射而出,交织成天然的牢笼,将最近的一批人紧紧锁在其中。只要稍一挣扎,藤条就会立即收得更紧。

除了具有自保能力的高级异能者,盟军的大部分成员都只是普通的B、C级异能,被眼前新的变故吓得越发胆战心惊,即使被大声喝止,也纷纷向后退去。

压力稍减,苏时微蹙了眉,盘点过一遍自己能动用的植物,还是苦恼地轻叹了口气。

为了保证极恶之名只是人们的误解,他必须要保证自己采取的所有手段都不会直接伤害到人们的性命才行。就连之前的那个雷系异能者,其实原本也应当可以作为不具异能的普通人活下去,只是因为被恐惧和绝望击垮,放弃了利用精神力自我治疗,才会就那样丢了性命。

灰色的烟雾只不过是可以致人昏迷的变异孢子,藤条虽然能将人困住,却也不会威胁到生命安全。

一边要被强悍的火力不遗余力地围攻,一边还要斟酌着还击的力度。苏时短时间内虽然尚且还能勉力支持,却已经隐约觉出些力不从心。

环绕着晶核的电光不住闪烁,刚吸收的雷系异能显然不满于眼下的劣势,汹涌地搅动着,甚至已经开始尝试着突破精神力的遏制。

苏时深吸口气,索性一瞬放开禁制,激烈的电弧瞬间在藤条上跳动环绕,林边骤然响起了惨烈的痛呼声。

最多只能电一下,再严重了还是要出问题。苏时重新把异能压制下去,胸口止不住起伏着,目光扫过人群,始终淡漠平静的漆黑瞳眸终于隐约显出些寒色。

原本就已经心惊肉跳,听到了同伴的惨叫声,有不少人甚至已经抛下武器头也不回地逃走,即使勉强留下的,也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战局一时僵持下来,孙铄的脸色沉得几乎滴出水,还是发布了暂停攻击的命令。

蓄势待发的藤条也渐渐蛰伏下来,林中的身影从备战的紧绷姿态稍稍放松,眼底寒意渐缓,目光里却依然是十足的警惕提防。

“其实我们双方也未必就一定要这样刀兵相见,如果能够达成协议,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呢?”

眼看着B基地的士兵在后面毫发无损,己方和其他几个基地却已经损失惨重,T基地的负责人上前一步,语气意味深长地和缓下来。

“这样是不会有结果的,不如暂且各退一步,如果可以将无限城和黑暗森林纳入B基地的附属领域,由B基地来负责双方的沟通和交流,我们也不一定非要在这里参与围剿……”

孙铄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几乎已经显出些有如实质的怒意。

如果能够吞并无限城,B基地一定早就出手了,绝不会等到现在。按照对方负责人的说法,地狱之子只要愿意承认附属,从此以后无论闯下什么祸,抢了哪个基地的东西,都要B基地来出面负责。

这种解决的方式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孙铄才要厉声将他喝退,苏时却已经先开口:“我不会把无限城交给任何人。”

他的语气很平板,几乎不带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却莫名显出了斩钉截铁的态度。

孙铄目光微动,落在那个长期离群索居的地狱之子身上,眼底忽然显出些嘲讽的冷意。

“你的实力确实超出了我的意料,其实我们未必就一定要成为敌人。如果你不愿意成为某个基地的附属,也可以考虑加入基地……”

刚才还叫嚣着要除掉对方,现在的态度居然就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其余几个基地的负责人都一时愕然,眼睁睁看着孙铄和缓下神色,朝着地狱之子一步步走过去。

苏时抬起头望着他,不着痕迹地将一只手背在背后。

孙铄的神色越发缓和,缓步朝他走过去:“我们知道你过去受过委屈,但那些事都已经结束了。你没有必要再向谁复仇,有什么别的条件,也可以提出来……”

他的语气越发漫不经心,在迈入攻击范围的下一刻,凝聚到极点的异能瞬间爆发离体,密密麻麻泛着淡淡血芒的凌厉风刃朝着对方骤雨般疾射而出。

苏时早有防备,身形不退反进,单手护住头颈,化叶成刀狠狠划过对方胸口。

两人身影一触即分,彼此胸口都激烈起伏,苏时的身上已经多出无数细碎伤口,孙铄的胸口却也被犁开一道血痕。

风刃要远比之前的雷系异能更加锋利,孙铄又晋级S级已久,嗜血藤才腾起就被他斩断成了几截,落在地上被重新吞噬。

对方的异能看起来就不好对付,苏时根本不敢放出猪笼草,单手捂住肩上的伤口,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落在孙铄身上。

赤色的种子不着痕迹地混进孙铄胸口淋漓的血色,接受到他的意念,就悄然沿着伤口钻了进去。

苏时随手揪的茅草叶还带着倒刺,留下的伤口疼得要命,孙铄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什么异样,只是咬着牙取过一瓶恢复药剂,大口灌了下去。

虚情假意的面具被彻底抛开,孙铄的面色重新阴鸷下来,泛着寒意的视线落在苏时身上:“看来你比想象的还要更聪明——既然这样,就更不能再放任你活下去了……”

他的眼里闪过些残忍的血色,忽然抬起手凭空握下。

依然残留在伤口中的风刃骤然炸开,激烈的剧痛瞬间剥夺了苏时的意志,甚至不及反应,身体已经颓然软倒下去。

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时间,漫天的炮火再一次倾泻下来,失去了宿主力量的供应,嗜血森林转眼就又被撕开了个更大的缺口。

孙铄的眼里终于显出志得意满的笑意,用力一挥手,B基地的士兵推出一架泛着寒光的弩机,将方向对准了那个已经无力动弹的身影。

熟悉的画面忽然从脑海中腾出来,苏时猛然抬头,望着合金弩箭上那一管不起眼的深绿色药液,目光骤然缩紧。

“这是贺博士研制出的最新武器,可以叫一个人从体内开始融化,还会腐蚀他的晶核,将他的力量也彻底污染。这片森林既然是依托于地狱之子而生,只要能把这管药液注射进他的身体里,连森林都会被腐蚀干净。”

孙铄缓声开口,满意地看到其他几个基地的负责人都因为B基地的新武器而面色苍白目露震惊,视线转回依然半跪在林中的身影,残忍地挑了挑嘴角。

苏时微垂着头,细碎的短发散落在额前,有温热的血淌下来,将视野染成一片鲜红。

这种药液并不是什么最新武器,在中心基地的时候,黑暗博士就已经将它研制成功,并且注射进了一批实验体的血液里。

那批作为实验体的孩子很快开始痛苦地拼命挣扎,冰冷的绝望从体内蔓延。经过漫长的痛苦煎熬,他们终于安静下来,失去任何生命的体征,被草率地推入浅浅的土坑里。

土壤覆上去,疼痛被蚀刻在血肉深处。

下一刻,激烈的爆炸忽然从机密实验室传出来,无情地摧毁了所有的地上建筑,繁华的中心基地转眼夷为死寂的废墟。

废墟动了动,苍白的少年艰难地拨开土壤,重新撑起身体。

药液和辐射产生了叫人意想不到的反应,变异的植物牢牢护持着他,晶核在脑内悄然成型,漆黑的瞳仁里重新亮起明亮的光芒。

……

苏时的胸口微微起伏,眸中光芒寂灭下来,目光落在【人物设定限度内,允许黑化一次】的附加条款上,血色在眼底蔓延。

明明已经放弃了复仇,可如果连活下去都已经不被允许……

强烈的精神力波动悄然扩散开,嗜血森林忽然在一瞬间寂静下来。

晶核的力量剧烈涌动,雷系异能迫不及待地加入其中,电弧跳跃在漆黑的枝条叶片上。

是地狱之子在制约着嗜血森林,只要彻底放开禁制,这片森林将会成为这里所有人的墓场。

人类无法察觉这样的交流,依然得意地等待着唾手可得的胜利。孙铄冷笑一声,用力按下发射按钮:“人类不欢迎你,滚回你的地狱去!”

轻挑了唇角垂下目光,苏时的精神力剧烈波动,黑化值濒临人设警戒线的警报声尖锐响起。

系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真正的目的,惊慌地试图阻止,却已经被强行屏蔽。

苏时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痛楚没有袭来,熟悉的温暖忽然不由分说地笼罩住他,将他从寒冷的夜色里强行剥离。

耳边传来极低的闷哼声,揽住肩背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力道,牢牢护着他就地滚出几米,才终于卸下冲势。

苏时抬起头,迎上那双眼睛里的温存痛楚,呼吸不觉微滞。

“对不起……”

袁铮的眉宇间还带着高强度奔袭后难掩的疲倦,眼里却依然是极温柔的光芒,护着他头颈的手动了动,轻轻抚了抚他的发尾。

在强行放火烧了那幢仓库之后,他和队员们才总算得以脱身,一路不眠不休地赶到了嗜血森林。

却还是来得晚了。

掌心蔓延开一片濡湿温热,苏时心里蓦地沉下去,半跪在地上翻过袁铮的身体,那只弩箭已经狠狠没入了他的肩膀。

袁铮的神色却依然很平静温和,甚至还隐隐显出些迁就纵容,浅笑着任他把自己翻来覆去,忽然抬手拢住眼前单薄的臂膀,将他用力按进怀里。

“对不起,人类不都是这样的……”

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地狱之子的面貌不同,可他依然能够确定地感觉到,被他所拥着的人,365b体育在线投注朝他们递出代表着希望的雏菊,365b体育在线投注努力的试图融入他们,只是接受到零星的温暖,就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给出来作为回报。

袁铮最后用力拥了拥怀里的身体,支撑着站起身,将苏时护在身后,面对着声势浩荡的联军。

“B基地巡逻队没有覆灭,我们所有人都还活着。”

药剂已经生效,强烈的痛楚叫他几乎站立不稳,语气却依然坚定沉静:“他不是什么地狱之子,只是一个从中心基地的覆灭中活下来的、无辜的受害者。没有补偿,没有庇护,他只是不得不靠着他自己活下去,这不应该成为被抹杀的理由……”

“袁队长,你应该知道你的立场——你现在的态度,终于让我明白为什么你们的小队追踪了这么久的地狱之子,居然都只是一无所获了。”

孙铄的目光迅速冷下来,望着对面前途无限的青年异能者,眼底不着痕迹地闪过些嫉色。

火系和光系几乎代表着末世的希望,等到袁铮强大起来,一定会取代自己,成为B基地倾力培养的核心高手。

“我当然知道他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也正是因为这个,他的心里只会剩下对人类的憎恨,如果放任他继续强大下去,你如何保证——现在你们没有死在他手里,有一天就不会有更多人被他杀害泄愤?”

必须要维持住其余基地对地狱之子的恐慌,孙铄的语气阴森寒冷,望着他的目光也越发阴鸷:“如果你一定要做全人类的叛徒,那我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很遗憾,我大概已经用不着您出手了。”

袁铮低低咳了两声,血色迅速蔓延开,他的身体才一打晃,就被身后的手臂稳稳揽住。

手臂上的力道绷得死紧,袁铮的意识有些模糊,歉然地侧过头望向那双眼睛,身体已经彻底支撑不住药剂的腐蚀,彻底颓然地软倒下去。

苏时接不住他,抱着人跌跪在地上,胸口急促起伏。

药剂的作用发挥得很快,鲜血止不住地从唇角涌出来。袁铮已经说不出话,目光黯淡涣散,却依然坚持着抬起手,安慰地抚了抚他的脸颊,唇角挑起释然的温暖弧度。

“你不会死的。”

苏时用力握住他的手,属于生命的淡绿色气息源源不断地灌注进他的体内,平静地抬起目光,迎上孙铄眼中的快意残忍:“你们救他,我就投降。”

“别做梦了!你都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还妄想着和我们谈条件吗?”

孙铄冷笑着厉声开口,朝他大步走过去,风刃已经在身旁凝聚起来:“我现在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要了你的命,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身形僵硬凝滞,目光惊恐地落在自己胸口。

一片翠嫩的幼叶从伤口中探了出来。

精神力匆忙扫过身体,他的面色迅速惨白下来,眼中几乎已经显出强烈的惶恐。

苏时的神色依旧无波无澜,坚持着向怀里的身体灌注着力量,开口重复:“你们救他,我就投降。”

“不好,我被嗜血森林控制了!”

人群中忽然响起惊恐的喊声,众人心中骤寒纷纷低头,才发现地上遍布的藤蔓居然已经将他们不知不觉牢牢禁锢,只要对方一个念头,他们就会被彻底吸干在这里。

“队长!”

人群外忽然传来队员们焦急的声音,他们的速度还要比袁铮慢上一步,终于拼命赶到,却只看到了眼前叫人恐惧的情形。

地狱之子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躺在他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气息,那双总是温柔浅笑着的眼睛安静地合着,鲜血还是流不完似的汩汩往外涌着,身体却已经渐渐冷却。

苏时没有看他们,只是低下头,一枚晶核从他的掌心缓缓浮现出来。

他的晶核也是温柔的淡绿色,不像是普通异能者尖锐的八角形,反而无限近似于寻常植物种子的形态。

力量的剥夺叫他的脸色苍白下来,苏时低下头,把那颗晶核塞进袁铮的口中,将他的身体向前推了推,再次低声开口。

“你们救他……”

他还有精神力,一样可以控制嗜血森林,直接摧毁在场的所有人。

可他救不了袁铮。

黑暗博士手里是有解药的,对方一定是打算将他作为实验材料带回去,绝不会只用足以致命的剧毒药剂来对付他。

电弧已经在空气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孙铄恐惧到几乎嘶哑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我有解药,我有再生药剂,我救他,你先收手!”

空气重新沉寂下来,苏时果然撤下了精神力的催发,藤蔓渐渐松开,孙铄的身体也恢复了稍许行动能力。

队员们匆忙跑过去,眼中都已显出恐惧无措。

苏时起身向后退开,将袁铮的身体交还给他们,抬手接过孙铄递过来的药剂,递给双眼通红的副队。

“给他喂下去,你们去无限城,那里安全……”

晶核已经离体,他的精神力一旦散去,就再也无法重新凝聚。

副队微怔,迟疑着接过药剂交给医生,正要开口,苏时却忽然向后迅速退开。

连精神力的庇护都被彻底放弃,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并不能彻底躲过面前的人影。

孙铄眼中迸射出浓浓怒火,将所有异能内敛入身体肌肉,一拳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苏时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无力地滑落下来。

眼镜也因为这样激烈的动作而滑落,他却已经没有余力重新捡起来戴上。

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精致脸庞上,副队眼中显出震惊错愕,焦急地想要过去:“小拾——”

“无限城……”

苏时靠在树下,无声地朝他做了个口型,又被孙铄赤红着双目欺身上前,揪着衣领拎了起来。

平静地迎上他羞恼激怒的目光,苏时的视线落下去,停在对方的胸口。

他只是放弃了对其他人的控制,也暂时叫孙铄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但是已经被他种进对方体内的嗜血植物,却依然还蛰伏在血脉肌肉之下,随时等待着他的一个念头。

孙铄目光一缩,动作瞬间停滞下来。

眼睁睁看着巡逻队的人将解药替生死不知的队长喂下去,背起人快步进了嗜血森林,孙铄胸口激烈起伏一阵,还是强行压下了怒火,拉扯着苏时早已站立不稳的身体,将他锁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合金牢笼里。

第44章:温柔的极恶者

身体摔在冰冷的笼身上,却已经觉不出多少疼痛。

苏时没有再反抗,目光漠然地划过眼前充斥着畏惧和忌惮的各色面孔,无声挑了挑唇角,像是很疲倦似的阖了眼睛,安静地靠在身后的牢笼上。

确认了他已经再没有反抗的余力,众人才总算松了口气,终于有胆量将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那个凶名赫赫的地狱之子身上。

没有了眼镜和暗影的遮挡,才发现地狱之子根本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凶神恶煞,五官甚至尤其精致清秀,虽然已经沾染上了不少血色,却依然丝毫不显得狼狈,也根本看不出是个心狠手辣的极恶盗贼。

有些人心有疑虑,动作不由迟疑下来,可更多的人却还是双目放光地望向已经被轰开大半的嗜血森林,眼里几乎已经显出贪婪的光芒。

除了B基地是真心实意打算围剿地狱之子,其他基地愿意帮手的原因除了恐慌,更多的还是为了那个神秘的无限城。

传言地狱之子作恶无数,抢夺了不知道多少珍贵的资源,只要能成功冲破嗜血森林,得到里面的东西,一定可以叫己方的基地迅速强大起来。

当然清楚这些人心里的念头,却不得不给出甜头来安抚其他基地。孙铄的神色变幻不定,成功抓到了地狱之子的快感早已烟消云散,匆匆下令撤回基地,就阴沉着脸色率先赶了回去。

身体里还埋藏着致命的隐患,他必须尽快找到贺博士,解决掉这些要命的藤蔓才行。

他埋头赶路,还在惋惜着错过了探索无限城宝藏的机会,身后却忽然传来了充斥着惊惧痛苦的惨叫声。

众人脚步一顿,迟疑着回过头,最先冲进去的人都已经被藤蔓死死卷住,看不出形状的恐怖植物将他们拖入森林深处,惨叫声渐渐弱下来,不多时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静。

失去了禁制的嗜血森林,已经不再挑食地只是捕捉异能外泄的入侵者。凡是敢于靠近的生命体,都被藤蔓毫不留情地缠绕捕食,力量迅速充盈,森林转眼就恢复了之前的规模。

孙铄的脸色不由微变,隐约生出些庆幸,再不敢多留一步,催促着众人快速向总部赶回去。

苏时一路上都再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安安生生地被带回了B基地,果然被直接送进了贺博士的实验室。

“贺博士!”

孙铄大步过去,眼里显出些激烈的怒气,一把扯过贺博士的白大褂:“你说过我是不用害怕那个地狱之子的能力的,现在我被弄成了这个样子,到底该怎么办!”

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战利品,贺博士就被他一把拖了过去,战战兢兢抬头,被身旁浮现的风刃吓得瞬时噤声,半晌才小心开口:“你放开我,我,我想想办法……”

他对地狱之子的能力研究已久,已经大致有了把握。对方的异能虽然极端强大,可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教导,使用的手法都极端粗糙简单,只要能避过几个正面绝杀的手段,其实未必就有多难对付。

可在孙铄口中,这个地狱之子使用异能的方式却已经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有不少几乎称得上异想天开的手段,连他都没能想得出来过。

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依然一动不动昏迷在笼子里的青年,贺博士的忐忑的心情才总算稍稍平复,拉着孙铄站在X光下,进行了仔细的全身扫描。

得出的结果叫他心惊肉跳,掌心不禁渗出些冷汗,脸色也不由苍白下来。

“怎么样?是不是有办法了?”

孙铄不安得厉害,快步从扫描台上下来,紧张地一把扯住他。

“有办法,当然有办法……”

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的风刃割成碎片,贺博士不敢否认,僵硬地挤出些笑意,连连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药剂递给他:“这是专业灭杀变异植物的药剂,对人体没有伤害,你喝了它,等几天叫那些藤蔓枯死,就不会有事了……”

如果不是对方出的主意,这一次也根本没办法抓到地狱之子。孙铄不疑有他,接过药剂一饮而尽,活动了两下身体:“这样就不要紧了?”

“不要紧了,一定不要紧了。”

贺博士毫不犹豫,用力点了点头。

孙铄这才放心,缓步踱到了笼子边上,打量着无声无息半躺在笼子里的青年:“这次多亏你才抓到他,真没想到,地狱之子原来就是这么个毛头小子……”

他的话音才落,苏时却忽然应声睁开了眼睛。

迎上那双黑亮的瞳仁,孙铄心里蓦地生出隐约慌乱,还不及反应过来,眼前的青年已经平静开口:“贺博士骗了你,你很生气,要揍他一顿。”

这句话说得实在莫名其妙,孙铄茫然地蹙紧了眉,一旁的贺博士却已经面色突变,抬腿就要往门外跑。

风刃却已经浮现在他面前。

“贺博士,这是怎么回事?!”

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孙铄忽然纵身上前,一拳狠狠击在贺博士的胸口,眼里却已经显出些极端的恐慌。

他的意识依然清醒,却丝毫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拳拳揍在贺博士身上,转眼就把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打得气息奄奄,连求饶的声音都已经渐渐弱下去。

“你的气消了,现在回来,帮我把笼子打开,然后就可以走了。”

身后的声音重新传过来,孙铄心头已经生出无边寒意,拼命想要抗拒着身体本能的行动,却依然没有任何效果。

满意地看到他替自己把笼门打开,苏时支撑着蹒跚起身,走到试剂柜前,辨认出止痛剂和身体恢复药剂,拿出两瓶一气灌下去。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听你的话,我——”

孙铄惊恐地望着他,还不及把话说完,身体却已经自动朝门外走去。

在他的身后,苏时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没有听我的话,只是你的身体在按照我的要求做。我现在还有事,你先回去,我有时间会去找你。”

在他催发种子的那一刻,孙铄如果立刻驱逐体内的藤蔓,或是在将他抓住的时候,不惜代价用异能将藤蔓剥离,都还能有转机。

在回到这个基地的那一刻,孙铄的整个身体就已经被他所操控的嗜血植物所彻底支配,虽然没有入侵到脑部,却已经扎根在了晶核上。除非连晶核一起毁掉,不然就只能永远和体内的植物共生下去。

好不容易找了个实力超绝的傀儡,苏时当然不会就这么简单地解决掉他。

看着孙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时反手合上门,走到黑暗博士面前,半蹲下去耐心地望着他。

“你不能打我!”

黑暗博士眼中已经尽是惊恐慌乱,挣扎着往后退开:“你不能打我,你直接杀了我,我都已经暴露身份了,你杀了我就完成任务了,你不要再打我了……”

他也当过不少罪大恶极的反派,可从来都是干脆利落地被解决掉,然后直接顺利回到主空间接受新的任务,还是头一回遇到见他一次揍他一次的用户。

原本还以为领到一个对主角不利的角色就能趁机泄愤,可他现在却已经后悔得要命,只希望能远远逃开眼前这个可怕的家伙,再也不和他轮到同一个世界里去。

“你的任务还没完成,我的也没有——你放心,我记住教训了,以后不会再亲手揍你的。”

苏时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随意勾了勾手指,墙角的植物就蔓延过来,拖起黑暗博士的身体一把塞进了椅子里。

对方作恶越多,完成任务后的评等就越高,最后能拿到的经验点也会相应翻倍。为了能多赚回些经验点,他还是要叫这个黑暗博士多活一阵的。

看着那个站在试剂柜前的冷酷身影,黑暗博士瑟瑟发抖,忽然奋力朝柜角撞过去,却被自己实验室里的植物稳稳当当拦住,重新拖回椅子里坐下。

苏时不理会他,挑够了自己需要的试剂,扔进随身的小猪笼草里,又从里面摸出袋方便面,掏出小锅装了些水,架在实验台的酒精灯上。

酒精灯的火苗很小,煮了好一阵,锅里的水都还只是微温。

苏时拿起挂在墙上的喷火枪看了看,还是在黑暗博士惊惧的注视下放在了一旁,托着下颌坐在实验台前,指尖碰了碰跳跃着的火苗。

微弱的灼烫叫他下意识缩开手,心底的寒意却依然缭绕不去。

怀里渐渐冷下去的温度似乎还在,下意识收拢手臂,却什么都没能碰到。

地狱之子毕竟不是无底线的仁慈软弱,在人物设定的限度内,他是有权利黑化一次的。

可在那个时候,他其实早已经抛开了什么人设限度,也抛开了自己所要背的黑锅——如果所有人都认为承受不公的待遇就会注定沉沦成复仇的恶魔,他其实并不介意沉沦一次,做一个真正的极恶者给他们看。

这个世界允许轻度黑化,所以他的行动不会立刻受到阻碍。在系统察觉到不对,出手强行阻止他之前,他已经有时间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用身体做养料,用鲜血和生命来灌溉,让嗜血森林彻底吞噬掉所有被贪婪和恐惧所蒙蔽了心智的人类,就此中止掉这个任务,不再管什么经验点,直接回到主世界去。

拿不到经验点没关系,违反规则被投入百炼空间也没关系,因为搅乱剧情线受到惩罚也没关系,总不会比那时的遍体鳞伤、如临寒渊更难熬了。

他赶时间,他原本就不想在这个世界留下太久。

可就在他几乎就要激发晶核中的力量,彻底将身体融入这片黑暗湿冷的森林时,那个温热的怀抱却重新不由分说地护住他,将他从吞噬献祭中强行剥离,也一并叫他濒临警戒线的黑化值缓缓降了下来。

濒临崩溃的剧情线被重新拉回正轨,他原本已经冷硬下来的胸口也渐渐回暖。

他忽然就有些迟疑。

黑暗神是能够追到这个世界的。

如果那一片异常熟悉的温暖就是他所心心念念的火光,如果对方也已经冲破世界的藩篱追了过来,而他却因为有所怀疑,提前终止了任务,通过后门回到了上一个世界。

那才真是彻彻底底的擦肩而过。

“我问你——”

酒精灯的进度实在太慢,苏时终于失了耐心,椅子一转面向身后神色惊恐的黑暗博士,抬手摘下墙上的喷火枪,啪的一声点燃了淡蓝色的火焰。

刚要开口,要说的话却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如果对方还没有完成升级,他现在问出来,说不定就会引起主系统的警觉。

苏时微垂了目光沉吟着,手里的喷枪烤上不锈钢的小锅,立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迎上黑暗博士惊恐的目光,他神色不变,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握着喷枪神色和蔼地微微俯身。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还有多余的经验点吗?”

第45章:温柔的极恶者

“我要是给你的话,你能不能——”

黑暗博士低声开口,小心翼翼瞄着他:“能不能现在就杀了我?”

话音未落,迎上那双漆黑瞳眸里的平静光芒,立时狠狠打了个哆嗦,回过神前已经改口:“有,你要多少!”

“看着给吧,我不一定什么时候还了。”

苏时随意按了两下喷枪的开关,随口应了一句,转回身认认真真地烧起了热水。

他刚被抓回来,现在理应正被当作实验体百般折磨,如果立即就轻松脱身,B基地对自己的恐惧忌惮才会真的到达顶峰。

根据以往的经验,一旦把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无论是好是坏,最后翻车的几率都不会太低。倒不如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保留人们的固有印象,最后无声无息地领了便当走人,反而还会有些希望。

巡逻队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来救自己,他还是再等一等的好。

喷火枪的效果果然比酒精灯好得多,看着已经被烤得发黑的锅,苏时蹙了蹙眉,撕开料包倒进去,诱人的香气就迅速在实验室里蔓延开。

不小心拿了包麻辣口味,辛辣冲鼻的气息叫苏时忍不住皱了眉,举着喷枪犹豫一阵,还是本着末世资源可贵的原则,把面饼掰开放了进去。

热气升腾起来,面条在红通通的热汤里舒展翻滚。苏时不大掌握得好火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熄了火,试着挑了一筷子搁进嘴里,猝不及防地被辣油呛得咳起来。

辛辣的气息冲得眼眶发涩,苏时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吸了几口凉气,才重新埋头一口口把面吃下去。

水倒得有点少,生理性的眼泪被辣得在眼眶里打转,苏时沧桑地轻叹口气,搁下筷子望向窗外。

主角要是再不来,他就要被自己煮的面活活齁死了。

******

袁铮靠坐在床上,目光静静落在屋角。

副队把面端过来,他也只是望了一眼,过于平静的神色叫副队越发心虚,小心翼翼把碗推过去:“队长,你才刚醒,吃点儿东西吧……”

“你们这样瞒着我,除了叫我更担心着急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淡声打断了他的话,袁铮转过身望向他,语气微沉下来:“你和我说实话,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还能活下来?”

迎上他的目光,副队终归还是没有勇气再编出什么理由,咬紧牙关低下头,声音隐隐发哑:“队长……”

“医生告诉我,是穆拾帮我抢来了解药,他叫你们先带我回来,他自己还有些事要善后。”

袁铮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不觉攥紧,肩后的伤口几乎都已经隐隐崩裂开,语气却依然无波无澜:“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那时候你是去带人救穆拾了,对吗?”

副队脸色一变,匆忙抬头:“队长——”

“你们几个都受了伤,我带了你们这几年,一眼就看得出来。”

接过他递来的那碗面,袁铮单手端着碗喝了几口汤,就把碗放在一旁,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坐直。

虽然已经服了解毒的药剂,但身体的损伤却没办法这么快复原。只是坐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他的手臂就已经隐隐发抖,额间也布了一层细汗。

“队长!你的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无名老伯说了,必须还要再等上十二个小时……”

副队连忙把他按回去,迎上那双眼睛里近乎固执的光芒,咬紧牙关沉默半晌,才狠下心如实开口:“队长,小拾为了救你,自愿被孙铄带了回去。我们想去救他,可是没能冲得进去——你要是想把他救出来,就得等身体彻底恢复才行!”

身体骤然绷紧,袁铮眼底闪过激烈血色,副队按着他的手忽然觉出隐隐灼烫,倒吸口凉气慌忙向后撤开,掌心已经被烫得通红。

袁铮重新落下目光,异能已经在周身剧烈波动。

光系的异能源源不断地从晶核内涌出来,灌注到身体的每个角落,强行将残留的药剂彻底灼干,体内甚至已经隐约传来滋滋响声。

“队长,这样太冒险了!”

光系虽然同样可以起到治疗净化的效果,却要比温和的治愈系激烈得多,副队慌忙想要拦住他,却又不敢贸然靠近,声音已经急得几乎变调。

肌肉因为剧烈疼痛而紧绷得仿佛钢铁,袁铮的胸口隐约起伏,额角已经渗出些冷汗,声音低哑下来:“他把他的晶核给了我。”

副队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眼中几乎已经显出些惶恐。

在晶核的光芒笼罩下,一颗淡绿色的种子正安静地悬浮在一旁。

属于生命的清凉气息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溢出来,流淌过他身体的每个角落,治愈着被过强的光系异能所灼烧破坏的身体组织。

袁铮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几如实质的痛楚,深吸口气,撑着床沿站起身。

“我只是在想——那时候是不是我错了。我自以为是的插手,或许反而叫他陷入了身不由己的险境……”

在没有尝试过和外人接触的时候,地狱之子即使是孤身被抛弃在末世伊始的废墟荒野中,都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如果不是为了出手救巡逻队,不是为了救自己,就凭地狱之子本身的能力,根本不会落入任何势力的手中。

他忽然后悔起一定要将穆拾拉回来。

在拥住那具身体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因为极度隐忍而传来的战栗。他能感觉得到,如果没有被阻止,穆拾或许真的会选择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可即使是那样的结果,也总要比屈辱地选择服从,重新落到仇人手中,被迫再一次体会作为实验体的无边痛苦恐惧要好得多。

袁铮的脚步依然有些沉重,却依然推开了副队的搀扶,朝门外走去。

“我去接他回来,或者——”

迎上副队复杂担忧的目光,袁铮吸了口气,目光终于彻底暗下来。

“我去放他走。”

如果只有远离无谓的温暖,重新变回那个极恶盗贼才能顺利活下去,他不会再自以为是地束缚那双黑色的羽翼。

人们既然这样期待一个强大的极恶者,倒不如满足他们的希望。

副队欲言又止,半晌才终于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开口劝说,只是快步上前,把最后一瓶身体恢复药剂递给他。

袁铮的目光暖下来,轻轻按了按他的肩,接过药剂大口喝了下去。

身体最后的伤势也被彻底修复,只剩下隐约的疲惫和残留的痛楚,却都已经实在算不上什么困扰。

袁铮推开门快步走出去,被门外明亮的阳光晃得本能抬手遮挡,等到视线渐渐恢复清晰,却被眼前的景象引得微怔。

与外界想象的魔窟截然不同,无限城的道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几个衣着干净的半大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在外面的嗜血森林里令人生怖的嗜血藤,到了孩子们的手中却显得耐心而宽容,甚至还体贴地把一个孩子送到高处,叫他能摘得到树尖上的那片嫩叶。

独腿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笑吟吟朝他们招着手,身旁带着面纱的少女就把篮子里的糖果给他们分发下去。

少了一只耳朵的白猫轻巧地从房顶跃下,缓步踱到他面前,仰起头蹭了蹭他的裤脚。

“这里就是无限城。”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老者浅笑着揉了揉面前孩子的脑袋,叫他们去别处玩闹,不急不缓地走到袁铮身旁。

“所有生活在无限城里的人和动物,都是被外界所遗弃的。这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末世的生存法则冰冷残酷,一切弱小和失去力量的存在都不会再得到庇护,只会被放逐自生自灭。

是地狱之子把他们都带了回来,安顿在被清理出的废墟里,日复一日,才有了现在的无限城。

袁铮没有应声,俯身揉了揉白猫的脑袋,目光却越发沉下去。

“放心,那小子的晶核很多,动不动就给别人塞一颗,就算给了你一颗,也很快就会结出新晶核来的。”

老者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噙了笑意温声开口。

异能者的晶核只有一颗是人类的共识,一旦剥离就无法再生,也意味着力量的彻底消散,所以才会尤其珍贵。

副队错愕抬头,迎上自家队长同样震惊讶异的目光,迟疑半晌才小心开口:“老伯,难道小拾他的晶核——是草莓形状的吗?”

老人正要解释,被他问得不禁咳嗽两声,险些就没了高深莫测的架势,轻咳一声摇了摇头。

“不是的,他的力量的来源和人类不同,不是所谓的晶核,而是一颗完整的植株——只是给出几颗种子,对一颗植物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说着,他的目光已经转向袁铮,神色温和下来:“即使是最残忍的嗜血植物,也依然是需要阳光的。我明白你的困惑,但不妨先去弄清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再做决定,好吗?”

少女朝他们的方向瞄了一眼,忽然俯了身,在孩子们的耳侧轻声开口。

为首的男孩子忽然紧攥着拳头朝袁铮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用力塞进他的手里,又不迭去掏另一侧的口袋。

“大哥哥,我所有的糖都给你,你能帮我们把穆拾哥哥带回来吗?”

袁铮呼吸微滞,迎上孩子黑白分明的清亮目光。

******

“你的主角什么时候才来接你回去?我这里还有恢复药剂,要不要再给他送几瓶……”

看着坐在自己实验台前和泡面顽强斗争的身影,黑暗博士小心翼翼地探过身,迟疑着试探开口。

“我都拿了,没给你留。”

苏时摆摆手,嗓子被辣得发哑,吸了吸鼻子,又揉了揉眼睛里泛起的水汽。

下次一定不能吃这个口味的了。

黑暗博士瞬间蔫了回去,思忖半晌,目光忽然一亮:“我利欲熏心,阴谋夺取B基地,等马上要成功的时候你就来杀了我。这样B基地就是你的了,你看行不行?”

苏时对基地没什么兴趣,正要谢绝,却忽然转念想起了巡逻队的众人。

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彻底底阴谋,B基地打定了主意要挑起所有人对自己的畏惧忌惮,巡逻队无疑就是被牺牲的鱼饵。

有了那时在嗜血森林的临阵倒戈,袁铮已经彻底和地狱之子与无限城绑在一起,即使孙铄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B基地也不会继续对巡逻队有所信任。

对主角来说,在一个世界走得越高,能吸收的力量就越强。苏时忽然生出些兴致,撂下碗回身:“要多久?”

“你有兴趣吗?我就知道你准有兴趣!”

黑暗博士如逢大赦,目光灼灼地抬起头:“我已经开始布局了,现在孙铄又听你的话。你让他暂时先听我的,最多一个月,我就能把基地拿到手里!”

自己接受的任务恰好是【除掉地狱博士,保护B基地】,对方主动送上来圆满完成任务的机会,苏时当然不打算拒绝。稍一沉吟就点了点头,随手翻出一颗淡绿色的种子来递给他。

“这是我的晶核,你只要攥在手里,说出的话他就会听。”

他的晶核要靠凝聚异能压缩成型,剥离的力量叫苏时的脸色又有些苍白,原本被辣意压制下去的困倦就涌了上来。

鏖战了一整宿,终于被止痛剂安抚下一身的伤痛,身体就又陷入了昏昏欲睡的放松疲惫。

苏时打了个哈欠,向四处望了一圈,朝墙角唯一能躺下的解剖台走过去,轻巧地翻身躺在上面:“我睡一觉,帮我收拾一下。”

黑暗博士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没胆量说出劝他下来的话。蹑手蹑脚起身把实验台收拾干净,凑过去想要看看人睡没睡熟,才刚走到解剖台边上,实验室的门就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才刚刚酝酿出睡意,苏时听见动静,本能地撑起身,朝门口望去。

黑暗博士的面色却已经大变,慌忙将他按了回去,慌不择路地扯过白布,把他胡乱遮了起来:“别动,求你了,千万别动……”

地狱之子平安无事地在他的实验室里睡觉,不论被任何人看到,他的反派Boss人设都会立刻崩坏。对于工作人员来说,崩人设的处罚要比用户重得多,扣经验点都是轻的,说不定就要被流放到更寒酸的世界去。

匆忙把人藏好,黑暗博士心里稍定,回转身望向门口,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

袁铮在门口站定,胸口微微起伏,身上还带着刚从外面一路闯进来的凛冽杀意,寒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新鲜的血腥气。

他的视线落在实验室内,目光骤然缩紧。

那个罪大恶极的博士就站在冰冷的解剖台旁,望着他的目光带着藏不住的惊恐紧张,欲盖弥彰地试图护住身后被盖着白布的解剖台。

那一层白布叫他胸口骤然生出无限恐惧,垂在身侧的手都已攥得隐隐发颤,一步步走过去,眼底血色愈浓。

“不,不是的!你等一下,我能解释——”

黑暗博士慌忙后退,正要开口,却已经被狠狠击中了胸口,伴着清脆的骨裂声,腥甜气息几乎瞬间从喉间弥散开。

他的身体重重向后摔开,撞在坚硬的仪器架上,爬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艰难地咳了两口血沫,瑟缩着向后退去。

袁铮的胸口急促起伏,强烈的恐惧叫他几乎不敢掀开那层白布,却依然迫着自己伸出手,轻颤着将白布缓缓揭开。

下面掩着的熟悉面庞终于露出来,他的眼前蓦地黑了黑,身上的力气骤然消散。几乎就要颓然跪倒下去,床上躺着的人却忽然似有所觉地睁开了眼睛。

纯黑的瞳仁清亮地映出他的倒影,忽然亮起星芒,清秀的眉眼弯起柔和好看的弧度,却依然难掩眼眶泛着的淡淡血色。

袁铮下意识屏息,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稍显苍白的脸颊。

肌肤相处的温度要比想象中温暖些,叫他心里稍定,又生怕对方已经遭受了什么残忍的对待,不敢轻易去挪动他的身体,只是尝试着寻到他的手小心拢住。

苏时就没了耐心,握住他的手一用力,顺势起了身,一头撞进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里。

袁铮的手臂猛地一颤,滚烫的液体几乎要冲破眼眶的阻隔落下来,用力吞下哽咽,将怀里的身体紧紧拥住。

实验室里的温度设置得偏低,解剖台上更是冷得要命。终于被干净温暖的气息重新包裹,苏时的喉间忍不住逸出满足的叹息,舒舒服服地一头扎在对方颈间,强烈的倦意涌上来,一点都不想再动弹。

被他亲近的动作熨得心口发烫,袁铮用力眨去眼中水汽,唇角忍不住向上挑起来,小心翼翼拢住怀里的身体,仔细检查着他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我没事。”

就是被辣得有点齁得慌。苏时清了清嗓子,按住他的手臂:“外面安全吗?”

“我关闭了走廊两侧的应急门,暂时安全。”

稍显沙哑的嗓音叫袁铮心里一沉,反握住他的手,目光落在那双依旧泛红的眼睛上,担忧地拢住他的肩颈:“黑暗博士对你做了什么?他伤害你了吗?”

能从那样黑暗的过往中挣脱出来,能独自面对联军的漫天炮火,究竟是什么恐怖的经历才会叫穆拾流泪,袁铮根本不敢去想象。

角落里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重声响,苏时循声望过去,迎上黑暗博士视死如归的哀求目光,忍不住挑了挑嘴角,轻轻摇头:“你来得很快,他还没来得及。”

他一开口声音就不对,眼眶又红了一圈,反而叫那个笑容显得愈发叫人心里难受。

袁铮不忍心戳破他,目光重新柔和下来,将人拥进怀里,安抚地顺着脊背:“没关系,我们这就回去,回去就没事了……”

精神和身体一起放松下来,倦意就漫上头顶。苏时低声答应了一句,又他怀里靠进去,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管之后的事。

袁铮揽着他,目光反而浸过温柔纵容的暖意,把人稳稳当当抱起来,朝窗口走去。

“困了就放心睡,我带你回去,好吗?”

苏时被他抱着,心里最后一丝寒意也摄去,黑化值悄然回落,索性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间,含混着应了一声。

他才被辣得够呛,应声时还带着些未消的鼻音,戳得袁铮心口一片温软,越发收紧手臂。

窗外依然寒风凛凛,身后的怀抱却始终温暖如春。

苏时闭上眼睛,主动抬手揽住对方强健的肩背,圈紧。

护在背后的手臂忽然轻颤,又忽然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等待已久的回应,迫不及待地使上十成的力道。升降索稳稳扣住窗外突起的砖石,寒风在耳旁呼啸,身形纵跃而下。

车辆等在下面,副队快步迎上来。

苏时极轻地松了口气,才合上眼睛,身后的实验室却忽然腾起耀目的火焰,紧接着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震耳欲聋的巨响叫他下意识心中一紧,确定了实验室里的经验点暂时还是人形,总算稍稍安心,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灼灼火光下,他似乎在袁铮的眼里见到一丝极淡的冰冷血色。

第46章:温柔的极恶者

“放心,我没有杀了黑暗博士。他是你的,我会把他留给你亲手解决。”

迎上苏时的目光,袁铮眼里那一丝血色就尽数褪去,小心地抱着他坐进车里,叫人枕在自己肩头。

在守卫追出来之前,副队已经轻车熟路地调转方向,踩着油门冲出了B基地,从后视镜望向专注于哄人睡觉的队长,眼中还有些惊魂未定:“队长,你什么时候升到的S级?”

并肩作战这么久,他们都对袁铮的能力再熟悉不过。要隔出这么远炸掉一整间实验室,还能准确地留下里面那个人的性命,以袁铮原来的实力,几乎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到基地里救人,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开装甲车过来。车是临时抢的,油门踩到了最底,冷风就从破了个大口的窗户里不住灌进来。

苏时整个人几乎都被袁铮圈在怀里,安安稳稳地避开了寒风,听见副队的话,也抬起目光望向袁铮。

漆黑的瞳眸里闪烁着叫人心暖的关切亮芒,袁铮低下头望着他,含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柔和低沉:“多亏了你给我的晶核,我原本离升级还有些距离,醒来之后,却发现你的晶核直接帮我打破了那一层屏障。”

木能生火,火系的实力提上去,光系自然也会随着变强。

苏时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重新靠回去,没一会儿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袁铮坐得笔挺,纹丝不动揽着他,指尖忍不住再一次抚上柔软的发尾,目光若有所思地落下,望着忽然卸下所有防备,安安静静靠在自己怀里的人。

那个模糊的梦境忽然再一次浮现出来。

死生之际,谁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一段破碎断续的记忆,还是某种光怪陆离的幻觉。

他能感觉到自己记起了些什么,却又像是触碰到了某种规则,再度被重新抹去,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记忆。

身体有记忆,灵魂有记忆,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像是被彻底重置,缺失的一块终于补足,于是整个人都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真实完整。

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因为有所察觉,才会忽然不再提防和躲避他的拥抱。

轻柔的吻落下去,小心翼翼地碰在微微翕动的眼睫上,一触即离。

一路平安,嗜血森林也像是清楚来客的身份,没有做出任何阻拦,叫他们顺利地回到了无限城。

苏时一路都没再醒来过,袁铮没有叫人帮手,抱着他回了他自己的屋子,放轻动作揽着他躺在床上。

从臂弯落在床铺上,被裹进被子里的人依然在沉沉睡着,甚至全然没有察觉到这样的惊扰。

激烈的鏖战和一身的伤痛早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袁铮其实早已经察觉到,在那双黑亮的眸子迎上自己的下一刻,伴着惊喜一同毫无防备泄出的,还有早已濒临极限的深沉倦色。

于是似乎都什么都变得不再重要。

袁铮坐在床边望着他,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暖色的灯光落在精致的眉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忽然模糊了所有的棱角和疏离。

悸动终于冲破理智的限度,袁铮忍不住拢住那个安安静静蜷在被子里的身体,摒了息俯身下去。

原本睡着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乌润的瞳仁认真地望着他,没有躲开,却也没有主动迎上去,像是依然在试图确认着什么。

袁铮的动作一顿,蓦地惊醒,霍然向后推开:“对不起……”

“你会冲热可可吗?”

苏时忽然开口,睡了大半天的嗓子有些沙哑,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袁铮已经展臂揽着他坐稳,将桌边的温水递给他。

捧着温水灌了几口,总算缓解了喉间的干渴,苏时抬头望着他,见对方神色茫然,又认真重复一遍:“你会冲热可可吗?”

再次见面,所有细微的违和疏离都像是彻底消失,他心里已经多少有所预感,却依然不敢就这样草率地确定。

袁铮怔忡片刻,神色微缓,揉了揉青年柔软的短发:“想喝了吗?末世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生产可可粉,我去超市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得到。”

苏时着急确认,当即把钥匙从颈间摘下来,塞进他手里。

接过他递来的钥匙,满腹要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袁铮哑然轻笑,迎上黑亮双眸里的无声催促,语气依然温柔纵容:“这么着急?那你等等,我这就去看看……”

话音未落,苏时已经利落地从他怀里钻出来,重新钻回被子裹成一团。

没想到自己的地位居然还比不上热可可,袁铮终于忍俊不禁,好脾气地站起身,有意含笑逗他:“这么急着催我走,不想煮面吃了?”

听他提起煮面,苏时忍不住心动,正要改主意,脸色却不由垮下来。

黑暗博士帮他刷了锅,他走的时候却没来得及带上,估计早已经跟实验室一起炸毁了。

这些天已经练就了看图说话的本事,袁铮好奇地背手俯身,打量着对方的神色,坐回床边揉了揉他的脑袋:“锅真丢了吗?没关系,正巧我去超市,多替你拿几个回来,好不好?”

“我也一起去。”

锅还是自己拿着放心,苏时立刻振作起精神,从床上跳下来,翻出衣服利落穿好。提着随身的小猪笼草抖了抖,忽然哗啦啦倒出了一大堆瓶瓶罐罐,一股脑推给了袁铮。

讶异地望着他的动作,袁铮捡起一个试剂瓶看了看,神色不由微变:“这是哪儿来的?”

“实验室,我把有用的都带出来了。”

苏时专心地腾空着猪笼草的内部空间,总算觉得满意,才重新翻手变回种子收起来,拉住了袁铮的手腕。

迎上那双眼睛里难得显出的紧张期待,连袁铮都忍不住好奇起热可可喝起来究竟是什么味道。被身前的人迫不及待牵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觉得莫名知足,忍不住挑起唇角,反手稳稳当当地握住那只手,替他隔开了夜间的寒意。

两个人连夜跑了一趟超市,锅带回来不少,可可粉却还是没能找得到。

末世之后,各地的工厂大幅缩减,在勉强恢复稳定重新投产之后,也停下了大批不必要的生产线,一切都向实用性无限转化。巧克力多少还能算作随身携带补充体力的必需品,像是可可粉这种还需要额外冲泡调配的饮品,早已在末世的超市里销声匿迹。

苏时不死心,又绕着超市转了几圈,才终于不得不认清了现实,没精打采地被袁铮领了回去。

“没关系,这只是一个超市,说不定就有哪个基地的生产线还在投产,我会继续找的。”

还是头一次在那双眼睛里见到失落泄气的情绪,反倒叫整个人都像是多了些真实鲜活的气息。袁铮眼里浸过些无奈的和暖笑意,安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人揽进怀里,熟练地替他煮着面。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在意热可可,但自从两人回来之后,穆拾就不再抗拒他的靠近,甚至还会在冷了饿了的时候主动跑过来找他,还是叫袁铮感到了十足欣慰。

方便面里加了两根火腿肠,袁铮还从超市找到一包还没过期的芝士,特意给他放进去了一片。

热气翻腾,在窗上落下晶莹的冰色。

苏时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上面,望了半晌,仰头迎上袁铮的目光:“外面怎么样了,还在追捕你们吗?”

这些天他们都留在无限城里,这里的生活很安逸,储存的物资也都足够。队员们和城里的居民相处得很好,在冰冷的末世,这里几乎成了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他却很清楚,袁铮的心思还是落在城外的。

他们是生在末世的第一代,袁铮从小就被基地当作守护者培养,即使已经被自己的基地所背弃,却依然难以舍下心底的责任。

即使高层再腐朽,下层的士兵和居民也大都是无辜的。人们都挣扎着存活在看不到希望的寒冬里,残忍的环境决定了冰冷的法则,却依然不能抹杀情感上的联系。

迎上他眼里的关切,袁铮微微怔忡,眉眼缓和下来,把煮好的面递给他:“很奇怪,近来反倒没了什么消息。基地甚至全面封锁了各个出口,停止了一切外出任务,像是内部发生了什么事。”

想起那时黑暗博士给自己的承诺,苏时目光微凝,算算时间,心里大致有了预感:“我被送进实验室,半昏半醒的时候,听见黑暗博士和孙铄有什么阴谋……”

话音一落,揽着自己的身体果然绷紧,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新渐渐放松下来。

苏时却不打算叫他就这么避开自己,放下锅起身,不闪不避迎上袁铮隐约复杂的目光:“他会做什么,我很清楚。你必须要回去救B基地,不然那里会变成第二个地狱的。”

纯黑的瞳仁里没有半分仇恨怨怼,只是执着地望着他,眼底清朗无尘,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袁铮的眼眶忽然发烫,深吸口气站起身,将他用力拥紧。

在十年前,怀里的人从地狱归来,伤痕遍布孤立无援,却依然选择了宽恕和沉默的时候。

在穆拾操纵着足以毁灭整座基地的能力,叫那捧雏菊绽放在手中的,目光明亮地递给他们时候。

那颗心从来都璀璨如水晶,即使历经黑暗也不染纤尘,他早就应当明白的。

“走……我们回去。”

手臂收紧一瞬,温暖的触感盈满怀抱。袁铮闭上眼睛,在苏时的颈间停了片刻,重新直起身,眼里已经亮起新的光芒。

******

B基地已经变成了一座活死城。

行人在路上走着,却被一条透明的线连在脑后,目光呆滞脚步踉跄,除了没有狰狞的面孔和利爪,和丧尸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会这样……”

突击手面色变了又变,拦住一个人试图问清情况,可无论怎样盘问,甚至扯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

众人心中越发不安,副队目光扫过街角,声音忽然沉下来:“小心,有人过来了!”

