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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夏税(中)

“本官请各位来衙门里,想要什么大家心里也有数,国朝商税三十抽一,地税十抽一,口赋(人头税)最重,哪一块更挣钱,诸位也可以多掂量掂量。”崔瑛将茶碗搁到桌上,坐直了身子,与他们对视。

“怎么?小县尊想括隐?”赵家家主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说:“您可想清楚了。”

“我这儿有几门生意,你们斟酌一下,能和气生财最好,不成再说不成的话。”崔瑛的话平和里带着威胁。

“小县尊但说无妨。”冯家那个明显更有城府,脸上没有丝毫怒色。

“这茶叫六安瓜片,清炒的味道比做茶粉时要强,不需要存放发酵,炒茶需要的人手比较少,泡起来简单,没有正常茶的苦涩味,这门生意你们可以看着办。”崔瑛知道他们暂时对六安瓜片不太感兴趣,炒茶起始的技术含量也实在太低,本来也只做个生意的引子,失败了,崔瑛有些古今不兼容的挫败感,但不是不能接受。

“另一样,葡萄美酒,制法不受榷场限制,大别山上排水不错,能种。最后一样,轧棉机,能快速剥下棉籽,取出棉花。”崔瑛说完,继续低头饮茶,他感觉到这三个家主有点坐不住了。

这就是崔瑛的目的了,与世族对立在封建时代实在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没有到乱世将至的时候,崔瑛也不想碰这根高压线,合作共赢才是发展的长久道理。

中国古代的税收很多时候都挺畸形的,士农工商,低位从高而低,可收入上来说,读书人不做官,光帮别人抄抄写写,教书什么的,收入都比上不农户。农人收入低那是人所共知的了,工匠也麻烦,徭役重不说,还没知识产权保护,都得从小学徒熬到出师,普通人家一样东西能传三代,需要工匠的地方真心不多。商人貌似收入很高、税收也低,但就应付各方宰肥羊就够麻烦了,没有可靠的后台,想规规矩矩做生意很容易就被坑得裤子都赔掉了。

但在税收上,商税低,农税一般,人头税高,普通农户在这方面是最吃亏的。所以农户总是千方百计投效到大族之下接受庇护,哪怕丧失人生自由都在所不惜。

投效为奴就不是人了,不用交人头税,家里的支出就少了一大半,也不用服役,不怕农忙时缺少劳动力,就算大户的租子高一点也不怕,总归饿不死人,甚至到了灾年,稍微讲究些的人家还是会给这些农奴们一些粮食的。

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投效大户除了这家的主子脑子不大好使,做事太不讲究会有一些风险之外,比当这个国家的自由民实在是好太多了。尤其是前面梁唐晋汉四代轮换、十国征伐,国家税多役重,人们自然都躲在这些朝廷不想招惹的大族里了。

对于大家族而言,交少少的地税,只交家里几个人的人头税——有县学生以上的身份还能免税,有一堆人帮着种地,这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

可对于朝廷而言,普通百姓少,但国家的土地没少,需要花的钱没少,需要征集的税收就没少,摊到每个百姓身上的税赋就得加重,然后就是百姓继续投效大族,整个一个恶性循环。

不过没关系,从千年后来这里的崔瑛带来了太多先进的技术,可以用较少的人力做更多的事情,较少的人就能做成事,那么对于大族来说隐匿人口就是不必要的了,第一次工业革命能让羊吃人,崔瑛采用温和一些的方法,让这些大族吐出点人口土地来不是问题。

三家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冯家棉田最多,对轧棉机的需求也最大,现在他家的棉花都是靠人手工剥籽的,这也是他家隐户最多的原因。之前趁安置流民,冯家招揽了大量妇人,还被百姓夸过是良善之家。

“县尊,在下之前有些孟浪了,”那冯家主站起身来一拱到底,“不知可否给在下看一看那轧棉机。”

崔瑛继续不紧不慢地品着茶,虽然他的手法很一般,但茶的清香还是炒了出来,碧色的茶汤里飘着一根根茶叶,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若县尊的机器真的可用,冯家愿意将投效户放免为良。”冯和光咬咬牙说道。冯和光可不信这小崔县令是空口白牙瞎说,这可是位发明了脱粒机的神童。

“县尊,这轧棉机不让看,这葡萄美酒可以给我们尝尝吧,若是真与西域美酒一般,我赵家也可以将投效户放良。”赵家家主眯缝着眼,拖长了声音问道。

“当然。”崔瑛总算不盯着茶汤了,招呼门外的执役端了四杯美酒上来,“葡萄美酒夜光杯,再没说错的,请诸位品尝。”崔瑛伸手端下一只高脚杯,抿了一口。

崔瑛以前和女友亲手酿过葡萄酒,本来打算结婚那天请亲友同事们品尝的,后来女友出了事,那些酒就只在崔瑛思念自己爱人时才小酌两口。但他酿酒的手艺倒没落下,每年到原定婚期的日子里,崔瑛都会亲手采摘一些葡萄,亲手酿制,以解相思之情。

三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在杯梗上,轻轻摇晃一下杯子,微微倾倒,酡红的酒液慢慢流进崔瑛的唇间,崔瑛半倚在高背椅上,两颊染上了抹嫣红,“尝尝,比之西域美酒如何?”

美酒配着少年人那股子清秀又潇洒的气质,竟比配酒的琉璃器还要诱人。赵家家主瞬间觉得自己有些老土了,也学着崔瑛的样子,笨拙地捏着杯梗,晃了几下,饮上一口。

“好,这买卖老赵做了。”他想摔个盏以示豪迈,却怎么也舍不得这干干净净的琉璃盏儿,最后还是悻悻地将高脚杯放了下来,又不甘心地说道:“人都说酒满茶半,你这酒有三分满没有?可是欺人太甚了。”

崔瑛将最难谈的两家说松了嘴,心底那根弦也松了松,带笑的脸上透出一丝随意来。

“您这一说可就漏了怯了,这葡萄美酒要赏其色,品其香,得其味,正如书法之飞白,诗词之顿挫,装上一整杯?俗了,俗了。”

赵家那位被噎得没话说,他们的注意力又转向了琉璃杯上。

“这琉璃杯?”范家那话没问完,见其他三人那神情,也不由面露赧色,琉璃杯的价值可不是放些隐户能比得上的。他家子弟从军的多,茶叶生意的途径比别人要广些,而且北方的牧民也吃不起极贵的茶粉,炒茶却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三家一家一门生意,都承诺将隐户放良,投效的田地归还本家并给一些置家费,田亩照白契缴税,又因为不再纠结于地里的粮价,各家有一摊大生意,这三家以后抱团的时候也少些,崔瑛将这三大家啃了下来,六安的钱粮基本上不会再出问题了。

田亩文书、放良文书入衙,炒茶方子、酿酒方子与轧棉机交割,每家还投桃报李地给了崔瑛两成技术份子,算得上皆大欢喜了。

大户的问题解决了,余下来的夏税分配就容易多了。崔瑛再次感谢皇帝将自己分回了六安,感谢小张雷每天兢兢业业地训练蒙童们认字和数算,要不然他还需要想办法限制那群吏盘剥百姓。现在认字会算的人口多了,让里正按数将该征的税粮布帛直接送到库房就行了,乡村里再不必鸡飞狗跳了。

“如何算每一户的积分还记不记得?”张雷将圆满完成脱粒机任务的蒙童召集过来,很有经验地开始训话。

“记得。”下面一群小蒙童脑袋点得像小鸡琢米似的。

“那你们要做什么事呢?”张雷循循善诱道。

“算好每户的积分,小组内互相检查,没有问题的用村合计验算,全部正确告诉里正爷爷和各家的大人,每户交租后由里正爷爷发缴税券给户主,然后押送到四个门外的行仓完税。”这些小孩子掰着手指头将每一步都记牢了。

“行了,三天内把消息传到位,早点交完夏税你们也能早点过来念几天书,已经有几个外州的富户来寻人帮忙算帐了,把田亩丈量和升斗换算学好些,明年就能给别人家当帐房了,能按月拿工钱的。”张雷又透漏消息道:“上回脱粒机最好的已经能进县学读书了,说不好以后能和先生一样当官呢,这回先生说做的好的一样有奖励。”

蒙童们兴奋起来,互相盘问着计算积分的方法,恨不得处处都完美无缺。

积分换算是崔瑛最后想到的最合理的征税方案,将全县实际人口、实际田亩和田亩的实际等级换算成分数,进行加权分配,然后得出全县的总分值,再用总税额一除,得到每一个分值要交的税额,最后将计算积分的标准告诉给那群已经算盘不离手的蒙学生们,他们负责将该收的税钱通知到每一户。

这也就是崔瑛速算的本事高,又之前跑遍了全县,还有一群小娃娃兵,否则就只能由着县令和钱谷师爷估计个大概值(肯定比正确数额高不少),然后由县衙里的吏员向他们征收。

现在县衙里负责的书吏被崔瑛派在四门收税,捕快壮班的衙役也都在县城周围维持秩序,防止有强人抢了税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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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儿,你确定你没算错,可别糊弄爷爷,咱们家就只用交这点钱?这点粮?”一个老爷子听自家孙女报出的数字,有些不可置信,转头问起自家孙子:“蛋儿啊,你给爷爷说说,咱家到底该交多少?她个小丫头片子可见不太靠谱。”

“阿爷,妹儿没算错,她那算盘珠子拨的,县尊都夸呢。”黑壮壮的小男孩儿应道:“这个数县令哥哥演算了很多遍了,没问题的,您明天直管把这数目报给大家,然后趁人少给送城里去,咱们这夏税就算交完了。有三四家人等着请妹儿去帮忙盘帐呢。”

“也是怪了,你们这群小小子儿都在外头风吹日晒地算土方,这小丫头片片却在好屋里呆着,好吃好穿好招待,这世道也怪了。”孩子的母亲见儿子小脸糙糙的,再看看闺女那张白嫩嫩的小脸,心情有些复杂。

“娘~妹儿吃好穿好还不好啊?”男娃娃知道他娘是心疼他,安慰道:“富人家里都是主母当家,这当家主母肯定喜欢女娃娃呀,能面对面说话,不怕不自在。”

他低声对他娘道:“我听说有几个城里的小商户想娶咱妹儿呢,有几个大家的主母说咱妹儿就是一把管家的好手。”

他娘一听,眼睛就是一亮,“这话要作准的话,那朵儿就不送人了,长大了,你这当哥的好好教教她。”

男孩儿心底一松,点点头,他知道所谓送人不过是糊弄他们这群小孩子的,许多女婴儿其实都送了河神。

第37章:夏税(下)

崔瑛不知道他的做法又救了一个女婴的性命,他理顺了夏税的征收事项,下面要做的事就是四处巡看,别让吏员欺民,也别让刁民耍横,也可以提前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叶知秋最近除了帮崔瑛摸了摸那三大家吐隐户吐得彻不彻底之外,白天跟着崔瑛到处转,晚上就奋笔疾书一天的见闻。六安与汴梁之间的快马急递每隔三五天就要往返一趟。

另一头,因感觉崔瑛能拿捏住吏员而不再担心的安德裕也不急着找崔瑛了,他喜欢上了六安的路、六安的脚店、六安识字的小孩,甚至六安的茅房。

“柳林,你说这都是依江而住的庐州人,这六安人怎么就怎么讲究呢?”这两天在六安四处瞎逛的安德裕从一家脚店后巷的茅房里出来,费解道:“你看六安这茅房修的,水泥打得地坪,平得能照见人影儿,一个一个马桶也不知通向哪儿去,反正没什么味道,里面还有厕纸,还插点花儿朵儿的,比咱老家有些姑娘的闺房都讲究了吧?好像也没在墙角闻到尿骚味儿?啧啧啧。”

柳林颇有些无奈,“东翁,咱们在六安都快半旬了吧,是不是该回县治了?”

“急什么,小事合肥县令自会处理,大事早就有衙役快马来找咱们了,六安小炒我还没吃够呢,还有那个叫张雷的小娃娃,是个好苗子,作文也有功夫,见解也独道,我得说通他,让他明年应发解试,说不得还能给咱们庐州再挣一个进士来。”安德裕说着,又转向另一家据说擅长做爆炒羊肉的正店,兴致高得很。

柳林已经不知道是该吐槽自家东翁这刚出恭就惦记吃的德性,还是该同情一下三生不幸附郭府城的知县了。

“店家,你这就是小知县给三大家家主的葡萄美酒?”安德裕走到半道儿上便被“美酒”二字勾住了耳朵。

“啊,我家闺女挣回来的,她帮着咱们知县清丈田亩,算得又快又好,要是个男娃就和前头那几个一样送进县学里念书了,这女娃嘛,小崔知县就赏了三坛子好酒并一套琉璃杯,算是给闺女当嫁妆吧。”

“那你还拿出来卖?”

“卖的钱给她攒木头打家具,准备些好布料,咱们平头百姓人家,嫁妆要好酒做什么?”

那老板小心地从柜台里摸出一只大肚窄颈的琉璃器来,又将六只高脚琉璃杯摆好,按闺女说的,小心地将葡萄酒倒进那个叫“醒酒器”的琉璃器里,稍搁一阵子。

“老板,这是本地知县送的?”安德裕平生最是嗜酒如命,那琉璃器里的酒液在阳光照射下如一抹霞光,红中泛金,空中弥散着香醇的味道,勾得他眼都有些直了。

“啊?是,是县令送的。”那掌柜地小心地将那琉璃器往柜台里推一推,将自己的身子挤到柜台和这个奇怪的客人之间。

“这酒与这酒器老板打算怎么沽卖?”

“价高者得吧,小老儿也不懂这金贵东西的价格,但这是小崔知县亲酿的,除了送三大家家主各一坛外,就送了俺闺女三坛,再没旁人有了。”

老板毕竟是人商人,话没说透,但人人都知道这酒价格低不了。

周边几个大商人已经将价格抬到了五六十两,还在一路飙升,安德裕不愿意透露自己知州的身份,银钱也不凑手,只得转身离开,免得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失了身份。

“吕圣功不是个朋友!”出了店门,安德裕咬牙切齿道:“明知我平生最嗜好酒,义子酿出好酒来也不说送我一车,那小子也坏,去我衙门竟然不带酒上门,我还说孩子年纪小,不识酒滋味,谁知……”

“东翁,那咱们……”

“走,我们去四门看看这夏税收得如何了,再去教教这小子怎么孝敬长辈!”

柳林知道安德裕也就是痛快痛快嘴,他虽然嗜酒,却是气量宽大之人。也只摇了摇头,跟着他出城门去看看。

崔瑛将交夏税的地方设在了城门外,主要是减少百姓入城时会被克扣财物的损耗,基本上按现在的收税法子,百姓只要负担从家里运粮到城门外的食物和牲口的粮草就行了。比之前一会儿间架钱,一会儿脚夫钱什么的要好太多了,再加上各村到县城里的路已经基本修好了,这本来要路三四天的路如今顶多两天就到了。

城门外壮班的力役们隔几步站一个人,指挥着交粮的队伍按序前进,安德裕瞧着有几个还没驴身高的小子身手灵活地钻进队伍里,将刚掉到地上的马粪拾起来,不禁失笑:“这六安城一大怪,粪便能当黄金卖。”

柳林是幕僚,更关注这看起来很迅速的纳粮程序。前来纳粮的都是里正,押车的都是壮小伙子,里正手里都捏了一叠子纸。

“老丈,你手里这是什么啊?”柳林看着好奇,想看看全过程,便与旁边的里正搭个话。

那老里正先警惕地看了他们好几眼,估计看他们气度不像坏人,才说道:“这是纳税券,只要我们交齐了税,吏员便不许再多朝咱们要钱了。”

“我能看看吗?不瞒您说,咱们东家听说这六安风水好,也想在这儿置块地,先和您了解了解咱这儿的规矩。”

“哦,这是今年的新规矩,那群小娃娃把这纸给老汉,老汉就照这单子上挨家收税,一家交齐了就把这儿的小纸片撕给他家,然后写清咱们村一共要交多少钱粮,我带着小子们把东西带过来,一会儿交到吏员手里就行了。你们跟着我吧,看明白了就别犯规矩,少给小知县添麻烦。”

柳林接过老丈手里的纸,一张一尺见方的纸,由一道道形态各异的祥云纹隔出一户户人家,纸的一边被撕得犬牙交错,另一边则由竖的藤蔓纹分成两条,一条是盖的是积分章,一条则是手写的实际交纳的税钱和实物,最顶上则是积分合计和实物、税款合计。

很快就排到了老丈的村子,城门外城墙根底下一溜条桌,坐了好几个吏员,但态度还是不错的,老丈将纸递给第一个吏员,那人将刚造好的户籍薄翻到那一页,一户一户核对下去,确定纸面上的积分都是对的,便一个个骑缝盖上墨章,再转到下一桌。这一桌速度一直很快,毕竟只需要看数目对不对得上就行。

下一桌则核算实物与积分是否相合,这个速度就慢了许多,三张并排的桌子同时再进行,这个小村子有二十多户人家,那书吏带着两个小娃娃拨了一刻多钟的算盘才核算清楚,然后盖上蓝章。

最后则是验税物的地方,税钱对数,盖一个圆形方孔钱的红章,税粮对数,盖一个刻了麦穗的红章,布匹对数,又盖一个红章。然后那税吏用木尺往藤蔓纹上一压,将这两条纸裁开。有积分的那张交给老丈收好,另一条则收到了木匣子里。

“凭什么他们只要交足数就行了,咱们村的粮食就得多交三成?”安德裕正要感叹一下六安吏风清正,百姓知礼守节,崔瑛治理有方,便听到另一个验收税物的地方闹了起来。

“你们村是小山娃子通知的吧。山娃子,你没告诉你们村里正税粮的要求啊?当心小张先生骂你哦!”那个税吏也不理面前那老头,冲布仓那边正帮着点数的瘦小男孩儿喊。

“瞎说啥,小张先生给我的纸条条,我一个字也没落下都读给里正爷爷听了。”那小孩儿一点也不怕税吏,当即又吼了回去,“税粮必须过一遍大筛,一升粮筛出半合沙石,罚三成筛粮钱,我读过的!”

那里正哆嗦了一下,腆着笑脸摸了几个大钱往那税吏手里塞,“小老儿有些耳背,听漏了这一段,咱们自己筛、自己筛成不成?”

“下不为例!”那税吏将那几个大钱往桌上一扔,“行贿钱直接没收,你想害你爷爷吧?打量周围都是睁眼瞎啊,要是害老子被县尊打了板子,拼着不要衙门里的活计,我也要揍你老小子一顿!”那税吏虽然在骂骂咧咧,却也没真和那老汉较真,那老汉连滚带爬地招呼同村的几个小伙子,从头开始筛税粮,又拜托邻村的同伴帮忙带个口信——税粮没带够,还得赶紧送过来。

“没想到这小家伙心思倒周全,不仅防了恶吏,还防了刁民。”安德裕看过合肥那边的税吏凶神恶煞,一脚能踢出三成粮的模样,见这边税吏虽然嘴里依然不干不净,但都规规矩矩地拿长竹片从斗上刮过,地上还铺了粗麻布,一村缴过税粮后,粗麻布上的粮食还许他们带回去。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安德裕念着崔瑛挂在交粮交布处的这副对联,感叹道:“这联正是应景,只不知这朱柏庐是何方高士,恨不能与之一交。”

“东翁何不去问问崔知县?这联是他所书,他当是知道此人的。”

“嗯,是该去看看这个小神童了。”安德裕毫不犹豫地应了。

“顺便再讨一碗葡萄美酒?”柳林揶揄道。

“怎么?上峰驾到,吃他一顿接风宴难道还不该,何况我与他那么有缘?”安德裕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第38章:酒痴上司

“崔德华,你小子不地道啊!”安德裕打听到崔瑛在自己的宅子里,直接长驱直入,直接冲到了崔瑛的书房。

叶知秋面无表情,双手抱胸站在一旁,但崔瑛就知道他在幸灾乐祸。

“安世伯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小侄接您?”崔瑛一抹脸,笑着凑上前去作揖行礼。

“提前告诉你你能给我备上葡萄美酒?”安德裕斜睨着他,“你义父没告诉你,你的顶头上司嗜酒如命?枉费你我如此缘分!”

听着面前这位像武人多过像文人的世伯兼上司如此痛心疾首地控诉,崔瑛差点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的坏事,他有点心虚地看向叶知秋和柳林,咽了咽口水,小心地请教道:“缘、缘分?”

“是啊,你看啊,我呢是小时候爹被人杀死,自己被家里老仆送与我义父抚养,你呢是小时候爹被兵匪杀死,自己跑到六安被吕圣功收养。我呢守孝之后没拿秦家一文钱,自己改回原姓,考了进士当了官;你呢,从来没改姓,自己考了进士当了官。我爹是武人,看你那举止,你家也是以武传家的吧。连你的字里都有我的名,你看你,我们这么有缘,你居然连一坛酒都不送给我?”安德裕好似被辜负的多情娘子,一顿控诉,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崔瑛看见叶知秋嘴角已经开始抽了,柳林早就跑屋外去了,觉得自己心有点累,提起精神应对道:“安世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美酒不酿到火候也不美不是?我早就备好了美酒打算送予世伯品鉴呢。”

“如此看来,这顿接风宴你是能让我满意的喽?”

“六安炒菜,玉丝琥珀汤,葡萄美酒,保证一样不少!小侄这就吩咐厨下去张罗。”崔瑛说完,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留在屋里的安德裕与叶知秋互相望望,再看看进来时忍不住笑出声来的柳林,也都笑了起来。

“邶国公,我这位世侄行事可还稳妥?”安德裕笑着与叶知秋拱一拱手。

“稳得过了。”叶知秋点点头道,“这几日才有些锋锐气。”

“如此便好,我也不担忧他年少气盛了,只安安心心地等着品美酒,吃佳肴就是了。”

“若是崔德华年少气盛,东翁难道还不吃他的酒席了不成?”

“那当然更得吃,吃得好才能好好指点他一番。”安德裕理直气壮地回答。

“如此先吃些茶,等酒菜上桌吧。”叶知秋抬手斟了盏六安瓜片给两人,请他们入座品茶道:“这也是我那东翁新制的,带着三四个力役从采摘到烘制,整花了三四天功夫,味道还是不错的。”

“唔,青青嫩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叫瓜片,叫松针更合适些。”安德裕瞧着茶汤,摇头道:“怎么用寿窑的瓷碗,粗粗笨笨的,黄的碗也不衬茶汤,显的脏,就算不用邢窑的霜白也该用景德的如玉,若是换个碗,怕是这三家只用炒茶方子也能打发了。也罢,柳林,咱们也不白喝他一回酒,回去之后让人送一套邢白过来。”

三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四碟八碗上了桌,醒酒器与高脚杯也摆上了。

“世伯请上坐,篷门敝户的,地方小,凑合一下吧。”崔瑛致歉道:“家里地狭人少,没备上足够的案几,委屈世伯与我等共桌而食。”

这个时代有些地位的人家还是分餐而食,即使到了清代,正式的朝宴上人们也是分餐甚至分桌而食的。此时只有平民寒户才没法讲究,一小碟子菜谁夹到算谁的,显得没那么等级森严,从某种意义上还是挺怠慢贵客的。

但崔瑛从后世而来,更喜欢炒菜,也喜欢几个人围坐桌边,气氛和睦地吃吃喝喝,再加上他很少在家里宴客,所以他家里就没打上十个八个的分食餐桌备用。

“无妨,合餐饮酒更有感觉。”安德裕的魂早被那放在醒酒器中的美酒勾走了,说话时连看也不看崔瑛一眼。

“多倒点,多倒点,你这酒杯烧得好,不似小兔毫盏喝不痛快。”安德裕在崔瑛斟酒时催促道。

“这安知州果然名不虚传。”叶知秋叹为观止地对一旁的柳林说。

“等他三杯酒水下肚就好,就好。”柳林有些尴尬道。自家这东翁什么都好,与养父家处得好,儿子就比他晚一期中进士,家里夫妻举案齐眉,为人也肚量宽宏,热爱提携后进,只一条,嗜酒,碰见好酒连礼仪人情都不大顾得上,因此即使身为状元,也依然仕途坎坷,也经常会让柳林觉得尴尬。

崔瑛一边斟酒一边又将当初与赵家主所说的那些理论拿了出来,看在安德裕是个酒痴的份上,还拿出一些后世品酒的理论和他共享。安德裕统共也没吃上三筷子菜,美酒却喝下了半斤多。

葡萄酒度数不算高,可后劲儿却不小,安德裕一时有些微醉,半躺在宽大的椅子上,他半眯了眼,“德华啊,你~不错,年少之时不争强好胜就稳了一半,又能不傲上也不凌下,是个好孩子。”

崔瑛被他夸得一愣。

“你不知道,你往这六安一赴任啊,嘱咐叫我照顾你的文书是一封封的来,你义父就不用说了,送了我两坛剑南烧春;柳林他弟捎了一斗新丰;连365bet备用网址与太子都赐下了两斛贡酒。”

“您不是把酒喝完了才想起小侄来的吧?”

安德裕恍若未闻,又自斟了一杯,微晃酒杯,闻香,观色,尝味。

崔瑛乖乖闭嘴,觉得自己真相了。

“你那小徒弟张雷是个好苗子,明年让他应发解试去。”安德裕又饮了一杯酒,突然说道。

“是。”崔瑛当然不会拦着弟子上进,干脆将饮酒那篇揭过,应声道。

“将你在六安用的这一套什么‘积分’还有‘规定’之类的东西整理出来,我想办法在其它地方试试,若成了就可以正式向365bet备用网址推荐了。”

“是。”

“你这县里的娃娃借我几天,放心,绝对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送回来,合肥周围的路也得好好修。”

“是。”

“葡萄美酒送我一车,酒具给我一套,我在大同有一百顷地,是这几年攒下来的,都给你。”

“是,哎不对,”崔瑛突然反应过来道:“世伯,小侄没有那么多酒,再说,这一车酒也不值百顷地啊?”

“没事,反正那地周围都是煤石,也就能烧烧火,还容易有炭毒,我早想脱手,却也不想坑人,反正你脑袋里鬼主意多,说不好还能想出点法子来。”

崔瑛脑子一转,便明白那是一处地表煤矿,激动的心嘣嘣跳,有煤矿,许多的化工产品可就有着落了。甚至酒,崔瑛狠狠心想道:就留两坛做个念想吧,其它的都送给这位世伯好了。

事情交待清楚,酒足饭饱,话题才渐渐转向了日常的施政。

“夏税眼看着要收齐了,后面打算做什么?”

“梳理一下工作吧,最近忙得很了。县学整治得差不多了,由成教谕盯着应该没事了。各村今年过年的粮食应该存够了,可以计划一下把水渠清一清方便灌溉……”

崔瑛正将自己的计划和安德裕这个上司报告,就听见一个小仆役在门外轻声道:“东家,陈大郎在门厅候着呢,说是您要的提香器做好了。”

第39章:蒸馏

“提香器?提什么香?酒香?”安德裕对酒的敏感超乎寻常。

“呃,也算是吧。”崔瑛犹豫了一下,“不过不是增加酒香,而是增加酒的精纯程度。”

“像烧酒或三勒浆?”

“这个小侄都没喝过,不确定。”

“也是,你一个小毛孩子,当然不可能喝过,”安德裕略带鄙视地说:“要不是是你酿葡萄酒的手艺不错,我都不跟你谈酒精。”

“世伯,要不您随我一起去竹山村看看?”虽然已经时近傍晚,但崔瑛在竹山村就有住处,夏税收取也进入正规,不太需要崔瑛时时注意了,在竹山村住一夜也没什么问题。

“罢了,老夫就去帮你品鉴品鉴新酒吧。”安德裕貌似不情愿地说道。

崔瑛特别想说不用,然而他怂,不敢怼自己的顶头上司兼义父的好友,只能咽下一口气,貌似诚恳地感谢道:“世伯愿意赏脸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免得小侄年纪不到,不识酒的好赖。”

崔瑛引着安德裕与柳林,带着叶知秋去见陈柱子。

陈柱子已经十八了,不似在抚孤院时眼中常常带忧虑,他从帮崔瑛打理着竹山村的造纸作坊开始,一边学习认字和算术,一边和陈石头根据崔瑛那点模糊的现代知识琢磨各种技术;之前的琉璃器就是他俩的成果,这才没两天提香器也做成了。

“柱子哥,这么快就弄好了?”崔瑛一迈进门就惊喜地问道。

“东家,”陈柱子看见崔瑛身后那一串人,不自在地站了起来,两手在袖笼里捏了两下,“你说要一个能把酒或花露里的水蒸掉,收集精华的东西,对吧?”

“是啊,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崔瑛看陈柱子脸色有点奇怪,“是不是做出来的效果不好?那也没事,慢慢试就是了,用没用杜仲胶什么的封闭一下边缘?”

“不是,”陈柱子连忙说道:“我们用大鹿角藤汁调的胶涂了细绢,密封地很好。”

他踌躇了一下道:“前些天你忙夏税的时候,有个大食商人带了些花露想换纸和油印机,我们觉得他们用的那个东西应该就是你要的了,正打算与他套套话,谁知刘爷爷说那种提香器他祖上就有,他晓得怎么造。”

“刘爷爷?济慈院的糖画刘?”安德裕最近在六安县转得比较多,几个著名的手艺人他比崔瑛都熟悉。

“是糖画刘爷爷。”陈柱子点头道。

“刘爷爷怎么晓得造这个的?”崔瑛奇怪道,花露精酒肯定是暴利产品,会这东西不至于穷困潦倒到需要住济慈院还天天去摆摊卖糖画啊?

“那个,刘爷爷说他祖上是好方术的汉淮南王刘讳安的,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用一种甑来烧取仙露,能提出和那个大食商人所带花露一样甚至更好的东西来。”陈柱子有点局促地说:“魏晋之时刘爷爷的祖上一直是帮南渡的世族做花水香薰的,前唐时也是替五姓郡望做事的,就是这百十年世族树倒猢狲散,大家族有地都种粮食,也没那么多花啊朵啊的来弄花水了,刘爷爷他家就被打发出来,在兵荒马乱里讨生活了。但东西他小时候见过,也摆弄过的,我们就照刘爷爷的吩咐打了一个铜的出来。”陈柱子越说声音越小,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

崔瑛一瞬间有那么一点尴尬,他以为提取酒精的设备非常难做,事先跟陈柱子陈石头他们做了好久心里建设,让他们慢慢弄不着急,因为崔瑛是真不会弄这个,感觉将蒸汽导出并冷却的仪器需要非常高的密封条件。然后,他被告知这玩意儿最晚在东汉就出现了,还是那个著名的豆腐刘安发明的。

“还是一起去竹山村看看吧,我得看看那东西合不合用。”崔瑛强行找理由掩饰自己的无知道。

“好的,刘爷爷正在作坊里看着酒呢。”陈柱子强行觉得气氛一切正常,同手同脚地向外走。

“老夫去看看,什么提香器这么神奇。”安德裕作为一个古人并不觉得费事制作一个东汉就有的东西是什么奇怪的事,有儒士崇古习惯的他觉得这件事若真成了,应当是一件美谈——就像现代人修复了一样文物似的。

有马,有修好的水泥路,去竹山村的速度变得非常快。太阳还没落山,一行人便带着被夕照晒得通红的脸到了崔瑛的作坊。

还没进作坊的门,安德裕就闻到了一股直插脑门的酒气。再仔细一看,一个老翁在炉前守着火,一个黑壮的壮小伙子正抱了一只瓮替换竹管下的另一只瓮。

“这是好酒,”安德裕见猎心喜,紧上两步夺过那个小伙子怀里的酒瓮便要往嘴里灌。

崔瑛连捞带抓没拽着安德裕,等崔瑛到他身边时,他已经咕嗵下去了两大口酒了。

“嘶~火刀穿肠啊,这酒~~”安德裕话没说完,就晃了几晃,软软地坐到了地上,两眼发直,“酒~~好酒~~~”

“那个,柳先生,世伯醉了,小侄先安排你们休息一下?”

柳林无奈地点点头,还叮嘱道:“看来这提香器确实得用,但你年纪还小,不要沉缅于酒色之中。”

“这真不是用来喝的酒。”崔瑛无奈地承诺道。

柳林招来一直跟着他们的衙役,一起将安德裕扶进住处,而崔瑛则留下来,与陈柱子和糖画刘一起研究这个提香器。

“蒸几次了?”

“这是第三次了,一会儿就打算按你之前嘱咐地掺上灰石再蒸一次。”糖画刘盯着炉子,嘴角含笑回答。

“你赶快去和刚才扶着安知州回去的柳先生说,”崔瑛一听已经三蒸了,吓了一大跳,连忙对陈柱子说:“让柳先生想办法帮安世伯催吐,然后让他多喝水,一定要这样做,要不然明天安世伯肯定起不来,会耽误事儿的。”

陈柱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向客房跑去。

“你就别凑热闹了,这是能喝的吗?”崔瑛劈手夺过不知什么时候被叶知秋摸到手里的酒瓮,无奈地说。原来叶知秋也被那辛辣的酒气勾得心痒,特别想喝一口尝尝。

叶知秋状似无辜地看了崔瑛一眼,“别那么小气,最多粮食钱我出就是了。”

崔瑛气结,直接抽了一根柴火从灶下点燃,将烧着的柴火向叶知秋怀里的酒瓮表面一放,一片蓝幽幽的火苗就飘在了酒面上。

叶知秋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这、这是?”

“你以为世伯刚才说的火刀穿肠是说着玩儿的?”崔瑛颇为嘲讽地瞪他一眼。他是一点也不担心会出危险,现代那帮熊孩子可没少在实验桌上铺上酒精烧着玩儿,只要及时用湿抹布一盖就没事了,当然生物或者化学老师的一顿臭骂是跑不掉的。

叶知秋有点蔫,他喃喃道:“你造这么可怕的东西做什么?”

“改善惠医署的现状,”崔瑛说道:“惠医署里据说疫症横行,这个能减少疫症传播,还能降低受伤后伤口化脓的可能性,还减少产妇得产后风的可能,这是药,又不是饮品。”

“惠医署?夏税还没收完。”叶知秋有些不解。

“虽然义父和吏部的前辈都告诉我,身为知县,掌控百里,只要劝课农桑,平狱决讼,再多培养几个举子进士就行,但我这些天仔细查阅了一下卷宗,觉得还有很多事值得一做。”崔瑛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册子向叶知秋解释,这是最近逐渐养成的习惯,因为叶知秋需要经常将崔瑛的施政所做所为、所思所想记下来,寄到京城,崔瑛也不想与两代帝王弄出什么隔阂来,所以常常知无不言。

“朝廷任命官员,不过是代朝廷牧民,先使百姓人口繁衍,民无饥馑;再使百姓知礼守节,淳化风俗;若能使少有所依,壮有所劳,老有所养,则近乎道矣。”

“不错,但和这酒?”

“要做到这个,不光要与民休息,朝廷还要做更多的事,我让县学生去村里教孩子甚至大人认字是一件事,让蒙学生指导并脱粒机也是一件事,我觉得让百姓能受到一定的医护救治同样也是一件事。让百姓为治病而卖房卖地,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其实酒精还有很多其它的用途,比如做为各种有机溶剂的底液什么的。但目前为止,崔瑛最看重的还是它的消毒功能。崔瑛知道古代医疗条件很差,一个小小的伤寒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时代里就是能要人性命的绝症。发个高烧把人烧成傻子都不算什么新闻,三五个村庄中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实在太正常不过了。所以崔瑛在到任的最开始,就将酒精做为紧急时刻救命的东西来进行研究了。

“是个好东西,就是太费粮食了。”糖画刘一边烧火一边可惜道:“有蒸酒的粮食都够一家子吃饱的了。”

“刘爷爷,我从蜀中商人那里收来了蜀黍,下个月就能收了,虽然口感不好,但酿酒却是一等一的。而且蜀黍的杆儿还能熬糖,产量还高,不用担心。”崔瑛安慰道。

“熬糖?”糖画刘一下子精神起来了。

第40章:酒精立功

熬糖是门手艺,糖画是门艺术,糖画刘是掌握了一门好手艺的艺术家。

糖画这个东西对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孩子应该是很有趣的童年回忆,公园的一角,总有那么一个老爷爷面前摆着一个小糖画摊,有一个小转盘,底下画着十二生肖,五角钱一块钱就能转上一次,转到什么那个老爷爷就给画什么。

一口小锅里熬着金灿灿的糖稀,用小勺舀上一点,在刷了油的薄石板上忽高忽低地划动一会儿,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就形成了。然后再用一根小竹签往中间一压,小铲子一铲,便是一个可以拿在手中,又好吃又好看还会引得其他小朋友羡慕的好东西了。

这位刘爷爷不光会做这种平面的糖画,若是有富裕人家愿意出钱,他还能做许多立体的糖塑,龙凤呈祥,麒麟送子什么的,都能做得纤毫毕现。

不过在这个时代,糖是非常奢侈的东西,再加上精细的手艺,能吃得起的人家可实在不多。若是在汴梁城,这门手艺或许能让刘爷爷晚年无忧,但在这小小的六安,这手艺只好被崔瑛挖来做玻璃塑形了。

“若是真能熬糖,我得再收一位徒弟,把我那糖画手艺传下去。”糖画刘笑道:“我家当年穷得活不下去了,我爹娘就把我送给师父当个小徒弟,师父是个好人,每天熬剩下的那点底子常常散给偶遇的小孩子。一根小竹签裹上几圈糖稀,便能让那些人记上好些年。只可惜这东西虽然说不上多精贵,但也实在不大吃得起,太费粮食。”

糖画刘花了一点时间从幼年的记忆中回来,“阿瑛,我托个大,老头子年纪一大把了,也算有点见识的人,多唠叨两句,你听听。”

“刘爷爷,您有什么教诲请直说。”崔瑛站直了身子认真地回道。

“这人啊不吃糖没事,不喝酒也没事,但不能不吃饭。你买来种蜀黍的地虽然荒瘠些,但既然你和那个王家小子能弄出那些肥料来,多花点人力整治整治,也是能种些粮食的。就算是这蜀黍,虽然不好吃,但也是能充饥的吃食,怎么就非得用来酿这烧酒,熬那饴糖呢?”

崔瑛苦笑一下,战乱才平定几年,但自然灾害却不曾少过,水灾、旱灾、蝗灾隔三差五光顾一趟,什么倒伏、蚜虫、病斑也从不曾少过。老百姓的肚皮还需要靠野菜野果来填补,这时候把粮食用来酿酒、制糖,对一个刚刚脱离了流民身份没几年的人来说,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刘爷爷,这东西可不是给人吃喝的,”崔瑛摇了摇头道:“您想,这酒里撒上石灰再蒸一回,那还是能入口的东西吗?至于糖,更不用您操心啦,不是光给小娃娃吃的,等以后粮食够了,我还想再栽点竹蔗呢,蜀黍还是不如竹蔗甜。”

糖画刘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转身去做事了。崔瑛则去找了王虎聊聊农事,给他讲一些杂交、嫁接、打顶之类的农业知识;又去找了陈柱子和陈石头,兴致勃勃地想办法弄出平板玻璃和镜子来——当然没那么容易,还得一步步的来。

第二天一早,崔瑛刚写完一墙的大字便听到安德裕的哀嚎,崔瑛手一抖,碗里的水泼出来几滴,打湿了鞋尖,索性撂下笔,到客房去看看情况。

“我的天,崔德华,你那是什么酒?我的头~~再给我一碗冲一冲。”安德裕见到崔瑛先是一通抱怨,然后还想再勒索一碗酒喝。

“解酒汤已经备好了,今天您得多喝水,否则还有得难受呢,哪能捧了酒精喝哪?”

“这酒可比剑南烧春厉害多了,你帮我再蒸两坛,今晚我要与柳先生共饮。”

“免了,我还是喜欢花雕,德华那火刀穿肠我可无福消受。”柳林连连摆手,当然大部分这个时代的人都不那么喜欢烈酒。烈酒的主要饮用群体应该还是生活在寒冷的北方区的人们,柳林更喜欢醇厚的黄酒,在这个时代才算正常。

“安知州还是别喝这酒了吧,昨天我家东翁直接把一瓮酒给烧了起来,那蓝幽幽的火苗挺怕人的。”陈柱子听到动静过来,听安德裕还要喝酒,连忙劝道。

“德华,你还是说说你酿这烈酒用来做什么的吧。”柳林直接转移话题道。

“你都说了是酒了,除了喝还有什么用?”安德裕理所当然地说。

“不是用来喝的,”崔瑛一时也解释不大清楚,只得含糊道:“这个可以做清创药,能减少伤口化脓的可能;还能帮助萃取杜仲胶。”

前一个其他人不知道所谓的减少伤口化脓的可能是个什么意思,后一个却再明白不过了,杜仲胶可以用来做油印机的滚辊,可以用来做没有什么震动的马车,那是个好东西。

安德裕最终还是头疼得厉害,满心不愿地放弃了再喝一顿酒,以毒攻毒的打算。酒精的事崔瑛打算就先这样按部就班,存些纯酒精,再兑一点消毒酒精备用,免得被什么利器划一下,不小心丢了自己的性命。

高粱还需要大半个月才成熟,想要熬饴糖还需要一点时间,崔瑛原打算就此打道回府,将这位世伯送走之后整顿一下六安县城的街道、顺便帮惠医署的郎中培训一下外伤急救方法——想法来自于崔瑛前世学校里开展得如火如荼的创卫活动。

但还没等他们离开村子,张里正家便乱了起来,大儿媳妇六神无主地找她婆婆,嚷嚷着什么小孩子脚先出来之类的话。

几人一听一边吩咐衙役找人,一边往张里正家去。

“寤生啊,但愿孩子娘不是一位武姜。”安德裕一边走一边感叹道。

安德裕说的是古代读书人基本都知道的《郑伯克段于鄢》的事,脚先出不吉,会导致母亲的难产。

“不管怎么说,先找稳婆保住大人和孩子的性命再说。”柳林满怀忧虑地说。

到了张里正家,张里正的妻子正指派小儿子去请郎中,她则一头指挥家里其他人烧开水,为产妇准备蛋羹之类的琐事,一头冲屋里生产的小儿媳妇喊道:“老幺家的,别怕啊,你婆婆我在呢,一会儿把这小子塞回肚里转一下就行,出不了事。”

也许是这位老太太的语气太过自信,她那小儿媳妇叫喊声渐渐低了下去,屋里只有大儿媳妇安慰她的声音。院子里也没了慌乱,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

老太太特意换了一身衣服,用热乎乎的水配了皂角洗净了手,便准备进产房帮忙了。

“张奶奶,”崔瑛用他还在竹山村时的称呼叫住了老太太,“我这儿有个可能能减轻产后风、褥疮的方子,您一会进去先用这个朝产妇周围喷一下,然后把您的手、一会儿要和产妇接触的东西都放在这里面泡一泡,比较好一点。”

对于怀孕和生产,崔瑛并不陌生,和前女友开始谈婚论嫁之后,他就恶补了各种育儿常识和一堆封建迷信的东西。总被女友嘲笑为全职奶爸,关于产妇孕期、产期可能遇到的一切问题,他都用写论文一样的格式列下了一二三四条应对方案。他知道有些有经验的助产士完全可以凭手眼来发现胎位不正,甚至像这位老太太说的,直接在母亲体内将婴儿调到顺产位都是存在的。看起来,张里正家的这位老太太就是这样的高手。

虽然遇到了麻烦,但老太太手艺非常好,一个七斤重的男孩儿平安出生,小儿媳妇虽然昏睡过去了,但没有大出血,没什么大问题。

安德裕看了眼刚出生的孩子,便被柳林劝着要回州府了,出来的时间太久了,快要违反朝廷给假期的时限了,再不回去肯定会被弹劾,说不定还会罢官免职。崔瑛虽然给出了酒精,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多特别的事,已经将目光转移到县里其他民生工程上去了。

但在竹山村周围,知道张里正家小儿子是脚先出来的老百姓们,看着做完月子精精神神的小媳妇,可炸开了锅。

“老姐姐,我家媳妇也显怀了,就这几天了,到时候一定请你伸手帮帮忙。”一个老妇人抓着张里正的老婆亲热地说。

“哎呀,你自己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稳婆,怎么还要我去跟着添乱?”老里正的老婆笑眯眯地推辞道。

“嗐,老姐姐你还不知道,一般的妇人生产,我也是能摆弄好的,但我手不好,产妇老得产后风,那地方会有脏东西,更别说把生出半截的小子给调顺了,媳妇都这么精神。”那老太太恭维道。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跟你说,咱们小崔县令刚制出来一种神药,把和产妇有关的东西放里面泡泡,这些毛病就全没啦!你看看我的手,在里面泡过的。”

……

“听说了吗?咱们的小崔县令是观音娘娘座下的善财童子,手里有能保佑产妇平安的甘露呢。”

崔瑛:你们高兴就好!

第41章:万能神药

将一坛子酒精给了张里正的老婆,崔瑛送走了拖了一车葡萄酒还一步三回头的安德裕,开始着手整理民生事务。

收完一季的税收,余下的粮食肯定够平安过冬的了,老百姓的心也就安定下来了。

但对崔瑛来说,收完了夏税算是过了城市建设的指导期,后面的一切就要他来操心了。

头一样就是城市防疫,夏季气温高,蚊蝇滋生迅速,天一热很多人都不烧热水喝,疫病传播起来还是非常迅速的。

崔瑛把惠医署的郎中和已经开始到底下乡村里进行识字教育普及的县学生集中起来,讲了一堆要注意饮用洁净水,要注意饭前便后洗手之类的卫生常识,要求他们务必宣传到位。

夏季防疫的压力并不大,没有天花、霍乱之类大型流行病的情况下,六安人口不多,方便都去公厕,路面上没有人畜粪便来繁殖苍蝇。城内和村里的主要道路都铺了土水泥,小坑小洼小水塘少了,蚊子也少了一些。

崔瑛在县城那狭窄的街道上慢慢走着,与叶知秋说起要拓展街道,要丰富六安的物产,顺便观察一下最近城市里的情况,然后就听到城门处响起急促地马蹄声。

“崔小友,你在这里正好,你随我去一趟军中吧。”一个军汉一看到崔瑛远远得就喊道。

崔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面前这个眼圈深陷,须发散乱的大汉是之前在家里见到的范知远范军镇。

“范军镇,您这是?”崔瑛拦下叶知秋隔开两人的举动,上前施礼问道。

“你主意最多,与我想想办法。”范知远一边拉着崔瑛往城外走,一边解释发生的事情。

简单说就是有一批南唐的兵匪在国家统一后落草为寇,平时就躲在这大别山麓当中,一到夏收秋收就窜出来烧杀抢掠一番,然后再躲回去。

之前几任主官也都想办法剿过,但大山莽莽,实在困难。今年安德裕和范知远合计了一下,想办法引蛇出洞,把这群匪类一网打尽。

结果却没想到这些土匪掠了妇人在山中还繁衍生息了起来,又有被裹胁的百姓,人数比他们预计的多了不少,再加上匪类中可能还有类似军师的存在,竟在河流上游投放了许多病死的猪羊,结果导致整个军镇的士兵都上吐下泄,队不成队,伍不成伍。

“我们还是勉强杀掉了土匪的都头,但我手下的人大部分都受了比较重的刀伤,又吐又泄的。半道儿碰上回合肥的安知州,他说你这儿有能清创救人的法子,这不,我带队来找你了。”范知远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说着经过,但崔瑛还是感到背后一寒,若是今年安知州与范知远没有剿匪,这些匪徒会到哪里抢掠呢?会不会就是六安?

崔瑛将训练乡勇的事默默提到办事日程上来,然后让范知远派人去竹山村拉酒精,叫人去冯家看看有没有已经织好的干净的白叠布。

范知远是个周到知趣的人,他将军营扎在城郊远离水泥路的地方,四周派人巡视,防止有附近村民误入,若是有村民被传上疫症了,坑的可是如今做知县的崔瑛。

和这个时期大部分的军营一样,虽然整齐肃穆,但环境脏却是可以一眼看出来的。

大部分人都多少有些时疫症状,不少人的伤口就是用身上的战袍一裹,血液与脏污的衣服缠绕在伤处,伤兵营中,疼痛的嚎叫、麻木地面庞和刺鼻的气味让崔瑛的眉间都皱得能夹死苍蝇。

“派人叫所有能动的、没病的人过来,再叫个人把惠医署的郎中们都叫来,有很多事要做。”

“卫生都要打扫干净,水坑都填起来,叫冯家把布送来,把酒精兑入二成五的水用来擦拭伤处……”崔瑛一接过指挥权就把各个指使得团团转。

崔瑛没去考虑伤口缝合问题,伤口不能止血的伤员,根本等不到他来的。

“把你们的手好好擦洗干净,放在酒精里泡一炷香,”崔瑛对那些突然被揪过来,衣衫散乱的郎中们指导道:“第一步是要清理创口,很多需要截肢的问题在一开始都是来源于伤口染了脏的东西。”

先是清水冲洗,再是酒精,然后按崔瑛的指导用干净的白棉布缠裹了伤口。

军营中的嚎叫声更大了,但士兵却不再面色麻木,嚎叫地生机勃勃。

“还是崔德华有办法,吕蒙正收了个好儿子啊!”范知远一边感叹一边写信给安德裕:“知州尊右,崔德华不负盛名,以区区劣酒并白布救回伤员百二十人,另指导兵士处理、缠裹伤口,军中上下俱念其救命之恩。唯恼军士目光短浅,竟连这等治伤的劣酒也要偷喝。所幸歪打正着,多饮此酒,人昏昏欲睡,斧钺加身亦不清醒,可代汉之麻沸散行开颅之术矣。另有传令兵中暑昏迷,亦被崔德华用擦酒精之术救醒,可见酒虽劣酒,亦有可取之处。”

且不提安德裕在合肥接到这张写着“再拜顿首,范知远”字条的帖子,心中是如何的郁闷难受。在六安,当崔瑛在发烧的病人身上擦了百分之三十的酒精帮助降温之后,从郎中到士兵对崔瑛及崔瑛的发明有了异样的崇拜。

发烧难受擦酒精,伤口化脓擦酒精,中暑生病擦酒精。有关崔瑛是善财童子,是偷了观音杨柳玉净瓶下凡的传言却传越有鼻子有眼的。

“我闻过那仙露啦,有点辛辣味,还有点酒气!”一个吊着胳膊的士兵坐在六安县城的脚店边吹道:“估计是仙家宝贝,凡人受用起来得有些磨难,倒在伤口上那个疼哦,就像一把子针扎进肉里似的。不过疼过就好了,你们看,我这胳膊,当时这么长一道口子,”他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下,“那几个软蛋在那里嗷嗷叫,也不怕冲撞了神仙,我就没叫,所以他们还在营里趴窝,我就能出来吃茶了。”

“胡扯,仙家宝贝怎么可能疼?”旁边烧水的大娘啐道:“我三哥家的大小子,前两天操练的时候中暑了,用了那个仙露,他亲口说的,凉凉的,可舒服了。”

“我可是亲身试过的!”那个兵挥着他吊着的胳膊强调着。

“他也是亲身试过的,那孩子可实诚,不会欺人的。”那大娘也强调着。

“我看这仙露不会让好人疼的,”一个白胡子老头抚了抚须,一本正经道:“那些稳婆泡了器具也泡了手,没有喊疼的,要不那些婆子可不会用的。怕不是?”那老头斜斜看了那士兵一眼,“杀孽太重了吧?”

周围人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下意识地远离那个士兵。

“你说什么!”那兵站起来,双眉倒立,嘴哆嗦了半天,“老子揍……”

“哎,兄台别激动,”正坐在脚店里听听市井流言的崔瑛本来正觉得这士兵与大娘好笑,听了老者的话,眉头一挑,拦了一下那个士兵,笑道:“你们说的那个仙露是酒精吧?”

“小后生你也试过,不疼吧?”那个白胡子老头得意地问。

“老伯你不是本地人吧?”崔瑛先是轻轻一笑,然后突然冷着脸问道:“行商对吧?若没有这些兵士杀了那些山里的匪帮,您以为他们只抢本地百姓,却会放过更富裕的商贾?”

那老头一窒,却依然强硬道:“那你怎么解释,就这些士兵会觉得疼,其他人都不疼呢?仙家宝贝肯定慈悲为怀,见不得杀生之人。”

“我这里也有一瓶酒精,你要不要在手上划个口子再试试?”崔瑛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小琉璃瓶,轻轻搁到桌面上。

“你这里也有仙露?多少钱?老夫愿意高价收购!”

“打个赌如何?你在手上划个深口子,泡在酒精里一炷香时间,我便赠你一瓶?”

“这~”那老头犹豫了一下,刚想咬牙答应,便听到棚外张雷在喊道:“先生,您还有空在这里喝茶呢,衙里一堆事要做呢。”

“就来就来,”崔瑛将酒精放在那个大娘面前解释道:“破皮露肉的伤口用这个会疼得厉害,不破皮擦的话就是凉凉的,莫冤枉了为咱们负伤的兵士。”

崔瑛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想想今夏大别山南北哪里收成最好,若让兵士寒了心,往后难道要吊着心过日子?”

脚店里先是一阵安静,然后有个小伙计怯怯地说:“刚才喊人的那个,是张小先生吧,我小弟在他那儿识得字。”

“张小先生的先生不就是……”

“果然,你这老头胡嚼的没边了,咱们小崔县令可说了,这个可不是人家当兵的造孽,倒是你这口业造了不少,我看你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可积点德吧!”那个大娘先啐了一口那个老头,转而又对士兵笑道:“来来来,兵娃子喝点茶水,小店的六安瓜片也是小崔县令最先制的,可方便,还香得狠,我给你泡上。”

“先生,你与那老头斗个什么气啊?好男不当兵,也不是他一个人瞧不起当兵的。”张雷不解地问。

“他们剿的这伙兵匪,灭了我全村,知恩图报,我也不能让我治下的百姓欺了他们去。”崔瑛沉默了一下,缓缓地说道。

原身许多年没有任何动静,崔瑛一直以为自己继承的是一具完全没有意识的躯壳。但看到匪首的那一刻,内心中涌出的大仇得报的轻松感让他明白,原身还是有点什么残留在体内的。

不论是为了原身的感激之情,还是为了现代的父亲,抑或者为了这个国家维持尚武的意识,崔瑛都愿意付出努力,让军人的地位提升,让军人获得他们应有的荣誉。

第42章:县衙

“你刚才说衙里还有一堆事要做?”崔瑛转移话题道,关于军人地位的改善,他暂时只在心底列了一下计划,具体的措施还需要财力和纪律做基础,起码要到秋收后才能逐步实施。

“是啊,先生,”张雷翻了一个白眼,“您自从来六安之后,先是四处走走就花了半个月,又弄了夏税的花样,还把县学生们弄去教书了,但就是没升堂啊!之前大家忙夏收,也没空打官司,现在夏收也结束了,有事的可不得到县衙接着打官司吗?”

“你小子最近本事看涨啊?”崔瑛笑眯眯地往他头上敲了一记,“都学会跟为师翻白眼了!”

张雷从十岁出头就在崔瑛的私塾里念书认字,崔瑛进京后,他就在崔瑛的小私塾接着教人识字和打算盘,平时书信往来不断。这种生活环境太过单纯,造就了张雷比较单纯的性格,最近普及教育的任务给崔瑛分配给了县学生,张雷就被崔瑛带着处理一些杂务,增加一些见识,为后面的科举考试积累一些理事的能力。日子处的久了,本来两人年纪差得就不远,师道尊严就慢慢处成了亦师亦友,张雷的性格也快速成熟了起来。

“您还是赶快去衙里把县中事务梳理一下吧,您到处乱跑,把事情都甩给叶先生,叶先生最近看人的眼神都冷飕飕的。”张雷拉着崔瑛快速地向县衙走去。

六安的县衙就在六安县城的正中间,面南背北,与如今繁荣的主街道相比,县衙从围墙到门檐都有些破落。中国官场自古就有官不修衙的古训,好像只有衙门斑驳,才显得为官清廉似的。

崔瑛无意违反官场的通行准则,但采光一般,夏天还经常有股子霉味儿的县衙也实在不得他喜欢,所以除非必要,他通常不想在衙门里待着。

县衙的大门大开,两个门子懒懒地躲在屋檐底下打瞌睡,里面是一条去年秋天打好的水泥路,与门外连小摊贩都不敢靠近的冷清不同,门里两侧的六部典房中间,来来往往的书吏抱着卷宗一溜小跑,有低声细语的,有高声叫骂的,热闹得很,看起来也忙碌得很。

没有升堂办案,正堂自然没有人,两边偏厅却人声鼎沸,崔瑛示意张雷悄声,轻手轻脚地靠近偏厅。

“凭什么这笔钱不全拨给我,”工房的典吏脸红脖子粗地喊道:“脱粒机是县尊亲自吩咐的,匠户们苦哈哈地忙了一夏天,竟不给工钱么?”

“匠户本来就得服役,免他们二十天的役就是了,”礼房的典吏顶道:“县学生们上山下河地去教那群泥腿子认字,不得给点补贴,起码不能让生员贴纸贴墨吧?”

