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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苏卞,二十五岁,直男,性冷淡。

对女人无感,对男人没兴趣。

某天,他365bet体育在线到自己妹妹写的耽美文里。

变成了书中最臭名昭着的死断袖。

CP:万人迷性冷淡直男受X只对受发情的妖艳贱货没节操攻

此文bug多,瞎写,看不下去吐槽一条右键点×。

小学文化,没文笔,各种BUG。

内容标签:365bet体育在线时空 相爱相杀 穿书 爽文

主角:苏卞 ┃ 配角:玄约、龙静婴、季一肖、晋储 ┃ 其它:无逻辑傻子文

简评:

因为答应了妹妹的一个要求,所以苏卞不幸的365bet体育在线到了妹妹所写的文中。然后变成了文中最臭名昭着的死断袖。一睁开眼,几个男宠便凑上来向他求欢。然而,倒霉的是,苏卞是直男。 本文节奏缓慢,情节波澜起伏,引人入胜。文笔流畅,人物形象丰满,值得一读。

第1章

此时正于下午五点,正是要下班的时间。

早就将手上的所有工作都处理完毕的苏卞关上电脑,从位置上站起身,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正在苏卞面无表情的收拾着桌面上的资料时,旁边办公桌上的女同事朝苏卞的方向‘哎’了一声,在他看过来后,随即立刻用眼神示意他朝大门口的方向看去。

女同事那微微弯起的眼眸,写满了兴奋与八卦。

苏卞静静的随着女同事的方向朝办公室大门的方向看,在看到来人之后,隐隐的皱起了眉。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看到来人,先是陆续的唤了一声主管,然后接着,下意识的去看苏卞此时的表情。

最近公司新来一名主管,长的又高又帅,据说家世还不错。公司里的一众单身女同事芳心暗许,屡次三番的邀约这位新主管一起吃,可这位新主管不知怎的,偏偏却唯独只想请苏卞吃饭。

苏卞个性冷淡,不喜与人亲近,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回,但这位新主管却并不知难而退,反而越挫越勇,苏卞越是拒绝,他便越喜欢往苏卞的面前凑。

新调过来的主管步态优雅的走到苏卞的面前,然后极为潇洒风流的斜靠在他的办公桌的边上,接着开口问道:“苏卞,今天晚上有空吗?”

苏卞面无表情,“没有。”

新来的主管默了两秒。

办公室内也同时的寂静了两秒。

大概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苏卞如此的说话习惯,新主管沉默了两秒后,神色很快恢复成往常的模样。

他耐心的解释:“不要误会,我只是想晚上请你吃个饭而已,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

苏卞收拾着桌面上的资料,表情依旧无动于衷,“晚上妹妹会过来家里睡,我得照顾她,所以没空。抱歉。”

新主管见苏卞道明理由,身形微顿,当即舒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他厌恶他,所以才毫不犹豫的拒绝的,没想到是因为有事不能抽身。不是讨厌他实在是太好了。

新主管两眼发光,神情熠熠生辉,“那你带家妹一起过来吃饭好了,多一个人我不介意的。”

说罢,便柔柔的笑了起来。

新主管微笑着,接着继道:“家妹想必一定会十分可爱吧?能问问她多大吗?待会过来的时候我带一个小礼物送给她……”

新主管有钱又多金,要是送礼物,想必一定不是普通的礼物。

在场的其他同事听到新主管不止要请苏卞吃饭,还要送他妹妹礼物,心下不知有多么羡慕嫉妒恨。

不,准确来说,光是新主管主动请吃饭这件事情,就已经足够的让人羡慕嫉妒恨了。

要知道,能和上司亲近,打好关系,是多么不容易啊。

但在对苏卞羡慕嫉妒恨的时候,在场的众人同时忍不住对这位新上任的主管产生了怜悯的情绪。

因为……苏卞一定会拒绝。

正如在场的一众同事所预想的那般,苏卞……毫不犹豫的回绝了。

苏卞收拾着资料,头也不抬,“不必了。”

新主管一愣,然后不由沮丧的问了句为什么。

苏卞收拾好资料,抬头看向他,“妹妹害羞怕生,不喜欢和不认识的陌生人吃饭。”

新主管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眼见苏卞的表情冷淡至极,眼神无丝毫的情绪波动,苏卞主意已定,他深知自己这会就算再继续说下去,苏卞也不会改变心意。

他只得放弃。

……但他仍不死心。

新主管瞅着苏卞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开口,“那……下次有空再约?”

苏卞淡淡开口:“嗯。”

得到回答,新主管又开心了。他俊脸笑得灿烂,“那说好了,下次有空一起吃饭。”

说罢,这时办公室外有人叫了他一声。

一人站在办公室外喊到:“主管,现在有空吗?我有些资料要给你看下!”

新主管回头看了眼,复而转过头对苏卞说道:“好像有人找我有点事,那我就先过去处理了。”

苏卞神情依旧淡淡,“嗯。”

新主管羞赧的冲苏卞笑了笑,转身离开。

办公室内的众人怜悯的注视着新主管离去。

新主管才来没多久,不知道苏卞的秉性。但他们这群已经与苏卞共事三年的同事可是清楚的不行。

苏卞的嗯,不代表答应,而指的是——知道了。

而且苏卞还有一个‘技能’。

那就是睁着眼睛说谎从不脸红。

办公室里的一众同事估摸了下,刚才苏卞口中的妹妹,以及什么妹妹怕生什么的,怕都是苏卞为了能理所应当的拒绝对方而找的借口。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因为在这一起共事的这三年里,他们根本就从未从苏卞的嘴里听过什么妹妹的事情。

只是碍于这新来的高富帅主管实在是太纯真,他们也便不好意思戳破他的幻想。

说起苏卞此人,简直就是一个玄幻的存在。

要说苏卞长的好看,其实也不算是很好看,连帅也称不上。也就是平常人普通的模样,不丑罢了。

但这张普通的脸,再加上他身上独有的疏离冷漠气质,以及他不苟言笑的性格,愣是让整个人显得神秘且具有一种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禁欲气质。

不过事实上他的确十分的禁欲。

在公司的这三年里,不知有多少男同事女同事向他表白,又长的好看的,长的一般的,还有像新主管那样长的好看又多金的。

可苏卞全部回绝了。

冷漠的,毫不留情的回绝。丝毫未曾犹豫。

倘若说拒绝男人也就罢了,可竟然连女人也一起拒绝。有人忍不住问起原因,苏卞一脸冷淡的回约:没兴趣。

但不知为何,偏生苏卞越是冷淡,便就越有人喜欢向他表白。

于是同处一个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便看着这三年里苏卞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拒绝了一个又一个。

对男人没兴趣,对女人也没兴趣。

冷淡,寡言,脸上少有表情。

在办公室的一众同事眼中,苏卞就好像是完全没有七情六欲一般的超脱存在。

在新主管离去后,已经将桌面上的资料全部收拾完毕的苏卞也抬脚离开了办公室。

众人注视着苏卞挺直又冷漠的背影渐渐远去,再次忍不住为新来的主管默哀了三秒钟。

苏卞下楼离开公司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苏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随即按下接通键,“喂。”

苏茵生机勃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哥你什么时候到啊?我已经到门口了。”

苏卞简言概之,“五分钟。”

苏茵:“好我知道啦!哥哥快点回来哦!记得路上小心!”

苏卞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实际上苏卞的那句晚上妹妹会过来睡不是借口。

每到周五这天,学校放假的苏茵便会在苏卞家借住一晚。

至于苏卞为什么从来不在公司里提,只是没人问起,那他也没有主动提出来的必要。

又至于那句妹妹怕生……

这才是借口。

苏卞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五分钟不到,苏卞就到了家。

大门前,苏茵抱着书包站在门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苏卞掏出钥匙,站在门前开门,苏茵则静静的守在一旁,看着苏卞开门。

苏卞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一边头也不回的问:“家里还有备用钥匙,要吗。”

苏茵知道苏卞的意思是以后自己不用再蹲在门外等他了,虽然很心动,但她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苏茵软软的开口,“谢谢哥哥,我自己又迷糊,我怕钥匙被我弄丢了,我还是在门外等哥哥就好。”

苏卞头也不回:“丢了就再配一把。”

苏茵扭捏着小声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哥哥。我是怕我的钥匙被学校的人捡到,然后他/她拿着钥匙来到家里找哥哥……”

不止是在公司,苏卞在苏茵的学校里也十分受欢迎。

苏茵所就读的学校里有不少人想要找苏卞表白,写好了情书塞给苏茵,想要让她转递过去,但均被苏茵偷偷的把情书给处理掉了。

甚至是连她学校的校草也想要跟苏卞表白,之前苏茵还偷偷的暗恋学校的校草过,但在知道校草喜欢自己的哥哥后,这股感情就瞬间的烟消云散了。

——哥哥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苏茵语落,苏卞立刻回想起自己每次到苏茵的学校时,总有学生喜欢向他表白的事情,不由得一下子瞬间皱起了眉。

于是苏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苏卞将手中的公文包扔在沙发上,随即朝厨房的方向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问:“晚上想吃些什么。”

苏茵想也不想:“什么都行!反正哥哥做的什么都好吃!”

苏卞淡淡的说了句‘我知道了’,便没再问。

苏卞在厨房里做着晚饭,苏茵整理着书包里的东西,在翻到一个笔记本的时候,神情明显有些忐忑起来。

苏茵走到厨房门外,小声的问道:“……哥哥你待会有空吗?”

苏卞做着饭,头也不回的反问,“什么?”

苏茵嗫嚅着嘴,声音更加的小了,“我写了一点东西……想让哥哥帮我看看。”

闻言,苏卞这回终于回头,朝苏茵的方向看了眼。

后者见苏卞回头,赶忙冲苏卞扬起一个讨好的笑。

苏卞无声的凝望了苏茵数秒,收回视线。

苏卞开口,“有空。”

苏茵开心的嘿嘿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做好饭,两人晚饭过后,苏茵生怕苏卞反悔,自己洗完了碗之后,便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兴冲冲的去苏卞的房里去找苏卞了。

苏茵趴在苏卞的床边,将自己的笔记本忐忑的推了过去。

苏卞抬帘看了她一眼,问:“写的什么?”

苏茵嗫嚅着嘴,小声的回:“小说……”

苏卞静默不语的看了她数秒,将笔记本接过。

打开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明晃晃的人设二字。

……人设?

苏卞挑眉,接着继续看下去。

第一个写的是主角人设。

【庄杜信,宁乡县县令,男,二十岁,喜欢男人。喜欢调戏男人,府中十七名男宠,均是被庄杜信以不正当之手段强绑回来的。

平日里不务正业,除了调戏男人以外就是在准备调戏男人。

男二,玄约……】

看到这里,苏卞脸一沉,将笔记本合上。然后,又重新的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苏茵瞅着苏卞冰冷的神色,低下头,小声道:“这是我写的小说……”

苏卞面无表情的将笔记本推了回去,“这个不该给我看,应该给你同学看。”

苏茵一脸委屈,“我给她们看了,但是她们觉得我的小说写的太难看了,主角的人设太恶心了。我问她们到底是哪里恶心,她们又不说……”

苏卞按了按发涨的眉心,“难道你给我看我就知道了吗。”

苏茵忍不住说道:“可是哥哥那么受欢迎,肯定会知道主角不受欢迎的原因吧。”

苏卞毫不犹豫,冷声回:“我不知道。”

苏茵噘嘴,表情登时变得更为委屈。

但随即,她猛然想到什么。

苏茵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哥哥觉得……我把主角改成哥哥这样的性格怎么样?”

哥哥那么受欢迎,只要把主角按照哥哥那样来写,不就肯定也受欢迎了吗?

苏卞不想再去看那个有些辣眼睛的笔记本,于是随口回道:“随你。”

苏茵得到回应,立刻就开心了。

苏茵拿起笔记本起身,“那我就这么改啦!”

苏卞嗯了一声后,苏茵抱起笔记本,开心的离开了苏卞的房间。

苏卞不知道的是,此后,他最后悔的,就是现在这句随口抛出的随你二字。

第2章

苏茵走后,苏卞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闭眼睡下。

很快,一夜过去。

晨。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苏卞的头顶响起,“大人,寅时到了,您该起来梳洗了。”

头顶响起女声,苏卞皱了皱眉,没醒。

站在床边的女人见苏卞没有丝毫的反应,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低,苏卞没听见,于是便就将自己的声音调高了三度,然后又在苏卞的头顶上唤了一遍。

苏卞头顶的女声呼喊,“大人!现在已经是寅时了!您该起床了!”

苏卞皱了皱眉,慢慢的睁开了眼。

苏卞蹙眉,哑声开口,“苏茵,今天是星期……”

还未说完,苏卞的声音便顿住了。

他注视着站在床边的陌生女人,以及房间内陌生的景象,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碧珠见自家大人终于醒了,忙下意识的上前准备将自家大人从床上扶起。

碧珠还未伸出手,躺在床上的自家大人冷不丁的一句话令她愣在了原地。

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你是谁。

碧珠一愣,表情有些不可思议。她看着床上的‘自家大人’,那怪异的眼神,就好像是床上的苏卞精神错乱了一般。

碧珠拧眉想也不想的回道,“大人,奴婢是跟了您九年的碧珠啊!”

苏卞蹙眉,“……九年?”

碧珠看着苏卞拧眉,表情有些迟疑,“……是啊大人。大人……难道您忘了?”

苏卞抬头看了眼对方一脸认真的神色,陷入沉默。

他不动声色的环顾了四周一圈。

周围的场景古色古香,完全与电视里的古代寝房如出一辙。但倘若说选择是拍戏的话,但房间里并没有所谓的剧组的影子。

又倘若说苏卞现在是在做梦,又或者眼前的这些都只是他的幻觉,那这一切未免太过于真实了。

苏卞静默不语,一旁的碧珠见自家大人坐在床上沉着脸不说话,表情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碧珠小心翼翼的开口:“大……大人?”

苏卞沉默数秒后,静静的掀开被子起身。

苏卞起身,一旁的碧珠下意识说道:“凉水和汗巾奴婢已经帮大人准备好了。”

苏卞闻言身形一顿,然后果然在一旁的梳妆台上看到一盆清水个白色的毛巾。哦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汗巾。

苏卞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色内衫默了两秒,旋即一言不发的抬脚朝水盆的方向走了过去。

碧珠抬脚跟上。

碧珠站在苏卞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的大人要比以往安静沉稳许多。

还有不知是不是错觉,分明大人的样貌和身材都没变,可今日的大人……总让她有种脸红心跳的感觉。

水盆是铜制的。

苏卞站在水盆前,透过盆地的映照,他看到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陌生面孔。

大概是周围的场景和一醒来床边就站着一个叫他大人的陌生女人过于玄幻,现在看着水中倒映的这张陌生的脸,苏卞也只是微微的愣了一下,并不错愕。

苏卞此时冷静的有些可怕。

他静默不语的洗完脸,然后漫不经心的开口,“这里是哪。”

兴许是苏卞的语气太过随意,碧珠都没往自家大人的壳子里换了个‘人’的方向里想,还以为自家大人是在跟她说笑。

碧珠想也不想,“这是大人的寝房啊,大人您睡糊涂啦?”

苏卞面色不改,“我指的是朝代。”

碧珠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的回,“现在是晋朝……大人您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碧珠疑惑不解,瞅着苏卞,表情莫名。

苏卞神色冷淡,“不为什么。”

在摸清自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还用的是别人的身体后,苏卞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少问少言,才会少出岔子。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苏卞不喜多言。

洗完了脸后,碧珠继道:“各位公子已经到大堂了,就差大人您了。”

……各位公子?

苏卞蹙眉。

一路随着碧珠穿过走道,最后来到大堂门外。苏卞才一抬脚迈进大堂,下一秒,便被大堂内冲鼻的脂粉气给熏的后退了半步。

苏卞拧着眉掩住鼻子,抬头朝大堂内看去,只见大堂内的饭桌上,坐着十多位打扮的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男人。

苏卞紧皱起了眉。

坐在桌边的男人们见苏卞站在原地不动,不由轻笑出声。

“大人又在耍小性子了~”

“大人快过来啊,再不过来饭菜就凉了。”

“大人奴家的肚子都要饿扁客气……”

“哎呀,大人真是……好吧,那奴家过去‘请’大人过来。”

说罢,一名脸上扑着白面,两颊上抹着胭脂的……男人,袅袅婷婷的朝苏卞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人前进一步,苏卞就沉着脸后退一步。

那人以为苏卞在与他玩闹,登时娇俏的笑了起来,嗔道:“大人好坏~大人再后退,奴家可就要生气咯!”

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无限撒娇的意味,再加上他诱惑性十足的挑逗动作,要换作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怕是当场就硬了。

但这具身体里的,现在是对男人无感,对女人也无感的(性冷淡)苏卞。

苏卞看着对方的动作,眼角一抽,然后不忍直视的别开了眼。

苏卞冷声启唇,“你离我远点。”

接着,回头,看向安静的候在一旁的碧珠。

抛开所谓的少问少说,苏卞忍不住问:“这些人是谁?”

碧珠一脸诧异的回:“大人,这些是您的男宠啊。”

苏卞眼角再次一抽,“……男宠?”