一群拎着木棒铁管的身影正朝队员们所在的方向过来,这些人的身体素质都很一般,一看就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神色也同样空洞麻木,仿佛只是接受了什么既定的命令。

队员们甚至拿不准是不是应该还手,迟疑着向后退开,其中一个人却已经挥舞着铁棒冲过来,狠狠朝医生当头砸下去。

苏时手中藤蔓一卷,把医生向后拖开。袁铮指尖闪过一簇火苗,将那人脑后的透明细线烧断,对方的动作立刻停在中途,随手一推,就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虽然知道黑暗博士确实要做点什么反派该做的事,却也没想到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苏时目光微沉,翻出一粒种子拍在地上,根系朝四下蔓开,闭上眼睛接受片刻信息,就朝核心大楼快步走去。

实验室已经被袁铮炸毁,在核心大楼的地下室里,脸色苍白的黑暗博士被结结实实堵了个正着。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

黑暗博士已经被揍出了记性,见到袁铮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在孙铄身后。

孙铄的双目赤红,神色已经看不出多少清醒,那些透明的线居然都连在他的身上,源源不断的能量被从整座基地里抽取剥离,又灌注进他的体内。

袁铮目光微沉,示意队员们在门外等待,同苏时交换了个目光,一同朝屋里走进去。

两个人都有自己要对付的目标,在进门的下一刻,袁铮的身形就朝着孙铄暴射而出。苏时避开激战的两人,直奔躲在角落的黑暗博士,将他从屋里拖出来,背后深紫色兰瓣展开,直接拎着人腾空离开。

“小木头!”

突击手连忙喊了一声,正要追上去,却被副队拦住,目光一瞬复杂:“叫他去吧。”

穆拾身上所有痛苦和黑暗的根源,都是来源于黑暗博士。即使对方可以不怨恨人类,甚至跟着他们一起来解救B基地的困局,也没有任何人会阻止他亲手处理掉那个满手罪恶的野心家。

苏时拖着黑暗博士落在楼顶,分心关注了一阵地下室的战斗,就彻底放了心。

实在是没什么悬念的战斗,如果不是因为主角升到S级后需要实力相当的对手锻炼,他都未必会把孙铄留到现在。

终于脱离了众人,黑暗博士也长长松了口气,连忙殷切跟上去:“你终于想要杀我了吗?”

苏时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袖口藤蔓一闪,忽然将他拦腰缠住,沿着楼顶高高甩了出去。

惨叫声划破了基地里死寂的空气,苏时回手一扯,趴在楼沿和善地望着他:“你给我转了多少经验点?”

“五,五百——”

黑暗博士瑟瑟发抖,身体再一次急速下降,最后一个万字喊得撕心裂肺荡气回肠。

被对方出手的阔绰吓了一跳,清贫了几个世界的苏时不由微讪,一提藤蔓把人拉回来:“受惊了,您有什么喜欢的死法吗?”

“给我个痛快吧……”

黑暗博士奄奄一息地趴在楼沿,呜咽着低声哀求。

世界还没有结束,现在还不能直接查看经验点。苏时估量着对方不会在这种事上和自己说谎,点点头起身离开,背后藤蔓忽然生出带有麻醉效用的毒刺。

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扎破了皮肉,却不觉得有多疼,黑暗博士终于松了口气,晕晕乎乎地闭上眼睛,身形忽然波动两次,就化成数据流凭空消失。

回到地下室,袁铮也已经将孙铄彻底解决。

苏时没有对孙铄进行操控,对方毕竟实力强悍,袁铮身上也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轻喘着站起身,迎上门口投过来的安静注视,眉宇间的凌厉杀意就瞬间散去,重新归于一片清朗温和。

苏时也挑起唇角,朝他快步走过去:“把那些线烧断,我去解决主电脑。”

灿金色的火焰熊熊燃起,烧断了控制着整个基地的路径,苏时也利落地中止了黑暗博士所运行的程序。

被控制的居民和士兵终于恢复了意识,死气沉沉的基地也重新活跃起来。

袁铮原本打算解决了基地的危机就带着巡逻队彻底离开,却因为基地的所有高层都已经被黑暗博士除掉,终归还是不得不留了下来,成为了B基地暂时的领袖。

黑暗博士留下了大批的试验资料,有些是残忍的人体实验,有些却是极珍贵的发明发现。袁铮特意将整理资料的任务交给了副队,挑出有用的进行实验,剩下的则彻底付之一炬。

坐在新的办公室里,袁铮一边翻看着基地整体的资料,一只手却还握在一个不锈钢的杯子上。

茶杯里装着几块碎巧克力,他实在找不到可可粉,也只能四处找纯可可脂的巧克力,试图反向叫它们融化,看看能不能叫穆拾觉得满意了。

想起对方难得任性的要求,袁铮的目光就不由微暖,唇角也挑起了个柔和温然的弧度。

正走着神,开着的门却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袁铮回神望过去,迎上副队欲言又止的目光,不由微蹙了眉:“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对方向来处事稳重,整理书房又不是多重要的事,按理不需要有什么东西一定叫自己看。袁铮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安,却还是定下心神,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来。

副队却没有开口,只是将一份笔记摊开,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袁铮一目十行地浏览过一遍,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上面说,小拾的能力源泉就是这个世界的希望。只要把那株凝聚着希望的生命之树种下去,末世就会开始终结,净化的力量会扩散,一切都会变得和原来一样……”

虽然神色挣扎,副队却还是低声将笔记读完,用力抬手按住,望向袁铮的目光里甚至已经带了恳求。

“队长,这只是因为黑暗博士忌恨小拾,想要即使死了也要拉着小拾陪葬,所以故意叫我们看到的,对不对?”

袁铮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深吸口气,慢慢呼出来,眼底几乎已经显出隐约血色。

蔚蓝色的天空,清澈的流水,干净的空气,不会再有四伏的危机,遍地的丧尸,社会将重新拥有真正的规则,即使是弱小的人也有资格生存下去,冰冷残酷的本能将会被新的希望所救赎。

这是他们每个人都在为之奋斗的梦想。

如果这份笔记是真的,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只是黑暗博士泄愤的阴谋,只是个苦心设下的陷阱。

袁铮的手臂甚至已经开始隐隐发抖,他的目光彻底沉下去,声音不觉喑哑:“你说得对,不会有这么容易的事的。”

说着,他的指尖已经燃起火焰,正要将那本笔记拿起来烧掉,门口却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你们在看什么?”

整幢核心大楼都对穆拾无条件开放,见他们两人的神色都异常凝重,苏时不由生出些好奇,在两人来得及把那份笔记藏起来之前,已经快步进了办公室。

现在再收起笔记就显得太过欲盖弥彰,袁铮心口砰砰直跳,把笔记向一旁拨开,勉强叫自己镇定下来,和缓着神色抬起头:“没什么要紧的,是饿了吗?我这就给你弄吃的……”

苏时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桌子上。

两个人的呼吸都几乎在一瞬间停滞,喉间干涩得厉害,莫名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睁睁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扫过桌面,最后落在袁铮的手边。

第47章:温柔的极恶者

“是给我弄的吗?”

苏时的目光从笔记上一扫而过,落在袁铮手里依然握着的杯子上,端起来抿了一口。

巧克力才刚融化,杯子里是微烫的纯巧克力浆,苏时才抿了一口就止不住咳嗽起来,抬头望着袁铮:“太齁了……”

纯黑的瞳仁依然清亮透彻,唇上还带着一层淡淡的巧克力色。袁铮哑然轻笑,起身替他抹净唇畔,把自己杯子里的白水递给他:“别的还什么都没加呢,怎么这么着急?”

苏时眨了眨眼睛,回身想要再研究研究主角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冒牌热可可,却已经被袁铮顺势揽住了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外带出去。

“这个办法不大顺利,等我再试试,成功了再给你喝。是不是饿了?我们先去弄点吃的……”

声音和身影一同消失在门外,副队依然站在原地,怔忡许久,终于深吸口气,目光落在那本被摊开的笔记上。

他的眼里忽然显出些决绝,一把抄起那本笔记,快步走到火炉边,用力扔了进去。

纸张迅速冒起火星,转眼就被燃烧的火焰吞噬。

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副队的脸色渐渐苍白下来,身形晃了晃,无力地跌跪在地上。

笔记上的内容可以被穆拾知道,这件事原本就该由他自己来做出抉择,但无论是真是假,这本笔记都不能留下。

人类是自私的,如果叫巡逻队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看到这里面的内容,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青年逼到绝处,挖取他脑内的力量源泉,然后将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埋葬在土壤里。

沾染了鲜血和罪恶的希望,根本就不会成为末世的救赎。

最后一丝火星腾起,又湮灭成冰冷的灰烬。

副队站起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

袁铮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穆拾。

两人一起吃了午饭,苏时说想回无限城去看看,就一下午都没再见到人影。袁铮心不在焉地忙了一阵,终归还是静不下心,索性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钻研热可可的代用品上。

巧克力被打成薄片,加进热水里搅开,再加一小勺奶精进去。袁铮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每一道程序,等到香气溢出来,就倒出了一小杯,递给趴在一旁的副队。

“队长,我真的不行了,你换个人来吧……”

副队已经被按在办公室喝了一下午的热巧克力,嗓子都已经哑的说不出话,有气无力地提出了抗议,却还是在队长的威压下不得不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你把笔记烧了?”

袁铮转回身,忽然提出了个与当下全然不相干的问题。

思维都被热巧克力泡得慢了不少,副队怔了一瞬,目光渐渐黯淡下来,抿了抿嘴低下头:“队长,如果被别人看到,他们会伤害小拾的……”

“我知道,原本我也是打算烧了它的。”

见他这一次没有再露出被齁得变形的表情,袁铮自己也尝了尝,眼中终于显出些许满意的光芒,耐心地继续搅拌着锅里剩下的热巧克力。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留下这本笔记,只是没想到一向理智的副队,居然也会做这样冲动的事。

“队长,这件事小拾还不知道,对吗?”

副队看着他的神色,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身形不着痕迹地一滞,袁铮落下目光,语气平静:“我没有告诉他。”

“我一直在想,他是世界赐给我们的希望,这是说得通的。或许是希望被寄放在了他的身上,或许——他就是希望本身……”

目光落在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上,副队眼中光芒复杂一瞬,还是鼓起勇气,继续一口气说下去。

“如果是后一种,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这件事,无论我们做任何事,都没有办法拦得住他。如果是前一种,队长——不管他的核心力量是什么植物,就真的要连根挖出来,分株或者扦插什么的不行吗?”

……

还从没想过对方提出的思路,袁铮讶然回身,沉吟半晌,忽然把锅里的巧克力倒进杯子里:“我去找找他看。”

说要去找人,袁铮走到半途,却还是先回了一趟办公室,彻底准备妥当,才又到了穆拾的卧室外。

屋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门内安安静静,有暖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

心里稍定下来,袁铮轻敲了两下门,尝试着将门锁轻轻拧开。

灯还开着,屋里不见人,倒是被子下面裹着一团,正随着呼吸的频率轻缓起伏。

柔暖笑意浸过眼角,袁铮放轻脚步,小心地走过去。

被子忽然动了动,探出个脑袋来,目光朦胧地望着他,黑亮的瞳仁里还带着不设防的清澈信赖。

袁铮呼吸微屏,眼里却依然是柔和轻缓的笑意,揉了揉他被睡得微乱的头发:“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累了吗?”

依然困得厉害,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苏时胡乱点了点头,就又要不管不顾地睡回去。

灯光下,他的唇色似乎尤其淡白,脸颊也不见多少血色。

袁铮心里一紧,放下杯子将人揽起来,才发觉他身上居然冰得吓人。

“怎么弄得,受伤了吗?”

心中忽然腾起不祥的预感,袁铮叫他伏进自己怀里,胸肩依偎,依然是沁凉的触感。

被温暖的触感重新包裹,苏时的精神稍振,靠在他怀里抬起头,迎上对方漆黑眼底的复杂光芒。

“你还是看到了,对吗?”

袁铮轻抚着他的脊背,胸口已经疼得几乎撕裂,语气却越发平静柔和,拢着他靠在自己肩上,脸颊轻轻磨蹭过柔软的发尾。

他没有说清楚,苏时却依然明白他的意思。

身后的手臂力道放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弄疼了他,温暖的气息潮水般将他重新包裹,也叫极端虚弱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些许力量。

迎上那双眼睛里濒临破碎的疼痛光芒,苏时摇了摇头,抬手勾住对方的肩颈,叫身体靠上去,枕在他的颈间。

“我没看到,我原本就知道。”

只要时机到来,他自然会收到接下来任务的命令,那时候出现在办公室,只是为了给他能够知道这件事提供一个合理的契机。

可当他迎上对方的目光,却终归还是没舍得用上那个借口。

袁铮静静望着他,眼里有疑惑,有了然,最终归于一片柔和的平静,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说这个了,先尝尝看——我们实在没有牛奶,只能用奶精凑数,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微凉的热巧克力在他掌心一转,就又重新变得热气腾腾,熟悉的香气也逸散开。

苏时接过杯子抿了两口,奶精的乳香并不纯,工业产品的痕迹终归还是透过可可的醇香透出来,他却依然认认真真地一口一口喝完,迎上袁铮期待的目光:“很好喝,是我喝过最好喝的了。”

“真的?”

袁铮受宠若惊地微微挑眉,含笑拢住他,语气轻柔温哑:“我可试了几十种配方,好不容易才做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要点——”

话还未完,苏时已经揽住他的肩颈,仰头吻了上去。

微凉的唇被热可可沁得温热,忽然触上来,叫袁铮脑中一片空白。

心底生出无限明亮喜悦,却又转瞬与苦涩酸楚交织纠缠,烫得他呼吸微微急促,水汽几乎已经冲破了眼眶的禁锢。

一只手扶上他的脸颊,替他拭了冰冷狼狈的泪痕。

“也许我本来就是一棵树呢。春天埋下去一个我,等到秋天,就能结出好多个我……”

怀里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很快就力不从心地靠回他臂弯,趴在他的颈间,笨拙地尝试着思路独特的安慰。

想想对方描述的画面,袁铮忍不住勾起嘴角,带着泪笑起来,在他额间落了个吻:“结出来之后呢?我给好多个你煮面吃?”

……

苏时自己都撑不下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吸了吸鼻子:“说真的,下次我们换个暗号吧,我觉得你煮的方便面也是不错的。”

虽然听不大懂他的话,却至少知道是自己的厨艺在接受称赞。袁铮浅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人靠在自己的臂间,沉默着细致描摹过他的眉眼。

“别难过了,我化身草木陪着你。”

迎上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把他彻底镌刻下来的专注视线,苏时握住他的手,认真地微仰起头:“你想我了,就去给自己煮点菜吃。”

袁铮刚要开口,就被他补上的一句给噎了回去,张口结舌半晌,终于忍不住失笑着泄了气,无可奈何地低头抵在他颈间。

他的短发有些硬,苏时趴在他怀里,被戳得微痒,忍不住抬手按了两把,看起来几乎像是拍了拍对方的脑袋。

环住自己的手臂力道蓦地缩紧,颈间无声蔓开一片温热。

苏时的目光暗下来,慢慢反手回抱住面前的身体。

他努力想要替对方挥散阴霾,却终归驱散不了每次离别时的黯然。

“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苏时深吸口气,闭上眼睛,语气终于认真下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忽然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袁铮收紧手臂,嗓音发哑:“为什么?”

“我不需要他们接纳我,我救的是这个世界,不是世界里的那些人。就让他们当我是地狱之子,即使我已经不存在,我也很乐意能叫他们心里依然残留着阴影和恐惧。”

苏时伏在他怀里,声音渐渐低下去:“巡逻队的大家,还有无限城的人,我也不希望他们知道我已经离开了……”

“好。”

袁铮柔声开口,重新直起身,托起他的脸庞,轻轻印下一吻,眼中忽然显出些温柔的笑意。

“还好——我恰好和你想的一样。”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然后将苏时稳稳当当抱起来,扶着窗沿一跃而出。

忽然急速下降的位置变化叫苏时微惊,从昏昏欲睡中挣脱,攥住对方的衣物:“你要做什么?”

袁铮依然稳稳揽着他,低下头深深一吻,S级的精神力骤然铺开,几个纵跃就离开了B基地,在嗜血森林的中央落下来。

那里已经被种下了一颗弱小的幼苗。

淡青色的莹莹光芒笼罩着每一颗细芽,柔嫩的叶片无声舒展,却因为末日的阳光昏暗,光线几乎透不过嗜血森林,生长得极为缓慢。

袁铮抱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在那颗幼苗旁坐下,抬手轻柔地抚了两下。

叶片像是觉得痒了,忍不住向一旁避开,却又不舍得他掌心的温度,小心翼翼地主动凑上去碰了碰。

迎上苏时的目光,袁铮浅笑着握住他的手,晶核离体,灿烂的光明忽然铺洒开。

幼苗像是忽然寻到了力量的来源,迫不及待地汲取着珍贵的光照,迅速抽芽生长,转眼就已经抽出青翠的叶片。

“你化身草木,我来做你的光明。”

力量毫无保留地尽数释放,火系的力量被尽数剥离,代表光明的纯粹晶核融入幼苗的淡青色光芒里。

袁铮的身形忽然微震。

生死之际,像是有什么禁锢被忽然打开。

真切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袁铮的脸色有些苍白,垂下目光,迎上那双纯黑的瞳仁,眼里终于显出释然的水色。

“找到你了,跟我回去,好吗?”

苏时怔了怔,抬头望向他。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仿佛彻底与记忆中重叠,他的呼吸忽然隐隐急促,视线虽然不可抑制地迅速黯淡下去,暖意却忽然止不住地涌上来。

“可真巧,来拯救个世界,居然也能叫你找到。”

他的意识模糊下来,强烈的倦意彻底笼罩了整个身体,闭上眼睛靠进熟悉的温暖怀抱,终于放松地陷入静谧的黑暗。

袁铮稳稳揽着他,指尖轻抚过沉睡着的精致脸庞,灿金色的火焰忽然灼起。

抱着怀里安安稳稳熟睡着的人,他大步朝火焰里走进去,身形悄然消失。

“是很巧,来找个人,居然也能拯救世界……”

太阳重新升起,袁铮和穆拾同时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株生机勃勃的幼苗。

信里只说两人去寻找终结末世的希望,归期不定,特意嘱咐一切都不必解释,将后续的事宜也一应安排得妥当。

队员们没有深想,只是多少抱怨队长和小木头走得太过干脆,只有副队怔忡许久,忽然独自离开基地,去了一趟嗜血森林。

一年后,丧尸渐渐消失,变异的植物逐渐沉寂。人们忽然惊喜地发现,土地变得重新可以勉强栽种植物,阳光也重新有了温度。

五年过去,基地的藩篱已经被彻底打破,人类齐心协力在复活的世界上筑建起新的家园。

二十年,天空已经重新变得蔚蓝,流水也归于清澈。空气清新明净,社会已经渐渐完善,新的法规被重新制定健全。最新出生的一代人,甚至已经彻底远离了那一段令人绝望的末世记忆。

一切都像是从没发生过,嗜血森林已经变回了普通的树林。在树林的中心生长着一颗郁郁葱葱的青翠植物,没人说得出它的种类名称,但只要怀着善意靠近,就会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净化能量。

一身将军服饰的中年人回到树下,伫立良久,终于释然轻笑,抬手一礼。

******

苏时重新睁开眼睛,身上的隐痛似乎依然留存在灵魂里,叫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系统的后门开得有点太过明目张胆,居然都没通过主世界,就叫追过来的主角把他直接打包带回了上个世界,害得他到现在走路都还有些不利索。

主角的代码库毕竟还没强化到能彻底脱离世界的程度,这一次靠着生死间的力量波动把源代码送过来,已经引起了主神的察觉。

下个世界就算能再见面,对方的记忆也一定会被彻底封印,甚至不一定就还能继续抢到主角的身份。

刚听到主神惩罚的时候,苏时一时没能收得住油然而生的喜悦之情,于是腰就又多疼了两个小时。

“宿主宿主宿主宿主!”

苏时揉着后腰,才挪到沙发上坐下,显示屏就忽然全面亮起,传来了惊喜到卡机的机械音。

“怎么样,黑暗神打钱了吗?”

知道系统在高兴什么,苏时揉了揉被吵得发涨的额角,也忍不住期待起了自己这一次的任务所得。

屏幕上已经模拟出了爆炸的特效,3D投影啪一声开启,以苏时为中心,忽然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逼真的钞票雨。

前几个世界熬下来,穷疯了的显然不止自己一个。

苏时哑然失笑,放任系统失控地漫天撒钱,自己调出主面板,查看着本次的任务所得。

“宿主成功背负‘极恶之名’,并拯救所在世界,圆满完成该世界任务,评等S级。恭喜宿主获得【真的吓哭了工作人员】成就,当前世界共计获得十万五千经验点,扣除欠系统四千七百九十七经验点——”

“好了,剩下的也给你吧,就当成利息了。”

手头终于阔绰,苏时也大方了不少。笑着打断了系统的机械音,调出自己的面板,心情愉悦地翻起了本次任务的奖励。

虽然在主角团面前从来没顺利沾上锅,但在主角的配合下,直到最后,末世里的大多数人都还当他是极恶盗贼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被各种意外的方式在全人类面前洗白,虽然末世的人口已经大幅下降,收获却依然十分丰厚。加上整个任务都完成得十分圆满,即使最后和主角坦诚相见,也还是获得了S级的评等。

这个世界的能力大多都是异能,即使选择了学习,用处也极为有限。苏时反复扒拉几次,忽然发现黑暗博士的角色居然也在列表里,好奇地点开,目光忽然落在一项【来来你来打我呀】的能力上。

“这是专门给要饰演反派的工作人员,比如黑暗神他们用来拉仇恨的。属于主动技能,每次开启之后效果都会持续24小时,在这24小时里,能迅速把身旁的人的仇恨拉到自己身上。”

没想到他会翻到这样靠下的页面,系统连忙补上解释,机械音依然情绪高涨,显然没有从一夜暴富的狂喜中恢复过来:“宿主想要这个吗!”

“就要这个了。”

居然还有这种能力,简直就是替自己量身打造的。

想起刚进入世界就被主角强行组队的经历,苏时就不由心有余悸,毫不犹豫点了上去,又特意买了一仓库的止痛剂,才总算觉得稍稍安心。

“宿主,其实这次的开局还是有些惊险的。黑暗神说他以后再也不跟咱们搭伙了,咱们还是得总结经验,不能光靠他帮忙才行。”

终于从狂喜中恢复,系统就又兢兢业业地在屏幕上显示出了密密麻麻的背锅秘籍:“这是我和其他系统的宿主要来的,您要学习一下吗?”

“凶恶的眼神、阴冷的气息是必要的。要挣脱自己的固有形象,迅速架构起足够冷酷的内核,从心底里把自己当做一个反派。”

苏时点点头,托着下颌念了一遍,忍不住抬头:“我不够凶恶吗?”

系统讷讷不应声,苏时沉默片刻,还是妥协地点点头,继续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见他虚心接受了意见,系统也放下心,继续殷勤地出主意:“脸是世界自动合成的,一般改不了,但只要眼神到位,一定没问题的!”

已经接连几个世界,只要和自己扯上关系的角色,好感度似乎确实都居高不下。

苏时也多少有所察觉,只是他当初走高玩的路线都走得是温润甩锅流,即使要做出凶神恶煞的架势,也始终不得要领。翻了翻系统商城,恰好找到一项【演技爆棚】的可升级技能,略一沉吟,就买下来直接选择了装备。

多留无益,苏时休整停当,就选择了开启下个世界。

身形骤然落空,再睁开眼,四周的景致忽然变得古色古香。

他正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是一张摊开的白纸,传令的太监掐着嗓子,声音尖细淡漠:“皇上有令:陆相要是有什么解释的,就写在这张纸上吧,等到朝廷正事处理停当,自会抽时间看的……”

又回到了熟悉的抉择上。

手里被粗鲁地塞过毛笔,苏时神色不动,忽然感觉到了仿佛宿命的隐约紧张。

按照经验,如果他直接认罪,就会被认为是有意隐藏着什么苦衷。可如果开口辩解,对方很可能会真的就等着自己解释。

不能进不能退,苏时容色微凛,忽然震袖起身,将手中毛笔和那张宣纸一起拂落在地,冷笑一声:“我何必解释?”

他的面容原本清朗俊秀,即使只是端坐不语,也会平白显出几分温润舒朗。可眼下目光却忽然凛冽如霜雪,冷冷望着眼前来传令的几个太监,狠辣气息自眼底蔓开,杀意几如实质。

太监被他慑得心惊肉跳,再不敢多话,摸起掉在地上的宣纸,头也不回地踉跄出门。

还没赶回御书房,却正赶上摄政王宋戎迎面走过来,两人交错,那张宣纸已经被对方拿在手中。

上面一字未着,只有毛笔被一并拂开时的落下的刺眼墨迹。

“王爷,这是皇上叫问陆相的——”

太监慌忙开口,宋戎的面色却已经微沉下来,漆黑深彻的眼底显出隐隐寒色:“皇上不过叫你们前去问话,谁准你们折辱于他的?”

墨迹散乱,显然是将纸笔一并摔在地上,才会留下的痕迹。

太监神色微变,连忙要解释,宋戎已经淡声吩咐:“这般狐假虎威、有所依仗就作威作福,不必留在皇上身边伺候,带下去吧。”

太监还不及开口,两侧的御林军已经上来,将他不由分说拖下去。不过片刻,远处已传来隐约惨叫声。

“王爷,陆相身负重罪生死一线,马上就要被投至天牢。就算有阉人折辱,可他一言不辩……”

身后幕僚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开口。

宋戎将宣纸叠起收好,轻叹一声:“他一言不辩,反而更显不平郁气——先回皇上,就说陆相身体不适,我先去看看他。”

第48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吓走了传旨的太监,苏时关了正门坐回桌前,展开卷在桌上的圣旨,悠闲地翻看着里面的内容。

不承认不否认,态度强硬作风霸道,这次的表现不错,锅大概能稳了。

他这次的身份是轩朝右相陆璃,十七岁中举入仕,二十三岁升任右相权倾朝野,今年才过而立,把持轩朝朝堂已经五年。

五年间,陆璃手腕强硬,打压异己,无数能臣志士被贬谪驱离,朝堂渐被纳为一家之地。

自此,陆璃日益骄横跋扈,甚至不复对先帝恭谨尽忠。三月之前甚至纵兵闯入后宫,手刃先帝贵妃,逼死左相全家八十余口。先帝被气得大骂乱臣贼子,当场吐血昏厥,在病榻上缠绵三日,终于不治殡天。

乱臣贼子做到了这种地步,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先皇驾崩,太子继位。趁着朝堂动荡之隙,尚未及冠的新帝以雷霆之势出手,联合皇叔宋戎内外夹击,将陆璃一举软禁在相府中,只待朝堂定罪,择日下狱处死。

独揽朝政、只手遮天,残害忠良倾轧后宫,骄奢跋扈,早已有不臣之心。

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的锅。

苏时深吸口气,欣慰地合上圣旨,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右相,摄政王来了。”

府上的下人都已被他提前散去,剩下的都是宫中派来的御林军,虽然仍对他以旧职称呼,语气却实在算不上有多恭敬。

苏时目色淡下来,随手把圣旨搁在一旁,漫不经心:“不见。”

话音才落,门已经被从外推开。

天色已经黯淡,门口立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默不作声地望着他,面目都落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苏时挑眉,索性施施然向后靠去:“摄政王既然要闯进来,何必多此一举?”

宋戎没有进门,抬手扶住门框,目光落在那张格外清秀俊逸的面庞上。

从皇子们开始夺嫡那天起,他就奉君命率军出征,先帝在位十年,他也在外征战了整整十年。

对眼前这个人的印象,是和记忆里早已模糊的京城盛景联系在一起的。

那天他刚从军营里出来,一身的粗粝沙土,正遇上新科状元跨马游街。前呼后拥欢声雷动,年轻得过分的状元郎穿着灿红官袍,一身华彩,却丝毫遮不住浑身的清雅脱尘。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熠彩琉璃的眼睛上,手下马缰不觉稍松,战马被炮仗一惊,险些就与仪仗交错相撞。

高头大马人立而起,街旁一片惊呼,儒雅斯文的少年状元眼中却反而亮起异彩。身形纹丝不动,依然稳稳坐在马鞍上,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手中缰绳回拉,轻轻巧巧就让硕大的马蹄让过路旁摊位,重新落在平整的官道上。

震耳的欢呼压着惊慌的余音响起来,少年转向他,眼里依然是一片明亮笑意,朝他遥遥拱手,回身向街头继续策马前行。

那之后不久,他就第一次率军出征。世界只剩下金戈铁马、热血凉锋,那个身影和繁华的盛京一起被封存进记忆里,转眼已过了十三年。

十三年,他从当年无权无势只知练兵的皇子,变成了战功赫赫的皇叔摄政王,对方也已经从那个跨马游街的少年状元,变成了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右相。

可那张面庞却像是没有被任何风尘沾染过,和记忆中交错重叠,叫他的目光不觉缓下来,朝屋内一拱手。

“右相,宋戎求见。”

依然恭谨的语气才落下,屋里的人身形就忽然微僵,一身的清冷高傲瞬时一滞,目光如电般扫过来。

那张面孔原本是极显清俊精致的,眉眼蓦地挑起陌生的凌厉弧度,却反而平白在原本的温润中添了一抹妍丽亮色,仿佛染血神兵锵然出鞘。

宋戎屏息,目光落在那一双眼上,心口怦然。

两道视线在黯淡下来的光线中碰撞交错,几乎带出金铁交鸣的声响。

片刻,陆璃敛容拂袖,起身朝里屋走去,语气清清淡淡:“不见。”

“放肆!你如何敢跟摄政王——”

一旁的御林卫眼中几乎冒出火气,忍不住厉声呵斥,却被宋戎抬手阻住。

“你给皇上的回复我看了,这样下去,你不会有半分生路。”

宋戎依然站在门外,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语气诚恳:“你一言不辩,我知你心中有怨愤不平——”

“成王败寇而已,摄政王多虑了。”

一听对方的口气,苏时就忽然生出了事情要糟的熟悉预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世界的主角是那位新即位的皇上,陆璃的故事不过只是个开局。

那些罪名的确是世人误解,却没有一桩是空穴来风。陆璃确实做过那些事,结党,专权,摄政,逼宫——他做尽了一个乱臣贼子能做的所有事,才终于将一个几乎倾颓的朝堂重新勉强撑起不至倒塌的构架。

五年前,左相嫡女入宫,从此后宫专宠一人,朝堂赏罚只凭柳贵妃枕边一句话。左相柳山看似谦和方正,却借宫中之势大肆敛财,甚至将手伸到了前线赖以为生的军饷之上。

陆璃在宫门外长跪三日,苦谏不从,呕血昏迷复醒,忽然抛了清高傲骨,抛了慷慨热血,学着媚上欺下的样子一头扎进官场,从此官运亨通,不过三年就已位列右相。

右相人人巴结,进门就要两锭金子。贪墨刮敛来的钱财,一半砸在了前线的军需,一半暗中尽数散给了那些远避江湖的落魄忠臣。

那些忠诚志士、能臣干将,都被他借由轰出京城,贬谪进不惹眼的乡县,才躲过了朝不保夕的杀身之祸。

左相渐觉威胁,令柳贵妃劝老皇上易储废立,改太子为柳妃幼子。陆璃接废太子诏,率相府亲军直入皇宫,持剑挟持柳贵妃,请命先帝改诏。

玉玺印落,长剑饮血,生生吓死了久居深宫的老皇帝。

这些事都在陆璃死后才被新皇逐步发觉,于是赦免陆家重罪,召回贬谪臣子,励精图治裁撤冗官,轩朝中兴由此开端。陆璃牌位也被重新请入宗庙,世代受香火供奉。

……

苏时把剧情简介从头到尾翻了三遍,都没找到摄政王三个字。

宋戎见他不语,语气越发和缓下来:“我常年征战在外,朝中事务一应不详,今日登门,只为请教朝中过往。”

听到这一句,苏时不觉微微挑眉,才忽然对上号,想起了这位摄政王究竟是什么人。

小皇叔宋戎,少年时就开始领兵征战沙场,京城都没回来过几次。虽然位居摄政王,其实却从未贸然干政,待太子继位立稳脚跟,就谢却王权重新领兵出征。最后殁于沙场,棺椁归京,皇上出城亲迎三十里厚葬宗庙,子孙世代享王侯之例。

宋戎不是个多有心机的人,这个摄政王的位子落到了他的头上,也实在有些机缘巧合。

那时老皇帝要立柳贵妃幼子,为了堵住朝中众臣之口,才把摄政王的帽子塞给了这个年富力强又好糊弄的弟弟。结果刚下诏就被陆璃拎着剑逼宫改诏,才改了废立太子的诏书,陆璃就顺手把柳贵妃给捅了。

太子换了回来,摄政王却没来得及撤,遗诏原样奉出,宋戎就被从前线千里急召了回来。

苏时忽然就有点胃疼。

这位摄政王,无疑就是陆璃一直以来暗中匿名资助的那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

陆璃根本就没想叫任何人知道,自然也已经做得极端隐蔽。可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踪迹,已经被洗白出了阴影的苏时心中疯狂打鼓,语气却反而愈发冷淡下来。

“我不解释,只是因为没什么可解释的。做个佞臣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何等潇洒快活,陆璃连来世果报都不怕,难道还怕刀戟加身?”

言罢,他抬腿就要走,却忽然又转回来,一把抄起了桌上的圣旨,身影绕过屏风没入后院。

宋戎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对方的动作风姿也与少年时如出一辙,甚至果断干脆犹有过之。他在回京驰援的路上,已经听过无数人同他说起右相如何霸道跋扈、心狠手辣,却始终都无法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联系起来。

终于亲眼看到了陆璃,这样的念头却反而越发强烈。

“右相今日吃的什么?”

他忽然侧身低声询问,门口侍立的御林军闻言一怔,俯身跪地:“回摄政王,皇上有旨:右相这些年骄奢 氵壬逸,山珍海味都吃尽了,一两日不吃也没什么……”

宋戎的目光沉下来,一言不发地折身离去。

书房都是被砸碎的瓷器,书籍也扔了满地。相府已经被抄过一次,里面根本住不下人,陆璃才会不得不一开场就坐在外面的大堂里。

光顾着甩开那个对自己的锅抱着莫名敌意的摄政王,苏时威风凛凛拂袖离去,才想起自己在里面根本无处落脚。站在门口沉默片刻,还是把圣旨揣进怀里,任劳任怨地撸起袖子收拾起了书房。

勉强把打碎的瓷器归拢到角落,苏时俯身把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摞在臂间,准备一起放回还没散架的书架上去。

宋戎拎着食盒站在门外,脚步忽然停住,目光落在那人的背影上。

除去了宰相厚重华贵的朝服,陆璃只穿着一件象牙白色的长衫,领口袖口用金线压出精致的纹路,反而越发显出一身的清越之气。

这样的一个人,天生就是该立在云端的,可现在却不得不亲手去做这些下人才做的事,甚至连饭食都吃不上一口。

他想要上去帮忙,却又担心陆璃反而会认为受到了折辱,只是站在原地,又难捱心中的不忍惋惜。

正踌躇间,屋里的人恰好抱着一摞书起身,余光瞄见人影,警惕回身,眼中已显出凌厉杀气:“谁!”

宋戎迎上他的目光,举步走过去,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接过他手里的书籍:“这些事本不该右相亲自来做。”

“我早已不是右相了。”

没想到这个人居然真追了进来,苏时忍不住蹙了眉,目光落在他带来的食盒上,心中却不由动摇。

原身是真的已经结结实实饿了两天,饭菜的香气从食盒里透出来,已经饿到麻木的胃脘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现在已经是戴罪之身,坐下来吃口饭,总不至于会有什么改变。

说不定对方就是来毒死自己的。苏时自我安慰,索性不再推拒,一撩衣摆在桌前坐下,将食盒打开。

饭菜都已经凉了,大抵是从别处府上临时凑来的,和精致两个字丝毫靠不上半点关系。

他已经饿过了头,倒也不讲究这些,拿过筷子坦然吃起来。

宋戎帮他把书放在书架上,有意侧身装作整理书架,目光却依然忍不住落在那人身上。

大概确实是饿了,陆璃进食的速度偏快,动作却依然一丝不苟,丝毫不损那一身的清贵淡雅。

父皇老当益壮,先帝大了他二十余岁,夺嫡时忌惮他显赫军功,等到暮年又忌惮他年轻力壮。宋戎还未及冠就被派出去领兵征战,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十余年,回到京城的机会都只是寥寥,见惯了军营里狼吞虎咽的彪形大汉,目光就不觉更移不开那个淡雅如竹的身影。

偷看的目光实在太明目张胆,苏时将一片白菜放进口中,终于撂下筷子,抬起头望向他:“你若是还指望我多招认些什么,就问。看在你这一顿饭上,我还可多供出几个‘陆党’的爪牙来。”

宋戎仓促转开目光,想要询问对方是否有什么要辩解的,却又本能地清楚,自己只怕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

见他闷着头不说话,苏时也失了耐心,取帕拭了拭嘴角,随手推开食盒起身。

“王爷是个领兵打仗的人,既然不懂朝堂,就不必勉强插手进来了。敢做如何不敢认,我实在没什么可辩解的——天晚了,王爷若是没事,就请回罢。”

逐客令已经下得不能再明显,宋戎的目光暗下来,将食盒理好提在手里,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见他总算离开,苏时才松了口气,又摸了摸揣在怀里的圣旨,随意挑了本书坐在桌前,闲闲翻阅起来。

为了羞辱陆璃,新皇甚至命人将相府所有可以休憩的卧房都一应砸毁。原主自幼就是养尊处优的清贵脾性,这些年又始终身居高位一念杀伐,居然也当真不吃不睡地在正堂坐了两天,一句服软的话都不曾说过。

他都已经从正堂绕回来,总不能再特意回去坐着。吃饱了饭的身体难以自拔地生出浓浓困倦,只翻了几页书,就觉眼皮坠沉,随手合上推在一边,枕着手臂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熬了整整两天,这具身体也实在已经十分疲惫,这一觉睡下去,居然就一直睡到了次日天色大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惊醒,苏时理顺衣物,从容直起身,迎上外头得意洋洋走进来的墨服官员。

“右相昨晚睡得可好啊?”

荷甲的御林军跑进来,将不大的书房团团围住。负责拿人的大理寺少卿负了手走进来,目光嘲讽地照他身上一扫。

“皇上说了:右相既然没什么可说的,这相府也不是住人的地方,不如就到天牢去睡,还清净,不知右相意下如何?”

苏时微微挑眉,心下大致了然。

按理应当等到朝堂论罪,自己才会被下狱处斩。小皇帝打定了主意要羞辱自己,自然会将这个过程拖得足够久,久到彻底将自己逼垮,最好是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哀求痛快一死,才会觉得解气。

可昨天摄政王却忽然莫名其妙跑来找自己,态度还意外的和缓,大概叫才坐稳龙椅的皇上生出了不小的压力。

看来那个人也不是一点忙都没帮上。

苏时轻挑唇角,拂袖震开上来要给自己加上镣铐的御林卫:“相府睡得,天牢自然也睡得,陆璃谢皇上关照。”

他身上是有真功夫的,不然也犯不着下个狱都要这么多的御林军过来。见陆璃没有拒捕的意思,只是不屑旁人上枷戴锁,大理寺少卿也就松了口气,朝御林卫使了个眼色,往外一让:“右相,请。”

苏时淡淡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向前迈步,双臂却忽然向后一震。

袍袖挟着劲风扫过,两个拿着长戟要敲他膝弯的御林卫被径自震退数步,苍白着脸色跌坐在地上。

“要叫我跪,当今皇上心里都没什么底气,像你这种宵小鼠辈,还是少动些心思的好。”

目光甚至不曾落在身后过,苏时停步侧身,睨过脸色骤变的大理寺少卿,唇角微挑:“我是个将死之人。一个马上要死的人,会做出什么都不意外,你说对吗?”

“右,右相恕罪——小人不敢了!”

大理寺少卿慌忙退后几步,居然被他身上的浩瀚威压慑得本能屈膝,甚至不敢直视他的面庞,下意识连声告罪,眼里却已闪烁起隐约怨毒光芒。

拉足了仇恨的苏时嗤笑一声,拂袖大步离去。

看来那个【来来你来打我呀】的能力,确实还是很好用的。

他不再反抗,任凭御林卫押着自己出了相府,往天牢走去。

走过街角,苏时的脚步忽然一顿。

少年天子正轻车简从地立在门口,身侧是一辆高大的囚车,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眉眼阴郁不散,眼里是还不及被岁月沉淀下来的狠辣锋芒。

宋戎站在皇上身后,见到他走过来,抬起目光欲言又止,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回护只会叫陆璃处境越发堪忧。

苏时没理会他,目光落在准备好的重枷铁镣上,微挑了眉,缓缓站直身体。

小皇上叫宋执澜,取的是执掌天下定波安澜的用意,还是当初陆璃给他取出来的——这已经是十余年前的往事,对方若是知道了,估计一定不会肯再用这个名字。

游街多少还是有点不情愿的。苏时轻叹口气,倒也不反抗,沉默着任人替自己戴上沉重镣铐。

刚直起身,余光却忽然瞥见一丝锋锐利芒。

主角生命受到威胁的警报声尖锐刺耳,苏时蹙紧了眉,忽然像是不耐给自己上枷的御林卫笨拙动作,猛然拂袖回身。

不及开口,那一点寒光就因为他忽然转身,“铛”的一声狠狠砸在了他腕间的铁铐上。

“刺驾——保护皇上!”

御林卫反应也极快,厉声喝了一句,就迅速要护着皇上上车离开。

暗器上的力道极大,苏时双手被锁动作不便,退后几步才堪堪卸去力道,目光渐沉。

蒙面的黑衣人凭空跳出来,粗粗一扫居然有二十余个,个个精壮孔武身手不俗。宋戎常年在军中拼杀,一把将小皇帝扯到身后,率御林卫与刺客拼斗在一处,却依然因为双方人数差距太大,隐隐显出些左支右绌。

刺客悍不畏死,招式都是奔着毫无武力的宋执澜去的。

无论出于人设还是任务,苏时都不能放任不管。攥着镣铐击倒了几个黑衣人,顺势往宋执澜面前横步跨过来,刚准备不着痕迹把人护住,目光却忽然微凝。

二十来个刺客,居然有一大半都被吸引了过来,招式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了自己的身上。

刺客一门心思揍他,他身后明目张胆护着个小皇帝。

宋戎荡开刺客,厉声开口:“愣什么,还不快助右相救驾!”

第49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宋执澜抬头,目光骤然缩紧。

那个身影挡在眼前,依然是一贯强硬霸道的姿态,不由分说地替他拦下了所有当头落下的刀剑兵戈。

原本不着痕迹的袒护姿态,在刺客愈发凶悍的围攻下,终于显眼得再容不下自欺欺人的忽视。

情绪忽然激烈地翻涌起来,宋执澜咬紧牙关,绷紧的身体几乎已经隐隐发抖,眼底越发显出黑沉的狠色。

谁要他救了……

戴着镣铐的身体毕竟受限,挺拔的白色身影忽然倒退几步,格开迎面劈下来的刀刃,锋利的剑身已径自穿透了肩膀。

血色瞬间洇透衣物,刺得少年天子目光一缩:“右相——!”

熟悉的称呼脱口而出,又仓促地咬紧下唇,将本能的一丝紧张狠狠咽回去。

苏时被围攻得心力交瘁,根本来不及理身后的小皇帝。双腕间铁链交错用力一铰,将那柄利剑卡在自己肩头,顺势旋身将面前的黑衣人踹出战圈,却转眼就又有人悍不畏死地补上来。

明明都已经被御林卫砍瓜切菜似的轻松撂倒一片,剩下的居然还都不依不饶冲着他下手,终于让苏时彻底意识到自己究竟弄了个多要不得的技能。

镣铐限制住了大部分的动作,苏时蹙了蹙眉,徒手握住剑刃,用力拔下来抛在地上。

宋戎一刀将面前刺客劈开,目光转向依然处在围攻中心的陆璃。

浴血的白衣身影几乎已经站立不稳,那双盛着锋锐杀意的眼眸却如霜胜雪,依然透着不容折辱的凛冽傲气。

陌生的情绪悄然激荡,烙在眼底的身影灼得他心口发烫,喝了一声留神,握紧手中长刀,合身投入战圈。

有了苏时稳稳拉住仇恨,御林卫很快占据了绝对优势,没过去多久,刺客便已尽数伏诛。

虽说有止痛剂顶着,体力的消耗却毕竟不容忽视。眼看着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身影也倒下,苏时终于得以解脱,不由向后踉跄一步,身形险些直接软倒。

两双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身体。

宋执澜目光一缩,猛地收回手,面色瞬时冷然下来,拂袖退开两步。

垂下的手拢入袍袖,掌心温热的血液像是忽然变成了灼烫岩浆。少年天子攥紧了拳,血肉横飞的景象没有叫他有丝毫动容,可眼前那个人身上不断洇开的血迹,却莫名叫他心惊肉跳。

分明是日思夜想恨不得要了他的命的。

每一夜都将屈辱不甘嚼碎了吞下去,每场梦里都是将那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冰冷恨意。

却都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梗在胸口的迷惑茫然。

势头不妙。

眼看着主角的误解值上下波动个不停,苏时缓过一口气,用力推开宋戎,回身转向面色阴晴不定的小皇帝。

神色再度冷峭下来,正打算开口撂下两句狠话,身形却猛然一震。

宋戎的目光骤然缩紧,雪亮刀锋仓促闪过,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原本是冲着宋执澜去的利箭,狠狠没入了陆璃的后心。

时光仿佛一瞬停滞,宋戎眼中几乎滴出血来,手中钢刀狠狠掷出,将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漏网刺客一击毙命。

宋执澜的目光恍惚微颤,怔怔落在那个替自己挡住最后一箭的人身上,身体忽然被寒意包裹,叫他冷得止不住发抖。

镣铐碰撞叮当作响,蓦地惊醒了兀自怔然的少年天子。

终于再忍不住,宋执澜上前一步抬手想要去扶眼前的人,却扶了个空。

陆璃双膝触地,跪在他面前。

伸出的手臂顿在半道,宋执澜呼吸骤滞,目光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狠狠一缩,恍惚落在跪倒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身影上。

这是陆璃第一次跪他。

两人差了十二岁,陆璃高中状元那年,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稚龄皇子,看着父皇笑吟吟将那个清雅如竹的少年带进来,指给他做了伴读。

陆璃做了他三年的伴读,及冠之后便入朝为官。这三年里,陆璃从没跪过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殷殷跟在那个明亮耀眼的身影后,享受着他温柔耐心的教导呵护,日夜期盼着尽快长大,也长成个如对方那般出色的谦谦君子。

可陆璃进入朝堂之后,只不过是又过了短短三年,一切却都已截然不同。

那个人深得帝心升任右相,自此变得冷酷高傲,飞扬跋扈。那双眼睛的温柔笑意早已寻不到半点踪迹,每次见到他都带着刺人的傲然不屑。

他忽然就在朝堂里没了丝毫地位,说出的话不再有人当回事,要做的事也莫名被百般阻挠。太子府被一再打压,父皇与世人甚至已经渐渐忘记了有他这个太子。

于是才知道,原来那些温柔与随和,清雅与明亮,都不过是一层不堪一击的掩饰,原来当一个人得到权力,就可以将一切都狠狠踩在脚下。

恨意悄然滋生,日夜苦读藏书虚心求习帝王之道,暗中联络朝臣构织势力,终于等到时机疯狂反扑。

身份对调,他成了胜利者,陆璃成了一败涂地的囚徒。

他曾发过誓,一定要叫陆璃跪在自己面前,现在那人终于跪了,他却没有获得丝毫胜利的快感。

“右相!”

宋戎最先发觉不对,箭步过去扶住那人僵硬的身体,翻过来揽在臂间。

温热的血色几乎已经彻底濡湿了那件白色的衣物,陆璃一动不动靠在他肩头,眉睫低掩唇色淡白,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护送皇上回宫!”

宋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厉声开口吩咐。正要把陆璃抱上马车,却忽然被一只手死死拉住肘弯。

怀中人伤得太重,一刻也耽误不得。宋戎心中焦躁,蹙紧了眉回身,迎上少年天子晦暗复杂的目光。

“……御驾更快。”

宋执澜低声开口,指节用力到隐隐发白,几乎像是在推翻自己的长久以来立足的根基。

一报还一报,他想着。

无论为了什么,陆璃救了他这一次,他也必须要救活对方,然后两不相欠,继续勾算旧账。

这么简单就死了,实在太便宜了这个人。

宋戎神色复杂一瞬,没有拒绝,抱着陆璃钻进御驾马车,宋执澜也一起坐了进来。

鞭声响起来,马车朝着宫城狂奔,在即将进入宫门的一刻,宋戎忽然似有所觉地低下头。

怀里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恍惚一瞬,重新恢复清明,将马车中的情形尽纳眼底。

眼底的光芒倏地亮起,甚至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宋执澜急切地坐直身体,望着那双依然清明如霜雪的眼眸,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话。

陆璃蹙了蹙眉,像是想通了什么,高傲淡漠就又回到那张苍白若雪的面庞上,语气嘲讽微凉。

“你怕是会错了意。我从未想过救你,不过是那些人偏要追着我打罢了……”

他气息不稳,语音也低微,根本没了平日里半分冷傲姿容。宋戎忍不住收紧手臂,哑声开口:“你伤得很重,先别说话了。”

陆璃却不听他的,反倒挣扎着支起身体:“停车。”

“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执澜终于忍不住开口,眼里几乎已经冒出些火气,狠狠瞪着他:“你受了重伤,已经快死了!你不去治伤,难道真想就这么丧命吗?”

他的尾音几乎已软下来,胸口急促起伏,眼中已经不自觉透出些隐隐恳求。

陆璃却只是冷淡垂下目光,语意冰凉:“皇上苦心布局,摄政王千里奔袭,不就是为了要我的命么?”

他的话像是锋利的冰锥,叫两人胸口一时闷痛,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心里却无限寒凉下去。

“陆璃要的是权倾朝野,要的是滔天富贵,走上这条路的那日起,就没想过落得个善终。”

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只能靠系统的兴奋剂勉强顶着。眼看两人的神色黯淡下去,小皇帝目色归于暗沉,苏时心中总算稍稍欣慰,面上却依旧丝毫不显。

“停车,放臣下去,或者臣这就死在皇上眼前,皇上挑一个罢。”

“陆璃!”

宋戎忍不住急声开口,却不及说下去,就被宋执澜沉声打断:“既然右相执意,朕也不便勉强,摄政王送右相回去罢。”

听见少年天子倏而冷淡的语气,宋戎忍不住回过头,马车却已经停下。

陆璃当真头也不回,艰难撑起身,扶住车门身形微倾,几乎是踉跄着扑倒下去。

他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勉强靠着心力支撑,身形颓然栽倒,却已经撞进宽阔结实的臂膀之间。

熟悉的温暖叫苏时几乎生出些错觉,恍惚着抬起目光,却迎上了一双几乎喷火的漆黑瞳眸。

宋戎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将他抱起来,夺过御林卫手中缰绳,揽着人上马坐稳,一路出了宫门,朝王府策马疾驰。

马匹颠簸,只会徒增陆璃的痛苦,可宋戎却已经无暇顾及,只能咬牙用力挥着马鞭。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自己臂间护着的身体里流逝,强烈的恐惧挟在心口,将一切念头都尽数排开,只剩下一个近乎固执的念头。

要叫这个人活下来,哪怕恨自己也没关系……

马车没有动,宋执澜纹丝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陆璃留下的那一片刺眼血色上。

陆璃不愿向他屈服,甚至不愿受他恩惠,他不意外。

这才是那个骄纵高傲的右相,只要他还是醒着的,就不会甘心向任何人低头,即使已经到了生死之际,折辱也远比死亡更令那个人难以忍受。

宋执澜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忽然用力将脸庞埋进双手里。

掌心干涸的血迹烙在阖着的眼睛上,眼眶干燥疼痛,没有半分水意。

是他自作多情,那个人怎么会救他。

怎么还可能会救他。

******

兴奋剂的时长已经到了极限,苏时的意识被迫脱离,回到了虚拟空间,顺手就把躲在后台的系统揪了出来。

“因为技能原本是给工作人员用的,为了避免工作人员为了逃避剧情主动关闭技能,所以一旦打开,就会把仇恨拉满二十四个小时。”

当时只顾着高兴一夜暴富,却忘了和宿主详细介绍特效的功能,系统心虚不已,小心翼翼亡羊补牢:“而且由于世界种类复杂,特效的范畴很广泛,不只是对人类,而是对‘任何想打你的东西’都有效……”

所以当时果然是连那支冷箭都看自己不顺眼,估计就算自己不转身,那支箭也能转个弯扎在自己后背上。

想起整场乌龙,苏时就忍不住头疼:“现在后悔,还能退货吗?”