“县学生哪里需要贴纸贴墨了?”这回顶话的是户房典吏,“打量我们不知道呢?县学生教认字就用一面墙和一块白垩就行了,那白垩咱们六安东山上一天能拣一篓子来。倒是三班衙役并书吏今年可没下乡,这帮壮汉子没了油水,后头糟蹋起东西来可就没数了。”

崔瑛听了一会儿就大致明白了,今年收完夏税,主薄算了算城门税、摊位钱之类的钱,发现比往年多了一注钱,这各房的头头都希望把钱挣到手里,这就吵了起来。

“县尊来了,不知您是怎么打算的?”叶知秋坐在上首,看见在外面的崔瑛,冷飕飕地问道。

“各房也把预算拿出来,我再裁度吧。”崔瑛看着叶知秋的表情,有点尴尬,转而对各房的典吏说道,“要写实价,我这县衙不是菜市,没有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规矩,估算的高了我就直接裁了。”将各房的人都打发出去了,崔瑛才有功夫仔细梳理县衙里的碎事。

来六安的路上崔瑛已经和叶知秋讨教过理政的事,到六安之后,崔瑛的主要精力先是放在了农业推进上,后是放在了县学教育改革上。然后又因为酒精的事关注了惠医署,总之崔瑛到六安上任也好几个月了,却还没正经在县衙里正经理过政。

叶知秋一开始就是带着皇命来的,不怕崔瑛不折腾,就怕他被俗务牵扯了太多精力,变成一个不功不过的庸官,所以平时一些零零碎碎的事他能代为处理的都处理了。

等前面这一拨事情忙完了,叶知秋看崔瑛这一时半会儿可能没什么新想法了,便将县里的日常事务再转给他——这也是柴荣父子让崔瑛当县令的另一个用意,培养他的决断能力和胆气。要是将好好一个人才养成了唯唯喏喏的小人,考虑到先皇后可能只有这么一个同门遗孤,那就太对不起皇后了。

于是现在堆在崔瑛面前的,就是小山似的好几摞卷宗。

“先生,这一摞是县里从师公离开后攒下来没判的案子,不多,也就二十来件;这一摞是最近衙里请款的条子,总计一百五十六贯;这一摞是……”张雷在县衙里待了没几天,各项事务却也了解的不差了,他又和崔瑛处的时间比较长,已经很习惯接受崔瑛那种分门别类高效处理事务的思路,因此在崔瑛到县衙之前,他已经将琐事都归了归类,崔瑛只需要最后做出决断就好。

“多亏有阿雷你,要不然这一摞摞的卷宗可得多麻烦。”崔瑛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阿雷这次发解试若过了,进士科估计也就稳了,我看他任这一县之长,比你这甩手掌柜还合适些。”叶知秋见没了外人在,数落起崔瑛来一点都不客气。

崔瑛又与他斗上两句嘴,这才开始着手处理县里的事务。

县令是这个国家最基层的实权官员,古人常讲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这也不是个玩笑话,在大周朝,一县之内,县令虽然没有执行死刑的权利,但想弄死一两家人,都不用怎么违反律法。

州府官员还有监察御史或者通判之来的官员制衡,也会有军政权利分立之类的分权设置,但在县里,县令几乎称得上大权独揽。县中没有军队驻扎,却有百十人的壮班,几十人的捕快,基本相当于民兵与警察,这些人在人口基数不过两万,各个村庄顶多一二百人的时代里已经足以控制全县了;城市建设、科教文卫、工农业生产、以及司法裁定全部掌握在县令一人手中,其他人都只是辅助官而已。一个普通百姓一辈子可能最远能到的地方就是县城,县令对他们来说就是天。

权利大,责任也不小,反正任何地方只要有匪类想杀官造反,首当其冲的就是县令,一县百姓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全靠县令去调节,若县令无能则恶吏横行,民生凋敝,若县令清明,则百姓安居乐业。

先看的肯定是案件了,打官司对于任何时代的百姓来讲都是一件成本极高的事情,能先解决就先解决了。

粗粗翻看了一下案件,没有刑事案件,民事案也多是某家擅自移了界碑,某家偷了某家的东西之类的事情;商事案有三件,俱是陈述被告违约的案子。没碰上什么奇案怪案,崔瑛心底松了一口气,对叶知秋道:“明日把这几家案件的事主都叫到衙门里来,一并处理了吧,别越拖越久。”

叶知秋点点头,张雷非常有眼色地出去通知典史——县里刑狱缉盗之类的事都由他负责。

然后是请款的条子,崔瑛可不是那些连家里菜价是多少都不知道的高官子弟,在各村之间跑了半个月,了解的不仅是各村特产,还有吏员的声评和当地各个时间的物价。只要瞄上一眼,那些明显虚高的请款便被他撇到一边去了。

“我打算整顿一下吏员,这许多人里有些名声实在不好,有些做事也是糊涂,还有些人不过是借了衙门的权利欺压良善,库丁、狱卒那边好像也不干净。以前是识文断字的人少,开革了这些人便无人可用,如今这六安县里可不缺能写会算的人,能者上庸者下吧。”

崔瑛说着,又瞄见几个平时只管打仪仗,执杖刑的皂役醺醺然走进衙里,皱眉道:“连衙役也要整治一番,不然不光无人可用,还要天天防东防西的,后面好些事都没法做了。”

“你注意分寸,官场上是铁打的吏员流水的官,这些人要想做成事不容易,想要坏你的事,恶心死你却不难的。”叶知秋劝道,不如先写信与你义父商酌一二?

崔瑛对于吏员的恶行也是有所了解的,最经典的莫过于《红楼梦》里被属员坑了的贾政,上任不过一年,便因为被属员蒙蔽而被参回了京。这还是祖上当过官,有亲朋故旧的大族子弟呢,像崔瑛这样没什么根底的官员,吏员更是不放在眼中了。

“我有数,会写信与义父商议的,不过先从衙役整顿起吧,三班衙役不作反,那些文吏掀不起大浪来。”

崔瑛心里琢磨了一下,范军镇手下的兵他不能插手,先把这些衙役收拾整齐了,以后也有个模板可以说话。就算不把他们整治成现代帅气的人民警察模样,最低也得摆弄成《新白》里李公甫的整齐样来,那些衙役整日晃晃悠悠走路的样子实在伤眼睛。

第43章:衙役的军训

县衙里的衙役成分相当复杂,人数也实在不少,最体面的是皂隶,穿着一身黑衣,平时升堂时押送犯人、站班喊“威武”,偶尔官员出行,他们在前面开路举牌,所以都是挑选相貌周正,身高腿长的青壮充任。

次一等的是捕快,没案子的时候没什么事,一但有案子了,便要定期破案并押送犯人,这是油水最大的一个职务,但同样,责任也极大,到了期限案子破不了,这捕快也得当众扒了裤子吃些皮肉之苦。

最次的是壮班,每天要按时到岗,看守城门、仓库、监狱,也要分班巡视街道,油水天天有,但吃苦受累也是真的。

除了这在谱的三班衙役之外,还有门子、车夫、杂役、更夫之类的人,都是一半吃公家饭,一半搜刮百姓,恶名在外。

崔瑛梳理了一下县衙上下,壮班的衙役暂时还不能擅动,门子车夫之类的杂役也还没什么动的必要,便定下先整顿皂、捕二班,再由这二班人去带壮班杂役的计划。

转过天去,崔瑛强压着看见松松垮垮的皂隶的不舒服感,快速把那二十来个案子给结清了。不外乎追回损失,再加笞责、力役之类的惩罚。

这是崔瑛第一次真正看到人被打板子,偷盗成立,笞责二十。打人的是大别山上的大毛竹劈成的板子,三指左右宽,和人肩差不多高。两个皂隶一左一右站定,一下一下的打在犯了的臀腿上。另有一个皂隶亮着嗓子在唱数,用的应该是本地的方言,崔瑛有些听不太清,反正是一些数落犯人不该偷盗的话。五字一句,四句正好二十字,唱一字落一板,唱得是婉转悠扬,打得是节奏分明。崔瑛使劲绷着脸,才保证自己没笑场。

好容易将堂过完,告诉皂隶与捕快两班人明天早上卯正到县衙后面的仓储院子,崔瑛赶紧打发他们离开,自己躲到后堂里笑了个痛快。

“你发什么神经?”叶知秋看着崔瑛笑得一抽气,跟驴子叫似的,万分不解地问。

“这、这哈哈哈嗝,打板子怎么还、还带、哈带唱词的?”崔瑛实在笑得收不住。

崔瑛在现代看电视剧里看的打板子的都是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在报数,犯人在那里哭天喊地的叫疼。结果到这里,没看到实木的大棍子,没看到传说中打豆腐练出的打板子神技,却听了一耳朵的唱词。

“笞作教刑,你教学生的时候光打不骂的?”叶知秋一脸莫名其妙。

“我、我再笑一会儿,马上计划、计划明天的训练。”

叶知秋摇摇头出去,留崔瑛一个人在屋里笑了个痛快。

第二天还有一刻中卯正的时候,崔瑛从自己的宅子里出来,和叶知秋一起到了县衙后面的仓储大院。

这个院子也已经改成了水泥打的地面,几个粮仓也都是用水泥抹了表面,除了院子两侧为防火做出的隔离带和大水缸外,这个和一个足球场差不多的院子空空荡荡,连棵树也没栽——真是一个绝佳的军训场地。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通知你们一件事,”崔瑛冷眼看着底下站得行不成行,列不成列的衙役大声说道:“我奉天子令为天子牧守一方,虽然年纪不大,但还是比较要脸面的。你们是县衙百姓平安生活的最大倚仗,也是本官最得力的助手,本官可不希望把你们带出去丢了面儿。”

崔瑛的语气带着些微的瞧不起,这是衙役比较吃的一套,这些在街面上混的人,现在与他们说什么军民情、什么责任都白瞎,上官的脸面还会让他们有点敬畏感。

“从今儿起,本官亲自训练你们,做不好罚,再做不好就脱了这一身公门的皮滚回家去趟泥种地。你们知道的,这两年六安外来的青壮可不占少数。”崔瑛先发制人地提了要求,又缓和一下语气道:“做的好呢,也有奖,但凡认真训练的人,每天肉和饭管够,每月还多一吊钱的赏钱;训出成绩来了,这位是邶国公,你们知道的,最好的能到他府上当亲卫,那可不是吃公粮了,而是和本官一样吃皇粮的人了。”

底下那帮歪歪斜斜的人立马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看了眼崔瑛,这是今早崔瑛才和他商量的事,不拿一个饵钓着,这帮人恐怕会敷衍塞责,而国公亲卫对这些底层的胥吏诱惑力极大。叶知秋从小听先皇后提过军训,只是先皇后自小身子骨弱,没亲身实践过,每逢军训都是请假在家的。但从先皇后的话里不难推测出,用这种法子训练,不出三个月,兵卒阵列就能成了。

他也挺好奇这种训练法的,还打算亲身试试。至于那个给他做亲卫的士兵,他相信,等他下一封信寄出去,这士兵进了汴梁城准保入了羽林卫,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那些衙役看这位国公爷不吱声,看样子是默许的意思,各个跃跃欲试起来。

“小县尊,您就说吧,您让咱们向东咱不往西,您叫咱打狗咱不撵鸡。”昨天打板子时唱词的是皂隶的班头,他兴致勃勃地说。

“你说话算话才好,”崔瑛笑笑,“我让冯家的裁缝给你们制了几套公服,你们把衣服换上,一会儿我与邶国公和你们一起训练,好好留着力气吧!”

旁边是昨天就送来的公服,崔瑛没大改形制,只将手脚的袖口都紧了一下,腰线稍微收一收,方便活动。除了两身公服,还有千层底的靴子,白底黑帮,穿上之后,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哎,你别说,这小崔县令是个实在人,你瞧这衣服、这料子,训什么不要说,这一套衣服可也值老子几身汗钱。”那个班头一边换衣服一边与他的手下说道。

“怕是来者不善,您没看这小县令和那个国公爷也穿了短打衣。”

“怕什么,你这么大个子还怕打不过他们?”

“什么怕打不过他们啊,我怕把他们打个好歹的,折了他们脸面,那我的小鞋不得成打的穿啊?”

“别人我不晓得,那小县令不是个小心眼子,咱们一会儿啊先给他个下马威,然后再听他调派,这小县令要脸,就不敢耍东耍西的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一刻多钟才把衣服换好,然后假装讨论地大声说道:“我张风能当上班头,可不是靠嘴,那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那是,我就服张头,那拳脚,随便哪个江洋大盗,到咱六安就得趴,还记得前年那仨不?就咱们张头帮范军镇抓住的。”

“行了,别吹了,不就是想试试身手吗?你们谁来?”崔瑛乐道。

那个叫张风的班头上前一步,谄笑道:“要不,您和小的试试?”

“那就试试。”

“噼!啪!唉哟!”张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崔瑛压到了地上。

“这个,县、县尊。”张风想说他还没做好准备,但崔瑛又不是他属下,这话跟上官说起来,赖皮得有些过了。

“不服气?那再来一次。”崔瑛眉毛一挑,不在意地松开手,“这次你先来。”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张风站直了身子拎起钵大的拳头直冲崔瑛,然后就听“啊~啊!唉哟!”

“还要再来吗?”

“不不不,”这次被崔瑛直接卡了喉咙的张风被吓得一哆嗦,“小的服气,小的服气!”

“还有人要来试试么?”

一干衙役沉默着默契地向后退了两步,一点儿声儿都没有。

“那成,以后别瞎吹,帮着范军镇捉江洋大盗的就三个小孩,你们也好意思。”

“县尊,您,认识那三个好汉?”张风小心地试探道。

“行了,那三个小子就是你们县令的徒弟,就学了几天而已,你们好好听话,自有你们的好处。”叶知秋看不下去了,直接揭密道。

“县尊愿意传我们武艺?”张风激动了。

“看你们表现。”

“县尊您说话,你叫咱往东往东,叫朝西去西。”

“行了,别贫了,从拔军姿开始吧。”崔瑛帮他们排了排队,指点道:“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到一脚长,”考虑到这些衙役肯定不知道什么叫六十度,崔瑛换了一个说法,“膝盖绷紧,头正,肩后张,手指尖贴到大腿外侧,那儿有一条缝,试到了吗?”

一个个把他们的姿势纠正一下,这群衙役以为崔瑛在教他们高深的武艺,一个个紧张极了,僵在那里不敢动。崔瑛招手叫来坐在仓库边朝这儿张望的库丁,“你把这些竹片子放到他们的肘间、膝间和头顶。”

等那库丁一个个把薄竹片子放妥了,崔瑛才悠悠然点起一炷一指粗一尺长的香,“保持这个姿势,就一炷香时间,谁的竹片子要是掉了——”崔瑛笑眯眯地打开一只匣子,里面全是这种特制的长香,“我还准备了挺多的。”

第44章:衙役的军训

“行了,都坐下来休息一下吧。”从辰正快站到巳初,在烧了三炷香之后,崔瑛这一句话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休息两炷香,自己按摩一下经络,”崔瑛告诉他们几个实用的放松穴位,“不要怕酸,在这几个地方好好按按,否则一会儿的训练可吃不消。”

“还要练?”叶知秋也同这帮衙役一起练了军姿,站了足足三炷香,此时腿已经不会打弯了,听崔瑛说还要练,他这正经练过武的人都有些吃不消。

“这才在哪儿呢?这十二项队列动作训练一项可还没练会呢。”崔瑛不以为然地说。

“一共十二项?”

“嗯,刚才你们学的动作叫立正,也就是站姿,最起码得一个时辰不动才叫入门,就你们现在这左晃右摇的动作,还有得练呢。”崔瑛拿的当然不是普通学生军训标准,而是他老爸练新兵的法子。

“县尊,那个……”那个刚才跟张风一逗一捧激崔瑛过招的皂隶小心地凑过来,“小的李壮,见过县尊。”

“什么事?”崔瑛笑了笑,很和气地问。

“那个,小的的腿夹不住竹片。”李壮小声地告罪道,“是不是小的练不成这功夫了?”

“你站起来我看看。”

那人站起身,照刚才的军姿一站,虽然古代裤子比较宽,但也能看出来,他两腿之间布料被风吹动了。

“你罗圈腿啊?没事,想不想治好了?”

“当然想。”

“行,你去拿根绳子来。”

“哎。”

李壮跑去将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腰带拿了过来。

“行了,这样站上一个月,你那罗圈腿就好了。”崔瑛用腰带把李壮两膝一绑,“其他人呢,休息够了吧,继续练了。”

“我……”张风一句国骂差点冲口而出,在崔瑛目光的逼视下,硬生生将脏话憋了回去。

“这次大家动作要领都熟了,”崔瑛站到队伍的前面,眯了眯眼,“这回这军姿咱们在这儿站。”

崔瑛指了指堆在一边的青石板,那是没有水泥时用来铺院子的,如今废弃在一边。

这回连叶知秋都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崔瑛。

崔瑛让库丁将一块石板搬到院子中央,用军姿站到石板上,后脚跟悬空,冲衙役们道:“两炷香,姿势标准,不要有人掉下来,这一项算过关。”

那帮衙役两人一组抬了一排石板,按刚才崔瑛教的军姿要求站好,库丁熟练地给他们夹上竹片子。

“这玩意儿有用?”叶知秋这回没跟着站,他问崔瑛道:“这站姿是有点累,但也没站桩马步累吧。”

“关键不在累,而在齐在忍,”崔瑛解释道:“等过三个月这些衙役连走路都是成排成列的,你就知道作用了。”

这一回站起军姿来,更痛苦了一些,重心全压在前脚掌再不能偷懒是一重,这一身黑色的皂隶公服在这个还没真正入秋的天气里,也是一重大杀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些衙役就开始哆嗦起来,不过也许是古代的衙役活动量比现代天天宅在家里玩手机的年青人要大的多,这两炷香功夫还真给他们撑下来了。

“好了,来吃饭吧!”崔瑛招呼道,“按班分桌,站好了,听到命令一起吃饭。”

中午崔瑛不光给他们准备了清热解毒的绿豆汤,还准备了甜蒸饼,菘菜炒肉,让这群一肚子怨气的衙役吃得眉开眼笑。

“走吧,去学着整理内务,这是今天下午的功课。”崔瑛招呼衙役们到给他们准备的住处,“这三个月大家都住在这里,往后轮值的住这里也得按这个内务标准来,不达标的组要扣月钱的。”

崔瑛拿过一条薄棉被,棉被外面是鸦青色的被罩。在其他衙役眼中,崔瑛的手像是被神仙点化过似的,不过是一抹一掐,一提一按,那条被子便被叠成了一个小块块,比街面上切的老豆腐还要整齐。

叶知秋早在京城就对崔瑛叠被子的手艺有所耳闻,今日一见也觉得神奇,但心底却有一股更深的不以为然。如果说站军姿好歹还与军阵沾一点边,那叠被子这种侍女的活计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用处。

崔瑛这回不给他解释了,只拎起一根小竹枝,指导着这些衙役叠被子、叠毛巾,摆放好牙缸的位置,整理床单,摆放公服,这可着实花了不少时间。

“今儿晚餐咱们分三等,头一等每人有一盅葡萄酒,一斤肉,蒸饼管够;第二等没有酒,有肉;第三等只有蒸饼。标准嘛,就我刚才说的那些内务整理的规矩,做的最好的头一等,第二第三算次一等,最后一名吃第三等的东西。”

衙役们总共也只有三间房,皂隶两间,捕快两间。

崔瑛说完便和叶知秋找一个凉快的地方喝茶看卷宗去了,只留这群衙役们在各自的房间里折腾起来。

“张头儿,你看我这个被子……”

“你这不像县尊的豆腐块,倒像鼓楼张婆子家的炸春卷。”

“这破被子有什么好叠的,晚上难倒不要拆了盖着?”

“行了行了,”张风虽然嘴上油滑些,但心里是最有数的,“有抱怨的功夫还是赶快把被子整好了,要被那帮捕快占个先,他们不放口条上嚼半年才怪。”

“头儿,你看,”那个罗圈腿李壮心眼儿不少,用盆接了一点水进屋,先把被子叠出个大概来,再用水把被罩打湿,用刚才练军姿时的夹的小竹片细细地刮着被沿,倒真是很像那么回事。

“这法子好,还是你壮子聪明!”张风和其他的衙役大喜,个个都用盆端了水,细细地整治起自己的被子来。

崔瑛看那屋里一个个进进出出端着个盆,还遮遮掩掩生怕被隔壁看到的样子,冷哼一声,对叶知秋说道:“难怪古人常说,任你官清似水,难抵吏滑如油,瞧瞧,这才头一天,小心眼子就玩起来了。”

“正好杀鸡。”叶知秋面无表情地在他的床上折腾那床被子,看那个不像豆腐倒像个豆渣的被子,脸上更黑了一层,“想偷懒?该罚!”

倒了傍晚,叶知秋的被子已经叠得像模像样了,崔瑛也拿了一个小打分板走到衙役们的临时住处,打量了一下还算整齐的屋子,挑了眉说道:“自觉点,把湿被子拿出去晾了!”

第45章:衙役的军训

所有把被子沾了水的衙役都在叶知秋的逼视下把被子抱到外面,站军姿站到被子干透,当然晚餐也就没有了美酒好肉。出主意的那位李壮背地里给同屋的衙役们揍了一顿,终于都歇了搞鬼主意的心思,开始老老实实地按崔瑛的要求训练。

最开始三天,崔瑛专注于训练他们的站姿和内务,其它的什么都没练。但也就是这样简单却有着各种能逼疯人的细节要求的训练,配合他专门指导厨房做出的美味的炒菜、盛在琉璃瓶中的美酒以及数量不等的赏钱,让这群懒散惯了的也油滑惯了的衙役们渐渐有些脱胎换骨的感觉。

等到崔瑛再开始训练他们左右转法,行进、跑步、立定的时候,便顺利了许多。

“队列动作学得差不多了,从明天开始,功课变一下,晨训继续队列动作,上午学擒拿术,下午学追踪法,晚上认字。”在训练了他们大半个月后,崔瑛在晚饭后宣布道。

“喏!”众人一声,短促有力,话落之后再无声响。

“休息!”

衙役们安静地列队离开饭厅,回到住处,远远地才听到一些低声的交谈。

“半月之功,恐怖如斯。”亲眼见证了这帮子衙役从站没站样的懒散变成现在这样令行禁止的模样,叶知秋极轻地感叹了一句。

“马上要秋收了,这前后据义父说是比较容易起争端的时候,快点训练完他们,免得到时候人手不够,出了事都没法弹压。”崔瑛有些发愁地说。

他这大半个月除了偶尔去县学关心一下成寅的教学成绩,派县学生去乡村中做些简单的扫盲工作外,基本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批衙役们身上了,就是怕秋收的时候出些意外。

夏税不高,而且夏收到秋收之间野地里的动物、果子都不少,至不济还有些野菜可以充饥,所以夏收和夏税收缴通常都比较顺利。秋收之后就不一样了,秋天收的粮食要撑到来年的夏季,在开春之前,很难有什么东西可吃,贫寒之家冻饿致死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这个时候,不光马贼土匪会出来抢劫,普通村民之间也会因为抢晒谷场、浇水、排水之类的事情打起来,衙役的作用在这个时候就比较重要了。

到新一天训练的时候,崔瑛将不用值班巡逻的壮班衙役也加入了训练队伍,他得赶在秋收前将所有的衙役基本训练成型,这样秋收时他就可以减少花费在监管胥吏方面的精力,转而改善其它方面了。

“张风,你作甲班教头,尤湘,你负责乙班。一会儿就开始对壮班的胥吏进行训练,两班人轮流出去值勤。半个月后两班大比武,听明白了吗?”

“喏!”两人出列抱拳行礼,干脆地应了。

崔瑛择的这两个教头是皂隶与捕快的班头,训练也认真,平时威望也高,用来教新丁正合适。

崔瑛将三组擒拿动作教给了衙役,由他们自己去练,又让这两个教头盯好壮班的训练,他则与叶知秋去安排秋收的相关事项。

“我看皂班的李壮应该比尤湘训练的更好一些?”叶知秋问道。

“是的。”崔瑛点头道:“尤湘年纪大了,他做捕快靠的是多年的追捕经验,日常训练上肯定不如年青的李壮。”

“那为什么乙班不让李壮任教头?因为他一开始耍心眼儿了?”见识过衙役的变化,叶知秋可顾不上沉默的习惯,必定要问清楚了才能写信给皇帝和太子,这大半个月没寄信,皇帝柴荣还算绷得住,太子柴宗训与他更亲密,信中那殷殷询问的情状竟极似幼年时追着皇后娘娘听神魔故事的样子,让人不忍辜负。

“我有意让皂班与捕班各出一人来做教头的。”崔瑛老实地答道。

“制衡?”叶知秋一脸“我家傻儿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吕圣功可以放心一醉了。”

崔瑛作为一名普通教师,偶尔找学生探听点班级里动向什么的倒还拿手,但在班级里搞小团体平衡什么的,那就是脑子有坑了。

而现代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形成的思维让他在与人的斗争当中显得非常稚嫩,别说在县衙里搞什么拉一派打一派了,就是六安的宗族势力他都没有插手,这一年六安简直和乐融融,却也让费力帮他处理碎事的叶知秋心累极了。因此叶知秋乍听到这个像是制衡手段的决定,简直欣慰,以为自己的权谋教育终于有了结果。

“不是制衡,”崔瑛浅笑着摇了摇头,“这帮衙役如今不愁吃喝,工食钱给的也高,也不必再拿这些俗物施恩了。仓廪熟,知荣辱,如今他们的荣誉感已经在一次次的比试中建立起来了,这种荣誉如果能传承下去,就会成为一种气节,一种坚守,有了这个,便是再换几任县令,这六安也乱不起来。”

“你这不是养一时之士,而打算树一派之风啊!”叶知秋感叹道。

“嗯,我相信他们会有这种风骨的。”崔瑛笑了笑,忆起荒无人烟的边防线上,他父亲那坚实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问父亲为什么不能回家和自己在一起时,父亲那愧疚中带着骄傲的神情。

如今的胥吏们还只是更在乎同僚之中的评价,还注意着赏钱的多寡,但他们却已经开始慢慢孕育出一种传统,崔瑛相信当这种传统慢慢变成精神的时候,六安的百姓的生活便有了保证。

壮班只学队列动作,两班“老兵”帮着自己的班头一起练新兵,让这生瓜蛋子飞速地成熟起来。到秋收的时候,这支队伍从外表看已经来已经基本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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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咱们这是要到六安那?”一个年青青的小伙计坐在车辕上问车里的老掌柜。

“嗯,东家交待,六安纸,崔算盘,琉璃器、葡萄酒,再加上银丝玉线一样也不许少带,六安书更是要有多少买多少。”老掌柜头发花白,精力有些不济,却将东家的交待记得一清二楚。

“咦?”小伙计只觉得车子一颤,之前那种让人屁股生疼的颠簸感突然消失了,马车在平滑的车道只发出细碎的轻响。

“你看什么呢?”老掌柜见那小伙计将头低到车辕旁,担心地斥道:“小心点,别让车辕把你鼻子给绞了。”

“不是说六安官道平如镜吗?怎么照不见人影啊?”

“你啊,是不是玉丝银线里就得有银有玉啊?这没有颠簸,可不是平得像镜子吗?”

掌柜的与小伙计一路逗着闷子,一路上前走,却感觉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拉着平板车的,有推着独轮车的,还有驾了牛车,骑着毛驴的。

“大爷,你们这是做什么去啊?”

“这时候,当然是交粮纳税了!”

“怎么六安的税是自己送上门啊?”

“难不成谁还盼着胥吏下乡不成?”

小伙计见这老爷子说话噎人,也扭了脸,不再搭话,只四处去看热闹。

六安城外,人聚得比夏收时多得多,除了和夏收时一样的纳税路线外,城门的另一边还设了用绿豆换粉丝、用杂粮换高粱的点。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在人群中站得笔直的,穿着一身黑色公服的衙役们。

那些以前凶神恶煞的衙役们如今虽然面无表情,却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心感。他们立在那里,肃静地像一尊雕塑。还有一些在走动的衙役,他们三人一行并行着,手摆得一样齐,脚出得一样高,不同于士人的优雅,却是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唉?”那小伙计见路边有一个画糖画的小摊儿,忽然起了些童心,估算一下排队入城还得有半个时辰,便袖了几文钱去了摊子上,结果刚将钱从荷包里摸出来,便被撞了一个趔趄,手里一下子空了。

“公爷,小偷!”那画糖画的老头却很平静,扬了声儿叫了一嗓子。

就见刚才走得一齐却一点儿也不快的三个衙役突然动了起来,一人绕前,一人抄后,另一个人一抬手,那小偷便踉跄了好几步,被两人直接按到了地上。

“小子,以后手里稳着些。”最后那个抬手的衙役弯腰拿过了荷包抛给小伙计道,“这个带走!”那衙役冲小伙计摆了摆手,将那小偷压到城墙根底下,直接给上了重枷。

“这位公爷……”小伙计目瞪口呆,看向画糖画的老头,以为他是什么高人。

“没事,那位公爷是使弹弓的,以前只到处招猫逗狗,就是个二流子。最近不知怎么转性了,衣服也穿规矩了,走路也有个模样了,还能帮忙抓贼。”画糖画的老人无所谓地解释道,“这是今天第三个了,我说这些笨偷也没脑子,城墙根底下都号了一排贼了,还一个个往六安窜。”

“这些可不止三个,那些呢?”小伙计指着城墙下跪了一溜抗枷的人问。

“从收秋税头一天开始,所有被抓到的偷儿白天都跪城门根儿,到晚上东西都入仓了再罚他们清扫县城,你别说,咱们六安最近可干净了。”

小伙计捂着自己的荷包,举着一片糖画坐回到车辕上,对这个不一样的六安满怀期待!

第46章:见闻

六安的城墙是水泥抹制的,虽然限于县城的级别,城墙既不高也不厚,小伙计坐在车辕上都能看清城墙上守卒的表情。

“城楼上的军爷……”小伙计帮那卖糖画的老爷子拎点东西,转头和老爷子搭话道。

“看着就精神对吧!”那老爷子的糖浆用完了,要回家去熬糖浆,干脆收了摊,见这小伙计可爱,也愿意和他多说两句,“一开始我们见城门楼子上站着两个穿甲带盔的也怕呢,但现在大家伙儿见到他们就安心。”

“怎么,这里头还有什么说道?”掌柜的也来了兴致,邀老爷子坐车上,接茬道。

“你们行商人家应该也知道,秋收之后是土匪马帮最容易出动的,”老爷子坐到车里,摆开架势说道:“咱们小崔县令为了给咱们省点事,这不把收粮交税的事挪到城门外了吗?结果头两天就被几个山匪给盯上了,结果还没等进门呢,一人腿上被军爷射了两弩,这会儿还被锁在县衙门口呢,就等秋收一结束,连秋税带这伙强人一块儿送上京去,直接给他们来个秋后问斩,永绝后患。”

老爷子来了谈兴,把那天城门口的事说得极为刺激,仿佛差一点整个六安就要被屠了一样。

“我说刘老爷子,崔县尊还等着您去给他蒸高粱酒精呢,您在这儿和这两个外乡人显摆啥啊?不就逮了俩小毛匪嘛,县尊赏了也就罢了,你们也夸得要上天,也就是那天我没在,要不,可轮不上那两个新兵蛋子。”车厢外一个有点痞的声音传过来,“您和他们又不走一条道,快点回去吧。”

“唉唉唉,我说张头儿,崔县都说了高粱酒精不可能分给你们喝,你们还催得那么紧做什么?”

“酒精能点灯,”另一个油滑的声音接话,“晚上崔县尊还得教咱们认字呢。”

“还有,这帮子毛贼不定能消停几天呢,万一来了一拨人,我们不得拼命啊?有酒精好歹能保条命,也不至于缺胳膊掉腿的。”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刘老爷子一听这话,掀了帘子就跳下车,手脚麻利地照那个青壮的汉子身上踹了两脚,“闭上你的乌鸦嘴,你们都得给我好好的,才没有土匪会来六安呢!”

“哎哟,老爷子你可袭……袭吏啊!”那小子叫得贱兮兮地,被老爷子在素衣上留了两个大脚印。

“屁!崔县尊早就说过了,穿公服的时候不许嬉笑打闹,你今天又没穿那身黑皮,我就踹你怎么了!”老爷子笑骂道。

“得得得,你快着些吧,小县尊也不容易,一头忙税收、一头教咱们武艺,还得挂心外面的流寇乱民,又要想辙给你们找些生计,你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算你说句人话,也算懂事了,行了,我去帮小县尊蒸酒去,这两位是实在人,你照顾照顾。”老爷子转头对车上的掌柜与小伙计道:“这位是衙里皂班的班头,你们叫他张头就行,这是皂班的衙役李壮,你们叫他壮子就行,都是六安的地头蛇,现在人品也算靠得住,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们就成。”

说着他拎起自己的工具折向另一个城门口了,张风冲李壮使了个眼色,那小子一点头,伸手抢过刘老爷子的工具,笑嘻嘻道:“老爷子,我和您回去蹭点糖浆呗?”

“老爷子是六安人,走平安门,你们是外来客商,要走兴安门,走吧,我带着你们。”张风笑笑,指挥着小伙计驾车向城门走去。

“掌柜的不是要卖银丝玉线嘛,旁边不是有个点?”小伙计问。

“那招牌上写了是要用豆子换的,咱们又没豆子,换什么?”

“呃,那边是专门给县里的农人换点粉丝自家吃的,碎的比较多,但胜在便宜,你们是客商,自然是要买好货的,城里有专门的铺子。”张风示意小伙计下车牵马,边走边解释道:“城内人进出是从平安门进出的,这个不收城门税,但城外人入城是要抽税的,城门附近不许驾车,只许牵着牲口走。”

小伙计连连点头,小心地打量着前面。

“有没有带兵刃?有的话拿出来。”张风嘱咐道。

小伙计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有些不安地递给城门两边的衙役。

那衙役瞄了那匕首一眼,拿一根竹枝划了几下,才问道:“一共几人?”

“两人。”

“车上的人出来一下。”

掌柜的下了车,从袖子里递了一小吊钱过去,“军爷辛苦!”

“只有这两个人?”那衙役没有碰那钱,却奇怪地看了张风一眼,接着又在那张空纸上划了两下,“来六安做什么?”

“买东西。”

“行了,”那衙役把最上面的一层白纸拿开,又揭掉一层蓝纸,将下面的白纸递给他们道:“行商入城人头税二十文,牲口一头五十文,马车一辆三十文,共计一百二十文,还差二十文。”这些衙役手里天天过钱,只瞄一眼就知道大概有多少钱。

掌柜的脸上一红,赶紧又抓了一把钱递上。

“这张纸收好,在城里就不用再交额外的费用了。”

“谢谢军爷!”老掌柜作揖道。

“客气了,快进去吧。”

城墙不厚,城门洞也不深,只有六个衙役和门外的黑衣衙役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与城门生长在一起一样。

过了城门洞,六安城便展现在这个小伙计的眼前,连着城门的街道能容四辆马车并行,青湛湛的水泥路面,没有尘土,也没有刚下过雨后的泥泞。

“你们有没有相好的店家?”

“头一次到宝地,能烦请荐个清静的院落吗?”

“往这边,进六安的客商多是住在这一片,买卖方便。”

“张头儿,这些招牌都是什么意思啊?”小伙计觉得眼有点花,这一巷子的小店面家家门前都插了好几面旗子,有些还是一样的。

“‘净’字旗的店家干净,铜钱旗的店家有商会的人在,‘食’字旗的店家供六安炒菜,‘酒’字旗的店家里有合格的酒水出售。”

掌柜的最后挑了一家有‘净’字旗和铜钱旗的店家。

“有事你们冲店里的行会人打听,另外多留点钱,过几天小崔县令可能又要拿出什么东西来卖。”张风交待完也得回去了,今天闲晃一天,晚上还有功课要做,要是完不成,会被大伙儿收拾的很惨的。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普通房。”

“请您出示城门票。”

掌柜的将城门口的那张划了蓝字的纸递给店家,店家看了一下,“小二,带客人去二楼。”

所谓二楼的房间,就是一间有桌椅和一大一小两张榻的房间。

“这榻怎么?”掌柜的皱起眉头对带路的小二说:“怎么都铺白布?”

“这可是上好的白叠布,上一位客人退房时会洗晒干净,所以一尘不染。”——其实就是古代染料技术落后,没有固媒剂,所以崔瑛一开始就让店家直接买冯家的白叠布,干净省事省心。

这店除了干净外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但与行会人的关系确实很好,掌柜的与伙计刚收拾好,便有行会上找上门来和他们介绍在六安买东西的讲究。

“别贪小便宜,去门前有正规招牌的地方买就行,粉丝行在城北,算盘找匠户,纸就在这家店里就能买到很好的。至于琉璃器,你们先等等,小崔县令说秋税之后,他要开一个专门卖各种琉璃器的地方,葡萄美酒,那还是在这里喝了吧,反正也带不远!”

行会人交待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掌柜的则养精蓄锐,为接下来的采购积攒力量。

纸就在店家就能买,掌柜的再一次见识了城门票的作用:有票才能做成生意,有票可以寄养牲畜,甚至连他买了一大堆纸,店家也把它打了包,存在离城门不过百十步的仓库。在离开六安之后,凭票可以将存储在仓库里的东西全部提走,非常的方便快捷。

与此同时,崔瑛则拿着一面精美的琉璃镜交待叶知秋:“这种镜子极怕摔,你进献给天子与太子时一定要先检查一下。”然后又转向张雷道:“正店联系好了吗?琉璃展示什么时候能开始?”

第47章:琉璃展会

住在正店的掌柜的和小伙计这几天忙得不行,先是要采购东家需要的粉丝、纸张,又找匠户订制一批红木包铜的算盘,再打听哪里有琉璃器卖,有葡萄酒沽。

“掌柜的,我都打听清楚了,”小伙计有点忧愁地对掌柜的说:“粉丝、纸张最好办,基本上要多少有多少,就是需要等出货;算盘也好办,不过那些匠人做的细致,一天也就得了两三把;琉璃器听说只有竹山村有,是此地县尊的独门生意,最近那作坊正在全力准备县尊大人的琉璃展,没空做其它的。”

“那葡萄酒呢?”掌柜得还抱有一些希望地问道。

“和行会的人说的一样,”小伙计沮丧地说,“我和人家打听哪有葡萄酒沽售,人家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疯子似的,那酒如今除县尊手里有少少的一点儿,送了四个大家族几坛,其余的都在那位酒痴知州府里。跟那位知州讨酒?怕是比铁公鸡身上拔毛还难。”

“差不多,看来这六安的行会还挺实在的,”掌柜的很淡定地安慰了一下小伙计,“我寻来了两张名刺,五日后的琉璃展你和我一道儿去开开眼吧。”

小伙计点点头,葡萄美酒,只在一家小食铺里见过,味道也是美,颜色也好看,可惜一日只售一小壶,连如今在六安等出货的富商都不够分,像他这样的小伙计更是沾也沾不得了。

“卫掌柜,在不在?”正当小伙计满心满眼地想着葡萄美酒的时候,一个中气十足地声音在门外问道。

“在的,钱会长,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寒家小坐?”掌柜的上前将这位行会会长迎进屋,小伙计很有眼色地去煮茶迎客。

“这两天看这小伙子到处跟人打听事儿,就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那还真有,”掌柜的递了一杯茶给钱会长,“来时匆忙,没有带可靠的家人来,这回定了好些货,却有些咬手了,运不回去东家可是要怪罪的。”

其实一开始这位卫掌柜根本不觉得六安会有多少好东西,一辆马车载上百十斤的粉丝,十几刀纸也就够了,算盘只叫自己家的供奉来做也就是了。

可是到了六安,不但粉丝这百十斤的量不会减少,纸也不能只买十几刀,这样白如玉,滑如脂的好纸少说也得买一车;六安的工匠制算盘也是极快忣好的,算盘珠光滑,盘框结实,一个老师傅带三四个小徒弟,一天能打出七八十个来,价格自然也低得很了,买上一车的价格与请一个供奉做十来个算盘的价格也没差多少。再加上六安最近有不少印制精美的农书、典籍,价格虽然与外面的书籍相当,但每本书里的内容可多了不少,划算下来就比别处的书便宜多了。而且最近好像还多了白叠布、花露之类的东西,若是不多采购些带回去,怕自己这掌柜的也就做到头了。

这加加减减下来,掌柜的带来这一辆马车肯定不够用了,从东家那里再调人也不现实,只得在六安当地雇人。这是项麻烦事,若找的人不可靠,半道儿上麻烦怕是少不了。

“运东西啊,这容易,”钱会长笑道,“我与你引荐六安县的户房典吏,他手里有愿意做挑夫的青壮名单,你直接从他那里雇就行。”

“这……不会是……”卫掌柜犹豫,胥吏可不是什么好人,吞了货物甚至更过分一些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放心,在册的青壮品行都不差,而且工钱也不高,若是他们做事不认真,你直管告诉领队或在下一次来六安时投诉,他们是要吃官司的。”钱会长解释道,“县尊许农闲时百姓做活,雇一工则商税少抽一分,但你得保证所有雇工吃喝,若是不好,你这儿口碑降了,以后便不许雇六安的工。”

“这也行,雇工的饭钱与商税钱差不多,也合算。”卫掌柜点头,“但县尊图什么呀?”

“青壮不走单趟,回六安时得给县尊带点当地特产,这一来一回,青壮能挣好大一笔钱。”钱会长解释了崔瑛的设计。

卫掌柜除了在心底称赞外,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琉璃展后离开六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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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展会和以后卖琉璃器的地方就在崔瑛私宅斜对面,一个两层的小阁楼,原是上一任主薄家的产业。因上一任主薄伙同书吏收受好处,划田不均,主薄被免了职,这一处小阁楼也籍没官府了。崔瑛稍加修整,便成一处清静的卖场。

卫掌柜带着小伙计到会场时,后巷的院子里已经停满了马车,随着众人进了阁楼,仿佛进了水晶宫一般。

门帘不是如今描花绣凤的大布帘子,而是由一颗颗米粒大小的五彩琉璃珠串成的,近午的光线一照,端得是流光溢彩。

伴着一小拨碎玉般的轻响,小伙计跟着自家掌柜进了楼里,然后停下了脚步,不敢挪动。

一楼的房间里高低错落地摆着各种各样的琉璃器,有七彩五彩的,有单色的,还有无色的,有细颈花瓶,还有高脚的酒杯;各自摆在展示用的底座上,阳光透过中空的窗棂,照在这些琉璃器上,晃了眼,也入了心。

“客官这边走,请不要越过绸带,碰坏了琉璃器是要赔偿的。”穿着一身短打的跑堂人引着卫掌柜与小伙计徐徐前进,边走边介绍道,“一楼主要是各种器型展示,如果客官需要的器物与这些相差不大,可以直接找匠人定做,客官可以一会儿慢慢看,二楼上有更多实用的物件,请您品鉴。”

踏着还有些吱呀作响的楼梯登上二楼,便见到一群妇人轻声嬉笑着,她们的头上簪着样式精巧的琉璃簪,手里握着一只只小靶镜,似乎在观察首饰的效果。

“你说的等身穿衣镜呢?”叶知秋早就托人快马将送给皇帝和太子家的小镜子送走了,但此时他还有些气不顺,崔瑛一开始告诉他能做出和人身高差不多的镜子,比铜镜清晰无数倍。叶知秋也是抱着极大期望的,他甚至还在信里向太子炫耀了一下,他将有一个廉价却高档的镜子。然而崔瑛最终的结果却让他有点失望,最大的镜子也不过一尺见方,而且制造难度极大。

收到小镜子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与太子殿下并不意外,当年皇后娘娘也是折腾了好久的玻璃,直到怎么也除不掉里面的气泡,偏绿的色泽也无法再减少,才无奈放弃了这项烧钱的工作。

但对崔瑛自己来说,这事儿就有点想当然了,他真没想到制作玻璃镜子的难度那么大。

平板玻璃可以用浮法制造,去除玻璃中气泡虽然麻烦但还是有办法的。可惜,玻璃制出来了,但银镜反应他死活也弄不出来了。

没办法,硝酸银不难做,烧碱也还行,但氨气难以制取,银氨溶液根本没法配。后来崔瑛没办法,找了位金匠,把银子敲得极平极薄,平贴在玻璃后面,再嵌一个紧实的框子,也勉强实现了镜子的效果。只可惜,镜子不能做得太大,金匠敲不了那么大的一个平面。

除了妇人们青睐的首饰、镜子,还有一些东西也吸引了掌柜的和小伙计的目光。那是看起来就极鲜嫩的水果,放在透明的琉璃器中,只看看就觉得滋味极好。还有各种花露,只要一打开瓶子,便会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儿。

“我看你折腾了半天,最后就那个带冷凝的蒸锅有用。”成寅最近将学生都放出去教乡民了,自己闲得很,也来了琉璃展会。

这真不怪成寅吐槽,做蒸锅最早是为了制酒精,后来用来蒸花露,再后来是做水果罐头,这蒸锅用处实在是太大了。

“好啦,让你的学生好好学,过几天我打算开一场县试,择优录入衙役,可别通风报信,那帮鬼的爪子该剁了!”

第48章:考试

琉璃展会持续了三天,在众人的赞叹下闭幕,崔瑛的琉璃作坊也算是正式开了张。刚刚忙完秋收,农人们又有了空闲的时间。

识字的小孩子又有人被请去算水泥帐了,有些见识的大人则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张雷那里学数算或者送到县学生那里认字了。青壮们有的寻了份挑夫的活计,帮越来越多来六安的商人送货,只要返程时多捎些货品,这一来一回便能赚上好大一笔钱。妇孺们也不清闲,前脚将自家粮食入了仓,后脚冯家便四处招人摘棉桃,轧棉花。人人有事忙,秋收过后除了外地的商人外,竟没有什么在街上闲逛的了。读书的读书,挣钱的挣钱,竟比秋收还忙的样子。

#

“哎,听说了吗?”

“什么呀?”

“县衙门前都贴出来啦,你不知道啊?”

“我又不识字,看什么告示?”

“让你家小子去读啊,县尊要招书吏呢。”

“嗨,我家那小子,到应天去帮人修路去啦,钱给的可比合肥那帮穷佬高。书吏有啥子好的?就那点工食钱,还不如我那小子在外头好吃好喝,挣得还多。”

“也是哦,现在当个书吏又没什么油水,前两天还听东街那个书办抱怨,说县尊盯得太紧了,他连一点油水都沾不着。”

“你听他哭穷,前两天还在赌坊赢了两贯钱,咱们县尊对吃喝在行,但这女色和买扑上嘛,”那汉子摇摇头,“还是个雏儿呢。”

“那你不叫你儿子回来考啦?”

“不叫啦,那点子脏钱,老子可看不上眼。”那汉子摆摆手,又问正好路过的两个县学生,“李先生、秦先生,你去不去考那什么书吏?”

“我就不去了,”李姓的县学生摇头道,“做了衙役就不能应举了,我明年的发解试还想再试试。”

“我倒想试试,”秦姓的县学生年纪更大点,他慢条斯理地说,“如今没有前朝贱役三代不得应举的规矩,我年纪也不小了,儿子也到了该入学的年纪,我打算在崔县尊那里寻份差事,好好养家糊口吧。”

崔瑛没打算招一群官僚预备役,他要求书吏的标准很简单,写个通知能文从字顺,会用皇后那一套标点,会用算盘算四则运算,然后亲戚朋友里没有沾赌的。

这一套标准在如今的六安并不难达到,因此不少身体不是特别强壮,没什么手艺的青年人都对这次考试跃跃欲试。这两天县学生的村塾里,青年人读书认字的人数都超过了小孩子了。

听到各个村塾传回来的消息,崔瑛微微一笑,转身继续忙这次招考了。

作为一个在市直属学校工作的老师,崔瑛的监考经验是极为丰富的,从最漫长司考,到最高等级的研究生考试,从最严格的中高考,到最散漫的各种资格证考试,他都监考过,对组织考试的一切流程了然于胸。

这次考试的试题是由崔瑛自己命题的,三张书页大小的试卷,一张算学卷,两张书判卷,由两个做熟了的油印工将崔瑛刻好的蜡纸印刷成四百多份试卷。

监考考官没使用毛遂自荐的老书吏们,而是用了刚刚练出点名堂来的皂班与捕快们,经过一个下午的培训,这帮从来没考过人的衙役们都兴奋起来,恨不得明天就开始考试,然后让他们抓上十个八个作弊的。

考试报名的活计被崔瑛交给了尤湘,这名老捕快在六安生在六安长,对六安的人熟悉得不得了,绝对不会让亲戚有麻烦的人报名成功。

“秦秀才,你也来考书吏啊?”尤湘惊讶地看了姓秦的县学生一眼,“您明年不去应发解试啦?”

“嗯,我年纪也差不多了,再考一场发解试我是竖着出来还是横着出来就说不好了,寻份活计养活婆娘和儿女吧。”姓秦的县学生有点尴尬地含糊地说。

尤湘没再多说什么,让这位秦姓的县学生填下自家籍贯和三代姓名,盖了一个章,将那张纸递给他道:“秦焕秦日新对吧,这是考状,要收好,凭考状入场应试。”

“谢了。”秦焕接过考状,那是一张内嵌了叶脉的竹纸,纸面素洁光滑,叶脉清新可爱,左边两竖列是他自己写的祖、父的姓名,中间是他自己的名字及做的工作,最右端统一印着“甲戌年八月二十辰正开始入场,考位‘宙’字号”,很明显,座位排序以《千字文》中的汉字为序。

八月二十,刚过中秋,早晚天气已经转凉,秦焕穿了两层单衣准时到了县学门外。没有正经发解试那样的搜身,来应试的四十七个人排着队,挨个儿走到门前,尤湘轻轻一点头,身后的衙役便抬起了水火棒让人进去。

县学的景色秦焕再熟悉不过了,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好些年,但今天的县学却让他有些不敢认。没看到熟悉的同窗,却看一队队步伐整齐的衙役穿梭其中,没有年纪轻轻的成教谕,却有同样年纪的小崔县令。等所有人都点验完毕,卯时也快到了。

试卷是小崔县令的幕友叶先生所发,每三人的桌子侧面便站了一个黑塔似的衙役,看得秦焕心里发慌。

试卷打开第一页,照例写下自己的籍贯,然后试题才映入他的眼帘。“第一题,计算左面的数字,并写下结果。”

算盘上木头碰撞的声音渐渐响起,秦焕也拿出真功夫,右手写字,左手拨动算盘,试卷正面的计算题不过盏茶时间便完成了。

试卷反面的土地丈量,各种千奇百怪的图形被用比文言文的还拗的方式记录在试卷上,要求计算土地的总面积。

秦焕在衙役的逼视下,艰难地完成了试题,两股站站地等同伴一起回家。

正当秦焕等候结果等得正心焦的时候,县衙传来消息,县衙文书房遭到了火灾,据说不只连考生的试卷都付之一炬,连之前的完税薄子、地产分界的记录也都被这一把火烧得干净。要不是粮食习惯存放在独立的仓库当中,这次的事故麻烦可能就更大了。

“果然,这些爪子动起来了,直接抓人吧!”

第49章:纵火

“真的成了?”一位老爷子挑了眉头问。

“真真儿的成了,县衙里红光映了半边天呢!”一个尖瘦的书吏点头哈腰的应承着。

“那便好,去向县治和京城的人传消息,咱们把这事儿闹大,我看他一个小流民有多少能耐?”老爷子半眯了眼恶狠狠地说。

“您放心,小的一准儿把这事儿弄的妥妥的。”那书吏谄笑道。

据说县学试要重考、百姓的税收要重新厘定,甚至有人说税粮被烧了,大家得多纳钱物……一系列的消息真真假假假,让县里的百姓心烦意乱。

#

庄充是在赌场被抓住的,等他挣挣扎扎被推搡到县衙大牢的时候,那股子酒意才彻底下了头。

八月下旬的大牢里,冷森森的,除了一堆破烂的稻草,就只有几只瘦耗子在空旷的院子里散步。六安的大牢空了挺久的了,本来六安民风就不是刁滑的那种,崔瑛又接二连三的弄出了许多就业机会,老百姓挣钱都挣不过来,暂时还没功夫想些歪心思。

庄充有点害怕又有一点得意,他以为那一场火必然烧得极大,否则抓他的尤湘脸色也不会那么可怕。但如果事情闹得太大,身后的人家会不会将自己当替罪羊丢出去,他也没太大把握,杀人放火一向是重罪,轻者流放,重者杀头。

“亏得我担心你,原来你竟设了个局,将我也套了进去。”成寅一听到学生传言的县衙大火,外套都没穿,披头散发地就冲到崔瑛家里,却见崔瑛和叶知秋穿着整齐,正颇有些闲情地看崔瑛表演功夫茶。

崔瑛奉上一杯茶道:“也是真挺险的,不是有义民通风报信,尤班头敏锐,张班头当机立断,这场火怕是早就烧起来了。”前面的话语还算斯文,但最后一句,崔瑛说起时简直咬牙切齿。

六安的书吏吕蒙正上任时已经在崔瑛的帮助下清过一批了,但吕蒙正上京叙职的时候早,皇帝将六安留给崔瑛练手,派他下来迟,这一来一回有半年时间六安就没有县令主政,只靠万事不管的县丞和刚接任不久的主薄根本弹压不住底下为所欲为的书吏。

伪造文书,抢夺民田,敲诈勒索,吃了原告吃被告什么的,一堆小巧手段使出来,都是踩着老百姓不值得反抗但也足够伤筋动骨的分寸来。

崔瑛上任之后,因为手边能用的人太少,暂时不敢大动书吏,直到这一年两税纳完,才开始登了告示要择些识文断字的人充任书吏。崔瑛在登告示之前就防了这群书吏狗急跳墙,先提前将三班衙役收拢在手,又梳理了全县的信息,还叮嘱了两个班头小心一些异常的动向。

结果虽然没有出乎崔瑛的预料,却也让他心惊肉跳了,崔瑛只以为这些人会偷出有问题的帐目,或者逃窜边州,他甚至想过这些人会不会杀人灭口,却没想过,这些人竟然丧心病狂到要点火烧库。

崔瑛现在一回忆起尤湘带着油坊老板来找他时的情景,都觉得自己心跳加速。

六安原来只有一家屠户兼营着一点油料生意,油坊还是崔瑛推出了大豆油压榨方法后才建起来的,油坊的老板一直将崔瑛当成祖师爷在拜祭,对崔瑛简直比亲爹还恭敬、还实诚。

油坊的老板在一个陌生人要买十几斤油的时候便起了疑心,悄悄将消息告诉了一个和尤湘走的挺近的小捕快,尤湘便有了警觉。很快巡街的壮班和捕快的线人便回报说这十几斤油辗转到了庄充手里,尤湘将事情告诉了崔瑛和张风,张风便派人盯了梢。

庄充鼓动一个平日训练时被张风惩罚而心怀怨恨的库丁,要他在晚上时泼油烧库,也许下了不少好处。那库丁本来就因为如今的工作不能蹭油水而心怀怨愤,也与庄充一拍即合,甚至比庄充只烧文库还要更进一步,连粮仓都烧。

当崔瑛看到被张风擒住库丁时,他的心底是后怕的,如今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天气十分干燥,粮仓后面就是六安的棚户区,又是半夜,一但烧起来,毁得不光是县衙,还有那一片棚户区里二三百人的性命。

崔瑛将整个过程简单地向成寅复述了一下,然后表态道:“这事如果不是大家都小心,如今这庄充怕就要来个火烧六安了,这该是十恶之罪,我会亲自写封信向365bet备用网址呈情的。”

“那半边天的火光是怎么回事?”成寅心放了下来,又问道。

“我得查查幕后主使,便堆了些稻草与柴火在墙根儿底下,假充火光,所有卷宗与考生试题都放在别处呢,没事的。”崔瑛解释道。

“那你可得狠下心来细细提审犯人,可别再犯之前心软的毛病。”

“那还用说,”崔瑛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分不清轻重,这种动不动就杀人放火的家伙不审出来,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提审库丁的时候,那名库丁早就已经担惊受怕一晚上了,张风和尤湘手底下的三班皂隶因这人是对训练有怨言才愿意烧库的,便轮了班去收拾他,他实在是吓得不轻,所有他知道的事情都一股脑儿的吐给了崔瑛。

但提审庄充就不那么容易了,崔瑛估计了一下,这位是个老公门,衙里的各种手段他知之甚详,就凭自己恐怕不太容易得手,便带了叶知秋一起先到牢里提审一下,打算等事情都弄清楚了再到大堂上公审,也给百姓一个交待。

六安的大牢与崔瑛365b体育在线投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不太一样,没有长长的看不到头的牢房,只是一男一女两间普通的房间,房中加了一道隔栏隔出了牢房和狱卒的走道儿,墙上只挂了几副枷锁,没有传说中的拶夹烙印之类的酷刑。

“你说说吧!”崔瑛带着叶知秋坐在大牢门外,对隔栏里的庄充说道:“能把你抓过来,证据也就搜集的差不多了。”

这是崔瑛当班主任时处理学生的常用套路了,先摆了冷脸诈一诈,学生有一半就得交待了。

可惜庄充是个老衙役,这些对他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他辩解地振振有辞,“我真没叫那库丁烧库烧人,那就是一个巧合。”他腆着脸,“我要他晚上多添点油,别黑灯瞎火的出了事儿。”

“啊~~~”叶知秋没耐心听他扯皮,见他腆着脸辩解,上去便是一通揍,而且专挑人最不耐疼的地方下脚。

“我一会儿问的问题,你最好掂量清楚,否则我便叫人上大刑了。”崔瑛继续施加压力。

叶知秋下手极黑,几拳下去,庄充便熬不住地告饶了。

“说说吧,谁指示的?”