碧珠答:“对啊,大人您忘了吗?这些都是您从外面带回来的男宠啊。”

苏卞:“……”

苏卞回头看了眼大堂中央那些花枝招展的男宠们,默。

沉默了数秒后,苏卞这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苏卞眼也不抬,“赶走。”

碧珠一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大人您刚才说了什么?”

苏卞冷声重复,“把这些男宠赶走。”

碧珠惊诧的瞪大了眼。

要知道,平日里自家大人最宠爱的就是这群男宠们了。这群男宠们要什么,自家大人就给什么。

就凭大人对这群男宠的宠爱程度,怕就是他们要月亮,大人也会想方设法的将月亮给摘下来。

可现在,大人竟然说要把这群男宠都给赶走?

碧珠瞠目结舌,一度不可置信。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开口又问了一遍,“大人您刚才说的……是真的?”

苏卞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虽一字不发,但答案已在无声中不言而喻。

碧珠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听到苏卞要将他们赶走的男宠们当即便哭天喊地了起来。

“大人好狠的心,竟然要把我们给赶走……”

“是不是奴家哪里做错了,惹得大人不开心了?奴家一定会改——”

“呜呜呜,大人我不要走……”

“我活是庄家的人,死也是庄家魂……就算大人要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庄字从苏卞的耳边一闪而过。

由于太快,所以苏卞并在意。

苏卞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的开口,“赶走。”

碧珠见苏卞态度冷硬,显然是决心已定的模样,于是静静的应了声是,然后开始准备‘清场’。

一旁的男宠们见苏卞坐在角落全然无动于衷的模样,一下子也不哭了。

眼见哭这个法子没效,那么就只好换个法子了。

于是,他们决定——色诱。

然后便只见大堂里的这些男宠们突然二话不说的当场脱起衣服来。一边脱着,一边慢慢的朝苏卞的方向走了过去。

苏卞蹙眉,心下当即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卞问:“……你们在做什么。”

为首的男宠一脸认真,“我们准备色诱大人。”

苏卞:“……”

罔顾苏卞瞬间变得有些发黑的脸色,男宠继道:“我们是不会离开大人的!只要大人不让我们走,大人想对我们做什么都行!”

说罢,狠心的闭上了眼,挺起胸膛,一副像是要英勇献身的模样。

苏卞:“……”

然而苏卞只想赶他们走。

一名男宠上前,其他的几位男宠也跟着陆续上前,脱掉衣服,只剩下单薄的内衫,慢慢的朝苏卞的方向走来。

苏卞眼角直抽,“把衣服穿上。”

男宠们想也不想的拒绝,“不,大人不收回那句话,我们是不会把衣服穿上的!”

苏卞:“……”

眼见着这群男宠离自己越来越近,苏卞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碧珠,“打发点银子再赶走。”

碧珠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

苏卞对碧珠说完,再回头时,不远处的这群男宠们已经高高兴兴的穿起了衣服。

苏卞:“……”

这些男宠们拼命想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实际上压根就不是因为苏卞,而是因为府里管吃管喝。要是走了,谁来给他们吃,给他们喝?

所以平白无故的要把他们赶走,他们当然不愿意了。

但……给银子就不同了。

身为一个大男人,谁愿意当一个男宠啊?而且金主长的还一点也不好看,没有男子气概。

所以一听说苏卞用银子将他们打发走,这群男宠们当即便高高兴兴的答应了。

从碧珠的手里领过银子后,男宠们高高兴兴的离开了府中。随着男宠们的陆续离开,苏卞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终于觉得周围的空气清新了许多。

还没等苏卞喘上一口气,一旁的碧珠犹豫了一瞬,突然小声的问道:“大人,‘柳公子’也要送走吗?”

碧珠犹豫的原因是,这位‘柳公子’虽然当初是以男宠的名义被大人给虏回来的,但实际上,在大人的宠爱下,这位‘柳公子’已经几乎快成为了府中的半个主人。

苏卞抬眸,反问,“柳公子?谁?”

碧珠乖乖的回:“呃……是大人您最喜欢的……男宠。”

苏卞想也不想,“赶走。”

碧珠应了声是。

碧珠应完,正准备抬脚去通知那位‘柳公子’离开府中,才一转身,便就看到柳熹微气势汹汹的朝两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碧珠乖乖后退。

柳熹微抬脚走到苏卞的面前,怒道:“庄杜信!你竟然把他们全部都赶走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过问我的意见!”

苏卞抬眼,刚要回话,但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苏卞启唇,“你再说一遍。”

苏卞表情冰冷,声音冷淡。柳熹微以为苏卞不服气,冷哼一声,不屑道:“说就说,你以为我怕了你庄杜信不成!”

说罢,柳熹微毫不犹豫的将刚才的话又大声的在苏卞的面前重复了一遍。

第二遍后,苏卞确定了,他听到的庄杜信这三个字,的确……不是错觉。

苏卞一向记性不错。

他清楚的记得,庄杜信这个名字,出现在他妹妹的小说里过。

哦不,准确点,应该说是主角。

他清楚的记得,这位主角的人设是……断袖。

苏卞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第3章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是,他不止365bet体育在线了,甚至还365bet体育在线到了苏茵写的那本小说里,变成了她那本小说里的主角,庄杜信。

再详细一点,应该说是,变成了她那本小说里,喜欢调戏男人的……断袖。

被现实给惊悚到的苏卞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苏卞缄默不语,那柳熹微以为是苏卞怕了,不由冷哼了声。

柳熹微冷哼完,接着想也不想的对苏卞说道:“我要购置一点新衣服,让账房拨一万两银子给我。”

一旁的碧珠听了,当即便瞠目结舌的瞪大了眼,然后她忍不住小声的开口说道:“柳公子,一件上好的袍子也不过才十多两银子,公子您要的似乎有些太多了……”

柳熹微瞪大眼,“我在这和大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奴婢插嘴了?!”

柳熹微气势汹汹,碧珠讪讪的缩了缩身子,低声道:“奴婢知错,是奴婢多嘴了……”

柳熹微是个没耐性的主,说完之后半天没等到苏卞反应,于是便不耐烦的催促道:“庄杜信,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快给我回答!”

柳熹微拔高声音,而这时的苏卞终于回了神。

准确来说是认清现实的苏卞不得不回了神。

苏卞抬头看了眼柳熹微。

眼前的人眉清目秀,样貌白皙俊俏,眼角旁的一颗泪痣更是将他的样貌衬得无比出众,方才的那些男宠们与眼前这人相比,完全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可遗憾的是,虽样貌出众,但他身上的那股市侩与世俗气让他整个人显得毫无气质。除了一张脸以外,再也挑不出其他出众的地方。

不过,就光是这张脸,就已经足够的让人为之心动了。

收到苏卞的眼神,柳熹微心下不屑又鄙夷的嗤了一声。

他早就知道庄杜信被他这张脸迷的神魂颠倒了。就和那些外面那些粗鄙的男子和女子一样,肤浅至极。

不像他的文景,知书达礼,满腹经纶,并且善解人意。只有文景才最懂他,才最明白他的心思!

一想到端木文景,柳熹微便心下微微的发热了起来。

对,没错,柳熹微真正喜欢的人是端木文景。

他每次找庄杜信要大把的银子,也是为了那所谓的端木文景。

端木文景喜好作画写诗,可奈何家中贫寒,根本就买不起纸墨,柳熹微见了心疼无比,于是便找庄杜信要了银子,然后去给端木文景买纸墨笔画等。

不止是买纸墨笔画,还给端木文景买衣袍,佩玉,发冠等。甚至还在外买了一个小宅子,两人时不时的就在宅子里恩恩爱爱,你侬我侬。

庄杜信恶名在外,模样生的一般,而且低俗下流。以柳熹微眼高于顶的眼光是绝对看不上庄杜信此人的。即便庄杜信是县令也一样。

但……倘若庄杜信有钱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此,在柳熹微‘从了’庄杜信之后,便时常借着买各种东西的由头找庄杜信要钱。

庄杜信被柳熹微那‘惊为天人’的脸迷的五迷三道晕晕乎乎,心想着只要柳熹微能跟着自己,别说是要银子,就算是要县令这个位置也给啊。

于是,柳熹微要一回,庄杜信便毫不犹豫的给一回。

府中的丫鬟碧珠早就看出柳熹微要银子的目的实际另有所图,可奈何自家大人对柳熹微宠爱至极,甚至连半个府都交由他来掌管,即便她看出不对,也无从开口。

而且就算开了口,怕是自家大人也不会理……

一旁的柳熹微信心满满的等着,毫不怀疑这次庄杜信会继续乖乖的拨钱给他,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眼前的庄杜信……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人。

苏卞看了眼柳熹微后,便平静的收回了视线。

极受欢迎的苏卞不知被多少俊男美女表过白,就柳熹微这种程度的样貌,在苏卞的眼中,也不过仅仅只是一般普通的程度罢了。

苏卞收回视线后,想也不想的回头看身后的碧珠,问了两个字。

苏卞问:“男宠?”

碧珠小心的看了柳熹微一眼,犹豫了一会,最后迟疑的回了个是。

碧珠语落,苏卞静静收回视线。

苏卞拧眉,“赶走。”

说罢,便再没看柳熹微一眼。

碧珠惊诧,她看向自家大人,那诧异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碧珠的眼中,以自家大人对柳熹微迷恋的程度,就算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大人也万万不可能将柳熹微驱逐出府。

碧珠不可思议,有人比碧珠更不可思议。

对,就是柳熹微。

柳熹微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苏卞,那模样,恍若见了鬼一般。

柳熹微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听,于是他想也不想的追问了一遍,“庄杜信,你刚才说了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柳熹微目眦尽裂,白皙的俊脸因愤怒涨的通红。碧珠瞅了眼柳熹微的神色,忍不住有些胆颤心惊的向后退了一步。

苏卞一句话一般是从来不说第二遍的。

但见柳熹微如此的愤怒至极,苏卞便也格外破例,又说了一遍。

苏卞面无表情,“赶走。”

柳熹微目瞪口呆:“庄杜信你——”

柳熹微气极反笑,“好啊,庄杜信你骨头硬了是吧?竟然敢这么对我说话!”

苏卞眼也不抬,冷漠置之。

柳熹微气的火冒三丈,一旁的碧珠看的心下直打颤,生怕迁怒自己,然而被怒火攻击的对象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面对柳熹微的愤怒,全然的无动于衷。

不止如此,在见到碧珠毫无动作后,甚至还皱眉回过头来催促道:“你是想让我说第三遍?”

碧珠这才回神,确定了自家大人的确是认真的不是在说笑后,她躬身上前,对柳熹微毕恭毕敬道:“柳公子……”

未等碧珠说完,柳熹微冷哼一声将她粗暴的打断,“不用你来开口。呵,说的本公子好像很愿意留在你这庄府似的。要不是你这庄杜信当初跪着求我留下,我才不会留在你这肮脏的庄府!我告诉你,现在赶本公子走了,以后就算你再跪着求本公子回来,本公子也不会回来了!”

说完之后,柳熹微却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去,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两秒,好像在等什么似的。

柳熹微满心期待的等着,然而他等了两秒,只等到了苏卞凉凉的一句我知道了。

柳熹微以为,对方说完我知道了后,一定会开口挽留他。然而,在对方说完我知道了之后,就再也没开口了。

柳熹微陷入沉默。

眼见眼前的苏卞仍全然的无动于衷,柳熹微这才终于确定对方心意已决,他咬了咬牙,抬脚转身快步离去。

柳熹微一走,苏卞才终于觉得自己的耳边清静多了。

他抬起眼帘,看向碧珠,问:“府中还有男宠吗?”

碧珠果断摇头,“回大人,这回府中的确已经再无男宠了。”

苏卞淡淡的说了句是么,然后微微的抬了抬下巴,朝大堂外躲在大门一侧的人示意了下。接着,冷声问道:“那他又是谁。”

只见大堂外,一个模样约十六七岁的少年趴在门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苏卞知道自己可能想多了,但这男孩样貌白净稚嫩,虽比不上方才样貌精致出众的柳熹微,可这种纯真又懵懂的模样看起来却也另有一番风味。

经过刚才的那些男宠以及柳熹微,现在苏卞对府中的男性生物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阴影。

现在苏卞只要在府中看到十岁以上的男性生物,就感觉是他现在所用的这具庄杜信身体的男宠。

碧珠顺着苏卞视线的方向看去,然后轻声回道:“回大人,小良是在厨房帮衬的孩子,的确不是男宠。”

碧珠语落,趴在门外悄悄的偷窥了好久的钟良慢吞吞的走上前来,弱弱的小声说道:“大人不要赶小良走,小良在府里乖乖的,绝不惹大人生气……”

听到不是男宠,苏卞这才放了心。

苏卞收回视线,淡淡道:“既然不是男宠,那就可以留在府里。”

钟良喜极而泣,“谢谢大人!”

苏卞冷淡的应了声,将视线移开。

男宠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站在一旁的碧珠忘了眼大堂饭桌上已经彻底凉透的饭菜,静道:“饭菜已经都凉透了,奴婢让小良端到厨房里给您重新热热。”

苏卞闭眼,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淡淡的应了声。

碧珠看向钟良,钟良瞬间领会,喜滋滋的将饭桌上的菜给端去厨房了。

钟良走后,碧珠望着一下子空荡下来的大堂心下有些感叹。但比起感叹更多的还是欣慰和高兴。

本来府中就吃紧,这些年养这些男宠们不知花了多少银子,现在这些男宠被大人赶走了,终于不用再每日盘算着银两度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大人看起来一夜之间好像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并且还像是完全的变了个人一般,但就从自家大人将所有男宠驱逐出府这件事,碧珠觉得……自家大人忘的实在是太好了!

******

一天很快过去了。

是夜。

苏卞认床,他在床上躺了好久,才终于要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他才刚一闭眼,就听到了一丝细微的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虽声音极为细微,但却被苏卞敏感的捕捉到了。

床上的苏卞瞬间清醒。

白天的男宠?还是庄杜信的敌人?贼?

摸不清对方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苏卞决定躺在床上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随着窸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的身影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明亮的月光从床边的缝隙映照进屋内,透过幽幽的月光,苏卞微眯着眼,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来人苏卞并不陌生,但也并不熟悉。

来人正是苏卞白天见过一面的钟良。

只见钟良直挺挺的朝卧床的方向走了过来,并不去看其他的东西,脸上也没有鬼鬼祟祟的模样,神色坦荡,完全不像是偷偷的钻进别人卧房的感觉。

就在苏卞暗自思忖着钟良的来意时,便只见钟良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的爬上了床,然后坐在了他的腰间,一边解着苏卞的腰带,然后埋下了头去。

感觉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不妙事情的苏卞眼疾手快的将坐在他身上的钟良迅速推开,然后面无表情的冷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钟良一脸纯真懵懂的睁大眼看着苏卞,“帮大人含一含啊。”

苏卞脸一黑,“……谁让你这么做的。”

苏卞冰冷的神情让钟良不由委屈起来,他憋起腮帮,委屈的小声道:“不是大人让小良每到这天的晚上就过来吗……”

他?

哦不,应该是庄杜信。

苏卞眼角一抽,“你不是说你不是男宠吗。”

钟良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大人只是要小良晚上过来,没有说小良是男宠啊。”

苏卞:“……”

苏茵到底写的是些什么玩意。

主角已经是在诓骗未成年以及间接性诱奸了!

难怪看了的人会说恶心……

苏卞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头疼。

然后,他想也不想的冲门外喊到:“碧珠!”

正在旁边卧房睡的碧珠听到声音,赶忙穿衣爬了起来。

碧珠推门进房:“大人何……”

事还未说出口,便被眼前的场景给惊呆了。

苏卞扶额,“赶走。”

第4章

钟良年幼,少不更事。

虽现已长到十六岁,可因为家中贫寒,所以从未到私塾读过书,也没到外面见过什么世面。他在厨房里帮衬,整日里呆在府中,除了在厨房里以外,不是看着庄杜信在院子里和男宠卿卿我我,就是看着庄杜信腆着脸,跟在柳熹微的身后求欢。

在氵壬乱又毫无节操的庄杜信的浸氵壬下,被说是贞操二字怎么写,脑中甚至根本都不知道贞操这个概念。

也因而,庄杜信让他每隔三天的晚上到房里来,喊着他那根东西,钟良只是除了觉得味道有些略咸,口感怪怪的以外,再无其他的感想。

所以现下苏卞黑了脸,他也不知道原因是为何。

但半天苏卞毫不留情的将那群男宠们赶出府的场景深深的印在了脑子里,生怕自己也被赶出府,钟良立刻毫不犹豫的便哭了起来,开始求饶。

钟良瘪嘴,哭喊道:“大人我错了……”

苏卞无动于衷。

钟良哭的梨花带雨,“是不是小良惹的大人不高兴了?大人说出来,小良一定会改。”

苏卞表情冷漠。

钟良见苏卞毫无反应,一下子哭的更加厉害了。

哭声震耳欲聋,苏卞本就睡眠不足,被吵的几乎是头痛欲裂。

他揉了揉眉心,冷声开口,“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现场只有三个人,一个是现在正在哭着的钟良,一个是站在一旁的碧珠,最后就是苏卞。

苏卞这句话指的是谁,瞬间不言而喻。

碧珠回神,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后,抬脚上前,对钟良说道:“大人已经发话了,跟我走吧。”

钟良一边哭着,一边慢吞吞的下了床。

就在苏卞以为自己的耳边终于要清静下来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噗通’一声。苏卞抬眼,下意识的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前者红着眼眶跪在地上,任碧珠如何拉拽都不肯动摇。颇有一种苏卞不将他留下,就跪倒地老天荒的架势。

苏卞眼角一抽。

钟良跪下之后,猛地在地上‘砰砰’的磕起头来。

他一边磕着,一边说道:“小良知错了,小良再也不会犯了……”

苏卞听得头疼,他看着地上的人磕的如此用力,好像是真的知错的模样,于是还真的问了句,“那你错在哪了。”

闻言,钟良身形一顿,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回道:“不知道……”

房间内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数秒后,苏卞开口,“碧珠。”

碧珠抬脚上前,“是,大人。”

苏卞:“赶走。”

钟良一惊,抬头只见苏卞的表情冷至极点,眼神无丝毫感情波动,显然已经是再无回旋的余地了。他心急如焚,慌慌张张的开口说道:“大人我知道了!我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苏卞垂眸看向他。

钟良嘴巴嗫嚅了下,小声道:“是因为小良没有将大人伺候舒服,所以大人不高兴了……



苏卞:“……”

钟良见苏卞沉默,以为自己说在了点子上,于是忙不迭的继道:“大人请再给小良一个机会,小良以后一定会将大人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别说是大人的子孙根,就算是大人让小良吃屎,小良也照舔不误!”