“由于宿主不属于工作人员,本次体验只有二十四个小时,还剩十八个小时,特效就会自动到期。”

系统连忙补上一句,又试探着继续:“如果宿主感到满意,商城也提供用户专用的破解版,可以选择购买……”

“不必了。”

苏时断然谢绝,已经下定了剩下的九个时辰就这么一直昏过去的决心。

这具身体伤势颇重,原本也未必能醒得过来。看着已经低到了警戒线下的生命值,苏时还是多买了两颗归元续命丹,放进了背包里。

在其他世界里,这些名字看上去就像假药的商品确实没什么真正的效用,但在古代世界的加成下,反而有着救人性命的神奇功效。

他这一次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只是【活到登基大典,亲眼看到宋执澜成为真正的一国之君】。

要完成任务,只需要保证自己能活到那一天,并且在那一天都还是相对自由的。所以苏时也没有强求剧情的发展,只是偶尔在闲暇时,会忽然冒出个隐约的念头。

和每次为了剧情而做任务不一样,这一次的任务,似乎是原身真正的心愿。

就算不为了经验点,他也多少想要更努力地活下去,活到新帝登基那天,让这具身体亲眼去见证这一切。

况且这次的经验点似乎也未必就拿不稳,锅滑了一圈,还是堪堪被他攥住了个边沿。

终于换了个更能狠得下心的主角,只要冷言冷语激一激就能把好感度降下来,实在比有些每次都当然是选择原谅自己的主角强多了。

想起那个小皇帝望着他时几欲择人而噬的狠厉目光,苏时不由欣慰,才稍稍松了口气,眼前忽然一黑。

缓冲时间已经结束,他的意识从虚拟空间脱离,回到了原本的身体里。

身下是一片不算坚硬的温暖触感,肩背手臂都被牢牢禁锢着,止痛剂的效果已经渐弱,背后传来隐约撕裂般痛楚。

耳旁嘈杂声音不断,来回的脚步声和交递东西的碰撞声里,响起医官小心翼翼的声音:“王爷,要拔箭了……”

******

宋戎微微颔首,接过切好的参片,指腹小心地拂过淡色的冰凉唇瓣,把参片压在那人舌下。

他的手素来拿的都是长刀劲弓,只觉怎么用力都太过,生怕碰伤了怀里精致如琉璃的人。双臂虽牢牢锢着对方的肩背手臂,却又不敢将力道使足,胸膛几近虔诚地贴下去,护住沁凉无力的肩颈。

被血色浸透的白衣已经小心剪开,沾了药粉的白绢被按在伤口四周,血已经结痂,那支箭矢在回来时就被宋戎削断了翎羽箭杆,却依然深深没入后心。

回来的一路上,陆璃都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眉宇都不曾稍微蹙起,只有胸膛隐隐透出的微弱温度和搏动,还能让人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细微生机。

明知道他大概听不到自己的话,甚至未必还能醒得过来,宋戎却还是忍不住低下头,贴在陆璃耳畔:“忍一忍……”

拥着的手臂不觉收紧,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盼着能够以伤代伤。

握住箭杆的手轻颤着攥紧,医官迟疑片刻,终于向后猛地使力。

鲜血瞬时涌出来,转眼已将整个视野染成一片殷红。

药粉撒上去就被冲落,医官的额角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慌忙地取来新的白绢,不顾一切地压上去,力气使到极处。

压上去就被浸透,于是再周而复始。不知重复了几次,床边的盆里的清水都已经彻底变成刺目血色,伤口的出血才终于被勉强止住,军中最好的伤药立即被小心翼翼涂上去。

几乎僵硬的双臂终于稍稍撤开,宋戎依然稳稳揽着伏在怀里的身体,看着医官利落处理好伤口,又去处理其他稍轻的伤势。

里衣也已经彻底被鲜血浸透,都已经不能再穿。昂贵精美的布料被小心裁开,宋戎稍抬起手臂,想要先替他把衣物撤下来,却忽然自染血的衣襟掉出一角明黄色的织物。

宋戎忍不住微蹙了眉,抬手将那块明黄色的布料抽出来,展开一看,目色便蓦地沉了下去。

是皇上降罪陆璃的明诏。

下诏时他也是在场的,宋执澜持剑傲立目光森寒,望着被压在廊下的权相,亲自念出了这一份诏书。

字字都沁着几乎渗血的恨意,那位少年的君王,无疑已将陆璃恨之入骨。

可他却想不通,陆璃又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思,才会在已经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时,依然留下这样一份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诏书,甚至贴身携带——

还不及彻底想清楚,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掌心冰凉,指尖带着力不从心的轻颤,却依然牢牢攥着他的手腕。宋戎微怔,本能地落下目光,迎上那双清凌寒泉般的眼眸。

“还给我,这不是你该拿的东西。”

陆璃的嗓音还带着初醒的虚弱喑哑,语气却已经显出不容违逆的强势冷意。

心口忽然轻颤,惊喜交织着忽然腾起的愤怒痛惜,叫宋戎再抑不住强烈的情绪,手上一抖,反而愈发将那张圣旨狠狠攥紧,声音喑哑下去。

“右相……就当真一心求死?”

他还是头一次用近乎无礼的生硬态度对待陆璃,话一出口就已后悔,迎上那双眼中的微愕神色,那一点莫名火气就也再发不出来。

是他奉诏引兵,千里奔袭回援,才彻底定下了对方一败涂地的下场。

是他们将陆璃逼上死路,在陆璃只求一死时,他们却又堂皇地质问对方为何全无求生之念。

胸口已经满是悔意,宋戎小心地扶着他伏在软枕上,向后退开,声音轻忽苦涩。

“若是我说,我只是接诏回京驰援,并不知道是为了断你后路……你肯不肯信我?”

陆璃不语,轩秀的眉峰微扬,清凌眼眸落在他身上,眼中显出些许无喜无怒的平淡疑惑。

迎上对方淡漠清冷的视线,宋戎呼吸微摒,目光终于黯淡下来。

他原来当真已经不在乎。

既然死意已决,自然不必再在意是谁将他送上的死路。宋戎垂下视线,将那袭明诏攥得愈紧,恨不得连同上面的罪名一起生生揉碎。

“右相好好休息,至少今夜——”

不愿再叫他仰视自己,宋戎单膝点地,在榻边半跪下去,将伤药放在陆璃苍白修长的指尖,小心地帮他将垂落的一丝鬓发拢在耳后。

“至少今夜,右相安安稳稳睡上一觉,歇一歇,好么?”

说完,他便断然起身,匆匆出了屋门。

第50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宋戎没再回来,却依然派人细心地送了饭食,火盆也多拢了几个。

怕压到伤口,苏时的身上只薄薄覆了一层柔软的锦被,榻边的火盆暖融融地烤着,倒不觉得有多寒冷,只是失血引起的疲乏依然挥之不去。

实在没什么胃口用饭,苏时打发了伺候的人出门,将食盒推在一旁,合了眼伏在软枕上。

有主神的禁令,对方总不能再明目张胆地占据每个世界的主角,这次的主角显然就是段新的数据。但他到现在也依然拿不准,这个摄政王究竟是不是那个家伙又追了过来。

虽然替自己甩锅的手段十分熟练,但单就居然和自己发脾气这一点,对方的身份还是有些必要暂时存疑的。

存疑也好,毕竟是来完成任务的,总不能老是一不留神就被带偏了方向。

倦意涌上来,苏时极轻地打了个哈欠,枕着手臂合上眼睛。

夜色愈浓,寒意悄然漫过窗棂。

宋戎坐在桌前,手里依然攥着那张已经被揉皱的圣旨,夜风清冷,烛火也跟着摇曳不定。

“王爷找我有事?”

门被推开,幕僚走进来,望见他手里的一抹明黄,心里骤然一提,快步过去看清内容,才放下心笑着落座:“这不是降罪右相的诏书,怎么到了王爷手里?”

“机缘巧合。”

宋戎淡声开口,将手中诏书递给他:“若是叫你来看,能看出什么?”

他已经将这份诏书反复看了多次,除开被上面不容转圜的狠辣决绝引得暗自心惊,就只剩下在看到那些罪名时的不可置信。

直到现在,陆璃都没有自辩过一句。可他却依然本能地坚信着,他所见的陆璃,绝不是诏书上那个罪大恶极的奸佞之徒。

幕僚微讶,接过诏书细看半晌,才双手递回去,轻声慨叹:“若说看出了什么——皇上比之昔年,果然大有长进了。”

“长进?”

宋戎接过诏书,微蹙了眉坐直身体。

“王爷常年在外征战,几乎不涉政事,自然不清楚。当今皇上还是太子之时,其实算是颇为郁郁不得志的。”

迎上他稍显疑惑的目光,幕僚哑然失笑,耐心解释:“右相明里打压,左相暗中排挤,东宫的政令几乎被视若无物。那时的皇上,可远没有这份干脆利落、杀伐果断的气势……”

宋戎心中微动,重新将诏书铺开,目光落在几乎力透帛背的铁画银钩上。

“王爷看,这份诏书看似寻常,其实步步是局,环环相扣。虽然不显逼迫凶态,却早已将右相所有退路封死,无论右相如何自辩,朝堂定罪结果如何,其实都无法再全身而退了。”

幕僚敛袖俯身,仔细替他解释一遍,忍不住慰然轻叹:“虽然只是一份诏书,却已隐隐有明君之象,总算可以一扫先帝末年朝堂颓势,重振大轩威风了。”

望着他眼中浓浓的欣慰之色,宋戎目光微凝,心头忽然冒出个叫他隐约发寒的预感。

那人身上甚至还戴着铁锁重镣。在医官处理伤势时,那双手腕已经被铐环磨得红肿破皮,甚至比刀剑暗器留下的伤口更刺得人心口发涩。

戴着君王赐下的冰冷镣铐,背负着十恶不赦的奸佞罪名,马上就要被装入囚车游街百般羞辱。

陆璃却依然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护在了少年天子身前,甚至不惜以早已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去替他挡下那一箭。

在那双清冷冰寒如琉璃的眸底,是否也藏着如出一辙的欣慰,以至于即使是一张将他彻底逼进死路的诏书,也要妥善地贴身安放?

“他为什么要打压皇上?”

摄政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叫幕僚不由微怔:“王爷说什么?”

“我不擅朝堂政事,不懂官场纷争,可夺嫡争储,拉拢势力,我至少还是会的。”

宋戎起身,缓步踱到窗边,冷冽的夜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将胸口冰得一片寒凉。

“右相与左相势不两立,不死不休。左相之女入朝为妃,也有诞下皇子,打压皇上也是正常。可陆家无人入宫,右相不涉夺储,他与左相势不两立,只需趁机拉拢太子稍加恩惠,不愁新朝锦衣玉食、无边享乐。”

终于彻底理顺始终盘踞在心底的那一丝违和,宋戎负手回身,目光灼灼:“陆璃不是个目光短浅的人。先帝年事已高,太子早晚要即位——他何必要打压皇上?”

幕僚张口结舌,怔怔望着他。

快步回身赶到桌前,宋戎将圣旨铺开,眼底隐隐现出厉色:“誊下来,照着这些罪名,一条条去查。”

见他绝非随意交代一句,幕僚神色微变:“王爷,皇上心意已决,若一意违逆……”

“违逆又如何?”

宋戎冷然回身,目光落在窗口,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新朝初定,诸事繁冗,皇上既然没工夫去弄清楚——臣自己来查。”

多年征战,他起身走到窗口那一刻,就已经发现了窗外的暗卫。

皇上暂时尚需倚重于他,按理不敢派暗卫入王府监视,可依然有暗卫来了,只可能是为了那个被他抱回王府的人。

生在帝王家,从学会走路说话那一日起,就要学勾心斗角,学权利倾轧。

这些事他能想到,宋执澜不可能想不到。

只是胸口早已充斥着恨意,所以刻意去忽视那些分明违和的细节,或许在少年天子的心底,也同样隐隐恐惧着去探寻下面所隐藏着的任何真相。

他却一定要弄清楚。

幕僚怔忡半晌,长叹一声,抬手取过笔墨,将圣旨细细誊抄下来。

月上中天,夜色越发沉了。

******

身上的伤势毕竟不轻,苏时昏睡一宿,曙光已透过窗棂落进来,才被门外嘈杂喊声吵醒。

床边守着个陌生的中年面孔,见他醒来,连忙起身施礼:“右相醒了,在下王府幕僚沈茂——”

“到上朝的时辰了?”

还不及将王爷交代的借口说出来,就已被对方淡声打断,幕僚错愕一瞬,陆璃竟已支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重伤在身,他的脸色原本就已很苍白,这样不自量力地坐起来,唇上些微的血色也已飞速散去。

幕僚脸色微变,慌忙起身去扶:“右相,王爷说过您切不可乱动……外面没什么事,您只需安心静养,王爷稍后便会回来看您的。”

苏时不语,抬手隔开他搀扶上来的手臂,平静地望着他。

毕竟久居高位,眼前人虽然重伤,身上的气势却依旧凝而不散,幕僚声音愈低,终于垂下头不敢开口。

“今日大朝,皇上既然着人来找我,自然是打算定我的罪。你家王爷再胡闹,也不该在这当口出面阻拦。”

已经大致听清了外面嘈杂的争执,苏时眸色清淡,勉力支撑起身。

宋戎不是主角,他看不到对方的误解值,只能凭直觉揣摩猜测,应对难免不及。朝堂定罪是拿到经验值的重头戏,无论这位摄政王如何阻拦,他都一定要回去。

幕僚神色越发为难,想要阻拦,却又没有胆量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璃将衣物穿好,伤口才一挣动,就立时洇出刺眼血色。

可那人却像是丝毫觉不出疼痛似的,依然不为所动地将衣物套在身上,甚至连眉眼都没有丝毫牵动。

宋戎常年征战在外,府上没有多华贵的衣服,好容易替他找出了一套玄色云雷纹的长衫,墨色的织料稍显沉抑,却也恰好掩饰了渗出的血色。

将衣物穿戴齐整,仪容也整理妥当,苏时转身出了屋子,朝府门外迈步走去。

门口对峙着两伙人,看彼此的架势,怕是已经纠缠了不短的时间了。

御林卫是绝对服从君命的,纹丝不动地守在门口,不见陆璃便不肯退去。宋戎却也根本没打算交人,常年刀头舐血的亲兵带着杀气守在门口,同样寸步都不打算退让。

要是叫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要以为皇上要抄摄政王的家。

苏时哑然轻叹,朝门口走过去,径自越过宋戎,缓步走向了刀戟如林的御林卫。

“右相!”

身后响起焦急的喊声,带着毫不作假的关切担忧,苏时脚步微顿,终于还是站定回身。

宋戎望着他,英气的剑眉蹙得死紧,目光越发漆深,眼底几乎已显出带血痛色。

苏时心中终归稍软,目光缓和些许,朝他拱手温言:“昨夜睡得很好,多谢王爷,陆璃该走了。”

话音落下,他已回身出了府门,朝御林卫走去。

昨日护驾的情形尚且历历在目,御林卫虽然奉命拿人,却依然对他心存敬意。为首的御林卫上前一步,想要搀他登上马车,却被陆璃颔首谢却,一敛衣袍上车坐稳。

马车离去,御林卫潮水般退却,宋戎怔怔立在原地,眼前依然是那人温言道谢时的清润眉眼。

大概是身体尚虚,亦或是诚心道谢,那双眼里难得的不存半分清冷淡漠,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反倒显得格外温润平和。

平和得似乎早已料定了这一去的结局。

刺骨的冷意忽然顺着脊骨窜上来,宋戎目色骤寒,揽袖回身,声音骤厉:“朝服,备马!”

他原本以为昨夜的一席话即使不能叫少年天子回心转意,也多少能助其察觉整件事下的蹊跷,却没想到那一番话,反而加速了宋执澜要陆璃性命的决心。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诸业已作,诸事已成,相府一夜覆灭,陆璃已成了阶下重囚。

宋执澜错不起。

换了摄政王的华贵朝服,宋戎牵过墨色骏马,飞身旋上,鞭响抽开黎明前最后一层暮色。

******

苏时靠在马车壁上,阖了双目静静养神,一颗归元续命丸已经落在袖中。

误解值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了一晚上,烦得他都已经关了濒临警戒线的提示音,现在正急需顺势到朝堂上去,再给小皇帝吃上一颗定心丸。

陆璃从来就没想过替自己留后路,手腕狠辣树敌众多,一路踽踽独行至今,甚至没留下一个知心交底的人。

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天衣无缝,证据当然是有的,也早晚能找到,可现在却还早得很。

还要等到他身死之后,朝堂中的漏洞彻底暴露出来,接手兵部户部的新尚书才会发觉军中粮饷居然一直出自右相府,那些被重新启用回调至京的官员们寻找恩人,才会震惊地发觉那些财物钱粮上属于陆璃的痕迹。

做下的事都是真的,罪名也都是真的。只要朝堂定罪,待新皇登基开朝,陆璃的血就会成为警醒世人官员最好的工具。

权相被斩,一定会叫朝堂风气为之一变,尽扫旧朝颓势,震慑各方宵小。不会有人再记得饱受打压的受气太子,所有人的眼里,都会只剩下杀伐果断的少年帝王。

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马车停下,车外一片寂静,苏时深吸口气,敛袖从容起身。

他还要再演一次骄横跋扈的权相,替那个小皇帝铺平通往至尊之位的最后一段路。

自此以后,朝堂兴废世事冷暖,再与陆璃无关。

天色将晓,寒意凛然。

苏时迈步登阶,单手撩起稍长的衣摆,刺骨的冷风转眼就已冰透了不算厚实的衣物。

四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往日不过闲庭信步,落在重伤虚弱的身体上,却成了不轻的负担。

苏时胸口些微起伏,额间已渗出细汗,被冷风一吹,只觉透心冷彻转眼传遍周身,再不剩丝毫热气。

才只爬了一半,总不能连朝堂都进不去。

苏时咬了咬牙,正准备一鼓作气爬上去,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领厚重的披风便被不由分说地压在了肩上。

冻得几乎僵硬麻木的身体瞬间回暖,苏时身形一晃,被一只有力地手臂稳稳扶住。

莫名并不觉意外,苏时借力站定,目光落在来人身上,语气近于叹息:“王爷……”

“宋戎不擅政事,只是旁听,不会擅发一言。”

宋戎搀着他站稳,将一只精致小巧的手炉不由分说塞进他袖中,漆黑目色直直落进他眼底,声音越发低缓柔和下来。

“右相别赶我,好么?”

虽然顶着个摄政王的名头,宋戎却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即使立下勤王护驾大功,也从未真以摄政王自居,上朝时也往往主动避开。这一身华贵至极的朝服,除了赐下那一日,他还是头一次穿在身上。

沙场铁血磨砺出的凌厉气势被厚重华贵的纹路压下来,反而显出凛然不可侵的厚重威严。可偏偏是这样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又小心翼翼将外露的锋芒尽数收敛,眼里只余分明直白的恳求。

目光在他身上停驻半晌,苏时撤开手臂敛目回身,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一言不发朝台阶上继续迈步。

双手拢入袖口,握住了那个温热的手炉,融融暖意终于抵过了身外的凛冽寒风。

漆黑的双瞳蓦地亮起光彩,宋戎忙跟上去,跟在陆璃身后,脚步放得既轻且缓,一路跟着他登上玉阶,护着他迈进宫门。

少年天子霍然抬头,目光透过冕旒珠串,落在那个缓步走进来的身影上。

他还活着。

一夜的忐忑惶恐,一夜的挣扎辗转,终于被这一眼所尽数压制下去。

早已熟稔的刻骨恨意本能复苏,他正是凭着这股恨意,才从未向眼前这个人低头俯身,才终于从受尽冷遇的摆设太子,熬到这万人跪服的九五之尊。

温习着记忆中的不甘仇恨,宋执澜微眯起眼,目光再度狠厉如刀,冷冷落在陆璃的身上。

堂下的身影似有所觉,抬起头瞥他一眼,神色忽然显出熟悉的高傲冷淡。

那个人甚至不屑于与他有所交锋,唇角挑起淡淡嘲讽弧度,漫不经心地拂袖回身,负手列在首位。

朝堂哗然,众臣瞬时义愤,纷纷指责起了陆璃目无君上悖德无礼,宋执澜却已经无心再听。

那人如何会有苦衷,不过就是太过骄纵狂妄而已,是他想得太多了。

扶着龙椅的手缓缓收紧,宋执澜目色渐沉,声音终于彻底冷峭:“右相陆璃,五年来骄奢跋扈残害忠良,将朝堂纳为一言之地,持剑逼宫,早已有不臣之心。今日朝堂论罪,诸卿所知,无不可言。”

大理寺卿最先出班,慷慨陈词,痛数陆璃诸般罪状。朝堂久受右相挟制,无论忠奸善恶,竟忽然都有满腔义愤,仿佛恨不得将陆璃食肉寝皮。

大厦倾颓,从者甚众。

宋戎列在殿侧,沉默不语,心中渐寒。

他虽久不在朝中,却绝不愚驽。那些罪名显然并非空穴来风,朝臣既然敢如此指摘陆璃,即使有夸大扭曲之处,也必然因为陆璃确实做下了这些事。

可他又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明可以不必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可以继续左右逢源笼络人心,难道真就只是因为日渐势大,所以目中无人骄横狂妄,以至于自绝生路?

英挺剑眉越发蹙紧,宋戎目光愈深,落在那道立于班首的身影上。

自从进入朝堂,陆璃就从未发过一言,只是傲然默立,双目似阖未阖,不知究竟有没有将那些指责唾骂听进耳中。

“右相大人——”

户部尚书声音清朗,压过朝中大半嘈杂话音,出班朝陆璃遥遥拱手:“已至今日,右相不可一错再错。相府所抄钱物与右相这些年所敛财款相比,不过九牛一毛,如今国库亏空,右相可愿捐出剩余家财,将功折罪,以正为臣之心?”

陆璃这些年虽然掌控朝堂,大肆剥削朝中官员,收受贿赂中饱私囊,为政却并不暴虐,待百姓也不算苛责。

户部尚书是由侍郎升上来的,因着还算宽厚的税收田策,对陆璃恶感总不及朝中官员。眼看诸臣你一言我一语,几乎要将陆璃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忍不住开口插话,悄然递过了个转圜的台阶。

“笑话!陆璃罪大恶极已被罚没抄家,钱财原本就该充入国库,如何还能算作将功折罪?”

大理寺卿冷笑出列,狠狠抢白一句,目光扫向那一道玄色身影:“陆璃,若是你仍有财产藏匿不报,罪名便又加一等!”

“不过一死而已,再加一等,若是非要开棺戮尸挫骨扬灰,便也随你们。”

苏时轻笑一声,终于开口,漫不经心地落下目光,似乎丝毫不曾将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放在眼中。

“陆璃所求,无非畅快淋漓,纵情一世而已,还从未操心过死后之事。钱财不过身外之物,锦衣玉食、花天酒地,转眼也就挥霍尽了,哪里还留得下来什么?”

他的语气格外傲慢轻佻,叫大理寺卿脸色阴晴不定,却又不敢当堂太过放肆,终于还是忍下怒气,狠狠拂袖回班。

户部尚书也被呛得一时哑然,神色似有惋惜,轻叹一声,同样退了回去。

连戴罪者自身都不打算辩白,朝堂论罪几乎没了什么真正的意义,再说下去反倒像是无理的纠缠宣泄。喧沸朝堂渐渐安静下来,陆璃的罪名被一条条理出,逐条呈上去。

宋执澜坐在天子位上,眉眼隐没在在十二旒下,语气无波无澜:“刑部,右相依律该定何罪?”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拱手俯身:“右相罪大恶极,按律当下入天牢,择期问斩,家中财产一应罚没,并究其从党之罪……”

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原来不过就是为了这么个结局。

真到了这一步,心里居然奇异地没了任何感觉。宋执澜垂下目光,一手不觉攥握成拳,又缓缓松开,淡声开口:“照办就是,今日就到这里,诸卿多有劳累,散朝罢。”

话音落下,他已自龙椅上起身,大步离开。

退朝礼声压着皇上离去的身影响起,反而叫朝臣们有些无所适从,各自怔了一阵,窃窃私语着离去,说得也无非是右相此番只怕难逃一死的闲话。

宋戎立在原地,那一句“择期问斩”似乎还在耳畔,叫他胸口积郁得厉害,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开口,却又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户部尚书或许只是无心一问,却忽然替他点亮了一盏心灯。

相府虽然贵气袭人,却不过是个空架子,真正该藏着珍器重宝的地方一应空空如也,一定有一大笔钱财都被挪用到了其他的什么地方。

他不信陆璃当真是花天酒地恣意挥霍的性子,只要顺着查下去,一定能有所发现。

只是——必须要快……

少年天子眼底藏着的阴郁狠厉,叫久经沙场的将军都有些心惊肉跳。宋戎垂下视线,反复盘算着能够入手的地方,却忽然听见似乎有人在叫自己。

循声抬起头,才发觉朝堂里的人已走得七七八八,陆璃正望向他,神色平静,苍白的双颊却不知何时泛起了虚弱的潮红。

他在发烧!

心中蓦地升起紧张的念头,宋戎不及多想,大步赶过去,在那具身体倒下去之前将他稳稳扶住。

陆璃性情极傲,绝不会轻易在旁人面前展露虚弱,勉力支撑许久,只怕早已无力为继。

高大的身形不着痕迹地遮挡住剩余的视线,感到臂间迅速压上来的重量,宋戎眼眶发涩,扶着他重新站稳,低下头迎上被虚弱抹去凌厉淡漠的清湛眸色,心口蓦地一颤。

他很清楚,陆璃本意绝非要向他示弱,可那双因为高烧而沁了晶莹水色的墨眸,却依然叫他无法就只是这么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做地旁观下去。

看着他支撑,看着他倒下,看着他送死。

人已散尽,空荡荡的朝堂只剩下沉默的御林卫,宋戎深吸口气,探臂要将他抱起来,却忽然被陆璃握住手腕。

那双眼里显出被冒犯的愠怒,沉默地瞪着他,却因为高烧虚弱,反而显不出丝毫威慑,只剩下摄人心魄的——

念头忽然被打住,仿佛再想下去都是轻薄折辱了这一身琢玉风华。

苏时尚不知自己此时情形,心思还在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牢狱之灾上。

小皇帝还是给他留了颜面,没有当堂叫御林卫将他拖下去,较之昨天险些被塞进囚车游街的待遇,终归还是好了不少。

下狱就是要明诏的,对方抢了一封圣旨,自己迟早还能再拿到一份。

将已经冷下来的手炉递还回去,苏时低声道一句谢,转身打算叫候在一侧的御林卫将他押进天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低声告罪。

不及反应,颈后忽然传来剧痛。苏时愕然回身,眼中怒气未起,视野已经迅速黑了下去。

宋戎收回将他敲晕的手臂,稳稳当当揽住陆璃无力软倒的身体,眼底显出歉意神色,手臂横揽,几乎能隔着衣服觉出那具身体的滚烫。

既然宋执澜不敢看,他就将人送到少年帝王的面前去。

迎上御林卫错愕的注视,摄政王面色淡然,揽着人沉声开口:“右相病重,可否请先太医诊治一二,待病势稍作稳定,再入天牢?”

第51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眼睁睁看着摄政王抬手把人敲晕,转头就号称右相病重,御林卫面面相觑,却还是不敢耽搁,连忙应了声出去找人,又将陆璃就近安排在了僻静的偏殿。

太医匆匆赶到,仔细诊过脉,神色愈发严峻下来。

依当时的情形,即使宋戎不动手,陆璃其实也早已坚持不久了。

一身的惨烈伤势都仅仅是勉强包扎妥当,根本没来得及愈合,玄色的衣袍不显,血色其实早已洇透了衣物,又被寒风沁得透体冰凉。

风寒侵体,伤冻交加,早已强弩之末的身体一垮下去,病势便汹涌地席卷而来。

即使处在昏迷之中,陆璃也仍是自持而隐忍的。

隔过衣物都能感觉得到躯体灼人的高烫,胸口传来隆隆粗喘声,不带血色的双唇却越发抿得死紧,仿佛依然本能抗拒着发出哪怕丝毫的软弱呻吟。

冰帕子一块接一块地递上来,熬好的药被小心翼翼叩开唇齿灌下去。负责喂药的太医有些心急,手一抖,陆璃就被呛得咳嗽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势,清俊的面庞上终于再难自制地显出隐约痛苦神色。

扶着怀中依然滚烫的身体,宋戎心口牵扯着疼得喘不上气,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替他轻缓地拍抚着后背。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戎没有回头,依然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人,紧盯着太医将一碗药尽数喂下去,轻柔地替他拭去唇角残留的些许药汁。

来人在门口踌躇良久,终于迈进去,声音微哑:“他还好吗?”

“皇上,昨晚他的血几乎流干了。”

扶着陆璃靠在垫起来的软枕上,宋戎起身,语气平淡,拿过备在一旁的锦被,细致地覆住因为高热而隐隐打着冷颤的身体。

太医们心惊胆战跪了一地,宋执澜默然半晌,终于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张依然无知无觉的清俊面庞上。

精致的眉眼间不再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高傲,甚至因为高热虚弱,隐约显出几分久违的温润平和,和记忆深处那个影子恍惚重叠。

宋执澜怔忡着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去碰一碰那人无力垂落榻侧的手,却又惊醒似的猛然缩回。

幻象瞬息破灭,一切归于现实。

他连退几步,眼底交织过极复杂的光芒,猛然折回身,朝门外大步走出去。

“皇上!”

宋戎快步追出去,看着明黄色的背影沉默着停在眼前,莫名寒意忽然自心底蔓开。

“皇叔,你想叫朕看什么?”

少年帝王语意冷峭,依然背对他立着,语气倏忽激烈,甚至隐约显出几分尖锐:“叫朕看他为了救朕,受了多重的伤吗?还是说你想给朕看那封他一直贴身带着的诏书,想告诉朕他一直都是在为朕好,是在有意磨砺栽培朕?朕说过要他这样栽培了吗?!”

宋戎脸色微变,脚步缓下来,渐渐停在原地。

“皇叔常年在外征战,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霍然回身望向他,宋执澜的语气重新平缓下来,眼里却已显出近于嘲讽的薄凉寒色。

“他甚至不让朕见父皇一面,父皇给朕的赏赐礼物,挑的古籍珍本,都只能叫太监辗转送过来……什么权力平衡,什么为身后计,他无非就是个狂妄自大的奸佞之徒,一时得势就得意忘形罢了。”

“先帝他——”

心中莫名腾起隐约预感,宋戎心头一跳,才要开口,却已经被宋执澜淡声打断。

“皇叔要护着他,好,朕可以暂时不将他下狱,但死罪却免不得——他的罪状皇叔也都听见了。抛开私情不论,陆璃已然千夫所指罪不容诛。朝堂之上罪名已定,君无戏言,朕不过刚即位,还不敢做出尔反尔的昏聩之君。”

迎上宋戎看着自己仿佛什么怪物般的错愕目光,宋执澜心底越发生出些近乎荒唐的苦涩自嘲,轻笑一声,转身离去,语气愈发凉薄。

“既然皇叔这么想陪着右相,那就一直陪在这里罢……”

宋戎神色骤愕,才上前一步,兵戈铿然出鞘,御林卫已经沉默着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与陆璃,居然就被留在了这处僻静阴冷的偏殿之内。

“皇上——”

隐约感觉到对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极重要的事,宋戎推开兵刃疾步上前,却又被为首的御林卫持剑拦住:“君命难违,还请摄政王行个方便。”

“宋执澜!”

怒气终于再压制不住,宋戎一把攥住横在面前的锐利剑锋,目光如电,落在因为被叫出名字而忽然驻足的少年天子身上。

“你现在狠得下心,就不怕将来会后悔吗?”

身形蓦地一颤,宋执澜缓缓挺直身体,脊背已经锋利成一柄伤人伤己的利剑。

“都已经做了,没什么可后悔的了……”

像是急迫地想要逃离什么,少年天子匆匆拂袖而去,再没回头。

御林卫忠实地执行了皇上的命令,森严的驻兵转眼将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宋执澜在殿门口立了半晌,激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归于平复,眼底却已一寸寸彻底黯淡下去,颓然回身,目光忽然微凝。

陆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着门沿望过来,也不知道已将这一场闹剧看了多少。

刚趁对方不备把人敲晕了过去,宋戎心里一慌,再没了面对少年天子时的凌厉气势。忐忑走过去,做好了准备面对陆璃的质问谴责,抬头迎上那双清凌眼眸,心口却怦然一跳。

那双眼睛里,居然掠过了极清浅的笑意。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却依然像是在昏暗的偏殿里投进了一缕明亮的光线,眼前人影同十三年前那个跨马游街的少年恍惚重合,叫人心口酸楚滚烫。

“右相——”

目光匆忙躲闪开,忽然就忘了方才的激愤痛惜,忘了眼下的荒唐处境,满眼满心都只剩下那个明亮的笑意。

威风赫赫的摄政王局促得几乎同手同脚,仿佛一瞬间变回了当年那个生涩稚拙的少年,微抿起唇角,含混着低声开口:“右相笑什么……”

“想不到堂堂皇叔摄政王,居然也会一意孤行,胡闹到被皇上软禁的地步。”

陆璃缓声开口,嗓音还带着高烧未退的沙哑虚弱,语意却毫不遮掩地透出分明愉悦。

哑然半晌,宋戎摇头轻笑,快步走过去,试探着朝他伸出手:“我也没想到,右相居然也会幸灾乐祸……”

“不仅会幸灾乐祸,还颇会记仇,王爷敲我那一掌,陆璃可还记在账上。”

看到对方掀锅不成反被软禁,苏时实在身心舒畅,没有再推拒他的搀扶,由他扶着往榻边走去。

太医们都已散去,屋里没有旁人。宋戎满眼都是那双清凌瞳眸中的轻浅笑意,心底暖流浸润,几乎没了心思听他说的什么,只是胡乱点头附和:“好,右相记着帐,回头找我来讨。”

那双眼睛里微微显出些讶异,随即笑意愈浓,几乎已经叫眉眼都跟着和软下来。

宋戎定定望着他,呼吸微滞,目光流连在那人格外俊秀的面庞上,须臾不舍挪开。

重新坐回榻上,疲惫倦怠便再度包裹周身。

苏时敛去眼底笑意,扶着榻沿坐下,胸口些微起伏,忍不住轻咳两声。

只是被扶着靠回榻上这一段路,就已给身体带来了不小的负担。止痛剂能淡化疼痛,却无益于如影随形的虚弱不适。

疲倦地合了眼,想要再躺下去,却发现扶住自己的那只手依然不曾放松。

苏时微蹙了眉,稍显疑惑地望过去,宋戎身形一僵,连忙放手向后退开:“冒犯右相了……”

“我早已不是右相,王爷不必如此称呼。”

苏时淡声应了,望向对方愈显无措的目光,沉默半晌终归心软,缓声开口:“清光。”

“什么?”

宋戎怔忡抬头,显然没能反应过来。

苏时无奈,索性拉过他手掌,以指代笔写下那两个字:“清光,及冠时家父起的字,取‘碧宇琉璃色,万顷泻清光’之意,只是已多年不曾被人叫过了。”

那是只显然属于读书人的手,指腹只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沁凉地划过温热宽厚的手掌,叫握惯了刀柄马缰的摄政王呼吸微涩,下意识跟着轻唤出声:“清光……”

陆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被这个称呼勾起了某些极久远的回忆,片刻微微颔首,便像是极疲惫似的微阖了眼,不发一言地躺下去。

对方已经在朝堂上站了那么久,又正发着高热,现在自然难免会虚弱疲倦。宋戎小心地替他盖上锦被,细心地将被角扯平,握着那只手臂轻轻放下去,轻声开口:“清光家学渊源,平日也很喜欢读书么?”

“闲时翻翻罢了。”

苏时倒无多少睡意,只是觉得倦怠乏懒,索性任对方生疏却又亲力亲为地折腾着自己,垂下目光淡声应了一句。

持续的高热叫他的喉间有些干涩,忍不又咳了两声,宋戎已将一旁晾着的清水端过来,极自然地一臂揽过他的肩颈,将碗沿轻抵在他唇畔。

看着陆璃仿佛不为所动的反应,宋戎面上沉稳,心中却忍不住激烈地砰砰跳起来。

今晨他过去看,见昨夜的饭食陆璃丝毫未动,才想起对方双腕只怕疼得厉害,根本拿不动筷子,禁不住懊恼了许久自己的粗心大意。

这样的动作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几百次,只期望对方不会因此觉得受了什么折辱,多少能喝点水,吃下些东西,身体才能有所起色。

僵持须臾,陆璃终于轻声道了句谢,微低下头,借着他的手抿了两口水,

宋戎目光微亮,扶着他小心靠回去,手臂缓缓抽离,肤间却像是依然残留着那具身体透出的顽固高热。

他心里蓦地生出些不忍,却还是迫着自己狠下心,半蹲在榻前,迎上那双清净琉璃般的瞳眸:“《明君鉴》,清光闲时也会翻翻吗?”

心头蓦地腾起浓浓警醒,苏时目光忽凛,寒意瞬间刺透了高烧下难得的柔和水色,如电般斩向眼前的摄政王。

宋戎岿然不动,依旧抬着头,子夜似的深彻双瞳稳稳迎上去,再不见丝毫方才的局促笨拙。

“摄政王——问得太多了。”

声音冷峭下来,那双眼睛里重新显出拒人千里的淡漠,之前的所有努力,仿佛须臾间毁于一旦。

宋戎却依然不敢退。

他其实不喜读书,除开兵法战策,知道的书名便已寥寥。可这本书,他却要比旁人都更清楚意味着什么。

《明君鉴》是本帝王书,由轩朝开国之君亲笔所作。里面写的是治国之策,讲的是帝王之道,除开太子,连其他的皇子都不能哪怕稍览。

那天在相府的书房里,他看到了这一本书,似乎还时常被翻阅,做了细致笔记,却也并未多想——毕竟圣谕称陆璃有不臣之心,一个有心谋反的臣子手里拿着这本书,简直再正常不过。

可直到今天亲历朝会,听见众臣对陆璃的指摘控诉,他才恍然觉出一桩不容忽略却又无人提起的事实。

陆璃能够持剑逼宫,能够当着先帝的面手刃贵妃,举手间便轻易灭了左相全族。

他若是要反,早就该反。

“你不想谋逆,从来都没有想过,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坐上那个位子……”

嗓音不觉喑哑,宋戎艰涩开口,迎上那双寒镜冰凌般的眼眸,单膝朝他跪下去:“右相,你是在教养帝君,对吗?”

那双眼里一丝寒意闪过,电光石火间,陆璃一手已扣在宋戎喉间,只要一用力,就能夺去他的性命。

宋戎纹丝不动,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你不准皇上去见先帝,是因为先帝根本就无心栽培太子。所有的赏赐礼物,那些书,那些勉励,都是你以先帝的名义,派人辗转送到太子手上,叫他一直以为——他有个温柔慈祥的好父亲……”

胸口止不住激烈起伏,那双眼睛里的凌厉寒芒落在眼底,却激不起半分对峙的心力,只余浓浓无力痛惜。

宋戎忍不住握上他的手,那只手上透着虚弱的力不从心,明明是极具威胁的姿态,却已因为一身伤病的牵涉,连力道都已丝毫无法使足。

那双手已连筷子都拿不住,纵然这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依然藏蕴着强悍的力量,也早已无法对自己构成丝毫威胁。

抬手抚上陆璃隐隐渗出虚汗的额角,宋戎声音哑下来,几乎带了些许不忍触及的轻颤。

“清光,你……何至于此?”

陆璃的手一颤,终于彻底卸了力,长睫低敛,那只手便失了力道似的跌进宋戎掌中。

出鞘利刃般的锋锐气势散去,宋戎才发觉对方浑身都在止不住的微微颤栗,方才的强行爆发显然超过了这具身体的极限,反噬已经汹涌袭来。

宋戎能顶得住右相的浩瀚威压,能顶得住陆璃的满眸杀机,却看不得对方虚弱得几近悸栗,却依然要拼死撑住一口气的顽固架势。

于是最后一点坚持也尽数丢兵卸甲,他匆忙伸出手,将那具力不从心歪倒下去的身体护进怀里,焦急地哑声开口:“放松,清光,放松——我不问了,你不要这样,不要再逼自己……”

“王爷,奸佞也是人,也有心,也会有一不留神心软的时候。”

身体落进怀抱里,依然滚烫的前额无力地抵在颈间,喑哑下来的气音在耳旁轻忽响起,透出一点薄凉的自嘲。

“我不过是一时大意,以为能控制得住太子,却不想居然养虎为患……自作自受而已。输给当初的一点善念,倒也输得不冤,王爷自己心中清楚便罢,就不必叫皇上知道了,陆璃再不济,也不到要靠他的怜悯宽恕苟延残喘的地步。”

宋戎不忍再逼问他,只是轻轻点头,拢着怀中几近虚脱的身体,温热掌心缓缓划过,小心地平复下脊背四肢的隐约悸栗。

“知道了。清光,睡一会儿罢,我守着你……”

“说得好像王爷不守着我,还有处可去一样。”

或许是被温热的触感所熨帖,怀里的人难得没有反抗,却依然不肯服输地低喃出声。

宋戎哑然,几乎忍不住唇角苦涩笑意,无奈地落下目光,那双疲倦至极的眼眸却已缓缓阖上,乌睫垂掩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清凌寒芒。

虽然依旧高热不退,几乎引发痉挛的颤栗却总算平复下来。宋戎稍松口气,小心地扶着昏睡过去的人躺在榻上,替他掩好锦被。

偏殿毕竟阴冷,陆璃又高热不退,才睡下不久,身体便因为寒冷而本能蜷紧。

宋戎蹙了眉,起身走出殿门,还不及开口,为首的御林卫已经满面为难地迎上来。

“王爷,皇上已然下旨,偏殿用度只按天牢调配,除了摄政王的三餐份例依然不变,其余一应不得稍许通融……”

“这是他亲口说的?”

没想到宋执澜居然真能做到这种地步,念及依然昏睡着的人,宋戎压下胸中怒气,声音越发低沉下去:“照这么说,右相重伤高热不退,他也不打算管了,是吗?”

御林卫同样心怀不忍,面色挣扎,低着头沉默不语。

想起刚被自己撞破的内情,激烈怒火忽然难以自制地自心底灼起,积淤在体内,将五脏六腑一并灼烧着,逐渐熄成冰冷的余烬。

宋戎漠然立了半晌,抬目望向门口的御林卫:“以你们的身手,可拦得住本王?”

“王爷不可!陆相族中尚有人在,性命皆在皇上一念之间。”

御林卫忽然单膝跪倒,横了心一气说下去:“皇上说了:株连之罪尚未定决,王爷若擅自闯出,此番要杀的便不是陆相一人,而是陆家上下百余口……”

宋戎眼前蓦地一黑,喉间几乎泛开些许腥甜气息,退一步堪堪站稳,眼中已经显出些悲哀的讥讽寒凉。

不愧是帝王之道。

宋执澜根本不知道,他在用陆璃日复一日煞费苦心教给他的东西,一步步将陆璃逼进死路。

日光渐淡,宋执澜眼底的光芒也逐渐暗沉,静立半晌,拂袖转身大步转回殿内。

身后御林卫依然跪着,在落日里投下沉默的侧影。

必死之局。

回到榻前的宋戎几乎已再无力自持,踉跄着跪倒在榻前,望着陆璃昏睡中隐约透出煎熬痛楚的清俊面庞,胸口仿佛乱刀横绞,窒闷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宋执澜早晚都会后悔,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无比笃定一件事。

可任何人都无法保证,这份后悔的到来,究竟是会及时赶在酿成大错之前,还是在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之后。

倘若是后者,倘若是后者……

强烈的恐惧无声蔓延,宋戎忍不住握上那只苍白冰冷的手,滚烫热流梗在喉间,叫他止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拢在掌心的手指轻拂,柔和的力道叫他倏然惊醒,匆忙迎上那双缓缓睁开的琉璃黑瞳。

“不过是吃点苦,王爷就受不住了?”

仿佛将一切都尽数纳入稳妥的掌握之中,初醒的迷蒙雾气散去,那双眼里不复清冷淡漠,反而再度显出淡淡笑意:“我在相府大堂坐了两天,又没饭吃,也没像王爷这样哭鼻子……”

哑然轻笑从痛得几乎麻木的胸腔中透出来,蔓开一片恍惚酸软。

宋戎努力勾起唇角,抬手仓促拭了颊侧冰凉,叫自己脸上也显出些笑意:“叫清光见笑了。”

见他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不再像是之前转身就要去掐着小皇帝立刻放了自己的架势,苏时才总算放了心,安慰地握了握那只手,再度阖上眼。

入夜的温度越发低下去,虚弱和寒冷依然挥之不散,他的身体不由又蜷得紧了些。

宋戎心口微动,忽然低声道一句告罪,解衣脱履上了床榻,长臂一展将人揽进怀里,用厚重的朝服严严实实裹住。

温热触感透过胸口传递过来,叫苏时本能轻颤,忍不住就要睁眼去确认对方的真正身份,却被一只手覆在眼前:“清光,不要睁眼……”

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贴合,那个人终于被真实彻底地揽入怀中,淡淡墨香沁在鼻尖,手臂安稳地环在背后,蜷缩的身体在暖意的安抚下渐渐放松。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以此来欺骗自己,只要不再迎上对方眼中因为这样的冒犯而生出的淡漠寒意,这样就成了他们之间真切的同床共枕。

陆璃的影子,已经在他心底存了十三年。

“夜里会很冷,这样能好些。我们——我们在军中,冬天夜里冷得厉害的时候,也会这样做……”

支吾着说出早已想好的借口,宋戎心里慌得厉害,只能无声安慰着自己,毕竟对方不曾有过提兵征战的经历,或许会相信这样的托词——

怀里忽然传来极轻的笑声,叫他几乎以为自己生出幻觉,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落下视线,

那人却已放松下来,阖了双目靠在他胸口,呼吸绵长安稳,不知何时已睡得熟了。

第52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天光方霁,殿外下了一整夜的雪。

白皑皑的日光透过窗棂,刺得人眼眶生疼,苏时睁开眼就被晃得合上,眼前的白芒却依然过了片刻才消散。

察觉到他的动作,宋戎下意识收紧手臂,关切地垂下目光。

那双眼睛才张开,就被刺眼的光线晃得立即闭紧,不适地微蹙了眉,往他的胸膛愈贴近了些。

虽然知道不过是对方初醒迷蒙时的本能反应,宋戎心里却还是蓦地软了下来。

脱下厚重的朝服,将怀里的些许热气连着人一并拢住,撑身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眩光:“好些了吗?”

烧退之后身上越发觉得冷,热源又忽然离开,苏时本能地攥着朝服裹紧了些,极轻地答应了一声。

罕有见到对方这般毫无防备的温软姿态,宋戎眼里不由显出柔和笑意,替他把被子也盖得更严实些,温声开口:“他们将饭食送过来了,你一天都没用过饭,稍微吃一点,好不好?”

苏时是听见了那时门外的交谈声的,心中好奇天牢里究竟是些什么饭食,想要撑身坐起来,却被宋戎缓和着力道按了回去。

“你烧才刚退,外面才落了雪,正是冷的时候,切不可再受凉了。”

他的语气很柔和,还带着商量的恳切,苏时便也只得重新躺回去。开口想要说话,被冰凉的空气一呛,忍不住咳了两声。

宋戎正将粥碗从食盒里拿出来,听见他咳嗽,连忙快步回去,将人小心地扶起来,整个揽进怀里。

常年习武的身体强健有力,即使在寒冷的清晨,胸膛也依然是一片熨帖的温热。

苏时还打算活到小皇帝的登基大典,自然不会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索性也不再坚持,放松地靠进宽阔有力的怀抱里,抬手接过他手里的调羹。

休息了一日,他腕上的伤痕总算不再那般红肿刺眼,手上的力道也多少恢复些许,至少握稳调羹已经不成问题。

碗里的粥是桂圆瘦肉熬的,做得很精致,一看就不是自己那份天牢的伙食。

不知宋戎究竟怎么处理了另外的那一份早饭,苏时握着调羹搅了两下,望向那沉默凝注的关切黑眸,还是将疑问咽了回去,低下头慢慢喝着尚且微温的粥。

见他总归还愿意吃饭,宋戎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依然稳稳替他端着粥碗,一手又将被子往上掩了掩,以免他再一不留神受了凉。

胃里已经空了一整天,粥一入腹,最先带来的反而是鲜明的痛楚。

苏时忍不住蹙了眉,藏在被下的手按上胃脘,便立时迎上了宋戎俨然紧张过度的担忧目光。

“无妨,只是太久没吃什么了。”

按着胃脘的手无奈撤开,苏时温声开口,等到缓过那一阵不适,又低头喝了几口粥,便搁下了调羹。

他吃得实在不算多,宋戎轻蹙了眉,试探着温声开口:“是做的不合胃口吗,可有什么想要吃的?”

“倒也不是,只是不觉得饿。”

苏时摇摇头,心中忽然生出了个念头:“王爷会煮面吗?”

“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宋戎微怔,下意识问了一句。苏时却已经打消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摇了摇头:“没什么。”

第一次就只会烤现成的肉,到了第二次才学会煮方便面,这个世界可没有那样容易上手的速食食品,他还是不要强人所难的好。

见他精神尚佳,也没有因为昨夜自己的冒犯失礼而不悦的意思,宋戎总算放下了心,扶着怀里的身体靠在软枕上:“我托他们弄了些热水,可惜不多——你正病着,原本应当好好养着的……”

“我现在不在天牢里,都已是托王爷的福了。”

苏时哑然,将那件朝服披在身上,想要支撑起身,却忽然隐约觉出些不对。

想着至少能叫对方擦擦脸,宋戎正用热水浸着布巾,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匆忙循声回身,宋戎的目光骤凝,抛下布巾快步赶了过去。

陆璃跌跪在地上,一手勉力扶着榻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才撑起稍许就又颓然跌坐回去。

那人自己似乎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平素清冷淡漠的双眸里隐约显出些迷茫,依然徒劳地努力着,双腿却丝毫着不上力。

宋戎连忙将他抱回床上,心中一片担忧慌乱,缓和着力道按上那两条腿:“怎么样,可觉得出疼么?是不是躺得木了……”

“不妨事,感觉得到。”

还没弄清自己出了什么状况,苏时应了一句,撑着榻沿重新坐稳身体。

宋戎却没他的淡然,蹙紧了眉道一声告罪,小心卷起他膝下裤角,便露出了早已红肿发热的双膝。

“清光——你都不知道疼的么……”

幸好不是受了什么严重到无可挽回的伤势,紧张到极点的心绪总算稍缓,宋戎哭笑不得地松了口气,将双手焐热,小心地按在他的膝上:“怎么样,这样可好些吗?”