“我说,我,我说……”

第50章:幕后

庄充挨不住叶知秋的拳脚,在地面上蠕动了几下,哼哼唧唧地喊着要招供。

“要招供啊?”崔瑛笑笑道,“其实你不招呢,我对是谁打这主意也有点数了,你最好老实一点。”

“小的老实,小的一定老实,”庄充偷眼看着崔瑛笑眯眯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跪起身来,眼珠子一阵乱晃,然后才犹豫道,“小的招,但后头那家实在势大,县尊您……”他说着瞄了瞄叶知秋,咽咽口水道,“您能不能将小的送到京城……”

崔瑛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想要抱叶知秋这位邶国公的大腿了。秋税收完,张风和尤湘要留下来训练壮班的人马,李壮就负责押税去州治,然后便要做为邶国公的亲卫先去京里领告身了。叶知秋和崔瑛也都告诉过李壮,他这一去很可能会进羽林卫或禁军,让他按自己意愿来就行。李壮原就是个滑头,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这事儿就让他给宣扬的衙里人尽皆知了。

崔瑛感觉到这些衙役训练的积极性极为高涨,又向叶知秋确认了一下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便也由着这些衙役们乱传一气了。结果这书吏也觉得叶知秋是根金大腿,犯了事竟还求他庇护。

“我便能保下的,怕也不是什么大来头吧?”叶知秋颇为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你先招了,我再看值不值得保你。”

“小的招,小的全招,”庄充悄悄偷眼看了叶知秋一下,“这事儿是冯家那个老东西叫小的办的,他家棉田不是多嘛,让小的暗地里挪了不少田额到别人家,因着不少人家还指着他家棉田过日子,都敢怒不敢言。这回是听说县尊要查帐了,才命小的毁了文书。”

“叶哥,叫张班头领两个人进来,好好给他上上规矩吧。”崔瑛一见庄充的眼神,就知道这人没讲实话,眼神下视,眼珠乱转,这事儿连前因后果都给交待圆了,绝对不是一个讲实话的人该有的姿态,和以前在他面前掉鬼的调皮学生一个德性。

“县、县尊,小的、小的讲的是实话啊!”庄充在叫,但别说叶知秋了,就是崔瑛都不搭理他。张风他们得了吩咐进来时,正是火气正往上冒的时候,那个库丁固然被他们收拾惨了,但那就是个听命行事,半点脑子没有的浑人,收拾完了还只道自己做事不严密,走了风声,跟他生气都掉份儿。这一听说要来审这主谋,一个两个都气势汹汹地过来了。

“先来二十板子给他醒醒神。”崔瑛冲张风使了个眼色,张风点点头,冲两个皂隶打了一个手势——只管疼,别打废了。

“噼哩啪啦”一顿板子砸下来,庄充心底就是一凉,这种只疼不废的手法,这个小知县可不是什么善茬。

“清醒点了?我问你答,但凡有一句不实,便有板子教你说话。”崔瑛将声音向上一挑,“你估量估量自己的身子骨再开口。”

崔瑛一开始盘问的无非是些姓名籍贯之类的平常信息,然后才涉及到案件,比如谁买的油什么的。

“就小的自己去买的油。”因为衙役都是崔瑛带着张风他们一手训练出来的,不该露的消息一点儿也没露出去,庄充还以为这只是事后抓人,所以咬得很死。

“打!”

张风不用嘱咐,让手下人狠抽了二十板子,直打得这庄充出气多,进气少。

“我说了,让你估量估量自己的身子骨再答话。”崔瑛说得轻描淡写,庄充却真怕了这位能一下子抓出错儿的小知县。后面的回答都老老实实地,不敢再说谎,直到再次问到主使者,庄充还是一口咬定是冯家,这下连叶知秋都犹豫了,倒是崔瑛还是定定地坐着,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一个“打”字。

这次只打了十板,崔瑛使叫了停,然后慢慢念道,“是冯家?赵家?还是……范家?”崔瑛一看庄充瞳孔突然一缩,“看来是范家了?”

庄充一整个人一下子缩了下去,满脸惊恐地看向崔瑛,“你、你会妖术?”

崔瑛都懒得理他,直接麻烦尤湘去请范家的家主来县衙喝茶。

庄充与那库丁自然被拖了下去,张风专门派了一个仔细人充当狱卒看着他们俩,防止这两人出意外。等人都下去了,叶知秋才好奇地看向崔瑛,“你修过佛门的他心通?”

“他心通?”崔瑛一愣,然后摇头道,“不是,只是一些看人的小技巧,师门称之为微表情,能大概看出这个人说没说假话而已。”

崔瑛简单向叶知秋解释了一下什么眼神、瞳孔、面部肌肉之类的东西,那是他与班级里熊孩子们斗智斗勇时学会的。这些小吏再油滑也不过见识过一县之地,崔瑛只要观察一下他说真话时的反应,就很容易在他说谎时抓住他的表情破绽了。

“你这一手……”叶知秋表情有些复杂难辨,“师门里谁都能学的吗?”

“这是一门易学难精的课程,”崔瑛一看叶知秋的表情,估计皇后也提过相关的东西,但不太会,便含糊道,“只要感兴趣,多少会知道点。”

说话间,尤湘将范家家主请到了县衙的小花厅,崔瑛临走前让张风跑一趟城外,跟范军镇范知远打个招呼,免得被人说过河拆桥。

“范翁别来无恙?”崔瑛迎上前去,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崔小县尊一向可好!”范家家主两手随意一抬,稳稳地坐在座位上,连意思意思地起身都没做。

“挺好,两季税完,今晨都已经送往州治去了,招等再来一批书吏,我就轻松多了。”

范家家主眼角一抽,“卷子都阅完了?”

“啊,术算卷好改得很,书判那东西,我又不要书吏考状元,写的东西能懂就行了,改得可不快嘛。”

“朝廷选材都要张贴卷宗,以免民众议论纷纷,以为不公哦。”

“嗯,”崔瑛坐到主位上,眼皮也没抬地说道:“虽然不是为国选材,但基本的卷子还是会贴出来的。”

“呯!”范家家主手里的瓷碗一抖,“据传闻,昨晚县衙里……”

“您也说是据传闻了,我烤点猪羊肉,犒劳一下衙役们,犯忌讳?”

范家家主这才明白县衙里根本什么事都没出,今天这一出就是个请君入瓮。但一想到县城外还有范知远在,才的腰杆子又挺起来道:“崔小县尊,这六安县如今百姓也算富裕,今年您该有银清渠修路吧?”

“混帐!”范知远听到这话,顾不得通报,三步连两步冲到厅里,抬手就给了那个范家家主一个大耳刮子。

那家主也是五十往上数的人了,但论起辈份来也还是范知远的晚辈,被一耳光扇到地上,也只能认栽,低眉顺眼地肃手站在一旁,喏喏地不敢讲话。

“军镇息怒,”崔瑛假假地劝了一劝,“事情还没问清楚,军镇怎么就动起手来了?”

范知远可不想惹崔瑛,都不说他圣眷之隆,让皇后养子跟在身边当幕僚为他护航保驾,就他手里捏着酒精这样的治伤神器,就足以让范知远把他贡起来了。若是惹了崔瑛不高兴,这酒精不供给他这个军镇,而是送到京营或卖给其他州的军镇,他手下那帮兵崽子就能啸营给他看,更别提范知远最近对崔瑛操练衙役的法子非常感兴趣,正想法子套近乎,看能不能得到一星半点的传授呢。

“你个成事不足坏事有余的蠢货,”范知远指着那个家主的鼻子骂道,“巴巴地与我家联个什么宗,哄得我爹真认了你这么个孙子,却不思为善乡里,真是毁我祖上清名。”

范家一直是六安三家里被当枪使的那家,崔瑛征夏税时率先出头的是他家,最后捞的最少的也是他家,如今冯家只愁人手不够用,根本不敢扩大棉花种植;赵家得了葡萄酒的方子,对平地的兴趣不如排水良好的山地,如今正在准备葡萄架准备开春种葡萄呢。

只有范家虽然得了炒茶的方子,却也就零星朝关外卖一点,他家又不会的方法,赚来一点羊皮驽马罢了,对现在手里的田地可不愿撒手,可惜错了法子,找错了靠山,如今算是把自己填坑里了。

“崔县尊,这混帐犯了错,你大可秉公执法,该打打,该杀杀,我爹一生清正,再不会为他这样的混帐出头。”范知远恶狠狠地表态道。

崔瑛从当班主任的头一天起,就知道,但凡家长说起“我家小孩就当自家小孩管,该打就打”的时候,这孩子一定不能碰,不是被打惯了毫无作用,就是家里溺爱过头只说场面话而已。

“主犯是一定要罚的,”崔瑛先定个调子,“放火烧库,天干物燥的时候,一但烧起来至少得损伤二三百条人命,该是不道之罪,我会具写呈状,将主从犯人押入京城受审。”县令没有权利决定流刑和死刑,崔瑛说得合情合理,“其余人等只要清退非法所得,便可赎罪,不予追究。”

“崔县尊仁慈。”范知远松了口气,只要别弄成破家的大案,他的亲族那边也就交待得过去了。

这案子就这么顺顺当当的结了案,除了叶知秋又要写案情呈状,又要写信给皇帝太子说起微表情课程外,好似一切平静——除了范家。

“按显德十六年官契,范家占田万顷,责令清退非法所得,以每年每亩三百钱赔偿债主,年内还清。”刚刚当上书吏的秦焕拿着判状到范家通知他们还钱,五年,每年每亩三百钱,上千万钱,逼得范家清退奴婢,卖田典屋,他们可不敢再卖出奴婢,给县衙里把柄了。所有仗了范家势得了好处的,如今都得一点点得吐出来。他们不敢埋怨县令手黑,只得将怨气朝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依仗倾泄,整个六安范家,从此一蹶不振。

不过冯家赵家却很开心,范家清退的奴婢都被他们雇来,男的在赵家搭葡萄架,女的在冯家轧棉花,除了欲哭无泪的范家人外,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地度过秋收之后这一段收获的繁忙时节。

崔瑛不再关心送上京城的三个人,庄充为什么愿意冒险,其他书吏是不是还有问题,他得赶紧整顿好书吏,然后趁着天还没凉下来,做好市政和农政工程,带着百姓们建设美好的六安城呢!

第51章:面试

前脚派了三个捕快送三个犯人上京,客客气气地送走范知远,后脚崔瑛便将录好的书吏选拔名单贴到了衙门外的告示栏。

秦焕这两天有点心焦,他年纪大了,总不能老待在县学里吃皇粮,家里虽然还有几亩薄田,但父母老迈,娇儿弱子嗷嗷待哺,实在也不能让他在县学里空耗了。原先秦焕还能时常替人写写信,换些个钱补贴点家用,但如今这六安城里,十个孩子里能有六个会写点字。普通百姓的家书,也不要什么文采,小孩子写得甚至比他这个书生更合口味。

不得已,他报名参加了县里的书吏招用考试,但听说县衙走了水,也有说都是传言的,众人的议论让他心烦气躁,袖了二十来个钱走出家门,四处走动,排解心中的焦虑。

“哎,我说这肯定是虚惊一场吧?咱们县令是什么人啊?能让库房烧着了?”

“哎,早知道我前一个月好好跟小张先生学学土地丈量了,你看,我要是这两题对了,也能进那个什么,面试。”

“这个叫秦焕的真厉害哩,田亩题居然没错。”

秦焕敏锐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四处一张望,原来自己正走到了县衙门前,一群穿着长衫短打的人混在一处,好像在看新告示。

秦焕走近一看,方方正正一大张红纸,上面写着:“左侧名单人员通过笔试者,携考状于八月三十日未时到县衙东角门面试。”然后是一列列的人名,下面还有籍贯,祖父、父亲的名字,然后再最左边是一列放大标红的字“名单所示人员,如有齐衰亲内作奸犯科者黜落”。

秦焕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仔仔细细地查了祖、父名讳,姓名籍贯,都没有错误,又小心地捏了捏让妻子缝在衣袖里的考状,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他这样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又不好意思和小娃娃一起算水泥帐的酸书生,能在县衙里当个体面些的书吏,挣些工食钱也就够了。

崔瑛趁着新人还没入门的几天,将县衙里奸刁油滑的书吏清辞得差不多,甚至连六房的典吏都辞退了三个不能视事的,专等新人进门,立个好规矩。

秦焕在八月三十一早,小心地拆出了考状,往袖里塞了几十文钱,捂着袖子到县衙东角门候着了。

八月末的天气早已经转凉,东角门那里却早就候了几个头上还沾了露水的人,秦焕与他们互相看看,尴尬地一笑,谁也不知道要招多少个书吏,所有人都可能是对手,此时少说少错。

半上午的时候,秦焕向不远处的脚店讨了一碗热水,泡着家里带来的硬饽饽,勉强吃下一点东西,然后又回到门前,焦急地等着日上中天。

“吱呀”,东角门缓缓打开,走出来的是一个脸蛋儿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少年,秦焕认出这是张雷,算是崔县尊的亲传弟子,他们去乡村里授课的经验还是在他那里学的。

秦焕作了一揖,低低地叫了一声:“张先生安!”

张雷先是一愣,然后才绽开一个笑容道:“你来应聘啦,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宣讲的活计,很合适你。”

然后他转头对门外的其他人招呼道:“快进来吧,先生正等着你们呢。”

秦焕跟着张雷的步子穿过明显门庭稀落的前院,走进偏厅。

“先生需要招的人员都在这里,”张雷指了指偏厅桌上的一张纸道:“工作要求都在上面,你们先自己看看想做什么,一盏茶后,一个一个进书房和先生面谈吧。”

秦焕连忙凑到桌边,有四五份一样的说明,够他们围在一起看的了。一列工作名称,一列工作要求,一列工作待遇,条理清楚。

秦焕最先看的,就是张雷刚才说他合适的宣讲的活儿,这份活需要两个人,工作是有事到各村通知事情,没事到各乡却做律法普及教育,因要在外跑,还有额外的补贴。秦焕心底一盘算,感觉这个活计虽然累点,却比较有钱。

再来还有录状,每天只需要工作四个时辰,帮百姓录下状子,捎带一点调解的活儿。再下还有七八个各房文书的缺儿,事情要忙些,但胜在只在衙内行走,体面干净。

很快就轮到秦焕了,他小心地跟着一个衙役出了偏厅,绕到花厅,厅里并排坐着崔瑛和叶知秋,今天的天有些暗,他看不清小县令的神情,只惴惴不安地行了大礼,“草民秦焕见过大令!”

“嗯,起来吧,”崔瑛点点头,“你要任什么职位?”

“宣讲,草民在乡里做了两个多月的夫子,自认为还是挺会讲话的。”秦焕红了脸,却勉强自己自吹自擂道。

“那你讲讲怎么给百姓宣讲税法?”崔瑛提问道。

秦焕稍稍想了一下,张口便是一段简单的童谣,然后才解释自己的意图。

“行了,明天早上来衙里报道!”崔瑛只听了两句便听出了水平,点头应下了。

“谢大令赏识之恩。”秦焕强抑着自己的激动,行了礼,快步走出门外,一溜烟儿就跑出了门。

“行了,下一个!”

……

衙里虽然事多人杂,但经过崔瑛的一番梳理,让几个老衙役带带新人,又给新人立立规矩,也就处理完了。八月刚过,天还不太冷,崔瑛终于将注意力放在建设工程上了。

“今年入冬前预计修补三座桥梁,修一万尺的水渠。”崔瑛转头和叶知秋说道,“一起去看看?”

叶知秋大概知道崔瑛又找匠户那边领头的人做些奇怪的东西了,好奇心起来,便跟着崔瑛走了。

崔瑛到的地方叶知秋很熟,是烧水泥的作坊,但外面的地方摆放的东西,他就不太认得了。一群年轻的匠人在一起活泥的活泥,浇铸的浇铸,外面尽是脱了模的方形食槽,上宽下窄,而这石槽上两头是没有水泥的。

“你这是要养马?”叶知秋疑迟道:“这食槽不行吧。”

“不是,这是预制板,”崔瑛解释道,“只要将水渠挖到一定宽度,把这石槽沉下去就行,不用硬化水渠的边沿,不渗水,水也干净。”

叶知秋观察到,做活的老百姓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水渠也拼得极快,一个穿着鱼皮靴的壮汉刚铲飞掉一铲子土,旁边两个青年便抬了一块晒干的预制板贴着前一块小心地放下,这一尺水渠便铺好了。

不用在寒冷的时间长时间泡在水下,不用费一堆事砸硬渠坝,不过是挖挖土的事儿,一尺一块的预制板如今正在飞速的消耗着,感觉这一万尺的计划很快就完成了。

“今年的徭役比较轻松一点,这水渠应该不到半个月就能完功,那两三座桥你打算怎么办?”

“写信给义父,让他给我送来几个会架桥的明白人,我可不会算桥梁承重!”崔瑛摊了摊手,对叶知秋说道。

第52章:京中事

“你不会算?”叶知秋诧异地看着他,“你的数算不是很厉害吗?”

“谁告诉你算算数厉害,就会算桥梁承重了?这根本就是两门功课好吧!”崔瑛没好气地回道。古代就这一点不好,儒家讲君子不器,所以大家都是什么都会一点,打好基础的童子功,到任上需要用什么就学什么,大量基础性的、专业性的工作都交给了吏员,这也就是中国官员拿吏员没办法的原因之一。但由于专业知识大多由底层的小吏掌握,就不受士人重视,也没有成体系的传播途径,都只能靠师父传帮带和家传来继承。

“不都是算学嘛?”叶知秋敏锐地问道。

“不不不,”崔瑛摇头道,“算学这个名词本身就不太恰当,计算这种事只是数学的一个部分,而计算桥梁承重最需要的不是计算,而是知道要算什么,这门功课叫物理。”

“事物之理?”

“差不多吧。”崔瑛四下打量了一会儿,指着树上还没掉下去的枣子问道:“你瞧那枣子,它若掉下来往哪儿掉?”

“掉地上。”叶知秋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语气回答。

“为什么?”崔瑛嘴角噙了一抹笑,问出那个经典的问题。

“有什么为什么?”叶知秋莫名其妙。

“为什么它要掉地上?”

“自古就是这样啊?”

“如果那是一个铁块,树身上是块大磁石呢?你说它是掉到地上还是贴到树上?”

叶知秋一窒,“这就是物理?”

“这就是物理研究的东西。”

“研究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知道东西为什么要掉到地上,就能想到办法让它不掉到地上,知道桥要经得起多大的水,才能造出不垮的桥。知道磁石与天上雷电的关系,”崔瑛笑嘻嘻地说,“那么千里传音,夜如白昼也不是神话故事了。”

叶知秋脸色一变,竟转身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崔瑛见叶知秋转身就走,只以为自己说的未来的事刺激到他了,也没往心里去,毕竟他早些年就与王虎提过未来的农业,王虎这几年在竹山村认真的按崔瑛告诉他的实验思想尝试更好的肥料、更好的田间管理方式,尝试挑选各种各样的良种,令六安所有勤劳肯学的农户门这一年的收成都提高了好几层。

崔瑛现在正在计划秋后有闲了,将孟德尔的豌豆实验告诉王虎,引导他研究基础的遗传学,再研究嫁接和杂交之类的技术。崔瑛以为叶知秋突然要思考一些物理学上的东西,也没去打扰他,转而去规划一些市政设施了。

六安现在勉强能算上市政设施的,除了平整的道路之外,就是各个大庄子在城里设的公厕了,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这个时代不可能出现的照明、燃气、给排水设施就不说了,垃圾处理和排泄物一起转化成肥料了,崔瑛觉得私塾教学点的调整,医馆的设置还有一些城市道标之类的东西还是要做的,如果能有一个市民广场当作赶集的地方,应该会更好的促进经济的发展。

崔瑛一边四处看看,一边抱着六安的舆图思考六安的未来城市规划,而叶知秋则迅速回屋,开始写新的一封信件,即使他前一封信今天早上才送出去。

与此同时,在京里操持着兹幼局的吕蒙正也接到了自家义子信件。

每次看崔瑛的信件,吕蒙正都是很愉快的,他在这个时代,算得上老来得子,收下崔瑛这个义子的时候,他的长子还不会说话,他的满腔父爱与谆谆教导之心都倾注在这个义子身上。

崔瑛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从现代来的他习惯了孩子是宝贝的观念,不仅在与义父义母相处时比较放得开,也总时时挂念着弟弟,动不动就会在书信里和吕蒙正探讨一些儿童教育的问题,或者随信捎上一些蒙氏教具,使得这聚少离多的义父子关系越发的亲昵起来。

这次也一样,先附上这次的纺缍箱的使用方法,特意强调了“零”的教学,再是几张识字的画卡,都是由画到甲骨文的样子再到大篆小篆和隶书的字形演变。每次看崔瑛寄来的这些所谓的“幼儿早教用品”,吕蒙正都深深地羡慕自己义子的师门,为不知世事的幼儿专门制作这些学习的工具,即使他不知道“零”的意义,也不知道那是甲骨文而非普通的图象抽象,他依然觉得,享有这一套教具的儿子,简直太奢侈了。

将给儿子的东西放到一边,吕蒙正才认真读起崔瑛的信来。崔瑛的信向来是没有什么“父亲大人膝下”之类的客套的,只简简单单地寒暄两句后,便将近日的生活娓娓道来,有税收顺利,百姓富足的自得,有百姓开始重视女孩儿,不再溺婴的庆幸,也有差点被恶吏钻了空子,火烧库房的后怕,还有街面闲逛,听到的各种街头巷尾的趣闻。字字句句下来,满是孺慕之情。

到信的结尾,惯例是崔瑛提问的时候,他自知自己对这个时代理解不深,把握不准,一些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他都习惯先征求一下叶知秋和吕蒙正的意见。而这一次,崔瑛难得的,提出需要一些帮助,他需要两个会设计桥梁的人。

吕蒙正也是一愣,他与叶知秋一样,觉得以崔瑛的计算水平造一座桥根本不是事儿。不过既然崔瑛需要,吕蒙正肯定是要帮忙的,他将信件拢一拢,给刘月英送去,顺便告诉她要出门的消息:“阿瑛需要两个会造桥的人搭把手,我看他不是想做些简单的修补,恐怕又有什么好主意了,我现在去找工部的同僚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造桥的好手。”

“行,我知道了,我先看看儿子的信,你晚上早些回来。”刘月英给吕蒙正找了一身出门会客的衣服,叮嘱道。

然后没两天,吕蒙正造桥人的信儿还没打听到,叶知秋的信件便送到了皇帝父子的案头。

“物理?让东西不掉到地上,千里传音、夜如白昼?”柴荣直接忽略了桥不垮塌那件现在看来极不起眼的事儿,盯上了像神话一样的描述。

“这排云也真是的,好歹问问清楚再写信过来啊,这要说不说的,真是让人心急难耐。”柴宗训有些性急道。

“说起来,这小子出了京还真放开手脚了,不管是县学的事儿还是衙役书吏的事儿,他做的都不错,看来主政一方还是挺磨他性子的。”柴荣转而称赞了崔瑛一句。

“是父皇圣明烛照,知人善任。”柴宗训稍稍捧了一下自己亲爹。

“我们父子俩还用说这个?”柴荣笑骂,“我是想说,他都折腾出那么多东西了,若这几样真能弄出来,他怕不是早弄出来了?”

“是不是县令的琐事太多了,他没功夫弄啊?”柴永岱也十几岁了,现在天天跟他爹他爷爷一起学习理政,也在殿里,他小心翼翼地替自己的小伙伴描补道,“据叶伯父说,六安现在城内地平如镜,乡村之间道路可并行双驾,又帮冯家弄什么棉纺作坊,如今六安的棉布在汴梁城也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还有什么琉璃镜,据说费了不少功夫,明年不是还有葡萄酒么?好像还有琉璃装的糖果子?怕是没功夫弄这个了吧?”

“那小子没这么分不清轻重,”柴荣先否定,然后又犹疑一下道,“还是叫吕圣功进来问一下好了。”

吕蒙正很快就被叫进宫了,宫里宫外对此见怪不怪,吕蒙正在京城慈幼局做事能顺顺当当,一半在自己确有能力上,一半就在这圣宠不衰上,隔个三五天总能进宫拜见一次皇帝,谁脑袋坏了与他为难呢?只能在背后酸上几句他的好运气,收拢个难民都给他收拢出个好义子来。

“吕卿,崔德华近日可有家书到京?”一番例行的礼仪过后,柴宗训迫不及待地问道。不是他性子急,这事儿让柴永岱问有些怠慢大臣,而让柴荣亲自问又有些掉份儿,只有他这个太子最为合适。

“前几日确有家书到,”吕蒙正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已经快习惯套路了,“除了给小儿的识字卡片与早教玩具之外,比较特别的事一是火烧库房案,二是需要两个会造桥的匠人去六安帮忙。”

“没了?”

“没有其他的了。”吕蒙正也挺奇怪,往常应该是对这两件事进行商讨,然后定下个调子,再由吕蒙正回信给崔瑛,柴永训回信给叶知秋,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没提物理?”

“什么物理?”

“是了,这是排云的八百里加急信,崔瑛的书信应该还没到。”柴宗训算算时间,自己解释一句,然后将叶知秋信里的关于物理的奇妙之处向吕蒙正转达一下。

“阿瑛应该没想做这事儿,”吕蒙正想了想,回答道,“365bet备用网址与两位殿下应该知道,我那义子不是什么会擅做主张的人,像琉璃作坊这样的私人产业,他大概送些东西来表达一下就好,但像衙役训练、吏员招考之类的政务他都会提前写信来征求意见,而非擅自行动,如今这事儿既然没有书信,短时间内他怕是没空做这个了。”

大殿里,柴荣和柴宗训都皱起了眉头,理智上他们知道崔瑛现在在六安做的事情,对整个国家来说是极重要的,如果崔瑛能将六安治理的民富城安,那这套方略就可以慢慢在全国。甚至柴荣和柴宗训心里都有一些隐晦的计划,比如让崔瑛到几个条件差些的地方任上一任县令,整理出一套方略,再将他调入中枢,执掌朝政。

但感情上,让东西不落地的技术所带来的武器变化,千里传音所带来的对地方的掌握,甚至白夜如昼带来的军事安全更让他们感兴趣。

“你刚才说崔德华让你替他找造桥的工匠?”柴荣突然问。

“是的,据说是要修补三座桥,但臣估计可能还是需要造桥,这孩子年轻,没什么经验,需要找个明白人带带。”吕蒙正推测道。

“这好像是知秋问出物理之事的原由吧?”柴荣看向柴宗训。

“是,排云是这样说的。”柴宗训欠身答道。

“唔……”柴荣沉吟起来,他有点拿不准是让崔瑛继续在六安施政,还是调他回来造千里传音的东西。

吕蒙正也看出了柴荣的犹豫,但他可不想自己的好义子刚刚进士及第主政一方,又被拖回京做一些匠户的事儿,要是再因此被某些人瞧不起,那实在是太亏了。

“365bet备用网址,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百姓人心才是最重要的。”吕蒙正正色劝道。

“要不,”柴永岱眼睛转一转,试探着说道,“祖父,让孙儿跑一趟六安?”

“嗯?”

“咱们只从书信只窥见六安一角,既不知是有所矫饰,还是挂一漏万,也不知德华有没有本事造出那些宝贝来,这种机密事不当面谈又不放心,不如让孙儿跑一趟?”

“你小子懂什么?让你跑一趟有什么用?不如为父带你去一趟,还能指点你一番。”柴宗训一下子就明白这是从没出过京的儿子想出去放放风了,也只在小时候出去玩过的他自然也想趁机放松放松,于是他训斥完儿子后,便笑眯眯地转向自己的亲爹,“父皇?要不,儿子带永岱去一趟六安?”

第53章:太子将到

“说得好像你懂得很多似的?”柴荣笑斥一句,不过看儿子和孙子都垮下来的脸,又有点舍不得,毕竟他和其他皇帝不同,就这一个儿子,嫡子嫡孙也就这一个,不过这种话就不合适在外臣面前讲了。

转头打发了吕蒙正,柴荣才似笑非笑地看着腆脸讨好他的儿子,“自来只有皇帝出行,太子监国的道理,哪家太子整日价往外跑?”

这不能怪柴荣不放心,实在是唐末的时候世道太乱。柴荣的皇位来源于姑夫郭威,但郭威本来是有儿子的,只是被汉隐帝所杀,同时死在那场事故里的还有柴荣的前妻和几个孩子。那时节父子一但分离就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一面,柴荣取了符皇后之后,将自己的妻儿看得极紧,生怕再次发生悲剧。这一回儿子和孙子要一起出去,说实话,柴荣是极不放心的。

“爹,没事,您派几位将军护送我们就是了,”柴宗训使了个眼色让柴永岱也离开,然后坐到柴荣身侧道,“按娘的说法,爷爷和您是打江山的,孩儿和永岱是守江山的,守江山的人没见过自己守护的河山,那也就只是一个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的囚徒。孩儿还好些,幼时还随您和娘去过幽州,见过胡骑,可永岱呢?总不能叫他一辈子只见过四四方方的宫墙、城墙吧。”

“朕看,不如朕带着永岱出去走走,你这个太子留京监国好了。”柴荣才不会给儿子几句温情的话就说软了心呢,他嗤笑一声,斜睨了儿子一眼。

“别呀!”柴宗训可急了,要是绕来绕于把自己给绕进去可麻烦了,“爹您可是皇帝,这出行多不方便啊?儿子就不同了,不用那不大排场,也不扰民不是?”

“太子的捧场比天子少很多?”柴荣反问,见儿子又急又蔫的样子,他才呵呵一笑,“好啦,爹知道你的心思,这样吧,崔德华那小家伙不是要匠人吗?你带上喻皓和他徒弟,朕派元朗带兵护送你们去六安。有什么事你多问问你赵叔,嗯?”

“是,孩儿遵命!”柴宗训笑着行礼道。

太子出行,即使是轻车简从,微服而出也是要不少人的,准备的时间更长,等车驾船只、人员行李都调整好,汴梁城的树叶都已经落尽,人们出门时,不是穿着皮衣,便要套一件六安棉袄,都缩头缩脑地挑着背风的地方走。

但柴永岱的心却是火热的,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城门以外的地方,皇家的嫡子嫡孙,眼珠子一样的人儿,身边随时都有十几人跟着,即使偶有上国子学之类的地方读书,也只是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而已。这一出了城门,瞬间便觉得天地都广大了起来。

出了汴梁城先乘船沿运河南下,经洛阳、应天直入淮河。深秋的运河沿岸,草木枯黄,除了一艘艘运粮入京的船只外,便只有几户渔民,他们见了这一大家的船队,自然是远远地躲开了去。

柴永岱还是很兴奋,见到许多东西都要问出个一二三来,柴宗训给儿子缠得头疼,连作诗的兴致都减了两分。

“有事去问你赵叔公,”刚刚打发了一拨地方官的柴宗训郁闷得很,将宝贝儿子打发出去道,“不要靠近水边。”

柴永岱笑眯眯地跑到外面去,即使是荒山草树,对于一人从没见过的孩子而言,也是极有意思的。更别说运河上还有乘着水少时清淤的船只,还有那些渔家女孩儿婉转的歌声,这一切都让柴永岱兴奋极了。

“赵叔,咱们还是快些行船去六安吧,”柴宗训总归还是不放心儿子在外面,也走到甲板上和负责护送他们的赵将军商量道,“父皇还是希望我们年前能回京的。”

“那臣下便传下太子教令,沿途不再多作停留就是。”

船行入淮河不久,便到了庐州州治合肥,要去六安,自然得先见过人家的顶头上司,不然不是礼数。

早早得了信的安德裕,算好日子在码头上搭了彩棚,恭迎太子太孙驾到。

“安卿不必多礼,”柴宗训下了船,见了庐州知州,一番官面上的礼仪之后,落坐对答时柴宗训便向安德裕询问道,“六安知县任职半年来,行事如何?”

“回太子的话,”安德裕躬身揖了一礼,垂了眼斟酌着回答道,“崔德华年纪虽轻但行事沉稳,治理有方,夏秋两税收缴得力,又无扰民之举,百姓安居乐业。又多有创举,不论是以酒精救助军士产妇,还是协乡绅置纺棉作坊,均是藏富于民的手段,下官数月前曾往六安一次,恍惚如入桃源乡。”安德裕先时还怕说得过了引得尊上对崔瑛不满,但说着说着说到了酒,然后嘴一瓢,便称赞地有些过了。

他懊悔地抿了一下嘴,还在思考要怎么拉个弯儿,别让太子以为他是谄上媚尊的小人,便听得太子带笑道:“小王在京便久听六安之名,心甚向往,你安排一下,明日小王便与齐国公启程去六安。不必提前通报消息,嗯~”

“是,是,下臣定不敢泄露殿下行踪。”安德裕心中更是懊悔自己见酒无行,连忙请示道,“不知殿下是以微服前去还是……”

“轻车简从,不必兴师动众。对外,便说是是游学的士子就是了。”柴宗训不在意地挥挥手,示意安德裕离开。

“是,下臣告退。”安德裕心怀忐忑地回到后衙,传信给庐州团练,一定要肃清庐州境内的盗匪,若是太子太孙在自己治下受了惊吓,这一州上下的乌纱帽都得摘了,戴帽子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说不好。

一清早,柴宗训领着儿子带着一众随从乘着安德裕备好的车驾前往六安,安德裕自己也硬赖了一个管事的活计挤进了队里,他只有全程跟在太子身边才能放下心来。

淮河流域要比黄河周围温暖不少,不少树木还留了青绿的叶子悬在枝头,鸟雀也要多些,但官道上的行人却不少。

“赵叔公,这路上怎么这么多人啊?”柴永岱在出门之后迅速明白了自家太子爹比自己也强不了多少,再有问题就开始问护送的赵将军了。

“这时节,该是服役的人吧?”赵将军犹疑地看了一眼庐州县令,“秋税之后,应该没什么事了啊?”

“齐国公殿下,这些是去六安的商人与雇工。”安德裕被赵将军的眼神一激,连忙回话,可不能让人以为庐州有人乱派徭役。

“商人和雇工?”柴宗训坐在有减震轮胎的马车里,正在看书,听到安德裕的话,感兴趣地问道,“商人去买东西,这小王明白,雇工是什么人?”

“就和短工差不多,这六安前面大半年都没派什么徭役,全被崔德华排在了秋收之后,既不耽误田里的事儿,也方便集中做事儿。但还有一些需要人手的活计就没什么人做了,这不就需要一些短工嘛。年前这些时候,在家里闲着也闲着,这不就去六安寻点活儿,也贴补贴补家里。”

“哦,这秋收之后,还有什么活儿要做啊?”

“唔,”安德裕回忆道,“六安小神农王虎前两年从回鹘引种嫁接的柰果儿今年好像结了果儿,得要不少人去收,崔德华说要制果酱什么的,还有黄桃如今也丰收,听说要制那种能存许久的糖果罐头。又有制这轮胎的杜仲胶,今年要大面积收取,冯家那棉纺作坊日日喊着缺人,反正总有一零活计可做。”

顺着人流,慢慢向六安走,日头近午,便听那雇工的人群里有人喊,“乡亲们路边歇歇脚,到茶棚里喝口茶再走哩。”

然后一伙子人喊哥哥叫弟弟的,围着茶棚子忽啦啦坐了一堆,自己从怀里掏出些干粮,从茶棚里讨碗水,就着吃了起来。

柴宗训冲赵将军一使眼色,两个护卫便进茶棚清出一个干净的角落,恭请柴宗训和柴永岱父子俩落脚。

“秀才公请喝茶。”一个五十多的老婆子提了一壶茶水过来,笑呵呵地放到桌上,“您有自带的茶盏没有?咱小店的茶水可是六安特产,再清香不过了。”

“婆婆你坐,怎么你这店里还叫客人自己带茶盏的?”安德裕奇道,他上回来可没这个事儿。

“嗨,这不是一看秀才公就是大家族出来的,讲究。”那老婆婆笑道,“这半年,不少世家公子都来六安,各家各家讲究。”

柴宗训只笑笑,旁边服侍的人自然给取了茶盏斟了杯茶。

“浓而不苦,香而不涩,虽然泡茶的手法糙了点,但这茶确是好茶。”柴宗训品了一口茶,评价道。

“哎,这法子还是咱们县尊传的呢,青青碧碧的,文气儿。”那老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些人,常有?”柴永岱指了指棚外的人,小声问。

“不多,咱们六安的青壮不是要服役嘛,他们便来会会子工,今年头一回。”

“不怕有恶人进六安?”

“看小公子说的,咱们平头老百姓没个路引子,谁敢无故离乡百里呢?那不是讨板子嘛,这些人哪,都是小崔县令同其他县的县令商量来的,十人一队,由素有声名的乡绅领着去六安寻活计,县尊给批了路引子,若是手脚不干净,做事不利索的,下一回这一县的人咱们都不要了。”那老婆婆将声音提高,半只眼睛朝外瞟着,得意地说道。

“听见没,要好好做事,别连累兄弟们丢了活计。”人群里一个汉子似乎对着谁在说话,各人一阵骚动,然后把干粮往怀里一揣,忽啦啦又上路了。

“公子,咱们也走?前头到六安驿旁的店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能到六安了。”

“行吧,安老赵叔,你们俩来安排就是了。”柴宗训现在对六安越来越感兴趣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识见识六安城了。

而在六安城里的崔瑛,他还不知道自己随口和叶知秋吹了一回未来,不仅招来了国家未来百年的主宰者,还招来了两位历史上有名的人物。他现在正一边建设美丽的六安城,一边应付冯、赵两家家主的纠缠。

第54章:太子驾到

柴宗训一行了悄悄地靠近了六安城,享受了一回驿站外脚店干净卫生的住宿,赞叹一句六安的美食,他们便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六安城下。

平整的水泥路面已经不怎么稀罕了,如今不要说六安、京城,便是应天府向南也有不少地方在铺水泥路了,做熟的匠人也不需要别人再去帮着算比例,打眼一瞄也都大差不差了。

城门外的集市勾起了柴永岱的兴致,金黄的饴糖勾勒出线条流畅的画卷,五色的面人儿立在竹签上,颤颤巍巍的,招人喜欢。又有售卖各位竹泥瓦器的,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片红尘俗世的热闹。柴宗训看着十多岁的儿子想去看,又碍于面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心底暗暗发笑。

“老人家,这糖画儿多少钱?”柴宗训牵了儿子凑过去问。

“两文一个小的,五文一个大的,三文一次买扑。”卖糖画的老人指了指旁边的转盘,笑得慈和。

“刘爷爷,我要买扑。”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三文簇新的铜钱。

“你爹又给你钱买糖画儿?别一会儿你娘再拿了刀来逼我退钱。”糖画刘笑道。

“这是我娘给我的,”那小女孩儿乐滋滋地说,“我前几天和娘去冯家扯棉絮了,这是我挣的,娘说以后她挣的钱存着,等我再大点儿,也送我去学数儿,然后我也能和草姐儿一样到大户人家盘帐,穿漂亮衣服啦!”

“哟,那可好,来吧,转个大的。”

小女孩儿伸出手,用力地转了一下那个木针,木针飞转,但柴永岱却看到她手上几道长长的细细的血痕,一根指甲也似乎被掀翻了,看起来极为刺眼。

“小娃娃,你的手?”柴永岱有些婉惜地看着那个转到一只凤凰,笑的极甜美的女孩儿。

“手?”小女孩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满不在意地凑近老人的糖画摊,“扯棉絮时刮的,怎么了?”

“不疼么?”

“就那么回事吧,忍一会子就好了。”

柴永岱咬了咬下嘴唇,什么话也没说,只深深地看了那女孩儿受伤的手几眼,再没了逛集市的兴致。

柴宗训的心情也不大好,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搂了他向城门走去,“回头见到德华,你把你见到的和你想到的和他说说,然后将这个伤口记在心底。”

市集里三个一组的壮班衙役列队而过,城门下守门的士卒挺拔如松,半生都在军营里打转的赵将军可没皇家父子的细腻心思,他满眼激赏地看着这些兵丁,赞叹道:“真虎贲之军也!我心倾之。”又转而问安德裕,“这也是那崔酒精做的?训练了半年还是由他老子先训他才接手的?”

“这该是崔瑛崔德华的手笔,我夏税期来时,那衙役还没成这样呢。”安德裕心里对崔瑛最大的定位也是能酿美酒的好手,听到崔酒精之名,接的没有半点违和。

与他们一路到这里的那些做工的人,行到城门口便有专人来接,连城也不进,自有经纪人家开出条件,为赵、冯两家还有崔家的产业招短工。

而身为读书人的柴宗训一行,则连城门税也不必交,只将生员的告身在守门人眼前一递,那几个守门的便不多加阻拦了。

城外的集市热闹繁华,但都是小商小贩,在城外,省上一笔进城税,却也分散四门,只是稍显兴旺,但城里却是另一种热闹。

刚过了城门,便有三五个穿着靛蓝色整齐袍服的青年迎了上来:“秀才公是游学还是访友,可有住处没有?小店有县里颁发的六字招牌,还有雅致的花园可供观赏。”

“六安天寒湿冷,小店铺有县尊为抚孤济慈院所建的地暖,屋内如阳春三月,可凭窗观景,饮葡萄美酒,品六安香茗。”

“小店地处……”

“……”

不光是没见过这阵仗的皇家父子俩有点懵,就是来过一次的安德裕见着这几位热情又不失礼仪的引客手段也是有点晕头转向。最后还是对建筑爱得深沉且在汴梁习惯了帮闲作派的喻皓乍着胆子,打破一路上的隐形状态,建议太子殿下选了那家有地暖的正店。

“你们这衣服,这仪态,把汴梁城的帮闲都衬得村了。”好歹也走南闯北过的赵将军回过神来便与那帮闲搭起了话,要说对一座城市的了解,这些帮闲可比县令都要强三分。

“嗨,这不是咱们小县尊前些日子给出的主意嘛,”那个引路的青年笑得大气,“过去小县尊捣鼓出的东西也不少,但引来的都是些商贾,那些人只要东西好,别的也不在乎,有几个小毛孩子在城门口引个路也就得了。但前些时候,咱们县学里不是又弄出了一套铜活字嘛,正经印了好些五经集注,还有前朝诗集,佛经道藏什么的,所以读书人和居士来的就多了些,那群小毛孩子实在是,怎么说来着,哦,降低了格调,被县尊撵去学堂念书去了,这才叫咱们来当引路的。”

“秀才公,这就是小店了,此处闹中取静,前街六安竹纸、缝页书、上好的松烟墨、罗纹砚,前人诗今人文,甚至琉璃盏葡萄酒,都是应有尽有。后街有金齑银丝琥珀汤,鸭血粉丝,古董羹,各色六安小炒,荤素串食,一叫就到,保你一个月吃不重样儿。如是天寒了,支人叫个裁缝来,如今六安城的棉袍,便是在汴梁城里也是时兴的货色,您瞧我这一身,平常货色,软和、暖和;临走了别忘记带两床十斤大被,再冷的天,一夜到天亮被窝儿都不带冷的。”

“行了行了,你这张嘴皮子可够去瓦舍里混饭吃的了,去帮爷们叫一桌子好酒好菜来,少不了你的赏钱。”赵大将军挥了挥手,打发人离开,他们好说话。

“得咧,您瞧好吧!”那青年也不歪缠,很有眼色地出了门。

“这六安,可真有意思。”柴宗训笑道。

“殿下,咱们是在这六安再看几天,还是……”喻皓毕竟是挂了修桥的任务来的,再研究过地暖结构后便问了起来。

“再看一两天吧。”柴宗训想了想,感觉差一两天不会耽误修桥的时间,他还对这个有趣的六安有些兴趣,便决定道。

与此同时,刚刚将招到的一帮雇工分到冯赵两家,说好说歹地为自己的杜仲地留了点人手的崔瑛正斜倚在榻上,喝口茶,补补流失的口水,便听到门外衙役的通报声。

“什么事?”即使很累,见到人来的那一刻,崔瑛还是习惯性地坐直了身子。

“上回抢咱们酒的安知州变了妆陪着几个人又来的六安,瞧着是读书人的打扮,但那老爷子对秀才公挺恭敬的。护卫看着也不是一般人,很有气势,需要让小的们盯梢么?”

崔瑛眉头一挑,“你没看错?”

“县尊你是知道小的的,”那衙役咧嘴憨憨地一笑,“但凡经小人眼前过的人,就是一对双胞胎,过上十年小的也分得清楚,绝错不了。”

“他们看着像做什么的?”

“一个秀才公和一个小公子看着像父子俩,家底子不薄,一身的好料子。一队护卫瞧着像军里的爷们,见过血的。还有两个人,小的拿不大准,看着像是个手艺人,但瞧着那秀才的态度,又不像对家里供奉,不好说。”

崔瑛听得心头一跳,这京里的修桥匠人什么时候精贵成这样了,要俩人还带送搭头的。

“知道他们在哪里下塌么?”

“我瞧着他们跟文房街上的小李儿走了,应该是住在太白阁了。”

“你注意那边动静,别让不长眼的扰了那边,我这边自有区处。”

“是。”

崔瑛跑到叶知秋那边将情况一说,叶知秋也觉得这两个应该是贵人——没经历过后世影视作品洗礼的他暂时还联想不到微服私访这件事,不像崔瑛,他听了衙役的描述,脑子里立马响起“金瓦金銮殿”的旋律来了。

还好,如今除了汴梁城不执行宵禁之外,大周的其它城市虽然渐渐的消弥了市坊的区别,但夜晚依然是不允许走动的,正合适不惊动旁人的见一见微服来六安的贵人们。

“殿下,邶国公叶知秋、六安县令崔瑛求见。”柴宗训一伙儿包了一座小院儿,此时刚吃完一桌美味佳肴,正一边在院子里散步消食,一边说着六安的见闻,便听到了侍卫的禀告。

“这崔德华消息真灵啊?”赵大将军看了一眼安德裕,意有所指道。

“这可不关下官的事,上一回下官可是找上门去他才晓得下官的行踪的。”安德裕委屈道,但心底未尝没有一点小小的窃喜,今晚的葡萄酒量既少,味儿又如酒精够劲道,终究欠了点意思,若是崔瑛招待,好不好的,酒自然能管够的。

“请进来吧。”柴宗训叹了口气,吩咐道。

“臣崔瑛见过太子殿下、齐国公殿下!”不像打小和柴宗训一起长大,只需要简单一揖就可以的叶知秋,崔瑛面君还是要规规矩矩行大礼的。

“不必多礼!”柴宗训到底有点理亏,没等崔瑛把礼行完便一把架了他起来,连忙介绍道,“你不是写信让吕圣功帮你聘两个擅造桥的匠人吗?喏,工部都料监喻皓,最擅建造,孤王给你把人送来了。”

崔瑛一听喻皓的名字,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就是班里孩子晨读时“钱氏据两浙时”的背书声,在沈括的《梦溪笔谈》里,这位生卒年不详的工匠帮助修建了江浙地区著名的梵天寺木塔;他还能估算开封的风向来建一座斜塔,时间比意大利的比萨斜塔还早得多,也许等塔造好了,自己也可以搞一个开宝寺斜塔试验?他所着的《木经》虽然失传了,却有一本依据《木经》编写的《营造法式》流传后世,这书让千年后梁思成和林徽因还为之倾倒。

然而不等喻皓见过崔瑛,又指着崔瑛对赵将军说,“这就是六安的知县,崔瑛,他的字还是我起的。”再指着赵将军道,“这是护送孤王来的殿前都检点赵将军,名讳上匡下胤的,与父皇交与寒微之时,最是投契,你只叫赵将军就好。”

崔瑛脑海里转着的种种想法,在听到“赵匡胤”之后戛然而止,看着和乐融融的柴宗训与赵匡胤,他心里有点复杂……

第55章:全篇嘴炮,可跳

不管崔瑛心里在想什么,总归该行的礼还是要行的,赵匡胤现在的官职基本上就是首都戍卫部队的首长了,非皇帝亲信不可当,从实权角度讲也是位极人臣了。

崔瑛收敛了全部的想法,先向赵匡胤深施一礼,“瑛见过赵将军!”

“不必多礼!”赵匡胤笑得很开心,“德华年少才高,将懒散衙役训练得不下禁军士兵,颇有周亚夫风范呐,恰是一位儒衫冠军侯!之后老夫可要向你讨教一二,可不要藏私。”

“将军谬赞了,小辈见识浅薄,还需将军指点。”崔瑛可不想接这话茬,在唐之后的朝代里,善于领兵都不是什么好事,何况周亚夫与霍去病也不是什么福寿双全的人物,这种称赞还是不接为妙。

“喻皓见过崔知县!”喻皓觑了个空子,上前与崔瑛见礼。虽然他才是这一行人中崔瑛最需要的人,但匠人的地位太低,即使现在的皇帝和太子都受先皇后的影响更注重技术的发展,也还是没有办法彻底改变人们的认知。顶多是士人研究匠事不被鄙薄,但要说多尊重匠人,那还真没有,所以即使见礼,他也有点小心翼翼的。

看着如此小心的喻皓,再想想365b体育在线投注课文里那个笑的自得的“人皆伏其精练”的匠师,崔瑛心底有些复杂。他轻还一礼,拱手笑道,“久仰大名,虽然有些杀鸡用牛刀了,但之后的桥梁修补与建造还是要麻烦大师了。”

“不敢,定当尽心竭力。”

一番寒暄之后,自然是入室饮茶,顺便互相沟通一下情况,叶知秋与崔瑛的书信再详尽,与亲身感受还是不同,虽然崔瑛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把两个继承人都放出京来,但并不妨碍他尽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最先张口的是柴永岱,之前那个一手伤痕的小女孩儿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阿瑛,那个女孩儿好似并不在乎那个会留下疤的伤?为什么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柴永岱回忆起那被掀掉指甲而只剩下嫩粉色的指尖,轻轻一颤,“却好像很喜欢冯家的样子?”

“是感激,”崔瑛见柴宗训向他点头示意,便细细地讲解道,“殿下还记得去年咱们做到一半的调查么?”

“如何增加人口,妇人年幼生育容易母子皆亡,带下之症查了一半,溺婴的原因没查。”柴永岱沉重地点点头,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参政,也是那次之后,皇爷爷在教父王理政的时候开始带上他,他才慢慢接触到除了权贵以外的其它世界。

“臣在六安做完了全部的调查,”崔瑛面色平静,这份调查有一小半是他初到六安跑遍全县的那半个月了解的,一大半是依靠到各乡各村去教书的县学生和最近才开始进入各村进行宣讲的衙役们上来的,“殿下想听听结论吗?”

不仅柴永岱,便是柴宗训、赵匡胤都很感兴趣,叶知秋还给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他都不知道这件事。

“在推行了新的户婚律之后,按律婚嫁的人家,母子皆安者七成以上,母子一存一亡者二成,母子皆亡者不足一成,未按律婚嫁者母子皆安者不足五成。”不理他们听到未按律婚嫁时挑起的眉头,崔瑛接着说,“其余人家父送十二至十六岁女童为婢妾者,比往年增加三成。”

“什么!”柴永岱惊讶地喊出声来,柴宗训、叶知秋也皱起了眉头,倒是赵匡胤表情没什么变化。

“十六岁以上女子成婚,索要聘金数额增加五成至翻倍不等,索而不得者多将女孩儿嫁给年长富户。”崔瑛垂下眼,继续说道,“义父离县而我未到时,全县女婴出生人数下降了一半。”

一屋皆静,过了半晌,柴永岱才抖着嘴唇问道,“是我们做错了吗?”他的声音里隐约带起了一丝哭腔。

“我还没说完,”崔瑛安慰般地看了他一眼,柔下了声音,“使用酒精后,妇人因生产而得带下症者降低两成,大力传扬蒋草儿替富户盘帐的事迹后,中等人家娶新的聘金翻了一倍还多。”

“可终究还是穷苦人家居多。”柴宗训叹道。

“可是当赵家需要大量的妇人清洗葡萄,”崔瑛看了一眼赵匡胤,“冯家专雇妇人去棉籽纺棉纱后,女婴出生人数回归之前的水平,全县人口增长速度提高了一成。”

见几人都松了一口气,崔瑛在和声解释道,“冯家去棉籽的活计不难,六七岁的小孩儿帮着摇轮扯絮也是可以的,所有在他家做活的小女孩儿人头税都由冯家代缴了,当然女童的工钱要比成人少不少,大多是包一顿饭再给个两三文糖钱就是。可这样一来,女儿在成婚前就不是赔钱货了。”

见柴永岱还有些不解,崔瑛再更具体地解释道,“你说的那个孩子我也知道,全六安能拿刀逼着刘老退钱的也就这一家人了。”他浅笑着说,“这家原先虽算不上殷实,但也小有积蓄,这当爹的挺疼小丫头的,偶尔挣些外钱也会给她一两文搅点饴糖吃。”

“那这孩子哪需要去做这活呢?”

“但年初他们当家的生了场重病,不仅把积蓄全送掉了,还欠了一些债务、耽误了一季庄稼,等病好时,全家就连借债的地方都要没有了。”崔瑛慢慢地描绘一个小康之家因病返贫的悲惨生活,“夏税秋税等着要交,家里还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奶娃娃,然后一个殷实人家要娶这个小女孩儿,原话是‘先当买个使女伺候儿子,到年纪了就正式摆酒进门’,而那家少爷已经快三十岁了,连话也不会说。”

三人都面露不忍之色,今天所见那个女童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孩子,笑靥如花,若一生跟随那样一个丈夫实在是人间惨剧。

“然后冯家招人用轧棉纺纱,赵家要人做葡萄架子,一家里除了那个奶娃娃外都有地方吃饭,还有钱挣,这门亲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殿下您说,”崔瑛看着柴永岱,“这个女孩儿该怎么选呢?”

“我明白了。”柴永岱赞叹道,“阿瑛你好厉害!”

“穷我一人之力能救几人呢?”崔瑛轻轻摇头,“全县各出其力,六安才有此时之景。”

“乡有乡贤,吏有良吏,官是清官,六安再无不安之理。”柴宗训夸道。

“殿下过誉了,这大半年不过是疲于奔命,一环扣一环的解决问题罢了。”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后面打算怎么做?”柴宗训看似闲聊,却集中了精神,这是他离京前,皇帝柴荣特意交待他的事,一是看清六安现状,若是不佳那不必多说,直接调人回京,若是真如叶知秋信里所说那样富裕安定,那就摸清崔瑛后面的计划,若有创想就只好留他在六安继续折腾,或者调他入京管理京畿赤县,若是江郎才尽,那便派一能吏来此萧规曹随,调崔瑛入京研究千里传音之术。当然若千里传音是杜撰——可能性极小,那自然要狠狠训斥崔、冯两人一顿。

崔瑛当然不知道皇家这两尊大佛是他一时口快吹来的,他只当是改革的中期审查,就和当年做课题一样,稍微理了理思路,才张口道,“前面义父已经打下了一个挺好的底子,县里官吏基本清廉,除了个别吏员衙役之外,县中人事我基本没费心。”

他这话一说完,一直默不作声的叶知秋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出来。

崔瑛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当没听见,“主要思路其一是增加粮食产量,减少用人数量,让更少的人生产更多的粮食,这能保证全县的稳定,有王虎在,这一块我没操太多心,只在耕种方法这一块发动了蒙学生们到各家去普及。”

“嗯,排云将你编写的农谚送到京里了,很好,父皇已经让司农寺根据各地情况编写新的农谚了。”

“税收户等积分法是一个比较大的改变,等于是将朝廷的五等丁田薄分得更细,也更公平些,但这需要一批既熟悉情况又能算清帐的人才,若不是我那弟子张雷这两年不停得培养蒙童,这一条我不是自己上然后到秋税时才能用上,就是只能停滞,时恐怕对吏员的要求比较高。”

“到现在户部的大臣们还没弄清楚你那个什么‘税收公式’呢,要,估计还有的等。”柴永岱小小声地说起京里那帮人,“卫十六最近拨算盘拨得手指尖都秃噜了。”

崔瑛好悬没乐出来,强忍了笑意,正经地说,“我会再写个细致些的方略来,户部的前辈最好多请两位熟悉农事的同僚来帮忙。”然后继续道,“衙役训练和文吏招考其实都算澄清吏治的手段吧,以便之后减少在这方面的心神,专注于其他事务的处理。别的就没什么了。”

“县学的印刷,琉璃器,轧棉机,你捣鼓出那么多东西来怎么不说?”

“那些合起来也就是四个字,”崔瑛看着柴永岱,“自食其力。”他顿了顿,又接着解释道,“使民想自食其力,能自食其力,可自食其力。比如县学,要让县学生们想挣钱养家,不要指着学里那点子廪食,这是想自食其力;让孩子念书,能到外面去帮人算帐,这是给他们自食其力的能力,使其能自食其力;冯、赵家招人用工,我那罐头厂、琉璃坊、杜仲田也要不少人,这些人才可在种田之外有另一条自食其力的路子,才有自食其力的可能。”

“好一个想自食其力,能自食其力,可自食其力,此言不弱管夷吾仓廪礼节之论。”赵匡胤拍案叫绝然后向柴宗训恭身行礼道,“臣为殿下得一管乐之才而贺!”

“赵将军……”崔瑛觉得这夸赞有点让他脸皮发烫,自比管乐或被人比作管乐之才真是挺尴尬的。

“德华还年轻,赵叔莫捧杀了他。”柴宗训含笑打了个圆场,继续追问道,“那之后呢,还要继续弄出新东西么?”

“不必再刻意弄新的东西出来了,下面除了一些疏浚河道,劝学劝农之外,应该不会再弄更多商贩感兴趣的东西了。”

“为什么?没东西可弄了?”