苏卞:“……”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数秒后,苏卞终于有了反应。

苏卞朝碧珠看去,“碧珠。”

碧珠应声,“在。”

苏卞:“赶走。”

碧珠:“是。”

钟良不明白自家大人的神色为什么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但身体却下意识的猛的在地上磕起头来。用力的脑门上已经渗出了血丝。

一旁的碧珠见了有些于心不忍,忍不住小声说道:“大人,小良家中父母双亡,只剩下他一人了。现在将他赶出府,他就只能去外面流浪了……”

坐在床上的苏卞无声的凝视了钟良数秒。

钟良会爬上他的床,究其根本的原因也是因为庄杜信的诓骗。看他刚才茫然的模样,兴许连自己做了什么业不知道。

数秒后,苏卞冷淡的收回视线。

苏卞道:“以后未经过我的允许,不得进房。”

钟良呆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倒是一旁的碧珠在听懂苏卞的意思之后,立刻想也不想的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提醒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大人?”

钟良这才回神,意识到苏卞那句话的含义后,他又是忍不住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谢谢大人!”

苏卞淡淡的嗯了一声,只觉疲惫至极。

先是一角突然365bet体育在线到这里,睁开眼之后便就是一群男宠,男宠之后又是那劳什子的柳公子,到了晚上还没消停,又来了一个被庄杜信诓骗的未成年。

苏卞心累。

碧珠察言观色,见苏卞面色难看,用眼神不动声色的示意了下一旁的钟良,两人一同与苏卞道别后,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房间。

两人退下后,钟良悄悄的回头瞅了眼身后禁闭的房门,然后忍不住小声对碧珠说道:“大人好像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碧珠闻言,神色一凛,“就算再怎么变,那也是我们大人。你要是敢说些大人的闲言碎语,就算大人不赶你走,我也要将你送走!”

钟良一惊,赶忙摆手否认,“不不不,碧珠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小良是说,今天的大人看起来好像特别的帅……”

说到后面,钟良声音越来越低,稚嫩白净的小脸也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瞅着钟良微红的脸色,碧珠蹙眉,沉声道:“现在的大人可不喜欢男宠,你要是还想呆在府里,就别做大人不喜欢的事情。”

钟良乖巧的应了声是。

******

同一时间,柳熹微在外买的宅子处。

夜色朦胧,房内昏暗。

柳熹微与端木文景躺在床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柔情蜜意,十分爱暧昧。

在庄杜信面前嚣张跋扈的柳熹微到了端木文景面前,就变得温柔了起来。他伸着手指,羞答答的在对方宽阔的胸膛上来回轻点。

柳熹微娇声低语道:“果然还是和文景在一起最开心了……”

端木文景笑了笑,温柔的将柳熹微揽进怀中,继而柔声道:“我又何尝不是?”

柳熹微轻笑,表情甜蜜。

端木文景看着柳熹微,眼神微闪,突然冷不丁的出声问道:“对了,我听说庄杜信那厮不止将府中所有的男宠都赶走了,还把你也赶出来了?”

提到庄杜信这三个字,柳熹微的眼神顿时变得轻蔑不屑起来。特别是在回想起白天‘庄杜信’面无表情的命碧珠将他驱逐出府的模样,更是恨的咬牙切齿。

柳熹微咬牙道:“别在我面前提这厮!”

端木文景柔声道:“别生气,生气了就不好看了。”

闻言,柳熹微郁闷的撅起了嘴。

柳熹微郁闷道:“可是人家真的生气嘛,你都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跟我说话的。”

端木文景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了下,然后柔声说道:“我看那庄杜信把男宠都赶出府,定是为了讨你欢心。结果没想到你不仅不高兴,还反过来质问他,于是便一气之下说了重话。依我看,按照庄杜信的性子,恐怕不出三日,便又会派人出来寻你。”

柳熹微轻哼,“我已经跟庄杜信那厮说了,就算他以后跪着求我回去,我也不会回去了!”

不回去?

端木文景瞬间皱起了眉。

不回去那银子从哪来?

端木文景看着柳熹微愤怒的神情,这句话还是没有问出口。

端木文景压抑下心中的不悦,笑了笑,轻声问:“难道庄杜信对你说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柳熹微顿时不禁更为生气,“你知道庄杜信今天那厮说了什么吗?他不止不给我拨银子也就算了,还让府里的那个小贱人赶我走!气死我了!”

柳熹微气鼓鼓的往端木文景的怀里钻,一旁的端木文景听了,皱起眉,下意识的反问:“你说的……确实是庄杜信?”

倘若说将柳熹微赶走,还能说是庄杜信一时赌气,口吻重了一些。可庄杜信怎么会不给柳熹微拨银子?庄杜信此人向来大方,就算再怎么赌气,也不可能不给柳熹微银子啊。

柳熹微气极,“不是他还能有谁!”

端木文景心下疑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故作漫不经心的随口问道:“对了熹微,家里还有多少银子来着?”

柳熹微回想了下,回道:“我记得家里好像还有五千多俩银子吧。”

自然,这五千多两银子也是从庄杜信那要来的。

听到五千多两,端木文景的神色一时之间不由的更为难看。但柳熹微却是开朗的不行。

柳熹微雀跃道:“文景不用担心,这五千两已经足够我们用了。我们拿这五千两去做生意,以后就再也不用去找庄杜信那蠢货了!”

端木文景敷衍的应了声好后,但脸上的表情却仍是愁眉不展。

端木文景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

365bet体育在线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除了认命以外,再无它法。

既然要在这里过下去,那么就只有两个字。

——银子。

虽庄府看起来家大业大,庄杜信还是一介县令,但毕竟之前养了那么一大群男宠,苏卞不确定府内的银子能让他安稳的在这里继续呆下去。

隔日,一等用完早食,苏卞头也不回的淡淡道:“让账房把账本拿过来给我看看。”

碧珠一怔,应了声是。

碧珠离开大堂,前往账房所在的偏房。

碧珠站在偏房外敲了敲门,“账房先生在吗。”

屋内的账房从房内走出来,笑呵呵的问道:“碧珠姑娘有何事?”

碧珠静道:“大人让您把账本拿过去给他瞧瞧。”

碧珠话音刚落,那账房的神色立刻就变了。

账房声音微微的有些发颤道:“大人怎的会突然要看账本?大人不是从来不看账本吗?”

听到这话,碧珠静静的笑道:“我也不知,大人昨日像变了个性子似的,将府里的男宠都赶走了,甚至是连柳公子也没留下。”

账房惊愕,心下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接着,只听碧珠又道:“现在的大人脾气不太好,别在这愣着了,快把账本给大人送去,别让大人生气了。”

账房满头是汗,还想再推脱,但碧珠已经完全不给他机会了。

碧珠越过他,直接走进屋内,“账本在哪,我直接给大人送去。”

账房结结巴巴道:“还是我来送过去吧,账本我熟,大人到时候问起什么来,只有我才知道。”

账房一边忐忑的抱起账本,一边心虚的想:大人只会吃喝玩乐,就算现在说要看账本,想必也看不出一二。

他偷偷的在账本里做鬼的事情,大人也应该看不出来。

账房回想起庄杜信往日那沉迷于玩乐模样,一下子将自己说服。

然后,他信心十足的跟在碧珠的身后,一同朝大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然而他未料到的是,这个庄杜信,已经不是他所认识的‘庄杜信’了。

壳子里,已经换成了工作数年,对数字无比敏感的……苏卞。

第5章

账房自信满满,觉得以自家大人的那脑袋,绝对看不出自己在账本上动了手脚。可一来到大堂,在看到大堂主位上,苏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之后,账房脚步一软,背后当即冒出了凉汗。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穿着的衣袍也与往日无异,可不知道为何,却看起来比往日可怖又骇人。

而且,他竟然还在自家大人是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从所未有的压迫气势。

本就心下发虚,现在看着如此面孔的苏卞,脚步更是走都走不稳了。

账房低着头跟在碧珠的身后,不敢抬头去看苏卞一眼。

苏卞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名六十有几的老头低着头跟在碧珠的身后慢慢的走进大堂,最后在他面前站定。

账房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将账本呈了上去。

但没想到的是,苏卞并未伸手接过。

只见苏卞的视线轻飘飘的从账本上掠过,最后在账房的头顶落定。

苏卞启唇,“账房先生为何要一直低着头?”

账房颤颤巍巍的抬起头,看向苏卞。在抬眼看到对方深如潭水的黑色瞳眸后,心下忍不住打了个颤。

奇怪……

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大人这么可怕?

账房讪笑,“这是为了显示我对大人的敬仰之意……”

苏卞淡淡的‘哦?’了一声,反问,“不是因为心虚?”

账房脸色一白,脸上的血色尽失。

账房继续强撑,“我……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些什么……”

苏卞凉凉的瞥了他一眼,见他装傻,也不再多说,直接接过他手中的账本翻看了起来。

苏卞慢悠悠的翻着,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每翻一页,账房的心下就咯噔的巨跳一下。

他告诉自己,自家大人又看不懂,就算怎么翻,也看不出任何迹象来。

想罢,账房便就又安了心。

账本上的字都是用繁体撰写的,虽看起来麻烦,但苏卞不至于看不懂。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载着每一项开销,银两支出,进账等。字符挤满了整个账本,看的是令人眼花缭乱。

一旁站着的碧珠悄悄的踮起脚朝苏卞的手中看了眼,仅只一眼,便又飞快的收回了视线。

嗯……因为看不懂。

账房余光瞥见碧珠的神情,顿时不由更为放心。

可才当他笃定自家大人绝对看不懂的时候,只见苏卞静静的从账本中抬起头来,抛出三个字。

苏卞道:“帐不对。”

账房一惊,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大人看出来了?

不,怎么可能。

大人只会吃喝玩乐,哪懂什么账本。

再说,这账本上的账密密麻麻的,就连他,要看出账不对,也要好一阵的时间。大人怎么可能会一下子就看出账不对?

——铁定是唬他的。

短短数秒之间,账房心思百转,神也从开始的惊慌失措瞬间转变成了淡定自若。

认为苏卞铁定是在唬他的账房镇定的反问道:“大人,这府里的开销我每笔都记下来了,怎么可能会不对呢?大人您是不是看错了?”

苏卞神色不改,一字一句道:“今年一月,少了二十两银子。二月,少了十七两银子。三月,少了三百四十八两银子。四月……”

苏卞一字一句的说着,每说一句,账房的脸色愈发的苍白。

在苏卞‘背’到第十月的时候,账房已经是站都站不稳了。

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不对,大人是怎么一下子看出每个月少了几两银子的??

一定是大人胡口瞎掰,正好全部都说中了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

账房强行安慰完自己,张了张嘴,刚想再狡辩,可一抬眼,只见苏卞好像早就料定了他会要狡辩一般,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接着,问了句,“账房先生还想说些什么?”

账房失语,他腿下一软,噗通一声的跪在了苏卞的面前。

账房颤颤巍巍道:“大人……我……我这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从账房踏进大堂的第一步,就已经看穿了账本不对的苏卞脸上毫无反应。但一旁的碧珠瞠目结舌的瞪大了眼,那表情,宛如像是见了鬼一般。

账房先生在庄家勤勤恳恳的工作二十多年,要说对庄家最忠心耿耿的,除了账房先生以外,她再也想不到其他人。

可现在,账房先生竟然在偷拿庄府的银子,甚至还不止一回?!

碧珠被眼前的变故简直惊呆了。

但在不可置信的同时,碧珠的心下不禁有些微微的疑惑起来。

……可大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碧珠百般摸不着头脑,但一抬眼,却只见自家大人冷静的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于是乎,她一下子觉得从昨天早上醒来之后的大人,顿时变得更加的迷幻起来了。

另一边,账房跪倒在地上,开始结结巴巴的交代着所有的事情。

账房颤颤巍巍道:“因为大人以前从来都不查账,时间久了,我就忍不住动起了别的心思来。想着反正大人每个月都拨给柳公子那么多银子,我自己每个月偷偷的藏十几俩银子,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有过第一回之后,便就有了第二回,第三回……之后,便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苏卞注意到一个重点。

苏卞抬眸:“之前每个月都会拨给‘柳公子’多少银子?”

碧珠乖乖的回道:“回大人,少则千两,多则上万两。”

苏卞沉默了两秒。

数秒后,苏卞找回自己的声音,“府里还剩多少银子。”

碧珠犹豫了一会,老实的回道:“回大人,似乎……不多了。”

苏卞再次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苏卞沉声道:“我知道了。”

另一边的账房还在絮絮叨叨的交代着自己是怎么情有苦衷的。

账房哀叹道:“大人,我也不想如此啊。可我大小家境贫寒,实在是穷怕了啊……大人每个月都拨给柳公子那么多银子,我只是每个月偷拿十几两罢了啊大人……”

账房跪在地上干嚎,分明是自己每个月偷拿的银子,可那模样,却比在场的其他人都要委屈的不行。

苏卞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

本来想着将人留下打扫马厩茅房,可转念一想,倘若留下,厨房那边每天还得再多做一个人的饭。

最重要的是,这账房看起来六十有几快七十了,老眼昏花,腰弯背驼。要打扫马厩茅房,还得专门派人盯着,以防掉进茅坑或马粪里。

想罢,苏卞毫不犹豫,“碧珠。”

碧珠应声,抬脚上前,“在。”

苏卞面无表情,“赶走。”

碧珠:“是。”

账房一惊,没料到苏卞竟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赶走,一下子就呆住了。

虽然他每个月在府里偷拿银子,可好歹说他也是在府中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啊!

他在庄府工作二十多年,可谓是已经将庄府当成了家,现在将他赶出府,不就是要让他在外面流浪吗!

他现在六十多了,老态龙钟,根本就不会再有人要。要是被赶出府,就只能被饿死了!

账房惊慌失措,忙向苏卞求饶:“大人您不能这样啊大人……大人我在庄府当账房二十多年,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大人——”

苏卞无动于衷。

碧珠同样也无动于衷。

这回的情景可与昨晚钟良的不同。

钟良只是爬上了大人的床而已,可账房先生就是偷庄家的银子了!一偷就是数年!要不是大人看穿,甚至还想狡辩不承认!

这碧珠可不能忍。

不等账房将话说完,碧珠便唤来两名小厮,一同将账房毫不留情的脱出府,丢了出去。

将哭哭求饶的账房利落的丢出庄府后,碧珠拍了拍手,重新回到大堂。

大堂内,苏卞保持着账房离开时的模样,一动不动的坐在位置上,翻看着账本。

碧珠站在一侧踌躇了一下,迟疑的开口问道:“大人,我们还请新账房吗?”

苏卞头也不抬,“不必了。”

碧珠愣了下,想也不想的问道:“那谁来管账本啊大人?”

苏卞启唇,“我。”

碧珠惊诧,“可大人您……”

碧珠刚想说大人您从来没看过账本,管过账一类的话,但蓦想起刚才账房跪在求饶的模样,于是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苏卞挑眉,“嗯?”

碧珠嘿嘿的笑,摆手道:“大人没什么,是奴婢多心了。”

碧珠想了想。

就算大人以前没管过账本,但总比把账本给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人来管账好吧?