止痛剂的效果还在,苏时确实没觉出多少疼痛来,下意识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生出隐约的不祥预感。

“这是旧时受的伤,平日精细养着尚可不显,被这湿冷一激,加上落雪,就又发作起来了。”

虽然被刚才的情形吓得不轻,但无论如何,是旧伤总比新创要强。

宋戎替他焐着双膝,原本的担忧消散,又忍不住抬起头:“清光,你受过什么伤?怎么落下了这样的后患,当时都不曾处置过吗?“

情况不妙。

苏时心里蓦地一沉,终于想起了这是哪来的后患。

他不能回答,却也不能不回答,一旦宋戎发觉了两件事的联系,就一定会生出疑心。

宋戎不知他心思,却不愿就叫他这样默默忍着,稍一犹豫便起身,将锦被重新替他仔细盖好:“我出去看看,马上回来。”

苏时正想着心事,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宋戎快步出了殿门,朝门外神色关切的御林卫微微颔首:“多谢今早的热水,可有你们常用的伤药么?”

虽然皇上不准给陆璃特殊照料,可御林卫们心中却都有所不忍,只要能帮得上,暗中还是会多少有所关照。

“有,只是药效一般,都是弟兄们平时私下里用的。”

听见宋戎询问,为首的御林卫连忙点头,取过伤药递给他,又顺口道:“今日天气不好,可是右相的腿伤又犯了吗?”

宋戎目色微凝,心口莫名一跳,面上却越发平静下来:“怎么,你们也知道?”

“知道,五年前的旧事了,大抵也是这个时候——陆相那时候还只是在中书省任职,听说是军中出了什么变故,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居然就在宫外的石阶上跪了整整三天。多少人来劝也不肯听,最后还是心力交瘁呕血昏迷,才被送回了府上去的。”

大抵是想起了那时的情形,御林卫摇了摇头,喟然叹息一声:“那之后,陆相行事做派,便再不复当初了……”

宋戎如坠冰窟,只觉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只余一片彻骨寒凉。

对方再说了些什么,他已经无心去细听,手里分明握着伤药,却莫名没有力气转身。

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毫不留情地灌进去,将整颗心冻得生疼,却又像是有烈火在心底灼灼焚烧。

五年前的冬日,他比谁都更清楚军中出了什么变故。

边境不安,战事正是最吃紧的时候。大军爬冰卧雪搏命厮杀,一封接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回京城,却都像是石沉大海,赖以为生的粮饷始终毫无动静。

军中存粮已经告竭,如果因为缺粮而撤军,边境十城势必落入敌手,倘若死战不退,那片皑皑白雪,迟早会成为将士们的埋骨之地。

冰天雪地下,他亲手斩杀了自己的战马,将冻得发硬的肉一块块分下去,眼中滚烫,心底寒凉。

接着,粮饷却忽然到了。

都是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的,一眼就能看出这次的粮饷显然不同往日。粮垛有大有小,稻米有陈有新,最后实在已经凑不够粮食,甚至塞了满满当当的腊肉面饼。

刀头舐血过来的硬汉子,见了奔头便立时抛开怨怼绝望。将领们将冻得硬邦邦的饼子发下去,下头的兵卒人手一块,搁在怀里焐软了,合着化了的雪水狼吞虎咽地吃进肚子里。

有了吃的就不觉得苦,将士们大声谈笑着这次的军粮实在来得不容易,也不知道户部那群家伙究竟抄了几家的粮仓。

他却没有笑,在那一车接一车卸下的粮饷里,他只看到了拮据。

银钱的拮据,粮食的拮据——该是怎样的无计可施,才不得不将一切能想到的口粮不遗余力地堆上去,千里迢迢地运过来。

他那时已久未归朝,还以为是国中生了灾荒,所以才会将军饷拖延到现在。于是对那位远在京城的皇兄彻底没了怨怼,心中反倒生出浓浓愧疚。

因着这份愧疚,无论此后朝中对军中如何难为排挤,无论叫他去打多硬多艰难的仗,他都再无怨言。

也正是因着这份愧疚,这一次朝中生变,他甚至没有半分犹豫,便断然千里奔袭回京驰援。

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完全错了。

五年前那场雪比今日的还要大,听说整个京城都是银装素裹,不少的文人墨客都即兴挥毫,写下或豪迈或精美的诗文篇章。

没有人知道,也不必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大军险些被拖延的军饷累得全军尽没,求告无门的年轻官员在宫门外,几乎跪废了一双腿。

他笃定着宋执澜有一天一定会后悔,会追悔莫及,会痛苦得发疯,却没想到最先后悔的竟然是自己。

“王爷——王爷?”

身边担忧的唤声忽然将他从沉思中拉出来,迎上御林卫担忧的目光,宋戎恍惚回神,忽然攥紧了那一瓶伤药,大步朝殿内赶了回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神色渐渐平复,走到门口时,眼中水色也已消退。

定了定心神,宋戎推开门进去,缓步走到榻边,将冻得发僵的双手焐热,才开始仔细地替陆璃涂抹着伤药。

掌下的皮肤隐约微烫,清凉的药膏被小心地涂上去,执着地一寸寸细致揉开。宋戎胸口起伏越发激烈,手上的动作却反而愈轻缓柔和。

终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上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只是虚虚握着,宋戎的动作却忽然滞住,抬起目光,迎上那双似乎已有所预感的清淡瞳眸。

“那些军粮——你是怎么凑出来的啊……”

宋戎深吸口气,抬手抚上他的肩,努力叫自己的语气带上轻松的笑意,却才一开口,就难以自制地显出哽咽鼻音。

话音孤零零落下去,没有回应。

琉璃般的清凌瞳眸只是静静望着他,无喜无怒,无波无澜,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早已注定的判决。

胸口情绪忽然汹涌得难以自持,宋戎再忍不住,一把将那人消瘦的身体拉进怀里,想要狠狠收紧手臂,却又生怕碰疼了他,灼烫的呼吸急促打在苍白的颊侧,视线已然一片模糊。

该有多绝望,该有多委屈。

在宫门外长跪不起的时候,心力耗竭呕血昏迷的时候,东拼西凑地补足救命的粮饷,却又生怕不够,往车上尽力塞着一切能想到代为口粮的食物的时候。

终于彻底明白,做个忠臣诤臣,根本无力左右皇上昏聩偏信,无力更改朝堂腐朽倾颓的时候。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陆璃的时候,少年状元跨马游街,一身抱负,满腹文章。

在那三日的长跪里,陆璃其实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游魂,一个放弃了自读书识字起就坚持的操守,放弃了嶙峋傲骨,放弃了立身之本的游魂。

于是将此身彻底沉入泥淖,再不要什么千古清名。

怀里的身体忽然颤栗着绷紧,宋戎心口微缩,似有所觉地落下目光。

那双仿佛永远不为所动的清凌寒瞳里,终于无声落下泪来。

“清光……”

屏息抚过他脸颊上冰冷的水意,宋戎嗓音沙哑,语气近乎恳求:“别忍着,不要紧,这里没有旁人……”

“不是我在哭。”

当然清楚这时候一旦泄露,宋戎就一定会顺藤摸瓜地弄清楚一切,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有利局面就再也无从挽回。

苏时涩声开口,用力攥紧对方的衣物,极力克制着过于强烈的情绪,却依然无能为力。

不是他在哭,是这具身体在落泪。

心脏悸栗,胸口窒闷,每一寸身体都被激烈的痛楚淹没,寒意悄然临身。

寒夜漫漫,四顾孑然。

残破的身体已经无力承载过于激烈的情绪,陆璃死死抵在他颈间,身体隐忍到无声颤抖,终于仓促抬手掩上唇间。

苍白修长的指间,忽然染上一抹刺目的殷红。

“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拥住那具终于力竭颓然下来的身体,宋戎把人整个护进怀里,一遍遍抚过依然隐约颤栗的脊背,笨拙地重复着单调的劝慰。

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静得叫他心生恐惧。小心地将人揽在臂间,低头望下去,确认了那双眼睛里依然有着亮芒,才终于稍稍放心。

苏时闭上眼睛,抬手按住心口。

刀割般的痛楚渐渐平复下去,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执念,仿佛也已随着那一口血彻底散尽。

“还没有过去。”

双目重新睁开,凛冽寒芒回到那双眼睛里,定定迎上摄政王怔忡的注视。

还没有过去,还没有完成最后的那一步,没有让这副躯体彻底归于尘埃,没有榨干这条生命的最后一点价值。

他接手这具身体,不是为了因私情而动摇,不是为了一时心软就有所妥协,然后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的。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能去做。多年来我一直在打压太子,除非将我斩杀,不然皇上永远都无法确立真正的帝王之威,永远都会活在我的阴影之下。只有杀了我,才能彻底肃清朝堂风气,一扫先朝旧弊,才能叫那些蠢蠢欲动的手缩回去。”

冰雪般的清寒目光径直落入黑沉的眼底,那具伤病交加的身体忽然迸出不容违逆的强横威严,攥着他的手越发用力,仿佛要勒进骨骼,血肉交融。

“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宋戎,你不能毁了它……”

听见对方清晰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宋戎的身体一颤,被握着的手骤然攥紧,炙烫的心口终于无限冷下去。

他有无数理由去留住陆璃,去替他洗清罪名,帮他昭雪,叫所有人都明白他的苦心和牺牲,可这一切,却都抵不过对方的那一句话。

陆璃走到今天这一步,才真正是煎熬心血,殚精竭虑。

这是一条早就定好了结局的路,如果他非要强行更改,才真的会叫对方的苦心谋划毁于一旦,那时的陆璃即使活下去,也已然毫无意义。

眼前的人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目光却依然执着地凝在他身上。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插手了。”

宋戎的心彻底沉下去,胸口再不剩半分热气,语气却仍极温和,忽然向前倾身过去,将人重新拥进怀里。

“清光,我从没告诉过你,十三年前我们在京城见过一面——那一面,我至今仍难以忘却分毫。”

听见他的保证,那双眼睛里苦苦支撑的光芒忽然一闪,终于暗淡下来,于是冰消雪融,只剩下平和的疲惫释然。

像是忽然放开了所有的戒备,也放下了所有苦撑的支持,陆璃温顺地靠在他肩头,安静地听着他的话。

那双眼眸里的锋芒终于柔和下来,却也一并暗淡了所有的耀目光华。

迎上他安静的目光,宋戎哑然轻笑,温柔地抚上苍白清秀的眉眼。

“自那日起,我便时常在想,宋戎自幼无甚大志,此生若能与他朝暮,便不算虚度。”

他的掌心尽是粗砺兵茧,力道丝毫不敢使得太过,只是极尽轻柔地拂过指下眉峰,小心地释开其间微蹙的纹路。

“如今朝暮已得,心愿已足。就让宋戎送右相一程,可好?”

黑沉的双眸温柔深彻,眼底却藏着带血的痛楚决然。

苏时迎上他的目光,良久终于放心,敛目颔首:“好……”

才说出一个字,殿外忽然传来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御林卫高声喝止,嘈杂响声不绝于耳,一道急促脚步忽然由远及近,朝两人所在的方向赶来。

苏时目光微凛,才松懈下来的心神再度提起,抬手按住本能就要防备的宋戎。

回京护驾的皇叔摄政王居然被幽闭在偏殿,一旦被外人见到,纵然不算昏君,一个苛待皇室、鸟尽弓藏的暴君名头只怕也要扣在小皇帝的头上。

“放心,皇上若要我的命,犯不着这样大张旗鼓。”

低声安抚住宋戎,苏时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撑身敛衣坐起。

心知他定然有自己的主意,宋戎微微颔首,只打算无论如何都一定配合对方,无声望过去,却忽然在那双眼睛里看出了隐约歉意。

宋戎一怔,随即就被从榻上扯了下来。

趁着来人还有几步才能推门闯入,苏时果断扯住宋戎,把人往榻下囫囵塞了进去。

“不到必要时刻不要出来,事急从权,委屈王爷了。”

第53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才将宋戎塞进去,外面的人就已经推门而入。

刺骨的冷风随着劲瘦的墨色身影涌进来,寒意瞬间笼罩全身,苏时尽力压制住胸口翻涌血气,还是忍不住呛咳出声。

来人神色冰冷动作果决,手中拎着寒芒利刃,锋锐的目光照他身上一扫,便大步走过去。

“站住!”

“陆相小心——”

御林卫堪堪赶到,见状便要奋不顾身上去救人,却被苏时清声喝止。

“诸位不必紧张,此人是我旧友,只是来找我说几句话的。”

苏时撑身站起,朝门外的御林卫稍一拱手,语气平和淡然:“他远道而来,还请稍做通融。”

来人身手奇诡超绝,御林卫根本不是对手,一照面便已伤了好几个,纵然不通融,也根本拦不住对方这样一路径直闯进来。

见苏时神色平静,那人也只是冷然立在一旁,全无要伤他的意思,御林卫们才稍许心安,又无法强行将人驱离,也只得顺势告罪,便合上门退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时望向眼前的不速之客,忍不住生出些头痛,极轻地叹息一声。

黑衣人神色依然冷峭,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大步走过去,扯住苏时的袍袖,就要带着他离开。

“沥血!”

苏时腿上带着旧伤,被他扯得险些一头栽在地上。深吸口气内力流转,强行稳住身形,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黑衣人脚步微顿,回身望向他:“和我走,他们要杀死你了。”

“沥血,你先放开我。”

现在还根本无法自由走动,有了先前的教训,苏时减少了止痛剂的分量,膝上熬人的痛楚隐约传上来,叫他额间不由渗出些许冷汗,身形已然摇摇欲坠。

发觉了他的异样,沥血终于松开手,看着他脱力地跌坐回去:“他们对你用刑了?”

“不曾,只是旧伤罢了。”

苏时深吸口气,抬手撑住额角,忍过一阵激烈的眩晕,飞速地思考着对策。

对方是个很特殊的角色,陆璃昔日以奸佞伪饰暗中照应朝堂的时候,就365b体育在线投注被沥血刺杀过一次。那时陆璃身手虽尚不及他,却刀剑临身气定神闲,坦然将心底念头和盘托出,竟打动了原本立志要惩恶除奸的江湖游侠。

在得知他真正的苦衷之后,沥血便自愿为相府家臣,供其调用差遣四处奔波,暗中护持那些遭受贬谪的官员,剑下不知斩了多少左相派出的刺客杀手。

倘若按照原本的走向,沥血赶回来时,他已经被下入天牢。那里守备森严,纵然身手再高绝,单枪匹马也绝对无法闯入,以沥血的性情定然会冒险一试,结局定然凶多吉少。

如今看来,对方倒是没了性命之忧,倒是他的计划越来越岌岌可危了。

宋戎猜出他在照应军中粮饷,沥血知道他暗中护持贬谪朝臣,这两人一个安抚不住,陆璃的苦心谋划,只怕就要被彻底公之于众。

进退两难。

“你怎么了,难受得厉害吗?”

看着他显而易见的虚弱,沥血眼中忽然显出些焦躁,来回走了几步,掏出几瓶伤药来一股脑塞给他:“我没带什么好药,你忍一忍,我先带你出去,再替你疗伤——”

“沥血,你听我说。”

苏时按住他的手臂,深吸口气,语气耐心地缓下来:“当初你来刺杀我的时候,我曾对你说过。陆璃走的原本就是一条求死之道,用不着你杀我,我早晚会自绝生路,你记得吗?”

沥血动作微滞,怔忡望着他,神色茫然无措,仿佛头一次没能顺利理解他的语意。

“我叫你帮我做的事,它们看起来的确是好事,所以你才会愿意帮我。可你也该清楚,我的那些罪名也同样都是真的,时至今日,无非罪有应得而已。”

迎上他的目光,苏时深吸口气,耐心地说下去:“你忠义为怀,今日冒险出手搭救,陆璃心中感怀至深,却不能随你走。”

“可是——”

沥血哑声开口,却又无从反驳,半晌才哑声道:“可你今晚就要死了,你知道吗?”

苏时的心口忽然一跳。

他自然是不惧一死的,甚至是在隐约期盼着那个终结的到来——可不该是现在。

他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宋执澜的登基大典还没有定准日子,原身最后的心愿还没有完成。陆璃这一生都不曾有过真正恣意潇洒的机会,这已经是唯一近乎任性的愿望。

他只是想好好看着他好不容易庇护下来,又借着昏庸君王的影子呵护长大的孩子,想看着宋执澜能堂堂正正地登上皇位,就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我是从皇宫里来的。我原本还在想,既然那小皇上非要杀你,一定是个暴君,不如我先杀了他——可我又想起你,如果我这么做了,你一定不会高兴。”

沥血望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淡青色的玉瓶来,放在他手里。

“我去的时候,一群老臣围着那个小皇上,在商议对你的处置。他们说皇上刚即位就亲自下令斩杀朝臣,未免显得有些刻薄寡恩,不如叫你自己一死,既能以全皇威,又能不显得太过冷血,叫人寒心。”

玉瓶不大,触手沁凉。

苏时的目光落下去,指尖轻触上玉质流光,声音平静得甚至有几分温和:“他也同意了?”

“他没说不行,所以那些人就直接叫了个太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

背着日光站在阴影里,沥血的声音硬邦邦传来:“我气坏了,却又怕坏你的事,就没动那些老家伙,只是把那个太监往死里揍了一顿。又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只好拿过来给你。”

无限寒凉下去的心口隐约漫过暖意,苏时忍不住勾了唇角,无奈一笑:“我知道了,多谢。”

他的神色已经彻底归于平和,再看不出初闻死期时的那一刹动摇。

沥血重新抬头望向他,那双眼睛仿佛已然温和下来,可只要迎上去,便分明能看出温和之下不容置疑的冷硬坚决。

陆璃不会跟他走。

“我知道,你早晚都是要死的,第一天起你就对我说过……”

沥血终于垂下头,声音也喑哑下去:“我只是想不通,你明明救了那么多人,那些被贬谪出去的朝臣,如果没有你,根本就没办法活下来。可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反而都在骂你,甚至都恨不得至你于死地,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苏时微怔,目光重新落在那个精巧的玉瓶上,在掌心轻轻一转,眉眼倏而显出些释然的清淡弧度。

“如果他们恨得只是陆璃一个人,只要陆璃身死,就能消弭他们的怨恨,就能叫他们依旧相信朝堂,相信皇上,相信尽忠尽诚便可开创一片清明盛世,又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怔忡望着眼前的人,沥血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推开窗轻巧一跃,身形转瞬便已消失在殿外。

看着他的身影彻底离去,苏时才渐渐放松下来,重新把那个玉瓶握在掌心,正恍惚出神,却忽然被另一只手将玉瓶不由分说一把夺走。

几乎忘了还有个被自己塞在床底的摄政王,苏时讶然抬眸,迎上宋戎沉得仿佛深渊寒潭的凛冽双瞳。

胸口窒热得几乎无言,宋戎目色既痛且怒,紧攥着那个玉瓶,力道之大,甚至恨不得将它直接捏碎。

他知道宋执澜一直在逃避,却没想到竟会逃避到这个地步。甚至要将陆璃的性命交在一群目光短浅不知感恩的所谓忠臣手中,要叫一个阉人将这瓶药送进来,让陆璃就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偏殿里。

“如果我不在……”

宋戎哑声开口,嗓音几乎沥出腥甜血意:“如果我没有插手,他是不是也要把这东西送进天牢里去,然后告诉全天下人,陆璃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于天牢?”

陆璃的性子极傲,甚至宁肯背负骂名,宁肯被降罪处斩,也始终不肯稍向人些许示弱,不屑于哪怕自辩半句。

那些人居然会想出这般折辱的手段,宋执澜居然也真的就狠得下心纵容默许。

明知结局却无能为力的痛楚,终于被暴怒所裹挟,激烈地冲破自持,在他的眼底蔓开一片血色。

“王爷。”

一只手稳定地握住他的手腕,将玉瓶轻巧地拿了回来。

微凉的体温贴合着他滚烫的皮肤,依然清凌的双眸迎上他的目光,轻易便熄灭了燃烧在眼底的熊熊怒火。

“皇上其实并没想过那么多,他只是——太想恨我了。”

苏时轻声开口,眼底显出些近于叹息的无奈。

宋执澜恨他,这不奇怪。在那个小皇帝心里,陆璃几乎就是他少年时期的全部阴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挣扎,仿佛只要彻底摧毁了陆璃,就能彻底摆脱那些屈辱愤懑的回忆。

可他却也的确还不能死。

心愿未了,死期未到。

剧情与任务已经彼此冲突,倘若他即刻便死,误解值无疑都还在,可任务却没能完成。如果他继续活下去,每多活一日,被藏起的真相便岌岌可危一分。

必须要做点什么。

塞着玉瓶的红布被轻巧拔开,一颗血色的丹丸落在掌心,散开淡淡的苦涩药香。

宋戎目光微缩,哑声开口:“牵机……”

千百年来,君王用来处死近臣与妃子的至毒。服下之后,人会因剧痛而抽搐,头足佝偻相接而死,状似牵机,于是以此为名。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抬手就要去夺。苏时却只是轻巧地收掌一翻,便将那颗丹丸隐没入掌心,躲开了他的动作。

“清光!”

宋戎终于再忍不住,劈手要将那颗牵机夺过来,拉扯间忽然被握住手臂,身形不稳地向前栽倒。

那只手顺势揽上他的背,将他再度拉近,清泠嗓音落在耳畔:“我死之后,记得带我回去……”

宋戎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却忽然被陆璃抬手照颈后狠狠敲下去。

单手托住无力栽倒的健硕身躯,苏时抬起目光,平静地落在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推开的门外。

御林卫低头快步进来,将宋戎搀至偏房安置妥当,门口的人影变得稀疏,明黄色的身影便再无遮拦地落进他眼底。

苏时从容抬起目光,迎上少年天子复杂的眼眸。

“右相当真杀伐果断,皇叔那般护着右相,居然也说下手就下手了。”

已经被他看到,宋执澜便也不再躲避,缓步走进去。还未及彻底变声的嗓音狠狠低沉下去,隐约显出稍许沙哑。

看着小皇帝毕竟还缺些火候的狠辣架势,苏时哂然一笑,淡声开口:“按照前事来看,摄政王若是再为我与皇上起冲突,保不准就要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

“胡说!”

目光骤然收缩,宋执澜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似是为了证明什么,咬牙继续寒声道:“朕不过就是不愿见皇叔护着你,只要你死了,朕绝不会再难为皇叔分毫!”

“好。”

苏时轻扯唇角,语气反而温和下来,说出的话却叫宋执澜胸口莫名冰凉。

他不知道陆璃为什么竟会答应得这样痛快,明明那人恨不得什么事都与他作对,重伤垂死也不肯朝他稍许示弱,千夫所指也不肯对他低头半分。

可这一次,当他终于逼着自己分明显出杀意的时候,陆璃却答应了。

意料之外的不安叫他莫名生出无限怒气,恼怒着自己的软弱不定,也恼怒着那人仿佛要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高傲从容。

宋执澜终于再忍不住,上前用力扯住那人领口,声音透出无限寒意:“朕要你死,你也答应?”

苏时依然坐在榻上,任他扯着,平静地抬起目光:“生死无妨,臣有一件事,想求365bet备用网址。”

他的语气很普通,宋执澜却像是忽然被烫了一下,猛地松手退开几步,错愕地望着他。

陆璃在求他。

重兵围困,抄家逼迫,朝堂论罪,那个人都从来没有过半分示弱,更从没提过一个求字。

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隐蔽愿望终于达成,偏偏丝毫不觉得欣悦畅快,胸口反而滞涩得喘不上气,叫他的声音都几乎有些发抖:“你要求朕?求朕什么?”

“皇上仁慈,就准臣活到登基大典的那一日罢。”

榻上的人垂下目光,依然不是多恭敬的姿态,却至少已温和下了语气,安安静静地继续说下去:“过了那一日,要杀要剐,都由皇上,臣绝无半分怨——”

“叫右相失望了。”

他的话忽而被冷然打断,宋执澜的目光无限寒冷下去,眼底甚至显出几分讥诮。

“朕曾发过誓,不斩奸相,绝不登基。”

怪不得陆璃总是这样一副有把握的模样,怪不得无论被逼迫到哪一步,对方似乎都不为所动,原来打得是这份主意。

宋执澜冷笑着走近他,抬手挑起陆璃的下颌,目光落在那张精致清秀的面庞上。

“你还记得,对吗?十年前,朕365b体育在线投注同你约定,在朕登基的那一日,要你亲手替朕加上冕旒,要你亲口替朕念诵诏书,看着朕登上祭天的礼坛……”

他的眼里几乎已经滴出血来,唇角的弧度却越发冰冷:“时至今日,你还以为能回得到那个时候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怪不得原身始终存着这份执念,原来是还有着这样一份约定。

苏时终于了然,侧头避开少年天子失礼的逼迫,抬眉无奈轻哂:“皇上说得是,那就算了。”

沉默片刻,又缓声道:“皇上——能穿上吉服,叫臣看一眼么?”

他的声音里终于尽去了冷漠高傲,甚至隐约显出些熟悉的温和,叫宋执澜忍不住屏息,下意识退开两步。

不过是软化人心的伎俩而已。

狠狠压下心底那一丝酸涩动摇,宋执澜的神色重新狠戾下来,语气冷嘲:“穿了吉服,是要三拜九叩的。右相不是从来不肯跪朕么?”

话音落下,那人怔忡片刻,终于纵容般的无奈轻叹一声,豁然敛袖起身。

然后朝着他缓缓跪倒下去。

双膝的旧伤最忌跪拜,陆璃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朝着他毕恭毕敬地叩首,身体一丝不苟地贴伏上冰冷的地面。

他天生便仿佛带着极耀眼的风华,无论做什么都透出浑然天成的清雅气度。阴暗的偏殿,竟也因着他的跪拜,忽然变得明亮庄重起来。

礼成,陆璃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身形一晃便又跪倒,竟没能立即起得来。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执澜的手一抖,几乎就要过去扶他,又用力攥紧,重新背在身后。

他忽然再待不下去,仓促转身就要离开,身后却再度响起陆璃平静温和的声音:“皇上,请准臣活到登基那日,臣甘心伏罪。”

摇摇欲坠的壁垒被固执地竖起,身影顿在门口,声音依然冷硬决绝:“朕说过,朕已经发誓,不除奸相,绝不登基。”

身后没有应声,似是隐约传来一声轻叹。

宋执澜不敢再回头,一路逃似的出了偏殿,脚步却越走越慢,终于渐渐迟疑着停顿。

或许——那个人就真的只是想看一眼。

或许他在心里多少还是念及自己的,所以才会在刺客面前护住自己,所以才会纵容似的对自己三拜九叩。

只是一件吉服而已,礼部早就做了出来,登基大典的条陈也已经拟好,无非就是自己始终心有郁结,所以才一拖再拖,

就穿给他看一眼,就当是向失败者炫耀自己的胜利,就当是为了多年前那个不懂事的约定。

只是看一眼而已,为君者当有宽宏气度,自己这些日子,或许是太过执念,以至几乎入魔了。

宋执澜停住脚步,吩咐内侍回去将吉服取来,仔细穿在身上。轩朝以墨色为尊,华贵的布料被层层叠叠压上金线,五爪金龙环游护持,彻底掩去了少年天子最后的些许稚嫩,平白显出慑人的庄重威严。

深吸口气,压住心底那一丝没来由的紧张期待,宋执澜忽然回身,快步往回赶去。

在看到他龙袍加身时,那人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依然不为所动,还是会像刚才那样无奈轻笑,会不会——也能显出些许欣慰?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童年的时光,他刚刚受封太子,被赐名执澜,兴高采烈穿着明黄衣袍往回疯跑,只想第一眼叫那个人看到。

脚下越发快了,心口砰砰跳得厉害,用力地一把推开那扇门。

目光落在室内,他的脚步忽然停顿。

耳旁响起尖锐的嗡鸣,喉间窒闷得发不出声音,眼里才隐约亮起的光华,猝不及防地碎了一地。

宋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跪在地上,面庞隐没在暗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具蜷缩着的身体。

头足相就,状似牵机。

第54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宋戎轻声开口,身形凝固在暗影里,仿佛已成了一尊冷硬的雕塑。

陆璃身上伤得重,那一掌的力道也不是多足,他没昏多久就已苏醒,匆匆赶回,却还是来不及。

他看到那个人躺在地上,消瘦的身体因为极端疼痛而无声痉挛。扑跪过去将人捞进怀里,涔涔冷汗已然湿透衣物,那双眼睛仍然是睁着的,却已因为超越意志的痛苦折磨而无可抑制地涣散。

牵机是世间至毒,无药可解,中毒之人只会在无尽剧痛的折磨中,一点点耗尽所有的生机。

他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陆璃在痛苦中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毫无血色的唇微弱翕动着,像是努力想要说些什么,却终归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接着,那张清俊面庞上的痛楚神色就渐渐平静下来,身体的抽搐也越来越弱,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合上,眉宇间终于显出些释然的轻松。

气息弱下去,终于再察觉不到哪怕微弱的气流。

冰冷的身体安静地偎在他胸口,无限绷紧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于是再寻不到丝毫属于生命的力量和搏动。

他竟然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该替陆璃终于解脱而感到欣慰。

于是他彻底把人拢进怀里,耐心地揉开那些依然僵硬着的肌肉,叫那个人重新蜷成仿佛熟睡的样子,头枕在自己的胸口,安静得仿佛之前的痛苦挣扎都只是一场幻象。

心里空荡荡一片,什么情绪都触及不到,宋戎俯身将怀里的人抱起来,要往门外走出去,却忽然被宋执澜死死扒住手臂。

宋戎微微蹙眉,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年少的皇帝双目已经完全赤红,急促地喘息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他的手臂,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流:“你让我看看他,有太医,他才服下的毒,我能叫太医的,他——”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忽然被宋戎握住,贴在陆璃的颈间。

掌下的皮肤冰冷苍白,察觉不到丝毫搏动。

强烈的恐惧忽然从心底滋生,宋执澜恍惚着摇了摇头,抬手去碰陆璃的脸颊,去摸他依然残留着隐约冷汗的额头,去抓住他无力垂落下来的手,拼命焐在掌心,却依然无法将身上的丝毫热气传递过去。

“不会的,不该是这样的,他才和我说他想活下去,想让我穿这一身给他看,我穿来了,我都已经穿来了……”

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无助的哽咽从颤栗着的唇齿间泄出,宋执澜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水汽转瞬朦胧了视线、

他仓促地抬手去抹,泪水却越积越多,眼前的面孔也越来越模糊。

宋戎望向他,眼中似有怜悯,也似叹息。

宽厚的手掌落在脑后,宋执澜猛地打了个激灵,悸栗着抬头望去。

“很不错,已经有天子之威了。”

宋戎平静地望着他,语气甚至很温和,手掌在他脑后停顿片刻就已收回,重新抱住怀里容颜苍白冰冷的人。

“不要再哭了,你要记住——以后,永远不会再有人把你当孩子来看了。”

这大概就是陆璃到了最后,也依然想要拜托他的事,他想着。

始终代替着父亲的角色,去关怀和引导着年少的储君,去亲手替对方构造一个虚妄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慈爱温和的父亲,有忠心耿耿的群臣,有碧宇清澄朗朗乾坤的无限希望。

所有的罪恶,都背负在陆璃一个人的身上。

现在陆璃已经死了,所以皆大欢喜,人人得偿所愿,这就是那个人所一直致力于达成的结局。

只是这个结局,实在来得太过仓促。

宋戎没有再开口,只是抱着怀里的人离开。御林卫无声地让开一条通路,沉默地望着他远去,没有任何人出手拦阻。

“皇叔!”

少年天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嘶哑的哭腔,宋戎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他没有问宋执澜究竟说了些什么,才会将原本还努力想要活下去,一心想要看到那个孩子登基的陆璃这样干脆地选择了服下牵机。

事已至此,即便再追究,也已毫无意义。

他只记得陆璃要自己带他回去,所以他一定要做到。

天色将晚,暮雪皑皑。

冷风卷着大片的雪花,打得人睁不开眼,宋戎脱下朝服将人重新裹紧,低头轻吻上怀中苍白冰冷的额头。

御林卫赶了马车过来,宋戎却没有理会,只是抱着陆璃往前走,一直走进漫天的冰雪里。

宋执澜追到殿门口便不得不停了脚步,看着眼前的背影渐渐与昏沉的暮雪交融,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之后,就连轮廓也彻底看不清楚。

厚重的吉服忽然压得他站立不稳,身形一晃,硬生生朝地上跪了下去。

“皇上!”

四周御林卫立即搁戟跪下,兵器落地响成一片,宋执澜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向前膝行两步,用力攥住一把冰雪。

攥得太紧,掌心的温度不多时就将雪彻底融化,顺着指间流下去,留下稍深的水迹。

水迹越来越多,少年天子终于俯身下去,将额头死死抵在那一片雪层上,双肩无声颤栗。

他没想着叫那人死的。

从来都没想过的。

******

担心皇上在雪地里冻坏了身子,御林卫心惊胆战地陪伴一阵,终于还是小心地上去劝慰,宋执澜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重新起身,将吉服亲手脱下来,交给身后的御林卫:“拿去烧了罢。”

“皇上,不可——”

御林卫神色微变,开口欲劝,却又被那双寒潭似的漆黑瞳眸所慑,将劝说的话都尽数咽了下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宋执澜被送回宫中,没有叫任何人留下伺候,披了送上来的雪兔裘,举灯独自去了先皇的寝宫。

还是太子的时候,陆璃从不准他来这里,等到即位之后,他日夜殚精竭虑,只为了将那人的阴影彻底抹消,竟然也一直没来得及过来。

就是在这里,陆璃持剑逼宫,手刃柳妃,叫父皇受惊昏迷,病重不治。

他努力劝说着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没有错,陆璃犯下的原本就是必死之罪,可心底却依然沉得像是坠了千斤重物,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终于走到门口,宋执澜心里终于隐约生出些急切的期待,深吸口气用力推开门,快步走进了那间寝殿。

孺慕的目光忽然迷茫,他怔忡地望着那间被装饰得近于奢靡的寝殿,脚步渐转迟疑。

触手可及的暖榻,朦胧的纱帘,被打翻在地的象牙杯,叫他几乎脸红的香池——这一切绝非是他想寻找的,记忆里那个温和却又不失严格期许的父皇,在这里根本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一定有哪里出了差错。

宋执澜越发慌乱,仓促地在四处翻找着,却只能找到各色的珍重宝器,各色的胭脂香粉,一切都证明着有人曾在这里放纵享乐,甚至已经近于荒 氵壬。

不该是这样的……

寒意从四肢百骸生出来,宋执澜拼命地掀开每个角落,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找到什么才算满意。目光恍惚着扫过夹缝,忽然瞥见了一抹明黄。

心里蓦地生出某种强烈的预感,宋执澜扑过去要将那抹明黄拿在手中,却有一只手比他更快。

猛然回身,望向那张不为所动的沉毅面庞,宋执澜终于再忍不住,声音近乎尖锐:“皇叔!”

“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宋戎淡声开口,将那张圣旨展开,草草浏览一遍,终于验证了那个始终存在心中的预感,最后遗留下的谜团也彻底解开。

那人的尸骨未寒,他原本该在王府陪着陆璃的。

可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件事,陆璃孤傲一生,即使不得不背负骂名,即使早已身陷泥淖,他也要把所有的缘由都彻底理清,叫那个人干干净净的走。

“皇叔,你那时说过,不会再有人将朕当作孩子了。”

宋执澜的声音沉下去,带出隐约艰涩的嘶哑:“你与父皇是兄弟,你应当了解父皇。你告诉朕,父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戎沉默地望着他,不知是否应当开口。

他曾答应过陆璃帮他保守秘密,不叫那人的苦心付诸流水,可这个允诺,似乎只需要坚持到对方身死那一刻。

如今才真是诸业已作,一切都成了定局,陆璃想要牺牲性命来促成的一切,现在都已有了确定的结果,那个真相会不会为人所知,反而已经不再那样重要。

可他却不清楚宋执澜究竟能接受到哪一步,太过沉重的真相,会不会直接摧垮少年帝王的全部根基。

“为尊者讳,皇叔不肯说,朕明白。”

见他始终沉默,宋执澜的目光越发暗沉下去,负手回身,嗓音渐转冰冷。

“朕只问——父皇平素可爱读书?可喜欢饮茶?玉器最青睐哪一种,可喜爱剑术射技?”

宋戎几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深吸口气,还是如实开口。

“我少年即被排挤,常年在外征战,知道得不多。只记得少时皇兄最不喜读书,素来饮酒罕少饮茶,较之玉器,更青睐珠宝珍瓷,春猎骑射,拉不开一石硬弓。”

前代的夺嫡,比的不是皇子的天资,而是背后母族的势力。

他彼时尚且年少,眼睁睁看着有能力夺储的兄长们死的死残的残,幸而他的年纪小出太多,又一门心思扎在军营里,竟也侥幸不曾引起注意,才留下完整性命。

从他开口答话那一刻起,宋执澜的身体就在隐隐发抖,却依然固执地立着,声音越发沙哑:“父皇他——待亲人,又如何?”

“皇上,我自十八岁带兵出征,今年已及而立,除却这一次回京勤王,一共就只回来过三次。”

宋戎轻叹一声,已不愿再多说,转身便要往外走,却忽然被死死扯住了衣摆。

少年天子跌跪在地上,颤栗得说不出话,却仍紧攥着指间的布料,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心中毕竟生出些不忍,宋戎回身半跪在他面前,扶着他的肩膀叫他直起身,迎上那双溢满了恐惧的眼睛。

“他想要我穿吉服给他看……”

泪水忽然冲破了眼眶,宋执澜紧紧扯住了唯一长辈的衣摆,心口一时冰冷一时灼烫,煎熬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想看,皇叔,他想看我登基,想看我成才,想看我变成他期许的样子。我时常翻着那些书,想象那双眼睛该是什么模样——我居然从没想过,我从来都没想过……”

如果那时候他答应了,那个人该是如何的欣慰快意。

在听到自己说出“不除奸相,绝不登基”的时候,陆璃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是不是已经对自己彻底失望,所以才会再无留恋,才会义无反顾地服下那颗绝命的毒–药?

他疼不疼,冷不冷——在最后弥留的时刻,究竟恨不恨自己?

过于强烈的情绪积郁在胸口,叫宋执澜窒闷得无法呼吸,忽然膝行上前,扯住宋戎的袖口低声哀求:“皇叔,你带我去看看他,我想再看看他,只看一眼……”

宋戎的手一颤,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将袍袖从他指间缓缓扯出来,把那封诏书递给他。

“与其去看他,臣倒更愿皇上去看看户部,翻翻那里的陈年旧账。若要论懊恼悔恨,臣心里——原本也不比皇上少上半分。”

忽然换回的称呼叫宋执澜心头一滞,下意识攥紧了那份诏书,却丝毫没有勇气打开看,只是抬头怔怔望着那个起身离开的背影,恍惚着跌坐回去。

夜已彻底深了。

寒风呼啸,雪利如刀,王府的寝殿里却温暖如春。

橘色的火苗跳动着,温柔的光芒照亮了不大的暗室,落在那张苍白如雪的俊秀面孔上。

安静阖着的乌睫,忽然微弱翕动。

第55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已经无人居住的太子府,虽然还有内侍打理,却已经难以避免地空旷萧索下来。

宋执澜推开门,熟悉的檀香气息已经很淡了,却依然隐约缭绕在鼻尖,叫他渐渐安定下来。

书架上还摆着那几本他时常翻看的书,纸张都已经被翻得松软,重新拿在手里,却已经没有了那时捧在掌心的温度。

这里的每一处痕迹,原来都透着陆璃的影子。

茶是那人专门挑的,不至太苦,又每有回甘,香是那人亲自选的,清心明目,颐精养神。那些书原来都是陆璃挑给自己的,怪不得自己托人去求父皇题字,上面却从不着一笔,只是偶尔会夹一两片竹叶进去,叶柄上还被精巧地栓了细细的红线。

他从来都小心翼翼,生怕把那些叶片不慎碰碎。

重新坐在书桌前,掌下是冰冷的红木纹路,孤灯轻晃,只剩下摇曳的暗影。

他所恨的陆璃,原来一直都只是一个影子。

他恨那个冰冷的影子,于是步步紧逼,于是不择手段。可他却不知道,要叫影子消失的办法,原来是去熄灭那盏唯一亮着的烛火。

宋执澜轻轻发着抖,将身上的兔裘用力裹紧,却依然冷得厉害。

他还记得陆璃素来怕冷,每到下雪就说什么都不肯出门。他那时候年纪还小,信誓旦旦地保证,等将来一定要给那人做一件雪狐的披风,要一丝杂色都没有的,才衬得起那一身琢玉般的清雅风姿。

今日的雪这么大,说不定他也要躲到雪停,才舍得离开。

荒诞的念头忽然止都止不住地冒出来,宋执澜猛然起身,拔步就要往外走,却被内侍死死拖住,跪在地上不住扣头,说着夜深雪大,皇上应当保重龙体。

可他不想保重龙体啊。

宋执澜皱紧了眉,茫然地望着面前跪了一片的人,想要和他们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就只是想再去看看陆璃,外头的雪那么大,陆璃那么怕冷,就算是魂灵,说不定也会像少时那样,被拖着都不肯踏出屋门一步。见他不高兴了,就半蹲下去,从怀里掏出各类叫人眼前一亮的小玩意,贿赂似的塞进他袖子里。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不高兴,也不是那么想去雪地里玩。

他就只是想叫那个人蹲下来,噙着好看的笑意哄哄他而已。

要快点去,雪停了就来不及了。

宋执澜被拦着,却依然挣扎着要往外走,胸口的窒闷越发滚烫,连喘息都带了灼人的热气,眼前也一阵阵泛着黑雾。

跟着皇上在雪里冻了大半宿,内侍们死也不敢再叫他就这样出去吹冷风,只是拼了命地拦着,忽觉臂间的力道一缓,少年天子的身体已经无声无息地软了下去。

******

宋戎一身风雪,呆立在门口。

虽然和廊间还隔了一道外室,冷风却依然卷着雪意灌进来。榻上的人似乎有些冷了,扯着被子毫无风度地往身上拉了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隐约显出些不悦。

宋戎打了个激灵,反手嘭地把门合上。

他的眼里依然带着满满的难以置信,错愕地落在那个撑身坐起的人身上,想要快步冲过去,又讷于自己身上未散的寒意,脚步才迈出就又停顿。

想要开口,却发现喉间滞涩得发不出丝毫气音,想要笑一笑,水汽却迅速地模糊了视线。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淡了所有的疑惑不解,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只能拼命眨去那些碍事的水意,好叫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身体在颤栗,在狂喜,却又在疯狂地恐惧着,怕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

迎上他的目光,苏时终于还是心软,轻叹口气撑身而起,朝他一步步走过去。

不管怎么说,这人好歹还知道把自己放在暖和点的地方,总没有把自己丧心病狂地塞进什么冰棺雪洞里去。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也是亮着烛火的暗室,不是已经入土的棺材盖。

刚醒过来,他的身体其实还很虚弱,只是走了几步便力竭,头晕目眩地停下稍作休息,却已经被一只手结结实实揽进怀里。

微凉的雪气在入怀那一刻便已再察觉不到,只剩下胸口擂鼓般的心跳。颤栗越发激烈,揽着他的手臂用力收紧,仿佛很不得将怀里的身体狠狠勒进血肉。

苏时极轻地叹息一声,反手要揽住他,怀里健硕的身躯却像是忽然再不堪重负,脱力地向下坠去。

膝上不能着力,苏时扶不住他,被他坠得身形趔趄,便落进了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冰冷的水色落在依然苍白的脸颊上,温热的气息覆下去,发着抖,像是某种试探,却又坚定得仿佛献祭。

宋戎在吻他。

胸口蓦地一空,苏时本能地攥住他的衣物,迎上那双极凛冽极温柔的深彻瞳眸。

“清光……”

话语终于恢复控制,嘶哑断续,哽咽滞涩。宋戎小心翼翼地吻着他,粗喘着滚热气息打在纤长的乌睫上,目光贪婪地落在那双眼睛里,迎上重新亮起的光芒。

果然是他。

苏时喟然轻叹,无奈地扯动唇角,攥紧对方的衣物,闭上眼靠近温热宽阔的胸膛。

“我在。”

小皇帝恨他恨得深切,他不死,宋执澜就不肯登基,宋执澜不登基,他的任务就永远没办法完成。

于是他只能顺水推舟,先遂了那个孩子的心意。

上朝前特意取出来备用的归元续命丸,因为宋戎的精心照料,始终没有用得上的机会,这一次却恰好派上了用场。

归元续命丸是伴生双药,一颗续命解毒,一颗归元养脉。牵机的毒性太烈,他只同服了一颗,虽然解了毒,身体的创伤却无法复原,等假以时日,待身体恢复得好些,再把另一颗也服下去,便可与常人无异。

所以也必须先瞒过宋戎。

这是第一次,要他什么都不做,亲眼看着自己去送死,亲手帮自己掩埋真相,眼睁睁看着自己彻底陷入泥淖。

实在太过残忍。

愧疚毫无悬念地占了上风,终于压下了看到对方顶着一脑袋“我把锅都扔了”回来的恼火。

至少百姓还没来得及知道,经验点还能留下大半,主角正正经经的误解值,又不是第一次拿不到了。

就从来没拿到过。

满腔的郁闷到底还是无处排遣,苏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一头栽倒在对方颈间。

几乎已成了惊弓之鸟,宋戎慌忙揽住他,重新迎上那双依然透着亮芒的眼眸,才总算稍稍心安,又不迭将他抱起来,小心放在床上。

腕骨上的红肿已经消退,白皙的皮肤上却依然衬着刺眼的血痕。

温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直到指尖确实察觉到轻缓却稳定的脉搏,才终于有喜悦的酸楚透过悸栗得几乎麻木的胸膛。

心神归位,梦境犹在。

不是梦。

宋戎小心翼翼将他揽进怀里,脸颊贴近,愧疚地轻蹭他鬓角:“清光,刚刚有没有弄疼你?”

对方一身的惨烈伤势,他刚才心神失守没轻没重,一定已经扯动了未愈的伤口。

越想越觉担心,宋戎忍不住松开手臂,想要去解开他的衣物仔细查看,却被另一只手稳定地扶住。

抬起目光,琉璃般的瞳眸里悄然浸过温和暖色。

“我还好。”

苏时缓声开口,止住了他的动作。

伤口隐约温热濡湿,显然已经有所挣裂,他却不打算叫对方再平添歉疚,只是静静望着宋戎,语气显出些极温和的无奈。

“现在告诉我,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目光倏地向一旁躲闪,刀剑加身都从来无所畏惧的强悍将军忽然就没了底气,抿了唇将头别向一旁,讷讷低下头,俨然一副犯了错认骂认罚的心虚架势。

就知道。

一看主角飞速下降的误解值,苏时就猜出了对方出去做的好事,偏偏又生不起他的气。半晌终于哑然,抬手横在宋戎肩上,低头倚住手臂。

“说过的就算了,还没说的,就别告诉他了……”

身后的手臂迟疑着揽住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添上些力道。

苏时气结,抬头看他:“全说了?”

“倒也不是,只是——”

只是把每一条路都指给了那个少年天子,只要顺着走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其下染血的真相。

宋戎越发心虚,好声好气拥着他:“清光,皇上自己去查,也早晚能查得出来的。”

他说得其实没有错,按照原本的剧情,在陆璃身死之后,宋执澜也确实查明了真相,替其平反厚葬,赐予了陆家无数钱财珍宝。

只是那时皇上根基已然立稳,杀伐果决早已深入人心,这一举不仅无损帝王之威,反而越发显出天子的坦荡胸襟。

朝臣感怀,士子归心,人们对那位早已在记忆里淡化的右相稍作缅怀,然后便越发尽忠效勇,才会有了大轩的中兴盛世。

“好了,其实也没什么。”

小皇帝只是被仇恨纠缠得太深了,以至于一时执迷,却并不昏聩愚驽。

再怎么也是陆璃亲手教出的孩子,应当会懂得这份取舍,即使能查得出真相,也该知道什么时候翻案才是最合适的。

不忍见他再纠结下去,苏时哑然轻笑,温声打断了他的话:“比起这个——王爷,我有些饿了。”

宋戎霍然惊醒,连忙扶着他靠回榻上,替他重新掩好锦被:“我这就去弄。清光,你才刚醒,身体一定还很虚弱。你再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原本只是想支他出去片刻,将身上伤口稍作处理,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说走就走,风风火火便出了屋子。

苏时讶然片刻,无奈支撑起身,摸上榻前暗格,果然在里面发现了常备着的白布伤药。

宋戎快步出门,心口却依然砰砰跳得激烈。

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为什么陆璃明明服下了至毒牵机,却依然能重新醒过来,可他至少明白对方的意思——从此以后,世间便不会再有陆璃这个人。

可他有。

就在王府里,就在自己的身边。

有血有肉,摸得到碰的着,能平常的与自己说话,愿意和自己要吃的。

这样的惊喜几乎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在透着清凉雪意的廊间怔怔立了片刻,滚烫的胸口才稍许降温。

那时在偏殿里,陆璃的话他其实听清楚了,只是不敢相信,再想要确认的时候,那人便已将难得的稍许任性咽了回去。

常年在军中,有时连生火起炊都要亲力亲为,他当然会煮面,只是怕对方会嫌自己的手艺太过粗粝。

可没关系,他们还有无数个朝暮。现在的朝堂已经不适合再留下去,或许有一天,他能带着对方隐居,找到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他可以每天都练习煮饭,可以单独搭个小厨房,可以专门找个厨子拜师学艺……

摄政王高兴得满心满眼都是喜色,一头扎进厨房,用力揉着手里的面团。

觉得有些硬,加了点水,又稀了,再加面。

不厌其烦。

被轰到角落里的厨子瑟瑟发抖,看着王爷手里越来越大的面团,心情越发复杂难言。

军中煮的面,都是早揉好了晾干,用油纸细细裹着隔开水汽,要煮的时候直接下锅就好的。宋戎对着手里的面团折腾许久,才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手艺或许确实粗粝得有些过了头。

厨子终于找到机会冲上去,替他把面揉好擀平,细细切成指宽的面片,苦口婆心:“王爷千金之躯,不必学这些东西,若是实在想自己煮来试试,叫我们先准备好也就是了……”

“无妨,我回头再来学。”

到了这一步就有了把握,宋戎随意摆摆手,认真地挑着调料放下去,香气不多时便溢了出来。

水被烧得滚热,真材实料地剁了肉块放进去,下了面条一烫,放上几颗青翠的小菜,居然也意外得叫人生出不少食欲。

后厨向来做的都是精致饭食,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不拘小节的做法,看得不由心惊胆战,眼睁睁叫宋戎把一碗面满满捞出来,兴冲冲端着出了后厨。

“清光——”

端着滚烫的面条回了暗室,宋戎眼里的喜色忽凝,脚步也不由一顿。

跪在榻上的人正叼着绷布的一头,吃力地裹着身上的伤口,解下来的早已被血色洇透。

似是没料到他回来得这么快,清凌双眸中隐约显出些讶异,点头示意他先把碗放下,含混开口:“马上就好……”

“这样太吃力,我来帮你。”

知道对方有意不愿叫他心生自责,宋戎放下碗快步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绷布,放轻动作扯了扯,叫他把另一头也松开。

淡色的唇迟钝片刻才后知后觉张开,眼里还带着些清亮疑惑,叫那张清俊的面庞难得显出些温软的柔和。

宋戎心口温软,手上的力道越发放得轻缓小心。利落地替他将身上伤口裹好,拿起衣物想要帮他穿上。

苏时却只是含笑按了他的手,拾起里衣双臂伸展,轻巧地穿在身上,丝毫看不出些许虚弱到要人照料的架势。

分明唇上都已彻底失了血色,额角也显冷汗。宋戎不忍戳穿他,无奈一笑,妥协地收回双手,看着那人一丝不苟地将衣物理好,才将仍冒着腾腾热气的碗推过去:“我自己煮的面,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目光微讶,苏时抬了视线望着他,忍不住惊讶起对方居然进步得这样神速:“王爷有这等手艺?”