“是市场饱和了。”

“市场饱和?”柴永岱快嘴一接,“我看城门外的市集还能朝外再摆个一里嘛。”

“不是实指市、场,而是六安对人力、物资的需求到位了。六安在籍一万一千多人,除幼童和学童及老弱不堪者外,人人除农忙外都有活做,秋后还需要临时招一批短工。若再弄出新东西来,现在的人手便不够了,人力上涨会使粮食、布帛所有的一切价格上涨,得不偿失。再有新人进来,六安城里也住不下了,六安能种出的粮食也供不了这么多人,再从外地调粮,容易出事。”崔瑛将最简单的宏观经济学的内容用最易懂的方式向两位帝国未来的主人解释,“臣测算过,以六安目前的粮食产量,差不多到城市极限了,非是州治、京畿这几个作坊也就够用了。”

柴宗训与柴荣来之前设想过种种情况,还真没想过有一种是城市本身约束了崔瑛的发挥,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便与崔瑛约了明天一早到六安四处看一看,顺便说说修补桥梁的事,将崔瑛打发走后,便与叶知秋、赵匡胤商量,该怎么写这封信给柴荣,自己又应该表达什么意见。

而崔瑛可不知道自己可能又要换地方,他正满心盘算着明天怎么和喻皓交流,将物理理论与建筑实际结合到一处去,不知道能不能将这个建筑大师带歪成物理学家。

第56章:建桥

柴宗训与崔瑛约好了,他们第二天早餐过后在城南门下碰面,去看要修的桥和六安乡村的情况。

六安的深秋不是特别寒,但濒临淮水,湿气重,很有些阴冷的感觉。柴宗训他们一伙子昨天晚上睡的是已经烧起地暖的房间,在房间里只穿一件绸衣就行了,然而出门之后他们便被冻得缩头跺脚,只好大清早敲开成衣铺的门,现买了大棉袍裹在身上。

第二天一早,崔瑛穿了一件修身絮棉的锦袍走到南门口的时候,便看到四大一小五个人,一水儿的深蓝麻面厚棉袍,有点像现代那种军大衣的款式,只袖口稍收一点,领子略高一些,坐在一个朝食摊子上,正笑呵呵地朝他招手。

崔瑛见他们这姿态,差点儿没乐出来,叶知秋嘴角抽了一下,使劲地抿一下嘴角,眼睛往下一垂,看左看右看行人,就是不看他们。

“阿瑛快来,阿爹替你们俩也点了。”柴永岱欢快地朝崔瑛唤道。

崔瑛不得不庆幸,他除了刚来的时候到处跑之外,其他时候都是缩在某一个固定的地点,认识他的人实在不多,要不然,县里的百姓还不知道要想什么呢。

“你俩这一身锦袍挺精神,”赵匡胤笑得爽朗,“这大棉袍实在不错,要价也不高,又暖又软又轻,我看少东家可以带些回去,东家想必也会高兴。”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朝汴梁方向拱一拱。

“排云、德华,来尝尝,这家婆婆的豆花儿可真香甜。”

“来来来,两位郎君,快请坐。”老婆婆端着两碗豆花问道,“小店里有一文一份的咸味儿小菜,有蜀黍熬的饴糖,三文一份,您二位要什么口味?”

“照常。”叶知秋看起来相当的熟门熟路,从荷包里抓了三文钱往钱匣子里一丢,等那老婆婆打了半勺稠稠的饴糖倒进雪白的豆花上,他便接过来,用自己的勺子一搅,让金色的糖浆慢慢渗到雪白的豆花里,才心满意足地慢慢舀了吃,这架式一看就是常客。

“我吃咸菜的就好。”崔瑛笑了笑说道。

“哎,给您。”那老婆婆从菜缸里挑了一大块咸菜端给崔瑛,“小公子这是头一回来六安吧,要我说咱六安的豆花还是饴糖的最地道,小店的饴糖还是城门口那糖画刘帮着熬的那。”一清早城门还没开,来往的人也不多,老婆婆好像起了谈兴,“据听说啊,这糖画刘的饴糖还是咱们小县尊地里的蜀黍熬的,味儿比麦芽甜,小郎君吃啦,准保像咱们县尊一个聪明。咱家今年开春就求求小神农,看能不能领几两种子回来种种看,到时候这饴糖就能和咸菜一个价了,小郎君到时候可要多吃点。”

全桌人都眼神复杂地看了崔瑛一眼,崔瑛只得当没看到,低头将豆花扒进嘴里,一声也不吭。

等一桌人喝完了热豆花,城门也正好开了,一群就在城墙根儿搭了几间水泥棚的汉子吵嚷着很快分成了组,这是服役的百姓要上工了。

“德华,你在这六安可真是无处不在。”穿着一身厚棉衣,完全不见风姿的柴宗训笑着打趣崔瑛。

“百姓见识少,有点稀罕事儿便传得到处都是。”崔瑛尴尬一笑,连忙转移话题道,“这条道儿就是六安渠的规划点了,”他领着一行人站得离分工的衙役远远的一座小坡上,指着坡脚的龙骨水车道,“将淮水引到渠里,由粗而细分传至各处,整个工期大约再有三四天就能完工了。”

“孤王听说,你要修一万尺的水渠?有这么快?”

“殿下,这个工作量真不大。”崔瑛轻声给他算了一笔帐,“此次修渠征壮丁八百人,大约是可抽丁员四成,其中一百五十人负责烧制水泥,由陈柱子盯着就行,一百五十人负责浇铸和运输,五百人分散在全县各处修理水渠。一万尺也就是一人二十尺而已,宽渠少挖几尺,窄渠多挖几尺,二三丈罢了,划算下来,一人一天上午铺一块,下午铺一块也尽够了。”

说话间,今天各人的活计应该是分配好了,丁壮分了十队,每队的领头人身边跟了一个明显是蒙童打扮的小孩子。

“走,看看去。”柴宗训好奇心起,便起意要跟着丁壮去看看怎么修渠的。

“那咱们往这边走吧。”所有的工程规划都是崔瑛自己安排的,每天做多少活计他心里有数,便指了一个方向道,“这边看完修渠就正好能去看桥,然后晚上去竹山村我的宅子里,正经吃顿野味。”

柴宗训点头,一行人便跟着那队人向前走,前面柴宗训、叶知秋两人不知交流些什么东西,赵匡胤和几个侍卫围着柴永岱周围,崔瑛越走越慢,然后开始跟喻皓搭话。

“喻都监,您是怎么确实要用多大的料子才能撑起屋里的大梁的?”

“跟着师父做的久了,自然就熟悉了,没有什么好法子。”喻皓有些拘紧,他的弟子在身后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崔瑛开始笑着与喻皓显摆他仅有的一点初高中力学基础,讲力的分解之类的东西,只知晓一点点勾股定理的喻皓两眼像点燃的蚊香——知道是好东西,听得两眼放光,然而因为听不懂,所以蚊香眼里冒出的是痴光。

崔瑛停了嘴,抱歉地看了喻皓一眼,“这个,大师不必放在心上。”

“县尊能将不传之秘授于皓,皓感激不尽,可惜皓资质愚钝,一时想不明白,还请给皓一点时间。”喻皓神色更恭敬了,如果说之前对崔瑛行礼还有些勉强的话,这时他便有些师礼侍之的味道了。

崔瑛毫不怀疑喻皓能将自己那点粗浅的力学知识弄明白,毕竟这可是历史上难得有明文记载的有能耐的木匠了,而且是一位以善于思考而闻名的人。

走在前面的柴宗训、叶知秋在崔瑛和喻皓讲力学的时候就收了声,仔细听他的话,“千里传音他会不会不好说,跟在喻皓后头几天,让他独立建桥架屋肯定没问题。”

“可恨他与喻皓讲这些,却不与你我透露半句。”

“他便是说,你听得懂?”叶知秋哼了一声,“那个什么千里传音,他给我解释过,什么真动假动,什么声波传播速度还是术度?反正我有听没懂。”

“这真能实现?”

“能啊,拿纸糊两个喇叭口,底部用丝线一扣,只要丝线绷直,低声传话没问题。他还给我出了一个主意,能听到某些特定房间里的说话声,我一样也没听懂。”

说着话,便到了工地,那个蒙童把盘在腰上的麻绳解开,从一个定标开始拉线,然后开始摆弄规、矩,不一会儿便在绳上刻出了一条痕迹,然后一边用石块标出地界来,一边仰头和旁边的大人说话。

壮丁们一个个站到两块石头中央的位置,拿起铁锨就开始干活了。这一段是窄渠,一个成年人一跨步就能过去的宽度,只挖到成人的小腿深,然后运送预制板了的人到了,几人搭手将板子一块块拼好,有没有挖平的再补一补,一切有条不紊,没有衙役监工,没有精疲力竭食不果腹,半日的工程量提前了快半个时辰便完成了。

“这些预制板,好像一样大?”喻皓接到柴宗训的暗示,犹豫着问道。

“嗯,板子我定了三种规格,宽渠板得用板车拉,窄渠就这种,还有一种转弯用的,三种深度一样,长度一样,就是宽度不一样,这样做的多,每一个就更便宜,也能多存些在各村,若哪一处坏了,将它起出来换上就好了,省事。”

“这……不知木料加工上能不能用?”喻皓眼睛一亮,“365bet备用网址近日想重修金明池旁的园子,需要不要小部件。”

“当然可以啦。”崔瑛笑笑,“你就叫你手下的小徒弟把木头劈成差不多大小的木块,然后让手稳的弟子一人专做一样,肯定快。”

“嗯,那我每个给他们打出个样儿来,就叫他们照着尺寸做就是了。”喻皓毕竟主持建造过许多大型建筑,管理经验极丰富,竟然从崔瑛的模块化思路里一下子明白了标准化构件的作用,这也足以让崔瑛下定决心将喻皓拐到物理学的广阔天地里去,来大干一番。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当他们看需要修补和重建的桥梁的时候,崔瑛便将自己残存的那点子力学知识又拿来卖弄了一番,什么水的密度啦,水面宽度与冲击力啦,什么桥礅承重力啦,有实物在面前,这些东西更好理解一些,喻皓不再两眼点蚊香,反而频频点起头来。

“那三座桥是需要修补的,都有桥礅,只是桥的梁或柱有些问题了,本来这样也就够了,但既然是大师来了,瑛便有一个不情之请了,能不能麻烦大师在六安建一座长桥,从这里,”崔瑛点点脚下,再指指对岸,“到那里,大概有三十来丈。往常这两处百姓只能往上下游走十多里才能有桥,要么就像我们这样乘船,实在不方便。”

喻皓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看两岸,犹豫地问道,“不知县尊你要建一座什么样的桥?”

“桥拱要高些、宽些,方便下面行船。”崔瑛想起在现代时不知谁说起过,关于长江大桥高度的事来,便先定下调子,不要碍了上游行船,“桥面要平些,宽些,最好是能走马车的。”桥的运输能力很重要。

喻皓在拇指上沾点唾沫,迎着风立起拇指感受一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片丢到水中,看那木片晃晃悠悠漂到下游去了,才转头问崔瑛,“这里夏季风雨大么?”

“这个么,”崔瑛犹豫了一下,“我来此地不过三年,一直风调雨顺,不太清楚气候的情况,等回城寻个济慈院的长者来问问吧。”

喻皓点点头,“但恐怕会比较难,而且比较花工夫。”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总要留些东西给后人。”崔瑛看看喻皓,“大师愿不愿意与瑛一起,起一座如送别之灞桥,洛阳之津桥一般名传后世石桥?瑛愿倾尽所学,为六安留下一条通途。”

“愿与大令携手起一座千年不倒的长桥。”喻皓忽然展开了自见面起一直拘谨的神色,大笑着许诺,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去看别人的眼色,眼眸点亮了属于匠师的骄傲。

第57章:崔宅

定下了修桥的计划,船正行到竹山之下,正好离舟上岸,前往竹山村。

“今日德华可要一尽地主之谊啊,老夫可早就听说你这里好东西多,可没藏私。”赵匡胤的笑声很爽朗,一副标准的军汉作派。

“寒舍蔽陋,若有一二处可入赵将军的眼,也是下县小地的荣幸。”崔瑛笑着打个哈哈,引着一行人拾级而上。

竹山村最近非常热闹,崔瑛的杜仲田在陈石头的关照下扩大了不少,到今年杜仲籽已经可以收上不少,还有许多枝叶也可以进行修剪了。六安县的丁壮如今修渠的修渠,备修桥料子的备料,在村里做活的大多是周边县里来找活计的。

“怎么你这里小的小,老的老啊?”赵匡胤见那一个个背着篓的雇工皱眉道,“德华,不是老夫说你,你当个县令爱民如子是应该的,但当家做主可不能随便发善心,就你那点小家底子可不是乡绅士族的对手。”

“赵将军此言在理,”崔瑛用哀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若是您能帮瑛和您那兄弟说一声,让他匀我一些人手,那就更好了。”

此地的赵家与赵匡胤有点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多少还是有些走动的,赵匡胤也晓得有这一门亲戚在,他一听这话,立即闭了嘴。

崔瑛笑了笑,雇老人孩子不全是发善心,他这里的活不用力气,也不难做,就是需要仔细地熬工夫,老人孩子价格低,也更珍惜机会,比雇青壮合算多了。

日暮时分,竹山村的青壮完成了今天的活计渐渐回了村,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飘起了丝丝缕缕的炊烟。

“竹山村的青壮不用服徭役?”柴宗训问。

“活计是按离家远近综合规划的,”崔瑛知道柴宗训问他是不是在维护乡里,他坦然的回答,“每队人会轮流到人少处服役,全村一起出钱使人顶了远处的活,青壮做完当天的活计是有时间回来的。”

“这村里人很富裕?”

“365bet备用网址与您赏赐给我的产业,除了宅子是在县里之外,其他的都在竹山村,我都雇了村人帮我打理。”

柴宗训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又听到远处有稚嫩的声音在读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山野之中,听到书声琅琅,可见民风淳厚。”柴宗训轻轻点点头,循着声音向前走去。

两棵五人才可环抱的大树下,一群孩子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小蒲团上,手里抱着一块黑乎乎的小木板,树身上则挂着一块大木板,两棵大树后面是一户人家,刷的粉白的墙上写着整整齐齐的文字,小孩子正背对着那面墙背书,一个戴着逍遥巾的少年手握书卷,一边走动一边听小孩子的声音。

“树后便是下臣的家了,殿下,请。”崔瑛轻声说。

直到走进院子,柴永岱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来,“呼,阿瑛,村里的孩子都是在这里念书的?没有学堂?”

“最近农忙,这些孩子还小,不到能自己去学塾的年纪,便让县学生们来帮他们启个蒙。”

“这六安的县学生可真倒霉,”安德裕半是打趣半是提醒地说,“这又要刻蜡纸拣活字,帮你印书挣钱,又要到村里去教人认字,这下直接让这群读书人帮农人看孩子,若来年发解试过的人太少,本官可是要问你个失职的。”

这个时代的文教政绩可不是消灭了多少文盲,而是中了几个发解试、中了几个进士,就是六安全县都认得字了,若是发解试通过的人太少,考评上也是要得一个大大的“下”字的。

“下官府里还有全县生员的月考试卷,府君要不要检视一下下官与成教谕的教学水平?”崔瑛满不在乎,开玩笑,县学生平时快被成寅那股子高三班主任的盯盘补搞得快疯了好么?如今一个个看着小娃娃笑得跟花似的,就怕教得不好,成寅不许他们出来带学生,失去唯一可以喘口气的机会。

“那本官到是要看看,殿下,您?”

“一起,我瞧瞧两个不及弱冠的先生教出的学生水平如何。”柴宗训也笑道。

“请这边来,卷宗只有一部分在这里,给我这两天批阅的,其它的还在县学里。”崔瑛解释了一下,走到东偏厅,“太子殿下,齐国公殿下,府君,请进。”

东偏厅明显是书房摆设,正对门是一张条案,上面摆着香炉与一对一尺高的细颈琉璃梅瓶,墙上悬着一幅立轴的山水画,向阳的窗下摆了书案和几把椅子,其余的两面墙则摆了一排书架。

“殿下请坐,”崔瑛不好意思地从外间拎了两个小马扎进来,“这个,寒舍简陋,招待不周。”

叶知秋轻哼一声,自己熟门熟路的也拎了一个马扎坐下,赵匡胤与安德裕也跟着座到了马扎上,至于喻皓师徒,他们根本就没进门,只在外面呆着。

崔瑛从书架下面抽出一个匣子摆到书案上,“还请殿下与府君为这些学子指教一二。”

柴宗训才将一卷策论展开,突然抬头向窗外看去,轻轻伸出手一点,迟疑地问,“你这屋里,装了玻璃窗?”

“嗯,殿下也听娘娘说起过吗?”

“娘说过,有一种窗子,跟墙一样大,像冰一样清澈,却日照不化,冬日里坐在这窗下看书就像坐在春日的暖阳里一样。”柴宗训此时的语调柔和而甜蜜,让柴永岱和赵匡胤都听住了。

“这就是玻璃窗,与琉璃器的材料是一样的,制法上有点不同,臣这里的方子还不是太好,目前只能制出一尺见方的玻璃片来。”所以现在崔瑛书房的窗户有些像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那种格子窗,横平竖直的窗棂影子投在策论上,让人的心都静了下来。

其实这种玻璃还是带着点绿色的,不过问题不大,采光效果不论怎么说也比纸或者纱要强一些。

趁他们看策论的功夫,崔瑛出去找了陈柱子,让他帮忙打理出客房来,崔瑛长期在城里,十天里也就一两天住竹山村,村里的事务都委托给了陈柱子。

“你的院子都是两天一打扫的,最近外面人来的多,我怕有人趁乱手脚不干净,就没开院门,一会儿找张姨她们拾掇一下,很快就好。”陈柱子如今越发的干练了,做事有条不紊,再没有当年做流民时那种万事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人的畏缩,但依然眼神清正,用心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那我去陪客了,拜托你了。”崔瑛暗示了一下客人身份比较尊贵,饭菜什么要经心,又把喻皓师徒介绍给陈柱子,就赶快回屋去了。

回到书房,县学生的策论早早被他们丢在一边,他们一人抱着一只邢窑的瓷杯,品着崔瑛炒出来的六安瓜片,你一句我一句地在联诗称赞琉璃梅瓶和玻璃窗。

虽然是进士但做诗依然需要回忆韵书来凑平仄的崔瑛在门前站了几秒,看看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的柴永岱,果断去了后面暖房。

“你在门口一站就走原来是就摘菜啦?”习惯了分餐的柴永岱有点别扭地从他爹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这天还有这么新鲜的青叶菜,你把地暖建到菜园子里了?”

“没有,只是在菜园子的屋顶上铺了点玻璃。”

“咳!咳!咳!”安德裕一下子呛到了,“你、你、你拿玻璃建菜园子?”

“不全是玻璃的,”崔瑛强调了一下,“再说玻璃现在贵是因为少,但本钱并不高。”

安德裕只翻了他一个白眼,不再作声。

席上除了几道有名的六安美食之外,美酒自然也少不了,安德裕不愿意浪费喝酒的工夫与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少年人争论高低。

用了一顿水准之上但对在座之人来说也就是普普通通的饭后,柴永岱提议去看看玻璃建的菜园。崔瑛无可无不可,说了句“稍等”,过了一小会儿便提了两盏小琉璃灯过来了。

“我说崔德华,你这儿琉璃不要钱是吧?逮着它使劲用?”安德裕吐槽道。

“至少比铜灯便宜。”崔瑛笑笑,大周此时已经有了365b体育在线投注北宋时期经济繁荣的影子,柴荣不反对大臣过舒适的生活,甚至对官员家庭经商做出了一些让步,官员们不以权谋私的奢侈甚至成为一种美谈,这也是他敢在未来皇帝面前“炫富”的原因。富裕幸福的生活,结合他之前流民的身份、在东宫学习的经历,简直是送上门的宣传材料,给了寒门学子前进的动力。

“你这蜡烛,是蜂蜡?”走到半路,赵匡胤问。

“是啊,蜂蜡方便。”崔瑛不在意,其他人又一阵无语,石蜡比蜂蜡便宜十倍好么。

“您瞧,我这蜂蜡都是自家养的蜂儿割的,方便也便宜,蜂蜡烧起来还有一股清甜味儿,可比石蜡强。”崔瑛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花房说道。

温室的菜园子与花房格局一样,站在花房里,盈盈的橘光,满天的星辰,鼻尖萦绕的淡淡花香,美好的像仙境一样。

当天晚上,用竹管里流出的,据说是用太阳照热的水,配合带着花香的据说叫大豆皂的澡豆,洗了一个舒服的澡;裹着轻软的棉被,睡在烧起地暖的房间里,将睡未睡的太子殿下在心底默默地记着:明天一定写信给父皇,这样的人才还是应该放到汴梁城才能舒展开拳脚,他的生活真是比皇宫里还要舒服。

第58章:回京

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天明,崔瑛贴心地找了城里手艺最好的裁缝连夜赶制出修身的棉袍,交由侍卫送到了他们的房中。

昨日皇家父子俩穿着那笨重的棉大衣,两手揣袖口里的形象实在是与他们俊秀的外表太不相符了,有点伤眼。

侍卫轻手轻脚的将衣服放在崔瑛所说的薰笼上,薰笼坐在一个小炉子上,而这个泥砌的小炉子,烧得东西,据说是安德裕为了要酒喝,强行卖给崔瑛的石碳。

柴宗训觉得这小泥炉子特别可爱,一块块方形的石碳块,中间是四排整齐的小圆孔,颇得地方天圆的意趣。炉壁上粗陋而喜庆的泥塑也极有乡间野趣,砖石砌出的烟道直通屋外,壁上却悬了几盆吊兰,青绿可人。

穿上崔瑛特意送来的衣服,果然比昨天的要轻便些,柴宗训在心底悄悄嘲笑一下崔瑛的小讲究,抬脚出了屋门。

山间深秋的寒风卷着黄叶飘落一地,院中是鼻尖冒着汗珠的崔瑛在一拳一脚的练他那套奇怪的家传拳法。叶知秋和赵匡胤在切磋,柴永岱应该还没起床,没有看到他的踪迹。

“殿下早!”崔瑛正好练完收功,对柴宗训抱拳一礼。

“如今还能坚持练习?”

“是,家父教导拳不离手,家师则告诫瑛一日不练手生,家传师传不敢背弃。”崔瑛肃手答道。

柴宗训对些回答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今日有什么计划?不必顾及孤王,你自己的打算做什么。”

“打算收拢一下萃取的杜仲胶,几辆减震的马车,殿下你们回程舒服点,然后竹山村里的琉璃作坊、抄纸作坊之类的产业也要梳理一下,盘盘帐目。”

“哦,那孤王就不客气了,马车规制你不懂,但减震的车胎孤要四套。”崔瑛还没来得及应声,他便接着说,“今天先去琉璃作坊瞧瞧?孤很好奇,你昨日说这琉璃灯比铜灯要便宜?”

“殿下不如先进了朝食再说?”崔瑛实在不想对上柴宗训那兴奋得闪亮亮的眼神,直接祭出了美食大法。

在崔瑛弄出了炒锅之后,六安的美食就已经不受崔瑛的控制了,已经能吃饱饭的六安百姓们在这一年里创造出了许多美食,便是朝食也有七八种饮子,十二三样点心了,足够汴梁城来的客人们享受好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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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宗训与柴永岱在六安看着无尽的新鲜事儿,而远在汴梁的柴荣最近心情就有些不太美丽了,儿子和孙子跑去六安帮他“鉴定”一下六安的治理情况,结果除了来京的书信从一封变成了三封外,他看不到任何儿孙思念他的痕迹。

瞧瞧自己的亲孙儿说什么,“皇爷爷,六安新嫁接出来的苹果又甜又脆,可惜结的太少,等孙儿回京给你捎一点哦!”

嫁接是什么,苹果又是什么,还有你们什么时候回京,你倒是说清楚啊!柴荣在心底里默默的抓挠,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儿子年长些,书信比孙子要靠谱不少,他在里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翻六安的衣食住行,还给他捎回来一身大棉袄,然而也没有写上半点打算年前回京的话语。

叶知秋的信是最靠谱的,依然还是对崔瑛在六安的整理措施进行了记录,比如崔瑛用水泥代替条石来修桥礅啦,崔瑛和喻皓计划在六安城外建了一座漂亮的学馆供小孩子念书啦,还有范知远正拉着赵将军和崔瑛一起操练庐州军镇司里的兵卒啦。

柴荣看完他们的信,除了知道崔瑛很忙很靠谱,六安好吃又好玩之外,依然什么也不知道。

“官家,大理寺已经审理过六安纵火案的犯人了,相关人等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嗯,六安来的?”柴荣的思绪被“六安”两字打断,看了一眼低头称是的内侍说道,“叫进来吧。”

“喏!”

“等等,叫六安的衙役到殿外候着,朕一会儿要见他们。”

“喏!”内侍低头行礼,倒退着走出了殿外,片刻之后,大理寺卿等一干人便进了殿。

案情很清楚,纵火未遂,可能牵连众多无辜百姓的性命,不是简单的笞杖之刑可以解决,所以崔瑛将犯人往上送;安德裕当时觉得徒刑也过轻,便又将犯人发送到京,大理寺最终判了主犯杖二十,流放三千里,从犯流放一千里的决定。

大理寺卿禀告完案情,将卷宗呈给柴荣,柴荣点了点头,转而开口问道,“依卿所见,六安如何?”

“依臣浅见,”大理寺卿直起身微微一拱手,“六安吏治清明,积年老吏也怕被县尊查出差错来,且观押解的差人也是知礼守节,想必崔县令治理有方。”

柴荣的嘴角不自觉得轻轻一勾,打发掉大理寺卿之后,直接传了押差进殿。

之前李壮已经入京了,暂时还在禁军里待着,虽然叶知秋在信中写了衙役们如何如何之好,但只一人,武力也不如何出色,柴荣见过一面之后便失望地随意安置了。

这一回,儿子孙子都说六安的衙役出色,连跟自己征战多年的老兄弟都对衙役们赞不绝口,柴荣好奇心再起,便将三人招进殿来一看。

“卑下见过官家!”三个衙役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整齐响亮,好像一个人一样,即使是按礼仪单膝跪地,也是腰挺背直,精神得像初春的翠竹。

“好!好!好!”柴荣毕竟是打下江山的开国之君,见到如此精神的小伙子打心底感到喜欢,“快起来,来人,赐座!”

“谢365bet备用网址!”三人再次异口同声地谢了,一齐地站起身来,一齐地右转,一齐地站到胡凳前,再一齐地坐下。

他们所有的礼节动作都是崔瑛根据现代军队操练手册修改过的,但精确好看的原则依然如故,因而三人落坐后不是现代军人那样分开双膝目视前方,却在符合这个时代礼仪的同时更干脆漂亮。

“真好,你们这是训练了多久?”

“回365bet备用网址的话,”三人中的小队长起身抱拳行礼道,“卑下等在离开六安前在县尊手下训练了一个半月,其后在路上,虽未特意训练,但随时遵守县尊的规矩。”

“好啊!”柴荣感叹了一句,又问道,“你们觉得现在的崔县尊怎么样?”

“县尊年纪虽小,却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咧,”一说道日常的话题,小队长的语气中也带起了乡音,“咱们县尊是个好人咧,税收的明白,对小娃娃好,对咱们也好咧。”

柴荣在心底对自己摇摇头,这能问出什么来?

“你们先在驿馆住下,朕还有事要问你们。”柴荣也是见猎心喜,不打算让这三个衙役回去了,就这样的人物,合该在禁军里待着。

将事情处理完,柴荣看着儿孙的信,有点犯愁。六安现在肯定是很好很好的,可惜再好他也看不见,反而勾得儿孙乐不思蜀了,这就让他有点憋屈了。

“去宣范相进宫。”柴荣吩咐道,这种官员调动的事,至少要参知政事首肯,要不然弹劾崔瑛幸进的折子怕是少不了。想想那小孩儿芝麻大点的胆子,再想想他为了不冠上佞幸之名,明明已经以巧思擅算中了神童试,却还死命读他自己不喜欢的五经,就为得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还是,不要让他的努力功亏一篑好了。

柴荣想到自家一样不那么喜欢五经,更喜欢折腾各种小东西的皇后,温柔地一笑,越发舍不得这个皇后的同门受这种委屈了。

“365bet备用网址想调崔瑛入京?”范质也是从一开始就跟着郭威打天下的老人了,他很直接地问道,“崔德华的人品臣是不怀疑的,但365bet备用网址调他入京来,准备给他什么职位?”

不等柴荣张口,他便接着问道,“崔德华年不及弱冠,功不显于当事,名不昭于朝廷,一任未满,甚至一年都未满,他的功劳可长久吗?是不是吕圣功的遗泽?”

“臣当然知道德华之才天授之,臣孙今晨还念叨着他的字,可是365bet备用网址,这一任都未满,这六安的情状是否是竭泽而渔,能不能长久的发展,咱们可不知道啊?”

然后他的语气更舒缓些,“再退一步讲,便是崔德华之政果然有利,365bet备用网址可找好了接任六安的人选?若是人选不当,会不会人离政息,甚至局势败坏起来?”

柴荣默然不语,这些事有些他想到了,有些没有,但参知政事的态度他感受到了。

柴荣爱惜崔瑛的奇思妙想,也爱惜他的才华,却也觉得范质说的没错,一时间有些左右为难。

“官家,起居郎吕龟图遗折递进来了,吕蒙正丁忧折也送到了。”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呈报。

“呈上来,另外八百里加急,叫崔瑛进京奔丧,县中事由教谕成寅协邶国公叶知秋先行处理!太子与齐国公即刻回京!”柴荣强忍住自己叫好的冲动,命令一连串的发下。

范质:……

第三卷 科学管理开封府

第59章:一瞬间结束的宅斗

崔瑛接到吕龟图的讣告的时候,六安的年味儿已经很浓了,柴永岱沉溺于六安的美食与各种小手工艺当中,柴宗训每天领着一队侍卫四处询访人家,甚至赵匡胤,他天天与范知远泡在军营里,将士卒操练得直叫他赵阎王。

唯二做正经事的两个人就是喻皓师徒了,他们在崔瑛的建议下,在河边建了一座水泥作坊,将烧好的水泥铸成条石模样,然后再用竹筏将条石运到石礅处,这一段时间做得熟了,工程进度快得让人惊讶,这条长桥至迟在开春之前便能建好了。

接到讣告的崔瑛内心毫无波动,对他好的义父吕蒙正是被赶出家门的,除了儒家传统伦理上的感情之外,估计义父对他父亲也没有多少孺慕之情,而义祖母刘氏更是对这位丈夫恩断义绝。他自己进京赶考的时候,皇帝宁可让一个外臣住东宫里,也不让自己住到吕龟图的家里,这其中的意义简直太明显了,因此崔瑛其实就打算去吊个孝就回来。

“等等,你把事情交待一下再走。”叶知秋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他让崔瑛将所有事情交待清楚,免得他和成寅两个外来户抓瞎。

“作坊的事由柱子哥管着,”崔瑛提起笔,一边刷刷点点,一边向叶知秋交待道,“我的田产,种粮的由王虎管理,山上的杜仲、葡萄、大鹿角藤、毛竹之类的由陈石头管着,私宅那边的学馆交给阿雷,你可以尽管放心。”

“你私人的产业我不插手,你一会儿交待他们就行,公事那边怎么说?”

“县衙里你处理事务的时间比我还长,只抓住衙役书吏别让他们欺上瞒下,这六安便乱不起来。”公事上崔瑛交待的更仔细些,“县学的收入不必担心了,后面你和成寅商量着,逐渐扩大县学的职能,让尽可能多的人识得字,知道朝廷的规矩,老百姓越明白事理,这六安才会越好。”

除此以外,用增加合适女性的工作来提升女婴的存活率啦,如何宣传识字的好处,女孩儿的好处啦,如何将六安打造成一个沟通南北东西的市坊啦,如此种种。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柴宗训将这一样样都记在心底,打算回京之后将这些事理都倒给他爹。他有点心虚地想起来,来六安之后好像只顾着看六安的风土人情了,那千里传音之术好像连提也没提?还是多攒点其它信息给他爹交差吧,反正,有没有这事儿,他爹都已经把人叫回去了。

除了柴宗训,其他人都不知道,崔瑛这一离开,再次回来要许久之后了。崔瑛花了一天功夫将一应事务简单交待下去,便骑了快马日夜兼程地往汴梁赶,这无关感情,只是礼节,不是极远的子孙,总要在出殡前见先人一面才是。

柴宗训他们一行人自然不用像崔瑛那么赶,收拾了一堆六安特产,乘着减震的马车,顺着铺得整整齐齐的水泥路,悠哉悠哉地往回走。

崔瑛赶到汴梁城时,街面上卖糖瓜的小贩已经开始收摊了,朝廷也封了笔,只等新年祭祀了。他带着一身风尘先去了当初帮义父租的私宅里,沐浴一番,将快成灰色的素衣换下,换了一身纯白的棉衣,这才趁着夜色去了吕家大宅。

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并不快,崔瑛到时,还有几天便是吕龟图的三七了,此时天色已晚,又不逢大祭,挂了白灯笼的门前并没有什么人。

“孩儿拜见义父,义父请节哀!”崔瑛沉默着进门,接过府中下人递上的麻衣,先到灵堂给吕龟图上香磕头,完成一套丧仪,然后才去拜见了吕蒙正。

“好孩子,别多礼,快起来!”吕蒙正的神色有些木,愣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将崔瑛扶起来。

“这是你二叔公,你前次到京也见过的。”吕蒙正介绍道。

“瑛见过二叔公,二叔公请节哀。”吕龟祥与崔瑛是同科的进士,待崔瑛也温和,轻轻欠身还了礼。

“这是你二叔,讳亨的,是二叔公的嫡子。”

“瑛见过二叔。”

吕蒙亨看起来比吕蒙正小了不少,应该不到而立之年,看起来对吕龟图这位伯父的感情也一般,神色上看不出什么悲伤。

“其余人等大祭时我再与你引荐,你赶路也辛苦了,去后面休息吧,你义母已经帮你的房间收拾出来了。”

“是,那阿瑛告退!”守灵时毕竟不好多说,崔瑛也就默默地退出来。

吕龟图生前贪图享乐,不仅婢妾很多,宅子也修得奢华,三进式的宅院说不上大,却真称得上雕梁画栋。

“阿瑛你便与你三叔同住一屋吧,他是你义父的堂弟,性子最喜欢读书,人也温和,最会照顾人了。”刘月英将崔瑛领到院门外,指着正房那边低声交待,“院子里的其他人你不要搭理,他们要说什么难听的,你只管叫你三叔就是。”

崔瑛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迷迷糊糊地点点头,他实在是太累了,只想赶紧躺下来,好好地睡上一觉。

热孝当中按例都是睡地上,铺麻席的,但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崔瑛可不打算为了吕龟图将自己冻出病了。他简单地向刚刚被自己动作吵醒的吕蒙巽行了一礼,然后将自己从六安带来的棉大衣一裹,倒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哟~~这一个又是老头子跟谁生的野种啊?竟然睡到咱们三郎君屋子里了。”崔瑛被一个尖锐地女声吵醒了,他挣扎着想睁开沉重的眼皮。

“谁又许你进正屋的?这爷们住的院子,你一个女眷进进出出的,像什么话?”这应该是吕蒙巽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

“切,老头子在时,这府里上上下下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爷们住的地方怎么啦,我儿子还住这儿呢。”当崔瑛睁开眼时,便见到一个头带白花的小妇人搂了一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儿,咄咄逼人地说着话。

“这是蒙正大哥的义子,正经进士及第的读书人,别用你那嘴污了我们的耳朵。”

“哼,义子?”那小妇人弱气了三分,只在嘴里嘟囔上几句不中听了,才大声说道,“那也不能日上三竿了还躺着吧,均哥儿都在这儿了,还不起来拜见叔父吗?”

崔瑛这才明白,这小妇人怕是吕龟图的妾室,而他搂在怀里的小孩子,真按辈分来说,还真是自己的叔父。

“哼,什么叔父?不过一婢生子尔,我可没这样的兄弟。”

崔瑛终于彻底清醒了,他从席子上站起来,先冲吕蒙巽行了一礼,口称“瑛见过三叔。”等吕蒙巽颔首还礼后才转向那个小妇人,“不知您是?”

“阿瑛不必与她多言,”吕蒙巽打断道,“不过是一个愚人罢了,就仗着伯父在时的几分疼宠,便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

“三郎君、崔郎君,大郎叫二位用朝食呢。”一个素衣的婢女在门外轻声秉告道。

“就来。”吕蒙巽连看也不再看那母子俩一眼,叫上崔瑛便离开了房间。那小妇人恨恨地拍了那小孩子一下,才牵了他摇摇摆摆地去偏厅用饭,像她这样的出身,根本没资格到灵堂去为吕龟图守灵。

吕蒙巽在饭桌上便把屋里的事告诉了吕龟祥和吕蒙正,还没等他们说出点什么,屏风后面吕蒙正的娘刘氏便淡淡地发了声,“你们不用操心这事了,今天三七一过,我自有安排。”

崔瑛其实挺好奇的,他听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谈过一些宅斗的影视作品,总的来说就是平静湖面之下的波涛汹涌,这位性格刚烈的义祖母会怎么进行宅斗,崔瑛觉得自己想不出来。

第二天,崔瑛就知道了处理结果,他想得太天真了一些,这位义祖母非常干脆将所有婢妾的契约挑了出来,十年契满的直接按契约给了钱帛放人出门;父母尚在的叫父母领了去且免了身价银,至于像那天那个妇人一样由吕龟图买来的教坊歌女,则给了放良书,给了一笔钱打发出门了。

“你爹把我们母子赶出家门,结果没我同意,他一个立妾的文书也没上成,这一院子的女人没一个是正经的妾室。”刘氏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这帮女人一点儿见识也没有,被他三言两语一骗,还以为咱大周律真能庶子均分家产呢,却不知当年皇后娘娘给咱们当正妻的争了规矩,要不然这帮子婢姬养的小子还要来分我的嫁妆钱呢!”

她数落了一通坑了不知多少女子的丈夫,又和缓了一下语气道,“你们也别担心她们的去处,真父母兄弟俱无的,年老体衰无用的,我也不少她们一口吃的,都将养起来就是了。”

“后宅的事,娘你与月英商量了就是。”吕蒙正并不很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而吕龟祥更不可能插手大哥的后宅,于是在崔瑛还在震惊当中时,这所谓的后宅斗争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第60章:悠闲的崔瑛

“三郎君屋里要热汤呢,阿婆可备下了没有?”灶间外一个年青的婢女冲里面轻声询问道。

“备下了,备下了,我的好姐姐,你可千万在娘子面前给我说说好话,咱可不想出府。”一个手脚粗实的婆子将一桶热水搬到门外,拉着婢女的手殷殷地嘱咐道。

“哎?头些日子你不天天念叨着等日子满了就离了府,和你家当家的回乡置二亩地好好过日子吗?如今娘子要放人,你怎的又不回了?”

“那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时候?如今娘子当家,又不用我们去讨好那些小姐,处事又公道,日子可好过多了,”那婆子压低声音道,“同三郎君住一屋的那个人,咱们大郎的义子,你瞧见了没?”

“当然瞧见啦!怎么了?”那婢女奇怪地问。

“我听说啊,”那老婆子神神秘秘地再将声音压低,“那位崔小郎君是观音娘娘座下的善财童子托生哒,不仅有赚钱的大神通,还有杨柳甘露,能活死人,肉白骨呢。”

“瞎说,明明就是一个清秀的小郎君,怎么就成善财童子了?”

“谁瞎说了?”那婆子急了,“我那汉子在禁军那边帮闲,他亲耳听到六安来的衙役说的,那几个衙役马上也要成禁军了呢。我猜啊,这位善财童子不光本事学得好,和文曲星、武曲星关系也不差,你没听说呀,六安的小孩子个个都能吟诗作对,算帐算得可好了,再看看那些衙役,啧,运气。”

刘氏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把吕龟图的内宠卖的卖、关的关,将只顾谄上欺下的仆人打发了一批,整个吕宅一下子便端肃了起来。雇佣的仆役再不敢踩高捧低,做事也尽心,只是关于崔瑛的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悄悄地传播开来了,家里下人在面对待崔瑛时,恭敬了许多。

崔瑛在吕宅的生活守孝生活平静极了,除了一开始不习惯让婢女打热水,又因为在孝中不合适动土,在洗澡上略有些为难之外,一切都很美好。就是洗澡的那点为难,在感受到冬天在大木桶里泡澡的舒适后,也早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早起一碗清粥小菜,然后练练字,活动活动拳脚,等太阳升起来,便到书房画几张彩色的字卡,教吕从简识字用。

“又为从儿画字卡呢?”吕蒙正在书房见崔瑛拎着细笔轻轻勾画,笑着说道,“他一个三岁不到的娃娃晓得什么?你那精致的工笔要是给他沾上口水,那就太可惜了。还是等他大一点,你才画吧。”

“本来也就是画着玩儿的,”崔瑛将手下三两笔勾出的小画儿放到一边晾干,满不在乎道,“小孩子在这个时间段对字画最感兴趣,学习起来事半功倍,昨儿从简不就背出了《咏鹅》?”这种简单的勾画对崔瑛来说是幼时起的基本功了,说不上多费心思,静心描摹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对了,老夫一直想问,这个字是什么来头?”吕蒙正指着字卡下方的甲骨文问道,“后面有籀文,有小篆,有隶书,那这一个该不是籀文之前的文字?”

崔瑛一直没有与吕蒙正明说甲骨文的事情,他是有些犹豫的。

一方面,他希望甲骨文的出现能让读书人知道更多的信史,产生疑古意识。西方思想启蒙的一条重要途径就是对天主教神学的反叛,中国没有强力的神学,孔夫子所修订的五经于中国的意义比《圣经》不遑多让,疑古的意识绝对能促进现代思想的觉醒。

而另一方面,甲骨文的不可再生性和中国政治的复杂性又让越来越了解这个时代的崔瑛感到担心,如果发掘出的甲骨不能得到很好的保存,或者因为其内容的独特而被彻底毁弃,使得后代无法看到更多史料那就太可惜了。这可不是他杞人忧天,晋时发掘的《竹书纪年》与儒学经典中的记载天差地别,在传承了六百年后,到宋代时居然再也找不到了,这其中的意味也确实值得品上一品。

崔瑛心里转了许多个念头,最终还是含糊道,“这是商汤时期的文字,师门里也只得了一些残简,还都亡于兵燹了。”

“唉,李重光可恨!”吕蒙正虽然遗憾,却也没什么办法。

吕宅里的日子过得清静而悠游,春节不必走亲访友,只闭门过自己的生活,但汴梁城里节日的气氛却浓郁起来。在这样的气氛当中,玩得尽性的柴宗训和柴永岱终于晃回了京城当中,踩着要祭祖的点儿进了皇宫。

“哟,难得,还记得回来,朕还以为你们要在路上过年了呢。”柴荣见到儿孙本来是欢喜,也心疼两人天寒地冻的还要周车劳顿,但看两人满面红光,穿着厚厚的棉衣,鼻尖还有些冒汗的样子,一肚子的心疼全变成被抛弃的怨气,说出来的话儿都带着一股子的酸味儿。

“瞧您说的,再如何咱们也得回来和您一起祭祖过年啊。”柴宗训笑呵呵地凑近自己的亲爹,一脸讨好道,“儿臣可是尽心竭力地记了一堆六安的施政措施,只等着与父皇商量了。”

“皇爷爷,岱儿可是给您捎回来不少好吃的东西,都岱儿亲自挑选的。”柴永岱也笑着凑上去,安抚道。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撒娇了,赶紧说说,这一回长了哪些见识?”

“大部分好东西儿臣在信中已经都提过了,”柴宗训说,“不过有两件事还是值得一说的。”

“什么事?”

“第一,千里传音术可制起来比较难,可在数十里的战阵上进行信息传递却不难。”

“哦,那也很有用了。”柴荣点点头,很感兴趣地微微向前倾身,“第二件事呢?”

“咱们想找的,收拢读书人心思的方法已经有了。”

“真的?”柴荣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这是他很感兴趣的话题,他自己本身算是商人,又是武将出身,手中极为缺少治理地方的能吏。如今门阀士族已经被唐末的割据混战打伤了元气,想要治理地方,只能依靠寒门士子,收拢读书人的心思,让他们为我所用,是柴荣一直想做的事。

“一种是文吏招募,另一种是教育普及……”柴宗训将崔瑛在六安做的整顿吏治的事娓娓道来,“开封的吏员比六安要多得多,多一个可靠的吏员,咱们就多省一份心。”

“也是,那等节后开笔,你就拟个教令下去,让各部一下吏员的人数,然后咱们先试录一批,然后再调整录取方法就是。”

“是,父皇,不过父皇,咱们是不是叫崔瑛帮着出点主意?毕竟他对这事比较熟悉。”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柴荣转头问内侍,“崔德华进京了吗?”

“回官家的话,崔郎君数日前便已经递了折子进吏部了。”

“怎么不陛见?”柴荣皱眉。

“丁忧之官非特召不见。”内侍说得心惊胆战。

柴荣张张嘴,他又不能说一个养孙子给不靠谱的干爷爷守什么孝,丁什么忧,只能恨恨地嘟囔道:“这吕龟图死的真不是时候!”

第61章:文官变武将

皇帝说什么,不是旁人能置喙的,那内侍装作什么也没听见,默默地退了下去,心里只觉得一个大臣,死都要被皇帝说死得不是时候,也是惨。

“365bet备用网址,臣到有个主意,”在一旁看他父子俩父慈子孝了半天的赵匡胤摸摸自己颏下了两绺胡须,笑呵呵地说。

“赵卿家有什么好主意?”柴荣颇感兴趣地看向他。

“官家,这文官丁忧是祖制,可这个既管不到平头百姓身上,也管不到武将头上啊?我看崔德华治军也是一把好手,先让他去整治一下禁军如何?殿下招募书吏时可以到军营里去商讨,保证不会泄密。”

柴荣一想,理还真是这个理,唐朝的文武官员还没有分化的太厉害,大周能领兵打仗的文人也还是有几个的,文官转武将,对柴荣来说一点压力也没有。

父母去世,文官可以丁忧守孝,换其他人去继续任职,武将则只给假百日,毕竟大部分武将都是将门出身,手上的兵别人可指挥不动。

崔瑛作为吕龟图的义孙,作为文官守上一年孝,就属于孝顺到可以刷名声的了,若转了武官,那么做完丧仪之后就完全可以回军中做事了,没有任何名声上的负担。更别说吕龟图的为人,士林不耻,崔瑛做为义孙,便是不守孝,也不会有人真说什么。崔瑛上折子丁忧一年,至少大半看得是皇帝也是太祖养子的面子。

柴荣将事情在心底一盘算,“宗训,你年后正式出知开封府,朕命赵普权知开封府,为你辅弼。授崔瑛权任禁军教头一职,主抓军容军纪,等禁军练好了,再招募书吏。”他转头对柴宗训说,“崔德华胆子小,做事就老成,这个做法你回去琢磨琢磨,想不明白,为父再与你讲。”

事情就这样确定了,朝廷已经封笔了,自然不会为小小的崔瑛破这个例,一无所知的崔瑛此时还在吕家过着悠哉悠哉的小日子。

“父皇,那天的事我还没太想明白,”一过了正月十五,关于崔瑛的任命已经发下,柴宗训想起当天晚上父子俩讨论的,关于先训练禁军,再招募书吏的事情,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将禁军训练好才能招募书吏呢?”

“你想没想过,崔瑛如果只想澄清吏治的话,其实夏税之前他就能招到一批合用的人手?但他却盯了一整个夏税,然后训练衙役,最后才招收文吏?如果倒过来会怎么样?”

“倒过来,先换文吏,再训练衙役,最后收税?”柴宗训结合他一路上所见到的,听六安行脚的商人听到的事情,心中隐隐有些感觉,“可能会出问题?”

“可能会把六安治理得一塌糊涂,”柴荣道,“崔瑛先用夏税安定人心,虽然他自己累点,但书吏知道他不好惹,老百姓也知道他有手段了。再后面才是关键,”柴荣将声音放低,“你娘以前说过一句世上最透彻的话。”

“什么话?”柴宗训对自己娘亲的孺慕之情极深,听到父亲提及母亲,连忙站起身来追问道。

“你们下去吧,”柴荣将内侍都打发掉,才将声音压得极低,“你母亲道,‘王朝衰落的原因有很多,胡人入侵或者百姓食不充肠,但一个王朝能立起来的原因是唯一的,那就是枪杆子里出政权。’一句道尽千古兴亡之事。”

看着柴宗训震惊地睁开了双眼,柴荣嗤笑一声,“我恋着你娘可不是后宫那起子眼皮浅的所说的,你娘漂亮贤惠什么的,我那时天天战场拼杀,朝堂争胜,要个漂亮贤惠的婆娘做什么?我最爱她那股子透彻,什么事都看得明白,抓得住关键,她一句话便能点醒了我。”

“孩儿知道娘渊博,能干。”柴宗训喃喃地说,“孩儿也知道娘有见识,但没想到……”

“你想明白了?”

“嗯,想明白了,只要武力在手且不倒行逆施,些许文吏翻不起风浪。”

“六安地方小,崔德华又有民心在手,尚且三思而后行事,所以他在六安半年,再无一星半点行差踏错,谨慎故也。在六安,他谨慎得过了,但你知开封府,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是,孩儿谨遵父皇教诲。”

与此同时,每天尽情地向吕蒙正讨教文坛掌故,偶尔去义母刘月英那里帮忙画点绣样的崔瑛一头雾水地接到了关于他的任命。

“禁军教头?”崔瑛目前的知识体系基本上还是文官系的,他也没想过要从军,对于这个职位有些迷糊,他对此唯一的认知就是《水浒传》里有一位八十万禁军总教头了。

“教头啊,其实就是帮着练兵的,”吕蒙亨知道崔瑛对世事不是很熟悉,直接解释道,“大周的禁军教头是平时负责练兵的,带军队上战场的将军平时是不去军营的。”

“王侍郎请留步,”崔瑛搞清楚这个职位就是一个教官之后,赶紧叫住了传旨的兵部侍郎,“瑛幼时中的是神童试,及长考的是进士科,如今还身在孝中,怎的却授我一个武职?”

“本官岂是枉揣上意之人,”那王侍郎一脸严肃,但在吕蒙正出迎,又与他叙了科年之后,还是舒缓了脸色,“听说是赵将军荐的你,说你年纪虽轻,但颇通练兵之道。”

崔瑛觉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和这传旨的人多说,只好客客气气将人送了出去。

还好,禁中的消息,除非皇帝真心想禁,否则多少还是会流出来的,比如皇帝说吕龟图死得不是时候,会耽误崔瑛任官啦,比如转武将的原因是武将不用守孝一年啦,真真假假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对汴梁城的权贵们来说,这个消息确认了崔瑛确实圣宠深重,当初没得罪吕蒙正是正确的事情,以后也要继续不得罪才是。

当崔瑛听到陈永年传来的确切消息时,他的脸都僵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做事实在是太不拘一格了。当然,柴荣那句“枪杆子里出政权”的话,是一星半点都没露到外面去。

元宵节的爆竹味儿还没散尽,崔瑛便得按旨意去禁军大营赴任了。

大周的禁军大营与北宋时有些微的不同,没有外弱里强到将重要的军队都设在京城周围,但就是拱卫京师的禁军人数,在这个时代也是一个极大的数字了。五万禁军的驻地拱卫着汴梁城,任何一处快马骑到京师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情。

“赵将军坑我。”崔瑛到军营一见到对他咧嘴笑的赵匡胤,连忙叫苦道。

“来来来,我与你介绍介绍,”赵匡胤此时表现得像个热情好客的主人,又像一个斯文的秀士,他一手握着崔瑛的胳膊,做出一副把臂言欢的姿态笑道,“这里是拱卫京师的禁军所驻扎的地方,京师与365bet备用网址的安危具系于此处,你可要好好替365bet备用网址调理这帮士卒。”

五万禁军及其家属都住在这片驻地上,只这一处的人口就比六安全县还要多出不少来。崔瑛看着近处已经早早出操的禁军士卒,远处已经开始淘米升火做饭的妇人,还有几个小娃娃在院子里乱跑乱叫。不知怎么的,他联想起的不是整齐军营,而是早些年国营企业的家属大院,一股子接地气的生活味儿。

崔瑛只看了几眼操练的过程,感觉还挺不错的。毕竟是全国最精锐的士兵,开国之战刚打完也没几年,这些士兵不光年纪不大,心气儿也还足,正是最好训练的时候。若再过些年,一家子多了三五个孩子,因没有战事俸禄再被长官们克扣一些,那股子悍军血气消磨殆尽,就比较训练出成效来了。

“邶国公说你做事之前最喜欢先看卷宗了,喏,本部禁军的名册粮薄均在此处,有什么需要老夫配合的,尽管说。”

崔瑛快速的翻了翻帐本,五万禁军一日的人吃马嚼可不是个小数目,目前都还是由各地运粮入京来支撑,十来天才能吃上一顿肉,平时连吃饱都算不上。

“怎么?帐上有问题?”赵匡胤见崔瑛皱眉,连发问道。

“不是,”崔瑛摇头道,“这样的情况要是直接按我在六安的法子训,不出十日,不是营啸也得营啸了。”

“何至于此?”赵匡胤惊讶道,营啸是古代军营中最可怕的灾难,长期处于精神压抑中的士卒可能在某一个时间点被引爆掉,然后互相撕杀,死亡的人数甚至比一次大战都要多。

“要想马儿跑的快,就要给马儿吃饱了,这道理赵将军应当清楚。训练严格,食物跟不上,太容易引发怨愤情绪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匡胤问道,“能调来的粮食就那么一点。”

“给我一年功夫,再把竹山村的王虎叫来,我就有法子解决一半以上的食物问题。”崔瑛翻了翻军屯的册子,很有把握地说道。

第62章:副食生产

崔瑛的信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去,王虎便跟着陈柱子到了京城。

“我来给东家送年礼,”陈柱子笑得很温和,“年前你走得匆忙,咱们都以为你就是奔个丧就回去了,前些时候听成教谕说你在吕宅守孝,我们和老村长商量了一下,还是送一份年礼过来,你手头宽裕点,就不拘束了。”

陈柱子将素色的礼单递过来,一条一条解释道,“给你送了一车竹纸,两匣子墨碇,一车黄桃罐头,一车提好的杜仲胶。另外铜钱实在太重,邶国公帮我们兑成了一百两黄金让我们带过来,可以到金店破开,也能直接去邶国公府兑。今年新纺的厚棉布十匹,都没染色,正好给你守孝穿。”

“劳你费心了。”崔瑛郑重地躬身一礼,不仅谢他自接手作坊起就兢兢业业的做事,没有半分懈怠,更谢他为了让自己在吕家过的舒心一些,尚未出年便顶风冒雪的赶路来了京城。这样的一份心意,沉甸甸地让他心头一暖。

“应该的。”陈柱子不在意地笑了笑,他自来照顾人照顾惯了,崔瑛对他来说不仅是个需要照顾的弟弟,还是改变他们兄弟生活的恩人,对恩人尽心些,有什么可说的呢?

“先生,”等陈柱子和崔瑛交待完了事,王虎才有些怯怯地上前一步,“那个,我想继续跟随先生学习农事,可以吗?”崔瑛虽然奔丧入京,但教王虎一些遗传学的东西的计划没有改,还是以书信的方式进行了一些交流。但对王虎来说,有些东西不太好描述,有些又不好理解,顶多一月一次的书信往来能学到的东西实在太少了,王虎狠狠心,将母亲拜托给村长一家,跟着陈柱子上京了。

“你来得正好,”崔瑛说,“我正打算送信邀你来帮忙。”

王虎的脸色一下子亮了起来,“我,我能帮上忙么?”

“非你不可,你在农事上的经验可比我这光会动嘴的强多了。”

“先生是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王虎笑道。

陈柱子还要回六安去主持作坊上的活计,他带着崔瑛开春后捎点六安瓜片过来的消息离开了,王虎便在崔瑛给他租赁的小宅里住下了。

崔瑛承诺要在一年内解决禁军一半的饮食问题,初春的耕种规划就很重要了,他接连几天带着王虎在驻地四周察看,快成为军中的一个乐子了。

“那两个小娃娃又在地里转啦?”一个大汉坐在哨塔上和旁边一个瘦子笑道,“听将军说那个大点的娃娃保证一年内解决咱们一半吃食问题,可够好笑的,爷们下地做活的时候,他估计还在娘胎里没出来了吧?”

“你不知道吗?”那个瘦子同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什么?”

“那个穿书生袍的小秀才是上一科正经的进士,旁边那个是他徒弟,庐州人称‘小神农’,经他手打理的田地出产翻番的都有。”

“真的假的?”那大汉龇了一下牙,“要是真得那就好了,你不知道,最近户部那帮老抠交粮食时越来越啰嗦了,老子真不想再看他们脸色了。”

这话说了没几天,所有驻扎在此地的禁军便得了信,到校场集中。

“在下崔瑛,”那个年轻的读书人站在点将台上,右手握了一个筒状的东西大声地说,“奉皇命来控鹤军任教头,主要负责你们的军纪容训练。”

下面一片切切私语的声音,崔瑛并不在意,他接着说:“但按照我的标准,”他加重声音道,“场上站着的各位,肯定吃不消。”

这话一出来,全场都炸开了锅,禁军的士卒自认为是全国最好,他们都吃不消的训练,那得到什么程度啊?

“李壮小队出列。”

“是——”李壮和后到禁军的三个六安衙役站成一列,应声小跑到校场前面。

“报告教头,李壮小队应到四人,实到四人,报告完毕,请指示!”李壮的声音高亢明亮,全场为之一静。

“队列训练。”

“是!”