如此一想,碧珠就一下子再无异议了。

******

将一众男宠和手脚不干净的账房均赶出庄府之后,现在庄府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要好了。

哦不,准确来说,应该说是自从自家大人性情突变的那天,庄府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大人不仅开始身体力行的亲自管起账来,甚至也没再出去调戏过男人,更没再去过什么小倌阁。

他们大人整个人就像完全变了一般。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觉得,他们大人好像变得越来越迷人了……

特别是那冷着脸,不怒自威的模样,颇有一种禁欲迷人的美感。

——庄府一众仆从脸红心跳的想。

而那些被赶出来的男宠们的日子显然就有些过的不太好了。

这些男宠们在庄府享受惯了,被赶出府后,哪肯去像平常普通人那样,累死累活的在外挣银子去养活自己。

于是自然而然的,这些男宠们在用光了苏卞给的打发银子后,便就又去‘重操旧业’,当起别人府中的男宠来。

但别的府,可就不似庄府这般安逸了。

庄杜信是哪个男宠都宠,只要肯献媚,统统来者不拒。而且最重要的是,庄杜信并未成婚,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原配夫人。

别的府,要不就是府中本来有原配夫人,男宠过去后,被原配夫人排挤,打压,然后投毒。

要不,就是府中的主子有些不可告人的嗜好,将男宠买过去,也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变态嗜好。

还要不,就是图个一时新鲜,买回去后,没过几天就腻了,晾在一旁,最后落得的待遇甚至连府中的丫鬟还不如。

男宠们死的死,残的残,剩下活着的,也只是在苟延残喘了。

至于在这群男宠中姿色样貌最为出众的柳熹微,这些日子过的也不太好。

因为手上握着五千两的巨款,柳熹微想当然的认为,自己只要拿着这五千两去县里做生意,然后用挣来的银子养活自己,以后就不用再攀附着庄杜信那蠢货了。

但想象终究是美好的。

他这个门外汉哪做过什么生意,短短数日,五千两银子就已经赔了一大半。

要说花钱还行,挣钱?只有赔钱。

此时,将银子已经赔本的差不多的柳熹微脸色灰败的坐在屋内,一想到自己做的买卖都赔了,表情绝望至极。

柳熹微一脸无助的看向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的端木文景,小声道:“文景,现在怎么办啊……银子已经都赔光了……”

端木文景表情凝重,“当初我就不该支持你做什么生意。”

要是就这么直接花,还能花上好一段时间。现在倒好,拿去做什么生意,才没几天,就血本无归。

柳熹微瘪了瘪嘴,委屈道:“我怎么会知道亏成这样……”

柳熹微何尝不是后悔莫及。

蓦然间,柳熹微忽然想到,“文景,我们去员外府当帮工吧?它那每个月的月钱可有十多俩呢!”

员外府,也就是宁乡县最有钱的高府。

这几日高府将招工告知贴在了各处的墙上,某次柳熹微出门‘做生意’时,无意间瞧见了,然后就此记挂在了心上。

柳熹微说罢,一旁的端木文景不自觉的联想了下自己在别人府中当仆人的场景,然后当即便不快的沉下了脸,皱起了眉来。

端木文景沉声不快道:“你是让我去高府当下人,伺候别人去?我熟读诗书,满腹经纶。论学识,就算是本县的秀才,也要逊色我一分,你竟然让我去给别人当下人?!”

说到最后一句,端木文景显然已经是质问的态度。

从未端木文景如此冷漠态度对待的柳熹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他抽噎着,带着哭腔道:“对不起文景,我再也不提了,你别生气……”

看到柳熹微泛红的眼眶后,端木文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太过于激烈了。他咳了一声,仿佛变脸一般,表情瞬间又柔和了下来。

端木文景低下头,在柳熹微的耳边柔声道:“我们没银子了,可庄杜信不是还有吗?你去找他要,他一定会给的。”

提到庄杜信,柳熹微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

柳熹微小声嘟囔道:“可是我之前还跟他说了,就算他跪着求我回去,我也不会回去的。现在我这样主动的回去找他,多没面子啊。”

端木文景脸色一冷,可脸上的表情却仍是不动声色。

端木文景微笑,在他耳边谆谆善诱道:“比起饿死,脸面算什么。脸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听话,你回去找他要银子。”

柳熹微迟疑,“可……”

端木文景瞬间沉下脸,“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吗?”

听到这句话,柳熹微心下一颤,立刻便下了决心。

柳熹微上前抱住端木文景,惊慌失措道:“我明天就去找庄杜信要,文景你别离开我!”

端木文景温柔的笑,一边轻轻的摸着他的头,一边抚慰道:“这才乖……你放心,我怎么会和你分开呢……”

在没有看到的地方,端木文景露出一个冷笑。

要不是看着柳熹微这厮能找庄杜信要大把的银子,端木文景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总之,他不会去挣银子的。

——享受才是真理。

第6章

为了能继续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忧无虑,享受至极的日子,端木文景成功将柳熹微说服,让他明天找庄杜信去要银子。

而柳熹微为了能继续和端木文景在一起,也决心明日就去找庄杜信……哦不,应该是苏卞要银子。

实际上柳熹微早就想回去找苏卞了,只是他一想到被赶走之日,那苏卞的表情和神态,他就抹不开脸来回去找苏卞。

但今日端木文景的话才让他终于下定了回去找苏卞的决心。

以庄杜信那好色的性子,只要他开口,想必那庄杜信一定就立刻允了。

就算一时拒绝,他立刻放软身段撒撒娇,那庄杜信就算是心再硬,怕是也得立刻软下来。毕竟他以前那么迷恋他,每天可是都狗腿的跟在他的身后求欢,怎么可能抵挡的住他的诱惑?

柳熹微信心十足的如是想。

他一边得意十足的想着,脑中甚至已经勾勒出了苏卞两眼放光,一脸迷恋的看着他的模样。

一想到这个场景,再联想起他被赶走之日,对方那冷漠无情的态度,柳熹微的心下便觉得畅快的不行。

嗯……明天找那厮要多少银子呢?

……一万两?

好像有点太少了。

就冲庄杜信那厮将他赶走的态度,怎么说也不可能只要一万两。

柳熹微想了想。

五万两?

感觉好像还是有点太少了。

唔……还是十万两吧!

柳熹微在心中比算了下他与端木文景每日的开销。

他再也不去做什么买卖,也不再乱花,光这十万两,已经完全可以让他和文景衣食无忧了。

——好!就十万两了!

柳熹微得意的笑了起来,那开心的模样,好像是苏卞已经把十万两银子给了他一般。

当晚,柳熹微与端木文景两人洗漱完毕后,笑容满面的一同在寝卧躺下。

两人满面红光,一想到明天就又回到以往那吃香喝辣的,什么都不用愁的日子,心下便期待不已,盼望着明日早些到来。

端木文景和柳熹微想当然的认为,只要柳熹微勾勾手指,庄杜信这厮便会立刻跪倒在柳熹微的脚下,主动的将银子送上来。然而两人未曾想到的是,这具壳子里的人……早就换了。

如果说是庄杜信本人,那情节的确会如同他们所想象般的那般发展。

可换作苏卞……就不同了。

两人满心欢喜的在床上躺下,安静入睡,同一时间,庄府里的苏卞还在寝房内整理账本。

整理从至今到二十年前的账本。

账房说自己是在那所谓的柳公子入了府后,才对府里的账生出了别的心思的。

苏卞问了下碧珠那‘柳公子’是几年前来的,碧珠答三年。也就是说,账房在账本上动了三年的手脚。

可账房在庄府呆了二十多年,庄杜信又从来不看账本,要说这三年才生出不轨的心思,苏卞是不信的。

于是,苏卞干脆就从二十年前的账本查起。

在得到苏卞的命令后,碧珠将二十年前到至今的账本从账房屋子里搬了出来,然后全部摞在了苏卞的寝房。那一本本陈旧的账本,几乎塞满了小半个屋子。

账本里的字密密麻麻,挤做一团,一个账本要算起来,最快也起码得要上三天。

一本三天,屋子里的账本全部算完,不知得何年何月。

碧珠将全部的账本都搬到苏卞的寝房里后,就连她这完全看不懂账本的人都觉得骇人,想劝苏卞放弃,又或者是请个专门的账房先生过来。

但苏卞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这里的一本三天,是指用这里算盘加繁体的麻烦算法。

……但倘若要换成二十一世纪的阿拉伯数字,效率就全然不同了。

苏卞将账本上的账目全部换算成了简体数字后,只需一个时辰,苏卞就整理出了一年的账目。

虽效率极快,但毕竟是二十年的账目,要颇废些时间。不过,经过这几日的时间,苏卞终于将这二十年的账目整理到了末尾阶段。

正如他所预想中的一般,账房果然说了谎。所谓的三年,根本就是十年。

早在十年前,他便就已经开始在账本上动手脚了。从十年到现在,从府里偷偷拿走的银子,几近高达数十万两。

不过正如那账房所说的,他偷拿的这点银子,哪比的上每个月拨给那位柳公子的。

一开始先是每个月十几两,然后再是几十两,再几百两,上千两,最后到现在的数万两。

账房偷偷摸摸的从府里拿的银子的总数,还不如拨给那位柳公子一年的数目多。

除开这位柳公子的话,还有府中的那十几位男宠也需要开销。

先是脂粉钱,然后购置衣服的零花钱,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饰物,佩玉,小吃等。十几位男宠加起来,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据碧珠所说,庄杜信,也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祖辈是一个大财主,家财万贯。也因而如此,这些年在庄杜信的肆意挥霍下,才没有倾家荡产。

但……现在也好不到哪去了。

苏卞刚才终于将二十年的账目算完,然后发现,在庄杜信本人的肆意挥霍,以及男宠们的索要无度下,如今的庄府只剩下一具光鲜亮丽的空壳子了。

要不是庄杜信还有县令的这个身份,每个月还能得些响银,怕是庄府下个月全府上下都得要去喝西北风了。

想罢,苏卞疲惫的按了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痛。

房门突然被人敲响,紧接着,碧珠那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碧珠端着汤圆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小声唤道:“大人您睡了吗?奴婢让钟良给您做了夜宵,特地送过来了。”

房间内的苏卞闭着眼,揉着太阳穴,头也不抬的淡淡道:“端进来。”

得到准允后,碧珠小心翼翼的将房门推开,进屋后,她慢慢的将手中的汤圆搁置在了一旁的桌上。

将汤圆放下后,回头只见自家大人在按太阳穴,于是忙抬脚上前,静道:“大人您看账本,奴婢来帮您按吧。”

说罢,不等苏卞回答,热心肠的她便自觉的上前抬手,准备开始替苏卞去按了。

但被苏卞给伸手拦住了。

苏卞终于睁开眼,但手上动作没停。

苏卞头也不回道:“不用了,账我已经整理完了。”

闻言,碧珠表情一呆,她张口结舌的望着苏卞,接着又看了看搁在苏卞身侧的账本,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那半屋子的账本,大人竟然在这短短的数日,全部看完了?!

碧珠呆呆地望着苏卞,只觉自家大人已经完全超乎了平常人所认知的领域。

碧珠忍不住有些好奇的,小声的问道:“……大人奴婢能问您一件事吗?”

苏卞抬眼,看向她。

苏卞并未开口,但从他转过头抬眼的动作,已经完全在无声的告诉碧珠‘说’这个字了。

碧珠眼也不眨的看着苏卞,压低声音,一脸严肃的问道:“大人您真的是……人吗?”

苏卞眼角一抽:“……”

瞥见苏卞微微抽搐的神色,碧珠生怕自家大人误会,赶忙解释:“奴婢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奴婢就是觉得现在的大人简直太厉害,简直跟神仙一样……”

神仙……

苏卞的眼角又是一抽。

苏卞静道:“我不是人,难道是鬼吗。”

此时夜半三更,房间外漆黑一片,走出去伸手不见五指。

应着房间外的场景,再听到苏卞嘴里的鬼这个字,碧珠当即一个激灵,立刻不敢再提了。

碧珠眼泪汪汪的立刻认错,“大人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提了。”

碧珠被吓的简直腿都软了。

苏卞看着碧珠被吓到的模样,当即冲她摆了摆手,淡淡道:“既然害怕就先回去,账已经整理完了,这里就不用你过来伺候了。”

碧珠乖乖的应了声是。

在转身要走的时候,碧珠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

碧珠转身回头,迟疑道:“有件事情奴婢不知道该不该和大人说……”

苏卞抬眼看向她,等着她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碧珠犹豫了半响,最终还是接着开口又说道:“前几日奴婢上街,无意间看到柳公子在街上做买卖,奴婢不敢上前,于是便只隔着远处遥遥的看了眼。不过据柳公子街边附近上的小摊贩说,柳公子做买卖不肯吆喝,也拉不下脸去拉客,没人照顾生意,于是便每日赔本,这些日子已经完全赔的血本无归了。”

苏卞挑眉,淡淡道:“我知道了。”

碧珠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瞅着苏卞的神色,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她还有一句‘奴婢怕柳公子回府来找大人要银子’准备要说,但她怕自家大人对柳公子余情未了,又怕她这一说反倒弄巧成拙,于是这句话还是闷回了肚子里。

……总之,只能盼望柳公子别在出现在大人的眼前了。

银子倒是事小,碧珠最怕的是,在柳公子回来之后,自家大人又恢复成了以前荒氵壬无度的模样。

想想以前的大人,碧珠便觉得有些绝望。

碧珠有些绝望的离开了苏卞的寝房。

碧珠走后,苏卞却并没有立刻熄灯睡觉。

他坐在账本前,回想起方才碧珠的话,陷入深思。

******

京城,朝堂。

一身黄袍的晋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朝堂之下的众臣。

宗正冯高忱首先上前道:“臣认为,九卿一位之事不可再拖。九卿一位,掌管着司法刑部,更是关系着一众朝臣的忠诚与否,德行兼备与否。皇上,九卿任命一事万万不可再拖了啊!”

晋帝看了眼朝堂下站着的冯高忱一眼,沉声问道:“那冯爱卿认为此位何人才能胜任?”

冯高忱想也不想的回道:“恕臣愚钝,臣暂时无人选。不过臣认为,可以听听国尉大人的意见。”

于是话题就眨眼抛向了一旁静静的站着,没说话的玄约。

晋帝瞥了眼面无表情的玄约一眼,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立刻只觉憋屈的不行。

正当他准备憋屈的去问玄约时,站在百官最前方的太尉季一肖面无表情的开口道:“国尉大人仅只掌管武官的任用,九卿属文官,不应当该听千岁大人的意见吗?”

季一肖语落,话题就又抛向了冷着脸,站在自己正对面的丞相龙静婴。

晋帝暗自咬了咬牙,只得又将目光转向最前方站着的龙静婴。

对着龙静婴那张宛如砌了冰一般的冷淡面孔,晋帝的脸上强撑出一抹笑,接着柔声问道:“丞相对九卿一位之事可有何意见?”

龙静婴薄唇微掀,“臣无任何意见。”

晋帝:“……”

的确正如季一肖所言,九卿一位之事本来应该由丞相龙静婴来管,可奈何,现在的龙静婴根本就不管朝堂上的事。长袖一甩,潇洒利落的做起朝堂上的无事散人来。

于是这个话题又抛到了晋帝这里。

九卿,掌管着刑部。可上审丞相,下斩百官。如此重要的一个位置,岂能随便交由他人?

具体点应该说,是交由现在朝廷上百官嘴里的任何一个人。

晋帝想也不想的开口道:“朕认为,九卿一位之事现在商议还为时尚早……”

晋帝话落,从头到尾都不置发一眼的国尉玄约终于张了嘴。

玄约抬眼,漫不经心的看着坐在皇位上的晋帝,微微上扬的嘴角似笑非笑道:“皇上已登基两年,第一年皇上说为时尚早,倒说的过去。现在说这句话……就有些不妥了吧?”

玄约微微上扬的尾音带了些揶揄和无声嘲讽的意味。

虽并未直接说蠢,但玄约那略微嘲讽的表情已经在无声中表明了一切。

晋帝看着玄约那张俊美又轻佻的精致面孔,几乎想立刻拍椅起身,让禁卫军将这目无皇权的玄约给拖走,但他一想到玄约手上掌管着的重权,还有那些忠心耿耿跟着他的大臣,最终还是只能憋屈的说了声:

……爱卿说的对。

当朝要说谁最可怕,那当之无愧的就是国尉玄约了。

第7章

朝堂上,晋帝怕的人有三个。

第一个,丞相龙静婴。

龙静婴的可怕之处在于他常年的面无表情,整个人冰冷的就不像是活人一般。

七月热夏,晋帝某次站在龙静婴身侧的时候,愣是冷的直打了个寒颤。

第二个,太尉季一肖。

季一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总是强行逼迫他当一个明君好皇帝。不准他去玩,不准他整日里无所事事,更不准他选妃。

每天不是逼着他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就是逼着他在书房里什么兵书论语。

更可怕的是,季一肖做的的确没错,晋帝无从辩驳,只能乖乖的从命。

不过季一肖说可怕也可怕,说不可怕也不可怕。

虽季一肖严厉且又不苟言笑,但只要顺着他的脾气,那么就万事大吉。

第三个,最后一个。

也就是最可怕的一个。

——玄约。

此人性情捉摸不定,喜好千变万化。上一秒他还在跟你平易近人的说着话,下一秒,说不定就冷下了脸,要了你的命。

晋帝曾尝试着像对季一肖一样顺着他来,对对方听之任之,可除了玄约像是看着蠢货一般的眼神嘲讽的看着他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一想到这里,晋帝就不由得心塞至极。

正心塞中,一旁的老太监附耳在晋帝耳边小声道:“皇上,时辰到了,该下朝了。”

晋帝闻声当即一个激灵,像是瞬间得救了一般,他蓦地从龙椅上站起身,飞快的丢下一句‘退朝’后,便像是生怕谁会追上来似的,立刻桃之夭夭了。

一下了朝,朝堂上的几名大臣便自发的朝玄约的方向围了过去。

郎中令单文翰冲玄约小心翼翼道:“下官近日有幸从一游者手里买到了稀世山水画图,不知国尉大人待会是否有空到下官府上小叙一会?”