迎上那双眼睛里融冰化雪的清透光芒,宋戎立时心虚,老老实实低头:“厨子和的面,我只下了锅。”

这样才合理。苏时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过去要拿碗,却被宋戎抬手拦住,端了碗旋身座下,顺手将人揽进臂间。

“很烫,我来拿。”

苏时原本跪坐在榻上,这样一来,便仿佛叫他彻底揽进了怀里。

身体被带得偎在温热的肩颈上,熟悉的气息环绕周身,抬头迎上那双深彻柔和的眼瞳,苏时本能屏息,心口莫名隐隐发涩。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承得起这份厚重的情愫。

见他始终不动筷子,那双眼睛里蓦地显出些紧张:“怎么,不合胃口吗?”

轻轻摇了摇头,苏时无奈敛眉,拾起筷子慢慢吃了两口,心里却越发沉重下来。

他忽然拿不准,应得这一切的究竟是他还是陆璃——他只是替那人走过最后一段艰难的日子,可此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背负,所有在无边暗夜里的踽踽独行,却都是陆璃。

明明只要再坚持一下,也许就会好了的。

心口蔓开幽微痛楚,苏时忍不住抬手按上去,收紧。

耳旁传来紧张的呼唤声,苏时努力眨了眨眼,迎上那双溢满了焦急惶恐的眼瞳,安慰地覆在他的手上,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只是旧患……”

牵机的遗患依然还在,不定时就会发作,即使是最强力的止痛剂,也无法缓解经脉痉挛到极处的剧烈痛楚。

他不愿再叫宋戎担心,所以将松弛剂也一并用了上去,身上无法因疼痛而颤栗颤抖,只有收缩到极点的目光,还在隐约泄露出他体内的千疮百孔。

眼前一阵清明一阵昏暗,苏时索性闭上眼睛,靠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眼眶却隐隐沁出湿热水汽。

温暖的气息环绕周身,小心翼翼地抚慰着消瘦的脊背,却头一次遥远得仿佛相隔天涯。

紧接着,他的意识忽然脱离,重新回到了虚拟空间。

还是头一次,虚拟空间里没有立刻出现系统的屏幕,反而显出了叫他有些陌生的景象。

苏时有些怔忡,茫然片刻,才忽然惊觉。

这是原本属于陆璃的记忆。

摄政王领兵回援,面色冷硬,长刀饮血,将少年天子稳稳护在身后。

囚车游街,铁锁重撩,千夫所指。

被下入天牢,百般折辱,天牢外,沥血奋战力竭而亡。

于是慨然长笑,将至毒牵机抛在太监脚下,自绝心脉,长跪向巍巍宫阙。

那双眼睛至死都不曾合上。

宋戎原本不会援手,陆璃也远比他更冷傲狠绝。

“原本的摄政王只是个普通的剧情角色,虽然同陆璃见过那一面,却没有因此就记在心里。收到新帝求援密信,就立刻回京驰援,从没有过任何怀疑。”

系统悄然出声,明明只是合成的机械音,却隐约显出叹息。

“他比你来得早,他只是怕他会忘了他爱你。”

所以特意将那一段记忆提取出来,小心存放,反复温习,直到心心念念,再不能忘。

费尽心思,不遗余力,冒着被抹杀的风险赶过来……

就为了掀他的锅。

看着主角眼看就要掉到底的误解值,苏时心里才暖过一瞬就忽然醒悟,只觉气不打一处来。正要退出空间出去把人狠揍一顿,耳旁却忽然想起发布任务时特有的刻板提示音。

“用户您好,检测到您已与【摄政王宋戎】发生剧情外交集,可进行绑定,并培养好感度,是否同意绑定?”

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选项,苏时脸色一垮,才要选择不同意,机械音却又适时响了起来。

“同意绑定,将激活A级难度附加任务【改变宋戎战死沙场的命运,令宋戎得以善终】,顺利完成任务可获得五万经验点券,并提升当前世界评等……”

苏时的手一抖,毫不犹豫地按在了同意的按钮上。

第56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思维重新回归身体,几乎剥夺意志的剧痛渐渐淡化,冷汗已经浸透了衣物。

他依然靠在宋戎肩上,有力的手臂始终护持在背后,透过胸膛,仿佛能听见对方激烈的心跳声。

自己好像总是会叫他这样担惊受怕。

缓过一阵眩晕,苏时抬起目光,迎上那双充斥着紧张关切的墨色瞳仁,轻轻扯了扯唇角。

即使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似乎也已牵动了早已被疼痛折磨得脆弱不堪的神经。苏时身形依然平静,瞳底深处的光芒隐蔽地一缩,却依然被宋戎敏锐地捕捉在眼里。

“疼得厉害,是吗?”

就知道那样的剧毒绝不可能毫无影响,宋戎小心地揽住他的肩背,将人偎在自己胸口:“怎么才能好一些,歇歇会好吗?”

“会好的。”

苏时轻声开口,一波疼痛已经如潮水般退去。

只要他控制得住情绪气血,似乎就不会有问题。既然已经将心底盘桓的死结打开,似乎也不至于再有什么能够牵动他的情绪。

宋戎小心地揽着他,直到他的身体已经彻底真实地放松下来,才重新把那碗面端起来看了看,无奈轻笑:“已经凉了,我叫他们送些正经吃食上来罢。”

“无妨,味道其实不错。”

抬手握住宋戎的手臂,苏时将那碗面拉回眼前,从他手中接过木筷。

最后一层藩篱尽去,他的心神也彻底放松下来。

要做的事情都已做完,似乎只需要等待登基大典的那一日,再去圆最后那一个念想——至于叫宋戎活下来这种事,似乎都不必被称之为一个任务。

就算这个家伙没少替他添乱,没少叫他头痛,总是在他一不留神的时候就把锅掀到不知哪里去,他也依然做不到不去保护对方。

身后的手臂动了动,苏时抬起目光,迎上那双又透出紧张忐忑的黑眸。

“是不是——确实不好吃?”

陆璃都已经拿着筷子坐了半晌,吃得却仿佛熬刑。再想起对方吃了两口就忽然疼到喘不上气的模样,宋戎心里越发七上八下,终于忍不住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面已经冷了,油星也浮上来,确实和可口半点扯不上关系。

泄气地抛下筷子,把面碗撂在桌上,宋戎已经下定了明天开始就去御膳房帮厨的决心。

望着堂堂摄政王忽然沮丧得要命的神色,苏时讶异挑眉,笑意飞快地掠过眼底,在眉眼间无声绽开。

宋戎不觉屏息,将那个明亮的笑容彻底拢在视线里,心口立时砰砰跳起来。

“我,我这就叫他们重做,你等等……”

含混着咕哝一句,向来身先士卒威风凛凛的摄政王匆忙起身,往外快步走去。

身后传来柔和的轻笑声,叫宋戎脚下一晃,险些一头撞在门上,又头也不回地夺路而逃。

烛火一晃,满室暖融。

窗外已隐约透出亮色,再长的夜,也将要过去了。

******

宋执澜撑着榻挣扎起身,摇摇晃晃要往外走,却又被太医与内侍一起拦住。

千篇一律的劝说,无非是皇上龙体欠安,须得好生将养方可痊愈,否则只怕落下病根。

什么病根,这些人根本就不明白。

发热的身体有些力不从心,宋执澜被强迫着拦回屋内,目光却依然执着地落在渐渐亮起来的窗外。

雪已经停了。

雪停了,那人就会走的。

力道一泄,宋执澜腿上一软,跌回榻上。

最后的救命稻草终于也被扯断,凛冽的黑眸暗淡下去,冷成一片铁灰。

见他总算坐下来,内侍们终于松了口气,跑去端了熬好的药,殷殷劝着他喝下。

药才刚熬好,端在手里滚烫,宋执澜却像是全无所觉,接过来一饮而尽,平静地搁在榻边。

正要开口,门外却忽然传来焦急的说话声。

“……不行,必须面见皇上。”

“简直反了,户部……”

户部,户部。

宋戎365b体育在线投注同他提过的,叫他去户部。

眼底倏地闪过利芒,像是忽然寻到了能和那个人牵扯上的些许联系,宋执澜坐直身体,声音微沉:“叫他进来。”

少年天子的嗓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依然透出不容置疑的力道。门外的阻拦声终于中止,停了片刻,一个颇有些狼狈的中年人匆匆走进来,朝宋执澜扑跪下去。

“皇上,有个身手高绝的疯子闯进了户部,还挟持了尚书大人,现在正明目张胆地逼着查账,臣斗胆请御林卫出面……”

“查账?”

宋执澜微蹙了眉,心里莫名一跳。

来人连连点头,还待再说,眼前的身影却已经霍然而起,朝外大步走去。

“备车,朕要亲去一趟——你们若是还想要脑袋,就最好听朕的话!”

话尾已经透出无限凛冽杀意,将诸人都吓得心惊胆寒,再不敢劝上半句,匆匆将御辇备好,一路往户部赶去。

御林卫转眼已将户部围得水泄不通,宋执澜披着墨色厚裘,自御辇上下来,就见户部官员正战战兢兢地翻着泛黄的账本。

见他进门,众人便齐齐跪倒,一路走进去,户部尚书正端坐在堂上,被一柄泛着寒芒的利剑斜斜抵在颈间。

见他身影,户部尚书年轻的面庞上显出些无奈歉意,朝面前的少年天子哑然苦笑:“臣不能全礼,请皇上恕罪……”

宋执澜目色微沉,顺着剑身望上去,落在黑衣的劲瘦身影上。

“阁下想做什么?”

明知来人是当朝天子九五之尊,黑衣人却依然不为所动,抬头望向他:“户部欠陆璃银子,我来替他讨。人死了,家人总还要过日子。”

冰冷的死讯被他这样语气平淡地说出来,叫所有人心中一齐巨震,户部尚书面色忽变,骤然起身,颈间便添了一条刺眼血痕。

“皇上!陆相他——”

那个字仿佛轻易难以说得出来,户部尚书被剑刃逼得重新坐回去,目光依然难掩错愕震惊:“怎么会?明明只是定罪,就只是才定了罪而已……”

在黑衣人开口时,宋执澜便沉默下来,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整个人都仿佛凝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

在他身后,中年官员冷笑一声,语气鄙夷:“似这等大奸大佞,罪大恶极之辈——”

“住口!”

少年天子的声音隐隐透出几分凶狠的尖锐,宋执澜厉声喝止了他的话,朝黑衣人大步走过去,声音嘶哑。

“你告诉朕,户部欠他的什么钱?欠了多少,都是怎么欠下的?”

黑衣人淡漠地撇过头,似乎根本懒得与他说话。

气氛忽然沉寂下来,宋执澜却依然死死盯着他,眼底几乎已经透出隐约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户部尚书的声音才低低响起:“皇上,左相府被抄时曾留下账册,臣昨夜翻阅对照,足有五年,户部军饷支出,皆能与左相府纳入对上……”

宋执澜的手狠狠一抖,面色几乎沉成冷硬的坚冰。

“有了,有了——找着了!”

外间忽然响起高喊声,一名户部官员举着账册快步进来,见皇上就站在屋内,脚步一顿,慌忙收音跪了下去。

“……说。”

宋执澜寒声开口,声音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疼痛顺着血脉盘踞蔓延,紧紧裹住他的五脏六腑,仿佛每一刻都会将他轻易摧毁,可他却又似乎只有靠着这份疼痛,才能依然站在这里。

“是,皇上,找到了账目上不对的地方。按大轩律例,远调官员不可动用当县钱粮,由朝廷发放银两,供以花销。出账上确实有这项条目,可户部内账,却从没有过这份支出……”

“因为京官远调,大多都是贬谪排挤,求告无门,上奏无路,所以户部早已将这一项列为死账。”

彻底明白了黑衣人的来意,户部尚书苦笑低喃,声音越发沙哑下去:“臣那日竟还在堂上质问右相,相府这些年刮敛钱财,究竟用在何处。”

黑衣人瞥他一眼,剑身稍稍拿开,语气略显缓和:“算清楚账,把钱还给陆家人。”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替我们出这份银子?”

宋执澜身后,中年官员错愕开口,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分明就是他构陷污蔑、手段层出,将我们排挤出京城,他怎么可能会替我们出这份银子?”

“你叫孙良,贬到并州的那个?”

目光落在他身上,黑衣人眼中显出隐约讥诮:“早知今日,左相府那几个杀手准备将你两个儿子的舌头割断时,就该叫他们把你的也一起割了。”

想起家中二子昔日莫名脱险的往事,中年官员的脸色越发惨白下来,冷汗瞬间布满额头,踉跄着退开两步。

黑衣人收剑还鞘,起身望一眼宋执澜,淡声开口:“今日来,原本是想找证据救他的,却没想到你们这样着急。但这样也好,他很累了,一定早就很想休息。”

御林卫已经领教过他的身手,根本不敢拦阻,见他只想离开不想伤人,竟纷纷向两侧让开。

宋执澜怔怔站在原地,眼看着他身形渐远,忽然厉声开口:“站住!”

身影站定,抱剑转身望他,眼里已显出隐隐不耐。

胸口隐约起伏,宋执澜急促向前走了几步,嗓音喑哑下来:“宫中……是你夺了牵机?”

“是。”

黑衣人并不否认,点头坦然应下。

眼中蓦地显出激烈血色,宋执澜的拳攥得死紧,开口时几乎已泄出隐约颤栗:“你既不想他死,为什么还要将牵机给他,为什么不将药换掉……”

“要他死的是你,你却来问我?”

沥血冷冷挑眉,眼中已有不耐:“他都敢持剑逼宫——他的生死,只有两人说了算,一个是他,一个是你,我以为你当早明白的。”

身形如遭雷击,宋执澜僵立在原地,目光近乎空洞,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决然离去。

他从来都不敢想这件事。

陆璃敢持剑闯宫,敢手刃贵妃,怎么就不敢再去一趟太子府,顺手斩草除根。

为什么要叫他活下来,为什么要让他即位,为什么给他反击的机会。

那几日听到的些许风言风语蓦地袭上心头,他始终以为不过只是传言,他一直都坚信着他的父皇绝不可能因为宠爱一个妃子,就做出废立太子的荒唐行径。

陆璃那一天,究竟为什么要闯进宫里去?

那人护住了远征的大军,护住了贬谪的朝臣,这一切都不为人所知,那他是不是也曾还沉默着保护过别的什么,就譬如——自己的性命?

身体无限冷下去,再感觉不到丝毫存在,连疼痛也仿佛一瞬归于虚无。

心跳声如擂鼓,在耳畔轰隆隆震得厉害。宋执澜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胸口些微起伏。

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了,为什么没有早去想这些事,为什么就能忽略那样显而易见的疑点,固执地只去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少年天子面色冷峭,身形依然锋利,寒潭似的漆黑双眸里,却藏着几近破碎的脆弱惶恐。

“皇上……”

户部尚书终归生出不忍,叹息一声,伸手欲去扶他。

利箭破空,忽然擦着他的手臂划过,狠狠扎在木梁上,箭尾还在隐约打颤。

“刺客,快护皇上!”

上一批刺客的来路还不及弄清楚,御林卫匆忙列阵,转眼就被蒙面的刺客冲得七零八落,宋执澜却还怔怔站在空荡的堂屋。

刀剑无眼,屋里屋外转眼已伤了十数人,更何况那些刺客原本就目标明确。

御林卫拼死抵御,却依然渐渐不支,利箭挟着破空声不断射进堂内。宋执澜肩上也被流箭擦过,转眼已渗出显眼血色。

“皇上,快躲!”

户部尚书不顾臂上火辣辣痛楚,想去拉他,却被一箭射穿肩膀,身形倒冲狠狠撞在桌角,无力地颓软下去。

有御林卫扑过来,拉着他躲避流矢。宋执澜木然地被拖着躲进偏厢,示意他们去救户部尚书,目光却依旧空洞茫然。

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个身影护在他身前的。

那道身影其实不算高大,又很单薄,正在窜个子的少年天子已经赶上了他的个头,若是再假以时日,或许还能隐隐压过半寸。

那天他就站在囚车前,所有铺天盖地袭来的凛冽杀机都被那道身影一力挡住,稳稳将他护持在身后,甚至不肯叫他触及哪怕丝毫。

黑白颠倒,善恶模糊,他原来一直都生活在一层完美的庇护之下。

而现在,他亲手将那层庇护打破了。

不会有人再把他当成孩子了,也不会有人再站在他身前,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把他牢牢护住了。

可他也不能就在这里死去。

这是条已经犯下无法弥补的滔天大罪的性命,这条命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他只能去做陆璃想让他做的事,做到可以叫那人满意的那天为止。

僵硬的手掌握上冰冷的剑柄,胸口激烈起伏,疼痛呼啸袭来,冲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窗外忽然隐约响起新的喊杀声。

高大的身影快步冲进堂中,焦急地寻找着原本该在屋内的少年天子。

宋执澜身体一颤,忽然快步起身,朝他跑过去,眼眶隐约发烫,喉间已生出难以自持的哽咽。

看到他无碍,宋戎才稍觉放心,微微颔首,回头给身后的人递了个目光。

原本只是听说户部有人闹事,两人不放心便来看看,谁知居然赶上了新一轮的刺客。

王府的亲兵被紧急调了过来,转眼便平息了局面,苏时却实在不放心小皇帝,依然催着他赶了进来。

“皇叔……”

已经只剩下了面前唯一的长辈,强烈的酸楚恐惧叫宋执澜再站立不住,踉跄着扑到他面前,几乎要跪下去,宋戎的目光却忽然一紧:“小心!”

泛着寒光的利矢狠狠射过来,眼看就要穿透宋执澜的身体。

这一箭的力道比之前的都要足得多,众人甚至不及反应,宋戎却已一眼认出射箭之人的来历。

和上次的情形一模一样,最后压阵的,都是匈奴的射雕手。

拔刀已来不及,宋戎咬牙横下心,就要扑上去替宋执澜挨这一箭,宋执澜身侧的佩剑却龙吟出鞘。

始终跟在他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已然抢先一步,反手抽出那柄从来都只用作装饰的佩剑,挟着劲风斩向那一支指粗利矢。

箭头离宋执澜不过半步,长剑劲矢铿然相撞,发出刺耳的尖利响声,竟硬生生将那一箭当腰斩断。

射雕手只能射出一箭,之后便会暴露位置。王府亲兵转眼已将人拿下,狠狠押在地上。

箭上力道太强,苏时手臂已然彻底麻木,几乎握不住那柄剑,勉强平复下胸口翻涌血气,低着头将长剑还入宋执澜身侧,就要回到宋戎身后。

古代世界准许使用易容术,他出门时就已经改化了形容,却依然不打算就这么在小皇帝面前绕来绕去,绕到对方认出自己为止。

“等等!”

宋执澜忽然开口,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

苏时肩上有伤,被他这样一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深吸口气平静抬头。

看着面前全然陌生的面孔,宋执澜怔忡半晌,目光终于恍惚彻底黯淡下去。

他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皇上,这是臣的亲卫,方才情急多有冒犯,还请皇上恕罪。”

看出对方状态显然不算好,宋戎连忙开口,正想找个理由带人离开,宋执澜却已垂落视线轻声开口:“皇叔亲卫,叫什么名字?”

两人原本就是打算出来走走,根本没来得及起什么名字,宋戎只得横下心,一咬牙开口:“……宋仁。”

“宋仁护驾有功,朕当赏赐。皇叔若是舍得,可否将他给朕做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是四品官职,相较无品无级的亲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宋戎若是直接拒绝,难免引人生疑,正纠结间,苏时已经淡声开口:“草民谢皇上恩典。然草民无心朝堂,亦不愿困居宫阙,只愿布衣粗食而已,还请皇上收回恩赐。”

“是吗,你也不喜欢朝堂宫阙……”

宋执澜目光微闪,抬起目光望着他,语气依然显得十分平静,声音却渐渐弱下去:“既如此,便跟着皇叔罢。朕叫人赏你金银财物,叫你衣食无忧……”

话音渐低,终于彻底无声。

苏时心有所感,微蹙了眉抬头,少年天子却已经转身朝外走去,分明是少年人的挺拔身形,却已隐约显出苍老的垂垂暮色。

宋执澜向外走去,每走一步,胸口的窒闷便强上一分。

朝堂宫阙,孤家寡人。

喉间莫名蔓开呛人的血腥气,他本能地咳了两声,下意识抬手捂了,就是一片刺眼的鲜红。

身旁的人大惊失色,耳边无数嘘寒问暖担忧关切。身体无力地倒下去,宋执澜被不知多少双手搀扶着,恍惚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却已寻不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胸口无限寒冷,眼前渐渐黑下去,他的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握住。

那只手微凉,力道却很稳定,在他脉间一探,便轻声开口:“张嘴。”

熟悉的声音叫他心头骤然生出不可置信的惊喜,宋执澜急促喘息着,挣扎着想要看清身旁究竟是谁,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晰,想要开口叫住他,口中却已被塞了一枚透着沁人药香的丹丸。

第57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看着宋执澜被扶上御辇,由众人簇拥着匆匆离去,苏时才终于极轻地松了口气。

一个世界就只限购两颗,归元养脉的药就这么给了出去,倒也不觉得有多惋惜。小皇帝这几日身心受震过剧,又仗着年轻不知道好生将养,已然伤及肺脉,若是再放任不管,等到老了一定有得好受。

毕竟是陆璃一手养大的孩子……

走到这一步,好好活下去,其实也已成了一件未必有多轻松的事。

深吸口气镇住翻涌气血,苏时回身,朝宋戎微微颔首,便往外走去。

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外面,他抬步迈上脚踏,眼前蓦地发黑,险些没能上得去。

身形一晃就落进了个宽厚的怀抱,苏时已有些昏沉,触及到熟悉的体温,索性不再苦撑,放松地靠进去。

宋戎稳稳揽住他,心中亦悲亦喜,纠葛着的情绪卷入深沉的眸底,又在怀里的人抬头望过来时,迅速归于一片沉静的温然。

一阵眩晕过去,苏时已经被安安稳稳地抱进了马车里。

身后是坚实的温度,一只手小心地解开他的衣襟,想要替他看看肩上的伤势。

苏时想拦他,却没有力气,双目半阖着,虚虚迎上眼前黑瞳,声音轻缓:“无妨,一时情急,岔了内息……”

“清光,再来几次,你的血都快要流干了。”

血色已经将绷布重新洇透了,连里衣上都洇开星点殷红,即使是征战沙场的孔武将士,血也禁不住动不动就这么个流法。

宋戎无奈轻叹,替他将绽裂的伤口仔细裹好,把人重新揽进怀里,唇畔擦过他冰冷苍白的额角,温热的气流打在耳旁。

“你给他的,是你自己要吃的药吗?”

苏时一怔,抬目望他。

迎上那双眼中微讶的眸色,宋戎心中便已了然,手臂不觉收紧,声音却依然显得轻缓而柔和。

“牵机之所以被称作无解剧毒,并非因其真的无药可解,而是因为即便解开毒性,痛楚也会如跗骨之蛆时时纠缠,叫人不堪忍受,最终依然不得不以一死作为解脱。”

说着,他已经将目光迎上那双平静若琉璃的眼眸,抬手抚上陆璃泛着隐约冷汗的鬓角:“你在疼,清光。”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明着一件极寻常的事实,眼底却已濒临某个脆弱的极限,暴风骤雨在深沉墨眸中无声凝聚。

微凉的手忽然覆上他的,那双眼睛里依然一片清朗,明月流水般柔和泻落,叫宋戎的手蓦地一颤。

他不敢动,不敢哪怕稍用力些把人抱紧,不敢去握住那只手。他拿不准究竟什么程度的碰触,才能不惊扰怀中已然足够脆弱的身体。

“无妨。”

趁着痛楚的间歇,苏时眼里已浸过柔和笑意,温声开口:“我的药比他们的好。”

归元续命是两颗药,他只给出去一颗,性命不会有碍。

只要精心调养,只要不再有激烈的刺激,这具身体最多只会比寻常人弱上几分,并不会日夜都受着那样惨烈的折磨。

宋戎呼吸一窒,忐忑地望向他,眼底终于显出强烈的不安无措。

只是疼一疼而已,算得上什么大事。

笑意终于浸透眼底,苏时轻叹一声,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主动将身体朝他拉近:“你要抱就抱得紧些,再颠几次,我只怕会直接掉下去……”

马车再度颠簸,宋戎的手臂轻颤,忽然收紧,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没那么严重,只是偶尔疼一疼,过一阵便没事了。”

有力的护持仿佛将体内的痛楚也淡化几分,苏时放松地靠在他肩头,抬手将人揽住,嗓音浸透清朗温煦。

“怕什么,既然许你朝暮,我岂敢不命长?”

护着他的手一抖,有水意滴在颈间,冰得他打了个哆嗦,抬头要取笑那人两句,却已被力道温柔地按在肩头。

“不准看。”

那个人难得摆出了王爷的派头,偏偏开口就带着浓浓鼻音,怎么都丝毫听不出半点威风。

苏时挑了唇角,愉悦地轻笑起来,身后的手臂惩罚似的紧了紧,又忽然想起他的伤势,连忙小心翼翼放松。

“对了,还有件事,我方才忘了告诉你。”

想起对方越来越大的胆子,苏时轻咳一声,忽然一本正经开口。

宋戎心中微紧,连忙屏息望着他,目光专注凝重,俨然准备将他说的话尽数牢记下来。

被拥着的权臣贵相施施然挑眉,继续悠悠说下去:“疼不疼也有规矩,若是累着了,急着了,被人打了,被人气着了,可是都要疼的……”

听得越发目瞪口呆,宋戎愕然半晌,依然难以置信:“清光,我不过是冷了你一句,敲了你一掌,还也还回来了,怎么还记着?”

果然是胆子大了,居然已经开始学会讨价还价了。

苏时吸口气,撑起身才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马车忽然一晃,便又牵动了蛰伏在经脉中的未散痛楚。

随口玩笑则矣,他却并不愿真叫对方看出自己的不适来。

仓促转过头,咳嗽几声试图掩饰过去,宋戎却已后悔得要命,连忙把人重新抱回怀里:“清光,你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若是下次再犯,你只管罚我,怎么罚都由你……”

被他恨不得起誓的架势引得无奈心软,苏时哑然轻笑,安抚地拍他手臂:“不怪你,只是被马车晃了一下。”

“我回去就叫他们把车轮用布包上,再换几批温驯的马回来。”

这一次宋戎的反应极快,毫不犹豫地接上一句,又将人往怀里揽了揽,好叫他靠得更舒服些:“现在还疼么?”

苏时含笑摇摇头,疼痛已经被温暖的气息尽数驱离,他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哪怕打趣几句,好叫对方放心,身体放松下来的虚弱困倦却叫他只想这样安静地靠下去。

看出那双眼睛里的倦色,宋戎俯身,试探的轻吻小心翼翼落在发沉的乌睫上:“没关系,歇一歇,我会守着你,一直守着你……”

将他的手捞在掌心,苏时朝他笑了笑,安静地闭上眼睛,偎向熟悉的肩颈。

朝朝暮暮,这一世还长。

******

从上朝时便开始紧绷着的心绪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连伤带病,苏时这一睡下去,便结结实实睡足了一天一夜。

睁眼时天色方晓,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天的清晨。身体依然被好好地拥在温暖的怀里,苏时才动了动,头顶便传来柔和的嗓音:“醒了吗?”

“王爷从来都不用上朝吗?”

一开口才发觉嗓音沙哑得厉害,苏时撑身想要坐起,宋戎已经先起了身,长臂一展便将他揽进怀里靠稳。拿过榻前晾着的温水,小心地喂在他唇边,煞有介事轻叹口气。

“这次可是冤枉,我刚被召进宫商议了一夜,才回来躺下,都不过半个时辰……”

“是刺客的事?”

抿了几口水,总算缓解了喉咙的干涩。苏时仰头望过去,才发觉对方眼下确实带了淡淡青影。

宋戎点点头,将碗放在一旁:“我急着赶回来,边境尚未彻底安定,大概是叫匈奴看出了新旧更替国中空虚,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早知道剧情发展,苏时并不意外,将身体稍撑起些:“你要出征吗?”

他原本都已做好了盘算,如果宋戎出征,他便也想个法子跟出去。若是那人也恰巧有隐居的念头,便拐着他在战场上假死脱身,两人一身轻松,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等了半晌,宋戎眼中却显出些许难色。

苏时微蹙了眉,稍一思索,心中蓦地生出个念头:“皇上不打算叫你去?”

迎上他的目光,宋戎轻轻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皇上说,军事乃是国本,不能老是靠着我一人支撑,这一次便叫新将领兵历练,若是依然难以为继,再叫我出手相助。”

苏时不置可否,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

沉默许久,宋戎只得轻叹口气,继续坦白:“皇上还说——我常年征战在外,身上难免有旧伤隐患,如今难得还朝,理当好生调养。然后便赐下了大批珍贵药材,还要派几个御医过来,只是被我谢却了……”

宋戎正当壮年,虽然常年征战,却毕竟是少年时便打熬出来的身子骨,若要论起来,还要比小皇帝更硬朗上不少。

这太医药材,赐得难免用意太过明显。

一时心软,究竟还是露了破绽。

两人一起沉默下来,苏时阖目半晌,才又轻声道:“皇上还说什么了?”

“皇上问我,在京中是否住得惯,是否嫌冬日寒冷,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他说他下月初就会登基,到时大赦天下,有罪者皆可免除罪名,株连者尽无罪开释。”

宋戎缓声开口,语气一寸寸沉下去,终于显出些许叹息。

“他还问我,是否已有退隐之意。他问逍遥王好不好,什么都不必我管,只留在京城好不好,只要看着他,看着他登基,看着他做个明君,看着他把朝堂整肃成——整肃成原本该有的样子……”

他知道宋执澜不是在问自己,所以他没有回答。

身后事都已了结,真伪实妄都已落定,陆璃如果要走,没有人能拦得住。

敛目静默良久,苏时哑然一笑,极轻叹息:“你对他说,你只是出去走走,这些年你太累了,是该放下担子歇一歇的时候了。”

这两人明明心中都清楚,却偏偏要借自己将话传来递去。宋戎无奈,老老实实点头:“好,我记下了。”

“你记下什么了,面学会怎么煮了?”

苏时忽然扬眉,目光挑上去,叫宋戎猛地打了个激灵,断然保证:“下月之前,我一定学会做饭,绝不叫你我出去游历,还要断炊断粮……”

笑意无声浸过眼底,苏时失笑摇头,撑身而起:“你不出征,战事可有把握?”

“我早已着手培养下级将领,近来几仗都由他们自处,与其说我在外征战,不如说我只是被先帝流放罢了。”

宋戎淡淡笑了笑,取过衣物替他披上:“你若是不放心,我们就先往边上走。若是战事有变,也能及时有所照应。”

苏时点点头,思绪却不禁落在原本的剧情上。

原来的摄政王战死得便颇蹊跷,那一仗分明不至那般惨烈,得胜也不难,他原本还以为是小皇帝鸟尽弓藏,可看宋执澜行事做派,却也不是那般冷血狠绝的君主。

现在看来,纵然原本不知实情,那位原装的摄政王,大抵也当是个足够凛然决绝的性子。

见他静静出神,宋戎也不敢贸然出声打搅,正打算出去叫人送些清水进来,却被苏时抬手拉住:“眼下都发青了,不如多睡一阵——放心,只要你回了王府,皇上便不会来找你的。”

宋戎赧然失笑,握了他的手,垂下目光:“不怕你笑话,皇上问我这些话时,我真担心他会不顾一切过来,逼着我交出你,再以什么作威胁,叫你不得不回到宫里去……”

陆璃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他什么都放得下,却也什么都放不下。

如果宋执澜用江山,用皇位,用他自己来威胁,陆璃也一定还会像那天一样,重新出现在他眼前,依旧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将他护在身后。

所以宋戎才会深夜匆匆赶回来,直到看见那人还好好地躺在榻上,心里才终于安定,将人搂在怀里小半个时辰,却也始终没能放心合得上眼睛。

他依然在怕,怕自己一个看不住,陆璃就会被小皇帝用什么手段逼回去,然后继续煎熬心血,继续透支原本便已不算康健的身体……

“别担心,不会的。”

柔韧的身体前倾,主动落在宽阔结实的胸口,沁凉的吻轻触在颈间。

苏时温声开口,稳稳当当拥着他,将人按在榻上,清亮的眸光温柔地敛进那双深彻墨瞳。

“他已学会怕了,于是往后无论做什么,都会懂得瞻顾,懂得不叫自己后悔。”

宋戎被他按着手臂,胸口起伏不定,目光怔然落在那双眼中的清透温存上,丝毫没听懂对方都在说些什么,耳旁只有激烈如擂鼓的心跳声。

他忍不住伸出手,试探着揽住对方的身体,那双眼里依然沁着纵容的轻缓笑意,然后缓缓阖上,将身体放松地交给他。

轻颤着的吻落上仍显苍白的眉眼,顺着清秀的眼廓向下,鼻翼,脸颊,唇畔,温热的气息急促地打在耳旁,似是叫怀里的人有些痒了,自胸膛里发出些极温缓柔和的轻笑声。

于是暖意无限。

天色将晓,被厚重的朝服草率地遮住窗棂,昏暗室内,红烛轻跃。

常年练武的身体不算健硕,却有着有别于文弱书生的柔韧,拢着手腕握下去,顺着掌纹无声澎湃的,是叫人落泪的生命搏动。

交织,联系,纠缠,再不放开。

……

寝殿内,宋执澜静静坐在榻沿,手里握着那封染了血的圣旨,神色平静得透不出丝毫情绪。

圣旨上是柳贵妃的血,上面写着的内容,如果再早些叫他看到——哪怕一天,他或许都会感到心神巨震,都会心痛得恨不得发疯或自杀,会不顾一切地逼进摄政王府去。哪怕掘地三尺,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后跪倒在那个人面前,叩首流血,哀求他宽恕原谅。

他的父皇不是要废了他。

他的父皇打算直接要他的命。

所以陆璃放弃了所有的韬光养晦,所有的阳奉阴违,持剑逼宫手刃贵妃,逼着先帝改了诏书,封锁了寝宫——那个人大概是打算着,等局势稍定,就回来找到这份危险的废诏,然后彻底毁去的。

却没想到再没来得及回来。

大概是没能料到自己下手竟会这么快,那天自己率禁军包围右相府时,那双眼睛里甚至还一闪而过些讶异。

然后一切便都无可挽回。

“你们确定——”

少年天子的声音有些嘶哑,停顿片刻,才又继续说下去:“你们确定,朕服的是归元续命丹?”

“回皇上,只有归元续命丹中的阳丹,才能有此等回天之效……”

太医战战兢兢开口,不敢抬头:“皇上彼时心脉受震,又兼高烧一夜,外邪内侵,加之遇刺受伤,少说也要重病三月,将养半年方可稍有起色,肺脉也依然会留下寒疾,每至深冬,必然复发……”

可是现在,他却好好地坐在这里。

宋执澜低下头,恍惚着望向右手腕,那里曾被一只手稳定地握住,他不会认错那样的触感。

“那丹药,还能找得到吗?”

“找不到了,皇上。这是传说中的神丹,百年来能有一对现世就已不易,其中阴丹可解百毒,可续人性命,阳丹可滋养经脉,归元强体。双药同服,正是解牵机之法……”

牵机可解,那个人一定活下来了。

可他却把阳丹给了自己。

想起宫中秘籍的记载,宋执澜就怕得浑身发冷。牵机有多痛苦,他是知道的,那个人解了毒,能活下去,可如果没有阳丹,依然会笼罩在无边痛苦之中。

他又怎么能叫皇叔在这种时候跑出去带兵打仗。

陆璃不愿见他,他清楚,既然那个人愿意待在皇叔身旁,那也很好。看昨日的情形,那份痛苦并非不可压制,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者,只要能叫那个人好好的——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说是摄政王求见。

宋执澜霍然起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目光却在迎上那人手中拿着的东西时蓦地一滞,脸色彻底苍白下来。

“皇上……”

望着他失魂落魄的神色,宋戎心中不无慨叹,却还是将手中的印信递过去。

他原本以为宋执澜不会接,却不料少年天子只是怔怔望了片刻,便伸手接过来:“皇叔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登基大典之后。”

宋戎语气缓和下来,望着那双几乎寻不到丝毫光亮的黯淡瞳眸,抬手扶上他的肩。

“……只是累了,这些年都在忙着一件事,终于有空闲了,就想四处走走……”

他说得含糊,宋执澜却无疑听得懂了,忽然抬头望向他,用力攥住他的袍袖,眼底显出微弱光芒:“只是累了?”

宋戎微怔,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笃定下来:“只是累了,歇歇就会好的。”

“好,那就好,能歇一歇当然是好的,很好,这样也很好……”

年轻的帝王倏地红了眼眶,脸上显出些似哭似笑的神色,仓促地转着目光,在身上摸了摸,忽然一把扯下玉佩塞给他,又往屋里跑回去:“你等一等,我叫他们准备些东西,路上要走得慢些,不要太赶,要把身体养好,要记得多穿衣服,天很冷——”

“执澜。”

宋戎温声唤住了他,看着那个身影忽然僵在门口,缓步过去,将他轻轻在怀里一揽。

“这是他替你起的名字,执掌江山,定波安澜,他会看着你。”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滞。

收起近乎失礼的举动,宋戎退后一步,将那枚玉佩收起,转身朝外走去。

“皇叔!”

身后忽然传来被泪水浸透的嗓音,宋戎心下微软,回身往他,目光却忽然微凝。

宋执澜朝他跪下去,无声叩首。

没人受得起天子的跪拜,内侍们齐刷刷跪下去,宋戎连忙侧身避过,轻叹一声,再无迟疑,转身匆匆离去。

内侍们连忙上来搀扶,宋执澜木然地被扶起来,眼前的背影被水色模糊,化成空旷的长廊。

长廊里,清雅如竹的少年眉眼温润含笑,稳稳牵起幼童的手。

走过刀光剑影,走过血雨腥风,走过被暗影分割的暖阳,往前不急不缓地走去。

走不到头。

第58章:名垂青史的奸佞

登基大典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

冰河开化,春意暖融。御花园里,枝头已隐约冒出几点喜人的嫩绿。

宋执澜走出书房,在树下驻足片刻,抬手替刚冒头的叶芽拂去旧冬的残雪,浮雪转眼在指尖化成晶莹水色。

“皇上。”

年轻的官员被内侍引进来,恭敬地朝他施礼,脸色还透着些苍白:“皇上叫臣?”

“只是想找你说说话,伤不碍事了吗?”

“不碍事了,谢皇上挂怀。”

官员连忙应声,还待再行礼,却已被他单手扶住手臂,托着直起身。

户部尚书谢芝,那一日护驾受伤,将养得好了些,便被宋执澜顺势提拔进了中书省。

朝中事务一应稳妥,宋戎留下的旧部骁勇善战,战事月余已平,得胜的捷报就放在他的书桌上。

他才亲手誊抄了一份,叫人往摄政王府送过去,也不知能不能叫那人亲眼见到。

想到陆璃或许正看着自己抄给他的捷报,少年天子的眼中就隐约透出些暖芒。

再晚些就是登基大典的时辰了,宋执澜的身上是礼部新赶制出来的吉服,旧的那一件到底没人敢烧。确认了陆璃尚在人世,他便也不再执着,只是着人仔细收好了,偶尔便会取出来看看。

时常提醒着自己,处事绝不可过激,决断绝不可草率,那人煎熬着心血教给他的每一件事,他都会好好记在心里。

皇上说要找自己说话,却只是一言不发地一味走神。谢芝无奈浅笑,陪着他慢慢往前走,放缓声音开口。

“皇上将登基了,若是再走得远些,到时候找不到人,内侍们怕是要急得撞墙的。”

他有意将语气放得轻快,宋执澜眼里便也显出一点笑意,淡声道:“那便叫他们去撞墙,整日里管着朕,还不够啰嗦的。”

“他们也都是为了皇上着想,虽说朝堂诸弊待整百废待兴,可也总要慢慢来。总是不眠不休夙夜辛劳,早晚是要支撑不住的。”

谢芝温声浅笑,缓声劝着他,见他只是沉默不语,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将话头引开:“臣今日,去了一趟摄政王府。”

黑沉的眸底果然倏地亮起光芒,稍显急迫地转身,却又惦着君王威仪,稍顿片刻才道:“如何,皇叔——可还好么?”

“不大好。”

谢芝有意顿了一顿,见着眼前的少年天子急得几乎就要发作,才继续轻笑道:“我见王爷的时候,王爷才从后厨出来,脸上身上都是面粉,袖口还有烟灰,实在丝毫没有皇室威仪……”

悬起的心倏地落地,宋执澜哭笑不得地重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一拂袖,唇角却已敛起些微弧度:“明日叫御膳房过去几个人——”

话音忽然一顿,心口便空下来。

今日就是登基大典,那人留到现在,大概也只是想要亲眼看着自己登基,然后就会离开了。

离开又有什么不好。他已很累了,这些年都独立支撑着几近倾颓的朝堂,如今已交到了自己手上,怎么就不能叫他好好去歇歇,去散散心,去看看他好不容易护下的大好河山。

用力攥紧了拳,深吸口气,长长呼出来,将最后那一点不舍遗憾也尽数驱散。

身后传来内侍急惶惶的喊声,谢芝微微挑眉,揣了袖子望着他不出声。宋执澜哑然轻笑,拂袖回身:“走,回去罢。”

他是会来看着自己的,要叫他看到自己很好,叫他很放心才行。

庄重的祭礼古乐传遍整座皇城,身着吉服的少年天子登上皇位,授传国玉玺,接百官朝贺,万民拜服。

祭告宗庙社稷,焚香祭天,大赦天下。

城角,清俊身影遥遥而立,目光落在英姿勃发的年轻帝王身上,眼中终于显出欣慰释然。

身后山呼万岁,恭贺如潮。苏时转身策马,迎上身旁沉静温笃的目光,眼中掠过清朗笑意,马缰一抖,已率先朝城外走去。

宋戎哑然轻笑,忙催马赶上,紧随其后:“清光,你不常出京城,可认得路?”

马上之人勒缰侧身,眸光清亮,终于绽出少时般耀眼华彩:“纵马而已,何必认路?”

宋戎微怔,还不及反应,清亮马嘶已响在耳畔,那人策马扬鞭,马蹄清脆,矫健如飞。

乾坤琉璃色,碧宇凝清光。

豪气顿生,宋戎朗笑一声,用力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奔腾,与他并辔而行。

何必认路,眼前俱是大好河山。

******

两人这一走,就在外面待了两年。

还是苏时忽然想起小皇帝大抵到了及冠的年纪,才后知后觉地拖着宋戎往回走,紧赶慢赶,堪堪在皇上寿辰那一日回了京城。

摄政王府的礼单被扣到傍晚,才终于随着源源不断的贺礼一起送了上去。

两年来,朝堂已被整顿一新。繁冗官制一应裁撤,又大力选拔青年才俊,京城比起先代愈加繁华,连行人脸上都透着由衷的富足安乐。

天色暗下来,花灯就被支了上去。

皇上过寿,按理是要支满城花灯的。人们好不容易盼着太阳最后一丝光芒落尽,夜色伊始,五彩流光便一瞬亮起。

满城灯火,举目繁华。

宋执澜依然坐在书房,翻阅着桌上的奏折,时而落下两笔,显然丝毫没有要过寿的心思。

“皇上,花灯亮起来了。”

谢芝被他扣在书房陪着,宫里清净,却能透过屋檐看到高处流光溢彩,忍不住放下手中礼单,轻声提醒一句。

才拿起另一本奏折,宋执澜瞥他一眼,不紧不慢:“谢卿若是坐不住,出去绕绕也无妨。”

皇上都没出去,自己又如何敢跑出去看花灯。谢芝不无失落地轻叹口气,继续低头去看礼单,却忽然讶异:“今年摄政王府怎么还送了本字帖——送了就送了,做什么还要写到礼单上……”

话音未落,就被皇上骤然亮起来的目光灼得一滞,迟疑抬头:“皇上……?”

“字帖呢,怎么没送上来?”

宋执澜霍然起身,夺过那份礼单,目光才落在上头的清雅笔迹上,心口便激烈地砰砰跳起来。

水色模糊了眼眶,又被他仓促抹去,生怕泪水不小心滴到礼单上,会晕开上面的墨迹。

谢芝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应声出去找,不多时捧了本厚厚的手抄本回来,迟疑着递给他:“皇上,这个……”

宋执澜抬手就去夺,力道却又放得极小心,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屏息翻看了两页,忽然扑回去藏进桌斗,一把拖住谢芝便往外跑。

“走,陪朕去看花灯!”

街上行人接踵,到处都是赏灯的百姓。白龙鱼服的年轻帝王急匆匆走在街上,不住地四处张望,显然不是在看灯,倒像是丢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谢芝追得气喘吁吁,勉强跟上他步伐:“皇——小心,莫要被人碰了……”

宋执澜全然听不见他说话,目光焦急地扫过人群,呼吸急促,心口一时欢喜一时惶然。

那人会回来吗,会回来看自己替他实现的愿望——会回来看自己吗?

找了不知多久,却始终一无所获。胸口的灼烫急切终于渐渐淡下来,宋执澜步伐渐慢,眼底光芒渐渐消散。

他的身子不好,未必就会出来看花灯的。或许是托人将礼物送回的京城,或许只是来了一趟就走了,或许——

脚步猛地一顿,目光忽然死死落在街角。

绚烂灯火里,清瘦人影正提着一盏祈福的花灯,独自立在暗影里。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他的目光,身影回转,清亮如昨的眼眸落在他身上,眉眼忽然微弯,浸过清淡笑意。

忽然再迈不动脚步,宋执澜定定望着他,喉间哽咽汹涌难以自制。

身后灯火流溢五光十色,却丝毫比不上那双琉璃般的清透瞳眸。

宋执澜仓皇眨去眼中水色,贪婪地看着那人,看着陆璃朝他走过来,含笑将花灯塞进他手里。

他不敢开口,生怕一出声,就会惊破了这个梦境。

“信我看了,字还要练。”

陆璃缓声开口,语气舒朗沉静。宋执澜匆忙点着头,紧紧攥着他递来的花灯,迟疑着抬手,小心翼翼拉住他的袍袖。

清俊面庞上显出些无奈笑意,只好任他拉着,目光渐转温和纵容。

指尖的布料是真实的,宋执澜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强烈的喜悦与酸楚交织着,叫他几乎站立不稳,却依然迫着自己一点点将手放开,抬起头,朝那人露出笑意。

对方回来,不是为了看着自己丢人至极地嚎啕大哭的。

要叫他相信,要叫他知道,自己没有叫他失望,自己在按照他的期望活着,去实现他的心愿,去做他想要做的事。

唇角用力抿起些弧度,却还是忍不住细微的颤栗,分明是笑着的,水色却依然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滑下来。

陆璃无奈,浅笑着替他拭去了脸上水色,抬手轻覆在他头顶。

不知何时,宋执澜竟已长得比他还要高出几分了。

远远传来内侍寻找的喊声,心知陆璃不愿为人所知,宋执澜双唇微动想要开口,陆璃却已退后一步,含笑朝他微微颔首:“回去罢,等有机会,我还会来看你。”

眼里终于亮起无限欣色,宋执澜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目光却仍依依不舍落在他身上。

“皇上!”

谢芝气喘吁吁跑过来,见到他无事,总算长长舒了口气:“您跑到这样偏僻的地方做什么?万一再来了刺客,跑都跑不及……”

“哪来的刺客?我刚刚见到——”

宋执澜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欣喜亮芒,险些就要说漏嘴,又连忙将话咽了回去,回头再望过去,已寻不到那人的身影。

他是偷偷来找自己的,自然不会叫别人见到。

心底漫开无限暖意,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帝王罕有地勾起唇角,握紧了手中的花灯,快步往外走去:“走,你不是想看花灯?带朕看看,朕还没仔细看过。”

谢芝微讶,还是快步跟上去,任劳任怨替他讲解:“街角那盏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旁边那个小的是招财进宝,下面的是加官进爵,皇上手里提着的这个,是——是多子多福……”

宋执澜一时哑然,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在街头站定,举目望去。

五光十色,恍若一梦。

街角评弹悠扬,苍老的嗓音合着戏板,唱着前人的词作,字正腔圆地透过喧嚣隐约传来。

“只道这君臣一梦,成了今古空名。但见那——远山长、云山乱,晓山犹青……”

******

苏时在这个世界停留了三十年,才终于回到了主世界。

系统百无聊赖地在屏幕上玩着贪吃蛇,由1和0组成的数据洪流满屏幕乱窜,发现他进门,慌忙要黑屏,数据流就结结实实地撞出了屏幕,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的2345。

苏时讶异挑眉,忽然对自己不带系统做任务的习惯生出了深刻的自我反省。

屏幕白了一瞬才恢复正常,机械音幽幽响起:“欢迎宿主回来……”

强行忽略了机械音里透着的莫名怨念,苏时心安理得坐下,调出控制面板:“好了,至少全天下人都以为陆璃早就死了……”

“宿主大人,我们对于【锅】的定义,是具有明显负能量的误解。天下人都认为陆璃为国尽忠而死,显然不能算成是锅的。”

每次系统想冲出来提醒苏时这件事,都被那段不知来头的数据强行镇压了回去,在被憋到死机几次之后,系统终于彻底自我放逐,自暴自弃地玩起了贪吃蛇。

如果苏时不忽然回来,1和0组成的数据蛇大概已经成长到了能钻进世界,找到那段数据咬一口就跑的程度了。

苏时一怔,轻咳一声,继续扒拉控制面板:“想开点儿,我的附属任务至少完成了,也赚了五万经验点呢……”

“五万经验点券,宿主。”

系统再次沉痛纠正:“点券可以用来购买商城商品,可以用于交易,但不能折现……”

……

苏时的手一顿,脸色忽然垮了下来。

“……但是点券也挺好的!宿主!商城买东西用点券还打八折!宿主手里有五百万存款,消费用点券,完全没有问题!”