李壮跑到队伍前列,按崔瑛的训练操典进行队列训练演示,军体拳与搏击术的演示,校场里的士兵们从一开始偷笑李壮他们练些没用的东西,然后看着他们格、打、踢、摔、拧,每一拳每一脚有力、有节,初春微寒的风中,额上汗珠晶莹,眼里专注的目光,竟有些让人热血沸腾起来了。

“报告教头,小队演练完毕,请指示!”完成全套操练的李壮气息有些不稳,声音里的喘息很重,站在那里却有一股子渊渟岳峙的感觉。

“归队!”

“是!”李壮大声应道。

“这就是我要的兵,你们要成为的样子!”崔瑛盯着寂然的场内,自信地说,“我要你们成为大周最强之军,你们能吗?”

“能。”稀稀落落的声音响起。

“原来控鹤军里也就这点子能人?”崔瑛语带轻蔑地激道。

“能!”下面的声音齐了一点。

“再说一遍,能不能?”

“能!!!!!”响亮地声音一齐响起,崔瑛知道这支军队最起码的心气儿已经被调动起来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保持住这股子劲儿。

分配了李壮他们四个先教基础格斗动作,维持刚才激起的高昂斗志,崔瑛走进军帐,柴荣爷孙三人和赵匡胤兄弟俩都在。

“元朗传信说你这些天早出晚归的,把控鹤军的训练章程写出来了?”崔瑛一进帐,柴荣便笑着问道,“据说能解决全军的吃食问题?”

“训练章程大概有数了,不过人太多了,我建议先训练都头,再由都头训练下面的队、伍。”崔瑛笑着行了一礼,“全军的吃食肯定没法解决,但我能想办法让士卒吃上肉食、蔬菜,能有足够的力气应付下面的训练。”

看几人投过来的好奇的目光,崔瑛展开一张控鹤军驻地的地图,展开后放到柴荣的桌上,“365bet备用网址请看,”无视自己凑过来的太子皇孙、赵氏兄弟和另几位看着眼生的将军,他用手指着图上说,“我调查过了,此地有禁军五万,亲眷十万有余,大部分禁军将士都有一妻一子,耕地不算肥沃,单纯种粮军屯的话养活这十几万人比较难。”

赵匡义的眉头皱了起来,“总不能让妇孺另过吧?”

“不,我的计划是进行集体生产,收益按劳动效率分成,就是我在六安时实施的计分法。”崔瑛看了一眼柴荣和柴宗训,见他俩微微点头,才又接着说,“我问过本地的老人,这里雨水不多,只集中在夏天,这样的气候比较合适棉花生长,大豆、蜀黍以及苜蓿能也长的不错。”崔瑛指了指几块地块的划分,“开春先整地,把能种的东西种下,大豆、蜀黍、苜蓿轮种,还能养地。”

“多种果树,树长成之后需要的人手就比较少了,直接由士卒的亲眷来做,不怕缺少壮丁误了时节。”崔瑛又指了指一片山地说道,“妇人们可以养鸡养猪种蔬菜,纺纱织布绣荷包,小孩子白天可以集中起来,懂事了的就学点东西,还不懂事的,便多活动活动身子骨,将来也好子承父业。”崔瑛说的其实就是建国初期的公社模式,虽然这种模式发展到后期会因为生产关系过于超前而分崩离析,但不可否认,这种模式非常有利于短时间内迅速积累财富。

“不种稻麦?这不行吧?”赵光义急切地问。

“稻梁菽,麦黍稷,六谷之中不种稻麦,种菽黍也没什么,更方便喂鸡喂猪,稻麦种的多,哪里买不着?”崔瑛满不在乎地说。

“那就这样吧,赵卿,德华,劳你们费心了,一定尽快把控鹤军练出样子来。”

柴荣来去匆匆,崔瑛他们着手控鹤军训练时,他已经带着儿孙回皇城了。

“这崔德华也是长了十八个心眼儿,”柴荣对柴宗训笑着说,“今天这一手玩得漂亮!”

“父皇很高兴?”

“嗯,你今日只听他说多养鸡,多纺织,多种好打理的饲料类作物,”柴荣笑道,“你该听得出来他的计划是要卖肉类,买米粮的?”

“是,但减少粮食的运输不是更好?”柴永岱疑惑道。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柴荣感叹道,“肉食不比粮食,不腌制风干的话,很快就要坏掉了,而粮食却能保存一年甚至更久呢。”

“腌制要盐,风干要气候条件——”柴宗训思考着,“咱们是不是要控制走私盐的产量了?”

“等崔德华把禁军练出个样子来的时候吧,那时再考虑盐场的事。”

“是!”

第63章:叶知秋的信

大周的禁军虽然称不上豪富,但大多不缺钱是真的,每日里除了操练,大多数时候便趁空闲去汴梁城里的勾栏瓦舍里去找乐子。妇人们在家里打理家务,照料孩子,有空了便纺些纱,或几人团坐到树荫下纳点鞋子什么的。

这悠闲的生活自崔瑛接了教头之后便被彻底地打破了,不光是禁军里的士卒忙了起来,就是妇人们也没有闲聊的时间了。

趁着土地还没化冻,崔瑛指着军中识马性的老人将禁军的马匹仔细分了类,耐力强服从性好的记作乘马,专门派遣年纪稍长的少年人驱赶到有水草的平地上去放牧,还要时不时用敲锣声、呐喊声来训练马儿们处变不惊的性子;耐力一般但能负重的分作驮马,由妇人们赶着运送各种东西;耐力强但性子不机灵的,则作为挽马,平时拉拉车,如今却全赶到田间去耙田松土了。

禁军驻地周围几十里的土地如今都被柴荣划归到控鹤军镇,要在开春之时将计划内的土地开垦出来,时间还是非常紧张的。

除了各个都头和被挑选出的千余名精锐在跟着崔瑛和四个六安来的衙役进行全天的训练外,其余的禁军都是早晚天凉时训练,白天赶着挽马刨地。

“爹,你和叔伯们歇歇,喝碗水。”一个穿着绿色布裙的小女孩儿站在田梗上喊。

“你把水晾晾,咱们再走一垄。”田里那个一看就是领头的汉子应了一声,又冲其他人说道,“咱们今天加加紧,可别又耕个最后,被三伍地叫乌龟。”

“老大你放心,咱们还有劲着呢。”

“是啊,老大,咱们再走一垄吧。”

几个一伍的军汉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着。

又花了一顿饭的工夫,耕完一垄地的军汉们走到田地边,舀了一碗水便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噗~~”一个汉子一下子将水喷了出去,“咳,咳,这、这是什么味儿啊,甜不甜咸不咸的?”

“是崔教头教咱们兑的咸糖水,说是合适出汗的人喝,对身子骨好呢。”小女孩儿有些心疼地看着湿润地土地,“用的可是上好的蔗糖呢。”

那汉子有些心疼又有点不好意思,便四处张望了一下道,“云朵儿,今天怎么是你来送水?你娘呢?”

“娘她们忙着抓小鸡崽儿呢,过些日子,咱们就天天有鸡蛋吃了。”小女孩儿眼带向往地说。

“好啦,等你爹今天得个第一,割二斤肉给你解馋。”那汉子笑着安抚一句,然后赶紧又招集一伍的兄弟继续下地忙碌。

日暮时分,那汉子果然拎着二斤肉笑呵呵地回了家,“喏,给闺女解解馋,听说你今天去抓鸡崽儿了?怎么样?”

“鸡崽儿不错,就是那个叫王虎的小孩儿讲得那些什么消毒、饲料比例什么的听不大懂,先做着吧,反正那小孩儿最近天天在村里转,谁家有啥子不懂的,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等过了春分,将各种作物都种了下去,禁军的士卒们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这段日子虽然伙食真的不错,但天天与别伍竞争,还是有些心累的,如今粮食种了下去,鸡崽儿、猪仔儿和羊羔儿最近也长得甚是肥壮。虽然人累了点,但大家都觉得现在的生活有劲儿、有盼头。

禁军的男人们忙得厉害,妇人们也不轻松,除了一组手艺不错的妇人专门负责烧饭之外,其他人不仅要忙家里的牲口,还接了忙男人们缝军装的活计。

“李三娘,你就负责裁前片儿;周二家的,你负责缝肩线,大家手上都快点,别让自家男人没衣服穿……”分配活计的这个妇人快四十岁了,看起来不甚强壮,但性情耿直,做事也雷厉风行。她是先皇后宫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名宫女,皇后病重时皇帝以为皇后祈福的名义打发了一批人出宫。她的父母都在战乱中不知所终,只好拣了禁军中一个性格憨厚的伍长嫁了,却也生活的平平稳稳。

在军镇的男女都忙碌极了的时候,崔瑛却终于将训练士卒的任务甩给了李壮他们,去觐见皇帝了,关于军营的规制变化,还是得请示一下这位帝国的统治者。

“德华你来的正好,”正好也在的柴宗训开心地说,“庐州府传信过来,前几年四处劫掠的江匪被六安的捕快们一网打尽,今天正好押犯人进京,你也一起来听听六安的消息?”

“臣可真求之不得。”崔瑛笑得很开心,他离开六安时只以为是暂别,很快就会回去,各项事交代的不太清楚,如今确实想知道六安的人六安的事怎么样了。

“宣庐州的衙役进殿吧。”柴荣也知道崔瑛的心思,同时他也决定,如果那几个衙役与前面三个相差不大的话,那继续将人留在禁军,正好帮崔瑛训练兵卒。

“参、参见365bet备用网址!”三个衙役一进门,便哆嗦着跪了下去,恭敬地叩头行礼。

“德华?”柴宗训觉得这几人与之前见的人实在不同,疑惑地看向崔瑛。

崔瑛摇摇头,“不是六安的衙役。”

“你们是六安的?”柴荣问道,若是成、叶二人只用几个月时间就把一群好好的精兵训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他心里想,“还是把人召回来好好养着吧。”

“回365bet备用网址,我、我们是庐州治下的衙役。”

“怎么不是六安的衙役押差?”

“那个,来之前一位邶国公写了一封信让小的们带了来,据说一看便知。”

“呈上来。”

叶知秋的纸条不大,甚至不是富贵人家的洒金笺,上面的字更少,除了一些简单的寒暄语外,不过是一行字,“一卫入京无所馈,三隶押解人不归,百里侯去空传书,谁人上京得家回?”

“这个叶排云,还与朕计较起这些事来了!”柴荣哭笑不得地将信传给儿子看,“朕就不信他还能不放德华的小徒弟进京应举了?”

第64章:军营大改造(上)

柴荣对庐州的衙役不感兴趣,挥挥手打发下去之后,又和柴宗训笑话了几句叶知秋那抠抠索索的样子,才带着一脸的笑意转向崔瑛:“德华,前几日你说你要改良一下军营的条件?”

“是,365bet备用网址。”崔瑛上前一拱手,然后将厚厚一沓纸递了上去,“禁军的营地是长期驻扎的,臣建议将木结构的房屋改成砖石结构。”这是崔瑛深思熟虑后提出的建议,宋代的建筑大多以木结构为主,砖石的墙壁并不承重,支撑房屋的都是木质的梁和柱。这样结构的房屋在建造时难度相对较低,可一但房屋失火,便可能造成房屋的倒塌和连绵数里的火海。

“军中人吃马嚼的,容易烧着的东西极多,”崔瑛解释道,“营帐又是连成片的,就算每一队之间都挖了沟,但遇到风助火势时,连逃跑都成问题。如果用了砖石结构,那么一间屋的火势就不容易蔓延到其它屋子里去。”

“那这些又是什么?”柴荣不置可否,却指着另一张图上各种奇怪的架子、台子、网子问。

“这是训练士兵的器械,用于提升禁军将士作战能力的。”崔瑛又拿出一张像是一个小镇的规划图来,“臣建议将禁军家眷集中安置,强制将各家的孩子集中起来一起教授,为禁军的长远发展做打算。”

“先做这个吧,”柴荣点了点那些器械的图纸,“营房看你的要求还挺麻烦的,让永岱来帮你吧,多让他跑跑六部,历练历练,至于小孩子的教育,你在六安那个小徒弟今年底明年初也就该上京来应试了,到时候交给他就是了。”

崔瑛得了指示,也不便在宫中久留,便告辞离开了。

“父皇……”柴宗训有些担忧地看着柴荣,“永岱是不是还小了点?”

“不小了,”柴荣慈爱地看着他,“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把宫里的事儿都料理好了。朕也老了,不定什么时候就去见你娘了。朕可不想等见了你娘,让她笑话我,说我这后半辈子都被皇帝的位置绑住了,就像你娘评价唐末这段乱世时说的,在人还没老糊涂前就该将继任者扶上马,送一程,这才是国赖长君的意思。”

“父皇!”柴宗训没想到柴荣会说出这番话来,一下子跪到地上,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痴儿,痴儿,为父现在还好着呢,”柴荣用手一提他的肩膀,“你怎么就做如此小儿女之态了?”

“父皇怎么说起这事儿来了?”柴宗训感受到柴荣手上力道不减,略略放下点心,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问道。

“怎么?只许你这太子太孙出京玩耍,就不许朕也重回年少时,骑着马儿走南闯北一番?”柴荣笑道。

柴宗训也只得摇摇头,装做无事的走出殿门,去交待儿子要做的事。

柴永岱到禁军驻地时,训练士卒的器械已经开始着手做了,现场除了崔瑛在那里捏着纸笔沙沙写字之外,就只有十几位工部的匠户们在兢兢业业地做活儿。

“崔盘算,我可逮着你了。”在崔瑛专心算器械承重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少年音在他身后响起。

“十六郎,好久不见,指尖长好了没有?”崔瑛转头一看,竟是神童试时与他学算盘的卫轩,想起在六安时柴永岱曾吐槽他的手指尖都要秃噜了,便打趣地问道。

“还不是你弄出来那个什么积分制,可坑死我们了。”卫轩气得捶了他一下,“这回可逮着人了,你得给我好好讲讲。”

“那有什么难的?你一会儿闲了,自己去找我就是了。”崔瑛简单的与他一叙别情,才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和齐国公殿下一起来、来的……”卫轩说着说着才发觉柴永岱根本就不在他旁边,顿时无措起来。

“教头,校场上有一位陌生的小公子在玩儿您刚建好的练兵器械。”值守校场一个士卒觑了个空子小声禀告。

“走吧。”崔瑛无奈地引着卫轩上小校场走去。

器械装了一半,崔瑛也没告诉士卒怎么用,但这并不影响小孩子把这里当作游乐场。在一群孩子中,崔瑛一下子就看到了穿着牙白色长衫的柴永岱,他兴高采烈得和那群孩子一起想方设法去充分利用那仅有的几个器械。

“德华,你来了?这些器械就是你和父亲说的那种吧?怎么感觉像玩具一样?这真的能起到练兵的效果吗?”

“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崔瑛笑笑,将长衫的角儿一扣,“我给你们先演示一下,然后你们再练练?”

“那可好!”柴永岱兴奋道。

崔瑛简单的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退后几步,到路头设立标志的地方,先是一段平地冲刺跑,再顺着摆在那里的小旗子东绕西绕了一下,接着敏捷地踩过几组低矮的跨桩,单手一撑翻过了一道矮墙,快速地攀上一道云梯,翻身跃下,冲过一道独木桥,飞跃高墙,最后手脚并用爬过低桩网,气定神闲地站到了终点处。

“哇!”所有的孩子看着崔瑛迅捷地动作,满满地都是惊叹,一个个都跃跃欲试,自己也想一展身手。

“德华你好厉害!”柴永岱称赞道。

“呵呵,家传、家传。”崔瑛尴尬地笑了笑,长久没进行器械训练,下高墙时不小心将脚扭了一下,此刻还是有些疼痛的。

他连忙转移话题道:“殿下,您与卫十六一起,怎么却转到这里来了?”

“我与皇爷爷看你的训练器材做的怎么样了,然后问问你军营改建章程写完了没。”柴永岱笑嘻嘻地回答。

“365bet备用网址也来了?”崔瑛四下一阵张望,才发现远处有两个老者,四周还隐约有几个护卫在紧张地观察四周。

“365bet备用网址、范相?”崔瑛紧走几步,微微行礼,低低地打了个招呼,“您二位怎么到这里来了?”

“德华,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把禁军将士训练成到你刚才的程度?”宰相范质看到崔瑛激动地一把抓住他,让他没控制住踉跄了几步。

“嘶……”崔瑛只觉得脚下一痛,差点摔倒。

“你这是?”范质吓了一跳,问道。

“刚才翻那个高的东西时扭到了吧,”行军出身的柴荣眼神要毒辣的多,一下子就看了出来。

“好久没练,生疏了,生疏了。”崔瑛尴尬地一笑,这一套真的好久没练了,古代与现代的度量衡又不能完全一一对应,甚至连身体都换了,能把这一套完整做下来,都得益于他平时没停过锻炼。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范质此时一连也不像一个儒雅老成的谋国者,他急切地问,“把禁军训练成你现在的水平,要多久?”

“顶多三个月,这个又不难。”崔瑛每年寒暑假会随军一段日子,对这些器械的作用有所了解,却也不觉得这有多难,颇有些熟视无睹的意思了。

“你的家传?你也真舍得拿出来,你祖上是清河崔还是博陵崔?”范质惊叹地问。

“都不是,家里就是一小山坳子里的,自小就没见过外人。”崔瑛可不想被定上世族的身份,那会让他在朝堂的一举一动都容易被过分解读。

“应该是隐世人家吧,可恨被李重光毁了。”柴荣婉惜道,“这些训练都是攻城拔寨的必备,若禁军能掌握这一技术,世上还有何城攻不下?”

崔瑛仔细一想才明白,这些军事训练动作都是代代总结,各国间互相学习切磋出来的,最精要的军事训练要领。尤其是崔瑛刚才那个徒手翻一丈高墙的动作,若与快迅攀云梯的动作相结合,别说普通县城那种顶多一丈多高的城墙了,就是汴梁城那三丈的城墙也是不在话下的。

“你一定要尽快将禁军训练出来,”柴荣殷殷叮嘱道,“朕要你将他们的身手训练得像你一样好,纪律性比六安的衙役还要强,能做到吗?”

“臣必竭尽全力!”听出柴荣话语中的急切,崔瑛严肃地长揖到地,郑重承诺。

训练场此时已经热闹起来了,围观了崔瑛训练的小孩子已经开始一项项的玩了起来,甚至还引来了一些在假中的禁军士兵,在那里爬高上低的,连柴永岱也上去玩了两下,衣服上沾了好些泥土。

“365bet备用网址,怎么是您带着殿下出京?太子殿下呢?”面对一个帝国的统治者,崔瑛还是有些压力的,想起上一次去六安时还是太子带着齐国公,他好奇地问。

“太子当然在监国了?哪有儿子到处跑,老子在家做事的道理?”柴荣理所当然地回答。

崔瑛觉得这回答有点怪,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卫十六便盯上他问起了积分制权重分配、计算之类的事,柴永岱则要他赶快列出需要的东西,他好去户部、兵部要东西。崔瑛也就没在细想,与两个同龄人一起忙活去了。

“朕今天去禁军营地瞧过了,崔德华是个实心用事的,也知兵,等禁军训练成形,你便着手调整开封府的吏员,尽快掌握开封府。”回到皇宫的柴荣对在宫里忙了一天的儿子说,“永岱做事还成,用人上朕还得再带一带,政事上你再多费费心。”

“儿臣不敢,”再亲的父子柴宗训也不能接这话,连忙问道:“父皇正是身强力壮之年,何出此言?”

“有什么不能说的?朕帮你把天下打下来了,还得朕帮你守着不成?”柴荣有些不满道,但看柴宗训有些惊讶的神情,他又和缓了语气,“就这一阵子,你劳累些,朕要紧盯着禁军,看看崔德华是怎么练兵的。等过几天再换你出去?”

“父皇,您……不会是想像母后说的那样退休吧?母后说的可是大臣们?”柴荣小心翼翼地问。

“大臣能退休,朕凭什么不能,要不我要你干什么?”柴荣理直气壮,“我当年凡事亲历亲为,你娘就说我蠢,有人不会用,现在你也长成了……”

“能用了是吧!”柴宗训总算明白自家爹想什么了,不由有些心塞。

“行了,行了,你去看看你儿子去,崔德华好像给他和卫十六出了难题了。”被戳破用心的柴荣稍稍尴尬了一下,撵了柴宗训离殿去。

第65章:军营大改造(下)

崔瑛并不知道柴荣的打算,他将改建军营的需要交给柴永岱,又教了卫轩积分制的运算原理,然后便骑了快马回吕蒙正的家里休息。

“你这样日日来回跑也实在不是个事儿,太累了些,”刘月英心疼道,“咱们家里还在守孝,也没个油腥子给你吃,你瞧你这些日子累的,可真瘦了。”

“没事,”崔瑛笑笑,“如今京城到大营的主路都是水泥地面,平坦着呢,跑起来可快。而且义母您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不拿豆油不当油水啊。”

“行了,你们爷们有事聊去,我叫厨下一会儿给你们送点吃的来。”刘月英笑笑,转身离开了书房。

“今日官家带着齐国公去控鹤军了?”吕蒙正问道。

“嗯,看了看训练器械,让我抓紧训练。”崔瑛点点头,“我打算通过修筑营房、军镇来提高士卒的协作性和纪律性,通过军事训练来提高作战能力。”工人比农民更具纪律性和合作性,也更容易抱团,崔瑛回忆起中学历史课本里的结论,觉得自己这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方法应该很有效。

“不论如何,稳住军心和抓紧训练,这两件事一定要做好。”吕蒙正叮嘱道,“天下承平几年,京中一些心思不正的小人有些不太安分。”

“是,我知道了。”崔瑛点点头,琢磨应该怎么把忠君爱国的思想加到平日的训练当中。

转过天去,随意在城门口吃了两碗汤饼,便又要去控鹤军里忙碌了。

“哎,你们发没发觉,最近控鹤军那帮子军汉很少过来了,我那瓦子有一旬多没瞧见他们了吧?”汤饼摊子上,一个打扮上像掌柜的人与旁边的人议论道。

“别说,还真是,这几天我就瞧见了零星几个,不过你也别急,那帮子军汉肯定在营里待不长,这非战非乱的,那些官长若不许他们出来找点乐子,那群悍卒不得闹事啊?”

“嘘……那几个是控鹤军的都头吧。”一个小贩低声道,“看着眼熟,但好像哪儿有点不太对劲?”

“他们走路,好像,有点齐?”

“店家,十碗热汤饼,一人再给我们上一份胡饼。”一个都头大声招呼,崔瑛轻轻将身子一转,避开几人的视线。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那军汉扔出几文钱给店家之后与同行之人抱怨道,“每天早上要带着那群蠢的左右不分的玩意儿训练,下午还得带他们干活,那帮混帐脑袋里面都是水吧,人话都听不懂,我以前怎么没发觉我手底下人这么笨的呢?”

“你手里那队算好啦,我手底下两个伍为了争那个什么第一居然干起来了,”另一个人更激动,“就为那一份吃食,居然还能搞破坏,我看他们脑子里都进屎了。”

“不过你还别说,咱们那教头年纪虽然小,教东西还真是一流的,就老胡家的那个手艺,咱们以前又不是没吃过,最近那小灶菜炒的,那叫一个香。”另一个跟手下人蹭过一顿的人安慰道,“为那菜,打一架也说不上多奇怪,更别提咱们那小教头会拉拢小孩子了,谁家得了第一,就有书有笔有各种小玩意儿能带回家去哄老婆孩子。我那儿子,天天就眼巴巴地盼着我给他带两颗琉璃珠子回去呢。不过我那儿子也不是孬种,打珠子打得也好,赢了不少。”

“那菜真好吃?”

“能让你把舌头咽下去,老胡家的不稀罕佐料,口味可重,咸的咸、甜的甜,好吃得很。”

崔瑛默默地听着,暗暗将军中需要娱乐活动的事排上日程,也决定自己要开始注意平衡各组间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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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华,你烧窑制水泥我懂,要怀集的茶杆竹做什么?”柴永岱今天是带着侍卫自己来的,卫轩学会了积分运算法,回家没忍住跟老爹嘚瑟了一下,如今已经被他爹押去户部帮助其他人学习了。

“水泥砖块是肉,这竹子便是骨,没有骨这房子立不稳。”如今已经习惯了用类比的方式解释事物原理的崔瑛,再没有当初面对五声、五行、五音、五色、五脏相关联时的崩溃了,甚至于他已经有些接受这种人法地、地法天的自然哲学了。

“竹子?为什么不用木头呢?还比竹子还易得些。”

“其实最好是用钢作筋,但这得慢慢来,等太原的煤运来再说,木头韧性不足,不像竹子能承重。”崔瑛其实更想用钢筋,但这需要焦炭才能做,但没有焦炭的话,他还记得365b体育在线投注网络上有报道过一些劣质房屋,用竹子取代钢筋。现在没有钢筋的话,将营房的每个房间的跨度设计得小些,又不是楼房,竹子的强度也基本上够了。而怀集的茶杆竹又名刚竹,是中国本土竹种中最硬的一种,应该能拿来冒充一下钢筋。

“行,我让工部、兵部传信给怀集,征收茶杆竹。”柴永岱点点头,又问了几件事儿的安排,自己捏了笔圈点勾画了一番,便胸有成竹地去安排了。

崔瑛这头则充分利用场地和人力,上午各组轮流进行队列训练、战术训练和障碍训练,下午就集体协作,拌料、制坯、烧砖,砌墙,整个军事营地一门心思搞生产。

“你说这房子建好了,真能像教头说的那样,有太阳时屋里亮堂堂的,天冷的时候屋里半点风不透?”一个军汉满怀期待地问。

“你就看那小教头说出口的话,啥时没兑现吧,我看得有八成靠谱。”一个老兵充满信心地回应道。

“这烧砖垒房子我知道,你说让咱们在厕所旁边挖这大坑干嘛?离咱们的住处还那么近,平白得恶心人。”

“教头说有用就有用,你瞎操什么心。”

“就是问问嘛,头儿,听说了没?过几天教头要找些瓦舍里的伎人来营外表演,你说咱们能看到不?”

“按小教头的尿性,准又是成绩好的人看着,其他人馋着。”

“那咱们可得加把子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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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的修建非常快,两伍的士卒就是一小队,住一间小营房,十间小营房建在一排,排与排之间同样按此时的习惯挖了沟。

军营和军营附近的基础设施修好,军镇的建设又开始了,一都头手下的人住在一个村,村与村之间是相对贫瘠的农田,每个村中都设了小祠堂,用来教授学生和传达信息。

修建自己的家,大家的热情可比建造军营时要多得多,连绵不断的住房建在汴水旁的平地上,按崔瑛告诉他们的规划,留出地暖的烟道、留出卫生间、留出家禽家畜的饲养地方。士卒们一边建造,一边想像着家里的样子,建造速度真让崔瑛信了中国人搞基础建设的能力。

“我打死你个杀千刀的,我叫你去赌!”快到夏忙的时候,军营基本成形,各家的房子的墙壁也都起好了,人们正一边修补着院子里的疏漏,一边聊着天,然后全村的人都听到一个爽利地女声在怒吼。

一个衣歪帽斜的男子从说话的那头冲出来,“兄弟拜托,帮忙挡一下。”那男子也不辨人,直接抓住了来看禁军训练的柴荣嚷道。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被一介女流吓得抱头鼠窜,可真夫纲不振啊。”柴荣看那妇人拎着菜刀极凶狠的样子,感叹道。

“没办法,”躲过一劫的男人笑道,“我自个的钱花得尽了,现在我吃她的、穿她的,可不得听她管么?现在连我儿子都知道要向他娘吃东西。”

第66章:解决赌博

“你把自己的军饷都赌光了?”柴荣皱起了眉头。

“我哪儿敢,就是……”那汉子扭捏了一下,“就是在小赌了下,还有二百钱能当本钱呢!”

“这不还是赌光了吗?”柴荣哭笑不得,禁军一月军饷十贯往上,这月还没过半,就只剩了二百钱,与赌光了有什么区别。

“我打你个杀千刀的!你一文钱不往家拿,现在吃老娘喝老娘的,还想拿娃娃念书的钱去赌?我剁了你的手,我叫你赌。”说话的工夫,那婆娘也追了上来,揪着那男人撕打起来。

柴荣看着那婆娘始终也没动刀子的模样,再瞧瞧那汉子哀哀惨叫,却也不使力的德性,估计出不了事,沉着脸走了出来。

柴荣和柴永岱走出人群,远远地就看见崔瑛脸色铁青地站在那边,盯着场里。

“没事儿,”柴永岱安慰道,“两人没闹真格儿的。”

“这可不是闹不闹真格儿的事,”柴荣沉着脸,“吃喝嫖赌,这四样哪一样沾上了都不是什么好事。”

“德华,你打算怎么处理?”柴永岱看向崔瑛。

“前一个月殿下不是请了365bet备用网址的命令了吗?”因为每天的劳动强度和训练强度都大,崔瑛也不敢完全不给这些士卒休闲的时间,除了让柴永岱寻一些翰林帮着编些忠君爱国的词曲教他们唱之外,还让瓦子里的伎人来这里作杂耍、口技之类的演出。但休闲的时间一多,自然还是有人会偷偷跑到汴梁城去玩,也赌了一场,将自己的军饷赌光不算,还欠了一屁股的债,让两个赌坊的掌柜的堵了营门要债,之后崔瑛便让柴永岱请柴荣的命令了。

“真要这么做?”柴永岱语气上有些犹豫,神态上却极兴奋。

崔瑛看了看轻轻点头的柴荣,然后他重重一点头,“麻烦殿下带人,执行365bet备用网址的命令。”

“好嘞!”柴永岱开心地一点头,冲着他的侍卫一挥手,那几个侍卫将还在撕打中的汉子揪到一边,打翻在地。

周围原本笑着看热闹的一下子静了下来,“按军法,赌博者笞四十,街坊劳动二十日。”那侍卫说完,直接将那汉子摁在地上行了刑,然后冲那妇人道,“我们带他去服二十天的役,你安心在家呆着,不要去闹腾。”

“是,”那妇人此时再不见泼辣的姿态,颇有些心疼地碰了碰他男人,“且吃一回教训,可别再入赌坊了。”

“走,带我们去那赌坊。”一群跟着看热闹的人也随着侍卫去了赌坊,这个赌坊神奇地没有设在汴梁城内,而是在离军营不远的一处驿站里。

看到这地点,柴荣、柴永岱和崔瑛脸色都难看起来,侍卫们把那汉子往地下一推,一脚踹开赌坊的门,见里面牌九、马吊、骰子无一不有,还有三五个不当值的军士正围着牌桌吆五喝六。

“就是你这里擅自收留禁军行赌博事的?”领头的侍卫冷冷地环视全场道。

“这小本买卖,来着是客,不管是官爷还是军爷,来了小店那是看得起小店,咱也不能把生意朝外推不是?”那掌柜地躬着个身,小心翼翼地回着话。

“官家发下谕旨,官民赌坊禁收禁军士卒,违者封店!”

“给我砸了!”柴永岱等侍卫头领一说完,便挥手下令道。

侍卫们将还在赌坊里的禁军全部拉出来,然后将店里的赌具拿包袱皮一装,赌徒拉到辕门帐前当众行刑,赌具则被拿到汴梁城里瓦子门前焚毁示众。

“你就负责照顾保康门外的街坊二十天,地面洒扫,挑水倒尿,一呼即应,认真做好,既往不咎,但有半点偷懒,直接流放三千里。”崔瑛指了几处街道分给那几个初次犯赌的将士,严肃地叮嘱道,“若在此时还敢再赌,不用你的婆娘动手,我叫人直接剁了你们的手!”

几个军汉素来知道崔瑛言出必行,都被吓得一哆嗦,连连保证,绝不敢再沾赌坊的门。

“德华,你择的那几户人家有什么门道?”柴荣挺好奇的,“这应该是你老早就挑好的地方吧?”

“是,在365bet备用网址发了谕旨之后,臣便请托义父选了这几处街坊,这几家原来都是兴盛之家,只后来儿孙不肖,小赌成大赌,嗜赌如命,以至心中无父母妻儿,日日逼勒钱财。有些老人原先已经搬到济慈院去,却因儿子上门,搅得院中不宁,他们自己觉得没脸,又搬出来,大多都住这一片的楼宅务的房子了。”

“如此无父无君之徒,合该判他个大不孝,杖责流放!”柴永岱气愤道。

“那就看这几个士卒机灵不机灵了,若逮了一两个送上开封府,365bet备用网址或可免了他们的劳役?”崔瑛噙了一抹笑道。

“你啊~~”柴荣笑道,“肚子里真是有十八个心眼儿。”不孝的罪名虽在十恶之中,但往往民不举官不究,但这群人却又确实是汴梁城里的最能惹事的一帮人。平时小偷小摸的,抓了打一顿,也不能长久的治他们,不若趁他们回家勒逼钱财时,判上一个不孝的罪名,流放军前或送矿山劳役。如今晋中正缺挖煤的人手呢,这才是一举数得。

那个被自家婆娘撕打的军汉果然是个机灵人,三天不到,便抓住了三个回家要钱的赌棍。

“婆娘,我真知道错了,往后我再鬼迷心窍地要赌钱,你直接剁我的手!”崔瑛到时,正听见那汉子和他婆娘赌咒发誓,情真意切。

“再有下回,我也不剁你的手,我带着娃儿和离,反正咱们小崔教头在五丈河那边建起作坊来了,正缺人手呢,我做工利索,又晓得数儿,去当个头头也使得,我还不信你能去那里闹腾。”那婆娘斜了眼,搂着儿子,悠悠地说,嘴角还含着一抹笑容。

“再没下回了,”军汉说,“我看那几家的老汉真真可怜,那几个赌棍竟是赌红了眼,半点人伦都不讲了,我可真不敢再沾了。”

“知道就好,”那婆娘小小声地说,“你没发觉不对劲儿吗?以前军里也有赌的,都是自己人掷掷骰子什么的,我多咱说过你?可最近数儿也大的,还有专门放债的,怕是有人故意设套找你们的事儿呢。”

“你说的有理,”那军汉也是一凛,“我与那群勾我赌的远着点。”

崔瑛听到此处心中一动,悄悄地离开,去找柴永岱了。

赌博的事儿以汴梁城里少了三十多个赌棍结束了,崔瑛却开始想着要给将士们找点其它的事做做,免得他们无聊了,再沾上其他毛病。

怀集的茶杆竹到了,崔瑛指挥人制出一块块丈把长的模子,将竹子三竖七横地用铁丝绑好,然后将混好的水泥浆倒入其中,制成天花板和梁柱,很快军营和军镇的住处都建得差不多了。

将士们虽然还要忙夏收的事情,却人人脚下生风,活得精神奕奕。

而崔瑛则将陈柱子送来的杜仲胶拿出来,打算做几个球来消耗一下这帮子军汉的精力。

与此同时,柴荣看着缇骑交上来的卷宗上,那勾引禁军参赌的人名,笑得极冷。

第67章:绝望的赵匡义(上)

最近赵匡义的生活相当不顺心,本来他哥护卫小太子去趟六安没什么特别的,结果带回来一个小孩儿,这也没什么,这小孩儿手里有些本事,这和他没什么关系,可这小孩儿来控鹤军练兵可就让他觉得不舒服了。

以前他的生活是这样的:早上士兵出操之后,邀几个人一起说说笑笑,看到谁家有困难就拉一把,给点小钱,收获感激,顺便为他自己和他哥树立声望。

但最近他在崔瑛接手军营改造之后出去了一段日子,等他再回来时,控鹤军给他的感觉就像换了一支队伍一样。

和以前一样,他辰末巳初的时候估摸着晨操应该结束了,这个时候正是禁军里那些汉子们扯闲篇的时候,夏天时乘个凉,冬天时晒太阳,最是悠闲。

可他今天一到军营,便怀疑自己走错了路,原来木质的围墙变成了如今流行的水泥墙,从一丈多高变成了三丈多高,眼看着这围墙高度要超过汴梁城了。

“站住,口令!”辕门前站了六个哨军,见到赵匡义绕过拒马,领头的那人高声喝道。

“是我,赵匡义。”赵匡义以为他们站的地方背光,没看到他,一边高声应声,一边往里走,“这不是李都头嘛,我们前些时候还一起喝过酒的?”

“站住!”那个李都头又喝一声,“按现行军规,无口令者不得入营,强闯者格杀!”

赵匡义一下子住了脚,疑惑地看着他,有些恼怒道:“我是你们大将军的亲弟弟!”

“大将军自己也要对口令咧!”李都头说道,“你要进营干嘛?要找将军有事的话,我们去通传一下,找人来接你。”

赵匡义被气了个倒仰,他什么时候进他哥哥的军营还要别人来接了?但看着守门的那一脸木头样儿,怕也说不清楚,只好挥挥说道:“你叫我哥派个人来接我吧,就说我外出回来,过来探望探望他。”

“是!”李都头一拱手,干脆利落地转身,跑到围墙边,冲一个小窗子里喊:“赵匡义来找哥哥大将军赵匡胤,请大将军派人来接!”

然后赵匡义听到一阵小跑的声音,好像是一个人去通传了。

不一会儿,一个亲卫打扮的细长脸一路小跑出了军营,先转身和守门的李都头说了一声确认是赵匡义,才上前几步,抱拳行礼道:“衙内,请。”

赵匡义憋了一肚子的不满,还得维持人前温良儒雅的风范,脸色铁青地看了守门的哨兵一眼,才压低声音问来接他的人,“阿蛮,我这才几个月没来?怎么连营都进不了了?”

“衙内,咱们营从两个月前就有这规矩了,是崔教头军纪军风的一个方面。”那个叫阿蛮的亲卫看了赵匡义一眼,还挺得意地说。

两个穿过高高的营墙,当他们进入军营的那一瞬间,赵匡义惊呆了。四围三丈高的围墙在视野中只是隐约能看见随风飘扬的旗帜,从营门开始,一条可并行四马的宽阔大道从他们的脚下平展开去,直通正北方向的一栋两层建筑。道路两旁是一溜平房,平房身后依然是夯实的黄土地,地上有各种各样的杠、杆、网等奇怪的设施,也有就是单纯的空旷的土地。

有一个他很眼熟的都头带着手下的兵就以一种极为紧张的姿势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赵匡义刚想去打个招呼,那个叫阿蛮的亲卫连忙一扯他的衣摆,“衙内可不能扰了他们,训练中途无故停止是要扣分挨罚的。”

赵匡义听着这跟说小孩子别打扰大人做正事的语气,简直气得想骂人。

另一边的士卒明显做的更有意思,赵匡义见着着一个以前和他借过钱的汉子和另外三人一起从一个红旗开始起跑,一会儿翻墙,一会儿跳坑,然后又是踩桩,又是在网子下爬的,到最后他们三个人竟互相配合着,只用了几息的时间便翻过了快两丈高的木墙!

“这……这是……”赵匡义指着那堵墙,张口结舌,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他们学什么提、提纵术啦?”

“三人徒手翻墙,军事越障基础项目,最高的纪律是三个翻了三丈的墙,这三个也就能算是马马虎虎。”阿蛮撇了撇嘴道。

正说着话,越障那组训练结束,正好看到赵匡义的那个年青人很开心地过来和他讲话。

“二郎,你好久没来了,咱们军大变样了吧?”

“我说岩三儿,你刚才身手够利索的。”赵匡义问道,“怕是速度上能名冠三军了。”

“您太夸奖了!”那个叫岩三儿的连连摆手,“咱们连小崔教官儿的一半都不如呢,还得练。”

说着话就到了赵匡胤的大帐,其实就是二层小楼里的一间办公室。赵匡义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简单交待一下外出的经历,需要注意的东西,便说起要看看整个军营。

“那行,阿蛮还有事,你和岩三在一块儿,四处看看,那些违禁的东西不要靠近就是了。”赵匡胤简单叮嘱两句便打发他们出去了。

“二郎,今儿我要回家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看营房?”

“营房?”

“嗯,咱们现在轮值,一月里一旬全住军帐,两旬住在营房,每月有三天休沐日,可好了。”岩三儿笑着说起军营里的时间安排。

营房建在大帐后面,一水儿的方方正正的小平房,现在还是纸糊的窗户,一个个门窗大开。

营房都不大,纵深也就一丈多一点,榻上铺着褥子、被单、被子和枕头,被单平整没有一丝折皱,被子也是棱角鲜明,赵匡义仔细一数,有的屋里有八张床铺;有的屋里只有两张床,还有桌案和圈椅,看起来是有身份的人住的。

岩三住的就是两人间,他不好意思地冲赵匡义笑笑,“这屋是咱们这种小伍长住的,就赚个宽敞,上面都头他们住的那屋子更舒坦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里提出几张纸来,揣进袖里,领着赵匡义向外走,“今儿你有口福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你手头的钱还够么?”赵匡义记得这人花钱最大手大脚,常常没办法存上钱。

“还行吧,家里婆娘跟着崔教头家做事,钱不少,节俭些,日子还是很多得去的。”岩三漫不经心道。

“那咱们出去喝一个?”

“别了,婆娘整日里忙里忙外的,也不容易,最近家里娃儿跟着秀才们认字,我得多盯着点。崔教头说了,咱们自己是个睁眼瞎就算了,可不能让娃儿也跟着瞎。”

“哪来的教书秀才?”

“汴梁城里找的,按崔教头的话,满汴梁城的落第秀才,怎么着也能请个人来了。”

“最近日子可还有什么不顺心的?”赵匡义听着岩三一口一个“崔教头”简直心生绝望,只好抛出以前结束话题的常用问题,按以往的习惯,将士们总要说句托将军的福之类的话。

“托官家和崔教头的福,最近日子再没什么不顺心的。”岩三憨笑道。

第68章:绝望的赵匡义(下)

赵匡义心里痛骂岩三忘恩负义,表面上却一片和乐地跟着他向外走去。还没走出住宿区,就看到一群赤膊的军汉们嬉笑着走出一间没窗户的房子,身上还冒着热腾腾地水汽。

“岩三郎,哟,二郎君也在,今儿又找岩三耍呀?”其中的一个大汉笑着打招呼道。

“你们怎么这会子就洗澡啦?下半晌不干活儿啦?”岩三奇怪地问。

“嘿嘿嘿,”那一群汉子忽然扭捏地笑了一笑,你推我搡了一会儿,才在岩三和赵匡义的催促下含糊道,“365bet备用网址今年要放一批宫女子出来,齐国公殿下说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个个儿都识字会数,水灵灵的,崔教头今儿带我们去看看。”

“好小子,这可给你们捡着了!”岩三笑着捶了他们一拳,打趣道,“赶紧的,去把新改的那套叫什么来着,军、军礼服对吧,赶紧把衣裳拿过来,我叫你嫂子给你们熨熨,体体面面地去。”

“就等你这句话了!”那群军汉子欢呼一声,穿着大裤衩直奔营房,不过片刻,一个个抱着了青布包袱出来,仔细地交给岩三拎着。

赵匡义看着因为岩三拎不动然后塞到他手里的包袱,特别想把那包袱扔到这几个咧着一嘴大牙的家伙头上。他用力攥紧包袱纽,催促道:“赶紧的,这时间可不早了。”

“走了走了。”岩三应着声,笑呵呵地领着赵匡义往外走。

“那里面是热汤池子?”

“嗯,也是小崔教头弄的稀罕玩意儿,上面一排竹竿子,扎几个眼儿,一拧阀子就有热水淌下来,方便是方便,就是不如甜水巷里的浴室院泡得痛快。”

“你怎么三句里头有两句倒要带上那个什么小崔教头?”赵匡义出了军营才压低声音喝问道。

“我带上小崔教头怎么了?我又没说他坏话,”岩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汴梁城都传遍啦,这个小崔教头啊是观音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转世,既会挣钱,又能送子,还会仿出一些神仙法宝来用,可厉害了!”

赵匡义将一肚子的脏话咽了下去,跟着岩三骑了骡子往岩三家走去。

两边的田地中,有的蜀黍已经快要收割,沉甸甸地穗儿看着就喜人得很;棉田里的棉花也快要到采摘的季节,一个个棉桃包在青青的荚子里,看着就喜人得紧。还有成片成片青青的苜蓿草,几匹军马在地上悠闲的啃着草儿,赵匡义和岩三骑骡经过的声音只引得它们稍稍抬一下头而已,连尾巴摇摆的幅度都没有更大一些。

穿过一片还没有彻底长成的桑林,一个小村落便显露在来人面前,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了一个士卒打扮的人。

“这是……?”赵匡义迟疑道。

“啊,这是跟将军打南唐时伤了腿的王老哥,平时帮咱们看看门。”

赵匡义看着他们熟稔地寒暄了几句,才带着他进了村。

这是一个依汴河而建的小村子,村子只有一条主路,用水泥铺得平平整整,即使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也没有半分的泥泞。

“这路是真不错,总算不用下雨天走一回路洗一回鞋了。”赵匡义笑着说。

“是啊,小崔教头弄出来这水泥的方子真挺好用的,”岩三边推开一道木门边说,“你瞧,我家院子里也打了水泥地坪,可干净了。”

岩三把他和赵匡义手里的包袱都放到了桌上,才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媳妇儿来得有半个时辰才回来,你随便坐坐,我把水挑满。”

赵匡义自然不会说出和岩三一起挑水的话来,他便四处打量这个房子。

很奇怪,这房子与两边的房子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从大小到格局,从外观的颜色到门板的形状,几乎都是同一个模子套出来的。

正屋正好三明两暗的格局,正屋之外一头是灶间一头是库房,东厢里有条案、坐椅、和一个小巧的书架,西厢则是是妇人们养蚕剿丝织布的地方。

“你这里真……”赵匡义想说干净的,但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岩三将一只大缸清洗干净放到一根竹管子下面,把阀门一掰,先是管子里一阵由低而高的轰响,之后一股清泉便从竹管子中流淌出来。

“这……”赵匡义惊讶地话都不会说了。

“这是咱们村儿独一份儿,小崔教头说,这个东西叫自来水,取水自己来的意思。”岩三自豪道,“可惜别的村儿地形不好,不好铺管子,用不上自来水了。”

“爹~我回来了!”门外传来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

“快进来,正好帮爹把水缸移走。”岩三笑道。

“就来!”少年应声推开院门,正看见岩三在接水。

“这是我儿子,你叫他岩十二就成,”岩三介绍道,“这是你赵叔,是咱们大将军的弟弟。”

“岩十二见过赵叔!”那少年两手在胸前一抱一推,仪态翩翩地行礼道。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赵匡义慈祥地笑着把少年托起来,称赞道,“芝兰玉树一样的好孩子,岩三你有福啦!”

“嗨,不过是跟秀才认得几个字,别当个睁眼瞎就是了。”岩三的话里透着一股喜气,表面却还嫌弃地说,“还好小崔教头见他还是个可造之材,平时里会让秀才们多提点他些。”

简单寒暄了几句,岩十二便背着自己的文具进了东厢,不过一小会儿就听到了琅琅地读书声。

“这会儿先让他念一阵子书,等会儿叫他出去打猎,给咱们添两个下酒菜。”

“又大手大脚的花钱?当心你婆娘再哭骂。”

“她且没那个闲功夫呢。”岩三豪爽地笑道,“她最近在崔教头的作坊里当个小头目呢,这一月的收入能让全家吃顿好的,不至于为这点子破事再数落我。”岩三自信道。

“女人到作坊里作工?”赵匡义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着疑问词。

“是啊,反正从里到外,连个蚊子都是母的,也没啥好担心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小崔教头的作坊规矩很严的,比军营也不差什么。”

说话间,村头妇人说话的声音渐响,岩三一边把阀门关上,一边招呼儿子出来抬水缸。

“赵郎君来了,”岩三的媳妇儿是个圆脸的妇人,做事爽利干脆,见到赵匡义便笑着招呼道,“你今天可有口福,岩三,你把票兑兑,咱们今天多弄几菜给你们爷们喝茶。”

“行行行!”岩三笑道,“十二郎,去兑票。”

“是,爹!”

“弟妹,那崔小教头的作坊是做什么的?竟招了这么多妇人?”

“就是一个叫什么来着,”那妇人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哎~好像是叫纺织坊吧,专门做些剿丝织布,印染之类的活计。”

岩十二很快将小菜带了回来,岩三与赵匡义坐到一处,随意的交流。

“那亮堂堂的琉璃窗是怎么做出来的?”

“小崔教头找出来的方子。”

“那个自动流水的,是怎么造出来的?”

“小崔教头找了些相识的工匠们造出来的。”

“小孩儿手里的书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用的是小崔教头的油印书,便宜着呢。”

“你家……”

“小崔教头……”

赵匡义走的时候非常失落,岩三将之前欠他的钱都还清了,岩三家吃的食物因为是票兑来的,材质也佳,口味也好。

他试探着一提赌博,结果人人自危,根本都不想沾染。

赵匡义这一路走来,听了一耳朵的“小崔教头”,他无奈、羡慕、还有深深地嫉妒,回京经过陈桥驿时,看着夕阳下有些破败的驿站,不知怎么的,内心里那名为野心的火苗还没有燃烧就被灭得无声无息了。

第69章:热闹

“赵卿年岁也不小了,总在元朗身后当一衙内也着实委屈卿家了,琼州新定,正需要卿家这样的年轻有为之士去一正风气。可别让琼州百姓沾染中原吃喝嫖赌的不正之风。”端拱殿里,柴荣对着赵匡义笑得一脸和气,却在“赌”字上咬了一下重音。

“365bet备用网址,臣……”赵匡义一哆嗦,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柴荣仿佛什么都知道了的眼神,最终还是膝盖一软,跪到在地,“臣领旨谢恩!”

“元朗啊,”柴荣根本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跪在地上的赵匡义,“德芳德昭年岁都不小了,什么时候也让他们出来做做事?总不能年岁老大了还跟在你身后当个衙内,容易想太多。”

“臣年齿渐长,”赵匡胤简直想一脚踹死赵匡义,却也只能惶恐道,“领殿前都点检一职已是力有不逮,请乞骸骨归乡,臣之二子文弱之人,不堪造就,请为一田舍翁。”

“元朗啊,朕与你相识于微末之中,你是什么人朕还是清楚的,”柴荣没有等赵匡胤反驳,继续说道,“你是个实在人,性子疏朗,以后当心想的太少给人当枪使,要是连累儿孙就不好了。”他顿了顿,“你我年纪都大啦,这天下也是该让给小儿辈们折腾了。殿前都点检不想干就别干,朕与你田千亩,钱万贯,你安心享乐。”

“臣谢365bet备用网址隆恩!”即使明知道这是柴荣的收权之策,赵匡胤也没有反手之力了。谁能想到,一个六安流民出身的小孩子,只用了区区不到一年的功夫,竟将整支控鹤军从他手里硬生生地挖了去呢?

转过天去的大朝,赵匡胤上疏乞骸骨,皇帝柴荣再三挽留,赵匡胤坚辞,柴荣赐田宅、封赵匡义为琼州团练使,荫二子入羽林卫以慰功臣。群臣齐赞君臣相得,官家宽厚,一片天下太平。

“崔德华这小子极善以正破奇,以力破巧,就算不是你娘的同门,只要你脑子不糊涂,他也是个能推心置腹的人物。”散朝后,柴荣笑着对柴宗训说,“你与永岱好运气,他年纪轻,只要好好对他,大周百年治世可期。”

“那父皇你不放儿臣去和德华套套近乎?”柴宗训笑着说,“我听永岱说了,最近这控鹤军里可热闹得很了。”

“你想去也行,给朕挑一个合适的接管控鹤军的人选,选得好了便罢,选得不好,你就再跟着朕学一段日子吧。”

“姑夫如何,这殿前都点检原就是他的职位,两位表弟如今身子骨都不大好,姑母操心极了,若有两子恩荫,当能一解忧心。”

柴宗训的姑母是后周太祖郭威唯一的亲骨肉,柴荣待寿安长公主这位妹妹向来是极好,但早年对妹夫却提防的过了,毕竟从血脉传承上来说,娶了郭威唯一血脉的张永德似乎比柴荣更有继位的资格。因此柴荣在北征幽州的时候,为防不测,作了一出“点检做天子”的戏码,将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职位交到了赵匡胤手里,希望这位相识于寒微的老兄弟能帮着自己点。

结果么,若不是先皇后提醒,柴荣都没注意到禁军中一些很微妙的人员调动。只是紧接着就是皇后伤重病危,等柴荣腾出手来的时候,赵匡胤已经用他爽朗的性格和个人魅力在禁军里站住了脚。

这些年柴荣身子健康,赵匡胤不敢也不能有什么大动作,就像皇后临终前说的那样,只要他好好的,这些大臣谁也不敢乱动,但他若不在了,谁说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郭威身上发生过的黄袍加身的故事不会再出现一次呢?

就算是没有了赵匡胤,在那个十国并起的时代里,自然还会有李匡胤、王匡胤起兵造反,只有统一全国了,才不必有主少国疑的担忧。因为先皇后的话,在全国统一之前,柴宗训被柴荣死死地看在身边,半步不曾离开。直到全国稳定了,才第一次放柴宗训离京,也就是去了六安。

“也行,”柴荣笑道,“其实如今只要找一个善于统兵的将领带着禁军就行了,”他向柴宗训解释道,“崔德华将控鹤军梳理得不错,这些军汉妻儿都与他绑在一处,他却将那两个以他名义建的作坊挂在了殿中司名下,只由他指挥而已,这样下来,将士承得还是皇家的情,他得名声,咱们得忠心,再好不过。”

“那儿臣算是选得好了?”柴宗训笑问道。

“好好好,给你个卖人情的机会,去你姑母那里领赏去吧!”

柴宗训笑着行了礼,换了一身便装,领着儿子先去寿安长公主府上宣旨,再去控鹤军的驻地。

“父王,姑爷爷,今儿你们来控鹤军可算是来着了,”柴永岱骑在马上,一脸主人迎客的自豪表情,“今天有朱雀营和玄武营的蹴鞠赛,捧日营和清风营的怀鞠赛,准保精彩!”

“臣倒听赵元朗说过崔德华那小子心眼儿多,整出了一堆新玩意儿,既能练兵又能消耗将士多余的精力,可作军戏,就是蹴鞠与梭鞠了?”

“嗯,可好玩了,而且比赛赢的队大多在演习中也表现极好,可见真是练兵之法。”柴永岱点头道。

“这蹴鞠我听过,宫里也有伎人会表演白打,梭鞠又是什么?”柴宗训好奇地看着儿子。

“蹴鞠是用脚踢的,梭鞠是因为那鞠像个纺梭一样两头尖尖,中间粗圆,所以才叫梭鞠。”

“这崔德华不会还造了女戏吧,”张永德笑呵呵地说,“殿下知道吗?最近汴梁城里出了一些女相扑,每次她们一表演,那些帮闲们就在那里撒钱吆喝,可是相当的不雅的。这梭鞠听名字就像妇人的玩意儿,不会是妇人们的表演吧。”

“姑爷爷你一看就知道了,才不是妇人们的表演呢,不过妇人们爱看是真的。”

柴宗训他们走出了城门,才发觉好像人流还挺密集的,张永德好奇心起,扯住一个明显是带着新婚妻子出游的少年郎问道:“小郎君,你们这是朝哪里去啊?”

“老丈是新来京城还是许久不曾出门了?”那个少年郎一脸了然地问。

“老夫是许久不曾出门了,小郎君怎知的?”

“自打秋收之后,逢休沐日到控鹤军边上看鞠赛那可是汴梁城的风尚,若是明天不能和人聊上两句,连个帮闲的活计都接不上。”那小郎君说着挥了挥手里的券道,“今日我可是有座席的,你们没有券还是快着些,人数一满那就是达官显贵也进不去了。”

柴宗训的好奇心被完全勾了起来,一行了略松了松缰绳,催着马儿走得快一些。

“这片水泥路是新修的,行人走石砑两边,咱们骑马的走中间,靠右手边走,左边留给有急事的和要进城的人。”远远得能看到控鹤军围墙的时候,柴永岱开始给两个没来过的人普及最新交通规则,至于周围的侍卫,就看他们那买渍梅子,买饮子的熟练劲儿就知道,他们在轮休的时候不定来几次了呢。

道路上还有穿着整齐的禁军士兵在维持秩序,柴宗训是见过六安的衙役的,见这些禁军将士从气势上就比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六安衙役还要好,心里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

张永德自从卸任以来,一直深居简出,虽然消息上并不闭塞,却真的挺少出门的,这一看见有气势的将士,看见高高的水泥围墙上那些站得比旗杆都直的士兵,再一想想这些兵以后都是他的手下,心中也是有些兴奋。

但同时,他也有些小小的担忧,士民日日来往于军营之下,似乎并不利于营中的安全,他在心底悄悄地想,等他接掌了大营,还是取消掉这些比赛吧。

比赛场其实离军营还有一段距离,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场地,每一圈的阶梯都是水泥抹出来的,秋收时用来当晒谷的场子,如今粮食颗粒归仓,这场子便成了运动场,为了防止水泥地太硬会摔伤人,士卒们还专门运来了黄土垫在场子里。

据说还有半个时辰才会开始蹴鞠赛,但数丈长的看台上已经人满为患了,少年郎君与小娘子,妇人、孩童,当然最多的还是年青力壮的汉子们。

柴宗训和张永德跟着柴永岱一起到军士们家眷的位置,看着周围一圈的妇人,他们有些别扭地动了动。

并没有什么人理睬他们,妇人们正在高声争论着哪一队的实力更强,哪一个队员最漂亮,以及,低声讨论哪家男人更“厉害”一点。

“小关索出来了,他的白打最厉害了!”一群少女打扮孩子群里传出低低的欢呼声。

“切~也就能耍耍白打,一到上场就脱勾,跟谁都配合不上。”也有几个小男孩儿这样酸酸地讲。

场子里的那个军士耍了一会儿球,然后球赛便正式开始了。

“这么大一个球门?”张永德搞明白规则后,指着两方守门员身后的用竹竿和鱼网撑起来球门骇笑道,“这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个瘸子也能把球踢进去了吧?”