一旁的上大夫曾孔摆了摆手,不屑道:“嗨,山水图有什么好看的?看绝世美人还差不多。”

大司马林景昀听到这话倒像是想起什么,“哎我听说那春风阁里又新来的一位绝色美人?各位大人要不要去瞧上一瞧?国尉大人意见如何?”

林景昀一说完,一旁的另外两人眼角像是抽搐了一般,忙冲林景昀使眼色。

林景昀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单文翰与曾孔一脸茫然,显然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叹了口气,不禁有些颓唐绝望的移开了视线。

接着,只见玄约勾起唇角,‘哦?’了一声,继而慢悠悠的反问道:“林大人当真想去看一眼?”

林景昀瞅着玄约的神色,惊疑不定起来。

林景昀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国尉大人此言何意,下官有些不太明白?”

然后便只见玄约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的说道:“林大人嘴里的那绝色美人已经被本官处决掉了,林大人要真想去瞧一眼,本官倒不是不能成全。”

站在一旁的两人默默无言的在心中捂住了脸。

早在前半月,林景昀嘴里的绝色美人,早就因为当面顶撞玄约,而被玄约斩了脑袋。

说来那绝色美人也是愚蠢至极,为了吸引玄约的注意力,不去用别的法子,偏偏用了去顶撞这种最蠢的法子。

要知道,这京城里,谁都能顶撞,唯独除了玄约以外。

顶撞别人,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可顶撞玄约,就只有死路一条。

玄约一说完,那林景昀的脸色当即就白了,血色尽失。

林景昀结结巴巴的开口道:“下……下官有所不知,还望国尉大人恕罪!”

林景昀的话说道一半的时候,裤子就已经被吓得尿湿了。

尿的骚味从林景昀的下身传来,玄约蹙眉,颇有些嫌弃的向后退了些许。

玄约瞥了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林景昀一眼,表情极是嫌弃。

他凉凉的收回视线,“这次本官暂且不放在心上。”

林景昀一听,刚要感激涕零的说谢谢国尉大人,却突然只听玄约语调蓦地一转。

玄约勾唇,漫不经心的继道:“……下次可就未必了。”

林景昀再次绝望。

玄约转身离去后,一旁的单文翰与文孔这才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惹谁,都决不能惹到玄约啊。

******

庄府大门前。

一夜好眠的端木文景与柳熹微来到了庄府的大门前。

离庄府越近,两人的心下便愈发的激动和雀跃。

柳熹微看了眼眼前朱红色的庄府大门,回头对身侧的端木文景轻声说道:“文景你在这等我,我进去找那庄杜信要银子。”

端木文景温柔的笑了笑,接着俯身在柳熹微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在这等你。”

柳熹微脸当即一红,他羞赧道:“干什么呢,这可是在外面。”

端木文景笑了笑,甜言蜜语道:“没办法,我的熹微实在是太可爱了,完全让人把持不住。”

柳熹微娇嗔道:“别闹啦,人家要去敲门了。”

端木文景笑容不改。

但就在柳熹微转身的一刹那,端木文景的神色瞬间冷淡了下来。

——真是好骗。

随便说点甜言蜜语,就晕晕乎乎的认人摆布了。

不过也好。

柳熹微要是不这么好骗,他哪能如此享受。

完全不知自己被端木文景骗的团团转的柳熹微气势汹汹的去敲庄府的大门了。

柳熹微在庄府门外大声喊到:“喂!庄杜信,还不快给我开门!”

柳熹微敲了两下后,门被人从里缓缓的打开。碧珠蹙眉,“是谁敢直呼我们大人的名字——”

还未说罢,在看到门外柳熹微那张熟悉的脸后,碧珠的声音宛如卡带一般,瞬间戛然而止。

柳熹微看着碧珠呆滞的表情冷哼道:“是我,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门——”

打开二字还未说完,只见门那边的碧珠心下一个激灵,像是身体下意识一般,瞬间将门又给重新的合上了。

柳熹微张大嘴,目瞪口呆。

要知道,以前他在府里的时候,碧珠可是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跟他说的,生怕怠慢了自己而引的庄杜信不高兴。

柳熹微呆滞了两秒,很快回过神来。

被碧珠的举动给气到的他这回拍的更加起劲了,“喂!给我开门!碧珠,我知道你看到我了!快给我开门!我数到三秒,要是还不开门,信不信我让庄杜信把你赶出府!”

碧珠关上大门后本想装作自己不在,可一听到这话,当下就忍不住反驳道:“你胡说,大人不会赶我走的!”

柳熹微听了,冷哼了声,手下拍的更加用力了,“好啊!我就知道你刚才看到我了!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让你把门重新关上的!”

碧珠不服气的回嘴,“是大人给的!”

柳熹微气极,“你——”

柳熹微咬了咬牙,提高嗓门,手下拍的更加用力。

柳熹微大声道:“庄杜信!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碧珠生怕苏卞听见,忙低声喝道:“你快给我住嘴!不准再喊大人的名字了!”

柳熹微冷笑,“我偏要喊!庄杜信,快给我开门!”

大门离大堂的位置虽稍有些距离,可柳熹微喊门的声音几乎快传遍了整条街道,苏卞要想不听到也难。

此时还在大堂用着早食的苏卞听到喊门的声音,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朝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的钟良看了过去,淡淡道:“去看看。”

钟良恭恭敬敬的应声,“是,大人。”

应着苏卞的命令,钟良离开大堂,最后来到大门前。

钟良还未开口问话,堵在门内不让柳熹微进门碧珠飞快的回头问道:“是大人让你过来看看情况的吧?”

钟良乖巧的说了声是。

碧珠想也不想的继道:“待会你回去,你就跟大人说,门外是讨饭的在闹事,大人不用操心,我马上就处理好了。”

碧珠的声音不大,但却足以让大门另一边的柳熹微听见。

柳熹微听到碧珠将自己说成是讨饭的,气的肺都快炸了。他气极,怒道:“谁是讨饭的!你这个小贱人给我说清楚!”

门内的碧珠不惧不畏,“我说的就是你!你每次就只会找大人要银子,不是讨饭的是什么!”

柳熹微嗤了声,嘲道:“你们大人愿意给,跟我有什么关系?有本事让他别给啊!”

碧珠咬牙,“你!”

柳熹微得意道:“哈,说不出话来了吧!”

碧珠轻哼,“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今天我是不会给你开门的!呸!就在外面喊一天的门吧!”

柳熹微瞪眼,“你这个贱人——”

柳熹微的声音钟良熟悉,柳熹微开口的一刹那,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钟良疑惑不解的看向碧珠,嗫嚅道:“碧珠姐姐,这不是柳公子的声音吗?碧珠姐姐为什么说是讨饭的?”

碧珠回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问道:“你想让他进庄府?”

钟良想了想,犹豫了会,然后摇了摇头。

碧珠接着又问,“你想让大人变成以前的那副样子?”

钟良想了想以前的大人,又想了想现在的大人,然后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碧珠松了口气,这才放心。

碧珠道:“这就对了,乖乖听我的。待会你回去,就跟大人说门外是讨饭的在闹事,我马上就处理好了……”

钟良刚准备开口应好,苏卞的声音却突然猝不及防的从两人的身后传来。

苏卞冷声问道:“门外的是柳熹微?”

钟良离开的时间太长,苏卞在用完早食之后,见钟良还没回来,于是干脆便也离开大堂,朝大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虽只听到两句,但门外的声音这具身体可是熟悉无比。仅止两句,苏卞便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碧珠僵硬的回过头,看向苏卞,然后有些绝望的回了声是。

苏卞掀唇,淡淡道:“把大门打开。”

碧珠一惊,下意识喊,“大人,柳公子回来肯定是要找大人要银子的啊!”

苏卞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句话,“把门打开。”

碧珠见苏卞全然的无动于衷,心下不由有些绝望。而一旁的钟良见到眼前的场景,终于明白碧珠为什么不想让柳熹微进府了。

钟良动了动嘴,也想去拦。但他瞅着苏卞那冰冷的侧脸,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最后,碧珠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打开了大门。

打开大门后,门外的柳熹微神情颇为得意的瞅了门内神情低落的碧珠一眼,嘲弄道:“刚才是那个小贱人说今天怎么也不会给我开门的?”

碧珠低着头,没吱声。

柳熹微嘲弄完,接着仰头看向苏卞,冷哼道:“别留着这不听话的丫鬟了,今天就把她赶出府吧。”

碧珠动了动唇,委屈的几乎快哭出来了。

然而就在柳熹微准备想当然的抬脚踏进府内的时候,却被面前的苏卞抬手给拦住了。

柳熹微错愕的看着眼前拦在自己身前的手,不解道:“庄杜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卞没理,直接冷漠的将其无视。

接着,只听苏卞头也不回的对一旁的碧珠说道:“碧珠。”

碧珠被眼前的变故给惊呆了,她呆愣的走上前,呆呆的应了声在。

苏卞接着简言概之的又说了三个字。

苏卞道:“抓起来。”

碧珠:“哎?”

柳熹微:“?!”

碧珠愣住,站在原地没动作。苏卞不耐烦,冷声催促道:“快点。”

碧珠这才回神,但柳熹微同时也回神了。

虽不明白苏卞为什么会突然要抓自己,可看着苏卞那冰冷的神情,柳熹微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要跑。

但养尊处优的柳熹微再怎么跑,哪比得上在庄府做事多年的碧珠。

碧珠三两步就将柳熹微给逮住了。

逮住后,这才意识到自家大人不是要给柳熹微银子的碧珠一脸兴奋的回头问道:“大人我逮住了,然后呢!”

未等苏卞开口,顿感不妙的柳熹微忙向大门外的端木文景求救道:“文景快来救我!我被庄杜信给抓住了!”

躲在大门外一侧的端木文景听了一惊,心下当即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抬脚,想也不想的就准备抛下柳熹微逃走。

但苏卞反应极快,他接着又头也不回的对一旁站着的钟良命令道:“去抓。”

早就反应过来的钟良得令后,立刻飞快的窜出府,将准备要逃的端木文景给抓住了。

端木文景使劲挣扎,想要逃脱,可他一个温柔书生,力气哪比的上在厨房帮衬多年的钟良。

他挣扎了两下,不仅没有挣脱,反而让钟良一下子抓得更紧了。

钟良攥着端木文景的胳膊来到苏卞的面前,一脸兴奋的说道:“大人我把他抓回来了!”

苏卞淡淡道:“很好。”

钟良嘿嘿的笑,脸上开心的不行。

这是大人第一次夸奖他呢!

柳熹微见端木文景也被抓住了,心下发凉。

一种莫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惊慌失措,脑子一片空白。他望着苏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口不择言道:“庄杜信!你……你快把我和文景放开!不然……不然我就报官了!”

听到报官二字,苏卞眉角微扬。

苏卞挑眉,凉凉的反问道:“报官?怎么报。”

看着苏卞那泰然自若的面孔,逐渐冷静下来的柳熹微终于想起一件事。

……庄杜信就是县令。

第8章

庄杜信本来就是本县的县令,他如果要去报官,不就是去找庄杜信那告庄杜信的罪?

意识到此点的柳熹微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沉默后,柳熹微也逐渐慢慢的清醒冷静了下来。

不过,他还是不相信庄杜信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以前他在庄府的时候,庄杜信对他予给予求,还特地吩咐府里的仆人小心伺候着,那担心紧张的模样,生怕他不小心磕到碰到哪了。

就算现在庄杜信这厮命碧珠这小贱人将自己给抓起来,柳熹微也只认为肯定也是因为他这些日子不回府,庄杜信这厮太生气,所以才让碧珠这个小贱人将他抓起来的。

而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他再次离开。

——柳熹微如是想。

又或者说,柳熹微如此安慰自己。

安慰完毕,柳熹微便稍稍的放心了些许。

不过同时,下一个疑问接踵而来。

如果说,庄杜信这厮是为了防止自己离开才命碧珠这个小贱人将自己给抓起来,可为什么会又要把文景也给抓起来?

柳熹微蹙眉,心下惊疑不定。

但随即,柳熹微突然想起庄杜信以前的那些过往。

庄杜信这好色之徒最喜欢的就是调戏姿色样貌不错的公子,每次一见到姿色颇为出色的,更是眼睛都直了,走都走不动了。

而文景模样生的好看,俊俏英挺,完全就是庄杜信好的那口!

想罢,柳熹微一下子脸都白了。

越想越觉得庄杜信……哦不,苏卞这厮是对自己的文景产生了不轨的心思,他愤而开口道:“庄杜信,你想对我的文景做什么?!”

柳熹微愤怒至极,声嘶力竭,苏卞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接着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冷漠的移开了视线。

柳熹微见自己被苏卞无视,顿时不由得更为印证了心中的想法。

柳熹微一边使劲挣扎着一边冲苏卞喊道:“庄杜信!你要是敢对我的文景做什么,我就跟你拼命——”

柳熹微那像是苏卞已经女干氵壬了端木文景的狰狞模样令苏卞的眼角微微的抽搐了一瞬。

不过苏卞注意到两个字。

……我的?

经由柳熹微的这句话后,苏卞看向端木文景的眼神立刻就变得不同了起来。

还以为两人之间是相交的好友,没想到其实是相好。

本来打算倘若只是一般的好友,那过会就让钟良将这人给放了。不过现下看来……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苏卞慢悠悠的将端木文景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

只见端木文景头顶一尊玉冠,一张脸白净俊俏,颇有一种儒雅小生的气息,他身穿着一袭质量上乘的紫色长衫,腰间悬挂着一个奶白色的锦鲤佩玉。

这身装扮让端木文景显得贵气十足,宛若有钱人家的公子一般。

可违和的是……

在端木文景的眉眼里,却全然看不出所谓有钱人家的底气和气势,反而透露出一股穷酸的意味。

眼下端木文景那脸上的胆怯和害怕的表情,将眉眼里的那股穷酸味得更明显了。

苏卞工作多年,识人无视。究竟是真穷,还是假有钱,一眼便知。

而现下,在苏卞不动声色的将端木文景打量了一遍之后,已经瞬间有了答案。

柳熹微这种眼高于顶的人肯当庄杜信的男宠,想必家中也绝不富裕。又或者可以直接说——家境贫寒。

不然柳熹微如此的瞧不起庄杜信,为什么还要留在庄府。目的也就是为了找庄杜信要银子。

柳熹微家境贫寒,而眼前的这位文景公子家境也不富裕。

那这位文景公子身上的这些玉佩和玉冠从何而来……自当已经不言而喻了。

苏卞的视线慢悠悠的在端木文景的身上打转,苏卞看者无心,可在一旁柳熹微的眼中就未必如此了。

还没等柳熹微开口大骂苏卞不要脸,苏卞突然冷不丁的出声,将他打断。

苏卞沉声唤道:“碧珠。”

碧珠恭敬应声,“在。”

苏卞问:“这附近可有小倌楼?”

碧珠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但却还是乖乖的回道:“回大人,三条街外有一家清风楼。大人您……以前常去。”

说到第二句的时候,碧珠犹豫了一下。

一旁的柳熹微听到苏卞的问题,表情煞是怪异了起来。

要说这最喜欢去清风楼的常客,自当莫属庄杜信了。可现在庄杜信这厮竟然在问什么?这附近可有小倌楼?

这宁乡县里有多少小倌楼,他庄杜信不是最清楚吗。

柳熹微心下怪异,而一旁的端木文景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在苏卞问出小倌楼后,不知为何,端木文景的心下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莫名的,背脊隐隐的有些发毛了起来。

——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宛如什么恐怖的事情即将会降临一般。

然后,下一秒,只见碧珠在回答完问题后,苏卞的视线又重新慢悠悠的转回到眼前的柳熹微与端木文景二人身上。

苏卞启唇,“送过去。”

碧珠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但在她顺着苏卞的视线看过去之后,立刻就心下了然了。

碧珠眉开眼笑的应道:“是,大人。”

一旁的端木文景与柳熹微表情呆滞,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接着,只听苏卞淡淡继道:“卖个好价钱。”

碧珠巧笑嫣然,恭恭敬敬的应,“是,大人!奴婢绝对不会辜负大人的期望!”

庄府现在穷困潦倒,几近入不敷出。之前苏卞不知其原因,擅自将柳熹微赶走,查完账弄清原因后,再想去找柳熹微也找不到人了。

宁乡县小,要找柳熹微也不是找不到。只是要找人又得要劳民伤财,庄府本就快入不敷出,为了去找一个可能将银子已经全都花光的男宠,未免得不偿失。

那么就只能不再追究。

本想着不再追究,可现在既然柳熹微主动送上门来,还买一送一,那就只好顺水推舟,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卞交代完重要的‘事项’后,再没看柳熹微与端木文景二人一眼,决绝潇洒的转身离开。

这时端木文景与柳熹微二人也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苏卞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

柳熹微心下一颤,第一个反应便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庄杜信那厮讨好自己还来不及,怎么会要把他卖到清风楼里去?绝对是他听错了。

如此安慰完自己后,柳熹微当即想也不想抬头,冲苏卞的方向大声说道:“庄杜信,你有本事再说……”

一遍这两个字还未说出口,柳熹微的声音已经没了。

只见眼前哪还有什么庄杜信的身影,原地早已只剩下一团空气。

至于一旁的端木文景,六神无主的他,再也无法维持往日那风度翩翩的虚伪假象,他张皇失措的看向柳熹微,大声质问道:“你不是说庄杜信那厮迷恋你,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什么吗?!”