仿佛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威胁,系统的屏幕啪的一闪,机械音的语气忽然高昂起来:“点券存在黑色VVVIP贵宾卡里,宿主可以随用随刷,允许透支额度120%!”

莫名觉得听起来似乎十分诱人,苏时挑了挑眉,心情好了不少,满意地点点头,查看起了自己当前世界的收获。

只有第一次的寿辰,是系统强行抽出即将消散的原主数据塞了回去,叫他们趁着一纵即逝的机会彼此重逢。

小皇帝到最后都以为陪着他的是他的右相,误解始终都是满值的。

江山安定,海晏河清。加上附加任务的加成,他还是头一次拿到了SSS的评等。

“宿主取得顶级评等,获得消耗性技能【抱紧我的锅】三次,有效时间24小时,每个世界限制使用一次。在有效期内,可保证锅始终稳稳停留在宿主身上。”

机械音解释一遍,又高高兴兴地出主意:“宿主每次都输在开局,这一次我们开局就把特效用上,一定没问题的!”

苏时挑了挑眉,有些心动,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挑选着这一次能够学习的能力。

古代世界局限性很大,大部分的技能都不能和其他世界通用,苏时从头到尾翻了几遍,目光忽然一亮,抬手点在匈奴射雕手【百分百射中目标】的技能上。

下个世界看起来风平浪静,倒没什么机会能用得上,但只要想起第一个世界维诺问他为什么射不准,他就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把这部分短板也再强化一下。

学习了技能,简单进行了结算,苏时就做好了进入下一个世界的准备。

身形快速下落,熟悉的失重感快速袭来,苏时闭上眼睛,耳旁响起系统欢快的机械音。

“宿主宿主,我帮您把【抱紧我的锅】特效直接打开了!您放心,这一次的开局绝对不会有问题!”

苏时微挑了眉,莫名觉得有些不妙,还不及阻止,意识已经和新的身体彻底契合。

睁开眼,他正站在被告席上,庭审台上传来法官威严的声音。

“根据原告申请,庭审人员无异议,现在休庭24小时,再次开庭后,将在媒体监督下继续审理此案。”

苏时愕然抬头,法官手中木槌已经敲下,威严开口。

“我宣布,现在休庭。”

第59章:沉默的原创者

庭审中断,与案人员陆续离场,偌大的法庭转眼空旷下来。

再不走,法警只怕就要来请人了。

好不容易挣来的特效就这样落了空,苏时莫名习惯地轻叹口气,收拾好随身物品离席,顺手切断了系统哭唧唧的机械音。

他在这个世界名叫宫徵羽,原本是个有着惊人天赋的青年音乐家。

三年前,他的纯钢琴曲《祈祷》和天娱当家明星何元纬的原创歌曲《穿过风》旋律大部分近似,谁抄谁的争论在网上闹得一度沸沸扬扬。只是那时候这首歌还不算大火,所以一直也没有得出具体的结论。

何元纬号称音乐才子,词曲向来一手包揽,自然不会承认抄袭的名声。官方不当一回事,粉丝们的情绪却愈演愈烈,甚至有一次直接将宫徵羽堵在了机场,推搡拥挤间,不慎将他挤下了电梯。

原主性格温和内敛,又不善言辞,担心叫那些显然还是学生的粉丝背负责任,就没有继续追究。却没想到这次的外伤意外造成了创伤性耳聋,从那以后,就只有依靠助听器,才能听得清外界的声音。

在被质疑抄袭和意外受伤的双重打击下,宫徵羽一度深陷抑郁困扰,很快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网友们很快便忘记了这个昙花一现的年轻人,偶尔提起时也只是唏嘘几句。罕少有人知道,他不仅没有在抑郁的打击中倒下去,反而在绝望灰暗中意外找到了新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心理咨询的新领域。

不过一年时间,他就已经拿到了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利用自己的音乐天赋,帮助了不少患者用音乐疗法纾解焦虑放松身心,甚至还发表了几篇论文,在心理治疗中开辟了一片全新的领域。

原本一切都已经重新起航,可就在两周之前,何元玮参加《超级巨星》时重唱了《穿过风》。彻底符合当下审美的旋律结结实实抓住了听众的耳朵,这首歌瞬间红遍了大街小巷,他本人也以这一首歌顺利晋级,成为了冠军的有力竞争者。

大火的同时,当时抄袭的悬案也被人重新提起。

《超级巨星》是一档火遍全国的专业歌手竞技节目,也是歌手获得曝光和更进一步的重要踏板。这一次的天娱自然不会再容忍这样的纷争继续下去,于是一纸诉状将宫徵羽告上法庭,要求他承认抄袭,并作出当众道歉。

宫徵羽自然坚定拒绝,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却又出了另一件意外。

在他的诊所里长期治疗的少年患者被同样患有躁郁症的母亲打成重伤,需要大笔医药费,家中又拒绝支付。宫徵羽忍不住出手帮忙,手里却同样十分拮据。

恰巧这时候,天娱提出了和解后撤诉,只要他交出这首曲子的署名权,并当众承认抄袭,愿意向他私下支付五十万元作为歌曲的买断费用。

对于一首曲子来说,五十万并不算多,可只要有了这五十万,就能救那个孩子的命。

宫徵羽思考了整整一夜,终于选择了同意和解,并且主动向何元纬及天娱方作出道歉。

于是网上的骂声也铺天盖地朝他席卷了过来。

在外界的压力下,宫徵羽重新回到半封闭的状态,却在即将关闭诊所时,遇到了这个世界的主角梁轩逸。

梁轩逸是和何元玮竞争冠军的对手,两人意外成了好友,宫徵羽不仅帮主角调整好了心态,还出手帮他修改了比赛用的几首曲子,最后替他写下了新歌《微光》。

一切都看似正常,没有人知道,宫徵羽的抑郁症状其实早已卷土重来。

在把新歌交给主角,又把少年也托付给对方之后,宫徵羽选择了在哮喘发作时将自己独自反锁在琴房里,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终于被人发现。

带着对好友的沉痛追思,梁轩逸登台演唱了《微光》,赋予了这首歌极为细腻复杂的层次,从而一举夺冠。

《微光》的风格与《祈祷》显然一脉相承,网上的风向也渐渐倒戈,当人们开始相信真正的原创者时,却早已再找不到了那个充满灵性和才气的年轻人。

苏时这一次的任务,就是【让少年活下去,帮助主角梁轩逸获得冠军,完成《微光》。】

耳朵上有些不舒服,苏时抬手摸了摸,指尖透过发尾,把助听器摘了下来。

《微光》不只是温暖和希望,也藏着泣血的颤栗,只有经过荆棘的生命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也只有经历过失去的痛楚,才能把这首歌真正的内容唱出来。

在宫徵羽离开后,《微光》拯救了无数处在绝望边缘的灵魂。人们会轻易被它引起共鸣,情绪会本能地融入其中,在层层叠进的副歌部分尽情宣泄爆发,又在结尾温柔的抚慰里重新平静下来,获得坚持下去的新力量。

他帮助了很多人,只是对自己无能为力。

没有了助听器,世界瞬间一片清静,静得甚至叫人心里隐约生出不安。

苏时裹好围巾,又把帽子手套也戴好,才快步走出了法庭。

这几个世界下来,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所接受的任务的区别和意义。

在有些世界里,他要做的是替自己接手的原身完成未竟的心愿,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叫他们短暂地回到原世界,来亲身体会心愿达成后的现实——可在更多的世界里,他需要做的,其实不过就是叫原身得以解脱。

一个完满的故事,总是需要一些不完满的牺牲者。

当负面压力已经大到足以令角色数据发生崩溃,系统就会将超越世界的宿主投放过来进行替换,来代替他们承受那些骂名和误解,帮他们走完最后的一段路,从而保证整个世界不会因为数据的崩溃而坍塌。

但前提是——他至少得能上得了路……

想起开局就浪费了的大招,苏时的手还是忍不住按在了胃上。

法庭外人头攒动,天娱找来的记者早已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何元纬正从容地回答着记者的问题,神色是一片问心无愧的坦然,任谁都看不出半点心虚。

相比于习惯了镜头的何元纬来说,宫徵羽的个性内敛腼腆,从来不擅长面对镜头,几次的采访都显得含糊躲闪,仿佛心虚的态度也无疑将他至于了十分不利的地位。

苏时扯了扯围巾,闷着头往外走,却忽然被眼尖的记者一把拦住。

已经说好了天娱的回扣,记者精神抖擞,话筒径直递到他面前:“宫先生,请问您对今天的庭审怎么看?您是否愿意承认您的《祈祷》是抄袭了《穿过风》呢?”

被强行拦住了去路,苏时站定,抬头望向他。

耳边虽然听不见声音,只看对方口型神色,大概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又遇到了熟悉的送命题。

承认就是有苦衷,否认就是不甘心,不承认不否认,就是心里有委屈。

稳住,现在还在24个小时的抱紧锅特效里,自己还是能赢的。

已经深谙套路的苏时定下心神,目光躲闪过面前的摄像机,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又低又轻。

“对不起,我听不见……”

记者一怔,原本的兴奋也僵在了脸上。

宫徵羽这几年都没有出现在镜头前,没人知道他的听力居然出了问题。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依然叫一小片记者诧异地安静下来,流言迅速往外传开,越来越多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惊诧,惋惜,怜悯,唏嘘,各色的目光像是叫那个腼腆的年轻人有些不适,匆匆朝镜头弯了弯腰,就又要往外走出去。

“等等。”

身后传来何元纬的声音,苏时置若罔闻地继续往前走,却被几个记者拦住,打着手势示意他回头应答。

苏时回身,朝何元纬望过去。

何元纬蹙了眉走向他,居高临下地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

衣袖被人扯了扯,苏时回过头,他的辩护律师正朝他做着戴上助听器的动作,又歉意地朝着记者淡淡微笑:“对不起诸位,我的辩护人三年前受过伤,听力一直在下降,现在已经不足一成,可能没办法回答大家的大部分问题了……”

苏时才把助听器重新戴上,恰好听见他的发言,不着痕迹地微微挑眉。

他的回答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关键时间点,很容易就叫人怀疑自己在三年前就已经听力受损,一个听力出问题的人,显然是很难完成一首难度级别相对不低的钢琴曲的。

看来天娱的准备也很充分,无论自己打不打这场官司,胜诉的希望都堪称渺茫。

重新望向何元纬,对方的神色也恰到好处的缓和下来,同情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你生了病,很抱歉。我们都是音乐人,失去听力几乎意味着彻底失去创造的能力。我知道那种痛苦,如果你真的很喜欢这首歌,我愿意把它送给你。”

他的语气显得十足诚恳,说出来的话却无疑将宫徵羽陷入更无可置辩的境地。

果然是系统商店非卖的金牌特效,24个小时还是很值得的,如果能用在刀刃上就更好了。

苏时稍觉安慰,却毕竟仍觉惋惜,抬起头望着他,语气稍硬下来:“这是我的曲子,我不需要何先生送——”

话还没说完,他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响。

他身边的人大都知道宫徵羽不爱戴助听器,多半是给他发短信,罕有会直接打电话找他的时候。苏时心里一跳,把电话接起来,果然隐约听见了男童奄奄一息的哭声。

想起剧情简介那几行冰冷的文字,苏时面色微沉,一手举着电话,强行分开众人:“我还有事,失陪。”

正式世界的剧情是可能发生变动的,任何一个细微的改变,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苏时不敢耽搁,拦了辆车往男孩的家里赶过去,一边拨出了求救的电话。

他话还没说完就忽然离场,落在旁人眼里,自然越发显得没有底气。

望着那个匆匆离去的单薄背影,何元纬眼里不着痕迹地显过些许得意,也示意采访到此结束,被经纪人护着走向准备好的保姆车。

******

警车和救护车及时赶到,把人救出来时,那个叫沈飞的男孩子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被紧急送往医院进行抢救。

作为报警人,苏时也被带去警局做了笔录。

沈飞是诊所里最小的患者,起先是因为有自闭倾向被送来治疗,宫徵羽偶然间发现了他身上的青紫伤痕,反复追问,却始终没能得到答复。

那个孩子始终不信任身边的人,对宫徵羽也从来都是冷漠以对,这一次或许也是怕得狠了,才会给他打了电话。

简单做了笔录,苏时就被准许离开,却也没来得及回家,而是先去医院看了那个男孩子。

瘦弱的男童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连的尽是仪器管子,半阖的眼睛一片黯淡,只在看到他出现时,还隐约显出星点水色。

重症里花钱如流水,加上男童的生命体征还没有稳定,宫徵羽这几年过得原本就拮据,补上了之前的欠款,卡里就只剩下了几千块钱。

“哥哥……”

男孩的声音细细弱弱,艰难地牵住他的衣角,嘴唇微弱翕动:“我会死吗?”

“你不会死的,哥哥来想办法,你一定能活下去。”

轻轻揉了揉男孩的头顶,苏时耐心地缓声开口,走出监护室,目光却渐渐沉下来。

两件事原本没有关系,凑在一起只是碰巧。宫徵羽无门无路,平时又深居简出,如果不是正巧遇到这件事,根本拿不出五十万来。

天娱这五十万,救了沈飞的命,也彻底摧垮了宫徵羽最后坚守的根基。

忙碌了大半天,才终于将医院一头交接妥当。苏时走出医院,见到陌生的黑色轿车停在路口,微挑了眉,眼里蓦地闪过些利芒。

这还是头一次,他所收到的任务包含了明确的不甘和反击。

《微光》不只是一首救赎的歌曲,它也是宫徵羽最后依然不肯放弃的反抗。只要这首歌能被梁轩逸唱出来,就一定可以彻底证明一切,就可以解开人们对他的误解,给那些抢夺他的作品的人以狠狠的还击。

为了不引起剧情的混乱,一切真相都不能在他生前被揭开。但同样的,他也必须保证梁轩逸能一路夺冠,碾压何元纬,保证《微光》能在决赛的舞台上被唱出来,保证在他死后,一切都能真相大白。

只有两个任务同时达成,他才能顺利拿到这一次的经验点。

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这种任务。

忽然仿佛找到了当年的熟悉感,苏时站在原地,看着天娱的人朝自己走过来,眼里隐约显出些警惕戒备。

“宫先生,请别误会,我是天娱的经纪人何东,特意来和您讨论有关庭外和解的事宜的。”

来人带着矜持的笑意,开门见山地提出了条件,似乎已经笃定他一定会接受。

“我们知道您现在急需用钱,恰好我们愿意替您支付这笔费用。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会一次性付出五十万,来换取这首歌的全部署名权,只需要宫先生帮忙发个声明——”

眼前的青年猛然抬头,一向温柔腼腆的眸子里蓦地显出浓浓怒色。

何东仿佛早有预料,神色平淡,只是将一张支票递过去:“五十万,是能救一条命的。宫先生心地善良,既然救了人,总不会忍心把人扔在医院就跑……”

光芒微滞,怒色渐渐散去,只剩下无所适从的茫然。

何东眼里带了胸有成竹的矜持笑意,将手中的支票继续朝他递过去。

“这是定金,今晚八点,我们公司会在微博上发出声明。八点半之前,希望宫先生至少能转发道歉——可以吗?”

天已经快黑了,夜风吹得他手中的支票哗啦啦作响,暗淡的光线里,青年的目光死死凝在那张支票上。

宫徵羽没有门路,如果有门路,当初也不至于因为一场似是而非的抄袭事件,就落到黯然退出音乐圈的地步。

那双眼睛里始终坚持着的某种东西终于被打破,光芒渐渐冷暗下去,却还是强迫着自己抬起手,接过了那张支票。

满意于他的识时务,何东微微颔首,上了车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的青年依然站在原地,拿着那张支票出神。何东点燃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朝窗外随手弹出去。

一个普通的音乐人而已,连明星都算不上,实在犯不着当回事的。

******

冬天的天色暗得尤其早,等苏时回了家,天已经彻底黑了。

带了一天的助听器,耳廓已经被硌得生疼。苏时把助听器摘下来收好,拖着疲惫的身体洗漱妥当,终于在沙发上歇了下来。

守到八点,天娱的官方果然在微博上发布了声明,宣称《穿过风》词曲全部是由何元纬原创,也同时授意流出了当时的采访视频。

苏时已经编辑好了承认和道歉的转发内容,握着手机翻了翻,却忽然生出了些许迟疑。

下面的回复太整齐了。

清一色都是在指责自己的无耻抄袭,居然一条替自己说话的都没有,反而显得尤其欲盖弥彰,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控评。

上次在娱乐圈里绕了一圈,就被网友们堪称恐怖的智慧光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苏时蹙了蹙眉,忍不住对天娱简单粗暴的舆论手段生出了隐约担忧。

这一次连任务都有先接锅后甩锅的倾向,他当然不会客气,可也不代表他才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晚上,就打算把没捂热的锅直接扔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评论依然立场鲜明。

已经临近八点半,他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显然是天娱方面已经等不及了,才会特意打电话来催促。

还要救那个孩子的命,先把钱拿到更重要。

怀揣着对天娱高层挑事水准的强烈担忧,苏时操心地叹了口气,还是点开了草稿箱确认发送,按灭屏幕随手扔在枕边,裹着被子躺了下去。

天娱的总部办公室里,灯还依然亮着。

何东的脸色惨白,握着刚被挂断的电话,目光死死盯在后台的消息提示上:“陈总,他已经转发了……”

每一条替宫徵羽鸣不平的回复,都会在发出的一刻被秒删,后台的回复分明已经炸了锅,却谁都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原本想给宫徵羽打电话,叫他先不要急着转发,等弄清楚状况再说。却没想到电话才响了两声,另一头居然就已经干脆利落地转发了出去。

后台依然在涌入着大量的新评论提醒,一转眼就把宫徵羽的转发刷了过去。

【等等?没人发现评论风向太一边倒了吗?!】点开,空白。

【哟,替原作者说话就删评论?天娱不愧家大业大,佩服佩服。】点开,空白。

【厉害厉害,我也来试一次!《祈祷》才是真原创!《穿过风》就是个大抄子!】点开,空白。

【站—原—作—者—不—信—还—删】点开,空白。

……

【真是够了,到底是谁在控评?!】

点开,依然是空白。

何东的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望向天娱的老总陈封。

陈封目色愈深,来回走了几步,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简直是胡闹!还不赶快删了微博,立刻去给我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控评!”
第60章:沉默的原创者

直到深夜,天娱也依然没能找出背后控评的究竟是谁。

眼看着网友们的反应越来越激烈,给宫徵羽的电话又依然没人接听。天娱只能紧急删除了声明微博,重新表示一切情况都将在明天庭审时具体说明,才总算将局面强行稳定了下来。

苏时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已经攒了几十个未接来电。

那份声明虽然没说什么软话,却也已经符合了天娱的要求,评都控到了那种地步,也不知道急着找自己还有什么用。

习惯了耳边安静的状态,反而觉得清净不少。苏时起身要去洗漱,目光落在表上,脚步忽然一顿。

早上八点五十,抱锅的24小时眼看就要过去了。

心里莫名生出些不祥的预感,苏时利落地洗漱回来,掐着时间拿起手机,才翻了几页的微博,神色就不由微僵。

天娱删了微博,只有自己那一条道歉声明孤零零挂着,一边倒的局面果然一瞬翻盘,下面的评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虽然站两方的声音依然都还在,却明显比预料中的情形要对他有利得多,#天娱飓风控评#的话题,也一夜之间登上了热搜。

好不容易抱稳了二十四小时的锅,眼看就要只剩下个锅沿了。

“……反噬,一定是反噬!”

机械音嗡地响起,无视了宿主人设,口不择言慌忙解释:“是这样的!比较强效的开大技能,用完之后都是有一定反噬的!”

格外安静的世界忽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苏时忍不住蹙了蹙眉,抬手揉了揉被震得生疼的耳朵。

检测到宿主情绪的不祥波动,系统越发战战兢兢,小心补充:“这次的任务本身存在一定难度,主系统已经强制派出场外援助了,宿主不用担心!”

“还有场外援助?”

不相信自己会有这种好运气,苏时微讶挑眉,不及再细问,手机已经拼命震了起来。

依然是那个眼熟了几十次的号码,苏时无奈,戴上助听器接通,何东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急促地传了出来。

“宫徵羽?情况麻烦了,快来法庭,再给你加二十万——”

“原本不是这样商量的。”

虽然不意外对方的选择,苏时还是微蹙了眉,低声打断他,语气隐约抵触:“五十万足够医药费了,我不需要更多钱。”

“你要是快点过来,心里清楚自己该说什么,再加二十万也不是大事——不然的话,之前的尾款你也别想拿到!”

电话里的声音再听不出之前的胸有成竹,隐约显出些威胁,显然已经受到了十足的压力。

已经没了特效加持,苏时一点都不想再去一次法庭,听到意料之中的威胁,却还是沉默下来。

定金只有十万,沈飞没有医保,这些钱要救命都不够。

只要这笔钱还在对方手里捏着,他就依然要受制于天娱,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只能咬牙照办。

电话对面的青年陷入沉默,知道自己再次拿捏住了对方的死穴,何东重新得意起来,语意稍缓:“这就对了,好好跟我们合作,各取所需,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了,我这就去。”

苏时沉声应下,挂断电话,穿好衣服匆匆出门。

那个男孩还躺在医院里,还想活下去,他必须拿到这一笔钱。

即使冒着胜诉的风险,也只能去这一趟。

******

这一次的庭审允许媒体旁听,苏时被带进被告席时,各家的记者已经挤满了旁听席。

一眼扫过去,证人席上多出了几位在音乐圈颇有名望的老教授,原告律师也特意换了新的,看来昨晚的控评事件确实给天娱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心里大致有了数,苏时才要收回视线,余光扫过旁听席上的面孔,心口忽然一跳。

梁轩逸居然也来了。

主神的禁令还在,对方就算胆子再大,大概也不会才安分一个世界,就又瞄上了主角的位置。

视线掠过那双眼熟的黑眸,苏时心里依然莫名没底,迅速低下头敛起目光,重新转回身站好。

两人按理不该在这么早就遇到,也不知道是不是系统所谓的反噬之一,凡是被强行压制了二十四小时的效果,都会出现激烈的反弹。

过犹不及,这些特效听起来不错,归根结底还是靠不住的。

木锤敲响,推迟了二十四小时的庭审终于开始了。

天娱新律师的准备极为充分,从何元玮的创作灵感到思路,整首歌的编写、调试和修改,都提供了十分详尽的证据。连那几个老教授也出言作证,说是帮助何元玮改歌的时间,犹在宫徵羽发歌之前。

媒体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庭审的现场,法官威严颔首,示意被告及辩护律师可以开始自辩。

被告律师翻了翻材料,向庭上摇了摇头。

宫徵羽愕然,目光难以置信地投向他,被告律师却依然气定神闲,合上本夹:“对方的举证已经十分详尽,我的委托人不能提供与创作思路更有效相关的证据,没有异议。”

被镜头对准,青年越发显得局促,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揉紧衣角,指尖已经抿得发白。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愤怒,他的脸颊隐隐泛红,深吸口气,终于第一次在镜头下抬起头,一字一顿:“我不需要创作思路,我——”

“如果是抄袭的作品,当然不需要什么创作思路。”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对方律师不以为然地打断,青年的话被径直堵了回去,清秀的脸颊忽然涨得通红。

法官木槌敲下,语气微沉:“原告方注意,现在是被告及辩护律师陈词阶段。”

“请法官原谅,我无意打扰庭审进度。”

天娱的律师依然从容不迫,目光落在被告席,语意尖锐:“只是据我所知,被告已经公开承认了事实,并且已经作出了道歉,难道现在是又要反悔吗?”

青年呼吸一滞,迎上何东不无威胁的目光,怔忡半晌,终于沉默着缓缓低下头。

见被告方已经不再进行自辩,法官正要开口,证人席上却忽然传来微沉的苍老嗓音:“够了。”

声音不高,却极浑厚,整个法庭忽然静了一瞬,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向了证人席中间坐着的那位老者。

老者已经白发苍苍,却仍显矍铄,目光依然明亮锐利,身上虽然只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却依然透着叫人望而生畏的威严气质。

苏时也回身望过去,心口莫名一跳。

按照原本的剧情,这位老者也是不会出现在庭审现场的。

《穿过风》对何元纬的意义非同寻常,又正是在上升期的关键阶段。昨晚闹出的乱子不小,天娱大概也已经急得病急乱投医,才会把郑星云都给搬出来。

作为唱片时代开山级别的人物,郑星云出身军艺,笔下写出过无数震撼人心的经典旋律。音乐圈里科班出身的学院派里,有一大半都是出自他的师门。

天娱把他请来,显然也没指望他会帮忙。以郑星云的身份,哪怕只是坐在证人席上不开口,也无疑会叫其他人的证词可信度瞬间翻上几倍。

现在听见他忽然叫停,不光是苏时心里不安,天娱方更是忐忑得要命,生怕他会说出什么对何元玮不利的话来。

郑星云扶着桌板起身,朝法官微微俯身:“被告的辩护律师没有话说,我作为证人,不知道是不是有资格说几句。”

他坐着的明明是原告证人的位置,法官哑然苦笑,妥协地点点头,重新收起木槌。

“写首歌不容易,究竟是谁抄谁,我不了解实情,原本也不愿多说。”

得到允许,郑星云沉声开口,目光扫过旁听席上的摄像机:“但有句话——我写了这么多年的歌,要我提供证据来证明我的创作思路,我也一样拿不出来多少,更何况还是一首五年前的作品。”

他一开口,何元纬的脸色就苍白了下来。

“创作是灵感的喷涌,是把刹那的花火转化成笔下的作品。它可以发生在任何场合,起初的念头甚至很微弱,敏感,稍纵即逝。真正的天赋,加上恰逢其会,甚至根本不需要思路,提笔落下的就是成品。”

对天娱一方的拼命暗示熟视无睹,老者声音沉肃,语气甚至隐隐现出严厉。

“你能拿得出这样详尽的证据,我钦佩你在创作之初,就有这样未雨绸缪的周全准备——它当然可以作为证据。任何人看到这份证据,都无法反驳这首曲子创作者的归属。但不代表我们就能容忍一个外行人,靠着不能证明创作思路这种理由,来逼着别人闭嘴!”

庭上寂静,鸦雀无声。

郑星云不为所动,转向被告席上的青年,语气缓和下来:“今天之后,不论判决结果如何。如果你还愿意涉足音乐,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

被告席上,青年的身影绷得笔直。良久,终于缓缓抬手摘下助听器,朝他深深弯下腰,不动。

听力的受损不只是对于音量的不敏感,即使配带助听器,也没有办法恢复最本真的效果。

他已经不能再分辨音色的细微差别,不能再敏锐地感受到旋律变化,甚至已经听不见部分频率的音域。

老者目光微凝,望着他良久,眼中露出油然惋惜,长叹一声。

苍老的叹息声响在安静的法庭上,叫人心里一颤。

法警目露不忍,快步过去,将青年单薄的身体扶起来,安慰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朝他做了个戴上助听器的动作。

“不必戴了,我的话并不能改变什么。这种判决,听见又有什么意义?”

郑星云淡声开口,朝法官再度颔首:“对于今天打乱法庭秩序的行为,我很抱歉,诸位有劳了。”

说完,他竟然起身就走,径直离开了法庭。

作证的几个教授面色青白不定,却毕竟已经拿了天娱的钱,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坐下去,等待着法庭的宣判。

原告方证据链完整,被告自愿放弃辩护,案子甚至不需辩论,就已敲定了判决。

可有了郑星云的那一番话,无论判决是什么结果,似乎都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

天娱深夜控评,郑星云庭审现场发难,原创所属依然悬疑,《祈祷》作者疑似失聪。

这场庭审的爆点远远超出预期,还不等天娱的公关到位,一篇接一篇的通稿已经争先恐后被发了出去。

网友们憋了一整晚的气,终于有了发泄的途径。站在宫徵羽一方的声音越来越多,而郑星云的话和最后判决的反差,更是引发了人们激烈的怒火。

几条新闻下面的评论数,也肉眼可见地飞速涨了起来。

【谁有证据谁就是原创?以后写论文是不是也要录像,教授才相信我不是抄的?!】

【划重点,以后有灵感立刻去做公证申请专利。不然人家反咬你一口,还说你没证据:)】

【那个律师简直气死人,看见就想揍他,有一起的吗?】

【揍揍揍!我家就在法庭附近,组团去堵他!】

【我套麻袋,你们抄棍子!】

……

看着面色隐隐发白的天娱律师,苏时轻叹口气,放下手机。

已经只剩个把手了。

苏时心里莫名复杂,随手将助听器揣进口袋里,低头收拾好东西。

才一出门,就被闪光灯晃得脚步一缩。

法庭内只能录像不能采访,记者全挤在门口,随时准备冲上去拿到第一手资料。苏时没有经纪人掩护,没有保镖开路,轻易就被饥渴的记者们堵了个正着。

“宫先生,请问您对今天的判决怎么看?”

“您昨天已经做出了道歉说明,今天又试图解释,请问是什么导致了您态度的变化?您事先知道自己会得到郑老的支持吗?”

“现在您的态度是什么?您是否愿意服从判决,当众向何先生做出道歉呢?”

天娱显然还没有放弃控制舆论,面前的人影挤得眼花缭乱,苏时没办法固定读某一个人的唇语,蹙了蹙眉拿出助听器,还没来得及戴,被人一挤就掉在了地上。

眼前人头攒动,每个人都在同自己说话,耳旁却依然是一片安静。

源于人类本能的不安,忽然就从异样的安静中升起来,无声在心底蔓延。

苏时微抿了唇,低下头试图快步离开,记者们却依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推搡间几乎就要再叫他站立不稳,背后却忽然多了一只手,将他稳稳扶住。

下意识抬起头,梁轩逸正站在他身旁。

见到那张熟悉的清冷面孔,记者们蓦地回神,慌忙收起咄咄逼人的架势,人人眼中都惊疑不定。

梁轩逸会过来旁听庭审,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了。

出身于顶级音乐世家,父亲是华语乐坛教父梁开霁,母亲是军艺的国宝级歌手,梁轩逸的道路从出生那一刻起几乎就已经被铺好,只需要一路走下去,就能轻易到达别人无法触及的巅峰。

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诸多国际的钢琴赛事上拿奖拿到手软。一年前遵从父亲的意愿,梁轩逸转而向歌坛发展,无数早已写好的词曲铺在他面前等着他挑选,要在歌坛崭露头角是迟早的事。

这一次,《超级巨星》也给他发了邀请函,他却没有理会。路透的消息里,这次的踢馆歌手再次给他发了邀请,但他是否接受,依然还是个未知数。

梁开霁在圈中地位超然,当今歌坛一半的歌王歌后都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梁轩逸站在这里,记者们还真没有多少提问的胆量。

“他听不见,差不多就够了。”

梁轩逸淡声开口,抬手排开人群,俯身将掉在地上的助听器捡起来,目光却不由微沉。

推搡间不知被谁踩了一脚,助听器已经断开碎裂,显然不能再用了。

“谢谢……”

苏时轻声开口,要去拿过他手里的助听器,梁轩逸却已经把残骸握在掌心,放松力道牵住他的手腕:“走,我先送你回去。”

记者们不敢拦,眼睁睁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由分说将人领走,尽是心有余悸,彼此对视一眼,便沉默着各自散开。

梁轩逸的动作并不强硬,力道甚至很和缓,一路把苏时领进车里坐下,微微颔首,前面的司机就发动了汽车。

把人领回来,梁轩逸才来得及考虑交流的问题。略一沉吟,正要掏出纸笔写字,却被轻轻按住手臂。

“你说,我能看得懂。”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不见,青年的嗓音也显得轻柔,纤长眼睫一闪,抬起头认真望向他。

神色专注温和,眸光水洗般清澈。

心口蓦地轻颤,梁轩逸稍一晃神,才放慢语速:“天娱还在挣扎,不用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虽然知道他是在读自己的唇语,却依然不大习惯这样毫无保留的注视,明明知道对方听不到,声音却还是不觉放得低沉柔和。

像是没料到他也会说这种话,青年微怔,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梁轩逸不擅安慰人,只说了一句,就将目光转向窗外。

他才收到了《巨星》踢馆歌手的邀请,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参赛,为了避嫌,今天的庭审原本不该来。

可就在昨晚,他无意间看到了那个有关抄袭的采访。

对上何元纬,宫徵羽根本全然不是对手——对方早已成名多年,深谙镜头下的表演之道,清楚该如何恰到好处地运用语言和神态,该怎样让观众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

《祈祷》和《穿过风》中几个小节的旋律几乎完全重合,《穿过风》唱的是相爱的甜蜜幸福,浓郁的爱意几乎透过每句歌词传递出来。那几个小节是整首歌的精髓,唤醒了每个人关于初恋过往的酸甜回忆,叫整首歌一跃上了数个层次,彻底超越了寻常情歌的范畴。

《祈祷》的曲调却丝毫无关情愫,纯稚自然,温暖灵动,像是披着阳光穿梭在原野间的透明精灵,一不留神就会从指间掠过。

音乐圈的事向来不能笃定,他原本也不打算搅这趟浑水,点开视频看了一眼就要退出,却被那个身影所吸引住了目光。

人群中的青年眉眼柔和温顺,严严实实裹着围巾,生涩地躲避着镜头,几乎还透着几分未褪的少年气。

乌亮的眼眸被镜头逼得仓促挪开,几乎已经泛上水汽,却依然沉默地坚持着。

出身音乐世家,按部就班念书毕业,毫无悬念地走上音乐这条路。梁轩逸每天考虑的也都是该怎么找到挣脱身上鲜明学院派风格的出口,怎么突破自身更进一步,怎么满足父亲过于沉重的期望。

看到那个人群中孤立无援的身影,他却忽然生出了要帮一把的念头。

于是他连夜拜访了郑星云,将《祈祷》弹给他听。对方在听过之后,沉默良久,终于毅然决定接受天娱的邀请,亲自出席庭审。

即使不能更改判决,也至少还是改变了些什么的。

车载音响的质量太过一般,梁轩逸没有在车里听音乐的习惯,却依然能听得到发动机的噪音,能听得到路上传来的喇叭声,能听到身旁青年安静的呼吸。

如果仔细去听,耳边其实无时无刻不充斥着各类声响。

不知道完全安静的世界,究竟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梁轩逸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忍不住想要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会忽然失聪,却又觉得这样的询问实在太无礼唐突。刚要转回去,手上就传来些许牵扯力道。

光线透过车窗,晃出乌亮眸底的隐约水色

梁轩逸胸口一空,下意识转回目光,也学着他的样子,专注地迎上那双柔和清澈的眼眸。

“谢谢你……”

宫徵羽低声开口,目光交错便又移开,像是在努力思索着措辞,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苏时是真头疼,两个人现在发生交集还太早,按理应当是在梁轩逸同意补位参赛之后,由于始终无法突破自身而设法排解,才会阴差阳错走进那家要关门的心理诊所。

24小时的后遗症居然强到这种地步,看来以后不到关键时刻,还是轻易不要动用那个特效的好。

剧情都已经彻底脱离了预定轨迹,他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应对。如果跟着梁轩逸走,几乎就是坐实了学院派对《祈祷》的支持,可主角才帮了自己的大忙,又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对方的好意。

开局第28个小时,锅已经砸得只剩个边了,总不能连剧情线都一起垮掉。

正发着愁,温暖的触感却已经覆上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苏时本能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才意识到他是要和自己说话。

“不,其实——”

见他的目光重新转向自己,梁轩逸缓声开口,心中忽然生出些不忍无奈,却还是迫着自己慢慢说下去。

“其实我们这样做,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穿过风》这首歌太火了,国内的版权意识也还不够强,《超级巨星》依然会把它认定成是原创,对于很多人来说,其实好听就够了……”

话音忽然一顿,望着青年眉眼间反而浸过的清浅笑意,梁轩逸怔了怔,却已经被宫徵羽认真握住手腕。

“谢谢你。”

这次的语气比上一次还要更认真坚定,青年的嗓音清澈柔和,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怔忡良久,梁轩逸终于释然,也学着他的样子,露出温和的淡淡笑意。

“不用谢。已经到中午了,我请你吃点东西好吗?”

第61章:沉默的原创者

庭审的时间不算长,却被记者耽误了不少功夫,路上又堵得厉害,午饭的时间都已经错过得差不多了。

梁轩逸耐心地望着那双眼睛,等着对方的答复。

不面对镜头的时候,眼前的青年似乎也随之放松不少,抬起目光迎上他,眉眼敛起清浅好看的弧度:“是你帮我解了围,于情于理,都应当由我请你才对。”

大概是因为听不到声音,宫徵羽无法判断自己的音量,嗓音每每放得又轻又缓,柔和得叫人心里都跟着软下来。

梁轩逸笑了笑,像是生怕惊到了他,声音也不由跟着低柔下来:“今天已经晚了,就先去我熟悉的地方,下次再由你做东,好吗?”

见到对方稍一犹豫便点了点头,他心中才终于落定,居然已经对下一次见面生出了隐约的莫名期待。

车停在一处装潢优雅的餐厅门口,梁轩逸替他打开车门,握住手腕引着他下了车。

自己只是听不见,又不是看不到东西,对方的照顾实在有些过了头。

苏时无奈浅笑,却也没有挣开他,只是顺着力道被他领进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熟悉感已经强烈得不容忽略,都已经两个世界没能喝上正经的热可可了,相比于对方到底怎么做到暗度陈仓又顺利拿到了主角,他其实还是对接头的暗号要更觉得期待。

梁轩逸同迎上来的侍者交代了几句,接过菜单递给他,耐心地温声开口:“我先点了几样,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接过菜单,苏时先奔着饮品区翻了翻,却只看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昂贵红酒,显然没给热可可什么出场的机会。

期待的心情莫名落了空,苏时无奈地抿了唇,调整心态翻开前页,浏览着上面的菜品。

梁轩逸无心点菜,目光始终落在桌对面的青年身上。忽然在那双眼睛里觉出隐约失落,心头蓦地腾起些紧张,小心扶住他手腕:“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青年微讶抬目,看着他把话说完,笑意便浸过眼底:“不是的,只是想起些事情——菜看起来都很好吃,我都不知道该挑哪道了。”

没有了法庭上的黯淡压抑,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柔和微光,温澈笑意透过乌睫,安静地流淌而出。

心底怦然。

梁轩逸尽力不动声色,将菜单转了九十度,抬手覆住对方放在桌上的手臂。

“我平时会点这几道,你看看喜不喜欢——我们也可以多点些肉,他们家的牛排很不错……”

苏时的目光落下去,顺着他指下的落点看了看那几道菜,点点头表示没有意见,看着梁轩逸把菜单递还给侍者。

除了不能吃辣,他对食物其实没有太多要求,一般向来都是对方投喂什么,他就只管照单全收地吃下去。幸而这几个世界下来,对方也始终没有给他吃过太奇怪的东西。

两人其实吃不了太多,梁轩逸点了牛排和龙虾面,额外加了一道烧银鳕鱼,怕对方觉得饿,又多叫了一道提拉米苏,特意嘱咐了侍者先端上来。

苏时还处在没有热可可的些微失落里,正望着精致的餐具出神,身旁忽然沁开熟悉的香气。

目光倏地微亮,下意识抬头,侍者已经端了一杯蜂蜜梨汁和一杯热可可过来,分别放在了两人面前。

“这里的红酒很不错,可惜家里不准我碰酒,委屈你陪我了。”

梁轩逸将那杯热可可推过去,微讶地迎上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的光芒,唇角不觉勾起和暖弧度,顺手接过侍者手中的提拉米苏,轻放在他面前。

青年比预料中还容易满足得多,欣慰归欣慰,却又多少有些莫名失落。

毕竟——自己精心点的菜品,都还一道没送上来……

有了热可可就万事皆足,苏时捧着玻璃杯,微烫的温度透过杯壁熨帖在掌心,忍不住满足地半眯起眼睛。

梁轩逸双臂拄在桌沿,目光不觉落在对方身上。

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苍白,却因为落在青年的身上,也仿佛显出了温和的融融暖意。

角落里忽然传来钢琴声,梁轩逸下意识望过去,想起身旁的人,若无其事地飞快转回视线,宫徵羽却已经好奇地跟着转过了头。

餐厅每天下午都会有例行的琴曲演奏,虽然只是普通的三角钢琴,音质和音准却都在上乘,演奏者的水平也都很高。如果有客人即兴,甚至还可以在一曲奏完之后,随时上去演奏一段。

视线不觉落在青年安静的指尖上,梁轩逸蹙紧了眉,忽然后悔起了带对方来这个地方。

他拍了拍宫徵羽的手臂,想要叫对方回身,青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钢琴上,眼中掠过转瞬即逝的亮芒。

梁轩逸胸口微缩,将手探进口袋里,握紧了已经损坏的助听器。

这是宫徵羽必须依赖的东西,是他能够独立生活的保证,就算再不舍那样专注温柔的目光,也不能就这样叫他生活在全然无声的世界里。

助听器也分层次,他来的路上已经偷偷查过,对方戴的只是很普通的款式,而最高级别的助听器可以无限模拟真实的声音,可以弥补对方损失的音域。

说不定——就可以把宫徵羽重新带回音乐的世界里。

想起郑老询问时那道身影的沉寂,他心中微动,念头已隐约成型。

“客人,您也想上去弹一曲吗?”

侍者正巧将牛排送上来,微笑着俯身询问。

余光察觉有人在同自己说话,苏时下意识抬头,却已经被梁轩逸抬手覆在额顶:“喜欢黑椒汁吗?淋上些味道会更好。”

“辣吗?”

已经有了被辣哭的经验,苏时立时警惕,发誓一定不能再掉进剧情的陷阱里。

温朗黑润的眼睛望着自己,神色居然显得格外凝重,仿佛是在面对一个极重大的抉择。

梁轩逸忍不住轻笑出声,被侍者多话引起的些许不快烟消云散,耐心地揉了揉掌心柔软的短发:“不辣,放心。”

他其实嗜辣,奈何家里对他的嗓子看护得极为严密,连酒都不准喝,更不要提碰什么辛辣的食物。

在青年依然警惕的注视下,梁轩逸有条不紊地浇上黑椒汁,故意不紧不慢地替他切成小块,唇角愉悦的弧度几乎已不及掩饰。

牛排很鲜嫩,被煎烤得恰到好处,浓郁的肉香顺利地吸引了苏时的注意力,目光落在对方娴熟的动作上。

见到他总算不再注意那架钢琴,梁轩逸松了口气,把切好的牛排推了过去,又忍不住蹙了蹙眉。

今天的钢琴曲是一首纯粹用于炫技的练习曲,音阶跨度极大,音符密集得仿佛雨落,虽然传到窗边的音量已经不算大,却还是叫人隐约生出烦躁。

技巧很纯熟,看得出弹奏者的水平不低,大概是餐厅特意请来的钢琴演奏家,出于礼节,也不能在一首曲子未完时冒然打断。

这样的曲子放在音乐会或是赛事上,其实会很出彩,却并不适合被用在需要舒缓情绪的餐厅里。

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宫徵羽抬头望他,乌朗的眼眸里显出些许疑惑关切。

午后的阳光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青年才从牛排里抬头,脸颊微微鼓起,阳光透过细密的眼睫,眸光清亮得仿佛不染纤尘。

于是世界仿佛也都跟着温柔安静下来。

梁轩逸心里难以自持地软成一片,忍不住抬手替他拭了唇边的一点黑椒汁,温和下神色,浅笑着摇摇头:“没事。”

话音才落,琴曲已经层层叠叠进入高朝,重重敲下一组音阶。

琴曲的感染力极强,人们本能屏息,心里也像是跟着猛地一颤。

离钢琴较近的角落里,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侍者们慌忙赶过去,男孩却显然被吓得不轻,哭声愈发尖锐刺耳,不少用餐的客人都将目光投注过去,忍不住微微蹙眉。

带男孩来的是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儿子安抚无果,无措地起身道着歉,准备先把孩子带出餐厅。

琴声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坐在钢琴前的男人向骚动的方向望了一眼,不为所动地就要继续演奏。

梁轩逸微蹙了眉,才要起身,宫徵羽却已经走了过去。

才要叫住他,却又想起对方听不到。梁轩逸快步追上去,宫徵羽已经在钢琴旁站定,语气温和却笃然:“对不起,可以允许我弹一曲吗?”

男人眼里显出些不耐,一言不发地要将人推开,手臂却还没来得及碰上对方身体,就被拦在中途。

梁轩逸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宫徵羽身上,抬手轻扶上他的肩膀:“徵羽,你想弹吗?”

“我想弹。”

宫徵羽点点头,望着他,温润的眉眼显露出隐约执着的光亮。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渴望叫梁轩逸胸口微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点头:“好。”

走近了才认出来,弹琴的男人就是《超级巨星》的专职钢伴严盛,也是不少歌曲改编的主刀,才华确实横溢,心性风评却都饱受非议。

就算要参加比赛,自己的编曲和钢伴也都不必依靠节目组。可宫徵羽现在还没有从抄袭门里彻底脱身出来,如果今天惹怒了对方,很可能叫《巨星》的态度也因此彻底站在对立面。

可宫徵羽想弹琴。

梁轩逸转回身,望向依然坐在琴凳上的男人。

严盛一眼就认出了他,眼里厌烦不屑瞬时散尽,咬紧牙关沉默片刻,还是起身朝一侧退开。

原本还以为要理论一阵,没想到对方刷脸的效果居然已经到了这样丧心病狂的地步。

苏时讶异抬头,却已经被梁轩逸握住手腕,力道轻缓地引到琴凳上坐下。

他当然清楚男人的身份,会在现在忽然站出来,既是为了安抚那个男孩,也是为了顺势和《超级巨星》的节目组彻底交恶,以便节目方更好地和天娱沆瀣一气,将歌曲的原创方死咬不放。

毕竟手里还拎着个锅把手,他还依然存着只要自己不放弃,把手就会再长出新锅来的希望。

况且那个孩子也实在被吓坏了。

看男孩和年轻母亲的打扮,这一家人其实并不算很富裕,桌子上放着一顶小小的生日帽,母子俩只点了一份龙虾面,虾壳还被插上了几支细细的蜡烛。

苏时的神色温和下来,朝无措的年轻母亲温声开口:“可以让他也一起过来吗?”

母亲稍一迟疑,试探着同依然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孩轻声说了几句话,男孩却显然被吓坏了,只是一个劲地挣扎,说什么也不肯靠近那架恐怖的乐器。

下一刻,轻柔的琴声却已经响了起来。

明明是很简单的曲调,简单得几乎叫人生出任何人都能照样弹奏的错觉,却莫名有着奇迹般温暖的安抚力量。原本因为这场变故而心生不满的客人,神色也都不觉渐渐缓和。

男孩的哭声渐渐小了,缩在妈妈的怀里,怔怔地望着坐在钢琴前的青年。

梁轩逸的目光微凝,落在弹奏着黑白琴键的修长指尖上。

这是一首他完全陌生的曲子,却在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被拉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温醇柔和的音符从琴键下流淌而出,清晨的金色阳光,飞鸟的绒羽从天而降,蜻蜓陪着风一起滑翔,然后夜色宁静,遍野星光。

于是安静下来,回到最熟悉和温暖的地方,梦里点缀着亮色,花从心底开出来。

心底的疲惫忽然像是寻到了可以安放的角落,整个身体都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人们安静地聆听着,脸上不觉显出微笑。

忽然,一个不甚和谐的音符打破了原本完整的意象。

目光投过去,男孩惊慌地缩回手,像是没有料到自己的碰触也可以叫钢琴发出响声,清澈的瞳眸里已经再度蓄起惶恐的水色。

人们不觉微微蹙眉,那个青年却反而耐心地浅笑起来,一只手安抚地落在男孩头顶,右手忽然改变了曲调,稳稳承接上了那个突兀的音符。

于是曲调忽然一变,变得轻快活泼,像是在指间掠过的清风,转眼又变成蹦跳在发尾的清凉水色。毛绒绒的雏鸟蹦跳着靠近,收起翅膀歪歪脑袋,黑亮的眼睛里盛满好奇。

心有所感,人们忍不住都会心地微笑起来。

男孩睁大了眼睛,怔怔望着那些神奇的黑白琴键,眸底渐渐亮起光芒。

上个世界得到的特效【百分百击中目标】,在艺术类的能力上也有相当程度的加成,曲子里的所有情绪,都能完整地直接传递到听众的内心。

苏时浅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将手收回,曲调忽然更加丰富多变。

他听不见,却能看得到。

宫徵羽有着极为罕见的联觉症,指尖编织的不止是旋律,也是一副五彩斑斓的画卷。

他能看得到自己弹出的乐曲,能看得到温柔的深蓝,静谧的浅紫,也能看到生机勃勃的淡绿嫩黄。

也正是因为这样,宫徵羽才能在听力持续下降的时候,反而将乐曲对人心灵的影响能力发挥到极致,才能替主角修改乐谱,在最后写下那一首《微光》。

血色里浸染出的微光。

一曲结束,苏时按下最后的白键,收手,起身。

静寂一瞬,整个餐厅忽然响起热烈的掌声。

梁轩逸眼里也带着未及散去的欣然暖色,正要朝他张开手臂,那个身影却像是对轰鸣的掌声一无所觉,已经起了身望向他,眼里带着温和专注的征询。

他都听不到。

心口蓦地缩紧,梁轩逸呼吸微滞,忽然上前一步,将眼前单薄的身体用力拥进怀里。

掌声,称赞,感谢——他甚至连自己的作品都听不到。

钢琴的弹奏很耗费体力,青年身上单薄的衣物已经湿透,忽然被他这样用力抱住,抬手推了推他,眼里显出些无措迷茫。

“非常棒,这是表示祝贺的拥抱。”

松开手臂,重新迎上那双黑润的眼眸,梁轩逸耐心地柔声开口,又揽着他转过身,叫他看人们脸上的愉快和感谢。

有力地手臂护持在背后,青年像是终于渐渐学会在人前放松,鞠了一躬抬头望他,眼里跳跃着明亮的光芒。

梁轩逸忍不住弯起唇角,替他拭去鼻尖的一点细汗,领着人下了演奏台,重新回到两人的座位上。

上来的菜都已经冷了,梁轩逸不准他继续碰,正打算再点一份新的,餐厅的法国经理却已经亲自带着侍者赶了过来。

桌上的菜转眼就被一应替换,金发碧眼的经理还兴奋地往宫徵羽手里塞了一张纯黑的卡片,双目放光地比比划划,激动地表示着随时欢迎对方再来用餐。

直到经理离开,宫徵羽似乎还有些不及反应,目光落在那张只有一个浮雕logo的卡片上。

“这家餐厅的经理是个乐痴,这是他们的贵宾卡,可以无限次免费用餐。据说只做了十二张,你手里的应该是第十一张。”

梁轩逸无奈一笑,一本正经地轻叹口气:“你果然说话算话,这一顿真的是你请我了。”

口中虽然开着玩笑,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嫉妒,只有对眼前的青年满满的惊艳与钦然。

宫徵羽哑然轻笑,抬头望向他:“是我运气好。”

迎上那双安静清润的眼睛,梁轩逸眼里的笑意忽然微滞,又不着痕迹地洇开,含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是连自己都无法企及的天赋,弹奏钢琴,纯熟的技巧只是第一步,把情绪和自身的灵魂渐渐融入进去是第二步。

很多人都停在第一步便止步不前,再走下去,就已经需要远超常人天赋。

可对方却不是在融入情感,而是在创造世界。

大概是因为听力的局限,那首曲子其实并不算完美,难度也并不高,甚至着意避过了几个音域。

可只要琴声响起来,无论是谁,无论听者是不是有着欣赏的天赋,无论抱着什么样的念头去听,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带进那个世界里面去,得以休憩,得以放松。

明明是这样珍贵的天赋,却被冰冷的现实所被迫封存了。

梁轩逸的目光黯了黯,将复杂的心绪敛起收好,望向认认真真吃东西的青年,抬手抚了抚他的发尾:“那个人是《超级巨星》的音乐监制,你知道吗?”