柴永岱抿着嘴,笑而不语。

场子里一个带球,跑起来迅若疾风,他的身后,数人追逐。奔跑途中,那带球的飞起一脚,这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擦着鱼网的边飞了出去。

“直贼娘,就差一点点!”张永德不甘心地一拍大腿。

另一方的守门员捡过球用力一抛,这个还是灰褐色的皮球飞过半个场子,被另一个队员用脚轻轻一捅,那球便窜进了网子里。

“好!!!”张永德赞道,“太会抓时机了!!!”

比赛势均力敌,缠斗的时间很长,但却险象环出,你来我往,十分精彩。

比赛中场休息,有人在场子中央插了一个风流眼,你来我往的表演起正经的传统蹴鞠来,观众们喊好的声音时有听闻。

“和刚才那场比赛相比,这才真是娘们玩的东西。”张永德嘀咕道。

“嗯、咳,”柴宗训润了润刚才喊得冒烟的嗓子,赞道,“先锋其行如风,侵掠如火,后卫其徐如林,守门不动如山,果然深得孙武子真传!”

张永德点头,深表赞同。

下半场双方交换场地再行比试,张永德总归是个从军之人,很快他就将注意力转移到幕后的指挥身上了。

“现在这边这小子是个人才,你看他刚才手一划,对面的先锋就被掐了退路。”

“对面那个就是把一手好牌打烂的蠢货,永岱你一定要帮我记住,但凡此人入世,别给他实务来做,能坑了整个部的所有人。”

第70章:纸上谈兵

崔瑛得到信儿说太子和齐国公到了球场,赶紧将球队的指挥权交给已经憋了半天的玄武营的校尉手里。

“对面这是怎么啦?”张永德奇道,“好似都换了个人似的。”

“殿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崔瑛见柴宗训和柴永岱都挤在军属那一片,略略松了口气,观赛的人员驳杂,崔瑛还真挺担心他们遇到几个足球流氓之类的人物的。

“这是我姑父张老将军,赵将军告老还乡,往后控鹤军的点检便由他老人家接任,今日是带老人家来认认门儿的。”柴宗训笑着介绍道。

“崔瑛见过张老将军!”崔瑛拱手行礼道。

“这就是崔瑛崔德华了,控鹤军能有今日欣欣向荣的景象,大半要拜他所赐。”

“果然是少年英才,这鞠戏也是你改的规矩?有意思,比隔着风流眼对踢那娘们叽叽的样子要好得多!”张永德笑着扶起崔瑛,夸赞道。

“老将军夸奖了,原也是师门长辈们定的规矩,小生在这方面其实不擅长。”崔瑛尴尬地笑了笑,他原先还自诩是个届届世界杯,年年欧洲杯从不落下的现代人,见识过的套路不知道要比古人多多少,结果么,看他指挥那队人被对方压着打就知道,他的战术水平有多次了。

“哎,谦虚了不是,刚才这边这队是你指挥的吧,就很好嘛,随机应变,把对面压着打,你看你一走,对面发威了吧!”张永德笑眯眯地说。

“咳!”周围几个小男孩儿听到这话,连大将军与总教头的威严都没挡住他们的笑意,“老爷爷,对面才是崔哥哥指挥的,每回他指挥哪队,哪队准输!”

……

现场尴尬的不只崔瑛,还有刚才信誓旦旦地跟儿子说,这指挥到哪儿都能把部门给坑了的柴宗训。

“德华,”到底还是柴永岱这些日子在禁军里混得久,更了解崔瑛,他低咳了两声,有些调侃地问道,“你练兵那么有一套,怎么指挥这么的……”

崔瑛想说我爹练兵时我在旁边看,我还参与了,但谁也不会让一个小孩儿进指挥室,更不可能让小孩儿跟上战场,他没有指挥经验啊。他指挥人数最多的一次也不过是带着全年级的学生排练大合唱,那个指挥要求和足球赛的指挥要求差得太远了。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带兵的父亲会被南唐的残兵杀死,于是只能闭上嘴,轻笑着摇摇头,怅然道,“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在场的大人们都是有眼色的,见了崔瑛的神色都以为他有难言之隐,也不再追问,只在崔瑛的指点下专心看起了比赛。

崔瑛虽然临场指挥烂到一定的境界,战术安排也没什么太大的针对性,但赛场解说倒是一流的,不仅太子父子俩和张永德听得津津有味,连旁边几个小孩子也都凑到他的身边,随着他的解说或遗憾或欢呼。

“果真是练兵之法,”柴宗训看完一场蹴鞠比赛后感叹道,“将士一心,奋勇争先,如此作战,岂有不胜之理。”

崔瑛也就只能笑笑,他推出这些竞技游戏的目的,是为了消耗士兵们的精力和时间,至于练兵的效果,在古代的战场上能起多少作用,崔瑛自己也说不好,还是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好了。

下一场是梭鞠赛,是崔瑛还原的橄榄球的比赛,张永德看着穿上皮甲锁子甲甚至明光铠的队员,简直惊讶极了,“这是怎么说的?怎么还穿铠甲上阵了?”

“老将军放心,这不是他们的战甲,都是过去淘汰的旧甲,因为梭鞠比赛更激烈,需要保护好他们,免得在比赛当中受伤,降低士兵的战力。”

因为需要用战甲出战,参赛的大多是一些士官,张永德甚至看到了一些武将家恩荫的子孙在场中比拼,各自分毫不让,你突我挡,奔跑、格斗、战略被极好的融合在了一处。

“大周的少年郎们啊,”张永德看着场中胜利的青年热血沸腾的绕场夸耀,感叹道,“恨老夫不晚生二十年,若如此,今日岂容小儿辈在此猖狂!”

“姑爷爷以后可以上阵指挥啊?德华也就弄一点新阵式给人添添堵的本事了,但姑爷爷可是上过真战场的,准能指导小字辈们以弱胜强的。”柴永岱笑着轻轻捧了张永德一下。

两场比赛结束,太阳也泛起了金色,今天这趟认门之旅全都扔到了球场上,意识到这一点的张永德也不由得老脸一红。

“老将军不如先到军镇休息一晚,明日再四处转转?”崔瑛善解人意地问。

“也好,”张永德还没答话,柴宗训先应了声,“你去告诉父皇,说我与姑夫今晚与德华秉烛夜谈,让他放心,在自家禁军,出不了事。”

崔瑛想劝,但听了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将劝说咽了下去。

他们随着人流的尾巴走出了场地,骑上马溜溜达达地和那些兴奋的队员、军属们一起向军镇走去。

“爹,你今天可棒可棒了!”一个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儿牵着一个军汉的手,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抬起头甜蜜蜜地夸奖她的父亲。

张永德留心一看,有点想笑,那小子他还真认得,是他老部下的儿子,自来最是惫赖,刚才梭鞠比赛时,他便明显出功不出力,看着像是认真的样子,但张永德一搭眼就看出来,他根本没尽力。

那军汉脸上腾得一红,一向最二皮脸的家伙竟然羞红了面皮,嗫嚅了一下,才用一种特别心虚的声音大声说:“下回比赛,你爹我肯定帮你赢枚绢花回来!”

“当然啦,我的爹爹是最棒的!”小女孩儿满眼崇拜,看得张永德都有点酸,恨不得将这目光抢到自己身上。

“这就是德华最初所说的荣誉感?”柴宗训看着那军汉,悄声问。

崔瑛颇有些得意地点点头,“为了让这群二皮脸晓得羞耻,我费了我不少功夫。”崔瑛只要想着他为了让这群二皮脸的恩荫子弟看重些脸皮,又是美食引诱,又是荣誉嘉奖,就连在学堂里上学的小孩子,崔瑛都要给他们灌输一堆他们的爹最厉害最努力最值得尊敬的思想,终于看到这群厚脸皮的家伙有努力的动力了,崔瑛心中的幸福感和自家学生的成绩获得肯定一样高。

崔瑛在军镇有个小院落,平时主要是王虎在打理,他们回家时,正碰上王虎在坐在院子里分拣豌豆。崔瑛知道他前些天告诉王虎的豌豆杂交实验他还没完全弄明白,示意身后的几人不要打扰他,悄悄走进了正厅。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王小神农?”张永德进了屋子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果然一脸慈悲相,他在给种子施法么?”

崔瑛解说了一天正觉得口干,才端起了一碗水要喝,被他这一说差点将嘴里的水喷出来,勉强咽下水,他艰难地解释道,“他只是在思考。”

张永德对植物的好奇心很有限,否则也问不出刚才的问题来,他四处一张望,又发现了好东西——崔瑛在东梢间摆了一张缩小的控鹤军驻地,上面花花绿绿的,还有小房子小城墙小树小人儿等等各色摆设,可爱极了。

柴永岱已经见过了,又听崔瑛解释过这玩意儿在秦始皇时候就有,汉武帝的时候就已经用于军事了,便觉得崔瑛这东西只是做的精致,没什么可说的。

柴宗训有点意识到这东西的作用,但毕竟是没上过战阵的人,不像张永德,整个人都扑到了沙盘面前。

“这……这……”张永德轻轻用手碰了碰沙盘上的小围墙,“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崔小友,这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张永德对崔瑛说话的语气客气了不止三分。

“这是我用来‘纸上谈兵’的。”崔瑛笑着解释道,“禁军驻地加上各个军镇人数多,地方广,舆图不利于变动,也不直观,”崔瑛顿一下,确定他的用词几人都听明白了,才又接着说道,“我便制了这沙盘,做好几套方案,遇到问题直接套方案即可。”

“方案?”柴宗训疑惑地看向儿子。

“就是预先想好一种要发生的事故,然后多方寻找解决线索,训练士兵遇到这种问题应该如何标准化地执行这套方案。”

“什么意思?”柴永岱问。

“比如远处狼烟起了,哨兵有好几种做法:通知长官啦,逃跑啦,甚至投降啦,无所不包。”哪种方式是最好的,通过演习就能有所察觉了。

“除了军事,其他方面也能预设方案吧?”柴宗训皮笑肉不笑的地提醒道,“下次沐浴日你到东宫来吧,我觉得是时候开始招募开封府的书吏了,你来出题给书吏们演习一下吧。”

第71章:书吏招募

张永德走马上任,颇有些萧规曹随的味道,崔瑛做的一切改动他都没有进行变更,只一样一样将意图问清楚了。然后他疯狂地迷恋上了新式蹴鞠,据说他把他那一群一起和柴荣365bet备用网址打天下的老兄弟们招集在一起,每天亲自训练他们亲兵,还排起班,一天一场的打起了联赛了。

崔瑛唯一插手的地方就是帮他们排了一下赛程表,并教给他们联赛的记分规则,这些戎马半生的老将们虽然不能在赛场上奔跑,但可以在球场边上指点江山,胜了就带着儿郎们去汴梁正店里吃顿好的,败了便痛快地骂一回娘。由此还催生出了赌球业务,甚至各家的球队都有了一些忠实的拥趸,当然崔瑛对此并不了解,他被柴宗训连人带铺盖一起拉回了东宫,住进了他当年还在东宫时住的地方。

“我打算在腊月初十招募一批书吏,”柴宗训坐在正位上,对崔瑛抱怨,“如今开封的官吏不是油得要命就是木的要死,半点也不合用。”

“殿下需要书吏们做什么?”崔瑛挺好奇的,柴宗训虽说是开封府尹,这个位置表面上看就像是首都市长似的,但实际上却是太子的虚封位,具体事务主要由权知开封府的官员负责处理,真正需要这位开封府尹做的事并不多。

“收税、收录案件、准备发解试、就连你义父之前管的慈幼局都是开封府手下,要用开封府的吏员的。”柴宗训一样一样点数过来,竟点出了数十件要做的事情,点到后来柴宗训自己都有点毛了,“好像……有点多?”

崔瑛听着也有些头大,但却不像柴宗训一样大惊小怪,毕竟柴宗训自小生活在柴荣身边,所思所想均是军国大事,从不曾接触过太多实际的事务,想事情有些简单也是正常的。崔瑛即使当了半年多的县令,对开封府的工作也是两眼一抹黑,毕竟一个连县城带乡村一共也没两三万人的地方,书吏工作量其实很少,而一个几十万人聚集的大型城市,它的书吏数量、书吏需要做的事情都得是小县城的数十倍。

柴宗训似乎已经开始接受崔瑛的行事风格了,在确定崔瑛不了解开封府的情况下,他让柴永岱带着崔瑛去打探相关的消息。

“听说了没有?”当柴永岱领着崔瑛熟门熟路的坐到茶座二楼的时候,便听到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小青年压低了声音,在那里神秘兮兮地对面的三个茶客问道。

“听说什么啦?”另一个看起来挺秀气的书生接口道,“你又有什么消息啦?”

“开封府要招书吏啦!”小青年兴奋地叫道。

“嘁~~”那个书生接口道,“早八百年就有这消息了吧,自从六安那个流民县令回京,这信儿就没断过,这都一年下来了,开封府连只耗子都没换过!”

“这回不一样,据说那个流民县令已经开始出题啦!”

“出题?书吏考试写策论?那个流民县令的脑袋是被开过瓢的吧?”那书生不屑一顾道。

“要我说,考不考的也没什么意思。”一个一直在听他们聊天却基本没参与的商贾嘴角歪了一歪,“我家表弟就是开封府衙的书吏,他给我打包票,那些书吏事多,钱少,还老受气,没有个有经验的师傅带着,能被城外那帮子猴崽子们哄得团团转。再说了,开封府上上下下哪儿离得了他们呀?你们信不信,前脚那个小崔县令将题目送到匠户那里,后脚我那表弟就能知道是什么题。”

崔瑛和柴永岱两个面面相觑,都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书吏,把作弊的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回咱们自己动手印卷子,我看他还怎么得到答案!”柴永岱咬牙切齿地说。

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之下,开封府衙的书吏招募还是正式开始了。全部的试卷都是由从崔瑛亲手刻的了蜡纸,反复校对过后,由柴永岱带着几个宫人进行的印刷的。

第一次书吏的招募最终还是没有被放到腊月初十这样靠后的日子里,也不可能一次就辞退掉所有的老人。因此开封府第一次书吏招募,实际上只需要招募五六十人,而报名的人却过了千人。

陶霖原来便是一名开封府的衙役,因性子憨直不擅撒谎,常被人排挤,如今只能在一个没有油水却又事多的位子上做着无聊的工作。年近三十的他其实工作也算认真,这回重新应聘,也是打着换个位置的主意。

考试的地点在开封府内,陶霖觉得很神奇,就开封府那么大一片地方,怎么可能坐得下所有参加考试的人?

第72章:行测

陶霖跟着人流从侧门进了开封府的衙门,这里他很熟悉,他从十五六岁跟着他爹在班房里打混,便是闭着眼睛也走不错地方。但今天一进门,他的脚步却硬生生顿了一下,所有的房间,不论是正北的衙门大堂还是两厢的侧房,所有的房间的门户大开,窗户挑得高高的,洒入一室阳光。前院和府院后面平时衙役们操练用的大校场,一溜排摆着高低错落、款式各异的马扎,马扎上还打横放着一块小木板儿。

“找到自己的考点,按考号坐下,不许乱动。”门口被调来监考的禁军可不像六安的衙役们那样对监考跃跃欲试,三年一次的发解试、会试都是禁军派人监考,除了抓到作弊的赏钱对他们来说还有点吸引力外,监考这活计一点意思也没有。所以他们便是说话也是黑着脸的,倒为这场紧而又紧赶出来的招考增加了不少严肃的色彩。

陶霖也看出他们所穿的禁军的装束了,他心里呯呯直跳:这可是和考进士一个待遇了,若是能考上了,这重要程度……

他心底胡思乱想地做着美梦,表面却老老实实地按自己的编号找到他在后院校场上的座位。

校场特别宽敞,只在一角堆了一些平时看着眼熟的条案和团椅,好像是为腾出考场而专门搬出来的。陶霖的考牌上写得是“后校场考点“昃”字排东起第五列,考试号865号。”他按着指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是一个特别矮的马扎,陶霖坐下去后感觉和直接蹲在地上没有什么区别,他把放在马扎上的小木板抱在怀里,别扭地左右扭了扭,才将腿伸直了一些坐稳当了。

左右两个马扎已经坐上了人,他们之间相隔了两尺多点,前后两个人也相隔了两尺左右,整个校场上很快就坐得满满当当了。

陶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了,从他那些同侪中传递的消息来看,这次的试题考什么并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市井中倒流传了一些六安传过来的试题,据说也是当时招书吏时用的。他看过那些题,十分简单,如果按这个难度来筛人的话,恐怕这千余人里能筛掉个零头就不错了。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可不是六安那个小小的地方可以比拟的。

太阳升起来了,心情彻底平静的陶霖终于有心情看看手里的抱的木板了。这是一块打磨得非常平滑的木板,和市面上卖的崔氏竹笺差不多大小,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肃静!”前方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陶霖认得这个人,是开封府礼房的典吏,一个挺正派的老人,因为资历老,家里儿孙也争气,所以在这开封府里还算得人尊敬。

陶霖和周围的考生一样,努力收起腿,让自己蹲,不,是坐的更斯文一些。开封府现在在太子手底下,这位太子据说去过六安,也亲自去过禁军,这真来一趟开封府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要是因为失仪而被刷了下去,那就太冤枉了。

“进~”典吏拖长了声音叫道。

声音刚落,便听到院门外响起一声嘹亮的“喏!”然后便是一阵整齐地跑步声。

“立定!”

“唰!啦!”整齐地靠脚声一响,然后所有声音归于静寂。

陶霖发现,他们每个人的斜后方都有一位禁军的士卒,这些士卒静静地立在那里,直得像竹子。

“发稿纸!”

“喏!”前排一个将官装束的人抱着一叠白纸一份份交到排头的士卒手里,然后一人传一人,不过片刻,他身侧的禁军便将一张空白的崔氏竹纸交到他手里。

“发笔!”同样的流程,这次陶霖拿到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笔,不是毛笔,而是一根纸管子,顺着底端的麻线撕开便会露出里面的黑色笔芯。陶霖好奇地在手上划了一划,感觉像是石炭粉制的,却又比石炭更细更有黏性。

这是崔瑛为了方便以后开封府的书吏做事专门做出来的,用的是随煤炭入京的车里运来的石墨,煤炼焦炭的事崔瑛还正在和柴荣、柴宗训做计划。这父子孙三代人虽然嘴上从来没跟他提过千里传音之类的事情,但远在六安的叶知秋三天一封的信里十回里总要有八回旁敲侧击这事儿,什么原因崔瑛也是心知肚明的。不管电报、电话这些东西能不能做吧,先提高钢铁产量反正是没错的,总得有铁丝才能进行电磁感应吧。

至于这笔的包装方式,这法子在这个时代可比制作笔杆子方便多了,只要在裁好的纸条上粘上一根细麻线,然后用浆糊刷好裹在笔杆上就行了,灵感来源于他女友的眉笔。两个小时候都是削铅笔苦手的家伙还在一起吐槽过,为什么小时候的铅笔不弄成现在眉笔的样子,这多省事!

“德华,他们会不会根本不会用这种笔?要不还是让典吏教他们一下吧!”卫轩、崔瑛、柴永岱甚至柴宗训和柴荣此时都躲在开封府衙专门给考官阅卷的小厅里,而说出这种担忧的则是卫轩。

“没事,你我当时拿到笔也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弄明白怎么用了,如果这些人连个人都想不明白,这样的废物不必用也没法用。”崔瑛还没解释,最近跟着柴荣在用人方面有所长进的柴永岱就先摆摆手解释了,“你刚才也看到德华出的题目了,这个都弄不明白的人,那题估计也做不出来,不如早早出去,我们还省下改卷子的功夫。”

在陶霖弄明白这笔怎么用之后,正式的试卷发下来了,厚厚的一沓,差不多得有十张的样子。

“试卷一共十二张,单面印刷,请考生清点试卷页码,并检查试卷有无歪斜、破损或字迹模糊不清等情况,如有请告知身旁的监考禁军更换试卷。”

陶霖赶紧翻检试卷,还好,他的试卷非常干净,十一张试卷被一圈线整齐地订在了一起,最下面有一张单独打着框框的。

再仔细一看试卷,陶霖愣住了,最下面那张单独的纸被一道虚线分成了两部分,眉头上写着“答题卡”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然后是祖父身三代姓名、籍贯和之前从事的职业,然后是一道写着“密封线内禁止答题”的虚线。再下面是一行十个,一共十行的带序号的小格子,最下方则是答题卡使用方法,如何填写答题卡以及不得在密封线外做任何标记。

订在一起的十一张试卷则更奇怪,第一页最上面是答题说明,还给了一个例子,是一张大方框,里面画了几条杠杠,然后右下角给挖空了一块。后面是四张小图,形状和挖空的那块一样,小图前面分别用圆圈、三角形、正方形、五角星做了标记,然后告诉他们应该选择三角形,并把它填在答题卡上。

下面的就是正式的题目了,和答题纸一样是用最近挺流行的梵文数字标了序号,前三页都是图,第四页开始全是字,陶霖战战兢兢地将答题卡上的信息填完,认真开始做起题来。

前面第一页的题目简单的莫名其妙,第二页的题他需要仔细想一想,至于第三页,陶霖写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

等陶霖仔细读了第四页的题目后,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全都是些简单题,大部分都是汴梁城的一些基本情况,什么甜水巷在汴梁的什么方向啦,进城税是多少啦,商户应该交什么钱,麦子应当几时收,杂七杂八的,越往后做,陶霖心里越没底。

到了九十五题,还有两页纸,现在离考试结束的时间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了,陶霖心被狠狠地提了起来,然后抓紧时间仔细读题。

“说起来这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挺有意思的,”柴宗训笑着对崔瑛说,“权贵家仆打伤欠债的佃户,致其死亡,应该如何处理,后头那几道题可都不太好选啊,不过这倒有点你说的演习的意思了,前面那些题选出来的人可能博闻广识,可能聪慧机灵,但却不一定能做好事情。”

“后天不是还有一场策论嘛,”崔瑛说,“前面淘汰掉太呆笨的,后面选出合适的性情,等后天写出三篇策论来,至少能把知道规矩、看得明白的人选出来,至于做事的人,那是教出来的,进士那是多出类拔萃的人物,考中了不是还得在翰林院里观几年的政,然后才能接手实务嘛。”

陶霖对着那个“圆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角形: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正方形:按《显德刑统》……;五角星: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的答案犹豫了半天,死死得盯着问题上“你认为这件案子的结果是……”又看了半天,最终咬咬牙,用力在答题纸上划下一个正方形,然后看也不敢再看,将卷子往他身侧的禁军怀里一塞,逃也似地离开了考场,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位默不作声的禁军监考官以及透过窗子观察考场情况的皇帝细细地记在心里。

第73章:申论

考试结束时间一到,在一旁监考的禁军便立即将试卷、草稿纸和笔都收走了,没有一点通融,没有答完题的人看着他们那黑塔一样的身躯,也只好熄了争一争的心思,垂头丧气地向外走去。

士兵们将试卷上填上每个考生的考试号,将答题卡和试卷分开放置,在卫轩的监督下所有答题卡按五十张一本,由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沿着密封线订了起来,送到皇帝一行人所在的房间。

房间里除了他们几人以外,六房的典吏有五房都在,每人手里捏着一支沾了朱砂的细笔,坐成一排。

“这是答案,一人改二十题,在前头标出对的数量来,德华和卫十六来算结果,永岱你来按德华一开始说的东西来分类,看看与他的分析一样不一样。”柴宗训先对几人布置了工作,然后又对忐忑地恭候在一旁的礼部典吏温声说道,“陆典吏,你去休息吧,明天张榜、通知复试的事还要你来操心呢。”

“不敢,臣告退!”陆典吏叉手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一千多份纯选择题试卷,五六个人一下午绝对改出来了。君不见每到期中期末考试需要集中改卷的时候,选择题最多的英语学科是如何吸引语文老师的仇恨的,同样一百五十分的试卷,同样数量的阅卷老师,英语老师基本上两个多小时就能完成全年级的阅卷工作,而语文老师则至少要工作八个小时。对于语文老师的怨念印象深刻的崔瑛在听说报名人数过千后,果断抛弃了现行的选拔人才的考试形式。

“先去掉不合格的,再在合格的人中选拔合适的人,有点意思!”柴荣笑了笑,坐在一边饮着崔瑛给他们准备的六安瓜片,悠游地审着崔瑛出的后天那场策论的试卷。

开封府里的领头的都在改试卷,开封府外出了门的考生可就全都炸了锅了。

“今天那卷子是什么鬼玩意儿?”一个二十出头的斯文青年同在外面的同伴抱怨道,“什么圈尖方星的,题都看不懂。”

“看不懂也没事啊,可以胡写的嘛,反正就四个答案,蒙也能蒙中几个。”

“还是你机灵,我就没怕选错项触了谁的霉头,要是被记恨就麻烦了。”

“兄台,你们也是刚考完开封府的书吏招募吧,还记得几题?录下来,一题百钱。”

“写得晕头昏脑的,哪个还记得哟,一百题呢,你以为是考进士哪,就那几道题。”那青年正恼火,听到这话火气便朝那人发泄下去了。

招徕生意的小伙计讪讪地退远了,才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牛什么牛,活该考不上。”

陶霖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远远瞧见几个与自己处得好的兄弟朝自己招手,脸上泛起了笑意,朝他们大步走了去。

“看你这神气,看起来不难,不枉你这两天拿着孔圣人的书使劲读。”

“嗨,看的那点东西,啥也没用上!”陶霖一屁股坐到他们留下的空位上,满满地饮了两碗茶,才撂下碗来说道,“我这回怕是选不上了,有一题我答坏了事了。”

“怎么?考个试而已,难不成你犯了讳?”

“什么啊,整个考试,除了名字籍贯,一个字没写,尽拿炭笔画画儿了,叫什么‘选择题’,有一题问权贵打死欠债人的,让选是该偏权贵还是偏欠债的,该按律的还和稀泥,你们也知道我的脾气,选了个按律,这回铁定没戏。”

“老哥你那脾气啊,这选项可真不讨好,若是那些读书人选了,好歹还能称一声铁头御史,你说你一衙门里当差的,最差也该选个和稀泥的啊。”

“要能和稀泥,我早几年不会和呀,我算是看明白了,天天在衙门口受气,我还不如回乡种两亩地呢。”

众人说笑一阵,陶霖记性不错,把几道画图题与常识题拎出来说给这几个兄弟听,那几人有的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有的就一头雾水,互相印证了几题,感觉倒挺有意思的。

没等到太阳下山,油灯点起,开封府里的卷子就已经批改完成了。

“嗯,数量关系题错的太多的筛掉,放衙门里不够生气的。”六部尚书放了衙听说开封府招书吏,也跟过来凑热闹,若这法子好用,他们也准备让皇帝给他们部里招一批人手,这才开国几年,油滑的老吏便多的让人做事费劲了。这说话的是户部的尚书,户部衙门里最头疼的就是生手的书吏老算错帐,然后一堆人就得返工,有经验的老书吏确实是把好手,但带出来的徒弟,师父的本事没学多少,但各色小手段却学了个全套。

“啥都不懂就瞎选的也筛掉筛掉,最烦这些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自己能出绝世好计的混蛋了。”这回提议的是兵部尚书,看样子就知道被烦得不轻。

“最后几题阿谀权贵的一定得筛掉,这些胥吏与百姓接触最多,能阿谀权贵就能欺压百姓,那还了得?”这个不用说,肯定是礼部尚书了。

删删拣拣,最后这一千多份试卷里也就留了百十份,连最初要一比三招人的目标数都没达成。

崔瑛全程一言不发,题目是他设计的,用的是类似智商测验和职业技能倾向测验的法子,除了数量关系题、常识题还有一些根本没有正确答案可选的题目,做的就是性格分类,至于要用哪类人,那就是他们用人者的事了。

等他们都商量定了人选,填好了名单准备明天张榜公布,崔瑛便向皇帝讨要了这些答案,希望能抄录一份留档。

“你要这个做什么?”柴荣好奇道。

“想做个常模分析,”崔瑛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回出题有些想当然了,似乎出的偏了些、难了些,择不出人来,若是这样考下去,再有三四年也招不齐需要的人手。如今盛世太平,汴梁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人手不足还是容易出事的。”

“宁缺勿滥,你看归看,出题难度别降低。”柴荣听不懂什么叫常模,摆摆手让他自便。

“父王,”在开封府一天有点无聊的柴永岱在回到东宫后悄悄地问柴宗训,“为什么最后选的是按《显德刑统》和和稀泥的人呢?”

“因为前两种就是二愣子,写偏权贵的,那是连表面文章都不会做的蠢货,写偏佃户的容易怜悯心太盛,在衙门里,按规矩来的和会和稀泥的都是能做事的。”

“有怜悯心不是好事吗?”

“人都有怜悯之心,普通人有怜悯之心是好事,但在考场上都这样写的人,不是沽名钓誉就是太易怜悯他人,沽名钓誉且不说,公门的名声还轮不到他来钓,太易怜悯别人,如果遇到灾年他偷偷开仓放粮怎么办?咱们想要放长线钓大鱼,他坏了事儿怎么办?那时候这人才是杀不得放不得呢。”

柴永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自己屋里细细琢磨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开封府衙门前的榜便张贴了起来。认定自己必然落选的陶霖正在家里睡懒觉,便被他媳妇推搡醒了。

“冤家可真会哄人,”他媳妇嗔道,“昨儿回来信誓旦旦地说这回必考不上的,结果一大早儿叔叔们便堵门上要庆贺,可怜我什么茶饭都没备下,可丢脸死了!”

“怎么可能,”正迷糊的陶霖不耐烦地拍开他媳妇的手,“若我也那答案也能选上,这衙门里也得出个青天了。”

“可不是怎么的?”他媳妇笑道,“我昨晚一琢磨啊,你这答案也对,现今管着开封府的不是太子么?哪家少当家的不喜欢规矩人呢?只有下面管事才想着捞油水呢。”

陶霖见媳妇不像哄他的样子,还是洗漱了起来,“没备茶饭也没什么要紧,我与他们出去逛逛就是了。”

一行人特意到张榜的地方去看了名单,榜上人数了了,没中的人也不多加纠缠,不过是一个书吏,成不成的,汴梁城里活计也不少,没必要在这上面再耽搁时间 。

第二场考试要自带笔墨纸砚,看起来比头一场要正式很多,但依然是当天进场当天出,比科考要轻松太多了。

这一天几乎没看到什么禁军,他们也不用坐在露天的小马扎上考试,就在大堂里,条案和杌子都是齐备的,等人都坐好了,便有两个士卒一前一后站定,上次那个礼房的典吏同样拿了两摞纸,稿纸、题纸、卷本一样一样地发了下来。

陶霖打开一看,和之前那次考试一样,也是那种叫油印的法子弄出来的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字,题纸是空白的,只留了地方给姓名籍贯。

再细细看题,可就有趣了,给的都是之前陶霖听他爹讲古时说起过的小案子小事件,后头又附了《显德刑统》的相关法条,用得到的一些常识民情,然后问应该怎么做。也有题是让拟条子的,范例都给好了,照猫画虎就成,但这条子要怎么写,也是一件值得琢磨的事情。

陶霖心底一乐,这个出题的人是个有意思的,是个善使阳谋的,若往后与他共事,怕是乐子和典故都不会少。

第74章:弹劾

出过一次试卷后,后面的招考基本上就没崔瑛什么事了,他只需要负责出前面数量关系的题目就好,至于后面的常识题——他已经不想去回忆他拿试卷给柴宗训审时,他犯得那些白痴错误了,时代的差异会让很多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个时代显得非常匪夷所思。

比如抛弃生病的妻子,在崔瑛看来是非常薄情寡义,但在古代,“恶疾”却是明晃晃写在七出之条里的,连“三不去”都保不住她妻子的地位。

崔瑛趁这个空闲跑回到控鹤军里,他在那边驻地建起的纺织作坊和给禁军子弟的学校还是需要关注一下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就是要出大麻烦的。还有积肥的事情,虽然有王虎前后操持,他也不能老当个甩手掌柜,再加上晋中的煤一批批地运到了,炼焦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炼焦?这是什么意思?煤还需要炼焦?百姓们如今用煤的也不少了,拣几个大煤块就能烧半天。”

“炼过焦的煤能把里面的硫去掉,那玩意儿会让钢材变脆。”崔瑛解释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一份资料,说中国唐代之前的冶炼工艺特别好,经常会有宝刀出现,但宋代之后中国钢材的质量下降了,原因就是冶炼开始用煤,而大部分中国的煤里含硫量都是相当高的。相反日本因为缺少煤炭资源,依然用木炭焦化后炼铁,出产的倭刀质量远高于中国的刀。崔瑛不是很确切地知道这份资料的真假,但钢的质量与铁里的炭含量有关,以及硫会影响钢材质量这两点他是知道的。

“唔,这个还是别放在禁军那边了,我叫工部给你另外找个地方吧,我也不说赏赐不赏赐的客气话了,反正亏待不了你就是了。”

崔瑛轻轻一点头,也是,总不能把军工厂建军营里。

“殿下,末将有事禀告。”门外一位负责保护太子安全的亲卫在门外通报道。

“什么事?”待侍卫行了礼后,柴宗训问道。

“报告太子殿下,”那侍卫神情复杂地看了崔瑛一眼,“控鹤军子弟与国子学里的公子们打起来了!”

“哈?”不光柴宗训奇怪,崔瑛都惊讶极了,“我没叫先生们少布置功课啊?”

那名侍卫看崔瑛的眼神更奇怪了,“听说就是为完成您的功课,做什么汴梁周围物种调查,然后和国子学里的公子们意见上有些分歧,国子学的公子们说不过,就只好动手了。”

“国子学里的念书念傻了吧?”在一旁听着的柴永岱脱口而出,“和禁军子弟打架,能打赢?”

“就是输了,才闹大了。”那侍卫小小声地说,“有几位国公家的公子受了伤,非要拿了人,禁军那边把人藏军营里了。”

崔瑛和柴永岱对望一眼,真心无奈,这种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赢,最后只能凭老子耍无赖的人还真是……

“走,看看去!”最有兴致地反而是柴荣,他正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申论答案有点心烦,这东西看个一份两份是个乐子,看个十份八份就有点烦人了,若是看上一百多份,参考一下语文老师有多讨厌改作文就知道了。尤其是这些作书吏的,也就只能算是文从字顺,文采?那东西根本不存在。本来这该是柴宗训和开封府吏员的事儿,柴荣一时兴起接了过来,当观察民生百态了,这时正有些后悔,来了一个借口,哪有不抓住的道理?

崔瑛、皇家爷孙三人再加上今天跟着柴永岱的王偃,一行人连同侍卫走在一处那也可以称得上是浩浩荡荡了。

一行人赶到的时候看热闹的百姓还在远远地看着,只是不敢靠近。军营门前除了常规的拒马之类的东西并没有新增什么防御设施,门前堵了一群马车,只看车厢,不少人来头可不小。

人群中间传出来张永德中气十足的声音:“怎么着?这嘴皮子说不过当兵的娃子,打架也干不过,就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开始比老子的本事了?我还就告诉你们了,咱们控鹤军的娃娃,个个都是宝儿,你们一个也别想碰!”

“这个老张,火气还是那么壮。”柴荣笑笑,也不忙着进去,扯过一个明显把热闹从头看到尾的小贩,丢给他几个大钱道,“小哥给咱们说说,这事儿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咱们控鹤军的娃娃最近一直绕着汴梁城到处踅摸,有时候会捡点树叶子、捉几只小虫子什么的带走。前几天好像有人逮着一只带着螟蛉子的蜾蠃。说是观察一下。今儿就是在田梗上,一个小孩子说蜾蠃带走螟蛉子不是为了当养子,而是给自己的孩子提供食物。”

“哦,这个可有意思,那他们是什么闹起来的?”柴宗训追问道。

“嗐,他们不是在田梗上说话的嘛,正好给一群出来踏青的小公子听到了,便说那个小孩是胡说,因为《诗经》里面就记载什么蜾蠃负子的事儿。两边一个说我亲眼看见的,一个说书上写得没有错,这不说吵起来了。”

人群里面还在吵,这回说话的好像是那些国子学学生家的大人了,只听到一个斯斯文文的声音气愤地说:“我家孩子好心教导这些兵娃子圣人言,哪知道你们不仅不听教化,反而动手打人!”

“阿瑛,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么?”柴荣问崔瑛道。

“蜾蠃和螟蛉的确是两种动物,蜾蠃抓螟蛉子,将虫卵排进螟蛉的身体里,过些时候,蜾蠃的幼虫便会孵化。山中宰相陶弘景专门记载过这件事,咱们禁军的孩子没说错。”这个崔瑛的生物老师专门讲过,他还有印象。

“那就难怪了。”柴荣点点头,示意大家一起进去。

除了张永德在军营门口和国子学来的人对喷,其他士卒都沉默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不动如山。

“行了,还不够丢人的呢,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在大门口丢人现眼,都进营说话!”柴荣靠近之后,气哄哄地吩咐道。

“见过365bet备用网址!”众人纷纷行礼,然后在柴荣的带领下直入军营。

“请365bet备用网址为臣等主持公道!”

“什么公道?就许你们骂人打架,别人不能反手?”

一到了大帐,两方人马又掐了起来,一个抱着圣人之言,一个说自家孩子亲眼所见,吵得不行了。

“谁说这是圣人之言了?”崔瑛见他们从头到尾都是车辘轳话,两边的小孩子各自愤愤不平地互相瞪视着,恍然间有了他在办公室里处理无理取闹的家长和他家熊孩子的错觉。

“蜾蠃负子的典故出自《诗经·小雅》,怎么不是圣人之言?”

“这首诗是出自《诗经·小雅·小宛》,但它和圣人之言有什么关系?这诗的作者是周公还是孔夫子?不过是周时一士大夫耳,就成圣人之言了?”

对面那个静默了一会儿,“先人的话总是没错的。”

“有巢氏的时候人还住树上呢,没有嫘祖,你还穿树叶兽皮呢,你的日子要总和先人一样,先人能给你气活了。”崔瑛气道,“我们要学习的是先人筚路蓝缕创造生活的精神,谁告诉你先人的话一定不会有错的?”

若是在明清,崔瑛自然是不敢说得如此明白的,不过唐宋的时代,儒学开始和道家、佛家汇流,这时候各家学派多得很,“六经注我”也好,“我注六经”也罢,人们信古的有,疑古的也不少,整体地学习气氛很开放。

对面那个嗫嚅了一会儿,才好像终于发现自己犯了错似的,向崔瑛和张永德拱手致歉。

崔瑛以为这事儿就这样结了,除了皇帝一家三口又在军营里消磨了半天时光之外,不会再起什么波澜了。结果他才在学堂里坐了两天,便听说自己被言官弹劾了,理由竟然是不教士卒的孩子学习圣人之言,只学实务,败坏风气。

崔瑛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教教这些人,什么叫自然科学,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了!

第75章:格物穷理

准确点说,被弹劾的并不是崔瑛,言官弹劾的是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崔瑛此时只是个禁军的教头,要说品级,可是连从七品的县令都大大的不如,还真够不上被言官弹劾的标准。

“崔家小子,你且准备准备,与老夫一起上殿辩驳辩驳,你放心,辩得成了最好,辩不成嘛,转头我就把他家弄成粪坑。”张永德气哼哼地告诉崔瑛这个消息,顺便告诉他自己会为他撑腰。

“老将军,您至于嘛?”崔瑛听张永德前面的话还正常,可后面的话就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了。

“这有什么?如今全汴梁城的夜香都是咱们控鹤军包的,如果他们叫咱们娃儿学习圣人之言,不要做实务,那得,他家拉的东西,他家自己处理去。”

“我是说,一担夜香好歹能催出二斗粮食来,有必要浪费在他们家吗?”崔瑛笑笑,用一句俏皮话化解了张永德的怒火。

这事自然是不会放到大朝会上来谈的,便安排在了经筵的时间。经筵本来就是翰林官给皇帝讲课的时间,用来辩难也算是恰如其分了。

经筵总是设在皇帝处理完急务的时候,每月固定在逢二的日子里,这一场架是在九月末打的,离十月初二的经筵也没剩几天了,崔瑛用起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大学里参加辩论赛的经验,整理好材料,又打听弹劾他的人是谁,有什么特点,甚至还准备了几个物理化学实验用的材料,然后才万事具备,只等经筵。

“你明天穿这身书生袍去经筵,免得那些老倌儿瞧不起你,今天那个丘御史最是言语刻薄,听他戏谑别人是件有意思的事儿,可要说到自己头上,那滋味可实在不怎么样。”柴永岱今天又来察看控鹤军里那些作坊的生产了,进了十月就快入冬了,作坊里的棉衣今年头一次供给军中使用,可不能出差错了。顺便也来给崔瑛撑撑腰,让别人知道,崔瑛可不只是个抱了吕蒙正大腿的小流民,他也是正经考出来的进士。

“哪儿就是至于这样啦?”崔瑛笑道,“前辈们好歹也是读书人,哪有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我若穿了这一身去,反而显得张狂了。”实话是崔瑛对柴永岱带来的这件艳丽的锦袍实在敬谢不敏,这大周如今的审美还是比较偏唐代,色彩浓郁、夸张,在崔瑛这个习惯了黑白灰三件套的现代人看来,实在可以称得上艳俗了。

当天早上,崔瑛穿了一身浅青色长衫,扎了一块同色的逍遥巾,什么荷包、玉坠一率不带,就这么素素净净地进了皇宫。

讲筵还是设在考神童试、殿试的崇文殿里,崔瑛跟着一身戎装的张永德到将军到时,已经有几位穿着青绿官袍的翰林官、戴獬豸冠的御史坐在了偏厅了。

见张永德进来,他们倒还站起来,几个御史颇为敷衍地拱了拱手,翰林们则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至于崔瑛,好像并没有人看见他。

崔瑛乐得清闲,笑眯眯地缩到一边去坐着,闭着眼睛,在脑海里默默地梳理一会儿要说的要点。

巳正的时候,柴荣带着参知政事和六部尚书来到了崇文殿,崔瑛隔着刚装的玻璃窗看一眼他们的神色,御史大夫脸色阴沉,六部尚书看起来就像是来看热闹的,在一起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崇文殿里已经不再是跪坐的家具了,柴荣也没搞抽凳子的那套,众人行了面君礼后便依次坐了下来,而崔瑛理所当然地坐在了最靠门边的下首座位。

“臣弹劾殿前都点检张永德玩忽职守,纵容崔瑛重艺轻道,重钱财轻道德,轻慢圣人之言,致令禁军子弟言不称先贤,只听信自己所见所闻,致使风气败坏,人心不古!”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快四十岁的獬豸冠站起身来,端着笏板,拖着长长地声音说道。

崔瑛突然有点理解他那些沉迷于网络的学生们所讲的“槽多无口”是个什么感觉了,他觉得自己准备那么多东西就用来对付这么一个说话一点逻辑都不讲的人,简直浪费!

“老夫不稀得和你磨嘴皮子,”张永德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他颇为嘲讽地看了一眼御史台的头头,歪了歪脑袋,“德华你和他们说说,老夫给你们压阵。”

崔瑛有点黑线,别以为他没看见,坐在台阶上面的柴宗训和柴永岱肩膀都在抖,绝对是在偷笑。

“下官请问丘御史,”崔瑛站起身来,先朝上面一拱手,张口问道,“什么是艺,什么是道?”

“形而下者器,形而上者谓道,器即是艺。”

“也就是学习具体的事务就是艺,是器,找规律的事物就是道了。”

“孺子可教。”那御史轻笑一声,点头应承。

“您说重艺轻道,是说艺和道不可得兼?”

“自然,君子不器,才可得道。”

“只不知疱丁可得道乎?斫轮者可得道乎?”这是崔瑛用了《庄子》里两个典故,一个是疱丁解牛的故事,另一个则是轮扁斫轮的事迹。

“只得小道,与他人无益,不若达则兼济天下。”

“怎么会与他人无益?”崔瑛惊讶道,“又不知达则兼济天下又是如何实现的?”

“疱丁不过一厨,轮扁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会,怎如夫子弟子三千。”那个御史得意地晃晃脑袋,“达则兼济天下,则需圣天子明烛万里,简拔人才,使百姓安居乐业,自是兼济天下。”

“也就是只有当官才能兼济天下,否则就独善其身?您的学问人品真令人敬仰。”崔瑛觉得眼前这人蠢得让他害怕这是个圈套,连忙将话题扯到他自己熟悉的领域,“下官却不敢苟同,若一位医者,对人体熟悉的程度如疱丁一般,那他能如华佗再世,救死扶伤,岂非兼济天下?若轮扁能传授制轮的道理,那岂不是车的数量会增多?夫子斥樊迟为小人,您在朝为官难道能鄙薄农人不成?”

那御史被噎得说不出话,不管怎样,他还没蠢到底,士大夫、高门大户可以私底下看不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但台面上,大家都得悯农、惜农的。

“修齐治平,君子所为,如今天下太平,只需治国,若要治国需得齐家,如今控鹤军中,人人吃得饱、穿得暖,每位禁军将士所得钱财足以使妻儿无冻馁之患。妇人在作坊中做工,在家里饲养禽类,不仅让她们的丈夫儿女能多吃几顿肉,而且大量的肉食让汴梁城里的禽蛋类物品价格降低一成,百姓家也能多吃上肉食了。如此可称得上齐家?”

“更别说那些兵娃娃,白天读书认字,学习从军的本事,认野物,看天时,晚上回家把爹娘也照顾的好好的,家里和睦美满,如此可称得上齐家?”张永德也斜着眼看那个御史。

“连身也不修,说什么齐治平?”那个御史也真有几份骨气,怼起张永德来一点儿也不含糊。

“修身需得正心诚意,格物致知,正心讲究目的明确,诚意要经得住困难和挫折,格物是要研究事物存在的道理,致知则是推测事情的发展变化。”

……

辩论你来我往的进行,在崔瑛的有意引导下,很快便被导入了道家与儒家的争辩当中,这是拿道家当招牌是崔瑛有意营造的一种机会。

“夫子学道于老子,夫子之后有墨、法各家。及论历代史书,王朝建立之初,百姓凋敝,宜用黄老之术休养生息;及人口鼎盛,则以儒道治国求贤;到王朝晚期,人心涣散,则需用重典,便是法家了;百家传承之途与王朝兴衰关系紧密如斯。”

“道法自然,”崔瑛接着说道,“‘道’者,路也,不言却引人前行。所以《道德经》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夫子言仁,至荀子又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纣亡。夫子求道于老子,兴儒术,核心就是‘仁’。仁’者爱人,有两个人才需要互敬互爱,人与人的关系要从夫子的典章中学习,人与自然的关系,则要从道家的《道德经》和《南华经》中领悟。荀子之徒韩非却重法度,讲权势,弃仁义讲规矩,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效法自然,也可称一个‘道’字。因而我的师门兼重儒道,不斥法墨。”

“一派胡言,”那御史习惯性地反驳道,“你学道能学到什么程度?”

“那不若下官给在座各位演示一下格物之学?”崔瑛从内侍手中接过自己的准备的东西,笑道。

第76章:和光同尘

“哼,老夫倒要看看,你能格出点什么花样来。”丘御史今天的毒舌功力发挥不出来,气哼哼地说。

“《道德经》说:‘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和光同尘便出此处,敢问丘御史可知光是如何和的吗?”崔瑛手里端着自己准备了一堆工具的小匣子,笑眯眯地问。

“和光同尘为处世之道,光便是光,难不成还是许多光混在一处的吗?”

“当然,难道丘御史竟以为光只有一种吗?”崔瑛故作惊讶道。

“光自然有烛光、日光、月光、萤虫之光,但这些光是不会混同的吧。”丘御史皱着眉头,以为崔瑛要与他行诡辩之术。

“光分七色,即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混同才是如今无色之光。”崔瑛从匣子里拿出一根前两天现烧出来的三棱镜,轻笑着略微调了调角度,“大家请看。”

“嘶~”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崔瑛原本就坐在下首靠门的位置,空旷的大殿内部光线略暗,殿里的人只看见一袭青衣的少年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前,看不清神色,掌心里托着一根晶莹剔透的法宝,那纤长的手指轻轻一动,宫殿的粉壁上,那一道明晃晃的彩虹便是轻轻一颤。这景象,便是仙童降世也不过如此。

宫里的几个内侍有些腿软,强忍着跪下顶礼膜拜的冲动,使劲地缩到一旁,偷偷地看一眼墙壁上的彩虹,再看一眼犹如仙童的崔瑛,最后怜悯又厌恶地看了一眼此时已经目瞪口呆的丘御史。

“崔、崔小子,这、这是彩虹吧?”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张永德,他结结巴巴地问,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自觉地敬畏,那是人面对未知事物的最直接的反应。

“是的,彩虹不是吸水的动物,而是太阳的光被天空中的水珠分解后的效果。”崔瑛一边解释一边紧走两步,将那根三棱镜递到眼巴巴看着他的柴永岱的手里,“殿下也可试上一试,这不是什么法器妖物,就是最近用来镶窗户用的玻璃而已。”

柴永岱小心地接过那根三棱镜,先是小小地晃动,看着墙上也跟着微微晃动的虹,再渐渐加大幅度,那虹渐渐变成了一道彩色的残影,他才住了手,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崔瑛见他停了手,才解释道,“唐时孙彦先曾说过‘日照雨为虹’的话,把虹霓出现的原因说得很清楚了,在下只是给大家演示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景象。光本有七色,但世人不知,只有凭借它物放大折射,才能显出各自的脾性。人也一样,人性有善端亦有恶端,朝廷简拔人才便是以策论试其才,诗赋量其志,使人的特殊色彩彰显于外,才能方便365bet备用网址选贤任能。”

“你怎么证明这光本来是七色的,而不是你弄的那古怪的东西自己能发出七色的光来?”那丘御史咄咄逼人道,“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控制那妖物的方法?”

“那就做一个反证吧,”崔瑛并不为难,朝柴荣一拱手道,“365bet备用网址可命人制一个可以快速旋转的圆盘,在上面涂上彩虹的颜色,到时一试便知。”

“传匠作监的大匠上殿。”柴荣也对崔瑛所说的东西很感兴趣,直接召见了匠人。制作这东西非常简单,崔瑛简单交待了几句,那个上回和崔瑛在制脱粒机时就合作过的匠人就连连点头,很快便退出去做这个东西了。

“格物的一大乐趣在于发现天地间的奥妙,将本来以为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崔瑛冲丘御史笑笑,“我今儿还带了两匣子书和两个半球,”他将两个东西从匣子里取出来,展示给那个御史看,“您还想看看我格物的成果吗?”

丘御史面色铁青,“且等你把刚才那个什么转盘做好再说。”

“崔教头,”御史大夫做为御史台的长官,见崔瑛胸有成竹的样子,和皇帝满脸兴味的脸,也只好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今天是我们孤陋寡闻了,”他不理会丘御史气哼哼的声音,“还望小友将这两样都做上一做,给我们开开眼界,免得我这群属下眼界狭窄,也心胸也跟着狭窄了。”

“您客气了,”崔瑛也不是盛气凌人的人,他看了一眼柴荣,见他点头默许,才说道:“这两个试验,我师门中管验证所思所想的尝试叫试验,这两个试验需要一些力士才好。”

“叫虎捷军择二十员虎将上殿,免得有人说咱们控鹤军做假。”张永德挺直了腰杆子,脸上挂着让别人满心不舒服的笑容说道。

柴荣也知道自己这位妹夫的性子,冲传令的侍卫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崔瑛将两个半圆球放到一盆水中,把杜仲胶做的密封圈套在外面,将半圆中的水抽掉,让两个半圆球紧紧地贴在一起。

“您猜这得几人才能把它们分开了?”

丘御史看着眼前也就比巴掌略大一些的圆球,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要几个人才能拉开?”他在“几”字上咬了一个重音道,“老夫虽然年齿渐长,但分开一两个小圆球也是不再话下。”

结果可想而知,这位丘御史憋得一脸通红,也没把这两个半球给拉出一条缝儿来。

“请力士们来吧。”崔瑛笑了笑,将这个小球递给领头的力士。当年马德堡试验一共用了十六匹马,不知道这次要用多少人。

最终的试验是在二十个力士都上场的情况下实行的,最终勉强将这个密封器分开了,崔瑛乘胜追击,又拿出两本挺厚的书,一页一页交叠着摆放,一边摆一边问道:“丘御史您猜,这两本册子这样夹起来,要几个人才能拉开?”

那位御史不敢再出声,其他人听出了崔瑛话中的隐含的意思,都好奇起来。

“这两本书其实是空的册子,每本一百五十张纸,全部夹好了。”崔瑛将两本书展示给御史以及其他人看,然后用夹子夹住两本书的书脊,“请把它平的这样拉开。”崔瑛做了一个手势示范道。

丘御史狐疑地接过了书,两只手臂极用力地向外拉拽,那两册空白的书册纹丝不动,丘御史涨红了脸,将两本书往崔瑛面前一扔,退到后面的空旷处躲羞去了。

柴家父子倒对此极有兴趣,将力士招进来,令他们抓住夹子尾部的粗绳子用力向两边拉。先是两个人,然后变成一边两个人,再接下来是六个人、八个人,直到二十个禁军将士都站在了书册的两边,那书还依然纹丝不动,众人低低地议论声渐渐响起,那位丘御史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这是什么道理?”柴永岱问道。

“前一个是大气压在作怪,”崔瑛简单解释了一下其中的原理,“本来球里外空气是一样的,无所谓大气压,但如果里面的气体被抽走,那么大气压就会让这两个小球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后一个则是摩擦力与大气压的结合……”

一通解释过后,大家终于有点理解了崔瑛的理论,正好匠人将圆盘赶制好了,七色的转盘放在殿里,那丘御史看着崔瑛捏着转盘的边用力地一转,本来泾渭分明的色彩渐渐融为一体,那一片白光就这么在他眼前出来了……

第77章:流言

除了崔瑛,全殿的人都有点木,一块透明的玻璃可以召来虹霓,两个巴掌大的小半圆要二十个大汉才能勉强分开,一撕就碎的书册只要互相交叠,二十个人居然都拉不开,最后七彩的圆盘转起来后,竟是一片纯净的白色。这种种平日里必然会被当成神迹的现象在一天里接连出现,所有人都有点不真实的眩晕感。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丘御史本来是缩在后面躲羞的,当他看到那一片纯白后,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这明明是七种颜色的,这一定是你使的妖法对不对?你是哪一派的?天师道还是茅山的?”他直愣愣地盯着崔瑛,神色有些疯魔。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么?承认崔教头治格物之学颇有成就很难么?”御史大夫厉声喝斥道。

“德华,这就算光是七色的,为什么转起来的时候会变成白色的呢?” 柴永岱好奇地问。

“那是因为人看见东西有颜色是光照在物体上的光线反射到你的眼睛里了,”崔瑛觉得自己这个计算机老师如今被硬生生拗成了物理老师,却也尽力回忆初中物理、生物的知识回答道,“物体是什么颜色的,就会反射什么颜色的光,但眼睛看东西却有一点点残留,圆盘转得太快,这些残留混在了一起,就形成了白色的错觉。”

“物体是什么颜色的就会反射什么颜色的光?”柴永岱疑惑道。

“对,殿下应该有感觉吧,夏天穿黑色衣服会很热,穿浅色的衣服会更舒服。”

“那眼睛里的残留又是什么?”

“殿下见过走马灯吗?走马灯的八面是八个静止的画面,但转起来后就会有一种是兵马在追逐的错觉。”

“可是你研究这个又有什么用呢?”那个丘御史好像被喝斥一顿后,不仅清醒过来了,还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气魄了,他直起腰来,怒视着崔瑛质问道,“你格这些东西,上不能报效君王,下不能保境安民,不过是奇氵壬技巧,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堵死了那些装神弄鬼的僧道的路吧,说起来,你也算是有那么一点贡献呢。这就是你修的道,你格的致?呵呵!”

“寻道是一种态度,三闾大夫屈子曾发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感叹,知无涯而生有涯,若不去寻道,那与蝇营狗苟的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崔瑛挺直了身体,目视对面那个虚张声势的人,“至于这些东西的价值,”他轻笑一声,“这些东西自然只是师门传给我的,我曾见过你做梦都不曾见过的世界,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四季都吃到天下各地的奇珍异果,我感受过房屋冬暖夏凉夜亮如昼,我曾见巨大的铁翼载人飞入苍穹之上,我可与远隔天涯的亲人言笑晏晏,这便是我师门的传承,没用?真是夏虫不可与冰。”

崔瑛说着,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每回视频时冷着一张脸却眸中含笑的父亲,想起了总笑着感叹自己已经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母亲,想起那个戏称自己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敲得了代码,打得过流氓的新世纪好女友;想起自己的好友、良师们,想起那些天天与他斗智斗勇,平时烦得不行,可一放假却又舍不得的学生们,不知不觉,他笑着说话,却泪流满面。

一室寂静,崔瑛所说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想说那是一派胡言,可他们说不出来,六安、控鹤军点点滴滴的变化告诉他们,这些都可能是真的,没有什么是面前这个少年的师门里做不到的,除了沉默,他们无话可说。

“今日的经筵真是让朕受益匪浅啊,”柴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的妻子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生活是这样的幸福多彩,他只能从妻子零星的反应中猜测,他的妻子不谙世事却博学多才。如今他才知道自己的皇后和自己一起生活,到底还是受了委屈的,他从对妻子的怀念只挣脱出来,勉强打了一个圆场,“德华愿意传授他的师门绝学是一件好事,至于圣人之言,对兵家子而言,有《蒙求》和《孝经》也就罢了,便是孔圣人也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呢。如今的兵家子还差了一点意思,先把德华所授学扎实了再说吧。”

柴荣先将控鹤军里被弹劾的事情定了性,才又接着说,“今日德华为我们演习格致之学也辛苦了,永岱你带德华到你那屋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晚上朕与你们一道用膳。”

“是。”柴永岱郑重地一行礼,走到崔瑛面前,轻声道,“德华,走吧。”

崔瑛涩涩地勉强勾起嘴角,干哑着声音道,“臣失态了,365bet备用网址见笑。”然后低下头,跟着柴永岱走了出去。

不说柴永岱如何宽慰崔瑛,只说殿内的气氛冷凝到让丘御史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控鹤军的事,抱一你辛苦些,德华所学甚是庞杂,他年纪又小,做事难免失了周全,你多担待点。”柴荣先是对张永德交待道。

“365bet备用网址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张永德郑重地抱拳行礼道。

“今日经筵论学,诸位御史可还服气?”