柳熹微结结巴巴的回道:“文景,我……我也不知道……一定是我们听错了……要不,要不就是那可恶的庄杜信在吓我们,想看我们出丑……”

柳熹微想要说服自己和端木文景,可越是说下去,却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

端木文景看着柳熹微底气不足的表情,不禁忍不住口不择言道:“你……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连个银子也要不到!”

端木文景本只是陪柳熹微来找庄杜信要银子,接过没想到不仅银子没要到,自己还被庄杜信那厮给派人抓住了。

不仅如此,现在竟然还要被‘庄杜信’给卖到清风楼里当小倌,所以端木文景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本来就心慌的不行,现在还被端木文景责骂,柳熹微一下子就忍不住委屈的哭了起来。

柳熹微抽噎道:“我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那庄杜信就好似变了个性似的,看着我完全没反应,就算我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他也无动于衷——”

端木文景气的浑身直打颤。

一旁的碧珠看着柳熹微哭的梨花带雨,可谓是开心的不行。

不过解气归解气,还是大人交代的正事要紧。

碧珠将互相指责的两人打断道:“抱歉,二位公子接下来还有有什么话可以接下来到清风楼里去说。但这里……怕是不能继续让二位公子如愿了。”

端木文景与柳熹微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接着,碧珠抬眼朝钟良的方向看去,“钟良。”

钟良乖巧的应,“小良在!”

碧珠继道:“将公子押到马厩的马车上去。”

钟良想也不想的回:“是,碧珠姐姐。”

钟良语落,此时的端木文景与柳熹微二人脸上已是煞白一片,血色尽失。

两人想也不想的开始挣扎起来,可弱不禁风的二人哪是在庄府做事多年的钟良和碧珠二人对手。

两人挣扎半天,除了让自己筋疲力竭以外,没有产生丝毫的作用。

两人被钟良与端木文景拖进马厩后,眼见离马车越来越近,一想到上了马车之后的情景,当下便慌乱了起来。

见挣扎压根无用,两人心下一转,改换成怀柔政策起来。

柳熹微柔声道:“碧珠姐姐……”

柳熹微才一开口,碧珠便不屑的嗤了一声,“碧珠姐姐?别恶心我了。别白费心思了,我不会松手的。”

柳熹微怒:“你——”

柳熹微刚一发怒,碧珠就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原形毕露’的模样看向他,表情一脸不屑。

柳熹微顿时更加气极。

碧珠早已及笄多年,不知道见过多少人,想要说动她哪可能那么容易。

但钟良就不同了,钟良年幼,少不更事。稚嫩懵懂且好骗,要说动他,绝对要比那丫鬟简单的多。

——端木文景如是想。

想罢,端木文景将声音放缓,柔声的对紧攥住他手腕的钟良说道:“这位小兄弟,我的手腕有点疼,你能稍微的松一松吗?”

端木文景的打算是,等钟良手一松,他就立刻趁着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挣脱他的束缚,立刻转身逃跑。

至于柳熹微的话,反正他已经找庄杜信要不到银子了,对他已是无用,他就懒得再管了。

端木文景算盘打的非常好。

如何挣脱,什么时候挣脱,甚至连逃跑的路线都想好了,然而却只听身后的人生硬的回了两个字。

钟良:“不能。”

端木文景瞬间沉默。

无论端木文景和柳熹微如何想方设法的说动钟良与碧珠二人,可两人就宛如铁了心一般,完全的软硬不吃。

马厩的位置离大门没有多远,不肖一会,两人最终还是被钟良与碧珠二人拖到了马车前。

柳熹微正绝望间,眼角的余光瞥到眼前的马车,又瞥了眼一旁紧紧攥住端木文景手腕的钟良,突然间蓦地想到什么,眼前顿时一亮。

待会这两人肯定有一个人要放开手去驾马车,到那个时候,他们不就有机会了吗?!

就算碧珠这小贱人的手劲再大,也不可能能在两只手都抓着他的时候,还能再躲过文景的攻击吧。

到时候文景去攻击她,他就趁着她躲避的时候使劲挣扎,到时候这小贱人肯定支撑不了一会就松手的。

等这小贱人送了手,他就立刻首先将这小贱人给踹到地上,然后再扇上一个十巴掌。让她个小贱人敢跟他那么说话!

柳熹微想的开心,以为自己待会定能逃脱,然而未料,他想到的这点碧珠早就已经想到了。

碧珠将柳熹微拖到马厩后,却并未马上推柳熹微上车,而是继续将柳熹微拽到了马车后,接着,在柳熹微惊恐的眼神中,空出一只手,拿起了马车后放着的绳子。

碧珠微微一笑,“以防待会柳公子逃跑,就只能现委屈柳公子一下了。”

柳熹微颤抖道:“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不去清风楼,死都不要去清风楼!”

碧珠置若罔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过一会,碧珠就利落的将柳熹微的两手紧紧的绑在了一起,然后打了个死结。

打完结后,碧珠将绳子抛给了身后的钟良,“喏,钟良接住。”

钟良用一只手接下,然后也飞快的开始绑了起来。

端木文景使劲挣扎,不想让钟良得逞,然而挣扎半天,只是徒劳,毫无作用。

见挣扎无用,端木文景想也不想的冲一旁的柳熹微喊到:“你快去向庄杜信求情,他以前不是最喜欢你吗?只要你求情,他一定会放过我们的!你被卖到清风楼也就罢了,我怎么能卖到那种地方!我可是这个县里最有学识的人,怎么能去清风楼里去当小倌伺候男人?!要当小倌绝对是你再适合不过,你不识字,目不识丁,脑子还蠢得不行,除了一张脸以外,再无其他的优点——”

惊慌失措的端木文景已经完全的开始口不择言了起来。

听到这话的柳熹微错愕的瞪大了眼,他难以置信的问道:“文景,刚才是我听错了吗?为什么我刚才听到——”

柳熹微心下发冷,如置冰窖,不可置信。

然而一旁的碧珠却显然对柳熹微与端木文景两人之间的事情毫无兴趣。

不等两人说完,碧珠微微一笑,‘柔’声打断道:“两位公子,请上马车吧。”

说罢,不等二人反应,便直接与钟良一起强硬的将二人推上了马车。

第9章

将端木文景与柳熹微二人推上马车后,碧珠回头看向一旁的钟良,静道:“待会你去架马车,我到车厢里看着他们。”

钟良少不更事,容易被骗,为以防意外发生,碧珠决定还是自己亲自看着端木文景与柳熹微这两人。

钟良对此没有异议,他乖巧的应道:“是,碧珠姐姐。”

碧珠抬腿跨进车厢内,而钟良则坐在了车厢外,执起了马绳。

钟良虽年幼,但因为他自小家境贫寒,为了生活,不知干过多少脏活累活,所以驾马车这种轻而易举的小事,对钟良完全不在话下。

钟良挥绳,扬声说了声‘驾——’后,马车开始缓缓的动了起来。

眼见就要真的去清风楼了,可柳熹微却不似刚才的那般叫嚷个不停,又或者是想方设法的说服碧珠让她将自己放走,柳熹微坐在车厢里,一反常态的突然安静沉默了下来。

坐在另一边的碧珠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觉得柳熹微颇为有些反常。

碧珠第一个下意识的想法就是柳熹微肯定又想要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但这个念头才一想罢,碧珠又很快不以为然的从柳熹微的身上收回了视线。

反正现在已经将柳熹微的手给捆起来了,就算他现在再如何想弄出什么新幺蛾子出来,也不可能再掀出什么风浪出来了。

然而实际上此时的柳熹微根本就没去想弄什么新的幺蛾子。

现在的他,已经无心再顾及那些了。

他满心都想着刚才端木文景口不择言间,对他说的那些话。

文景……文景刚才竟然说……说他……

柳熹微心慌意乱的回想起刚才端木文景说的话,满目惊惶。

但下一秒,柳熹微又立刻将其否认。

不可能,绝对是他听错了。

文景温柔体贴,从未对他说过什么重话,而且文景不是说最喜欢的就是他吗,怎么可能会说……会说他蠢,他才适合去当小倌,除了一张脸以外没有任何的优点……

这些话绝对不是文景说的。

绝对是他听错了,要不然就是产生了幻觉。

——柳熹微如此安慰自己。

可安慰完,柳熹微不仅没有因此而安心些许,反而愈发的忐忑不安起来。

柳熹微惶惶不安的坐在车厢内不说话,而一旁的端木文景也没说话。

不过他与柳熹微的原因不同。

端木文景是在飞快的思索着接下来怎么找机会从碧珠与钟良二人的手里逃脱。

待会到了清风楼外,下马车的时候,他就趁着两人没注意,飞快的跑开。然后钻进人堆里,用路人的身体来当遮挡障碍物,让这两人想抓也抓不住。等跑远了,自己再去想办法解开绳子。

如果第一个法子失败,那么就在这两人将他松了绳子,交给清风楼老鸨子的时候,立刻逃走。

再要不然,他就装作肚子痛,说要上茅房。然后等两人将他带到茅房的时候,他就趁机逃跑。

——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到清风楼去当小倌伺候男人的。

端木文景才想罢,耳边只听车厢外传来‘吁’的一声后,接着,马车的速度缓缓的慢了下来,最后停稳。

马车停稳后,坐在马车外的钟良掀开车帘探进头来,乖巧的唤道:“碧珠姐姐,已经到了。”

钟良语落,方才还信誓旦旦的想着如何逃跑的端木文景两腿一下子就软了。

钟良说完话后,端木文景一下子瘫在了位置上,他望着车帘外的情景,眼神惊恐。

就端木文景现在的这副模样,别说是逃跑,怕是站都站不稳了。待会下马车的时候恐怕还要扶着下去。

碧珠看了眼车帘外的景色,接着回头端木文景与柳熹微二人,微微一笑,‘柔’声道:“二位公子,清风楼已经到了,该下马车了。”

碧珠说罢,端木文景像是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一般,手忙脚乱的向后退,“你……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要是敢过来,我……我就报官了!”

碧珠听到这话,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颇为微妙起来。

碧珠瞅着惊恐万状的端木文景,忍不住‘好心’提醒道:“这位公子可是忘了,我们大人就是就是县令。公子要报官……找谁报?找我们大人吗?”

端木文景望着碧珠,瞬间没了声音。

碧珠见端木文景终于安静下来,于是这才开口接着说道:“公子,我们该下马车了。”

说罢,压根不等端木文景反应,直接强硬的伸出手,将他拽下了马车。

碧珠拽端木文景,那钟良就只得去拽车厢内剩下的柳熹微了。

钟良以为,按照柳熹微的性子,柳熹微铁定要挣扎一番。

可没想到,他探进马车,正准备也像碧珠一样粗暴的将柳熹微拽出车厢的时候,还没等他伸手,柳熹微已经自觉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然后神情有些恍惚的任由钟良将他拉下了马车。

整个过程柳熹微异常配合,没有丝毫的挣扎。

钟良莫名所以,感到有些奇怪的挠了挠后脑勺。

端木文景这边,在碧珠将他踉跄的从马车上拉下来后,他仰头望着眼前牌匾上偌大的清风楼三个字,退下一软,整个人当即瘫在了地上。

刚才端木文景所想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逃跑计已经瞬间被他抛在了脑后,现在在他脑中的,就只有一个词——求饶。

端木文景想也不想的跪下,然后蓦地冲碧珠磕头道:“我错了,姑奶奶我错了!我不该迷惑柳熹微找你们大人要银子,不该成天在外夸夸自得,说自己是富家公子。不该背着说你们大人坏话……”

端木文景跪在地上砰砰的磕头,此时柳熹微刚好跟着钟良一起下了马车。

一下马车后,柳熹微一抬眼,便就看到向来自尊心极强的文景当庭广众之下,不顾颜面的冲庄杜信的丫鬟碧珠直磕头。

刚才神情还有些恍惚的柳熹微顿时一个激灵,他刚想为端木文景去痛骂碧珠,可下一秒,端木文景的话让他呆在了原地。

一旁的端木文景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瞥到站在一旁的柳熹微,只见端木文景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前一亮,接着毫不犹豫的对碧珠说道:“都是柳熹微这个贱人诱惑我的,一切都是他的错!每次也都是他主动去找你们大人要银子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次也是他说要找你们大人来要银子的,我还拦了下,可这个贱人说你们大人不缺银子,要多少有多少,根本不用担心。”

柳熹微怔怔的看着端木文景将所有的事实全部都颠倒是非。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倘若说刚才柳熹微还能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是听错了,他的文景压根没说那些话。可现在……柳熹微再也无法告诉自己,刚才的那些是自己听错了。

柳熹微浑身发冷,如置冰窖。

而一旁的端木文景却还在絮絮叨叨的不停的说着,“柳熹微此人品行卑劣,他还数次偷偷的跟我说,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偷过庄府的东西,还把庄府里的下人全部都赶走,把那些下人都赶走之后,他就跟你们大人说是那些下人手脚不干净,偷拿银子,才把那些下人给赶走的。实际上偷拿银子的根本就不是那些下人,而是他自己!”

端木文景一说,碧珠倒想起来了。

的确有这件事。

也就是前一年的时候,某天一夜之间,除了她以外,府里所有的丫鬟和仆人都不见了。经过她了解之后,才得知那些人是因为手脚不干净,而被柳熹微给赶走了。

碧珠对这个说法十分的怀疑。

毕竟她与这些丫鬟和仆人共事多年,要如果手脚不干净,她怎么没看出来?

而且就算是真的有手脚不干净的人,也只会有那么一两个才对,怎么会把所有的丫鬟和仆人都赶走了呢?

当时她就觉得这个肯定不是真正的缘由。

……但没想到的是,真正的缘由竟如此的不堪。

然而实际上真正的事实是,刚才端木文景所说的一切都是端木文景怂恿的。

包括手脚不干净的说辞,也是端木文景教的。

最后连银子,也都是全部拿回去给端木文景用了,柳熹微一分没用。

在跪在地上的端木文景声情并茂的诉说下,四人的周围渐渐的聚起了人来。

柳熹微样貌出众,再加上庄杜信极为迷柳熹微,曾数次在外人面前豪掷千金,就为了博得柳熹微一笑。

现在宁乡县的百姓没人不知道柳熹微是庄杜信的人。甚至是只要一看到柳熹微,就知道庄杜信这厮绝对在附近。

不过奇怪的是,众人站在旁边围观了好一会,都没看到那死断袖庄杜信的影子。

端木文景看着眼前的人群,想到什么,立刻眼前一亮,“各位乡亲们,你们评评理!明明都是柳熹微这个贱人做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我要和这个贱人一起被庄杜信……哦不,庄大人给卖到清风楼里当小倌去?”

柳熹微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场景,一言不发。

又或者说,心已经完全死了。

端木文景滔滔不绝的说着柳熹微的罪状,而一旁的柳熹微又不辩驳,于是一时之间,周围的众人便都以为端木文景是真的像他嘴里说的那般无辜。

但就算相信端木文景真的无辜,可在场的人也没一个敢为端木文景说话。

因为……

是庄杜信要把他卖去清风楼的啊!

庄杜信是谁?

——本县的县令!

谁敢惹?

——没人敢惹。

端木文景不傻,看着围在周围的众人表情讪讪,一言不发默默离开,立刻就想到了答案。

端木文景眼一黑,瞬间绝望。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要去招惹柳熹微这个蠢货。

后悔要柳熹微去找庄杜信要银子。

后悔今天跟着柳熹微一起去了庄府……

可无论怎么后悔,也没有后悔药吃。

而就在端木文景绝望之时,他忽然看到了这个县里,唯一敢,并且能在庄杜信面前为自己求情的人。

此人就是宁乡县最有钱的高员外家的公子——高安。

柳熹微365b体育在线投注提过高府。

之前柳熹微在外做买卖,看到高府招工的告示,于是回去跟他提了下,不过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现在想想,要是他当时答应了,他现在绝对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了!

端木文景仿佛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般,忙冲高安的方向喊道:“高公子高公子——”

正恰从这边走过的高安隐约在听到有人叫自己,他脚步一顿,在大街上寻找了一番,然后看到了两眼放光的喊着他的端木文景。

高安瞅了眼端木文景,眉头一皱。

这傻逼谁?喊他做什么?

高安脸上一脸嫌弃,正当他毫不犹豫的抬脚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看到端木文景身旁不远处的碧珠,当即眼前一亮。

嘿!他看到了什么!小美人!

倘若说宁乡县里,庄杜信是最‘颇具盛名’的死断袖的话,那么高安就是宁乡县最‘颇具盛名’的好色之徒。

庄杜信上街调戏男子,高安上街调戏女子。

两人所好性别不一,因而也处的十分融洽,相安无事。从未有过什么矛盾发生。

高安盯着碧珠那张柔嫩的小脸,翩翩一笑,自以为潇洒十足的朝碧珠的方向走了过去。

另一边的端木文景见高安果真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心下顿时不由得激动起来。

哈哈!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第10章

端木文景见高安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心下大喜,还以为自己终于有救了,然而却只见高安不疾不徐的在自己的面前站定,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高安微微一笑,接着,对端木文景身侧的碧珠问了句,“敢问这位美人芳邻何许?可已成亲?”