虽然今天的事大抵彻彻底底惹怒了严盛,他觉不觉得有多后悔。宫徵羽弹琴的时候是在发着光的,叫严盛老实下来或许多少要花些力气,但和今天所欣赏到的内容相比,显然十分值得。

苏时点点头,抿了一口新的热可可。

他自然知道,甚至原本就是寄希望于对方会对自己心怀怨念,对《超级巨星》的节目组产生影响,从而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误解值。

听说严盛为人心高气傲,最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强。今天的事闹到这种地步,对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想到这里,苏时就觉安心不少,搜到严盛的微博准备暗中观察,目光却忽然落在最新发的一条微博上。

【机缘巧合,听到一首无名琴曲。直戳人心,汗流浃背。不禁自问:后悔吗?】

微博下面,居然还配了一段视频。

第62章:沉默的原创者

视频里的青年坐在钢琴前,眉眼温润宁静,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

看不出任何高超的技巧,曲调也分明简单,却轻易就能透过琴声感受到极温挚的暖意。

身为《超级巨星》的音乐监制,加上恃才傲物的人设,严盛的个人微博原本就有不少的粉丝。这还是他头一次没有言辞辛辣地抨击他人,短短几十分钟的功夫,视频的浏览量就已经过万,下面的回复也越来越多。

【啊啊啊这是什么曲子?!求曲名,求大神!QAQ】

【提醒楼上,你粉的po就是大神,大神说了是首无名琴曲(:з」∠)_】

【求原曲,真的找不到吗QwwwQ就是音质稍微好一点的完整的就行!】

【求原曲加1!背书背到天昏地暗,点开视频忽然觉得我还能再背十本!】

【没了?没了?!没了!!】

【最近每天都觉得自己压力大,听完之后忽然觉得简直都是小菜一碟,完全不知道我之前在愁什么??】

【同同同!简直太治愈,治愈到想嫁弹琴小哥哥!!】

【有毒??听了第十遍了,谁能救我出去!】

……

苏时忽然隐约觉得有点不妙。

随着评论的越来越多,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弹的这一首钢琴曲,是宫徵羽平时用来给患者进行治疗的,在网上自然不可能搜得到。于是《祈祷》的播放量忽然暴涨,有不少跟风抨击抄袭的人,也跟着第一次点开了这首钢琴曲。

在写下《祈祷》的时候,宫徵羽还没有将音乐和心理治疗联系起来,才华与灵气却已经初见端倪。虽然没有那一段视频的惊艳,却依然多少安慰了网友们只听到那一小段琴曲的强烈怅然。

不妙的念头越发强烈,苏时的手机忽然拼命震响起来。

“是电话吗?”

见他神色不对,梁轩逸抬手扶住他的肩,等那双眼睛重新抬起来,才关切地温声开口:“你现在不方便,需要我帮忙吗?”

是何东打来的电话,对方一定不会同意留下文字证据,这个电话确实不能不接。

早晚都是要让主角知道这件事的,苏时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机递过去,深吸口气迎上对方目光。

“帮我要回四十万,我很需要这笔钱。”

梁轩逸心口微沉,不动声色,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好。”

他一直奇怪,宫徵羽究竟为什么会放弃替自己争取权利,甚至在昨晚就主动做出了说明和道歉。

在他生长的环境里,从没体会过因为缺钱而窘迫的感受。他还不清楚这四十万对于眼前的青年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却至少已经猜到,就是因为这些钱,叫宫徵羽不得不反而向抄袭者低头,不得不将自己的心血拱手让出去。

目光微沉,梁轩逸接过电话,按了几下接通,何东满是怒气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宫徵羽,你是不是疯了?判都判了,你还想干什么——想翻案吗?还是想借着这波热度直接爬起来?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出现在公众面前!你现在就是元玮的一个污点,天娱永远不会让你有出头的那一天,你攀上谁也没有用……”

梁轩逸握着电话,目光迅速冷下来。

攥紧的手忽然被用力握住,下意识抬起目光,那双总是温柔清朗的黑眸里,头一次溢满了恳求的焦急。

他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这个念头忽然鲜明地跃出来,叫梁轩逸的胸口一阵窒闷,攥紧的手缓缓放松,温柔地包住那人微凉的手。

何东还在冷嘲热讽,话里话外都透着威胁,如果宫徵羽再不老实,剩下的钱就别想拿到手。

幸好他听不到。

居然头一次因为对方的失聪而隐约生出庆幸,迎上那双眼睛里隐约的不安,梁轩逸心口发沉,抬手覆上青年柔软的短发。

见他始终沉默不语,苏时忍不住抬头,朝他无声地做着口型:“四十万……”

梁轩逸点点头,揉了揉他的发尾,抬手挂断了电话。

苏时愕然坐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迎上那双眼睛里的错愕,梁轩逸努力叫自己的目光柔和下来,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心底的疼痛沉涩,用力握紧了那只手。

“徵羽,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弹的曲子如果要卖,值多少钱?”

苏时当然知道,可锅是无价的。

他眼中显出些焦急,还要再开口,对方的手机却也震响起来。

梁轩逸蹙了眉,握了握他的手,接通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收起手机望着他:“徵羽,我得回家一趟,你愿意和我去见我父亲吗?”

局促和无措又回到了那双眼睛里,宫徵羽微抿了唇,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歉意地垂下目光。

“对不起,我下午还有事,必须要去才行——你先去忙……”

梁轩逸望着他,眼底漫过无奈暖色,拿起他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又帮他把自己的号码存上。

他不是拿不出这四十万来,却不希望两个人的关系因此而有任何变质。

宫徵羽根本不知道他自己的天赋意味着什么,也不清楚他的作品究竟多有价值。自己只要回去见到父亲,一定能替对方找到最合适的门路,只要能入门,他就再也不会被人用这些钱胁迫得抬不起头。

“有什么事就给我发消息,我随时都能收得到。”

牵着那只手引他起身,将青年单薄的身体拥进怀里,沁凉的温度轻靠在胸口,叫他心里蓦地一酸。

轻缓的力道牵扯着袖口,梁轩逸低下头,黑润的眸子里依然闪动着不安,抬起头望着他。

“你不要替我解释,他们——我已经答应过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放心,我什么都不做。”

怀里的人比他矮上半头,这样的高度实在刚好。

梁轩逸轻吸口气,忍住心底的那一丝莫名的悸动,抬手轻抚上青年的短发,认真迎上他的目光,逐字保证。

对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引着他走下去,宫徵羽自己就能推翻背负在身上的误解和污蔑。

也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最堂堂正正的结果。

时间已经有些紧了,得到了他的保证,苏时便匆匆点了头,拿起衣服套在身上。

梁轩逸依然有些不放心,握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儿,一个人没关系吗?用不用我送你?”

“我坐地铁,没关系的。”

青年摇摇头,迎上他的目光,浅浅笑了笑:“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刘海被甩得松散下来,散在好看的眉眼间,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温和而清澈。

梁轩逸下意识露出笑意,点了点头,陪他一起出了店门,看着那道身影匆匆离开。

坐进车里,心中却又忍不住生出些担忧。

宫徵羽听不见,又没戴助听器,即使坐地铁,又是不是就一定安全?他这样急匆匆离开,是要去见什么人,还是急着做什么事?

车都已经开出一段路,梁轩逸终于再忍不住,扶了驾驶座沉声开口:“掉头回去,我忘了件事。”

老爷子着急叫他回去,说不定就是有什么要紧事。司机面色显出些为难,却还是不敢违逆梁轩逸的意思,只好又绕了个大圈,重新向来的路开了回去。

苏时走到路边,脚步忽然停顿。

地铁站在马路对面,身旁是车水马龙,汽车就在身旁呼啸而过,耳边却依然是一片安静。

他的助听器弄坏之后,梁轩逸就一直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边,餐厅里氛围安静,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

极度的安静里,车流越发令人紧张,明明人行道已经变成了绿灯,却依然有右转的车不断驶过。

早已习惯的基础能力被剥夺,所带来的不安,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摆脱。

掌心隐约渗出些冷汗,苏时深吸口气,握了握拳,终于准备硬着头皮快步冲过去。

手臂忽然被人大力扯住,身体不由后退,狠狠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人行道的绿灯闪烁着熄灭,一辆跑车从他面前飞驰过去。

心口砰砰跳着,怀抱紧得几乎叫人喘不上气,苏时仰起头,迎上那双心有余悸的黑沉眼眸。

梁轩逸惊魂未定,用力收紧手臂,似乎这样才能确认对方依然还安然无恙,依然被好好护在自己怀里。

急促的喘息打在颈间,苏时歉意地抿了抿唇,低声开口:“对不起。”

接手这具身体的时间太短,有助听器时还好些,现在这样彻底失聪的状态,他依然还没能来得及彻底适应。

怀抱稍稍放松,扶着他的肩叫他转过来。

上下检查过了没有伤痕,梁轩逸才总算彻底放心,又将人重新拥进怀里:“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在看到宫徵羽往马路上迈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都被吓得心神出窍,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把人用力拉回怀里,一切知觉才渐渐恢复。

通过震动隐约感觉到对方在说话,苏时想要读他唇语,却又被抱着动弹不得,放轻力道推了两把,无奈开口:“这样我听不到……”

“没关系,我再说一遍。”

梁轩逸放开他,迎上那双温澈黑眸,抬手落在他头顶,柔声开口。

“从现在起,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好吗?”

根本就不是一句,连长短都不一样。

苏时无奈抿唇,抬了视线迎上他的目光,身体却忽然被再度拉近,熟悉的温暖气息包裹周身,几乎已经能感觉得到对方仍稍显急促的呼吸。

不是意料之中的亲吻,那只手温柔地抚上他的后脑,叫他靠在自己肩上。

心里蓦地软下来,苏时极轻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抬起手臂,环住对方的身体。

漆黑的眸底浸过柔和暖色,握住他的手,引着他往逆行卡在三角州的车上走过去。

毫不意外地看到少爷把那个青年又领了回来,司机苦着脸拉开车门,碍于梁轩逸“大不了就去陪他坐地铁”的威胁,根本不敢作出任何异议。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梁轩逸引着人坐下,耐心地替他摘下围巾:“我送你,你要去哪儿?”

“市医院,我有个患者在那里住院,我想去看看他。”

苏时开口,迎上对方稍讶的目光,浅浅笑了笑,掏出张名片来递给他:“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介绍自己。”

不是没来得及好好介绍,是根本就没介绍。

一没问对方来路,二没说自己出身,自己居然就这样被人一路从记者的包围里牵了出来。

习惯还真是件要命的东西。

身旁的气息温暖安定,苏时轻笑起来,放松地向后靠去,迎上梁轩逸好奇的目光。

望进那双眼睛,梁轩逸的胸口蓦地轻颤。

乌润的眼眸里是不设防的澄澈笑意,慧黠,清亮,没有法庭上的沉重压抑,却也不同于餐厅里温煦安静。

这才是他原本该有的样子。

《祈祷》是首纯净无瑕的曲子,阳光下的透明精灵,穿梭在身侧的风,轻松自由,没有任何枷锁和滞碍。

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么多,他原本一直都应当是这个样子的。

忍不住将那只手拢进掌心,梁轩逸认真地拿起名片,看清上面的字迹,目光不由微讶:“心理咨询师?”

“这是我找到的新职业,我很喜欢它。”

猜到他的疑惑,宫徵羽浅笑起来,忽然摸出手机,将里面存着的照片给他看。

有患者送来的手写信,有带着露水的鲜花,有紧紧相拥的爱人,有挽手离去的背影。

每张照片上都是令人忍不住微笑的暖意,梁轩逸心有所感,握紧他的手,迎上噙着笑意的黑润眼眸:“你很厉害,徵羽——你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你究竟有多厉害……”

那双眼睛眨了眨,显出些温和的疑惑,梁轩逸无奈轻笑,点开严盛的微博递给他。

【睡不着,想出四百万买,不知道够不够。[叹气]】

下面破天荒地被一溜挥挥手就足以叫乐坛地震的大腕转发回复,格式居然难得的十分统一。

【方子安v:别想了,不够。//姜浩旷v:想什么呢,不够。//许阳冰v:《祈祷》差不多,这首,不够。】

【钱才英v:不够。你有这四百万,当初改《穿过风》,为什么不把《祈祷》买下来呢?】

……

幸亏郑老不用微博。

眼看连把手都已经彻底没戏,苏时默默无话,捧着手机心如死灰。

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显出心事重重,梁轩逸哑然浅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叫他的目光转向自己。

“别担心,天娱那四十万根本就够不上你的作品。我原本还以为严盛会像以前一样锱铢必较蓄意报复,现在看来,你的曲子确实有涤荡人心的力量。”

还有甩锅的力量。

苏时心情复杂得要命,一头扎在对方肩膀上,满心都是对严盛被涤荡过了头,直接把当时节目组改编《穿过风》的内–幕报出来的担忧。

被清瘦的身体忽然扑了满怀,梁轩逸受宠若惊,小心地拢住怀里的身体,放缓力道轻轻拍抚:“好了,别怕,不会有事的……”

虽然明知道对方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拥着忽然扑进怀里的人,忍不住低声出言安慰。

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三年错失的时光,就能安慰到那个孤独地站在阴影里,没有人来安慰和支持的影子。

在这三年里,明明是真正的原创者,却始终被排挤打压,申诉无门。明明都已经找到了新的出路,都已经有了一个崭新的开始,却又被拖回三年前那段压抑绝望的记忆里,被逼得不得不低头,甚至被一个经纪人冷嘲热讽百般威胁。

究竟要承受多大的压力,会叫人有多绝望,他甚至无从想象。

被熟悉的温暖气息所顺利抚慰,苏时深吸口气重新振作,支着身体坐直,望向梁轩逸:“你会去参加比赛吗?”

“什么?”

梁轩逸被他问得微怔,稍一思索才想起自己还拿着《超级巨星》的邀请函,沉吟片刻,还是浅笑着摇摇头:“我还没想好,等我再考虑考虑。”

他原本其实是倾向于去参赛的,可出了这件事,却叫他对《超级巨星》的节目组越发失望。

都是圈内的专业人士,在替何元纬改歌的时候,那些人不可能没注意到当初抄袭的争议,却还是精心改编了这首歌,并且叫它一夜之间红遍了大江南北。

看起来,那些改歌的音乐人没有什么过错,可正是他们的行为,将原本都已经从三年前阴影中走出来的宫徵羽被强行拖了回去,被迫再一次面对更深刻的诋毁、压抑和绝望。

这种节目组,他实在没有多少想要合作的倾向。

苏时还不知道他可怕的念头,正坐在一旁翻看着微博的留言,双眉不由轻轻蹙起。

在那条视频下面,大部分的留言都是对这首曲子的褒扬,有几条高赞夹在里面,就显得格外扎眼。

【曲子不论,弹琴的水平还不如我业余十级,吹过头了吧?】

【不是说他聋了吗?卖惨卖不下去了?】

【少在这儿洗白,敢抄我玮的歌,你完了[微笑]不是卖惨吗?等你被人肉出来,好好卖惨吧。】

坚守立场的反派就剩下了天娱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苏时心中莫名生出些敬意,沉默着退出了微博。

也不知道天娱能支撑到什么时候,至少何元纬的粉丝掉光之前,自己的锅大概还是能留下个影子的。

车在医院前停下,梁轩逸陪着他赶到重症监护室,恰好赶上了探视的时间。

ICU探视的时间都是固定的,错过就只能再等一天。小家伙一个人待在监护室里,说不定要有多惶恐害怕,他的父母是不可能来陪他的,自己自然不能再缺席。

监护室内要穿防菌服,身上的东西也不能带进去。苏时脱下外衣,梁轩逸就已经顺手接了过来,朝他微微颔首:“快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来的路上已经和他说过了沈飞的情况,苏时点点头,眼里显出些感谢的暖色,匆匆跟着护士进了监护室。

梁轩逸在监护室外坐下,臂间风衣的口袋里,手机却忽然震响。

是短信的提示音,梁轩逸原本不打算去越界地窥探对方的隐私,才要把衣服收在怀里,手机却又接二连三地震了起来。

这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已经接了十来条短信。梁轩逸微蹙了眉,担心是有什么急事找对方,拿出手机一看,目光却迅速沉了下来。

宫徵羽的电话显然已经被泄露出去了,都是何元纬的粉丝发来的短信。激烈的谩骂,羞辱,口不择言的抨击,甚至还夹杂着货真价实的威胁,看得人背后隐隐发寒。

只有何元纬那个经纪人知道宫徵羽的电话,这件事是谁在背后捣的鬼,不用想都猜得出来。

梁轩逸目色愈寒,锐芒划破漆黑眸底,将手机直接关机,转向站在一旁的司机:“告诉父亲,我同意参加《超级巨星》,作为条件,中断以后和天娱的一切词曲合作。”

既然阳光不能彻底驱散暗影,就让暴雪来封锁坚冰。

宫徵羽负责证明自身的清白,至于他,负责叫这些人闭嘴。

第63章:沉默的原创者

苏时从ICU里出来,梁轩逸迎上去,神色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平和。

“那孩子怎么样?”

防护服难穿难脱,梁轩逸展臂将人揽进怀中,帮他解开系带,关切地迎上他的目光。

宫徵羽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水亮的黑眸,闻言隐约显出些黯色:“还不稳定,至少还要两周,才能确认脱离危险。”

他进去的时候男孩醒着,插着管说不出话,眼巴巴望着他,能分明看得出里面渴求活下去的亮芒。

他的曲子或许能卖出不低的价钱,却总要洽谈协商,等真正拿到这一笔钱,还不知道是不是能来得及。

头顶多了些温暖的分量,苏时抬头,迎上梁轩逸的目光。

“我已经决定参加《超级巨星》了,家里有不少歌,我自己也在写,但总是不尽如人意。”

梁轩逸轻声开口,移开引他注意的手,指尖摸索着抚过发尾,替宫徵羽摘下口罩。

眼前的青年似乎一点都不知道防备,乖乖站着任他动作。手背掠过鼻翼,温热的气息清浅拂过,叫他心里也跟着一颤。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聘请你当我的原创制作人吗?”

润泽的黑眸里显出讶色,显然并不清楚这份工作的具体内容。

梁轩逸却只是一笑,示意他抬手,把风衣套在他身上:“我知道你还有自己的工作,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好的制作人千金难求,以你的能力,按时薪计并不过分。”

苏时目光微亮,却又隐约生出些迟疑。

按照原本的路线,梁轩逸并不会一上来就用原创,而是采取最稳妥的方案,对父亲知名的老歌进行改编新创,进行新的演绎。自己只需要替对方改一改歌,修改几处旋律,最后再拿出一首原创来定鼎胜局就足够了。

可现在看来,梁轩逸做的却显然不是预料之中的打算。

“改编老歌当然是很常规的手段,合理合法,又能最快最有把握地吸引观众,对歌手和节目组也是双赢的。”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梁轩逸耐心开口,帮他把领口的纽扣系好:“模式本身没有问题,可当人们尝到了改编的甜头,越来越依赖炒冷饭的时候,原创歌曲的生存空间就会越来越窄,于是原创作者的权益也越来越不被重视。”

问题不是忽然出现的,从唱片时代结束之后,国内的乐坛就罕有叫人眼前一亮的纯原创,反倒是民间涌现出不少惊鸿一现的精彩作品,却又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和保护。

像是领会了他的意思,那双眼睛里闪烁起清澈亮芒,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梁轩逸笑了笑,反拢住他的手。

“我的能力有限,在作曲上也有着很多不足,未必就能叫这一切有任何改变,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我还是想试试,你愿意陪我吗?”

漆黑的眸底是分明执着的亮芒,自己就算不愿意,他大概也会一个人闷着头走到黑。

对方可是主角,自己还得保证他能夺冠呢。

苏时哑然轻笑,微抬起头迎上对方稍显紧张的注视,眸光温澈笃然。

“我陪你,你要拿冠军才行。”

梁轩逸微讶,看着眼前的青年近乎郑重的认真架势,眼底显出柔和笑意:“一言为定。”

苏时这才满意,点点头将手揣进口袋,正要往外走,却又忽然停住脚步:“我的手机呢?”

“被我不小心弄坏了,我陪你一个。”

一点都不打算叫对方看到那些过激的言论,梁轩逸顺手把错扣在自己身上,身旁的人脚步却忽然微顿。

苏时望着他,心里隐约打鼓。

对方面不改色胡说八道的本事他不是第一天见识,就这样老老实实坐在外面,就算拿手机当锅扔,也不至于就这么把手机弄坏掉。

想起在微博上见到的评论,他心里蓦地腾起隐约不安。

天娱应该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今天就把自己的电话泄露出去,叫何元纬的粉丝围攻自己……

“对不起,你平时常用手机吗?”

察觉到他稍显异样的反应,梁轩逸心中微沉,欲盖弥彰地歉意开口:“现在的时间还够,我们可以这就去买——”

“没关系,其实我平时也不怎么用,只是最近事情多,就经常带在身上。”

乌润瞳眸中的不安一瞬就已消散,又换上仿佛一切安好的清浅笑意,温声打断了他的话,同他一起往外走出去:“我和患者都是用邮件联系,如果不是什么坏事,一般不会有什么人急着找我的。”

宫徵羽比他预料的还要更细心敏感,说不定就已经猜出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向来拙于释出善意,梁轩逸蓦地生出些紧张,低了头错开目光,抬手去拉他手腕:“还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我送你过去……”

他说得心虚,几乎忘了对方还要读自己的口型,回过神来时,肩膀已经被双手稳稳扶住。

宫徵羽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面前,探了身望着自己,润朗的黑眸里透着清亮笑意:“你的头再低一点,我就要蹲在地上才能和你说话了。”

心头一暖,梁轩逸哑然轻笑,总算抛开无意义的担忧,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送你,想去哪儿?”

“我没什么事了,直接回家就好。”

锅保不住又不是一次两次,总还有其他拿到经验点的机会。

苏时心里大致有数,想到还没完成的任务,就又迅速重新振作起来:“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忙,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明天,我早上八点半来接你。”

今天发生的事确实不少,看得出青年眼里隐约的倦色,梁轩逸点点头,替他理好了围巾,才引着人出了医院的大门。

绝对的安静实在很容易叫人生出困意,苏时报出了个地址,在渐暗的天色和暖风里坐到半路,就已经忍不住昏昏欲睡。

看着身旁一下下点着头的青年,梁轩逸眼里显出些无奈暖色,抬手揽住他的肩膀,叫人靠在自己肩上:“明天有惊喜给你,不知道你会不会高兴……”

“什么?”

余光见他唇瓣开合,苏时下意识抬起头,眨眨眼睛望着他。

迎上一如既往的专注眸光,梁轩逸呼吸微滞,含笑摇了摇头,单手拥着他,扯起风衣将人整个裹住。

眼前的视野忽然彻底归于黑暗,静谧的空间里,熟悉的气息无限贴近,柔和的吻忽然轻落在额间。

花样真是越来越多了。

唇角止不住挑起些弧度,苏时放松身体,被揽着靠上对方颈间,轻舒口气闭上眼睛。

柔软的发丝落在颈间,青年的眉眼精致温润,纤长的眼睫低垂下来,好看得叫人怦然心动。

心头无限温软,明知道对方不会被吵到,梁轩逸还是下意识屏息,抬手轻抚上青年的额顶,小心翼翼地揉了揉。

苏时被送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分别的时候,梁轩逸只说第二天有惊喜给他,却始终不肯透露具体内容。害得苏时辗转着忐忑了一整晚,生怕明天一睁眼,对方就拿着一份天娱的忏悔书来叫自己签字。

值得庆幸的是,双方似乎都没有疯狂到他想象中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苏时打着哈欠出了门,就被一路领到了一家陌生的门店。

“我问了几个地方,都说这里要更权威些。”

迎上那双眼睛里的微讶光芒,梁轩逸含笑领住他的手,引着他进了门:“需要先做一些检查,有专门的验配师,不用紧张。”

才一进门,就立时有人来接过外衣和随身物品,穿着整洁的工作人员将两人引导到等候区,还体贴地送上了两杯热饮。

苏时的目光落在玻璃柜台上,才总算弄清楚自己是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助听器的分级是断崖式的,几千块的助听器足以应对日常生活的需要,可真正高端的产品,一只就要四万块上下,配一副助听器的价格,已经足够沈飞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上一周了。

“聘用制作人是要给定金的,我偷个懒,就不付给你现金了。”

梁轩逸温声开口,含笑望着他:“而且——我也一直很希望,你能听见我的声音。”

有些话,只有等对方能听得见,才适合说出口。

漆黑的眼底浸着柔和笑意,甚至不用听见,就能猜得出对方把声音放得多低柔撩人。

苏时勾起唇角,目光无奈垂落,眼底漫过温存暖色。

两人走得是贵宾通道,验配师很快赶了过来。问清了需求,苏时就被带进了测听室里,进行了全面的听力检查。

看着青年的背影进入室内,梁轩逸的目光才稍沉下来。

他昨晚把对方的手机带了回去,才一开机,短信和未接来电就占了满屏,全都是叫人发寒的威胁诋毁。

幸而天娱还没有拿到宫徵羽的具体住址,事态还没有发展到更激烈的地步——可目前的情况就已经足够严峻。如果那时候手机不是恰巧在自己手里,看到那些话的就会是宫徵羽。

拿到对方给自己的那张名片,他带回去仔细查了查,才发现宫徵羽在心理咨询的领域居然已经有了不小的成就。

分明是该替那人感到自豪的事,他心里却莫名丝毫轻松不起来。

在那样的困局下,加上失聪的打击,宫徵羽绝不是心血来潮才会对心理咨询产生兴趣。

他的音乐疗效似乎很好,有不少专家甚至毫无保留地盛赞这样别出心裁的治疗方式,可没有人知道,这样治愈人心的曲子,那个青年自己其实是听不到的。

普通的助听器效果近似电话,他查了宫徵羽助听器的牌子,通过声波与电流的转换,虽然能够听得清大部分声音,可如果要听乐音,只会像是在电话里听歌,失去它原本的所有美感。

没有人的坚强是无限度的。

不能再放任事态这样发展下去,老爷子还在生他昨天不回家的气,用上《超级巨星》的条件交换拿捏天娱已经是极限,对这些丧心病狂的粉丝却依然没有效果。

要制约粉丝,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何元纬身上下手……

还不及拿准主意,宫徵羽已经跟着验配师走了出来。

立时收起了心底的念头,梁轩逸快步过去,看着验配师将一副崭新的助听器细致调好,替宫徵羽戴上,心里也不觉生出浓浓期待。

对方看上去倒比自己还要紧张。苏时哑然轻笑,才要开口安慰他两句,耳旁却忽然传来叫他几乎已有些陌生的声响。

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玻璃锁道滑动的声音,不远处低声的交谈介绍。电子产品嗡嗡运行着,有人快步走过,门口的风铃叮咚作响。

他还是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身旁有着这么多不曾注意过的声音。

梁轩逸始终屏息注视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微微睁大,眸色专注地聆听半晌,便有细微的亮芒安静地跳跃在眼底。

也像是跳跃在人的心尖上。

他也经历过很多值得高兴的事,得到第一架钢琴,拿到人生中第一座奖杯,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演奏,第一次站上音乐的最高殿堂——可见到微光在那双眼睛里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强烈满足和喜悦。

“这只是为了叫您体验,开启的基础模式。您还可以通过遥控,随时切换不同环境下的程序,可以过滤掉背景噪音专注人声,也可以直接通过助听器听音乐和接打电话,我们替您确定好频率之后,音量的大小也可以按照您的需求和习惯进行调整。”

验配师出声介绍,又将遥控器交给苏时,细致地讲解了使用方法,便示意他可以自己进行试验。

苏时道了谢,将目光转向身旁明显依然紧张不已的人,眼里忍不住显出些许笑意。

自打他出来,对方到现在都还一句话也没有说,也不知道究竟在酝酿什么,是不是打算直接唱出首歌来。

“徵羽——”

梁轩逸涩声开口,又觉得嗓子状态莫名不佳,轻咳了几声,才又继续出声:“能听得清我说话吗?”

“先生,您的声音最好还是大一些。宫先生的听力在200到300波频下的缺失是最严重的,恰好是正常男声的频段,即使经过助听器的调整,效果也要比频率偏高或偏低的声音相对较弱,听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

验配师的话叫梁轩逸心口微沉,忽然想起了宫徵羽在餐厅里弹的那首曲子。

那首曲子之所以难度不高,就是因为几乎没有用到和弦的根音,对方听着吃力的频率,也正巧是配乐里运用最广泛和关键的一部分。

他不担心作品会不会有什么瑕疵,却担心对方会因为这件事而在心里感到在意。

担忧的念头一闪而过,迎上那双澄澈的黑眸,梁轩逸还是浅笑起来,忽然将人单手揽进怀里,压低声音凑到耳旁:“现在呢,能听得清吗?”

低沉醇厚的嗓音叫苏时一瞬屏息,心口莫名砰砰跳起来,对方呼吸的微弱气流打在耳畔,轻易就叫他直接从耳朵红到了脖颈。

明明都已经过了好几个世界,却依然没法抵御对方这样犯规地和他说话。

梁轩逸的嗓音条件原本就出众,又被精心保养,一张口就带着叫人心颤的共鸣。刻意压低了嗓音,又被助听器忠实地捕捉到每一丝细节,放大还原到耳朵里,摆明了就是要他缴械投降。

苏时投降,闷不吭声地点点头。

“他们说你听正常的男中音还是有些吃力,我不太习惯大声说话,所以——”

仿佛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轻笑声温柔响起,温热的掌心覆上他头顶,放缓力道揉了揉。

“喜欢你。”

大提琴似的优雅音色打在耳膜上,巧妙地避开了他损失的音域,分明轻得近乎耳语,却依然清晰得像是径直传进心底。

苏时忍不住抬头,迎上那双眼睛里再无掩饰的深挚情愫,心口砰砰直跳,开口就要回答,梁轩逸却已经含笑直起身,朝验配师点了点头:“效果很好,我们很满意。”

居然这就满意了。

苏时愕然,睁大了眼睛望向这个辛辛苦苦带自己来配八万块的高端助听器,居然就是为了叫自己亲耳听见他告白的人。

就知道这个主角一点都没想着要好好比赛。

终于告白成功的梁轩逸心花怒放,几乎就要直接去付款,才发觉身旁的青年气压似乎偏低,连忙关切地绕回去:“怎么了,戴着不舒服吗?”

他刻意把嗓音压得低沉,语气又越发柔下来,说什么都像是在深情款款地讲着情话。

苏时就又投了降。

看着清秀的眉眼重新柔和下来,梁轩逸才总算松了口气,含笑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有很多话,等回去再慢慢和你说。”

苏时本能点头,忽然回过神,已经被梁轩逸牵着去前台结好了帐。

虽然宫徵羽的住址暂时还没有泄露,梁轩逸却依然担心那些粉丝会不择手段行为过激,不敢就这么叫他一个人回去。索性趁热打铁,趁着对方还被哄得晕晕乎乎,把人顺势给领回了自己的住处。

梁轩逸平时不和父母住在一起,自己住在一处高级公寓里,才一进门,就能一眼见到放在客厅里的纯白三角钢琴。

“这里的隔音很好,不用担心扰民,只有我们两个在。我自己也有车,可以每天下午都陪你去医院。”

总算顺利把人拐回了家,梁轩逸温声开口,把单薄的青年拢进怀里,眼里浸过深彻柔光。

他想把对方彻底地好好保护起来,叫他一点都不必再去遭受那些不公正的待遇,遭受那些不讲道理的伤害。

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等他把一切都解决……

“交给我,好不好?”

手臂拢住清瘦的脊背,后背抵在门上,嗓音依然柔和而低沉。目光深彻地落下去,像是邀请,又像是极谨慎的试探。

苏时深吸口气,仰头望着他,唇角抿起柔和的无奈弧度:“你先答应我,以后不要总是这样说话。我又不是一点也听不到,加上口型,还是能听得懂的……”

怀里的人还在嘟嘟囔囔,梁轩逸却已经忍不住挑起唇角,不再出声,径直吻了下去。

******

何元纬的家里,已经乱糟糟地被砸了一地的狼藉。

“公司到底什么意思,这就不管了吗?!赫律师,你是法律顾问,你告诉我——宫徵羽他这样,到底符不符合判决!”

事情越闹越离谱,不光郑星云忽然替对方撑腰,连《超级巨星》的钢伴都忽然倒戈,除了他自己的铁粉和法院判决,居然已经没有人再相信这首歌是他的原创。

铁粉不必在意,就算自己真是抄袭,他们也一样会喜欢自己,可路人粉和这次节目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粉丝,却已经损失了一大半。

就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天娱居然撤了对他的舆论援助。

“符合判决,法院就是判决了道歉和承认事实,可是在庭审头一天,他都已经做完了。”

赫律师为难地低声开口,小心地瞄着他的脸色:“元哥,公司也没有办法。梁开霁和他的门生几乎包揽了现在圈里八成的词曲,结果忽然说不给了,咱们几个新人都急着要歌出道,公司还要打违约的官司,这边多少顾不上……”

“顾不上?所以就眼睁睁看着宫徵羽蹭热度刷流量,最后直接找个公司包装包装出道,以后永远在圈子里蹦跶着恶心我?”

何元纬狠声开口,何东把杯子递过去,被他一把就摔到了地上:“不论用什么办法,我不想再见到他!”

“对了,我听说庭审之后,赫律师还被人威胁,如果不是手上同样有点势力,差点就真的挨揍了。”

何东目光一闪,望向一旁被困在碎瓷片中间的赫律师,忽然挑起和气的笑意。

“不如赫律师帮我们个忙,叫您手上的人去收拾收拾那个臭小子——就算出事也不用怕,到时候就推到粉丝身上,说是粉丝一时激切闹出的事就行了,价钱都好商量……”

第64章:沉默的原创者

主角发布的新任务,意外地给苏时带来了不轻的压力。

梁轩逸全盘继承了父亲的才气,写出的词戳心戳肺,轻描淡写也能撩得人心神不宁。偏偏谱起曲来却是十足的学院派风格,恨不得起承转合都按着最标准的格式,把歌套进去,总觉得平白少了一半的意趣。

力求弥补自己在开局的过错,系统特意跑到其他世界抱来了不少的现成曲谱,苏时却偏偏不打算用,任务难度转眼就提升了好几个等级。

原身的天赋足够,听力成了不容忽略的限制。

苏时在钢琴前坐了一晚上,索性直接用光了黑卡里的代金券,自己又搭上了几万,才把以后估计也不能用得上的音乐天赋刷到了顶级。

顺手屏蔽了心疼到卡机的系统,闭上眼睛,抬手按下琴键。

灿金色的光芒在纯黑幕布上绽开。

轻快的乐音在黑白琴键上流淌而出,梁轩逸冲好了热可可,正要推门,外面的琴音却忽然停顿。

掌心的温度有些烫,梁轩逸目光微闪,脚步停下来。

宫徵羽禀性温柔,写出的曲子也像人一样轻快温暖,却并不十分契合这首歌的风格。

要在踢馆之战用原创歌曲一鸣惊人,必须用镇得住场的大歌,光有安静和温暖是不够的。

这首歌叫《飞鸟》,还是他少年气盛的时候写下的。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刚因为黑幕错失了一场国际赛事的冠军,固然有恼怒不甘,却偏偏还正是在横冲直撞的年纪。

不怕闯祸不怕摔跤,不知灰心丧气为何物,磕得头破血流也不知道疼,一门心思锐不可当。

歌词由他现在看来,其实已显得太过锋芒毕露,可宫徵羽却偏偏挑中了这一首。

当初他只是写下了歌词,后来试着谱了几次曲,却都被父亲以太过中规中矩为理由否决,就这样一直搁置到了现在。要一个晚上把曲子编出来,到底还是有些太过勉强了。

梁轩逸极轻地一叹,正要推门出去,门外的琴声却忽然怦响。

他的手悬在空处。

琴音是他从未听过风格,依然轻灵,轻灵得像是刚被铸成的宝剑,淬了寒潭头一次出鞘,还根本不懂得收敛锋芒,锐利得仿佛能破开一切。

短暂的前奏过后,曲调一转,令人的呼吸也不由跟着滞住。

少年站在漆黑的舞台上,双拳攥得死紧,追光落在舞台中央,黑白的琴键沉默在黑暗里。

暗色浓到极处,便有锐利的光芒在眼底亮起,冲破屏障,划开黑暗,横冲直撞地向前,再向前。

于是眼前忽然铺开灿烂的光明,洒落的金色光芒跳跃在指尖。

那个时候年纪还小,心比天高,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最后一个音符逐渐散尽,恍然清醒,额间竟然出了一层细汗,胸口是阔别已久的痛快酣畅。

璀璨的光芒在眼底亮起,梁轩逸再忍不住,推开门快步出去,正迎上温润依然的澄亮眸光。

坐在钢琴前的人迎上他的注视,胸口起伏不定,撑着琴沿要起身,却忽然一晃。

心几乎已经提到喉咙口,梁轩逸快步冲过去,一把将人抱紧。

怀里的身体冰凉,衬衣贴在身上,被汗水浸湿的刘海贴在额间,整个人像是被水洗了一次。

宫徵羽却像是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觉,只是抬眸望着他,清秀的眉眼间浸过明澈笑意,目光晶亮:“喜欢吗?”

“很喜欢……”

梁轩逸温和下眉眼,拥着怀里的人坐在琴凳上,脸颊贴上他沁凉的额头。

怪不得对方拿不出任何能证明原创的证据,怪不得在法庭上的时候,宫徵羽会说自己根本就不需要思路。

想起那个律师狂妄的态度,他的目色便不由沉了沉,在要算账的名单上又添了一笔。

苏时还操心着主角的正事,靠在他怀里,一下下扯他袖子:“我听不清根音,你自己记得加。这还只是主旋律,你尽快把小样录出来,找人给你加伴奏……”

尾音被淹没在一个极尽温柔的吻里。

梁轩逸轻柔地吻着他,将那双温润瞳眸里的光芒尽数纳入眼底,漆黑的眸底便盈满了细碎星光。

家教严格,他还没有更多亲热的经验,只是浅尝辄止,便将人轻轻放开,眼里显出稍显紧张的征询。

“你偷喝我的热可可了……”

苏时攥着他的衣物,探身去望,果然在他另一只手里找到了熟悉的马克杯。

爱人对亲吻的评价果然别具一格,梁轩逸微怔,眼里飞快地掠过无奈笑意,温柔的亲了亲他的额角,把手里险些晃洒的杯子递过去:“还好我偷喝了两口,是不是凉了?”

“刚好。”

心满意足地捧着杯子小口啜饮,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放松下来,便立刻泛起浓浓倦意,靠在熟悉的温暖怀抱里,睡意就再度翻了个番。

苏时微眯起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梁轩逸抚了抚他的头发,轻吻了下沾了可可的淡色唇畔:“还有时间,不需要这么辛苦。先去洗个澡,今天就睡在这里,好不好?”

苏时原本也没打算过回去,迷迷糊糊点了点头,一手端着杯子,被他牵着往浴室走过去。

助听器不能沾水,重新将小巧的仪器摘下来,耳旁忽然恢复了彻底的安静,反而再度生出隐隐不适。

梁轩逸正替他准备着睡衣,一回头,却忽然见到那个单薄的身影正站在门口,乌澈的瞳眸里盛着叫人喘不上气的怔忡恍惚。

“怎么了?”

心里蓦地一紧,梁轩逸快步过去,看见他手里握着的助听器,便立时明白过来,将人温柔地拥进怀里,轻抚上额顶。

宫徵羽无声抬头,目光落在他的面庞上。

梁轩逸心领神会,握住他的手,体贴地放慢语速:“没关系,我陪你。”

明明第一天来时都已经习惯了安静的状态,身边有人陪了,果然适应能力也容易跟着退化。

退化的苏时心安理得地听话点头,放下助听器。任他牵着自己走向浴室。

只是冲个澡,其实用不着听见什么。只是有人陪着,就觉得绝对安静的世界,似乎也不再有多寂寞。

浴霸的明亮光芒落下来,苏时不适地眯了眯眼睛,就被高大的身影稳稳挡住。

热气晕腾,衣物被齐整地叠在外间。调好温度的热水洒下来,把青年柔软的黑发淋得湿透,越发显得温顺服帖。

梁轩逸拢着人站在花洒下,在温热的水意里,忍不住又低头吻上那双被雾气润泽得愈发温柔的乌眸。

热水带走了身上的寒冷疲惫,舒舒服服地冲过了澡,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下来,越发懒散得不愿动弹。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苏时被梁轩逸领进卧室,就自觉地一头栽倒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看着青年毫无戒备的信赖模样,梁轩逸心口愈暖,眼里几乎已经藏不住柔软笑意,搂着人靠进怀里:“要把头发吹干,不然会头疼的。”

苏时听不见,被从床上抱起来也不恼,继续靠在他怀里打着瞌睡。

这才想起对方没把助听器重新戴上,梁轩逸哑然失笑,纵容地轻叹口气。索性直接抱着人把头发细细吹干,在额头上亲了一口,才又放轻动作把他塞回被子里。

他其实很想和对方一起睡,却又觉得这样进展仿佛实在太快,担心会叫宫徵羽觉得自己轻浮。在床边坐了一阵,看着蜷在被子里的人呼吸已平稳绵长,才抬手将床头灯关上,放轻动作离开。

******

习惯成自然的苏时,就这样浑然不觉地被主角小心翼翼哄着留在了自己家里。

梁轩逸两周之后就要正式参赛,十天内必须至少拿出三首能够替换的完整作品,苏时每天除了照常跑医院,几乎就彻底泡在了钢琴前。梁轩逸和他一起忙碌着作品,同时处理着中断向天娱提供词曲的后遗症,还要想办法解决何元纬那些越来越不依不饶的粉丝。

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却也都动力十足,每天晚上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睡得反而比之前都要更好得多。

随着那个视频的进一步发酵,宫徵羽也在网上悄然火了起来。

视频里那首仿佛有着神奇力量的曲子,虽然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小段,却依然传得越来越广。终于有接受过治疗的患者认出了这首曲子,于是宫徵羽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也迅速在网上传开,忽然想去看病的人一时间成倍增长,很快就组织起了一支规模浩荡的患者队伍。

叫人惋惜的是,很快就有知情人站出来透露,在那场官司结束之后,宫徵羽就关闭了诊所,再也没有接收过新的患者。

有了希望却又忽然失望,网友们在惋惜之余,也将矛头狠狠对准了欺人太甚的天娱和何元纬。除了原本的死忠粉丝之外,何元纬的人气已经迅速下降,甚至跌倒了被《超级巨星》淘汰的边缘。

何元纬心高气傲,自然不能再忍得下去。在何东的再三威逼利诱下,赫律师终于无奈,只能咬牙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

还不知道反派居然还在尽最后的努力抢锅,苏时刚刚完成第三首曲子的编制,只觉得整个人的心力都送出去大半,险些一头栽倒在钢琴前面。

原身的身体素质并不算好,又有天生的哮喘,这些天的高强度工作,已经叫身体多少有些透支了。

梁轩逸被他催着去录音棚录小样,现在还没有回来。苏时撑起身体倒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缓过一阵眩晕,才打算去找点吃的,手机忽然震响。

这还是梁轩逸新给他买的手机,直接绑定了遥控助听器的APP,用起来很方便,确实替他免除了不少的麻烦。

在对方的坚持下,他不仅换了手机,还直接换了新的号码。这个号码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医院,会给他打电话的人几乎就只有一个。

苏时闭着眼睛滑开屏幕,把手机凑到耳旁,应了一声,神色却忽然微变,倏地坐直了身体。

沈飞的状况现在忽然有危险,叫他立即过去签字。

他分不大清普通的男声,只能靠助听器代替耳机加强声音听个大概。那个男孩的情况已经渐渐稳定,照理不该会出现什么问题,现在却忽然通知他过去,说不定就是什么要紧的情况。

梁轩逸还在录音棚里,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苏时给他发了条短信说明情况,就穿好衣服匆匆出了门。

一路赶到医院,却只是虚惊一场。

监护室里的男孩子已经恢复了不少,在他这几天锲而不舍的引导下,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彩。大概再待上几天,就能被转到普通病房了。

考虑到患者的身心状况,医生特批了他可以提前进行探视。一看到苏时的身影,男孩的目光就倏地亮起,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苍白细弱的眉宇也渐渐开始显出叫人欣喜的生机。

苏时在监护室里多陪了沈飞一阵才离开,走到门口,就接到了梁轩逸的电话。

他才从录音棚里出来,看到了宫徵羽的短信,担心得坐立不安,立即把电话拨了回来。

“放心,没什么事,只是虚惊一场——我自己又不是不会坐车,别担心,我这就回家去了。”

听着电话里仿佛尤其紧张的声音,苏时抬手推门,浅笑着问声安抚对方,心里却也隐隐觉出些不对劲。

既然不是医生打来的电话,自己接的那个电话就显得尤为蹊跷。

他救了个孩子的事天娱是清楚的,何元纬对他的恶意从来没有减轻过,只是因为有梁轩逸的保护,所以他暂时还没有机会碰触得到。

可也正是因为一点都没来得及接触,他很难根据情况的变化来推断自己究竟处在剧情的哪一步,那些人又究竟打算怎么来对付自己。

“你先留在医院,再陪孩子多待一会儿也好,我这就去接你,好不好?”

梁轩逸急得要命,声音依然柔和,却已透出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是亲眼看到了那些威胁内容的,只是始终固执地不肯叫宫徵羽知道。加上那人最近一心扑在那几首曲子上,网都不怎么上,更不清楚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这个电话掐准了宫徵羽的心思,那个孩子出了事,对方一定不可能不去看,一旦去了,说不定就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

听出他的焦急担忧,苏时心里大致有了数,不再坚持:“好,那我回去等你——”

话音未落,耳旁却忽然响起了收入一百万经验点的机械提示音。

苏时愕然,忽然隐约生出莫名熟悉。

下一刻,他的身体忽然被人狠狠一撞,手机转眼就被夺走。不及反应,已经被箍住身体拖进车里,朝熟悉的道路疾驰而去。

苏时眼里闪过利芒,才要抬手,脑海里却忽然响起被禁制的提示。他才意识到为了配合自己现在的人设,【格斗术】的卡牌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灰色。

不及反抗的身体跌回座椅里,被戴着墨镜的律师死死按住,压低声音惶急地凑到他耳边。

“我不是要绑架你,是要把你送回你家去,那里有已经被煽动好的粉丝蹲守。你还得写《微光》,咱们好好走剧情,你别生气,别揍我,别找人揍我……”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苏时的动作哑然一顿。

《微光》是泣血的歌,是荆棘穿透胸膛的绝唱。他被梁轩逸保护得太好了,没有接触黑暗的机会,再好的天赋也无法写出最直击人心的旋律。

怪不得外援还要强制派遣,原来是又见到了老朋友。

“我知道了。你别害怕,我不会为难你。”

看着对方几乎哭出来的惶恐神色,苏时无奈,低声应了一句,目光落向前面开车的壮硕黑衣人:“你说这些,被他们听到没关系吗?”

“没关系,他们是我买来的保镖,都只是NPC而已……”

见他态度还算缓和,黑暗律师才松了口气,摇摇头低声应了一句,车已经在宫徵羽的家门口停下。

手机被扔回怀里,还不及反应,苏时整个人就被粗暴地推搡了下去。

何东已经事先叫人煽动起了粉丝的情绪,又有别有用心的人专门带头,一发现他的踪影,就很快有人将他堵在了小巷里。

冷水兜头泼下,把整个人都淋得瞬间湿透。

那些粉丝却反而像是终于解了气,得意地哄笑起来,有人凑上去,语意十足嘲讽威胁,居然还有人在举着相机录像。

“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吗?官司都打输了,你一个聋子还想在音乐圈里怎么发展?”

“抄歌就算了,还一直蹦跶个没完没了。要不是你买通了那些老家伙,我纬怎么会受这种气!”

“滚出乐坛,滚出娱乐圈!”

“告诉你,我们能在你家楼下堵着你,在别的地方也一样。上次我们能把你从机场推下去,这次我们也能把你从楼顶上推下去!”