虽然事儿是底下的御史们惹出来的,但这个时候也只有御史大夫硬着头皮出来顶雷了,他尴尬地干咳了两声,上前作揖行礼道,“启禀365bet备用网址,臣等心服口服,明日定当登门向老将军与崔教头赔罪。”他说着先向张永德一揖到底,然后又转向柴荣道,“只是臣还有一谏,请365bet备用网址试听。”

“说!”柴荣挑了挑眉,冷淡地点头应允道。

“崔教头师承大家,学究天人,只于禁军中授兵家子,实在是太浪费人才了,臣请授其国子学博士之位,在国子学里授业传书。”

柴荣在心里算了算,还有半个多月才到吕龟图的周年,心底一阵烦躁,但还是摆摆手道,“这个且容后再议,且散了吧,以后再弹劾人的时候,多过过脑子。”

经筵散去,崔瑛所做的事情也随着归家的人们传入市井之中了。

柴荣带着柴宗训将一天的政务处理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柴荣爷孙三人叫上崔瑛一起在端拱殿的偏厅里用餐。

崔瑛白天在大家面前流了一脸的泪,这时候面对柴荣一家的时候本就有那么一丝尴尬,又见这一桌明显是家宴的布置,就更局促了。

“来,德华,坐。”柴宗训笑着指了指下首的座位,“今日这宴算是给你压压惊,不必拘紧。”

“谢365bet备用网址,谢殿下。”崔瑛拱了一拱手,拣下首的小凳子上坐了。

“德华,你师门的师长是不是都是很随和的人?”柴荣叹息着问道,“先皇后就是个在礼仪上迷糊的性子,朕看你的礼仪,也不像自小行礼如仪的样子。”

崔瑛笑了笑,现代人当然是讲礼仪的,但与古代的礼仪不同,更强调平等和相互尊重,这种动不动就作揖的礼节他还是跟着吕蒙正学的,“两地的礼仪不太一样,现在的礼仪规矩是与义父现学的。”

“今日听你一言,才知道朕虽然富有四海,但平日生活里,皇后怕是也没少受委屈,”柴荣叹道,“朕虽说不是什么一代雄主,但也不是心眼针尖大,看不得人立功的皇帝,你那师门特殊,朕也听皇后说起过,不会乱打听的,你不要怕,只管安安心心地做你该做的事就好。”

崔瑛不知道那位365bet体育在线前辈给自己的身世打了什么补丁,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柴荣先安慰了崔瑛一通,四人又边吃边聊,崔瑛用他在现代的见识与柴荣的所思所想互相印证,又与柴宗训、柴永岱聊些现代有趣又好玩的心理学、历史学观点,一顿饭宾主尽欢。

“你那知识体系的梳理也不在这一天半天的,你都快半个月没出门了,今天既然出来了,就开开心心地玩吧。”柴永岱最近几个月对汴梁城熟悉了不少,从控鹤军把崔瑛揪出来,挑了一间正店茶楼,叫崔瑛坐下听曲儿喝茶。

“哎,你听没听说那天经筵的事儿,那位善财童子这次发威了。”他们座位旁边,一个明显是小商贩的人假装压低了嗓音,却用一个正常人都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真的假的,我在六安可就见说了,那是个好性儿的,若不是有人护着,早给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屁好性儿,你又不是没瞧见禁军变成什么样子了?能把一帮子兵大爷训练成现在的模样,一个好性儿能做到?”

“哎~,叫你说说善财童子怎么发威的,别扯远了。”

“就那天,官家要念书,叫善财童子转世的崔教头去演习什么学问,听说演得好了,皇帝能给立庙送钱帛的,还有两个御史在旁边专门挑刺呢,你们猜怎么着?”那小贩儿绘声绘色地讲道,“那善财童子从百宝匣里挑了一根从龙王那里要来的水晶三棱棍,手里一掐法诀,嘿,一道彩虹直接进大殿啦!”

“真的假的?能放下那么大一条虹的大殿,得大成什么样儿啊?”

“当然是真的,还不止呢,听说啊,这位崔教头拿了几张崔纸,只手在上面轻轻一拂,二十个大汉没把那几张纸给拿起来,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崔瑛勉强咽下口里的茶水,看了一眼讲得极欢的小商贩,他已经讲到崔大仙吹了一口气,两个巴掌大的小圆球就能吊住二十个大汉了。他默默地摸出了几个大钱放在桌上,默默地看了一眼已经快傻了的柴永岱,默默地站起身离开了茶楼。

第78章:辟谣

柴永岱愣了一会儿,也起了身,一言难尽地看了看那个已经开始吹嘘自己兄弟亲眼所见,亲身参与云云的小商贩,急走两步追上了崔瑛。

“往常总听人说三人成虎,还想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今看来……”柴永岱很是郁闷地对崔瑛说道。

“我觉得我还是在控鹤军中好好待一段时间,等把那些小子都教明白再出来,否则再传两天我就不是善财童子或者什么大仙了,还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神怪呢。”崔瑛叹息道。

柴永岱表示要回宫去把今天的事和他爹他爷爷好好说一说,想办法辟一辟谣,而崔瑛正好也许久没回吕家了,正好趁今天休沐回去探探义父义母。

“小郎君回来啦,您辛苦了,要不要叫个热汤洗漱一下,晚上想吃啥?小的给厨下传话。”一个门子远远地看见崔瑛便躬了腰,小跑着迎了上来,殷勤地搭话,脸上还带着混杂了敬畏和谄媚的笑容。

“义父在哪里?”崔瑛奇怪地看了那个门子一眼,问道。

“郎君在书斋里读书呢。”那门子一边说着话,一边躬着身子将崔瑛往书斋引。

“你回来了。”吕蒙正正在书斋里读书,见崔瑛走进来,抬起头笑道。

“见过义父!”崔瑛先拱手行了礼,然后才好奇道,“义父在写帖子?”

“是回帖子。”吕蒙正一边安安定定地写字,一边随口问道,“我听说你在崇文殿里演习了呼风唤雨的招数?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什么呼风唤雨啊,就是拿三棱镜分光,映出一道彩虹来,那东西我明明拿给从简玩过的,这民间传言就够没谱的了,怎么官场上的传言更玄乎了。”崔瑛简直想叫起撞天屈来。

“我想也是,”吕蒙正笑着安慰他道,“百姓见识不多,遇到难解的事儿便总会往神神怪怪方面联想,官员们大概是最近辽国耶律贤身子不好,没功夫琢磨南下的事儿,他们比较闲吧。”毕竟是自家书房,守孝在家的吕蒙正也没那么一本正经了,还稍稍开了开同僚的玩笑。

“那也不能这么瞎传啊,”崔瑛嘟囔了一句,“本来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儿,却被传得这么神神鬼鬼的,真是……”

“你若是想辟谣也不是没办法,”吕蒙正忍笑推给他一摞素帖,“这些是这半个月递给你的帖子,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差人去叫你了。”

崔瑛狐疑地看了看吕蒙正的神色,迟疑着接过了这摞帖子。

“崔仙长尊前,敬禀者张枚、张彬……”崔瑛看到抬头的称呼,眉头就是一跳,再看看写信的人,赫然是张永德的两个儿子。再往下翻一翻,来信的大致都是和他们一样勋贵子弟,无外乎表达相交的意愿,还有两三个写了类似于“愿为门下走狗”之类的词句。话里话外的,对崔瑛那些神奇的小手段非常之敬佩,也希望能见识一二。

“这是?”崔瑛拿起一封信冲吕蒙正晃了晃,疑惑地问道。

“自你在宫中那一场演示之后,这类帖子就多了起来,你若想辟谣,不妨出席一回这种集会,这些勋贵子弟行事都有分寸,见见人,再当面澄清一下,官面上就应该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了。这些纨绔们平时里架鹰走狗的,京里三教九流也都吃得开,若他们有心帮你辟谣,要比你自己说破嘴皮子要方便多了。”

“谢过义父指点。”

崔瑛正好除了孝,也就没了孝中去人家不吉的忌讳,他立即应下了张氏兄弟的帖子,回了帖子,约了三日后去他家里赏景。

大周朝的皇亲国戚人数实在有限得很,太祖郭威的几个孩子都被后汉隐帝杀害,唯二留下来的就只有柴荣和寿安公主两人。寿安公主与张永德聚少离多,除了两个身子骨略弱的儿子外就没有其他子嗣了,而柴荣则只有柴宗训这一枝独苗,到柴永岱这里也是只有这一个长成的孩子。

这唯二的两位皇亲叫上几个处得好的勋贵子弟,当崔瑛到时,这些帝国最顶级的纨绔们正三三两两地在一处或打双陆或掷牌九。

“崔仙师来了,有失远迎,快快入坐!”张枚颇为热情地将崔瑛给迎进了园子,“往常总听家父提起您,他老人家总说您学究天人,年岁虽然不大,却极有长者风范,今日一见,果然仙姿清韵,玉树监风。”

“您也实在捧得太过了,”崔瑛有些烦恼道,“在下真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一个,哪有什么仙姿,那些奇特的现象也就是如今看着新奇,其实不过是皮影戏前挡的那层幕布,只要揭了这幕布,都是些人人都能做成的事儿,不值一提。”

崔瑛这趟来最主要的目的其实就是想稍微辟辟谣,百姓知道的不多,那是真的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只能暂时搁置,想办法进行科普;但若达官贵人也跟着架起秧子瞎起哄,那可就真的又麻烦又讨厌了,做科普把自己做成神仙什么的,简直不科学。

“人人都能做成?您可别哄我,这仙家手段岂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所能掌握的?”张枚的年岁比崔瑛还要长些,此时一脸不信任地看着崔瑛。

“这真不是仙家手段,而是自然的造化,”崔瑛拣了一株苍松下的小石凳坐了,将自己带来的匣子往石桌上一搁,“来,今儿我再与你们做几个小实验,你们自己一会儿也上上手,瞧瞧这是不是仙家的手段。”

“这就是您的百宝匣了吧,谁给您做的?”一个崔瑛不认识的人凑上前来,一副想摸又害怕的神态。

“这是颉跌家的大郎,名叫颉跌仪,舅舅早年龙潜之时,就是跟他家爷爷一起走南闯北的,是个可交的人物。”张枚看到崔瑛迷惑的神情,连忙介绍道。

崔瑛冲他拱手一礼,笑着说:“这哪里是什么百宝匣,不过是在控鹤军里找个木匠给做的一个普通木匣,省得带一堆东西上门显得累赘。”他说着将匣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他们看。

一尺见方的木匣子外面被想讨好崔瑛的木匠雕得花团锦簇,难怪会让人以为这是什么宝贝,但里面崔瑛只粗粗地在匣子四周垫了一些棉花,又在上面缝了一层绸子,免得将一些玻璃器给磨毛掉了。

“先说彩虹的事。”崔瑛从匣子里拣出一面小镜子,又讨了一盆水来,将镜子斜放在水中,果然在墙壁上映出了彩虹的颜色。

“这……”颉跌仪怯怯地伸出一根手指来沾了沾水,那墙上的彩虹突然起了波澜,吓得他赶紧缩回了手。

“没事儿,”崔瑛安慰道,顺便将手中的镜子左右转动,控制着彩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然后他将那片小玻璃镜递给颉跌仪道,“你也来试试。”

不止是颉跌仪,其他几个纨绔也乍着胆子上来试了试操控彩虹的奇事,过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将那片小玻璃镜还给崔瑛,转而问起那个七彩圆盘的事儿来。

“说起那个圆盘,我这儿弄出一个七彩风车,效果也差不多。”这回说话的是柳方,他本来在工部与兵部几处观政,琢磨点小玩意儿,前些时候听说崔瑛在殿上弄出了一堆新玩意儿,这回是特意冲柴永岱讨了张帖子来看热闹的。

柳方拿出的那个风车与街面上小孩子玩的风车大同小异,只瓣数多一些,从四扇变成了有七扇,每一个扇叶上都填了彩虹的颜色,当人跑动或风速变大时,便带着那风车急速转了起来,那七彩的叶片转起来果然也成了一片白色。

“你这个好,拿硬些的纸裁一裁,普通老百姓也能弄些给小娃娃玩一玩,这下他们不会再传我能召虹改色了吧。”崔瑛笑着赞叹道。

“那气压和摩擦,是叫这两个名字吧,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力气那么大,二十个大汉都难以应付?”

“这个简单,”崔瑛又从自己的匣子里掏出一个小玻璃杯,装满水,用一张厚纸朝杯口一贴,将整个杯子直接倒放,只见一张厚纸稳稳地将一杯水封印在了水杯当中,“这就是气压的作用了。”

一众人等看着这个悬在半空中的杯子,透明的杯子里装着清清的水,透过杯子能隐约看到崔瑛的手指,一张薄蔳的纸竟然能封住杯口,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我们周围有气存在,”这个概念古人早就具备,不需要崔瑛多做解释,“气对周围东西的压制就是气压,只要哪里没有气存在或者气极少,周围的气就要过去,被堵在哪儿,哪儿就会形成气压。”

崔瑛解释完,又说了要怎么计算气压的强度,那计算量让除柳方之外的人都有些头大。崔瑛自己辟谣的目的达到了,此时心里正开心呢,便听到花丛中响起一道声音来:

“你们两个憨货,”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看了全部过程的张永德在他两个儿子的脑袋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崔德华连这些本事也教给你们了,你们连声师父都不会叫啊?”

张永德说着又转向崔瑛道:“这两个小子不知道规矩,学了你的本事就是你的徒弟,以后啊,这俩小子就跟着你,你该打打,该骂骂,尽管使唤他们!”

张家兄弟俩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家老爹,总归还是听自家老父亲的话,糊里糊涂地拜了师。

“使不得,使不得!”崔瑛连忙阻止,古代这种师徒如父子的关系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两位兄长比在下的年纪都还要长些,怎么好拜我为师,使不得,使不得。”

“那话怎么说的?达者为师嘛,”张永德将崔瑛压坐在石凳上,继续说道,“你把你这本事传出个一星半点的,知道的人越多,自然就越没人去装神弄鬼了。我这两个儿子,旁的不敢说,这些杂学旁收的东西知道的绝对不少,算是个机灵人。”

崔瑛正在苦恼的时候,一个侍卫过来,冲张永德行了一礼道:“禀告郎君,园子外面有一位道号扶摇子的仙长求见崔真人。”

第79章:陈抟

“哎哟,白云先生怎么来了?快快有请,快快有请。”张永德一听,将本来压着崔瑛的手改压为提,拎着崔瑛就往前厅去,“算了算了,我亲自去迎就好,你赶快叫娘子备好茶饭,款待贵客。”

“哎哎哎,”崔瑛挣扎一下,使了一个小擒拿的手法从张永德手下挣脱,“您慢点,这位扶摇子,白云先生是哪位?”

“白云先生前些年归隐华山了,这些年很少出山,也不知找你有什么事。”张枚在一旁补充道。

听到华山,崔瑛在脑子里仔细想了一想,小心地问道:“这位白云先生,俗家是不是姓陈?”

“咦,你听过说过这位先生?”

“听说过一些,了解的不深。”崔瑛听到归隐华山之后才想起,他小时候经常去学校图书馆,找一位快退休的老爷子听故事,这位是个讲古的好手,365b体育在线投注就说过一个陈抟老祖与赵匡胤下棋打赌,最后赢下了华山的故事。

“老神仙您怎么出山来了?”张永德紧走两步,笑着冲厅中老者打招呼。

崔瑛正好也打量这位在中国文化史和道教徒中享有盛誉的老人,按史书记载,这位老者今年应该一百多岁了,看起来却也真配得起鹤发童颜的评价,一身羽衣鹤氅,脚踏云履,一根木簪拢住满头的银发,皮肤虽然有些松弛,但一双眸子精神熠熠。

“福生无量天尊!”那老道士见到张永德口中唱诵一句,食指向内屈起,单手一揖,另一只手一挥尘尘,“张居士别来无恙。”

“托老神仙的福,好得很!”张永德笑道。

“这位小友丰神俊朗,度厄而有后福之相,想就是与先皇后一脉相承的崔小友了?”陈抟转向崔瑛,笑得极为慈和。

“老神仙好,您不在华山睡觉啦?”崔瑛想起历史传说中,这位老神仙学了一门叫锁鼻术的内家养生功法,常常一睡就好几个月,不知真假,便打趣着问了来。

“不睡了,不睡了,老夫夜观天象,先皇后异星临世,为紫薇星挡灾,天下提前安定了,前两年又见文曲星动,便着人四方打探,半个月前听说小友在崇文殿中合究道法之极、合格物之理,便知定是应在小友身上了。”陈抟笑得欣慰,“据说小友本经也是《易》?与我也算有缘了。”

众人分宾主落座,见崔瑛面带疑惑之色,侍立于陈抟身后一位看起来和张永德差不多大的中年道士轻声解释道:“家师早年学《易》,唐时举进士不第,这才归隐山林,以《道德经》与《易》结合,寻道养生。”

“贫道今日拜会,也是想与小友切磋砥砺一番,共求大道。”陈抟说着微微一偏头,刚才那位出声的中年道士便从袖中取出一轴帛书,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崔瑛。

崔瑛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一旁的张枚极有眼色地将旁边的条案擦拭一下,请崔瑛展卷。

卷轴轻轻展开,一个年轻的道人微带得意地说:“这是师父毕生的心血,你要是看不懂就……”

“阴阳鱼、太极图!”崔瑛没有听到那个年轻的道人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被卷轴吸引,见到这熟悉的图案便脱口而出。

那年青的道人脸上得意的笑容一僵,傻愣愣地问道:“你认识这图啊?”

崔瑛刚想回应说熟的不能再熟了,后世的中国人哪个不熟悉这张图呢?不说这是极传统的中国元素,就是他小时候看的一部名叫《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动画片,其中的主人公还是头顶着这个图案,名叫“小太极”的小家伙呢。不过他略一思索,才想起他到这个世界也有几年了,也见过几处名观宝刹,还真没见到过这个太极图,而且听刚才那人的意思,这图应该是面前这位陈抟老祖所绘,那么他就不能回答说见过这图案了。要是一下子把这老神仙刺激出点什么事来,那可就麻烦了。

“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崔瑛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展开那卷轴,“负阴抱阳,自然该叫太极图的。”

“贫道倒觉得阴阳鱼这名头更好,即合太极生两仪之理,又显阴阳转化的活泼,多谢小友赠名了。”陈抟站起身来,两手虚虚一抱拳,称赞道。

“这是?”崔瑛将卷轴展尽,略去先天八卦图这种他也搞不清楚的东西不算,后面一张图上尽是一些空心的小圆点和实心的小黑点。

“这个啊,是河图洛书。”那个年青道人又得意起来。

“阿放!”中年道人低声警告道。

崔瑛一听河图洛书,再仔细一看图便明白了,他轻轻地吟诵道:“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这个填写三阶幻方口诀还是崔瑛中学时看金老爷子的《射雕英雄传》时知道的,也是中国数学的一大成就。想起365b体育在线投注偷看金老爷子的书被老妈骂地狗血喷头的日子,真是已经有隔世之感了。

那个叫阿放的年青人这次真是目瞪口呆了,“你、你、你……”他瞠目结舌,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阿放,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眼里不容他人,也就看不见前行的路了。”陈抟蔼声教导那个年青人,然后满眼赞赏地看向崔瑛,“小友果然也是学究天人,巧思擅算之名果然不虚。”

崔瑛尴尬地笑了笑,又不好说这东西在他那个时代可以称得上滥大街了,只好不言不语。

“老神仙也觉得德华本事不小吧,”张永德见气氛有些冷,连忙插话道,“我刚才正厚着脸皮为犬子延请他为师呢,老神仙不如替我儿作个见证?”

崔瑛更觉得尴尬,可惜满厅之中除了那个被叫“阿放”的年青道人有些不太服气外,其他人都是一幅正常、乐见其成的样子。

“就他这嘴上没毛的年岁也能给人当先生?可别误人子弟才好。”那年青道人低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张彬正好站在离那道士不远的地方,他又不像张枚是长子,学得长袖善舞,他更具武将家门的鲁莽之气。虽然之前被父亲强压着拜师还有些迷糊,但这会儿他脑子清楚了啊。崔瑛会的那些东西可比絮絮叨叨的《论语》《孝经》要好玩多了,他们的身份注定他们不能入朝当一个掌实权的文官,身子骨又让他们离武将也有一段距离,但这位小师父学的东西可不需要什么健壮的身体,也不会触犯皇帝的忌讳,简直是给他们兄弟俩规划的完美人生!

想明白中间关节的张彬当然不能容忍有人说他师父的坏话,他一把揪住那个年青道士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彬儿!”张永德意思意思地喝斥了一声,眼睛却往陈抟那边瞟。刚才那小道士的话他也听到了,心里也不是很痛快,只是顾及着这位是陈抟带来的徒弟,刚才装没听到罢了。

“小居士恕罪,”陈抟苦笑着站起来,唱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这弟子叫种放,早年起就一直随贫道修行,同时还在华山附近教导蒙童,听说崔居士也曾教授蒙童,起了一较高下的心思,言语上便失了分寸。”他解释完便冷着脸冲种放一声轻喝:“还不道歉!”

那年青人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显然不敢违背老师的意思,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个歉,却又挑衅道:“我为授蒙童,编《蒙书》十卷,不知居士所着何书?”

“未有新发,俱是拿师门所传传人。我自己所新作的大概就是拼音之法吧,以声母、韵母、韵尾、声调组成读音,令入学蒙童可在二旬左右的时间里学会拼读,可以自己阅读带有拼音的书。”崔瑛笑了笑,这师既然已经拜了,当老师的就得在徒弟面前拿出点真本事来,若一味的息事宁人怕这徒弟在一旁看了,就是面上服了,心里也是要堵了一口气的。

“崔氏拼音法也是小友所着?”陈抟惊喜道,“那拼音之法化繁为简,深得我道门玄宗的精髓,此次下山,贫道本也想寻访此人的,如今能遇上,也真是天佑。”

那年青道士显然也知道那拼音之法是什么,面上终于露出服气的神色来,更诚心地致歉道:“贫道方才失礼了,请居士恕罪。”

崔瑛笑着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场面话,将这事儿圆了过去。

“如此说来,老道也算遇到喜事了,”陈抟手指上掐了一掐道,“今日正宜入学,赶早不如赶巧,老道给做个见证可好?”

这就是要正式行拜师礼的意思了,崔瑛赶快就吕家的仆人去家里把他已经编纂好的格物书取来两卷,他虽然因着六安的产业手头很富裕,但还没学会玩古董玉石这些雅好,手头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好拿学生以后要用的教材当入学礼了。

趁着时间,张永德也叫仆人们将正堂布置一番,备下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肉干六礼,让张家兄弟俩正式端茶拜师。

“这是我手写的两卷教材,也是我最近总结格物之学的成果,望你们用心学习,寻得大道,造福百姓。”崔瑛将两卷手写的教材交出去,还是很肉疼的,这两卷书融合了小学和初中的基础生物、化学、物理和地理学,崔瑛又没教过那种全科式综合课程,这和自己从头编一套校本教材没什么两样,实在是太麻烦了。

拜师礼结束,陈抟便礼貌地讨要了崔瑛的手卷来看,只看了两页便眼放精光,“小友学问精深,可愿与贫道前往华山对坐修道,贫道愿将锁鼻术、养生法倾囊相授。”

第80章:谁拐谁

崔瑛愣了一下,笑道:“修道之人讲究财侣法地宝,我这格物之学,后四样都不特别在乎,唯独这财的需求还挺高的,去华山,怕是没办法进行深入研究的。”

“什么研究竟是需要那么多财富?”陈抟好奇道,“贫道还有365bet备用网址赏赐的金银,有华山附近百姓的供奉,也算小有积蓄,应当能供应得上研究吧?”

崔瑛笑笑,将他带来的匣子打开,里面除了殿上用过的三棱镜、两个半圆球以及刚才在花园里用过的平面镜和玻璃杯外,还有很多镶了细铁柄的圆形玻璃片。

“这回来游园,本就是为了之前崇文殿里做的事儿辟谣的,所以带来的都是些光学相关小器物,其余一些实验的器械较大,携带不便,便都放在了控鹤军,那些大家伙对百姓民生更有用些。”崔瑛解释道。

“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在张枚解释过平面镜和玻璃杯的用法之后,陈抟拈起一枚圆形玻璃片问。

“这是凸透镜,”崔瑛看了一眼铁线上的标签,回答道:“用处挺多的,我本来是想拿它演示点火的。”

“这个东西,”陈抟稍微用力弹了弹玻璃片,“这琉璃硬是硬了,但应该不能像火石一样打出火花来吧?”

“不是打出火花,燧石打出火花是用摩擦生热的原理,凸透镜用的是聚集太阳光的原理,不一样。”崔瑛抬头看看天气,今天游园会开始的比较早,即使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太阳现在还依然高高地悬在天空中,大晴天,没什么云彩。

崔瑛走出刚刚行完拜师礼的正堂,来到院子里,从深秋的树下拣了几片干透了的叶片,拿过凸透镜,蹲在地上,略微调整一下焦距,然后保持不动。

一旁的几个人只看见崔瑛随便从地上拣了几片树叶,然后将那个玻璃片上下移了移,玻璃下面有一个明显的光斑变得极小极亮,然后便是保持不动,不过几个呼吸,地上的那团树叶便冒起了青黑色的烟雾。

一个小厮非常有眼色地凑过来,趴在地上小心地吹上几口气,一阵青烟变成了一点火光。

“日、月、月精华吗?”陈抟惊讶极了,“小友会采集日月精华?”

“不,只是普通的聚光原理。”崔瑛非常心累的解释,不过谁让他在崇文殿里披了道家的皮呢,人家道士往这上面想也是正常的。

崔瑛对着他的手稿,好容易解释清楚了光是怎么回事,天色居然已经暗淡下来。

“今日时候不早了,贫道告辞,改日登门造访,希望能见到更多格物之学的成果。”陈抟恋恋不舍的起身告辞。

崔瑛也顺势告辞,只告诉张家兄弟俩有空就去找他,学习一些基础的格物学知识。同时他也拜托张永德将这件事转告柴荣,看看哪些东西不能说出来。

“福生无量天尊,崔小友早,贫道今日又来打扰了。”从华山到汴梁的舟车劳顿还是非常累人的,陈抟毕竟是年过百岁的老人了,休息了几天才带着弟子们登门拜访崔瑛。

“仙长这边请,我的大部分格物之学的东西都被收到了控鹤军中,”收到柴荣口信,知道除了兵器之外的东西都可以给陈抟看的崔瑛大大方方地引着陈抟师徒到了控鹤军的驻地,“如今都是一些小道,还不值一提,不过我相信,好东西会越来越多的。”

如今的控鹤军驻地已经全部改建完成了,沿着一条笔直的水泥马路向前走,两侧都是基本一样的农家小院,这时的驻地非常安静,只有几个老人抓着大笤帚清扫地上的落叶,将它们堆成一堆,看样子是打算攒下来烧成肥料用的。

这个小村庄在靠近水流湍急处设了一个小磨坊,是崔瑛试手做的东西,这个磨坊不用畜力,而是用湍急的河水带动磨坊里的辗子,从而方便地为水稻小麦脱壳。这个大家伙是崔瑛有一天晚上在这农家小院里午休时,听着潺潺的水声,不知怎么梦到了沈从文《边城》里的情节,想起一个水力磨坊的制作难度不大,在汉唐时原有的水辗基础上稍加改动就行,有一个手艺精湛的匠人主持就够了。

崔瑛简单介绍了这东西的原理,陈抟一行人对它正赞不绝口的时候,一个妇人正好抱了一罐稻米进了来。

“哎,小教头怎么在这儿?”那妇人大大方方地招呼道,“也来辗米么?”

“来看看,”崔瑛笑着问,“这辗子好用么?”

“好用,好用!”那妇人笑道,“打建成起就没起过遇到大问题,咱们家天天舂米做饭,那饭烧得,香!”

“这是借水之力吧,这世间至柔之物也有如此力量,真是让人想象不到。”陈抟拈须笑赞道。

看完水辗继续往驻地村庄的里面走,没几步就听到有学童读《孝经》的声音。这座学堂设在村庄的中央,崔瑛没有借用祠堂,而是专门起了一座社学。

“仙长请坐。”崔瑛将人领到自己的办公室,冲了些六安瓜片递给陈抟和他的弟子们。

“这屋里,好像挺暖和的?”种放很感兴趣的四处看看,一会儿摸摸墙壁,一会儿碰碰地面,奇道:“怎么墙面和地面都是暖和的?”

“墙壁和地下都设了火道,学堂后面有灶房,白天有人烧热水,即方便取用也能让屋里暖和些,省得天寒地冻的,小孩子读书都不专心。”崔瑛随口解释。

不过种放和其他人的心思已经不在崔瑛的回答上了,他们围绕着崔瑛挂在墙上的一幅化学元素周期表发愣。

这张表也算是崔瑛的一个创新,他专门找木匠给打造了一面柜子,抽屉的面上写着元素名称和提炼方法,抽屉里面是提炼出的样品。有很多抽屉是空的,有些抽屉面上只有孤伶伶地名称,连炼制方法都没有。

“这张表?”陈抟还能稳得住,强装镇定地问。

“世间万物是由元素组成的,元素本身是由阴阳两种粒子构成的,”崔瑛选择性忽视掉中子的存在,“元素图是师门长辈给的,这些元素的提炼方法有些是从前朝炼丹书上寻来的,有些是我最近试出来的,不过实在是太少了点。”崔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贵派是走外丹术的?”陈抟问道。

“什么是外丹术,什么是内丹术?”崔瑛对道家养生知识这一块了解的不多,只通过老娘转发朋友圈的养生公众号知道个皮毛,不敢随便接话。

“外丹一派炼汞食金,采百草,制仙丹,寻白日飞升之法;我内丹派则筑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得延年益寿之精。”

崔瑛这才突然想起来,原来后世网络仙侠小说里的等级也都是从面前这位老神仙手里传出来的。

“我师门寻的道不是渡己的小道,而是泽被苍生的功德之道,内丹外丹对我没什么意义。”崔瑛摇摇头,表示自己对丹道不太在意。

“运动三大定律是什么意思?”那个似乎是陈抟大弟子的中年道士正好看到崔瑛摊在桌子上的手稿,没敢动,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这是师门探索出来的运动之道,”崔瑛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习惯,直接解释道,“所有的大物体运动都脱不开这几条规律,这就是师门寻得的道。”

陈抟也很感兴趣地翻看崔瑛的手稿,还时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

“老神仙,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歇歇?您若想多了解些,不如就在这控鹤军住下?我这里快要完成一种新的分解物质的手段了,您不留下来看看?”

第81章:造化之道

崔瑛非常顺利地将陈抟老神仙和他的弟子们留了下来,修道之人清心寡欲,美食什么的也不是特别再乎。

陈抟的几个徒弟吃了晚饭就抱着崔瑛写的教学手稿在那儿啃,而陈抟自己挑了屋子的一个角落席地而卧,便沉沉睡去了。

陈抟练得这功夫睡着后呼吸极为轻微,365b体育在线投注还被人误会成已经死去,崔瑛看着他几乎没有起伏的身体,有点胆战心惊。

“不必担忧,师父的锁鼻术就是这样的。”那个中年道士笑道,“还没正式与居士见礼,贫道道号火龙,算是师父的大弟子,这是我师弟,道号宝来的,平时里师父身边的杂务多由他打理。”火龙真人指了一个面容清正的中年人介绍道。

“这个是老四,道号红云子,炼外丹的一把好手。”这次火龙真人指得是抱着崔瑛的化学元素箱不撒手的青年。

“这两个是老五、老六,一个叫莲蒲,一个叫范铧,都是极擅数术的,你做出的算盘,他们早早就用上了。”那两人抬头瞧了崔瑛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脑袋对着脑袋地研究起崔瑛手稿里的东西了。

“呵呵,我这些师弟都是一心修道之人,俗礼上有些……还有一位三师弟,最近四处云游传道去了,暂时没在师父身边。”火龙真人见那这群师弟泡在人家书房里,抱着人家东西不撒手的样子实在有些糟心,强行转移话题道。

“儒家讲诚心正意,道家讲抱守元一,总归是一个道理,心诚才能精进。”崔瑛在大学时也是见识过一些学术疯子的,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学术的路上走得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到了入夜时分,崔瑛先撑不住睡去,那几位道长还沉迷于崔瑛书房里的新鲜事物,不可自拔。

陈抟一觉睡了两天,醒来时正好旭日东升。走到院子里,活动活动身体,就见着几个弟子一个个双眼无神,游魂一样地往用餐的地方去。这把陈抟吓了一跳,连忙扯住大弟子问道:“火龙,你们这是怎么了?”

“嗯?哎!师父你醒了啊?”火龙真人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我们很好啊?”

“脚步虚浮,双目无神,这叫很好?”

“啊?”火龙真人朝自己身上看一看,原本干干净净的蓝色道袍如今沾了尘土和各种矿物的粉末,显得非常邋遢,头发也两天没洗,沾了不少石屑和油污,看起来确实狼狈。再看看几个师弟,两眼通红,眼底青黑,脚步无力,若非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沉迷于崔瑛师门那些格物之学,别人一见还以为自己这帮道士做了什么有损道行的事呢。

“真没事儿,师父,”火龙真人领着陈抟边走边说:“您沉睡的这两天,红云子将他原本会的那点炼丹术与崔小友手里那套提炼合成术放一块琢磨,正打算融会贯通之后形成新的学问,崔小友说那个学问叫化学,是造化之学,不光是研究点石成金之术,还能研究出比百炼钢更好的材料。老六阿铧在研究物学,据崔小友说这是最容易夺天地造化,借自然之力为己用;老五莲蒲正在那研究什么二进制,我是听不懂了。至于阿放,他这两天在控鹤军的小学堂里教孩子,憋着气想和崔小友一较高下呢。”

火龙三言两语把各人的状态交待清楚,让陈抟安心。

吃过饭,已经开始沉迷于崔瑛所总结出的那套分析合成技术之中的红云子,在崔瑛专门隔出的丹房里,大大小小烧煤烧柴的炼丹炉排开一溜,把控鹤军搜罗来的矿石一样样粉碎、锻烧,有时单独炼制,有时将几样粉末合在一块儿炼制,玩得不亦乐乎。其他人也各自往各自屋里一钻,沉迷于修心寻道,不问世事。

陈抟几个屋转了转,然后一把抓住崔瑛,“小友,你把老道的徒儿们拐跑了,之前说的那新的炼丹手段是不是也该给老夫看看了?”

“当然可以,正好东西备齐了,可以请您给掌掌眼。”崔瑛笑道。

火龙真人把几个在屋子里搞研究的师弟都叫到崔瑛的书房里,此时崔瑛的书桌上除了几个奇怪的玻璃管子之外还放了许多零碎的东西。

“看你这一桌子零碎,贫道才知道小友你所说的财最重要是为什么。”陈抟只瞧着一桌子晶莹剔透的瓶瓶罐罐,便由衷地感叹道,“就这一桌管子瓶子,怕是贫道将365bet备用网址的赏赐都砸进来都听不到一个响儿。”

崔瑛苦笑一下,在现代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搞科研,尤其是搞理工科的科研那就是个烧钱听不见响的活计,他摇了摇头道:“这一摊东西里,最便宜的就是这些瓶瓶罐罐了,我请了以前六安烧窑的师父来京,其余的原料也就比较好办了,剩下的那些才是耗钱的玩意儿呢。”

崔瑛提起一盘铜丝道:“光弄出这一盘粗细均匀的铜丝来,就费了匠人老大的功夫,然后又是刷生漆,又是裹杜仲胶,就这一盘线,花了我半年的功夫。”

崔瑛将铜丝缠在一个硬纸筒上,又弄了一大一小两个传动轮,小的上面塞上一块磁铁,大的上面则装了把手,传动皮带是用运动筋皮缠出来的,在两个轮子上绷的紧紧的。这就是一个极简易的手摇式发电机了,可惜铜丝长度有限,这点小机器只能用来做做化学实验,连电灯泡都点不起来——现在崔瑛可是连炭化灯丝和真空灯泡都弄不出来,电灯泡就更别想了。

用一个玻璃海装了半下水,将一铜一铅两根电极棒连上两边的电线,然后将电极棒放入水中,摇动手摇发电机的把手,那两根电极棒上慢慢浮出气泡来。

种放觉得有趣,接过手摇柄卖力的摇起来,崔瑛则将两个玻璃管倒扣在两个电极上,过了一会儿,感觉一边的气体先集满了,崔瑛用拇指将玻璃口堵上,然后将之前便插在香托上的线香取下来,往管口一放,那玻璃管里“噗”地一下无物自燃了一瞬,这一下惊得种放摇发电机的手都停了下来。还好另一边的气体也收集的差不多了,同样的线香放到管口竟然火光大盛起来,原本幽幽的檀香味儿也一下子浓郁了。

“这……这是?”种放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东西问。

崔瑛笑笑,戴上涂了杜仲胶的麻布手套,将水中的两根电极取出来,冲他们神秘地眨眨眼睛,“看好了哦。”他将两根电线的头慢慢靠近。

种放就看到那两个平平无奇的线头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然后竟闪起了一阵火花,听到“噼哩啪啦”的声音。

“雷!”陈抟最先反应过来,年逾百岁的他最先将这细小的火花和天上雷霆联系到一起,“这是五雷正法!”他激动极了,甚至连声音都颤抖起来,“道藏所说阴阳二气合而为雷,竟然是真的,老夫有生之年竟真能看到雷霆诞生于指掌之间,此生再无遗憾了。”

“水是天地间最常见的阴阳合和之物,通电则分为二气,”道家本就有老子一气化三清的说法,崔瑛的理由实在是非常非常道家了,“这一物化而为两物,或两物合而为一物的道理便是造化之道了;而阴阳而生雷霆,万物落于地,木浮于水,铁沉于渊则是格物之理了。小子在师门中也就学了一点提纲挈领的东西,但具体细节的东西却所知不多,不知道老神仙愿不愿意与高足一起研究这造化之道,格物之理?”

陈抟根本没有细听崔瑛再讲什么,他像个顽童一样将两根铜丝一会儿碰到一起,一会儿分开。突然,那铜丝放到一处也没有火花了,陈抟茫然抬头,求助地看向崔瑛。

“那个,是种兄那边没发电。”崔瑛指着停下手的种放,解释道。

“停下做什么?为师还没研究明白呢,赶快摇!”陈抟发脾气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修行有成的百岁老人。

第82章:科研

崔瑛将几种提炼、化合物质的手段和检测物质的方法都告诉给陈抟,顺便把一些物理学的概念、实验方法什么的也告诉他然后便将那一堆实验器材都给搬到一间独立的实验室里了。陈抟师徒初初碰到电,如同发现新玩具的小孩子。

可惜均匀的铜丝不是那么容易就得到的,崔瑛在六安种的那点胶如今多用在车轮上,根本没剩下多少,这一个发电机就成了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陈抟,等着他玩够了自己好接手。

崔瑛将这一摊东西交给这帮快要变身研究狂人的道士们,自己继续去编写教材,顺便教教控鹤军的小孩子们了,他相信基础的理论研究教给这位老神仙,他肯定会带着手下这帮徒弟推陈出新的。

崔瑛脚步轻快地向社学走去,心里还在盘算今天是默默课文还是出两套算术题给他们做。等到了社学才发觉情况有点不太对,社学里的琅琅书声没听见,倒是嘈杂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这是怎么了?”崔瑛扯住一个踮着脚一蹦一蹦地小男孩儿问道。

“啊?崔教头来啦~~~”小孩儿一见到崔瑛,扯着嗓子就喊。

周围“唰”地一下全静了下来,一直在叫嚷的人突然静了下来,然后一阵纷乱。

“王虎,”崔瑛眼尖地看见人群中间王虎,常年务农的他身材结实、高大,在一群少年人里非常突出,“这是怎么回事?”

“先生,”王虎先恭敬地行了一礼,再略有些为难地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小孩子,才吞吞吐吐地说,“大家在切磋学问呢。”

“切磋学问是好事,你吞吞吐吐地做什么?”崔瑛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那个,是国子监的公子哥儿们和咱们切磋来着。”王虎抿了一下嘴,委婉地说。

“你们学的都不是一路东西,切磋个什么劲?”崔瑛哭笑不得,“若比经诗子集,你们一屋子人绑一块儿也不是人家的对手,若比数算格物,你们独一个抗他们一斋的人那也是欺负人,比什么?”

“怎么就比不得了?君子不器,学什么不比你们这群兵家子快?”一个穿了文士袍的青年人站出来,朗声说道。

“如此,在下做个见证就是。”崔瑛笑笑,也不以为意。

“我一个过了发解试的举人和这群兵娃子有什么好较劲儿的?”那青年人傲然道,“我要和他们的先生,也就是你,比试一番,方才显出我的手段。”

崔瑛能感觉到这扑面而来的恶意,实在是太明显了,他上下打量了这人一会儿,感觉有这人的面孔有点眼熟,回忆起来京参加神童试时有一个少年人好像总看自己不顺眼,那少年与面前的人有几分相像,“你和楚霄什么关系?”

那个面皮抽动了两下,“他是我堂弟,果然是做了亏心事儿,把苦主记得牢牢的呢。”

崔瑛莫名其妙,“什么亏心事儿,什么苦主?”

“不是你走了户部侍郎家小儿子的关系,顶了他的名额,你成了神童,当了太子伴读,还任了一出县令是吧,可怜我那堂弟却只能灰溜溜地回家,再无出头之日。”

崔瑛被这神奇的因果联系雷得外焦里嫩,而今日正好来找崔瑛,打算见识见识那些声名在外的格物之学的卫轩,觉得自己似乎过了一个和楚霄完全不同的神童试。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卫轩站了出来气愤道,“德华就是教我算盘的用法,怎么就成走我关系了,我是哪个牌位上的人物,走我关系竟能过神童试?而且德华是那种需要走关系的人吗?就他那手格物之学也可以称得上宗师了好么,走我关系?反过来还差不多!”

“先生能到六安当县令是因为先生考中了进士科,和户部能有什么关系?”知情的王虎一脸无奈地说。

与他同来的少年们脚步轻移,打算避开这个莽撞人,他们过来可不是为了争强好胜的,纯粹是为了来看看能吓到他们爹、他们爷爷的神奇手段的,比赛什么的,他们脑子且还没坏了呢。

“我弟说……”

“你弟就是嫉妒德华的好本事,自己又没能耐,就会编瞎话。什么叫再无出头之日?科举不能考?县里的书吏不能做?他今年也十几二十岁了吧,还打算等着神童试来加官进爵吗?”卫轩暴躁道,二十来岁的神童,在这个时代就真是一个玩笑了。

那个青年人不作声了,面上的表情却似乎有些崩溃。

崔瑛也不好说什么,转而打趣地问卫轩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也是来‘切磋’学问的?”

“切磋什么学问啊?”卫轩笑道,“大家伙儿想来看看你那召虹换彩的本事。”

崔瑛哭笑不得,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天了,这伙人怎么才反应过来。

“之前不是秋闱嘛,我们专心考试去了,这一打听到消息,我们不是立刻就赶来了吗?”

崔瑛正好也打算给控鹤军的孩子们弄点自然科学课,当然也不会反对国子监来人旁听,他把自己那个“百宝匣”拿出来,又将之前的实验做一回。不得不说,自然的造化实在是太奇妙了,单是那一道简简单单的彩虹就足以让这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爱不释手了。

崔瑛略等他们玩了一会儿,才将控鹤军的孩子们赶进教室,准备上课。

“先生,这些学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啊?”一个年纪还很小的小男孩儿坐在比他腿都高的凳子上,扭了两下,奶声奶气地问。

“是先生的先生教先生的。”崔瑛有意逗逗这个小家伙,故意将话说得极绕,可惜小家伙并没有上当,他直接了当地问:“那先生的先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那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一种合适的研究问题的方法,让他们能研究出很多学问。”

“那这个方法是什么?”

“三娃,闭嘴!”旁边一个十岁不到的小男孩儿喝斥道,“怎能问先生这种问题?”

“没事没事,”崔瑛笑道,“我师门中人没有敝帚自珍的坏习惯,告诉你们也无妨。”

崔瑛话音落下,所有的人都是一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崔瑛。

“唔,这第一步要提出问题,也就是你要研究什么,第二步是做出假设,猜测可能的原因,然后要制定研究计划,控制住影响结果的要素,接下来要执行研究计划,如果成功那正好,如果失败那就要从第一步重新开始,一直到最后成功,得出结论。”崔瑛一口气将科学探究的步骤说出来,然后才来观察在坐小孩子们的反应。

“好!!!”在大部分人脸上是一片茫然,完全没听懂崔瑛在说什么的时候,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那里的火龙真人突然称赞了一声。崔瑛原本打算解释的话也转成了问候语:“火龙仙师,您怎么来了?”

“正打算去附近的观里招两个火头道士,”火龙真人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胳膊,“手摇那东西实在是太累了。”

崔瑛笑笑,正准备答话,刚才那小奶娃儿便又有了新问题——“先生先生,这么多学问里,哪一种厉害?”

“那自然还是易数之学啦,”崔瑛弯下腰,对刚才被他戏弄了一下的小孩儿子认真地说,“易数可以表示世界上任何东西,是其它学科的基础。”

所有人眼中都浮现出不信任的目光,连火龙也不例外。

崔瑛在黑板上开始画图,火龙则赶紧找人通知陈抟,免得错失了机缘。

崔瑛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十字架,转过头来对学生说道,“这部分知识也不是很难,古人称为之为象数,今日我按师门的习惯称它为解析几何,你们用心学,会有好处的。”

第83章:解析几何

陈抟到社学的时候,崔瑛正在和社学里的学童解释什么是“几何”什么是“代数”——之前这些学生只学了基础的四则运算和简单的面积体积计算,就是现代小学三四年级的计算水平然后硬背了面积体积计算公式而已,他们根本用不到“几何”和“代数”那么复杂的东西。

崔瑛给他们讲这些,一方面是回答那个小孩子的问题,第二个也是希望这些孩子中有那么一两个人能听进去一两句话,算是留个种子罢了。因此他讲起来很是风趣,却并不十分严谨。

陈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冲火龙真人抚须点头,“形实数虚,阴阳之道。今日能听此语,也算不虚此行了。”

“代数是数字,几何是图,这两个怎么结合起来呢?”崔瑛用右手指节敲了敲黑板上的十字架,在十字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这儿就是零,就是一减一之后的那个零。”

崔瑛没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从来没想到过,堂堂中华,连圆周率都已经算到小数点后六七位了,连大地的弧度都能测量出来,负数的概念已经出现了一千多年,却没有一个符号能用来表示“零”这个概念。人  们只在需要时用空档来表示零。他不知道,中国最早关于“零”作为数字使用的记载竟然要晚到南宋和金的时代,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他不知道,所以他在六安教学生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教了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到了京城,正好将全套的原阿拉伯数字进行了,零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接受,也没人感觉到有什么不对,除了精擅易数的陈抟,他的眉毛轻轻抖了一下。

“零的这边是正数,就是一二三四,零的那边是负数,就是欠了一二三四,”崔瑛先按当时的习惯用红色的粉笔写下负数,然后又在负数的数字前面添了一个小小的短横,“如果一时没有红笔,咱们也能用这个符号来表示负债。”

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已经开始发晕了,年纪大的学生、陈抟和他的弟子们,还有不知何时得了信聚拢过来的军中的书吏主薄却听得兴致正浓。

“这单一条线叫数轴,正可以用来表示数的大小和次序,”崔瑛标出了轴上的数字后,又将与它垂直的另一条轴也标上了数字,“有横有纵才能算面积,两个轴时,这是横轴,而这个是纵轴。”

陈抟的眼睛突然睁大,紧走两步立到最靠近讲台的位置,后面的学生被他一挡,也只得站起来听讲,于是不知不觉间,这间小小的社学教室里所有人都和讲课的崔瑛一样站了起来。

崔瑛列了一个最简单的方程,《九章算术》里就有的题目,尤其是那绕死人的盈不足术,在这个平面直角坐标系中表现出来的其实就是一条直线。

崔瑛毕竟也是在初中带过好久的全能老师,就是现在弄几道数形结合的题目也只是信手拈来,尤其是求解不等式的题目,数形结合简直是大杀器。

“这才是大道至简啊!”陈抟看着黑板上一条简单的直线,再回顾一下《九章算术》中又长又繁的题目,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

讲台前的崔瑛还在继续,普通的学生已经跟不上他的思路了,他们东张西望,看着周围大人那全神贯注的样子,有点抓耳挠腮地急切感,却又不敢出声打断。

“勾股术的公式一点也不难,求解也不是什么难点,只是盈不足若与勾股术放一起,那……”崔瑛话都没说完,那些硬挤进来了户部官员已经心有戚戚焉地在频频点头了。

一元一次不等式与一元二次方程的结合题,就是在现代初中课程里,也是足以拦住一片中等生的难题了。崔瑛先用描点法将一元二次方程的抛物线画了出来,然后画了一条直线,白垩制的粉笔微微一斜,将相关的地方一涂,那答案便直昭于眼前了。

陈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跟这位小朋友相处的时间不久,受到的惊吓却不少,他摸了摸自己加速蹦跳的心脏,觉得自己修身养性的功夫还得再加强加强。

“崔小……”陈抟刚想张口与崔瑛交流一二,就见到崔瑛又在那纵横轴的交叉点上再添了一条斜轴,而那轴给他的感觉很怪,就好像那根轴会一直延伸到墙里面似的。

“这个就是第三根轴了,前两根轴只能在画儿上用、在地上用,但有了这第三根轴,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可以标注其上。”崔瑛还在那里逸兴遄飞地叨叨立体几何上的数量关系,陈抟却直愣愣地盯着那图,然后突然跌坐在地,双眼紧闭。

崔瑛正讲得开心,今天他念叨的这些根本没指望有谁能听懂,这东西也对这些普通人没什么用处,历史上解析几何要到天文、物理等学科发展到一定程度,开始需要微积分时,笛卡尔和费马才几乎同时创立了解析几何这门新兴的学科。而如今的大周朝,一切都才刚起步,压根用不到这么复杂的玩意儿。崔瑛讲这东西,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在这个没有教学计划、没有教学大纲的年代里,讲课跑题十万八千里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陈抟这一跌坐,可把他给吓坏了,若是把这个老神仙给说出了问题来,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崔瑛停止了讲课,底下的学生们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小崔教头上课好玩又实用,只是极偶尔的情况下会讲很多他们明知道是极好极重要的,但却一个字也听不懂的知识。每到这时他们就只能凭记性强记,然后课后稍加整理,崔瑛并不知道,他在控鹤军里偶尔东拉西扯,偶尔放飞自我讲的东西都被底下的学生记了下来,许多年后还出了一本名为《崔德华讲稿》的神奇书籍,那里面几乎是喷涌式出现的新思想、新理念,各种学科的知识,让这本书成了可以与《推背图》齐名的神书,几百年后还有人从中获得灵感,做出新的发明发现成果。

“师父只是在入定思考,”火龙真人拦住了要检查陈抟身体情况的崔瑛,“等师父醒来,想必学问又会有所精进了。”

崔瑛听了陈抟的大弟子的保证,轻轻挥手让学生们都离开教室,给陈抟一个安静思考的空间,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殿外,果然看到了柴荣爷孙三人,他上前行了一礼道:“365bet备用网址怎么来了?”

“朕听说你把白云先生给拐跑了,特意来拜会一下。”柴荣笑道,“谁知却听你讲了一堆根本听不懂的玩意儿。”

崔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时兴致上来了,瞎讲一气。”

“前面对我们还是很有用的。”户部尚书捋了捋自己颔下的胡须点头称赞道,“不过你画了第三要戳进墙里那根轴之后的东西对我们就没什么用了。”

崔瑛用疑问地眼神看向柴永岱,不明白皇帝要拜会高人,怎么会把户部的人马全带上的。

“其实就是带些人来给老先生相看相看,说不定有那一两个有慧根的,能得到一二指点呢。”柴永岱趁柴荣和火龙真人攀谈时悄悄地告诉崔瑛真相,“皇爷爷早年时候还召白云先生做过官呢,还想学什么长生术啦,黄白术啦,还好这位老神仙是个正人君子,不光拒绝了官禄,还教育了皇爷爷一顿,再被奶奶教训了一顿,后头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敬而远之了。”柴永岱压低了声音,给崔瑛普及了一下柴荣年轻时的黑历史。

“小友之学果然博大精深,”崔瑛身后突然响起陈抟称赞的声音,“贫道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大道!”

“请先生言之,朕洗耳恭听。”不等崔瑛有所反应,柴荣便恭维起陈抟来了。

“365bet备用网址请看,”陈抟也不客气,他一指黑板道,“这一块黑板如玄天,也就是无极,什么都没有,而这一个圈,则是太极,”陈抟指着崔瑛在三轴交点画的圈说道,“太极生两仪,自然上分阴阳,在数轴上分正负,有天地二轴阴阳交错则为四象,再添一人轴,则四象生八卦,再添一精髓。”

陈抟将崔瑛含糊过去的x轴、y轴和Z轴命名为天轴、地轴和人三轴,三轴所划分出来的八个空间则正应了八卦方位,于是三轴均为正数的那个象限就是“乾象限”,都是负数那个象限是“坤象限”,他还就着这个象限来研究了一回先天八卦的排列顺序。

“再看这个图形,”陈抟指着崔瑛画的一元二次方程的抛物线,手指轻点道,“这个在天地两轴上所构造的图形,极为简单,但却极为契合否极泰来、乐极生悲的道理。小友所说没错,易数之学果然上可行天道,下可诲人伦,是世间第一大学问。”陈抟满意地点点头。

第84章:透视

崔瑛觉得这位陈抟老祖果然不愧是被称为儒师道祖的大神级人物,能从数学图形里悟出道德与哲理,他决定有空给他再普及普及三角函数和双曲钱之类的数学常识。至于现在,刚刚经历过数学之光普照的小孩子和普通户部官员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教室,接触现实世界去了,听懂了的陈抟和他的两个弟子赶回崔瑛的小屋里消化今天的所得。

柴荣从崔瑛微妙的崩溃表情里读出了他的想法,颇为鄙视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你小子,福泽深厚,可惜暴殄天物,竟然一点悟性都没有,真是浪费了你的见识。”

崔瑛非常想说他是个学计算机的工科生啊,什么道德、哲学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啊,然而他只能笑笑,什么都不能说。

各人有各人去处,崔瑛也没把这件事往心里放,他平时上课时讲课讲到放飞自我的时候多了去了,这次不过是听到的人多了点而已。还有王虎那里的植物杂交、控鹤军冬季训练和修整水渠一堆事要做,他还计划着要不要修几个沼气池,提高一下肥料的利用率。

“好你个崔德华,原来还藏了这一手!”第二天一早,崔瑛正立在墙根练字的时候,小院外面传来极气愤的声音。

“伯履兄,你怎么来了?”崔瑛转头一看,竟是宰相范质的孙子范坦,当年神童试时他们还在一个院子里住过,这位想把他从数算科扒拉到绘画科的画痴形象在他这里也算印象深刻了。

“我听祖父说你能在纸上画出天地人三轴来,其中有一轴好似能直插入墙。”范坦气呼呼地说,“我与你在一院之中住了那么久,书画之道也切磋多次,你竟一点口风也没露,真是太不够朋友了!”

崔瑛拿这全部心神都在画上的画痴没有办法,他哭笑不得道:“这不是没想到么?”