高安的名字就和庄杜信在宁乡县臭名昭着的程度同等,自然高安的模样也与庄杜信一样,在宁乡县也是无人不识。

碧珠抬眼朝高安的方向看了眼,表情有些嫌弃。

碧珠没理,倒是一边的端木文景急忙的开口说道:“是我刚才喊的高公子!高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端木文景出声,高安像是这才注意到端木文景一般,慢悠悠低头看了跪在地上的端木文景一眼。

在看到端木文景的两只手腕被人给一起绑在了身后后,高安下意识脱口而出道:“这是什么新玩法?”

端木文景急得脑袋直冒汗,“高公子,这不是在玩!这是庄杜信那厮让这个小贱人把我卖到清风楼里当小倌去!”

方才端木文景嘴里还一口一个姑奶奶,到了高安面前,就变成了小贱人。

哦?庄杜信?

高安颇为诧异的挑眉看了端木文景一眼。

端木文景说完后,高安这才注意到沉着脸站在一旁不说话的柳熹微。

这不是那庄杜信身边的男宠吗?

难道真的是庄杜信要将这人卖到清风楼里去当小倌?

高安蹙眉,沉吟,不动声色的将端木文景打量了一遍。

这人姿色不错,要庄杜信的话,收进府里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卖掉去当小倌?

高安表情怪异。

不过前些日子,他听说府里的仆人说,那庄杜信一觉醒来,就像是变了个性子似的,突然二话不说的将府里的男宠全部都给赶走了。

甚至还将府里的账房也给突然赶走了,至于原因……暂且未得知。

但关键是……

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高安想也不想道:“所以呢?是把你卖去当小倌,又不是把本公子卖到清风楼里当小倌,跟我有什么关系。”

端木文景着急道:“高公子,前些日子高府不是招工吗?所以高公子可否将在下买下回府,在下会吟诗做对,会诗词歌赋……再,再不然……在下当高公子的下人也行,只要不被那庄杜信卖到清风楼里当小倌就好!”

柳熹微眼高于顶,端木文景比那柳熹微更加眼高于顶。现下端木文景竟然连当高安下人的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为了不到清风楼里当小倌,可见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然而只见高安微微一笑,慢悠悠的说道:“这位公子怕是要失望了,前些日子我们高府就已经招到了。”

高府月钱优厚,一些人想挤都挤不进去,端木文景还在想着借由去高府当下人,来摆脱清风楼,实在是太天真。

端木文景脸色一白。

端木文景颤颤巍巍道:“那高公子可否破例,网开一面……”

未等端木文景说完,高安无情的将他打断,“这位公子倘若要是女子,本公子还尚能破例一回,可是男子……”

高安一边说着,眼神一边颇为嫌弃的将端木文景上下打量了一遍。

倘若说庄杜信是弯的已经弯到没边的死断袖的话,那么高安就是直的不能再直的纯正直男了。

就算是端木文景再帅气,再英挺,再如何风度翩翩,高安也不会对他产生丝毫的兴趣。

看到高安略显嫌弃的眼神,端木文景心下一颤,瞬间再次陷入绝望之中。

而这边的高安在说完之后,接着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碧珠,嘻嘻笑道:“这位小美人要不要离开你那位大人,过来跟了本公子呀?高府包吃包住,绝对让小美人衣食无忧。”

碧珠毫不犹豫呸了高安一口。

高安眼疾手快的飞快躲过,心下讪讪道:“这位小美人怎么一言不合的就动起嘴来了呢?这可不好,不好。”

碧珠瞥了耍宝的高安一眼,懒得理他。

被高安无情拒绝之后的端木文景终于再没声音,碧珠这才低头看向端木文景,微微一笑,静道:“临终遗言交代完了吗?哦……不好意思一时失言,是话说完了吗公子?”

端木文景一惊,立刻站起来就想逃跑,不过不出意料的,很快就被人给拦住了。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拦住端木文景的这个人不是碧珠,也不是钟良,更不是一边的高安。

而是——柳熹微。

端木文景望着眼前将自己去路拦住的柳熹微,表情极为错愕,“熹微你这是在做什么?!”

柳熹微挑了挑眉,冷声反问道:“熹微?端木公子,不是贱人吗?”

端木文景看着脸色阴沉幽冷,眼中一片漆黑的柳熹微,瞬间失语,再也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只见柳熹微嫣然一笑,轻声对着端木文景说道:“端木公子花了庄府这么多银子,怎么能说跑就跑呢?不去清风楼里卖身还钱,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你说对吧,碧珠姑娘?”

碧珠莫名所以的应了声,有些没明白眼前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柳熹微凉凉的看了眼端木文景之后,很快从后者的身上收回视线,接着继道:“选择已经到了清风楼的大门前了,碧珠姑娘还在这磨蹭什么?”

碧珠这才回神,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却还是唤了钟良一起将死赖在地上的端木文景给架了起来,一起抬进了清风楼内。

而柳熹微的话,他早就已经自己走进了清风楼内。

至于高安,在柳熹微抬脚踏进清风楼的时候,也转过身,去招惹街上其他的姑娘去了。

柳熹微一走进清风楼内后,清风楼的老鸨子便就自觉的迎了上来,刚准备习惯性的张嘴便问客官想点哪位公子的时候,一抬眼只见柳熹微的两只手被人给绑在身后,除了两条腿以外,手根本就动弹不得。

因为庄杜信的缘故,没人不认识柳熹微。清风楼里的老鸨子自然也不例外。

老鸨子忙上前,问道:“柳公子这是怎的了?手怎的被人给绑着?”

老鸨子一边说着,一边飞快的给柳熹微解绳子,生怕自己慢了一分而引的庄杜信那厮来找自己店的麻烦来。

老鸨子飞快的解开了绳子后,想也不想的又问道,“柳公子是想点哪位公子?小店里的梅兰竹菊都有时间,任您挑选。”

老鸨子说罢,不远处站着的四名小倌妩媚的冲柳熹微抛了个媚眼。

柳熹微站在原地脸色不改,他静道:“不,我是来卖身的。”

老鸨子一呆,明显没反应过来,“啊,柳公子刚才说的什么?”

柳熹微却并不回答,他将视线转向身后被钟良和碧珠一同架进来的端木文景,静道:“这位端木公子欠了庄府很多银子,也是过来卖身的。”

老鸨子顺着柳熹微的视线看去,在看到端木文景那张俊俏的脸蛋后,当即眼前一亮。

端木文景听到柳熹微的话,瞪大眼,不可置信道:“柳熹微,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碧珠闻言挑眉看向柳熹微,感觉此时的柳熹微好像和之前的柳熹微已经完全不同了起来。

端木文景说罢,仍抱着一丝期冀的他对一旁两眼放光的老鸨子结结巴巴道:“这个小贱人是瞎说的,我来这里……来这里就是……就是来看看……看看……”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理由太过牵强,到了后面,以至于声音越来越小。

碧珠与钟良将端木文景拖进清风楼之后,便撒了手。碧珠先是命令钟良将一旁的端木文景看着,然后接着眼冒金光的对着老鸨子问道:“他们两人能卖多少银子?”

老鸨子看了姿色与样貌完全都可以与头牌相称的柳熹微与端木文景一眼,轻声笑道:“这位姑娘放心,银子绝对不会少。”

说罢,老鸨子抬手在碧珠的眼前抬手比了一个五。

碧珠眼前一亮。

碧珠刚想在心中欢呼一声发财了发财了,但蓦然想到这几年柳熹微从府里要走的银子,一下子就对这眼前的五千两嫌弃了起来。

碧珠蹙眉道:“太少了吧……多加点!”

老鸨子自认为自己开的价已经够高了,没想到碧珠竟然还嫌低,于是当即忍不住驳道:“这位姑娘,老鸨我给的已经是最为公道的价格了——”

碧珠轻哼,“你知道这俩人从我们庄府花走了多少银子吗?我不管,你反正得给我再加点。”

五千两已经是老鸨子的底线,不想再往上加,可他更不想放弃眼前的这两个可能会成为他店里未来招财树的柳熹微与端木文景,于是老鸨子就当场和碧珠讲起价来。

端木文景见老鸨子和碧珠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的身上,仍不死心的他和站在一旁看着他的钟良柔声打商量道:“这位小兄弟,我和你商量个事成不?这样,你现在把我放了,隔天我就拿二十两银子给你当做报酬如何?”

钟良还没吭声,倒是一旁的柳熹微忍不住冷笑了声,插话道:“我记得前些日子端木公子不是把银子花光了吗?哪来的二十两?”

端木文景结结巴巴的回道:“我……我自己藏了私房钱不行吗?”

柳熹微‘哦?’了一声,接着又冷声反问道:“倘若端木公子要有二十两的私房钱的话,昨日又为何心急难耐的让我去找庄大人要银子呢?”

端木文景瞬间词穷。

见谎言被拆穿,端木文景立刻撕破脸,毫不犹豫的对柳熹微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你就是看不得我过的好!又蠢又下贱,天生就是给人上的样——”

钟良看着恍若变脸一般,瞬间破口大骂的端木文景,忍不住皱了皱眉,向后退了一步。

看着眼前的端木文景,钟良便异常的怀念起自家大人来。

——不是庄杜信的那个大人,而是苏卞的这个大人。

大人会算账,还不轻慢下人,也再不让他晚上爬到他床上去,更不在整天无所事事的与男宠混在一起了。

他们大人不知道要比这人要强千倍百倍。

钟良一脸嫌弃,然而被骂的正主柳熹微却毫无反应。

准确来说,是认清端木文景真面目的他已经不再会有任何反应了。

柳熹微静静的,冷漠的看着眼前越来越难听的端木文景。

眼前这个口出成脏,见风使舵,毫无风度的人,这就是他以前认为知书达礼,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文景。

他竟然喜欢这种人这么久。

他还为了他去找庄杜信要了那么多银子。

他还为了他在庄府做了那么多可恶的事情。

柳熹微一边想着,一边不动声色的环顾了眼清风楼内氵壬靡、不雅的场景。

接着,柳熹微静静的收回视线。

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谁让他识人不清,瞎了眼。

在端木文景破口对着柳熹微破口大骂的时候,碧珠这边也终于算是敲定了价钱。

老鸨子忍痛道:“六千俩!不能再多了!”

本以为老鸨子最多只会往上加五百两的碧珠飞快的应道:“好,成交!”

见碧珠终于答应下来,老鸨子忍痛从怀中掏出了六张千两银票。

碧珠喜滋滋的接过,接着对一旁的钟良道:“小良,走了,回府了!”

钟良乖巧的应了声是,然后欢快的小跑着朝碧珠的方向跑了过去。

另一边,在碧珠与钟良离开之后,老鸨子浅笑吟吟的朝端木文景与柳熹微的方向走了过去。

柳熹微一脸平静,显然已是认命。

而端木文景惊恐的瞪大了眼,冲老鸨子喊道:“你……你别过来!再过来……再过来

我就要叫了!”

老鸨子冷笑,“你叫啊,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没想到端木文景还真的就叫了出来,“救……救命……”

一旁的柳熹微瞥了他一眼,冷漠的收回视线。

老鸨子冲一边示意道:“来两个人把他给我架上去换衣裳准备接客了!”

一旁站着的两名小倌自觉上前。

接着,老鸨子看向一旁的柳熹微,还没等他开口,只听柳熹微淡淡道:“找个人带我我过去就行,我自己换。”

见状,老鸨子立刻开心了,“哎,柳公子就比刚才那位公子听话多了嘛!”

柳熹微不语。

这时,一名五大三粗的客人走进了店,大概是看到了上楼的端木文景,一等老鸨子上前,便主动的开口说道:“老子要点上楼梯的那个!”

老鸨子微微一笑,“这位客人可真是好眼光,这位公子今天刚新来呢!”

那五大三粗的大汉闻言眼前一亮,“那他岂不还是个雏?”

老鸨子掩面轻笑,“可不是。”

大汉兴奋的搓了搓手,“老子今天可是寻到宝了……”

老鸨子轻咳了声,婉转道:“公子也是这里的常客了,这雏的第一次,价钱……”

大汉摆了摆手,想也不想,“银子老子什么时候少过你的!”

老鸨子立刻满意的退下。

一旁听完全程的柳熹微面无表情的随店里的小倌上楼。

感想?没有任何感想。

——端木文景此人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11章

现在端木文景与柳熹微这两人已经被卖到了清风楼,至于他们两人以后会如何,碧珠与钟良已经没空去关心了。

现在两人正驾着马车,赶回庄府的路上。

两人一同坐在马车的车厢外,脸上的表情简直是兴奋激动的不行。

碧珠兴奋的小脸泛红,“小良你说,待会大人看到这六千两银子会不会高兴?”

一旁的钟良回想起这几日苏卞那宛如千年如一日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犹豫了一下,小声回道:“应该……会吧?”

碧珠一想到以后府里再也不会有柳熹微来要银子了,高兴的不行。

她甚至感觉整个庄府就宛如拨云见日一般,从黑暗中又重新见到了光芒。

哦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从他们大人将府里所有的男宠都赶出府的那一天开始,整个庄府就重新又有了希望。

怀中揣着六千两银票,两人生怕这银票溜了,驾着马车往庄府的方向飞奔。不肖一会,就到了庄府。

一到庄府,碧珠便立刻忙不迭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然后拎起裙子兴冲冲的往府里冲,一边飞快的跑着,一边大声喊道:“大人奴婢回来啦——”

至于钟良,在碧珠高兴的飞奔进府后,他自己一个人默默无言的将马车停放在了马厩里,然后踩着小步子也走进了府里。

大人……会不会夸夸他?

钟良微红着脸,有些忐忑的心想。

此时的苏卞正坐在大堂内手握着账本,正看着今日的账目,碧珠声音洪亮,远远的从庄府大门那边的方向传来,苏卞身形微顿,他将手中的账本放下,然后朝大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很快,一抹青色娇俏的身影映入苏卞的眼帘。

碧珠开心的飞奔进大堂,然后在苏卞的面前站定。接着,她立刻想也不想的从怀中掏出她方才仔细叠好的六张千两银票,然后小心翼翼的呈了上去,“大人这是六千两银票,您点一点。”

苏卞看了眼,接过。

苏卞看了眼手上的银子,挑了挑眉,微感诧异。

苏卞没想到那两人竟然还能卖到六千两银子,他以为最多也就两千两银子。

苏卞看着银子没说话,碧珠纳闷了一下,随即立刻想到因手脚不干净而被赶出府的账房,忙不迭的举手发誓道:“奴婢向大人发誓,奴婢绝对没有私吞过一分一毫,如若奴婢敢向大人撒谎,奴婢就天……”

未等碧珠说罢,苏卞沉声将她打断,“不用发誓,我知道。”

私藏没私藏银子,苏卞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哪还需要碧珠来发毒誓。

碧珠听了,见苏卞一副真的没有产生任何怀疑的模样,心下不禁有些感动。她嘿嘿了一声,双眼微弯,开心的笑了起来。

苏卞简言概之道:“做的很好。”

碧珠见苏卞夸奖了自己,当下便忍不住得意洋洋了起来,“大人奴婢跟你说,那清风楼的掌柜的本来一开始说的五千两,奴婢本来是准备答应的,可一想到那柳熹……柳公子花了咱们庄府那么多银子,五千两怎么够?所以奴婢就和那掌柜的说价……”

就在碧珠絮絮叨叨的在一旁不停的说着的时候,走在碧珠后面的钟良这时也走进了大堂。

钟良抬头瞅了眼坐在主位上的苏卞,小声喊到:“……大人。”

苏卞抬帘瞥了钟良一眼,淡淡的应了声。

苏卞应声完,再无反应,本还期待着苏卞能夸下自己的钟良有些垂头丧气的低下头来。

然而正当钟良准备默默的退到一旁站着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苏卞突然从手中抽出一张千两银票,然后静静的递到了碧珠的面前。

碧珠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大人……这是?”

苏卞面不改色,“每人十两,剩下的找回来。”

碧珠一呆,一旁的钟良也呆住了。

……每人?

碧珠呆了一下,她纠结着一张脸,小声迟疑的问道:“大人是说……要赏给奴婢和小良两人各自十两银子吗?”

碧珠生怕自己误会,说的极是小心翼翼。

因为以前庄杜信从不打赏给下人银子,要打赏,也就只有在庄杜信心情极好的时候,打赏给男宠中昨天的那位一二两银子。

打赏给下人十两银子,可谓是前所未有。

而且要知道,他们每个月的赏钱,也不会过就五两银子而已。

苏卞扬眉,反问,“嫌少?”

碧珠这回要再不明白,可就是蠢得不行了。

碧珠脸上大喜,她喜滋滋的忙伸出两手接下,然后大声唤道:“谢谢大人——”

说罢,见一旁的钟良还站在原地呆着,于是猛咳了声,使劲用眼神示意钟良: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大人!

在碧珠疯狂的挤眉弄眼下,钟良这才回神,从未得过这么多银子的他虽有些无所适从,但心底下的雀跃与欢欣已经将他的整个心房都充满了。

钟良甜甜的笑,表情极为认真恭敬的冲苏卞鞠了个躬,“谢谢大人!”

哇,大人最帅了——

苏卞淡淡的应了一声,重新拿起放在一边的账本,风淡云轻道:“没什么事就下去吧。”

碧珠:“是,大人~”

钟良:“是!大人!”