……

单薄的身影步步后退,被彻底逼进暗影。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风一打就被彻底冰透,还有水滴顺着发尾滑落,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战栗,早已陌生的回忆腾上脑海。

一样的围堵,一样的激切。步步后退,眼前都是嘲讽,耳旁全是指责。

身体不知被谁用力推了一把,脚下忽然踏空,强烈的恐惧瞬间袭上心头,身形坠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围观,躲闪,推脱,慌乱。

禁锢被彻底冲垮,怪兽狰狞,择心而噬。

感受到身体里仿佛全然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情绪,苏时目色微沉,藏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结束了这一段录音。

然后忽然发力,撞开面前的身影,朝外面跑回去。

寒冷和剧烈的奔跑叫他的呼吸越发艰难,明明大口喘着气,却仿佛丝毫不能缓解心口的窒闷,颤抖着按下拨号键,才发现电话卡已经被移除。

胸口激烈起伏,心脏跳得几乎爆裂。身后还有人穷追不舍,苏时在昏沉中用力咬紧了下唇,从小巷中跑出去,眼前已渐渐化成一片亮白。

下一刻,他忽然被一双手臂用力拉进了怀里。

冰冷到麻木的身体无限靠近温热的胸膛,依稀能感觉得到,对面胸膛里跳动着的心脏似乎并不比他缓和多少。

“让开!不关你的——”

身后的青年追上来,还不及将威胁说完,就被梁轩逸一拳结结实实闷在胸口。

“不行,你不能打人……”

主角马上就要参加《超级巨星》,曝光度正是最高的时候,一旦出现这种新闻,无疑会是个严重的打击。

苏时急促喘息着,艰难扯他手臂,尽全力把对方的理智唤回来:“我难受,你先送我去医院……”

手臂猛地一颤,梁轩逸眼眶几乎一片血红,小心地把人抱起来,快步上了等在路边的车。

这还是宫徵羽头一次这样直白地和他说难受,怀里的人阖着眼睛,不适地蹙紧了眉,唇色淡白,呼吸的频率快得叫人忧心。

他顾不上耽搁,将人立刻送到医院,才知道原来是哮喘发作。急救的医生迅速替宫徵羽吸上氧,用上了舒支解痉的药,苍白面庞上的痛苦才终于渐渐缓解。

“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自己,梁轩逸握着那只冰冷的手,小心抚上青年依然微潮的短发。

宫徵羽还戴着呼吸面罩,只露出宁润的黑眸,眸光已然归于一如既往的温然柔和,朝他眨了眨眼睛,被握着的手动了动,轻轻拢住他的手掌。

心口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梁轩逸的目光也随之柔和,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一吻:“休息一会儿,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身体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苏时朝他无声弯了弯眉眼,就精疲力尽地合目沉沉睡去。

打人的事到底还是被人拍了下来,当天晚上,#梁轩逸打人#的新闻就上了热搜。

同时也一起挂在热搜榜上的,还有#天娱疑似陷入解约纠纷#,#何元玮粉丝围堵施暴#,#天娱律师受贿潜逃#,和迅速引起了轩然大波的#巨星钢伴披露抄袭内–幕#。

第65章:沉默的原创者

严盛的长微博,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网络。

微博里详细地阐述了这首歌的改编历程,从发觉抄袭部分时的纠结,到最后下定决心继续保留,编造创作思路,买通人作证。作为专业的音乐监制,严盛参与或旁观了整个事件的每一步,几乎是将整件事都分毫不差地披露了出来。

末尾,又写下了另一段话。

【对于我的行为,我理应感到羞耻。我像是在一条未完成的珍珠项链上,发现了最精美而光彩夺目的那一颗,可它居然是偷盗而来的——亲手打造出完美珠宝的自私欲望吞噬了我,以至于做出了最令人不齿的选择。

我向原作者道歉,并就此辞去我在《超级巨星》节目组担任的职务。

感谢天娱公司和部分粉丝群体,是你们让我真正意识到恶是无止境的,即使是原以为影响微小的恶行,也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转眼之间,这条微博就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天娱立刻慌了手脚,严盛却直接切断了所有的联系,也不再作出任何回应,摆明了拒绝一切公关手段。网友们很快就发觉了最后一段里的未尽之意,沿着追查下去,原本看戏的轻松心态却迅速改变。

最先被挖出来的,是一段视频。

视频被发布在一个粉丝数目寥寥的账号上,看上去年龄并不大,配文甚至颇以为傲。

声音很嘈杂,画面也摇晃模糊,但依然能听得见隐约的哄笑声,能看得出那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钢琴前治愈心灵的青年被逼到角落,被泼水,被威胁,被毫无底线地刺激嘲讽。

任何一个有着足够理智和正常情感的人,都无法对这段视频里的画面无动于衷。

紧接着,被曝光的内容也越来越多。有人将何元纬粉丝群内的聊天记录匿名放出,才发现那些粉丝除了这一次的围堵,还对宫徵羽进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短信和电话恐吓,甚至还时常相互炫耀比较。

网友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对粉丝的愤怒,也直接烧到了何元纬的身上。

何元纬的反应很快,立刻发布了道歉的微博,态度平和言辞诚恳,对宫徵羽表示了真诚的关切和歉意。同时迅速撇清了自己的关系,表示对粉丝所作一切完全不知情,今后一定会更好地约束粉丝,绝不再叫这种事发生。

这一次,下面的回复却显然已经失了友善和耐心。

【不信,不听,不管。粉丝闹到这个地步,安抚了吗?约束了吗?当初是你说你没抄的吗?为什么那么多原创词曲作者和天娱忽然解约,心里没数?】

【结案第二天宫徵羽的私人电话就被泄露,煽动粉丝一套接一套,现在出了事想把自己择干净?对得起为你恐吓蹲点的粉丝吗?】

【听说梁轩逸还因为这事打人了?真是的,凭什么打人家何粉啊,要我说,请直接打何元纬,往死里打,不用客气。[微笑.jpg]】

【但凡明星对粉丝有一点正面影响,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这些行为已经触犯法律,留神有关部门请喝茶啊何大明星:)】

【又来这套?你们家非盯着一只羊薅毛啊,还有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一次机场围堵?】

【我记得!!最后被天娱控评,压到一点水花都没有,当时我明明还看到当事人摔下电梯的照片来着!】

【摔下电梯?!?!求详说QAQ会不会是那次导致的失聪啊?忽然心疼到爆炸……】

……

整件事的涉事人占了一排的热搜,除了梁轩逸打人意外获得了一片叫好,剩下的几乎都已充斥了激烈的骂声。

翻了几页的评论,何元纬的脸色越发阴沉,用力推开电脑,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捻灭。

“元哥,公司已经在控评了,但是有了上次的教训,不敢做的太明显,怕引起网友更严重的反弹……”

何东心惊胆战凑过去,又点了支烟,小心翼翼递给他:“您别生气,公司也说了,咱们现在是拿才华说话。只要接下来唱的歌好听,再重新塑人设,就能绝地反击——下一首歌可是您当年成名的歌,观众一定会认的!”

听到他的话,何元纬的脸色才总算好了些,冷冷瞥他一眼:“你已经搞砸过了一次,这次又有把握了?”

“这次一定没问题,这可是当年梁开霁亲手给您打造的曲子!就算梁轩逸参赛又怎么样?他还能比得过他老子?观众投票会教他做人了!”

何东背后都渗出些冷汗,连忙不迭点头,讪笑着跟在他身旁:“您放心,只要下一场咱们能夺冠,公司再顺势把这些年艰难努力的人设推起来,一定能度过这次风波的……”

他说得确实可行,何元纬沉默半晌才点了点头,狠吸了口烟,随手扔进烟灰缸里。

他下场比赛要唱的是《自由生长》,这首歌还是十年前他才出道的时候,公司花了大价钱请梁开霁精心打造的,一度风靡全国,甚至成了一代人关于青年的回忆,他也因此一夜爆红。

音乐圈毕竟不完全同于娱乐圈,还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只要他能把这首歌唱好,一定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梁轩逸是摆明了车马要护着宫徵羽了,他倒要看看,一个只会弹钢琴的星二代,到底要拿什么和他父亲定鼎歌坛的得意之作同台竞技。

******

事情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当事人却都像是约定好了一样,默契地消失在了公众的视线里。

担心记者会打扰到宫徵羽的休养,等到对方的状态稳定下来,梁轩逸就将人直接带回了家,强硬地谢绝了外界的一切采访。

“我真的没事,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这次的意外给对方留下的阴影似乎比自己还大,苏时无奈浅笑,却还是顺从地被他安置在了床上,握住那只探在自己额间的手。

“还有一周就要比赛了,何元纬选了《自由生长》,是冲着你来的,有把握吗?”

梁轩逸的动作微顿,没有应声,撤开手将人揽住,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你先好好休息,这些事我们回头再商量……”

即使在梁开霁的作品里,《自由生长》也是地位相当高的一首,流传度更是空前,甚至365b体育在线投注入选《时代记忆》,成为一代人的标志之一。

《飞鸟》原本就是一首冲破禁锢一往无前的歌,一旦他的心态出现丝毫动摇,就唱不出这首歌真正的内涵来。父亲在他心中始终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山,他不怕何元纬,却没有挑战父亲的信心。

在任何人看来,这一场大概都是输定了的。

但即使输了一场,其实也不要紧。《超级巨星》采取淘汰赛制,即使一次叫对方占了上风,只要他的排名不算靠后,之后仍然有翻盘的机会……

宫徵羽没有动,温澈的眸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依然执着地等着他的答复。

梁轩逸沉默下来,抬手抚上青年仍显苍白的脸颊,将人整个拥进怀里。

哮喘虽然被控制住了,宫徵羽却始终在低烧和头晕,除了那天着了凉,和这些天的劳累也有关系。

他想拉着宫徵羽走到那个洒满了阳光的地方,想证明对方的能力,想叫所有人都看到那样耀眼的天赋和才华,却一点都不想将宫徵羽的健康作为这一切的代价。

“我没关系的。”

怀里的人动了动,抬起手反抱住他,嗓音轻缓柔和:“我需要找点事做,别让我闲下来……”

胸口莫名微窒,梁轩逸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屏息直起身,抬手抚上依然带着好看弧度的眉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还是温暖澄澈的,迎上他眼底不及掩饰的紧张,弧度就又弯了些许,反握住他的手,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落了个吻。

“我希望你能赢,让我们一起再试试看,好不好?”

望着他的眼睛,梁轩逸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清瘦的身体主动靠过来,安静偎进怀里,手臂上稍沉了些的分量叫他心底稍安,将人重新抱紧,揉了揉额顶:“不要太累了,我们一起。”

“好。”

得到他的承诺,宫徵羽仿佛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眉眼立时弯起好看的弧度,目光也重新透出些许亮色。

梁轩逸总算稍放下心,又吻了吻他的唇角:“《飞鸟》,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这首歌的Key正在宫徵羽听力最弱的范围内,苏时点点头,正要调整助听器的音量,却已经被温暖的气息整个笼罩,耳旁响起低沉柔和的吟唱。

整首歌曲的音高都降了下来,于是激烈不甘也变成了温柔的呢喃,声声撩拨着疲惫的心口,努力尝试着温暖那一丝盘旋不去的寒意。

苏时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下身体,被身后手臂箍进坚实温热的胸膛。

心底的寒意从他被逼进巷子里时就已悄然出现,像是有不属于他的一部分情绪,在同时争夺着这个身体的控制权,他尚能克制,有时却也会难免疲惫。

或许停下稍作休息,就能充满电,再重新振作……

柔声唱着原本应当执着坚定一往无前的曲子,梁轩逸将人拥在怀里,耐心地轻轻拍抚,目光落在怀里的人微微翕动的眼睫上。

当年在飞机场发生的意外,天娱只怕也彻底控制了舆论,连他都是头一次听说。

被围堵,被质问,被从那么高的电梯上推下去,究竟给怀中安静温柔的人带来了多深刻的影响。会不会就像是网友们所猜测的那样,宫徵羽的失聪,就是源于那一次意外?

自己的声音似乎依然有效,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温顺地偎在怀里,呼吸渐转平缓绵长。

用的药有镇静成分,宫徵羽这几天会很容易疲倦。梁轩逸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床上,才要替他摘下助听器,却忽然被紧紧攥住手腕。

黑润的瞳眸掠过无声的警惕亮芒,恍惚一瞬才像是认出了眼前的人,微凉的手指迟疑着渐渐松开,又被梁轩逸用力拢在掌心。

“徵羽,怎么了,是害怕吗?”

仿佛隐约窥见了一直所忧心不已的内容,梁轩逸握着他的手,俯身拢住隐隐绷紧的身体,声音紧张得几乎发涩:“没关系的,我在,我一直在。我不走了,就留在这儿陪着你……”

“没事的,我还好……”

身心稍一放松,就险些被那些情绪彻底占据心神。

苏时总算对自己的状况有了彻底的认识,浅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开口:“我想弹琴。”

梁轩逸微怔,却并不劝阻,只是轻轻点头,扶着他坐起来:“我陪你。”

虽然已经连锅的概念都彻底消失,但任务还是在的,只要自己能帮助主角拿到冠军,这个冠军的含金量越高,自己的评等也就会随之提高。

想起新入账的经验点,苏时的心情就好了不少,借着他的支撑站起身,重新走到钢琴前坐下。

《自由生长》是梁开霁十年前的得意之作,当时的何元纬也正是刚崭露头角的歌坛新人,整体曲调阳光明快,律动感极强,在那个年代能够大火,既是因缘际会,也是实至名归。

《飞鸟》同样也是写给少年的歌,他原本代入的是梁轩逸当时的心境,从不甘压抑到绝地反击,情绪一层比一层迭起,到最后的彻底爆发,却始终觉得像是依然少了些什么。

梁轩逸的音质原本就偏厚重磁性,亮度要弱很多。原本的编曲最适合清亮的少年音,要是倒退十年,对方大概能把这首歌唱到全场沸腾合唱。

现在再这样处理,应付一般的对手足够,却怎么都扛不过基调原本类似的《自由生长》。

见他碰到钢琴就仿佛重新有了精神,梁轩逸眼里显出些极温存的无奈浅笑,自觉地回了厨房一趟,给他冲了杯新的热可可。

回到客厅,钢琴声已经响起。

一样的曲调,却因为在节奏和音高上稍有调整,忽然就从一往无前的清亮高昂,悄然添上了新的厚度和内涵。

梁轩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声跟着默唱一遍,目光微亮,快步朝他走过去。

坐在钢琴前的人却依然没有放松,右手依然弹奏着原本的旋律,左手跨过右臂,落在无人敢碰的高音区。

一串清亮如鸟鸣的音符在指间泻落,叫梁轩逸下意识摒了呼吸。

琴声戛然而止,宫徵羽抬头望着他,胸口些微起伏,目光水洗般明亮:“家里有笛子吗?”

******

一周的准备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比赛的日子。

为了便于歌手们的创作和发挥,《超级巨星》的彩排都是完全分开且保密的,梁轩逸却依然始终只是按照之前的编曲进行了彩排,直到临场之前,才将自带的配乐也一起带了过来。

没有磨合过的团队很难和现场做到最佳契合,《巨星》的音乐总监脾气也不小,拍着桌子说要给梁开霁打电话,却被助理用力扯了两把衣服。

在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下,严盛戴着墨镜走出来,沉默着坐在了钢琴前。

严盛为人刻薄,实力却毫不含糊,他的突然辞职也是叫节目组痛心扼腕的重大损失。却没想到这家伙一声不吭地辞了职,居然又一声不吭地留了回来。

总监又气又笑,过去就要给这个死要面子的老伙计狠狠来上一拳,梁轩逸却已经得体地拦在他身前:“我自带的配乐一共有两个,严先生是其中之一,希望您能够予以通融。”

一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总监愕然地望向严盛,后者却只是点了点头,又扶了扶墨镜,朝梁轩逸低声开口:“说好了,你能帮我和宫老师要手写曲谱的……”

“您放心,徵羽已经写好了,比赛完就给您。”

梁轩逸哑然失笑,耐心地点了点头,目光关切地落向后场。

那一段笛子的solo是整首歌的点睛之笔,宫徵羽原本打算叫他找个专业人士来镇场,他却在咨询过医生,确认了不会有什么问题之后,就打定了要对方亲自来的主意。

这几天紧锣密鼓地准备比赛,宫徵羽除了照常去看沈飞,就一心扑在了这首歌上。白天忙碌时倒还好,晚上却每每睡得不踏实,有时甚至要到后半夜才能勉强入眠。

虽然那个人始终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宁和,眉眼也时常弯起好看的弧度,他却总是无法安心。尤其对方在梦中惊醒时,偶尔捕捉到那双眼睛里一闪即逝的内容,叫他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沉下去。

舆论在扭转,过错在弥补,可伤害已经造成。

只有在触碰到音乐的时候,那双眼睛才能清亮得不见丝毫阴霾。这首歌原本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宫徵羽不该只是站在黑暗里,只是看着他。

握着笛子的青年似有所觉地抬起头,迎上他的注视,淡色的唇微微抿起,像是因为这样的舞台而有些紧张,眼里却依然闪着晶亮的光芒。

无边暖色浸过眼底,梁轩逸低声道了句失陪,朝那个身影快步走过去。

宫徵羽今天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袖口挽到手肘,越发显出干净纯粹的少年气。见他走过来,便微仰了头无声微笑,短发温顺地落在耳侧,正好遮住了助听器的痕迹。

“紧张吗?”

借着拥抱把人拢进怀里,梁轩逸柔声开口,替他把耳机线细心地理好。

宫徵羽浅笑着摇摇头,把润喉糖递给他,依然不放心:“用气音的时候,记得把话筒离得近些。他们的音响效果很不错,但混响做的太强了,我刚去看了一眼主控室的音波,气音几乎都被后期修音损失掉了……”

“好,我记住了。”

分明就是在紧张自己唱不好,梁轩逸哑然轻笑,好脾气地点点头,有意含笑逗他:“这些我都会注意,宫老师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苏时话音一顿,脸色止不住垮了下来。

严盛隐退之后就忽然找上门,一口一个老师,非要拖着自己钻研钢琴,后来又锲而不舍地蹲守在了医院,也成了第一个连梁轩逸都没拦住的外人。

为了劝对方帮梁轩逸做钢伴,苏时不得不答应了替他手写一份那天弹的曲谱,也不知道这些明明听过一遍就能扒下谱子的正经高手,究竟为什么要对原作者徒手画的五线谱有这么深彻的热情。

见到他脸上近乎郁闷的神色,梁轩逸眼里显出柔和笑意,抬手帮他将刘海拨散:“其实我还挺紧张,万一要是当着我爸老朋友的面把我爸的歌赢了,回家见面就更尴尬了……”

终于被他引得轻笑出声,苏时举起笛子,不轻不重地敲他两下肩膀:“好了,开开嗓,何元纬之后就到我们了。”

被那一句“我们”熨帖得心满意足,梁轩逸点点头,却依然并不离开,只是陪着他一起站在后场,看向已经登台演唱的何元纬。

《自由生长》不是一首需要多少技巧的歌,也正是胜在旋律朗朗上口,传唱度高。何元纬已经唱了十年的《自由生长》,对整首歌的把握早已炉火纯青,这次登台也几乎没有将歌曲作出改动,到了最后一段,台下甚至已经被带动得跟着合唱出声。

堪比演唱会的热烈气氛,显然也给其他的选手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一曲终了,何元纬眼里显出些得意的傲然之色,朝着台下稍一鞠躬,终于彻底驱散了这些天来一直在心头缭绕的阴云。

梁轩逸被引导上台,两人擦肩而过,全无交集。

观众们还没有从《自由生长》的余韵中缓过神,甚至忍不住兴奋地低声交流,连主持人的报幕都没有留意。

原本绚烂的舞美灯光一应熄灭,只留下两束光,一束落在舞台正中的演唱者身上,一束落在角落里。

钢琴的单音响起,极简单的旋律在黑暗中温柔淌出,纯净得仿佛刚破壳的雏鸟,忽然戳中了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

第66章:沉默的原创者

低沉通透的嗓音透过音响,猝不及防将思绪一把收拢住,叫人不觉打了个激灵,心口怦然一跳。

天生的磁性像是在每个尾音里藏着,被曲调催发到极致,连简单的咬字吐词,也温柔得像是微风撩过湖底,漾开一池春波。

观众席静下来,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角落里,苏时握了手里的笛子,光芒映在眼底,显出一点笑意。

节目组在他的坚持下减弱了修音,梁轩逸的声音里最本真的质感透过音响传出来,微沙的毛边划过耳膜,也掠过心口,悄然落在最疲惫黯然的角落里。

自由是别人的,生长是自己的。听众刚被何元纬带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刚从回忆回到现实,狂欢过后,正是最容易感到孤独的时候。

越来越快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大的生活压力。现实冰冷,生活枯燥,梁轩逸的声音天生就适合治愈,就适合动摇人心。

自己的待遇,再怎么也要让观众们体会一下才行。

光束下,青年眉目沉静英朗,微垂着视线,一字一句都打在人心尖上。

旋律越发低沉柔和,柔和得像是要揭穿心底的最后一丝屏障,将埋藏心底的所有压抑与不甘都显露出来。人们几乎已经忍不住微蹙了眉,梁轩逸的声音却再度一变。

高难度的气音暗淡微哑,低沉得像是就响在耳旁,叫人几乎忍不住跳起来。

“寂静囚牢,沉默镣铐,你可知我是飞鸟,落尽翎羽也要颠沛云霄……”

笛声忽起。

清脆的笛音稳稳截住钢琴的伴奏,梁轩逸回身,始终空无一人的追光落在青年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色衬衣被映得几乎发光。

宫徵羽似有所觉,抬目望向他,眉眼弯起清浅弧度。

定定望着那个站在光下的身影,于是满眼满心都只盛得下一个人,胸口怦然,黯淡被璀璨光明冲破。

钢琴随之而上,一切回归正轨。激烈的曲调在短暂的压抑之后显得格外动荡人心,锐利亮芒横冲直撞,笛声左冲右突,忽然直上云霄。

“许我目下无尘,许我天涯地角。你可知我是飞鸟,知我甘心予你双翼,与你画地为牢。”

握着笛子的手忽然一颤,苏时的胸口还在激烈起伏,呼吸微滞,恍然抬头。

梁轩逸改了词。

激烈深彻的情感喷涌而出,梁轩逸从小练着声长大,音域广度比许多专业歌手都不遑多让,流泉似的嗓音随着伴奏轻松拔高,击石清冽,却透出无限温柔缱绻。

心脏跳得激烈,视线莫名有些模糊,苏时挑了挑唇角,无奈地轻叹口气。

花样还真是越来越多了。

鲜明的曲调过耳难忘,梁轩逸唱到第二段,已经有观众忍不住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层层迭进的旋律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给人喘息的余地,清冽高亢的嗓音划开一片灿烂的光明海,观众们心口越发热切,终于再忍不住,激烈地欢呼起来。

没有半分瑕疵的高音稳稳收停,曲调重归温柔,轻缓地安抚过激烈跳动的心脏。

稍显沙哑的低沉嗓音轻声哼唱着,尾音渐止。

全场寂静。

梁轩逸含笑回身,朝苏时伸出手,等待着他一起走到台前。

短暂的安静之后,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喝彩声。

身旁的青年似乎还是无法彻底适应舞台,握着笛子的手沁凉,梁轩逸的目光关切地转过去,却只迎上一切无碍的温然笑意。

光芒映在温柔的黑眸里,梁轩逸握紧了他的手,朝台下鞠躬,掌声依旧雷动。

何元纬站在台下,脸色已经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自由生长》勾起了一代人的回忆,虽然何元纬近来负面新闻缠身,却依然无损人们对这首歌的热忱。可《飞鸟》却以其惊艳的编曲和梁轩逸的扎实功底,同样彻底征服了听众,甚至有许多人才看了直播,就开始到处寻找这首歌的下载版本。

“怎么还不出结果,公司到底有没有回信?!”

前几次的彩排明明都已经派人去踩点,梁轩逸这首歌根本就没有今天现场这样惊艳的起承转合。何元纬焦躁得几乎站不住,来回快步走着,心烦意乱地等待着结果。

“元哥,公司说不会有问题,虽然他们超常发挥,可咱们也有准备。”

何东连忙把保温杯给他递过去,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这种节目没有完全透明的,如果两首歌的票数差不多,或者他们侥幸高一点,稍稍做些手脚,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

心里当然清楚这些节目的内幕,可也不能叫他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何元纬狠狠瞪他一眼,何东立刻闭紧了嘴巴,低下头不敢再随便开口。

后台传来热闹的交谈声,显然是那两个人已经退场下来了。

没想到这个只会弹琴的书呆子居然也敢和自己用手段,何元纬拦上去,眼里已显出些许不加掩饰的寒色。

梁轩逸神色沉静,将苏时稳稳护在身后,望向忽然跳出来挡路的人:“何先生,有事吗?”

“今天唱得不错,祝贺你。”

心里已经气得要命,何元纬的脸上却依然带着得体的笑容,望着他不紧不慢开口:“今天我唱的歌是令尊的得意之作,算起来多少也是承了你的情,就算赢了,也有些胜之不武……”

“家父的作品很多,这只是其中一首,如果每个人都不准用父亲的歌和我比,我大概就能直接拿总冠军了。”

梁轩逸笑了笑,语气平静淡然,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水,温声道了句谢,递给身旁的苏时。

何元纬被噎得几乎说不出话,眼里几乎已经显出怒色,才要开口,身后却传来音乐总监不紧不慢的苍老嗓音。

“开霁的歌确实不少,你这一首的名气挺大,流传得也广。可要说他因为这首歌有多得意,却还称不上。”

始终坚信梁开霁是用这一首歌问鼎了流行乐教父的地位,冷不丁听见身后的声音,何元纬错愕回身,音乐总监手里正拿着专业评审的打分,笑吟吟走了过来。

“《自由生长》唱起来没什么难度,所以传唱度才高,在圈内的评价却只是平平,甚至被不少人打成了口水歌——人们都说这首歌是梁开霁的得意之作,其实他早就烦得不行,你选这首歌,专业评审分数不会太高的。”

“可是——”

何元纬错愕回身,望向神态悠然的音乐总监,脸色几乎已经涨红:“难道一首歌不是好听最重要吗?会唱它的人那么多,就说明它已经是一首好歌了!”

“照这个理论,但凡去某个广场学一首歌回来,这个节目也不必办下去了。”

音乐总监轻笑一声,随意摆了摆手:“况且你最后和台下合唱,也无形中加快了你的节奏,出现了几处脱拍、漏拍。场外观众的投票是根据纯享版音源来的,你的成绩大概也不会太靠前,还是事先做些心理准备的好。”

寒意忽然临遍全身,何元纬怔怔站在原地,手脚几乎都已麻木。

这些问题在他选歌之初,节目组就应该事先提醒他,而不是在他唱完之后轻描淡写地告知,甚至还让他做什么成绩不会太好的准备。

现场观众的投票和出场有很大关系,观众们是按顺序来欣赏的,越靠后的歌曲越容易留下印象。

梁轩逸不仅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动用舞美,从头至尾就只用了定点追光的歌手。在满台的绚烂光影衬托下,反而会叫人们的印象极为深刻。

他舍弃了改编和难度,几乎直接启用了原有的曲调,就是为了能叫观众们觉得熟悉,从而狠狠压制随后出场的梁轩逸。

可现在看来,对方不仅没有被他压制,反倒顺势利用他使观众生出了过往与现实的唏嘘慨叹,一举直击人心,连他在后台,听着都不觉心口发烫头皮发麻。

音乐真正的魅力,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如果两者的成绩差不多,天娱自然会出手替他稳定胜局,可如果两个人的评分相差太高,公司最可能做的,只会是彻底放弃他,甚至用他来作为向梁家父子重新抛出的橄榄枝。

他已经背水一战,如果这一场再输了比赛,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评审组已经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结果,时不时错愕地往他身上瞄一眼,压低了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第五”、“平分”几个词显得尤为刺耳。

梁轩逸已经和宫徵羽一起离开了后台,准备去休息室暂作修整,等待结尾的录制。

工作人员礼貌地上前清场,何元纬却恍若未闻,何东只得硬着头皮把人拖了出去。

何元纬麻木地迈开脚步,满心都是惶然不甘,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个人,眼底渐渐蔓过冰冷的恨意。

******

最后的成绩出来,何元纬和另一个老牌摇滚歌手并列第五,梁轩逸作为踢馆歌手,毫无意外的以惊艳的开场稳坐了第一,顺利晋级下一轮比赛。

多来了一个人,要走的就变成了两个。第七名已经淘汰,按理何元纬和那位老牌歌手应该再一次同台PK,他却直接选择了弃赛,没等到颁奖就离开了演播大厅。

天娱不会无底线地支持一个明星,他在网上已经是一片骂声,《超级巨星》看在公司的份上,倒是还会容忍他继续参赛,可何元纬这一次的惨败,却也已经将节目组的态度表露无疑。

如果他再不识相离开,接下来的每一场,只怕都要这样丢人至极的一败涂地了。

何东根本不敢出声,心惊肉跳地将车打着了火,才要踩下油门,何元纬已经将指间的烟放了下来:“听说宫徵羽愿意接受你那五十万,是因为他要给个孩子看病?”

“对对,听说是他的一个什么患者,小孩儿被家暴,打得都快死了,急着要钱救命。”

听见他的声音似乎没什么火气,何东如逢大赦,连连点头:“他脾气也怪,不肯曝光那孩子叫什么,也不肯向媒体求助,好像是说怕那孩子将来会留下什么阴影……”

何元纬漫不经心点点头,捻灭了烟头:“网上怎么说?”

没想到对方会关注这种事,何东一怔,才如实开口:“网上也觉得奇怪,他怎么会忽然就愿意承认道歉了。有人说他是被威胁了,有人说是法院早晚都会判,不如自己早点说。我想着不能替他长名声,也一直叫人压着这件事——”

“压着干什么?他既然愿意当好人,就让他当到底,见识见识好人是什么下场。”

眼底闪过一丝血色暗霾,何元纬挑了挑嘴角,语气阴沉下来:“反正我也毁了,就陪他好好玩玩。我倒要看看,Michael都躲不过的骂名,梁轩逸能拿什么护住他……”

何东猛地打了个寒颤,背后蓦地生出些毛骨悚然。迎上那双几乎带着慑人冷意的眼睛,却再不敢多说,只是讷讷应了声。

汽车终于发动,飞驰进夜色里。

******

演播大厅依然一片全无所觉的欢声,宫徵羽来了就没能走得了,被早已经盼得望眼欲穿的专业评审们扣住,连哄带劝地把他送到钢琴前,一定要他弹一遍那首无名的曲子。

梁轩逸就站在钢琴边上,迎上青年无声的求救目光,忍不住弯了眉眼,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想弹就弹,不想弹咱们就回家。我爸那天急着找我,就是想出五百万买这首曲子,我还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谈。”

“……五十万,我们不买,只要你录一个纯享版!”

音乐总监被这个臭小子气得咬牙启齿,一发狠报了个数字,目光灼灼地望着被几双手按在琴凳上的青年。

五十万的价格,只要不请一线的明星,剩下的咖位其实都差不多已经足够。但宫徵羽几乎就是眼下流量的代表,如果节目组能拿到他那首钢琴曲的纯享版,不难想象网友们会疯狂到什么程度。

梁轩逸轻咳一声,忍不住眼底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在青年身上:“想弹吗?累了的话,我们就回——”

话还没说完,就被音乐总监凶神恶煞地扑过来捂了嘴,用力塞进了场边的坐席里。

宫徵羽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眼里也不觉显出清亮笑意,眉眼又弯起好看的柔和弧度,润泽的目光依然落在梁轩逸身上。

无声地领会了对方的意思,梁轩逸含笑起身,走到另一侧坐席前,确保了他能够看到自己,才重新坐下去。

轻快的钢琴曲响起来,原本已经被安排退场的观众,也忽然停住了脚步。

温暖的阳光,金色的羽毛,云朵轻柔洁白,风在原野上追逐,偶尔撩起一片叶子,去翻找日光投下的细小光斑。

松鼠从树枝上轻巧跃下,露水被晃落,滴在兔子的耳朵尖上,咻地钻进洞里,又探出脑袋,把几只懵懵懂懂的小雪团子也拢进去。

泉水流淌,清亮无尘,游鱼嬉闹不停,忽然钻进石头的缝隙里去。

人们眼中渐渐现出柔和温暖的笑意。

苏时闭上眼,心底的情绪被压制到极限,叫温暖和光明充满整个脑海。

这首曲子原本也没有一定的模式,即使是叫他两次来弹,也不一定能弹出完全一样的曲谱来,但弹奏时的心境却必须都是一致的。

那个【百分百击中目标】的能力,会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完整地映射出来,直接传递进听众的心里。所以即使他不小心带出一丝阴霾,也会影响到旁人的情绪。

他其实清楚自己这些天的状态不对,梁轩逸甚至比他还要紧张,有几次他在深夜里惊醒,都会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握在对方的手里,指尖就搭在腕脉上,始终在替自己测着脉搏。

抑郁症是一种正常的疾病,就像哮喘一样,始终蛰伏在身体里。和宿主本人的意志无关,也不是只要靠调整心态积极生活,就能顺利痊愈,然后就和正常人一样的。

苏时清楚自己的情况,就更不愿意叫对方过多地替自己担心。

不得不说,这样的任务虽然有些难熬,对宿主本身的提升倒是很有用处。这些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掩饰和压制那些情绪,即使在弹琴的时候也不会稍作泄露。

有了这样的底气,大概下个世界的锅也能丢得慢一些。

一曲终了,人人都彻底放松,身心涤荡一片轻快,脸上也不由浮现出笑容。

苏时松了口气,才缓过神,观众席上忽然传来掌声。

弹琴的时候观众已经疏散大半,剩下的却怎么都不肯离开,每个人都本能地屏了呼吸,鸦雀无声地守到这一首曲子结束,才终于毫无保留地现出了真诚的掌声。

追光适时打下来,钢琴前的青年怔忡片刻,扶着琴沿起身,朝观众席深深鞠躬。

……

宫徵羽在《超级巨星》现场重现那首无名琴曲的消息,转眼就在网上迅速传开。

节目录制现场不允许携带录像设备,只能通过幸运观众们的文字转述。可也正是因为只有文字,留在场中的人几乎已经得意到上了天,没能去现场的网友和不少提前离场的观众却已经懊悔得捶胸顿足,留言转眼就淹没了那几个显然是出来炫耀的帖子。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QAQ现场啊现场!你们是上辈子集体拯救了世界吗!】

【嫉妒使我因式分解_(:з」∠)_我已经深刻怀疑起了这首曲子的功效!不是说好了涤荡人心劝恶从善的吗?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你们在气死人!!】

【跪求节目组爸爸出纯享版!我知道你们一定是打算出纯享版的对吧!出纯享版的话以后的票都投给梁轩逸也可以的!】

【楼上立场呢???郝歌的粉丝提刀赶来!但是如果真的能出纯享版,立场什么的……梁轩逸唱得真好哇(つД‘)】

【现场幸运观众美滋滋托腮o(* ̄︶ ̄*)o我现在唯一的感想,就是后悔自己当初没好好学语文,搜肠刮肚也只能说一句太好听了,好听到爆炸,好听到想哭……】

【想哭的算我一个Q^Q好奇怪,明明是那么美那么温暖的钢琴曲,可是一想到小哥哥经历过什么,忽然就好难过。他自己听得到他弹的曲子吗?所以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没有人给个说法吗?】

【你们不要说了!求你们不要说了!没去现场的人都被你们说得想哭了Σ(っ°Д°;)っ我还没听着曲子,再哭一通难道不是亏大发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宫徵羽朝观众席鞠躬的时候,眼泪忽然就在眼眶里打转了。他真的开心吗?】

第67章:沉默的原创者

苏时放下手机,梁轩逸推门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熟悉的马克杯,蒸汽细细飘起来,隐约模糊了英俊深刻的眉眼,叫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目光相触,梁轩逸眉宇越发透出柔和,放下杯子拢住他的肩,低头轻吻下去,还带着热可可的醇热香气。

又偷喝了。

胸肩相偎,苏时忍不住浅笑起来,闭上眼抬起头,迎上他的吻。

他是真的开心的。

“今天把你累坏了,要好好歇歇。”

低沉温暖的嗓音稳稳落在心口,梁轩逸也上了床,叫他枕在自己肩上,掌心温柔地覆上发顶:“高兴吗?”

“很高兴。”

眼里亮起真切的光芒,苏时放松下来,含笑摇摇头:“我都没想到,你认真唱的时候会唱的那么好。”

“不对,我给你唱的时候才是最认真的。”

发尾擦过脸颊,亲近的触感叫梁轩逸心口轻颤,浅笑着捞住他的手,一本正经地开口纠正。

苏时哑然,笑着点点头:“好好,那就劳驾梁大歌手再唱一次,我正好累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是一怔,心里蓦地空下来。

梁轩逸却像是没有察觉他的疏忽,眼里依然是温存柔和的笑意,在他额间轻柔地落了个吻:“好。”

空气中蔓开热可可的醇香,身后的怀抱温热坚实,柔和的嗓音响在耳边,气泡音叫人从心底酥得几乎喘不上气。

于是那一点无处安放的情绪也尽数归拢,苏时闭上眼睛,彻底将自己交给身后的肩颈臂弯,睡意悄然涌上来。

梁轩逸始终稳稳抱着他,轻柔地哼唱着熟悉的词曲,目光落在始终没被碰过的热可可上,光芒渐沉。

第一次,宫徵羽和他说累。

怎么会不累,不仅要在医院家里两头跑,还要替他反复修改这几首歌的编曲和伴奏。歌里有些部分对方是听不清的,宫徵羽宁肯趴在琴旁一遍遍去分辨那些音阶,也不肯轻易放过哪怕一个细节的瑕疵。

他总想开口劝说,每次迎上那双眼睛,却又只能将一切都尽数咽回去。

指尖覆上手腕,轻缓稳定的跳动终于叫他稍稍心安。怀里的人已经睡熟了,长睫温顺地伏在眼睑上,蜷在他怀里,似乎对整个世界都全然不知设防。

小心地替他摘下助听器,把人重新护进怀里,梁轩逸拥着他躺下去,稍稍收紧手臂。

******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重新变得规律而安稳起来。

沈飞已经脱离危险,顺利转入了普通病房。在宫徵羽的耐心引导下,少年渐渐敞开了闭锁的心扉,和医护人员们相处得也越来越融洽。再安稳一个星期,就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梁轩逸的比赛也一帆风顺,《飞鸟》一举拿下了新歌榜的第一,随后的两首《漂流》和《听说》也获得了一片好评,毫无悬念地拿到了决赛的入场券。

法院根据证据进行了重新裁决,判处抄袭不成立,何元纬很快就成了千夫所指,迅速沉寂了下来。《超级巨星》顺势推出的纯享版钢琴曲转眼风靡网络,宫徵羽的微博粉丝暴涨了十几万,下面的评论几乎都在眼巴巴盼着心理诊所能重新开门。

苏时无奈失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一切都似乎在显而易见地好转,心底那一丝寒意仿佛也在悄然化去。他的《微光》虽然已经写了出来,却总像是少了什么。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或许真的只能让梁轩逸换一首歌上决赛了。

“准备好了吗?今天冷,得多穿点才行。”

梁轩逸刚发动好车,快步进了门,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见到苏时只穿了一件风衣,笑着温声嘱咐,顺手摘下围巾替他戴好。

“小家伙昨天没见你,可是满脸都写着不高兴,说今天你一定要去,他还有礼物要送给你呢。”

昨天下了雪,苏时有些低热,梁轩逸就没叫他出门,替他去看了沈飞。说好了今天两人一起过去,也不知道那孩子究竟打算送给对方什么礼物,居然严严实实捂得连自己都不准看。

“我还说他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原来是惦记着这一回事。”

苏时微讶,挑了挑眉,心里居然也隐约生出期待:“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给他买点东西?现在的孩子都喜欢什么,我也不大清楚……”

“你能好好的,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昨天听说你不舒服,要不是医生拦着,他差点就要跟我跑回来。”

浅笑着牵住对方的手,梁轩逸替他理了理围巾,微低下头,亲了亲爱人的额角:“下午要不要在外面吃?那家店的老板天天盼着你去,都给我发了几次消息了。”

“也好,我问问医生,如果能带沈飞出来,就叫那孩子一起去。”

车已经发动好,空调驱散了原本的寒意,苏时被他领着坐进去,身上立刻暖和了不少。

自从两个人在一起,梁轩逸就给司机放了假,坚持自己带着宫徵羽出行,总算少了人形电灯泡在身旁晃来绕去。

可惜近来宫徵羽实在太过辛苦,在车上补眠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只是看着对方眉眼间藏着的倦色,梁轩逸都不忍再叫他辛苦,也就从来都无声配合,从来不曾打搅过那个人难得的休憩时刻。

一路到了医院,两人却没能见得到沈飞。

“被他父母带走了?”

听了护士的解释,梁轩逸蹙紧了眉,神色微沉:“他就是被他父母打成了那个样子,就这样交还给他父母,难道也没关系?”

“确实是亲生的父母,我们也没有权力把孩子扣住。”

医生低声开口,神色也尽是无奈复杂:“当时只是急着救孩子,没人想起报警,现在已经找不到证据了。我们这一次报了警,可他父母又表现得很后悔,说一定会好好对待孩子……”

梁轩逸目色越发沉下来,望着那双黑眸里怔忡的神色,心里越发不安,掌心安抚地覆上他的脊背:“别急,徵羽,咱们先联系上沈飞,问清楚情况再说。”

怔了怔才领会了他的意思,宫徵羽点点头,尝试着拨通了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病历里会记录监护人的电话,沈飞的父母既然强行带了孩子出院,一定留下了联系方式。梁轩逸示意医生去办公室说,才要同宫徵羽嘱咐一声,却忽然被对方紧紧握住了手腕。

“得找到他们才行,后悔和保证都没有用。家暴只有零和无数次,只要一个由头,他的父母还会打他的……”

握着自己的手沁凉,因为用力,指尖甚至已经隐隐发白。

梁轩逸点点头,反握住那只手,将人揽进怀里,安抚地一遍遍顺着他的背:“我知道,我们这就想办法找他。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宫徵羽担心的是那个孩子还会不会继续挨打,他担心的却远比这个更多。

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何元纬这一次不光是声名扫地,连积攒多年的粉丝也因为他甩锅的行为纷纷离去,再加上抄袭作假的罪名,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东山再起的机会。

何元纬心高气傲,又几乎毫无底线,只看他几次难为宫徵羽的手段就能看出个大概。可这一次明明栽得这么狠,却反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早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对。

连父亲的人脉都已经动用,却始终没搜寻到什么异常的动向,现在看来,或许是自己完全想错了方向。

何元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娱乐圈里的规则来报复。

两人忙了一整个下午,又去了警局,顺着登记的地址找过去,却只找到一座无人居住的空房子。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也没能找到沈飞的下落。

“徵羽,天已经黑了,你身体不好,我们明天再找,一定能找得到的。”

拉住还要往外走的人,梁轩逸尽力把声音缓下来,把冻得冰凉的身体拥进怀里:“没关系的,别担心,我们先回家,先歇一晚,好不好?”

尽力组织着安慰的词句,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梁轩逸才稍松了口气,领着宫徵羽回到车上。

清秀的面庞已经被冻得青白,梁轩逸蹙了蹙眉,把暖风开得大了些,又将人重新拥进怀里,抬手轻揉着他的发尾:“会好的,徵羽,有那么多事都变好了,这件事也会好的……”

“我想回诊所……”

宫徵羽终于出声,清润的黑眸抬起来,显出隐约歉然:“对不起,我怕他会跑回去找我,我——”

“好,我们回诊所。”

解释的话被柔声打断,梁轩逸耐心地望着他,抚了抚他脑后的短发:“今天先回诊所,明天我们再想办法,看看还能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他,好不好?”

迎上那双漆黑瞳眸里的沉静光芒,宫徵羽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谢——”

道谢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温柔的吻封住。

温热气息一瞬就向后撤开,见他脸上重新显出淡淡红晕,梁轩逸才终于稍放下心,带着他往诊所赶了回去。

宫徵羽的诊所不算显眼,梁轩逸拉着他的手进了门,抬手打开灯,眼里不觉闪过些许讶异。

里面的布置极温馨,墙面是米黄色的绒布墙,地上也铺着的同色系的地毯,一架普通的白色立式钢琴摆在墙角。暖色的光笼罩着屋内的家具,舒服的沙发床叫人忍不住想要躺上去。

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宫徵羽似乎也放松些许。打开了空调,走到琴凳旁,拿起布巾拭净落下的薄灰,指尖抚过稍显陈旧的漆色。

“徵羽,你先休息一会儿,我来守着。”

梁轩逸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走到沙发床旁坐下:“你太紧张了,放松一些。你教过他挨打的时候还可以逃,他会记住的,只要他逃出来,一定会第一个来找你,是不是?”

黑眸中的光芒一闪,顺着他的话音点点头。梁轩逸眼中也显出些柔和耐心的笑意,吻了吻他的额头,拢着他躺下去,替他把毯子拉过来盖好,继续耐心劝慰。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要是我们明天找到他,你却累得站不住,又要叫小家伙担心了。”

宫徵羽顺从地躺下去,梁轩逸没有松开他的手,依然侧坐在沙发床边上,替他把碎发抿到耳后。

“还是第一次——”

静默里,宫徵羽轻声开口,又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停顿片刻,才迎上梁轩逸关切的目光,眉眼重新勾勒成温和的弧度:“还是第一次,我自己躺在这张沙发上……”

梁轩逸勾了唇角,抚了抚他的头发:“现在你就负责闭上眼睛,我来负责弹琴,试试看我有没有这个天赋,好不好?”

灯光下,那双温柔的黑眸像是又亮起了细碎光芒,眉眼重新弯起柔和轻缓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梁轩逸眼里带笑,俯身吻了吻他,又替他把毯子盖得严了些,才起身坐在钢琴前。

看得出钢琴已经有些旧了,却被保养得非常好,琴音还是悦耳清澈的。梁轩逸试着按了几个音,就将那首听过了不知多少次的曲子流畅地弹了出来。

从会走路起就在学琴,他已经弹了二十多年钢琴,自身又天赋斐然,同样能将饱满的情感融入进曲子里,却总觉得仿佛比宫徵羽亲手弹出来的少了些什么内容。

不只是他,在这首曲子的纯享版出来之后,网上很快就扒下来了谱子。可无论多少人尝试着弹奏,最后却都五体投地彻底认输,承认根本就弹不出原曲该有的意境,甚至不少钢琴名家也有所尝试,却也都总不尽如人意。

正是因为原曲的旋律实在太过简单,所以节奏的变化,音符的跳跃,都会带有极强的个人风格。宫徵羽的天赋,就在于他轻轻松松就能利用这些细节,为听众编制出仿佛身临其境的真实画面。

能弹奏出这样曲子的内心,无疑是极为敏感的,能清晰得感受到每一处极易忽略的美好,也同样能真切地感受到外界施与的伤害。

曲子奏到一半,忽然有人敲门。

梁轩逸霍然起身,宫徵羽的反应却比他还快。从沙发上猛地弹起,快步跑过去,将门一把拉开。

门口站着的是个一身正装的男人。

“宫——徵羽?”

男人仔细分辨一阵,才念出了上面的名字,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一板一眼开口:“你因为诱骗、拐卖儿童,对儿童实施侵害性行为被起诉,下周一上午九时开庭,这是传票。”

梁轩逸面色骤变,快步赶过去,宫徵羽却依然只是站在门口,没听清似的目露茫然,声音轻忽得一吹即散:“我——什么?”

“只是起诉,法庭会按事实判决的……记得找个好点的律师。”

来人望了他一眼,神色也隐约显出些职务之外的同情,低声嘱咐一句,便转身匆匆离开。

耳旁忽然安静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宫徵羽怔忡地拿着那份文件,低头想要仔细看一看,却被梁轩逸劈手抢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徵羽,你看着我,这是何元纬在报复你,你听我说——”

明明看得到那个人在焦急地说着什么,耳边却依然是一片空白。宫徵羽努力牵动嘴角,想叫对方不必替自己担心,身上的每一寸角落却都疲倦得彻底失了力气。

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笑。

他的身体被用力拥进面前的怀抱,却依然冷得止不住发抖,眼眶干涸得几乎发涩。

……

不知过了多久,感官才逐渐归位。

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扶着坐下,手被紧紧攥着,有些疼,身后的怀抱绷得死紧。手臂想要使力,却又怕叫他不舒服,僵硬地拢着他的身体,叫他不至于滑落下去。

这只是个任务而已。

心口一片冰冷,几乎被陌生的意志所控制的灵魂仿佛依然心有余悸,苏时眨了眨眼睛,叫自己的意识彻底归位。

这只是他的任务,他还需要完成《微光》,还要救出那个孩子,要让梁轩逸拿到冠军。

这具身体里甚至连残存的意志都没有,只不过是一个始终蛰伏在心底的隐患而已。他并不属于这里,只要完成任务,他就可以离开。

没有那么难熬。

僵硬的面庞重新缓和下来,神色也重新变得温和平静,叫自己回到最熟悉的状态下,一切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

察觉到他的变化,梁轩逸动了动,摒了呼吸望着他,眼底藏着掩饰极好的担忧不安。

苏时微弯了眉眼,回握住他的手:“叫你担心了,我没事。”

梁轩逸的手狠狠一颤,面上却依然是一片温和,轻柔地抚了抚他的短发,声音隐约发涩。

“这是何元纬的报复,他想叫你身败名裂,可是你相信,这一次谁也不会信他的。医院的医生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病历就放在那里,天一亮我就去找人,我们有足够的证人,他只是宁死也要反咬你一口而已,我们不用怕他……”

“我知道,我不怕他。”

青年的神色依然是一成不变的柔和温然,轻声顺着他的话重复了一句,就又不再开口。

如果只是陌生人,或是一般的朋友,也许根本不会看得出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梁轩逸心里却已经疯狂生出不安,偏偏还要尽力压制下去,只是放轻力道小心翼翼拢住他,叫那双眼睛望着自己:“徵羽,你还好吗?”

宫徵羽温和下眉眼,轻轻点了点头,主动抬手环住他,将头靠在他颈间。

眼眶莫名发烫,梁轩逸微低了头,轻吻着他的脸颊,吻上唇角,握住他的手引他起身,坐在钢琴前:“徵羽,我们弹钢琴,弹琴好不好?”

隔了一阵才领会他的意思,青年温顺地点点头,抬手落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梁轩逸几乎屏息,强烈的不甘痛楚充斥心底。抬手轻覆在他手背上,稍稍使力,钢琴就发出了清澈乐音。

那只手却忽然一颤,像是被声音所吓到,猛地缩回来,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

水气迅速模糊视线,喉间仿佛岩浆般灼烫。梁轩逸紧紧将人拥住,声音终于再难抑制地流出哽咽:“没事的,徵羽,你相信我,没事的。一切都还会变好,恶人会有报应,真相一定会被所有人知道……”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叫那双平静温和的黑眸里隐约泛起些波动,忽然抬起手,替他拭了脸上的水色。

“我知道,我相信你,你一直都最擅长这个了。”

宫徵羽望着他,重新浅浅地笑起来,眼底终于浸过些许真实的无奈暖色,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

“我只是在想……沈飞会不会出庭作证。”

他这句话放得很轻,梁轩逸却依然听清了,心口蓦地一缩,却又坚定地温声开口:“不会的,他一定不会同意作证的。他是个很记恩的孩子,你对他好,他都知道,他还要给你送礼物呢,不记得了吗?”

眨了眨眼睛望着他,宫徵羽沉默半晌才轻轻点头,无奈一笑:“我还以为能见到他,就能问问他伤有没有好了……”

梁轩逸沉默半晌,用力收紧了怀抱。

沈飞的父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着决赛前来把孩子带走,显然是为了叫那个孩子到时候出庭作证的。

金钱的诱惑,父母多年的积威,不说谎就挨打的恐惧——他其实也无法保证,沈飞究竟会不会出庭,如果出庭,又会说些什么话。

苏时静静在他怀里靠了一阵,忽然睁开眼,将人轻轻推开。

梁轩逸怔了怔,忽然领会了他的意思,连忙起身退开,看着那个青年重新抚上琴键。

力道柔和,像是在触碰着永不会背叛的同伴。

陌生的曲调从黑白琴键中淌出来,依然温暖,温暖得叫人止不住落泪。仿佛一路跋涉过荆棘,伤口已经大大小小遍布周身,然后终于得以休憩,得以平静。

间奏轮转,曲调往复。

梁轩逸屏息,身体不觉绷得死紧,愕然地望着依然坐在钢琴前弹奏着的青年。

这不是一首曲子,这是一首歌。

第二遍,第三遍,再动听的旋律听到重复也会觉得枯燥,可那个青年却像是一无所觉,反复弹奏着,情绪一层迭上一层,左手忽然重重敲下和弦的根音。

像是在困境中爆发出的嘶吼,曲调骤转激烈。黑暗下的挣扎,寂静中的呐喊,狂风暴雨中的绝望奔逃,横冲直撞,遍体鳞伤。

坐在钢琴前的身体几乎已经在发抖,梁轩逸本能地想要冲过去,想要叫他不要再弹,却又被理智狠狠扯住,留在原地。

飘摇的高音渐止,仿佛终于彻底将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彷徨,所有遭受的不公和伤害都彻底发泄干净。精疲力尽,伤痕累累,跪倒在黑暗的边缘,终于再无力向前一步。

然后朝阳渐出,投下一缕微光,温柔地亲吻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身陷暗淡,心存微光。

余音淡去。

宫徵羽面色苍白,汗水已经湿透了衣物,甚至没来得及看向梁轩逸一眼,身体已经无力地倒下去,重重砸在琴键上。

砰然巨响,梁轩逸箭步冲过去,将人一把护进怀里。

看着那张面庞上淋漓的泪水,胸口一空,心脏终于直直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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