“那能教我么?”范坦一谈到学画,就没有半点宰相门第的傲气,语气客气又真诚。

“这也没什么难的,”崔瑛考虑了一下怎么让范坦理解透视的概念,然后指了指书房道,“跟我来吧,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范坦兴奋地点点头,快步跟着崔瑛进了书房。

一进门,范坦就惊住了,房间里几张长条的案桌上整整齐齐地摆了许多玻璃器皿,还有很多他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器械。地面上几个穿着衲衣的道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迷幻地笑容。

“这是?”范坦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地上的人问道。

“是白云先生的高足们,这两天正在参悟电磁大道,吃住都在这屋了。”崔瑛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解释道。

两人轻手轻脚地避过了地上睡着的人,崔瑛将范坦拉到一张干净的书桌前,那张书桌前面就是扇装了玻璃的窗户。

“你这窗户也太素净了吧。”范坦摇摇头,有点看不上眼。

达官贵人家的窗子如今还都用着雕花的窗棂,便是近些天已经有人家陆续更换了玻璃窗,人们还是欣赏着透过美丽的窗棂投射进屋的繁复的花纹。崔瑛还知道,富有创造力的工匠们已经开始研究运用不同时间的日影造出不同投射效果的特殊窗棂了。而他书房的窗户,只因为平板玻璃面积还不够大,才用横三竖三的木条钉出了九宫格似的窗户棂儿,这样呆板无趣的窗户,在专注于美丽事务的范坦看来,实在是够伤眼睛的,也难怪他要摇头了。

“别叹了,那画法就在这扇窗子上面呢。”崔瑛可不喜欢太过花哨的窗棂,玻璃采光的地方被美丽的花纹占据,哪里还能看清楚书呢?他点了点九宫格的窗棂,轻声转移话题。

一谈到作画,范坦果然就不再关注崔瑛窗户的美观度了,他仔细地打量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

崔瑛在书桌下的斗屉里挑拣了一翻,找到一根油墨捏的小细条儿,是很早之前为了在田间地头随时随地画标记而做的。他捏着那细细的小油墨棒,直接在玻璃上描摹院外的景象——深秋时节,此时这个小院一个人也没有,窗户外只有几棵已经快掉光叶子的树和一组石桌石凳。

崔瑛直接描画了院墙——这是最好画的东西,边缘清楚,线条简单,视觉效果清晰,形状还规则,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让我试试!”崔瑛只画了几笔,范坦便看懂了,他兴奋地要求道。

崔瑛笑笑,站着没动,却将油墨棒递给范坦。

范坦初一上手,便发觉有些不太对,他点出的位置和崔瑛画的连不上。

“这个法子最要紧的就是你看东西的位置要固定,是定点的,换了位置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崔瑛拿回了油墨棒,将院墙补齐,就是院墙边上的花草树木也都用寥寥几笔勾出了位置和外形。

“你来看看。”崔瑛让出自己的位置,留范坦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指空划,如痴如醉。

“嘶~我的脖子!”种放轻轻一翻身,不小心扭到了脖子,一下子疼醒了,他捂着脖子略有些凄惨地叫道。

这声一出,躺在地上的道士们也都被惊醒,捂腰的捂腰,捶肩的捶肩,呼痛之声此起彼伏。唯独陈抟老祖神态自若,没事儿一样爬了起来,掸掸衲衣上的尘土,笑眯眯地看了看徒弟们:“睡好了,起来继续吧,这次我们放点青盐在水里试试电解效果如何?”

陈抟的弟子们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胳膊,这两天的研究已经让他们的胳膊酸到抬起来都难。火龙真人本来昨天是要找几个火工道士帮忙的,谁知给崔瑛一席话吸引了,把这事儿给忘到了脑后,昨天又吃了一天的苦头。

“师父,依弟子看,咱们还是在这附近起一座观吧,总在这里麻烦德华也不是个事儿。”火龙真人捶了捶硬实了的腰,真诚地建议道。

“昨日365bet备用网址已经表示过了,等过些天就在东边起一座观。”陈抟这两天崔瑛拿出来的层出不穷的好东西爱不释手,决定暂时先在汴梁附近住一段时间,等将崔瑛肚里的货再多掏一掏,他再决定什么时候回华山。

“小友,这是?”陈抟最先注意到范坦的还是陈抟,他看着范坦一个人在那里痴痴地描画,忍不住问道。

“这是一种观察物体的方法,”崔瑛一边用炭笔在白纸上勾勒,一边解释道,“基本上就是把眼睛看到的东西转绘到纸上或墙上,技艺高超的甚至能骗过人的眼睛。”他想起365b体育在线投注网络上风靡一时的3D粉笔画,满含期待地看了看范坦。

“除了要固定视角之外,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范坦虚心求教道。

“要注意的地方不少,不过你还是先把这个画熟了再说吧。”崔瑛回答。

正说着话,突然听到院子外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士卒小跑着过来道:“崔教头,您在可真是太好了,太子殿下请您去趟开封府呢,有个江洋大盗越狱逃跑了,殿下麻烦您帮忙绘一下海捕文书呢。”

第85章:指纹,捉虫

“我可以一起去吗?”范坦一听到“绘”字,连忙问道。

崔瑛看了一眼那个小士卒,看起来这件事并不十分需要保密,再加上范坦本身就是大周宰相的孙子,什么该知道,什么该不知道他可比崔瑛清楚多了。

“走吧,”崔瑛先冲他一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对刚刚清醒的道士们交待道:“老神仙您有什么事直管吩咐外面的士卒,要做实验这屋里的材料物品您尽管用,有特殊制作要求的去村西头找匠人帮忙解决。”

“你忙你的去,”陈抟眼睛盯着那块画了围墙的玻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老道华山险道上都能吃能睡的,行事自有分寸,不会把你屋子炸上天的。”

崔瑛与范坦骑了马赶往汴梁城,太阳斜斜的挂在东边的天空上,繁忙的汴梁城门外人来人往,有城里百姓出城来看球赛的,有刚到汴梁的人急赶着出城的。

进城的人虽多,但秩序良好,就是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崔瑛和范坦疑惑地走到城门外才发现进城检查规规矩矩,出城检查却紧得狠了,守城的禁卒身后还张贴着一张犯人的半身像,上面一列写了犯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又一列写着犯人的外形特征,比如“身高八尺,方面圆目,左脸侧有三寸长的旧疤。”

军卒就是靠这个来分辨过往行人的,看到身高体型差不多的便要拉到一旁仔细验核,崔瑛见他们做事用心,也不敢耽搁,放着马一溜小跑地向开封府赶。

开封府的老百姓如今虽然还不至于到拢袖骄民的程度,但对各家的衣着、马车什么的可也是门清。一见崔瑛和范坦的打扮,便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纷纷避让,让他们一路顺畅地来到开封府前。

门子也认得崔瑛,一句废话也没有,麻利地把人往里让。还在上次招收书吏时他们呆的那间屋子,进出的衙役胥吏都屏气敛声,放步都放得轻之又轻,整个开封府内静得简直落针可闻。

“太子殿下!”崔瑛进了内室,端肃行礼道,一边的范坦则更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们来了。”柴宗训尽力想放松自己的语气,但显然不是很成功,他的脸色僵硬得难看,口气也还有些冲,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尽力放柔自己的语气,“本王不是冲你们,别在意。”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崔瑛很少见到柴宗训能气成这样,柴永岱又不在身边,只能小心地询问道。

“你还得记你在六安任上抓得那几个书吏和衙役吧?给人放跑了。”柴宗训气道,“本王看河北的世族如今太平日子过久了,忘记自己是谁了!”

崔瑛有点莫名其妙,他的原身就是一个流民,他现在的礼仪和社会关系都是吕蒙正教他的,但吕蒙正年少时被父亲赶出家门,对于那些世族之间的龃龉也知道的不多,崔瑛就更是一头雾水了。

“前些日子,本王和父皇建议降低人头税,减少没成丁男女的口赋,官员免税的田地数量进行限制,平衡收入。”

崔瑛点点头表示理解,世族人口虽多,但相对于他们拥有的财富,人头税需要交的钱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但免税田地数量一进行限制,大量的土地需要交更多的税,对于拥有大量土地的人来说,这个政策确实有点亏。

“那之后本王就听到了些风声,有些家族不大安分,想要给本王添些麻烦,谁知道竟是将一个拐卖小孩儿的团伙和你六安县那伙子纵火犯给放跑了。牢房门锁好好的,这明显有内鬼,可恨本王查不到。”

这话崔瑛什么表示都不好做,听静静地听。

“其实海捕文书是小事,本王去找个会画画的小吏就是了,这次急招你来,是想你所学甚至杂,能不能帮忙出出主意,帮我把这内鬼揪出来?”柴宗训满含希望地看向崔瑛,“不过那些神神鬼鬼骗人的东西恐怕没什么用,我都诈过了,没用了。”

“我能去牢中看一看吗?”崔瑛不知道他所说的门锁得好好的是什么状态,便提出希望亲眼一看。

柴宗训点头,一行人绕过后堂,直奔关人的地方。那是两个不相连的牢房,崔瑛默默将这两牢房的位置记下,看起来放人是有预谋的,不是随手连放的。

一把黄铜的大锁金灿灿的,牢牢地把守着牢门,锁眼处整整齐齐没一点划痕,不像强行开锁的样子。

崔瑛没上手,询问得知这锁除了看守大牢的两个卫卒,没有其他人碰过,心里掂量了一下,点点头道:“如果是衙门里的内鬼,我应该能把他找出来,但还要麻烦殿下一件事。”

“说!”

“把所有衙役、书吏召集起来,让他们按个手印,我有用。”

“这事儿得有确实的证据,否则又是一桩落人口实的麻烦。”柴宗训皱起了眉头说。

“有证据。”崔瑛点点头,保证道。

崔瑛隔了丝帕小心地将铜锁取了下来,找人去控鹤军里刮些芒硝来。芒硝多产于人畜的排泄物中,控鹤军人多,秩序好,这些排泄物更多,产芒硝也多。已经会造火药的匠人们提取芒硝手法还是挺多的,很快芒硝便被送到了崔瑛面前。

芒硝干馏就能得到硝酸,放一块小银锭在硝酸当中,很快便制得了硝酸银溶液。柴宗训和范坦就看崔瑛忙里忙外,又是蒸又是泡的,就像在弄什么神奇的魔术。

“好了,下面就是比较手印的工夫了。”崔瑛用一支新毛笔蘸了点硝酸银的酒精溶液在铜锁上轻轻刷了几下,然后把锁放在了不见光的地方阴干。

“比较手印?那东西真的有用?”范坦惊讶极了。

“用什么比较?锁上又没留下来记号来?”柴宗训口气有些急躁。

“别急,这就好!”崔瑛和声道,“你们看!”崔瑛将阴干的铜锁放到阳光下,渐渐的,所有人都看到,一圈圈黑色的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浮现在了铜锁上面。

“您去找指纹的主人,臣与伯履把海捕文书的画影图形给画了,双管齐下,早些把事情给解决掉好了。”

第86章:番外

大周显德1064年,耶元2017年

“萱葵,快点,笄礼要开始了!”王萱葵还抱着她的手机倚在床上刷微笺,她对面床上的女生突然跳起来叫道。

“来了,来了。”王萱葵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将头发草草一扎,换了一件及踝收腰的改良襦裙,踏上绣鞋,就打算出宿舍门。

“等等,”对面床上的女生喊道,“今天是及笄礼,要穿褙子。”

“啊?哦!芷萝,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王萱葵笑着搂了那个叫阿萝的女孩儿一下,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褙子穿上,“我好了,走吧!”

“你啊~”那个叫芷萝的女孩儿无奈地说道,“你如今又不是小学生了,好歹是堂堂竹山中学的学生,如今也是要行笄礼的大人了,不要这么丢三落四的好不好?”

“我知道啦!”王萱葵笑笑,牵着陈芷萝的手向广场走去。

竹山中学坐落在六安市外,著名的人文景区竹山民俗村里,与竹山小学共享一座小山头。此时正值阴历三月初三既是上巳节又是女儿节,这百花盛开的时候,正是国家法定的女子及笄礼举办日,除了非富即贵的特殊家庭外,普通人家的女孩儿都是在这一天行笄礼的。而男孩儿们的冠礼则选在了一年中阳气最盛的端午日举行,以除邪秽,求健康。

春暖花开,披着长发,穿着鹅黄粉绿的少女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走在校园的小道上,渐渐汇成一道俏丽的花海,聚集到学校正中的杏坛院里。

这里是每旬学生们学习皇诰、参拜二圣的地方,庭院并不大,将将够让站下三个年级的女生和她们的父母师长。按惯例,每个班的班主任会作为女孩儿的主宾替她们取字、簪发;她们的直系学姐会为她们梳头绾发,而直系的学妹则会为她们奉笄冠。

王萱葵和陈芷萝是一个班的同学,她们的位置正好相联,依着班主任的位置和学姐学妹们的引导,她们很快就端坐到了自己的蒲团上。

“这种正坐最累了,我怀疑我后面会因为坐麻了腿而哭出来。”有点紧张的王萱葵悄悄对陈芷萝说。

“放心,”陈芷萝淡定地吐槽道,“到时候你会紧张地忘记腿麻的,就像当初你七岁的入学礼时一样。”

“噤声!”王萱葵的直系学姐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再胡说,一会儿我一紧张把你头发扯下来两根你可别叫。”

“好姐姐,我不说话了,你下手可千万轻点儿,你最知道我的,我护头皮护得厉害。”王萱葵立马作了一个捂嘴的姿势,笑着说。

杏坛前的讲台上传来教导处主任的声音,她是笄礼的赞者,接下来会主导整套礼仪流程。

“……令月吉日,始梳云鬓,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一堆骈四骊六的祝祷文后,一句祝福语下,王萱葵的学姐从学妹捧着的托盘里取了一枚梳子,轻柔地将她的头发从头梳到尾,仔细梳通,然后绾成一个庄重的发式。王萱葵和同学一起以手加额,以额触地,向父母感谢养育之恩。

“吉日令辰,乃簪尔笄,敬尔淑仪,德言容工,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传承了数千年的祝福再一次响起,学姐将学校精心备下的发簪轻轻地插到她们的发髻上,金色的凤凰口衔流苏,垂在耳畔,折射着亮晶晶的日光。这些少女们再一次伏地行礼,这一次是谢师长的教育之德。

待师长们回过礼后,再次被戴在她们头上的便是一顶极为精巧的花冠,她们起身,向学姐学妹们躬身行礼,然后领受父母师长们为她们琢磨了好久的字。枝头粉白粉红的杏花与少女们的笑靥浑然一体,整个校园里都洋溢一股喜悦之情。

“萱葵,不,现在该叫你忘忧了。”陈芷萝笑道。

“那我也该叫你汀兰?”王萱葵有些兴奋道,“下个月我要考进士试,明天打算去白云观德华观拜拜,你要不要一起? ”

“考进士你该去孔庙吧,我下个月是打算考大周生物所的预科,正好去德华观拜拜王神农。”

“登山的话,明天你是穿襦裙还是穿胡衣?”

“我觉得最近新式短褐挺好的,不像胡衣那么紧,也不像襦裙那样绊脚。”

三月初四,不逢初一十五,上山进香的人不算太多,两个小姑娘借着上巳清明的小长假期顺利地踏上了白云观。

“哦!这《德华手稿》怎么是这个样子的?我根本读不懂。”刚刚到山门外,王萱葵就听到一个别扭的声音在和观门外摆摊的小贩争执。抬眼一看,那是一个八尺多高的大汉,长着褐色的络腮胡,五官轮廓极深,绿色的眼眸里透着惊讶的光。

“这是胡人吧?”

“听语气像,要是混血儿不可能连四声八调都说不准,全世界普及汉语也有几百年了吧?”

“还不是南方那边的人文学者,不知道他怎么理解男神的手稿的,非说要保持文化的多元融通,搞得现在不少胡人汉语都说不顺。”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眼睛一瞟就明白那个胡人为什么看不懂了,他买的是纯官体字版本,而现在日常生活中,大家都已经习惯用俗体字了,这复杂的字形足够把这个对汉语不了解的胡人砸晕掉。

白云观是一座道观,和全世界所有的白云观一样,这是一座供奉了陈抟老祖和穷理天尊的地方。三重的院落的道观占地面积不小,上千年的古树在院子里长得极为肆意,浓密的绿荫庇护着院中的人们。

两个女孩儿草草地拜过头一重殿的三清,又择了和自己生肖相同的六丁六甲神拜了拜,便赶往第二重殿了。第二重殿的正殿供奉着陈抟老祖,左右配殿里则是造化天尊红云子,数术天尊范铧等人。陈芷萝非常虔诚地拜了拜,请了一条许愿带系在院中的古树上。

第三殿则是供奉穷理天尊崔瑛的地方,左右配殿里有亚圣张雷,小神农王虎,赛鲁班陈柱等等等等。院墙上的古老的石雕塑像讲述着从挖坑积肥到电灯制造等一个个故事,讲述一位位神明365b体育在线投注为人们做出的贡献。

这回认真祭拜的人是王萱葵,毕竟如今改良的进士科考试,最先提议的人就是崔瑛,也是由这位穷理天尊亲手完善的。

“呼~观里还是有点冷清,”王萱葵和陈芷萝一边往外走一边聊天道,“半天没刷微言了,也不知道又有什么新鲜事了。”

“你啊,这网瘾怕是戒尺都治不好了。”陈芷萝看着王萱葵一边走路,一边就掏出叠在袖子里的柔性屏手机开始戳戳点点,无奈地说。

“哇哦~去年的德华奖评出来了。”

“是吗?这回得奖的是哪家道观?我去捐点零花钱求大仙保佑考试顺利。”陈芷萝感兴趣地问。

“你怎么知道是哪家道观得奖的?去年生物学奖不是西边一个叫德意志的国家得了的吗?”

“就是去年有胡人得奖了,今年那些道观估计才会从压箱底的东西里放出点好的来,这都是惯例了。没遇到事儿这帮道爷都都忙参悟天道,不理世事,有人一冒头,他们肯定要砸个重量级的成果教他们做人。”

“你、们国家、还藏着研究成果、其它的,这不公平,道学属于全人类!”刚才在门口和小贩起争执的胡人正好路过,听到她们俩的闲聊,愤怒道。

“人家道爷不稀得发表罢了,”王萱葵对胡人的印象不太好,撇了撇嘴道,“公不公开成果是人家的自由。”

“可是,为、为什么?公开不好么,会有研究基金?”

“你看咱们国家的道爷像缺钱……我的天!”王萱葵惊叫道:“张玥拿到道箓了!”张玥是一名娱乐圈的当红花旦了,一直听说她家庭条件好,后台硬,简直人生赢家。

“什么?真得假的?”陈芷萝也惊叫起来,“现在道箓可不好拿。”

“真的,她在微言上晒了道箓。”

“不就是神、职人、员吗?”那胡人说道,“咱们教廷那边这种人很多。”

“道箓就是道爷们的身份证,想拿到这玩意儿,学校的排名可不能太低,道门那帮人从来不懂什么叫炒作,只看实际成绩。”王萱葵解释道。

“光有才华没钱也是一样拿不到道箓的,”陈芷萝补充道,“搞研究可都是烧钱的活计。”

“哎,你快看,”王萱葵将手机递给陈芷萝道:“张玥在微言上开了个话题,#818无处不在的崔德华。”

“这有什么好8的,崔德华不就是无处不在的嘛?”陈芷萝满不在意道。

王萱葵一边走一边刷刷点点地看话题楼,这个话题刚出现,底下的回复瞬间就上千了。

“高中生不得不跪伏在崔穷理天尊座下,那个名叫解析几何的玩意儿可要把我玩死了,为什么八个象限不能按数字编排啊?!!!!”

“楼上,那是陈抟老祖的锅,《德华手扎》里记了,崔瑛也很吐槽这个好么?”

“记八个象限还要记顺序,记正负值组合,不像这个,反正小学一年级就学过八卦图了,直接套多方便,总比那帮胡人一个平面坐标系都要一个国家一个顺序,还都是一二三四,隔一个国家,连论文都能看晕人好么。”

“别歪楼,楼上的孩子们你们以为升入大学就能摆脱穷理天尊了吗?社会学的学生告诉你,不存在的,不管是社会学、教育学还是管理学‘崔瑛’两个字都会不停反复的出现,讲真的,我都快对教材上‘我国一千多年前的著名xx家崔瑛就已经……’这种句式产生条件反射了好么?”

“我也……每次学习学科历史,都会有一种即视感,好像这段历史我是见过的。”

“其实还好啦,你们没发现吗,答任何学科的发展史,只要提到崔瑛就肯定能得分吗?”

“说起来,这位要搁现代应该是个标准的理科生吧?什么都讲流程、什么都讲规则。”

“工科生表示不服,工业化生产的始祖机床可是这位一手弄出来的。”

“艺术生表示不服,工笔画透视法和十二平均律可不是吃素的。”

“透视法和十二平均律属于理科吧。”

“请注意,崔瑛的一连串头衔里是有‘书法家’和‘画家’的,我记得就在上个月皇家博物院展示了一套崔瑛的书法绘画作品,是他为仁宗皇帝绘制的识字卡片和启蒙读物,讲真的,我超羡慕仁宗皇帝,他真是太幸福了,那些识字卡片简直就是艺术品,就算隔了一千年,依然非常不会觉得落伍。”

“一国太子嘛,当然什么都是最好的,要是我爹是成祖皇帝柴永岱就好了,想想有穷理天尊当太傅,天天对着那张历史认证过的美颜,幸福死了好嘛。”

“听说最近殿前司打算找人出版这套启蒙读物了,还会做胶带、贴纸什么的,我就算吃土也要入一套,贴在我的复古风手扎上,一定美爆了。贴张图给你们感受一下,上面的图片是我从画册上剪的【图】”

“哇哦,大神,想入坑,求带!”

“正楼,说起来崔德华应该是在语文课本里存在感最弱的了吧,我们从小到大从来不用背他写的古诗文?”

“你入学头一个月学的拼音在哭,三十六声母你还记得嘛?”

“一年前六安的考古发现,我们小学的经典课文《蚕姑娘》在崔瑛在六安当县令之前就存在了,疑似是他写的。”

“不是吧?那么可爱的文风怎么可能是穷理天尊?”

“别说了,我还说当兵之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穷理天尊了,然后我居然发现我们的内务手册、实操手册居然都有他一份功劳,一千年了还没过时,他是365bet体育在线的吧?【绝望|动图】”

“果然根本不用8,这种话题除了让我们强化‘穷’这个词的意思是‘尽’之外没有任何作用。”王萱葵将手机揣回兜里,赞同陈芷萝的答案。

“有空8穷理天尊,不如想想你的社会实践报告要写什么,没有那玩意儿你连秀才都没法考。”陈芷萝提醒道。

“是啊,工匠们拿手艺考级,道爷们靠论文怼天对地,行商的只要赚钱回馈社会就好,就我们这帮当官的,进入门槛高,晋升难度大,权利还不多,稍微越点格就能被那帮乡绅往死里怼,要不是想造福一方百姓,我才不去考进士呢。”

“但进士跨马游街和道士入门进香、工匠入宫受赏、农人配祀城隍、军人封爵还乡那都是无上的荣誉呢,你不想吗?”

“想啊,怎么不想?”王萱葵嘟了嘟嘴,“我就是说说嘛。”

“好啦,我们快点回去复习吧。”

两个穿着襦裙的少女说说笑笑地回了学校,只留下那个胡人郁闷地打开手机,发一条微言消息,“来了一趟大周才发觉我们和大周之间的差距也不大,就差了一个穷理天尊而已【郁闷|静图】”

第87章:世族的反击

核对指纹是件极细致的工作,在崔瑛当着范坦的面画完了三张逃犯的速写后,柴宗训那边还没有什么进展。

崔瑛对这个倒还有些经验,他上大学的时候365b体育在线投注跟导师帮官方编过验核指纹的数据库,对怎么观察指纹还是有些心得的。他观察了一下锁上的指纹,先核对牢头的,很快就根据锁上的指纹痕迹当众说出了几人的开锁顺序。所有被关在这间屋里的衙役书吏们本来就被关得心浮气躁,又见识了黄铜锁上生出黑色指印的痕迹,本来就已经吃了一次惊吓,再听崔瑛根据这些层层叠叠的黑色指印就能判断出牢头的开锁顺序,甚至连开锁的姿势都说得一清二楚,心中敬畏之感更甚。其中有几个人脸色就已经开始发白了,坐在上首的柴宗训看到人群中变了脸色的几个人,冲边上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很快将几个给揪了出来。

“小的冤枉!”其中一个瘦小的汉子当即叫道,“小的和李大哥是同乡,经常去班房里的,小的最遵纪守法不过了,小的真没私放过逃犯。”

“小的冤枉,小的冤枉。”一起被抓出来的几个人一听有人喊冤也跟着一块儿喊道。

跟着柴宗训的长史麻利地从一叠手印里翻出了这几个人的,与锁上的手印一一核对,很快便发觉有两个人的手印在锁上出现了。

“行了,下面交给长史吧,”柴荣一看主要嫌疑人都抓住了,脸色放松了一点,“你把牢头和这两个人都带下去审吧,若是还找不到内鬼……”

“属下也可以直接请辞了。”太子府的长史苦笑着拱了拱手,带了一队侍卫押着人进了后堂。

“剩下的交给你了。”柴宗训瞟了一眼敬畏地看着他和崔瑛的书吏衙役们,对立在一旁的权知开封府的推官说道。

崔瑛想了想,还是把告诉柴宗训一些审讯之法的想法咽了回去,皮肉之苦好挨,精神折磨难过,这法子若落到奸人手里,不知道会构陷多少仁人义士,这些法子还是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好了。

“殿下,汴河以北的几家世族都在跟佃户谈涨租的事儿,”一名侍卫打扮的人走到柴宗训身边低声禀报道:“他们和佃户说,因为朝廷要多收田亩税的原故,租赁田地的租子从五成涨到七成,如果不愿意干的,现在就退佃走人,已经有几十户人家因交不上租子而被撵走了,如今正往汴梁城聚集。按低下人估算,这一下得赶走七八百户佃农,这些人要是进了汴梁城,怕是会有损殿下和365bet备用网址的声望。”

柴宗训眉头皱了一下,“你去告诉吴廷祚,准备安顿这批佃户,不可使之有损。”

“喏!”那侍卫行了礼,匆匆进屋去找权知开封府府尹去了。

“殿下,”又一个侍卫脚步匆忙地走近柴宗训,“京里的粮铺开始提高粮价了,说是因为田租要涨,所以粮食价格也要涨。”

这话一出,别说柴宗训了,就是刚刚出来的画痴范坦都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汴梁城不是普通的小县城,小县城周围多是农人,县中不过千余户,遇上丰年,农户家中常常要先留上一年的口粮,多余的粮食才会拿出去卖,有些人家甚至是不卖粮食的。在这些小县城里,如果粮价过高,吃自家粮食的农户是不会受到影响的,县里的千余户人家也能以较低的价格从农人那里买到粮食,粮价根本涨不起来。只有在灾年,农户手里没有粮食,这种提价的戏码才有用。

可汴梁人口可不是区区千户,甚至不是万户、几十万户的人家生活在汴梁城内外,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是不种粮食的,此时农人手中的粮食已经卖给了粮商,粮铺粮食涨价,普通百姓只能忍着去买高价粮,要不然就没得吃。

“我回宫去和父皇说吧,不行就开常平仓就是了。”没有灾荒的时候提升粮价,虽然有些麻烦,但柴宗训并不觉得有多心慌,各地的秋税秋粮都刚刚入京,想要稳定市场并不难。

“殿下,当心粮仓!”崔瑛想起六安逃犯所做下的事情,提醒柴宗训道。

“是了,我会安排的。”柴宗训对付这些私底下乱七八糟的手段可比崔瑛老道多了,点头应下崔瑛的提醒,一个眼神过去,自有侍卫悄悄离开去处理了。可惜坏消息还没完,很快又有人还禀告,勾栏瓦舍里有人传秋闱有人舞弊,还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当今太子,以及为太子做参谋的妖人崔瑛。

出了开封府,随便找了个脚店休息的崔瑛听到这些传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小道消息,有点无语。

“哎,阿瑛你怎么都不急的?”和崔瑛在一起的范坦脸色都急变了,“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这些民间谣言最可怕了,好好的人经他们的嘴一嚼一传,就不知道要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我知道。”崔瑛不紧不慢地点点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来自后世的崔瑛更懂得舆论的力量,别说365b体育在线投注什么“苍天已死”之类的谶语歌谣,只要想想潘金莲和武大郎在文学作品中的形象,就知道被造谣的下场了。不过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谁比他更会运用舆论的力量,崔瑛只要想,他有的是办法洗白一个人的名声或者让一个人声名扫地。只不过,这种能力不能随便动用,没有哪个统治者会愿意自己治下出现一个会随便操控舆论的人。

崔瑛还在等,能熬过五代乱世的世族,应该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儿手腕,这种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陷害,太容易被拆穿了,而且也伤害不到他或者太子什么。毕竟柴荣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而且父子关系极为亲密,皇家传统上的那些勾心斗角并不会在父子俩之间发生,更何况柴荣已经几次透露出要提前退位的消息了,离间皇帝和太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听说了没有,”和所有的小道消息一样的开头,也一样吸引了一堆无聊的听众,“当今要把控鹤军的那位给……”那个神神秘秘压低声音的帮闲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位听到消息怕是要这样。”他用手作了一个翻手的姿势,眼神里全是担忧,“这天下又得乱了。”

“不能吧?”一旁有人质疑道,“那位和365bet备用网址可是亲戚呢,而且控鹤军日子好过啊,天天有好吃的,能跟那位干这个?”那人也翻了一下手掌道。

“你不知道吧,那位是咱们太祖爷招的上门女婿,说好了取公主以后天下是他的,谁知竟给一个外姓人抢走了,这能不憋屈吗?”

“那是挺窝囊的。”周围的人认同道。

“而且谁说控鹤军日子好过的?我一哥们在那里,天天都要被累死了,能趁机砍了整出这些来的皇帝,他们肯定做。”那帮闲信誓旦旦。

与此同时,在端拱殿里的柴荣还截获了一封非常要命的文书——以张永德的口吻写给辽帝的一封信,要以燕云十六州来换辽兵相助,信里还有不少详细的兵部舆图和兵力布置的说明,而这封信的字迹与崔瑛有九分像。

“这些人果然活腻歪了!”柴荣将那信递给跟着柴宗训一起进宫的崔瑛,气哼哼地说:“不必留手了,按最狠的那套方案行动吧!”

第88章:名声

对于世族的人来说什么是最狠的呢?崔瑛对这些是不太懂的,只知道他们更看重名声和家族未来的希望,对于性命什么的却不是非常在乎,世家大族是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过人心相同,绝望的同时看到别人过的更好,那就是最大的痛苦了。

先皇后365b体育在线投注应该跟皇帝说过些什么,柴荣与柴宗训父子这些年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收拢耕地,让无田的佃户能够以比国家税赋略高一些的价格佃到田地,即使不能土地国有化,但将耕地放在自己手里绝对比放在那些人手里要放心些。

造谣的人隐于市井中的禁军密探早就盯上了,只等一声令下就能抓捕,信件被截留,知道自己被诬陷的张永德气得胡须根根直竖,带着一小队控鹤军就去围了那几家的院子。

抓捕逃犯是一桩大麻烦,澄清街面上那些越传越邪乎的谣言也是一桩大麻烦。

“德华,这回可别手软,抓捕逃犯的事不用你操心,本王已经布置下人手了,但怎么澄清谣言怎么整得这几家人生不如死,就交给你放手去做了。”

“是,殿下!”崔瑛一拱手,离开时还颇有些煞气。

崔瑛当然是恼火的,不说在六安时那伙人差点烧了六安县城,他提前得了消息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若是当时他迟顿一点,那几百条人命便都葬送在那一晚了。就说那几个人贩子,专门偷殷实小户人家的孩子,这些孩子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面黄肌瘦的卖不上价,也不会像富户高门有本事引动官府去捉人。

当初将这伙人抓到的时候,经他们手卖出去的孩子不下百人,能追回来的不过一手之数,七成的孩子都没有活过两年,便死于那些寻求刺激的变态之手,另外还活着的孩子,有疯了的,有落下身体残疾沿街乞讨的,还有一个性子刚烈的,趁夜里用绳子勒死了寻欢的“客人”,然后逃跑不成,被送官的。也就是那个孩子的卷宗被无聊的柴永岱翻到,这才彻底揭了盖子,柴宗训亲自上手督阵,才把这群人给诱捕到。

“我听说那伙人贩子跑了!”崔瑛刚出宫门便见柴永岱一头汗地跑过来,身后跟了两个不敢在宫门前大声喧哗,又不敢跟丢主子的内侍。

“嗯,太子殿下已经布置人手去抓人了。”崔瑛点头。

“阿瑛,”柴永岱郑重地盯着他说道,“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两家人的名声给我搅得能有多臭有多臭,我私底下问过那三个幸存的孩子,光顾那几家私寮的都是那几家的朋友,这几个人贩子就是他们的爪牙。”

崔瑛听到这消息,真是有点被恶心得想吐了。

回到吕家,和吕蒙正将这事情一说,也在孝中的吕蒙亨因为一直生活在吕家,交际圈子与那几家有些相通,也想起了一些暗地里流传的消息,当初大家以为是哪家小人造谣中伤,也能想到煌煌大族也会干出这些龌龊的事呢?

“这事儿也太恶心了,”吕蒙亨气愤道,“我要好好写一篇文章,将他家的恶事名传天下。”

“阿瑛,你打算怎么做?”吕蒙正也被恶心地够戗,“父亲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起居郎,与史官们关系还好,要不我下个贴子,麻烦他们在史料上记一笔?”

崔瑛最知道文学的影响力可比正史强多了,不过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如多管齐下。家里两个进士,秋闱过了发解试的举子和没过的士子都还在,正是个扬名的好时候。

“365bet备用网址打算从内库拨笔钱为这些可怜的孩子超度一下,我打算在京郊给他们修个坟,立块碑,办场法事,只是这碑文和悼文嘛……”

“交给我!”

“我来写!”

吕蒙正和吕蒙亨兄弟俩同时说道。

崔瑛摇了摇头,“不是孩儿无礼,您二位的份量不太够。”事实上这个时候好像也没有如李杜或唐宋八大家那样名传千古的文豪,那么还是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为好。

不过一夜,汴梁城的百姓刚醒来,便发觉消息的流行实在变得太快。昨天还在说秋闱舞弊,说那个流民小县令是妖人,说张将军要造反。到了今天一早,要造反的张将军带着控鹤军奉皇命围了两个大族的院子,而街面上的消息则被一则贴在开封府衙上的征文比赛占据了。

“陶兄,你是在衙门里当差的,这消息作不作得了准?”吃汤饼的朝食铺子里,一群人在问。

“当然作得了准,君无戏言,官家、太子都点了头的,交给崔教头的事儿。”

“那两家真的……”其中一个人手朝那两家宅子的方向分别点了点,悄声地问。

陶霖沉着脸点了点头,“传出来的都还是好的,有些太畜生的事情崔教头怕吓着了百姓,根本没让传出来。”

“这些事都还是好的?”那汉子愤恨道,“禽兽不如!”

“你们若认得哪些才子读书人也招呼他们写一写,听说官家专门从内库拨了润笔来,从现在开始到明年春闱结束后十天,每旬择一篇好文贴出来,最后择最好的刻到石碑上去。”

征文的事儿在文人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可以预见明年开春来京的举子们会将这两家的事迹传播到天涯海角,成为妈妈们吓唬小孩子的民间传说故事之一,流传上千百年。

至于普通百姓,除了口耳相传的故事之外,说书先生的话本和现在还没有的戏剧都是很好的传播手段。可惜崔瑛从小就对拖着长长唱腔的京剧不太感兴趣,黄梅调也就知道个《女驸马》,再加上音乐课学的一段豫剧《花木兰》的一段,完全不知道那些板啊眼啊的应该怎么去弄。而且他虽然出了孝,吕家却还在孝中,搞戏剧不是太方便。

崔瑛想了想,最后跑到教坊司去,把大概事情和想要的效果跟教坊司里的头头一商量,最后弄出了个刚烈女子被拐,受尽折磨后机智逃脱,太子惩治恶人,一家团圆后皇帝给予赏赐的四幕大戏,模式却有点类似话剧,崔瑛能给的建议也就只那么多,全校课程那么多,唯独影视编导班的课他没带过,也没办法。不过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应该不会有问题,教坊司里能唱会跳的人不要太多,也有些不得志的文人能写些故事。

“记住,一定要突出这两家的恶,女孩儿的无辜,官家的英明,如果传歪了坏了女孩儿的名声,那这事儿就更恶心了。”崔瑛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道。不是他多心,就是现代,受害者有罪论也是十分猖獗的,何况是舌头底下压死人的古代呢。

“你放心,我有数。”教坊司里的头领送崔瑛出门,保证道,“我不弄出个让他们家名声和院子一样臭的本子来,把头剁下来给你带回控鹤军当球踢!”

崔瑛一下子笑了出来,“你也够促狭的。”汴梁城的夜香都是控鹤军的家眷在处理,这回张永德发了狠,把两家人一围,将他们家的院子当了发酵池,那味儿顶风都能臭十里,就是苦了他们的左右邻居,大冬天的跑到城郊别院住去了。

交待完这件事,崔瑛下一步是去找陈抟,他打算让老神仙找块好地方埋葬这群可怜的孩子。

“就老道看,这里就不错。”陈抟听了全部的事儿,套了身法衣,很是做了一番大动静,然后从汴梁城门顺着大道往汴河码头走,反复几趟之后择了一个地方。

“坟茔放到林子里,清静些,这碑文就别杵在坟前让孩子们看了糟心了,往外放放,这里就挺好,不过要起个小亭子,免得碑被日晒雨淋,早早糊了。”

崔瑛一看这正好是离汴河码头半日路程的地儿,对面是幽幽的森林,人迹罕至,他们站的地方却是离官道不远。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暗地里琢磨一下是不是把这事儿改成像《小红帽》一样的童话故事,标上拼音,供给启蒙的学生当课文用。

第89章:过渡章

碑文还在征集,得等来年春闱之后才能确定,但石料和选择、碑亭的建设一样一样都可以安排起来了。教坊司打算将这出戏精排细练,打算元宵节时在汴梁最大的瓦肆上演,崔瑛手头的小故事已经编好,准备拿去印刷。世家大族的声誉想要建立起来可能需要数百年的时光,但想要毁掉,只需几个龌龊的不肖子弟即可。

忙忙碌碌了一个多月,总算将这件事基本安排妥当,时间也已经进入了显德二十三年的腊月,不少人家门前已经堆起了成竹杆,熏制腊肉的咸鲜味道也在汴梁城的上空飘荡起来了。

“殿下、张将军你们怎么来了?”因为吕家还在守孝的原故,崔瑛最近都在控鹤军居住,临近年节,他一个人擎了卷书,倚在榻上就着日光读着前人的笔记小说。那些在365b体育在线投注湮灭于战火与时光中的故事,他读得津津有味。他又不惯用仆役,控鹤军里配给他的几个家丁都在忙年,直到两人都进了书房崔瑛才知道有客人到了。

“来看看你,前一阵子忙坏了吧。”张永德笑得爽朗。

“还好,应当比不上张将军。”崔瑛笑笑。他就是在军中读书教学生,都听到汴梁城里的新闻了,因着证据还没确凿或者说柴荣还想钓钓幕后的人,正式的罪名还没下来,除了两个家主被提去了大理寺,其他人都还是被围在宅子里的。

张永德当初听到诬陷造反的消息本来就被气得不轻,他是先帝的女婿,娶了先帝唯一存活的血脉,早些年柴荣将他的位置挪给赵匡胤也是很明显对他并不信任的信号。而在之前的时代里,被怀疑要造反的臣子是什么下场,身上血腥味儿还没散干净的张永德自然再清楚不过了。听到信儿,他连生啃了那两家人的心都有了。

除了将那两家宅院围起来作化粪池外,这位军中悍将还使了不少手段来恶心这两家人,满汴梁的人天天看两家的笑话,种种事情甚至让两家的一些附庸觉得还是早早认罪的好,省得每天受些鸡零狗碎的活罪。

“这两位是?”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崔瑛注意到跟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个面上带伤的孩子,一男一女,站在那里有些怯怯的。

“女孩儿是苏环,男孩儿是林柏。”柴永岱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个孩子低头行了礼,却不作声。

“是他们啊。”崔瑛有些婉惜地说,这就是从那私寮里救下来的孩子了,苏环便是那揭了盖子的烈性女子,崔瑛听说过她,却从没想去见见她,他怕他的不妥表现再次伤害到这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女孩儿。

“有三个孩子已经被家里大人接走了,这两个孩子家大人没了,年节里宫中忙碌,他们也不好呆。”

这个崔瑛也知道,不说最近宫里传出皇帝打算传位的风声,便是清白人家的孩子也不合适在东宫长住。一手发觉并跟进了案子的柴永岱自觉自己对这两个孩子负有责任,一时担心他们住别的大臣家里会受到风言风语,一时又担心他们如果单独住在楼宅务的房子里受了旁人欺负。思来想去还是将两人交给他觉得最有办法的崔瑛了,只他自己一个人不好意思来,于是又拉了张永德过来。

崔瑛没问这两家大人怎么没的,一个平民小户的殷实人家,若真铁了心寻孩子,这人贩子后面又有靠山的话,什么事儿不会发生呢,再问细节只是给两个孩子伤口上撒盐罢了。

“林柏跟我住没什么问题,但苏环是个小姑娘,”崔瑛沉吟了一下道,“控鹤军里还有几户独自拉扯儿女长大的寡妇人家,小姑娘住那边可能更合适些。”

苏环听了这话,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其实她自进来起就没什么表情,她略略蹲身,行了一个很粗糙的万福礼,用嘶哑到可怕的声音一点点地慢慢向外吐着字:“公子愿意收留阿柏就可以了,听说公子的作坊里招用女工,小女子愿意去那里自谋一份生路。”

“你还太小了,”崔瑛摇摇头道,“女孩子到了年岁总是需要年长者教导的,有两个妇人女工的手艺也是一绝,你好好学学总是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苏环心中蓦地一暖,她自被拐卖起,遇到过冷眼也看见过鄙薄,被救之后众人有的以怜悯惋惜之态看她,仿佛她的一生就此终结;有的尽力帮助她,却又好像她是家中博古架上的珍玩,不小心便碎了。但面前这人,虽然初见时也有惋惜之情,但接下来却为她长久的生活做打算,那是一个将她当成活生生的人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她真是太久没有感觉到了。

苏环默默地敛衽行礼,算是应下了这件事情。

将两个孩子安顿好,崔瑛再次目视两位客人,送两个受难的孩子应该不需要眼前这两个亲自上阵。

“皇爷爷打算退位了,新年过后二月二父王登基。”柴永岱正色道:“皇爷爷和父王商定了我会出任开封府尹,以后作为本朝太子的定例,我想请你和张将军助我一臂之力,将开封府治理得更好。”

崔瑛定定地看了眼这位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忽而微笑道:“您都仿昭烈帝三顾茅庐了,我这个臭皮匠敢不从命!”

第90章:元素命名

不管怎么说,两个孩子安顿在了控鹤军里,这一帮子在战场上挣出命来的男人心思粗豪,除了训练就关注自己镇上的水渠修得如何,完全没有把两个孩子放到心里,妇人们每天作坊、家里、田间地头连轴忙个不停,也没功夫搬弄嘴皮子去说什么斜风歪话。这让苏环和林柏两人提了许久的心慢慢放下来了。

新年将近,官府忙着在年前将琐事处理完,军中除了轮值的人也都笑呵呵的沽酒割肉,准备新年,柴永岱将要成为帝国的太子,不管他有多少雄心壮志,现在他的任务都是把那一套复杂的礼仪给掌握好。

崔瑛则独自在自己的宅院中,临着窗子,研了一池的墨,慢慢地记下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所见所闻。历史上那个繁华的大宋王朝不可能再出现,但崔瑛愿意用他的笔墨记下一个更健康更有生机的大周,留下一份他自己笔下的《东京梦华录》。

夜已经有些深了,崔瑛调了些彩墨在手扎的留白处细细涂抹,这种在本子上写字配画的日记据他的女友说叫作“手帐”,据说是从邻国传来的一种记录生活的方式。他们俩在一处的时候,便有一人写字一人配画来记录他们的日常的甜蜜习惯。如今孑然一身处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他便用这种方式来怀念自己现代的亲人和爱人。

“嘣!”一个声响从近处的山上传来,有那么一瞬间,乌黑的夜空都被照亮了。

本来静谧的军镇瞬间乱了起来,有嚷着地龙翻身的,有喊着佛祖显灵的,有拜雷公爷爷的,等崔瑛走出自家的小院子,便见到四处都是面色苍白的人在乱跑。

“没事了,没事了。”红云子衣衫不整地冲进军镇,很是抱歉地冲慌乱的百姓团团作揖道,“是贫道炼丹炉炸了,惊扰了各位,还请还海涵。”

崔瑛一听这话,再联想当时在屋中看到的景象,脑子里忽而就窜进来一句“私炮房炸了”。他自己忍不住乐了一下,可想到这样一个有趣的梗却无人可以分享,又有了些孤独寂寞的滋味。他强打起精神迎上了红云子,“真人安好?”

“啊,没事没事,就是被吓到了。”红云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瞧,小友三番五次叮嘱贫道炼丹时务必小心,贫道却还是炸了丹房,幸亏没人受伤,否则就是贫道的罪孽了。”

“好了,没事儿了,”崔瑛安抚了一下军镇上的百姓,又叫了几个腿脚利索、口舌灵便的青壮将消息往汴梁城和四下的村落里去传一传,免得让百姓担惊受怕,然后才对红云子道,“在下随道长去观中看一看吧,说不定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忙呢?”

“也好。”虽然在黑夜里看不清人的脸色,但崔瑛从他的肢体动作中还是能感觉到红云子的局促。

白云观就建在离军镇不远的一座小山上,山路还没有完全开凿好,在夜里,即使已经提了油灯,崔瑛依然走得有些费劲儿。走了大半个时辰,山下军镇里的骚动已经平息,崔瑛他们才走到了白云观里。

“这该是样新元素。”

“这过程还能重复吗?”

“我快被吓死了,红云子师叔在弄什么啊?”

“没事,炸着炸着你就习惯了,在华山的时候炸得更厉害呢。”

……

从陈抟到下面的小道士没有一个睡觉的,整个白云观里灯火通明。

“老神仙怎么还没睡?”崔瑛上见与陈抟见礼道。

“这么大动静,神仙也睡不着喽。”陈抟看起来没受到任何惊吓,还有兴致与崔瑛开玩笑。

“观中可还好么?”

“好着呢,看样子又有一种新的元素又要被确定下来了。”陈抟笑着将崔瑛往自己的住处延请,“小友俗事繁忙,我这白云观你是许久没来了,贫道且带你看个好东西。”

崔瑛好奇心起,随着陈抟便往静室去。

静室离道士们的住处不远,与丹房分别坐落在白云观的东西两侧,不到百步远的位置还起了一座藏经阁,四层的高,是已经能够熟练使用水泥、竹筋的喻皓给出的设计图,由他的亲传弟子来监督制造的。

“贫道打算等年后请喻大匠给观里起一座元素楼,”陈抟很得意地将一张帛书打开,“你瞧,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么多种元素。”

崔瑛定睛一看,最后一列的惰性气体以现在的条件自然是没什么办法弄出来了,除了氢、氧、氯气之外的气体也没有办法进行检测和鉴定,但元素周期表中后段的金属元素却被填充了大半。

崔瑛登山的路上就听红云子说了这群寻找新元素寻找快疯魔了的道士每天会做什么事儿,找到一块矿石,必然要粉碎、锻烧、水煮、酸洗、碱洗、金属还原、电解所有的一切都来一套。

甚至这群道士们还无师自通了简单的排列组合方法,尽他们所能的将新的矿石用不同的方法、不同的顺序进行组合,弄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间静室里正对门的墙上是崔瑛365b体育在线投注告诉他们的原子运行图,图下是一张供桌和两排桌椅。东边的架子上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石块,上面还标着各种崔瑛根本看不懂的符号。西边的墙上则高低错落的放着各种手记,崔瑛翻开一看,竟是还算规范的实验记录。

“老神仙,你们这格物寻道的路子走得真稳!”崔瑛看着这群道士逻辑严密的记录,简直欣慰。

“以治学的态度来寻道,这路子贫道算是走对了。但在成果上还差得远,若老道有生之年能将这张图给填满,可无憾矣!”陈抟口中谦虚,神情上却有些得意。

“大师,年节也快到了,不如咱们观里弄点新奇的东西出来?”崔瑛联想到在山下看到的景象,灵机一动,想出了挣钱的好主意。要知道这白云观里的道长们原本沉迷于修行,对物欲看得极淡,皇帝赏点银钱茶资,就够众人生活好些年的了。但现在他们在汴梁城外的山中寻道,就那些瓶瓶罐罐的制作费就不少了,更别提往山上搜罗各地的地头也是一个极耗费钱财的项目呢。科研自来是一项耗资、耗时的项目,不将理论转化为生产,多捞点钱的话,科研项目也走不长久。

“小友有什么想法?”陈抟往刚来京的三弟子魏离身上一瞟,他便心领神会地上前搭话道。

“大师们做实验应该遇到过焰色反应了吧?”崔瑛看向红云子问道。

“什么焰色反应?”红云子疑惑了一下,然后才说,“你是说不同东西放在火上烧会显露出不同的色彩吗?这个当然遇到啦,”他兴致勃勃地指着那些瓶子罐子讲这个烧了是红色的,那个烧后是紫的,样样都清楚极了。

“那如果在爆竹里稍微掺一点这些东西,爆竹的颜色会不会不太一样?”

“唔,值得研究一下。”红云子低头嘀咕道,“新的元素可以叫‘銧’,把它跟铜、‘釭’……”

崔瑛听了半天,除了铁、铜之外竟没听到几个耳熟的金属,有些诧异地问道:“‘銧’是什么?”

“就是今天你们看到的那个东西,非常亮,师父用了‘金’字旁和‘光’字部来命名这东西。”红云子一边回应一边还要吐槽崔瑛:“你那张表里的命名实在太乱来了,我们根据他们的特性重新给命了名,内部好叫。”

崔瑛琢磨了一下,才弄明白那个所谓的“銧”其实就是后世的“镁”,而那个“釭”其实是钙,用的都是物质燃烧时的色彩,特别亮就叫“銧”,而“釭”其实就是因为它烧起来成了砖红色。

有那么一瞬间他为道士们的创造力而感到心累。

第91章:新年焰火

年前孤身一人的崔瑛十分无聊,干脆就和这群富有“创造力”的道士们住到一起,没事就琢磨琢磨烟花怎么制造,再弄几盏孔明灯、走马灯什么的。反正这群没有家累的道士们好奇心旺盛,动手能力超强,时间还多,有皇帝拨款,不愁吃喝,简直人生赢家。

“我看这儿不对,底下的扇叶子太小了,带不动。”

“这中间的立轴偏了,这玩意儿转起来歪歪扭扭的。”

“你不觉得这焰火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跑,像小娃娃走路似的,很可爱么?”

中年的道长们还算沉得住气,依然每天重复着各种提炼的步骤,寻找新的元素,确定各种元素的性质。但跟着陈抟的一些小弟子们,就有些按捺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正逢上师父们沉迷科研不可自拔,他们便得了自在,三个五个的凑在一处,顺着无聊的崔瑛想出的无聊的点子,开始研究焰火啦、花炮啦、走马灯啦,竹屑木卷纸片子飘得满地都是。

京城里,本该很忙的柴荣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即将登基的儿子,悠哉悠哉地翻着缇骑报上来的消息,顺便给远在六安的叶知秋写封安抚信。被赶鸭子上架的叶知秋、成寅在六安这半年过得快疯了,崔瑛走得突然,一堆事务还在高速发展当中就被交待给他们了。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六安大好形势给弄砸了的两人,两天一趟地给柴荣、崔瑛写信,如今往返两地的马儿已经熟练到绑只猴儿在上面都能把信给送到了。柴荣只好承诺翻过年去,春闱一出结果,立即派遣靠谱的官员去接手六安。至于合适的人选,他心底暗戳戳地想着:反正过了春闱自己就退位了,管事儿的是自家儿子,他自然会想办法的。

忙忙碌碌的柴宗训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真诚地建议礼部在登基当天的礼服里加点保暖的东西,至少别把自己的宝贝儿子给冻到了。

“你也不必太拘着永岱了,”靠着窗边写信看线报的柴荣对柴宗训说,“崔德华那小子躲白云观里去搞小玩具了,估计感觉不到异常。”

“我看德华就是没心没肺,”被拘在东宫里天天演礼试衣服快被拘疯了的柴永岱愤愤不平道,“我都快一个月没和他通消息了,他居然连个信儿都不给我递,活该到时候吓他一跳!”

“永岱!”柴宗训警告地瞪了柴永岱一眼,“稳重点,这可不是为君的人该说的话,你这是打算施恩呢,还是结仇呢?”

柴永岱往自己爷爷身边靠了靠,才有点委屈地乖乖点头:“儿臣知道了嘛。”

“永岱,这是崔德华的聪明之处,不分情况急缓,天天往前凑,就想搏个富贵荣华的人有很多,那些就是优伶一流的人物,闲时取个乐就好。这种知道你忙便不吵你,却有心给你备点礼物的,才是可交可用之人。”柴荣笑着抖了抖手里的线报,一手抚了抚大孙子的脑袋,语重心长地教育道。这是帝国的第三代,必然要成为一个守成之君,守成之君比开国之君要难,掩于歌舞升平下的潮流暗涌要比真枪实战的战争要难防备的多。

“哎?德华给我准备了礼物?”柴永岱到底还是在深宫中长大的孩子,对新奇东西的兴趣可要远远高于对权利的兴趣。

“到时候再看吧。”柴荣有些期待地笑了笑说。

快到年根儿底下,崔瑛才回到汴梁城的吕家,与吕家人一起关在贴了黄色春联的大宅里,过了第二个需要守孝的元日。

新年的前三天,崔瑛以及整个吕家是清闲的,过了初三,许多民间的忌讳就少了许多,崔瑛辞别了吕蒙正一家,又跑到白云观里去了。

白云观里除夕和新年意思意思的法会还是要办两场的,至于之后嘛,用火龙真人对外的说法就是:“家师最近正在闭关悟道,不理俗事。”

崔瑛到白云观时,“闭关悟道”的陈抟正在那里与小道士们一起蹲在地上试验几个在地面上旋转的小烟花,笑得如同真正的孩子一样开心。而本该在家里接受各家拜年庆贺的张永德也蹲在那里,全身心地沉醉其中。

“老神仙,祝您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崔瑛笑着拱了拱手道。

“好!好!好!”陈抟笑着睨了张永德一眼,“到底是读书的娃娃,会说话,不像有的大老粗,上来就祝老道长命百岁!”

崔瑛先是一愣,后来反应过了这位老神仙本来就已经年过百岁了,便有些忍俊不禁了。

“我说老神仙,您老别寒颤我了。”张永德老脸一红,“我这不都答应您老元宵时候咱们控鹤军与白云观在汴梁城外好好弄一场热闹了嘛。”

“老将军新年好!”崔瑛好奇道,“控鹤军与白云观要弄一场什么热闹?”

“咳,”陈抟老脸一红,咳了一下,“小娃娃明知故问,你出主意让弄焰火不就是想让观里多一门生意嘛,这佛门和尚能弄个大相国寺庙会,老道就元宵节整治点焰火什么的不行啊?观里那点钱够不够大量买别的地方的石头,这笔帐老道还是算得过来的。”

崔瑛脸色却不变,能在唐末乱世里活得平平安安滋滋润润的,没有一个不是人精的,崔瑛起个头,陈抟想不到才真是有鬼了。

于是正无聊的崔瑛正好找到了一个新事情可做,拉了负责馆里事务火龙真人,和控鹤军的都头、主薄们一起,细细地做了一个计划,打算到时候也小赚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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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月圆人团圆的日子,大周天子与民同乐。这又是柴荣在位的最后一次元宵节,开封府衙、礼部都绷紧了十二万分的神经,务必要保证这一天政通人和,不发生一点恶性事件。

柴荣带着儿孙与大臣在城楼上与百姓共饮了三杯酒,下了城楼就悄悄地换了便服,带了侍卫便径直往汴梁城外走去。他可是早早得了消息,崔瑛和白云观的道士在控鹤军球场弄了不少好玩儿的东西。

围绕着皇宫的一圈街道繁华热闹,城门口更热闹,好多一年也没机会上京一次的百姓们拖家带口的带京城看一看,买点东西。柴荣他们却没有为这些繁华驻足,出了城门就往大路上走。

走不了多远,便远远的看到一排如同星辰的细碎小灯。走近一看,不过是一小盅素油装在五颜六色的玻璃灯笼里,那灯芯忽明忽暗,在树梢的支撑下,晃晃悠悠的,好像调皮的小娃娃。

和被路灯吸引过来的游人们一起沿着悬了灯笼的路向前走,忽略了在灯下走来走去的控鹤军将士,眼见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球灯慢慢变成竹扎的、纸糊的造型各异的灯笼,然后突然间眼前一空——控鹤军的蹴鞠广场到了。

还是那个下沉式的蹴鞠比赛场地,不过此时里面悬挂着大大小小的各式灯笼,站在高处的台阶向下看,有一种俯瞰星海的错觉。

“这个就是走马灯了吧?”柴永岱迫不及待地冲进场地中,很快找到了一个旋转个不停的灯,“果然是像可以动的画儿。”

“是的,居士。”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站在走马灯前笑着介绍道,“这是观中的师父们平时画的老子西出函谷图,只要您答对十个字谜就能够赢一盏回家。”

柴永岱来了兴致,四处寻找有灯谜的灯笼。

“大家都让一让,道长们请天女散花来了。”平时负责传令的大嗓门士卒吆喝着,在场地中央清出了一片空地,然后将一车烟花有规律地分开摆好。

众人听到吆喝,都将眼神转到他的身上,他嘿嘿一笑,手上持了一根线香,隔得远远地点燃了一根引信。引信燃烧的“呲呲”声在这个黑夜里并不太引人注目,只是让别人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嗖-呯~~~”一枚烟花蓦地乘风而起,直窜到云霄之中,然后炸得四分五裂,周围先是有一瞬间光亮,然后丝丝缕缕的闪着光的烟花从高空慢慢垂下,果然像是一位仙女立于云端之上,随性地抛洒着美丽的花朵。

“火树银花,古人诚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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