此时,高府。

在外面游荡……哦不,应该是猎艳了一天的高安终于回了府。

高安一回府,府中的丫鬟便自觉的立刻迎了上去,跟高安又是又是倒水,又是捏肩。伺候的极是妥帖。

高安无视他爹的冷脸,大摇大摆的在大堂里找个位置坐了下来,舒服的喟叹了声后,然后回头,忍不住伸手摸了把正在为他捏肩的丫鬟的手:“春香的小手可真嫩,让本公子摸摸。”

说罢,便强行将丫鬟的手给牵了过去,细细的抚摸。

春香小脸涨红,瞥到一旁已经完全黑下来的老爷的脸色立刻想要挣扎,可微微的挣扎了两下,高安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还攥的更紧了。

高安抬眸望了眼身后的丫鬟,嘴上还在说道:“本公子就摸两下嘛,干嘛这么小气。”

坐在饭桌上的高父已经是忍耐到了极点,他怒而拍桌,厉声道:“摸什么摸,还不滚过来坐下吃饭!”

高安啧了一声,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丫鬟的手,朝饭桌的方向走了过去,然后在他娘的身侧坐下。

一坐下,那高母便自动的给高安盛了一碗米饭,接着忍不住轻声责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饭菜都已经快凉了。”

高安闻言,想也不想的指了下大门外的天色,继道:“娘,这天还没黑,早着呐。”

高母睨了高安一眼,斥道:“就知道嘴贫,整天没个正经的样子。”

高安咧嘴朝高母嘻嘻的笑,立刻回道:“孩儿就算再怎么没个正经,娘不也还是喜欢孩儿吗?”

高母表情无奈,她轻嗔道:“你啊……”

一旁的高父瞪圆了眼,大声道:“小兔崽子,现在是胆子大了,连你娘都敢调戏了?!”

高安默默望天,背地里吐了吐舌头。

……他娘长的这么好看,调戏下怎了?

高安没吭声,高父蹬了高安一眼,也没再继续训斥下去。

高父回头,看向身后静静候着的下人,命令道:“去把菜端到厨房给少爷热热。”

下人抬脚上前,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

下人一走,一旁的高安对着高父嘿嘿笑道:“还是爹最疼我。”

高父睨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高父冷着脸没回,高安脸上笑意不改,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他就知道他爹喜欢口是心非。

高安屁股才坐稳没多久,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突然冷不丁的开口说道,“对了爹,我今天碰到一件有趣的事情,爹绝对猜不到是什么事。”

高父抬眼,看向高安。

一旁的高母也好奇的凑上前,“是什么事啊?”

高安压低声音,故弄玄虚道:“柳熹微爹和娘都知道吧?那庄杜信最喜欢的男宠。”

高母蹙眉,不明白高安为什么会突然说到男宠,“这柳熹微和你说的有趣是事情有何干系?”

高安哎了一声,将高母打断,“娘听我说完嘛。”

高母笑着说了声是是是,然后闭上了嘴。

高母安静下来后,高安才接着又继道:“今日孩儿碰到庄府的丫鬟,那丫鬟长的不错,就是脾气……咳,说错了。那丫鬟绑着柳熹微和另一个公子往清风楼的方向去,娘知道这丫鬟是要做什么不?”

高母蹙眉想了一下,久思未果,只得摇了摇头,“娘想不出。”

高安又是啧了一声,忍不住微微的提高声调,“那庄杜信竟然命丫鬟把那两人卖到清风楼里当小倌去,太阳简直就是打西边出来了,那庄杜信不收进府里当男宠,竟然要卖掉去当小倌?”

高安越想越觉得不可置信。

高安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啧啧连声感叹,直感慨这庄杜信怕不是精神失了常。

说到这里,高安就又想起一件事来,“话说回来,近日都没在街上看到庄杜信这厮调戏男人了,这可是稀奇……”

高母听了,也觉得颇为蹊跷,“这庄杜信近日的作风是有些奇怪……”

两人正思索最近庄杜信大变的缘由间,一旁的高父脸色却越来越为凝重起来。

不知为何,高父的心下生出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高父蹙眉沉声道:“庄杜信近日的作风和以往不太一样,日后你要在街上碰到他,动作记得给我收敛一些。”

高安刚想下意识的回句有什么好收敛的,一抬眼只见高父一脸严肃,表情绝非说笑的模样,只得乖乖的应了声是。

即便高父一脸严峻,神色凝重,可高安仍不以为然。

不就是一个死断袖的作风变得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有什么好谨慎的?

倘若要真的出了什么事,让这庄杜信抓住了什么把柄,到时候找个模样好看点的公子给他送去不就得了?

那死断袖可是最喜欢往府里添男宠了。

高安漫不经心的想着。

然而熟料,隔日,他真的好死不死的被庄杜信给抓住了。

哦不,应该说是——苏卞。

第12章

苏卞说完那句‘没什么事就下去吧’后,碧珠与钟良二人慢慢后退,直到退到离大堂有好一段距离之后,这才停了下来。

两人脚步一顿,互相对望了眼,然后不约而同的一齐笑了起来。

大人赏给他们每人十两银子了!

十两!!

两个月的月钱啊!!

碧珠越想越开心,当下便忍不住捧着手里的那张千两银票开心的蹦哒了起来。

方才在苏卞那还能忍着,这会就剩钟良在旁边了,碧珠压根就忍不住了。

碧珠又蹦又跳,开心的不行,一旁的钟良直看着心惊胆颤,忙小声提醒道:“碧珠姐姐,你小心点,可别把银票撕破了。”

钟良出声提醒,碧珠这才恍神,反应了过来。

碧珠心下一颤,赶忙将银票揣进怀里服帖的收好,对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谓是胆颤心惊。

要知道,银票一旦破损,可就没办法再花出去了。

碧珠小心的摸了摸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还好有你提醒,要是刚才不小心把银票撕破了,我可怎么和大人交代啊。”

钟良见碧珠将银票小心的放在了怀中,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才安下心来。

钟良软糯道:“碧珠姐姐以后多注意点就是了。”

碧珠又忍不住颇为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胸口。

要是刚才真的不小心把银票给撕破了……

不敢想不敢想。

等心悸终于平复下来后,碧珠忍不住感叹道:“要是以后大人也是现在这副模样,不会再变就好了。”

当然,碧珠并不是指苏卞赏给她十两银子。而是指这段时间里再没带男宠回府,也没一有空就去街上调戏男子,更没再大手大脚的肆意挥霍府里的银子这些事。

而在庄府呆了多少年,就看着自家大人放荡了多少年的钟良岂会不知碧珠指的究竟是什么。

钟良回想起以前总是对他动手动脚,眼神色咪咪的大人,又想了想如今一脸正经,不苟言笑,表情疏离冷淡,从不碰他一分一毫,还赏给他十两银子的大人,钟良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小声附道:“我也希望……”

他喜欢现在的大人,不喜欢以前的大人。

不过这句话钟良憋在了心里,没敢说出口。

紧接着,碧珠似想起什么,又道:“小良你说,要是我明日去大人那请休半日,去街上逛逛,大人会准吗?”

钟良想了想,犹豫道:“如今的大人……应该会准吧?”

碧珠实际上也只是随口一问,在听到钟良迟疑的回答后,轻哼一声道:“如今的大人通情又达理,不似以往,绝对会准的。”

钟良重重点头,“碧珠姐姐说的是。”

碧珠闻言,表情得意的摆了摆手,道:“好了,不和你在这说了。我去打扫大人的书房去,你也回厨房那边帮衬去吧。”

钟良乖乖应声,“是,碧珠姐姐。”

碧珠蹦蹦跳跳的离开,钟良转身,也朝厨房的方向去了。

一天很快过去。

隔日,兴奋了一夜的碧珠一醒,便就立刻跑到了苏卞的寝房外,小心的敲了敲房门,“大人,您醒了吗?”

下一秒,苏卞冷淡的声音从屋内响起。

苏卞:“进来。”

碧珠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进屋,一抬眼,只见苏卞早已穿戴完毕,表情不由有些泄气。

碧珠幽怨道:“大人,这些小事让奴婢来做嘛,要是您都自己做了,奴婢去做什么。”

这些日子,早就已经会自己穿衣梳头的苏卞头也不回道:“打扫卫生。”

碧珠郁结,“可……可是奴婢想伺候大人嘛……”

苏卞依旧头也不抬,“不必了,我习惯自己穿。”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苏卞不喜欢别人的手在自己的身上上下摸索。

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单纯的会生理不适罢了。

一旁的苏卞捋平衣角之后,这才抬头,看向碧珠,“端水来。”

碧珠应声,飞快的跑出房间,不肖一会,便端着一盆凉水和一条白巾又返了回来。她小心翼翼的将铜盆搁在一旁的木架上,接着道:“大人,水到了。”

碧珠将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白巾递了过去。

苏卞静静接过,洗了把脸后,冷不丁的突然开口道:“说吧,什么事。”

苏卞猝不及防的问了句,碧珠一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碧珠:“大人?您是指……”

苏卞回头看她,“不是有话要说吗。”

从一开始进屋的时候,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是有话想说还是什么。

碧珠见苏卞一副早就看穿她的模样,顿时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苏卞指的是什么。

碧珠张大嘴,不可置信。

她觉得好像已经没有什么是能逃过大人的法眼了……

碧珠呆滞了一瞬,待回过神来后,有些扭捏的,向苏卞小声请示道:“大人……奴婢今日想要请休半天……”

还没等碧珠向苏卞解释完自己要去做什么,一旁的苏卞便就已经开口允了下来,“可以。”

碧珠又是一愣,“哎?”

苏卞又道:“还有其他的事么。”

苏卞说完第二句,碧珠这才反应过来。

碧珠开心的跳了起来,“谢谢大人!嘿嘿,奴婢就知道大人会答应的!”

碧珠咧嘴,笑容满面,正当她准备端起苏卞已经用过的凉水转身离开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碧珠睁大眼,眼也不眨的看着苏卞,问道:“大人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奴婢给您买回来。”

苏卞毫不犹豫,“没有。”

碧珠失落的哦了一声,但随即,脸上又立刻挂满了笑,“那奴婢就先退下啦!”

苏卞淡淡的恩了一声。

同一时间。

宁乡县街道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有小摊贩,有杂耍的,还有说书的,还有算命的,还有……当街调戏妙龄女子的。

“嘿,这位姑娘,本公子一看姑娘就与在下有缘,这位姑娘倘若不介意的话……”

“介意。”

“……”

“这位姑娘请慢,小生对姑娘一见倾心,恐已是动情。姑娘芳龄……”

“……”

“哎哎哎,姑娘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姑娘,在下已是病入膏肓,唯有借姑娘纤纤细手轻轻的摸上一摸,这病怕是才能痊……”

“啪——”

“嘿你怎么打人呢!起码等我话说完了再打啊!”

“姑娘……”

“这位公子何事?”

“……对不起,大兄弟,认错人了。”

“这位公子你跑什么呀?你话还没说完呐!”

……

如此这样一个上午,高安连一个姑娘的纤纤细手都没摸到。不仅如此,还平白无故的受到了一巴掌,还被一个穿着女装的兄贵追了三条街。

此时,高安蹲在一个偏僻的小巷,表情很是抑郁。

现在的姑娘都怎么了?怎么都变得如此生猛?!

一言不合就甩人巴掌!

这也就罢了,怎么还有喜欢穿女装的死变态!

一想到那死变态穿着女装追了他整整三条街,高安的脸就有些发黑。

就在高安蹲在小巷子口怀疑人生的时候,突然间,一名美目流盼,风姿绰约的美人静静的站在了高安的面前,然后有些疑惑不解的问道:“这位公子为何蹲在此处?可是身子不舒服?”

高安闻声抬头,只见肌肤似雪,桃腮带笑,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高安当即就被对方的美色给迷的五迷三道的了,他干脆直接顺着对方说道:“在下身子有些不适,可否劳烦姑娘扶着在下站起来?”

嗯,然后再趁机摸摸小手。

美人一愣,轻声笑了笑,应了声好后。随即真的弯下身,扶住了高安的胳膊。

高安正要道谢,然后顺带再悄悄的摸下美人的小手,下一秒,只见美人从怀中掏出一条丝巾,轻轻的在高安的头顶拭了把汗,“公子额头上有汗,小女子替公子擦擦。”

高安愣了下,心想自己又不热,额头上哪来的汗,下意识的便准备抬手去摸一摸,但被美人给拦住了。

美人莞尔轻笑,“一点小汗,小女子替公子擦擦就好了。”

高安望着对方那娇柔美艳的脸蛋,瞬间又迷倒在了美人乡里,方才的那点疑惑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高安晕晕乎乎道:“对,美人来替我擦擦就好了……”

美人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温柔至极。

高安嗅了嗅手帕上的香味,皱了皱眉,隐约觉得味道有些奇怪,“……这个手帕上的香味怎么有些怪怪的?”

闻言,美人手上动作一顿,她静静的回道:“这是小女子特地自己调制的香味,的确会与外面的那些香味有些不同。倘若公子要是不喜欢的话,那小女子就收回来好了……”

说罢,美人做势要伤心的收回手帕,但被高安眼疾手快的给拦住。

高安笑吟吟道:“美人的味道我岂会不喜欢?”

美人轻笑,继续擦了起来。

但渐渐的,在额头擦拭的丝帕逐渐的往下滑去。

那丝帕最后在高安的鼻间停下,被迷的五迷三道的高安仍未觉察,还以为对方只是在帮自己擦汗罢了,可慢慢的,高安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起来。

……奇怪,他怎么有点开始犯晕起来。高安纳闷的心想。

逐渐的,高安只觉脑子越来越晕,三秒后,高安‘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这下算是彻底的晕了过去。

美人着急的蹲下身,拍了拍高安的脸,唤道:“这位公子,这位公子你怎么了?”

躺在地上的高安毫无反应。

美人拍了两下,见高安没醒,于是这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美人一改方才的温柔姿态,冷笑一声,她收回手,慢条斯理的将沾有迷药的丝帕重新揣进了怀里。

美人看了地上不省人事的高安一眼,心里骂了句蠢货,接着,她不动声色的左右环顾了一圈,在确定周围并未有多少路人后,站起身,准备将高安直接拖到小巷子里然后搜身。

高安的模样在宁乡县里无人不识。

要不是知道他就是高安,她根本就不会上前去搭话。

高员外府的少爷,身上应该会有不少的银子吧。

美人心想,起身,正要将高安拖进巷子里,身后却突然猝不及防的传来一个女声。

“咦,这不是高安那厮吗?”

美人身形一僵,慢慢的向后看去。

到处瞎逛正恰逛到此地的碧珠瞥见不远处躺了一个人,心下好奇,于是走上前准备细细的查看一番。

一走上前,看到倒在地上的是高安后,碧珠啧了一声,立刻便想要走。

但只见高安的身侧还站着一个绝色美人,而那绝色美人此时表情僵硬,脸色有些难看,碧珠联想起高安一贯的作风,表情立刻就严肃了起来。

就在美人正想着现下的场景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把碧珠欺瞒过去的时候,碧珠那义愤填膺的声音却蓦地从她的耳边响起,“是不是高安这厮想要非礼你,然后你一时失手,把他敲晕过去了?”

美人一愣,回神后,忍不住悄悄的勾起了唇角。

刚才还在想着找什么理由哄骗过去,现在好了,已经完全不用花心思去想了。

只见她想立刻配合的装出一副被高安侮辱了的模样,低声抽泣道:“这氵壬魔大庭广众之下就想奸辱我,好在我抵死不从,这才得幸恰好将他给敲晕了……”

碧珠正义十足,不等美人说罢,她毫不犹豫道:“走,去找我家大人!我家大人是县令,一定能帮姑娘讨回公道!”

美人一愣,呆住。

第13章

美人……哦不,颜如玉哪肯去,去了之后,届时在公堂上一对峙,她不就立刻暴露了吗?

她盯了高安这蠢货三天,银子没弄到手这也就罢了,不能自己还被关衙门里去啊。

没错,在得知高安就是宁乡县最有钱的高府家的的公子后,颜如玉来到宁乡县后便怔怔的盯了高安整整三天。直到刚才确定时机成熟了后,这才下手。

颜如玉此人无亲无故,也便居无定所,各地到处游荡。

要是手里没银子了,就去用自己这张蛊惑人心的脸,去骗银子。

不过她也有底线。

颜如玉向来只骗那些平日里喜欢沾花捻草,利欲熏心,慢脑子废料,容易上钩的男子。

而至于那种穷困潦倒的书生,又或者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正人君子,颜如玉不屑去‘碰’,也不准备去‘碰’。

蹲守了三天,好不容易准备动手,却没想到出师不利,被人给撞见了。

更没想到她顺水推舟顺着对方撒了谎,下一秒,对方却直接要将她带到衙门里去了?

颜如玉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牵强的笑道:姑娘,依我看,这就不必了吧……不是都已经把这位公子给敲晕了吗?“

对高安这种好色之徒,碧珠恨不得想要直接将其把脖子给拧断了,一听到颜如玉竟然不打算追究了,一堆柳眉当即横了起来。

碧珠想也不想道:“对高安这等小人,光是敲晕了怎么足够?起码让我家大人狠狠的打上二十大板才够!姑娘可是差点就被这下三滥给奸辱了,倘若要只是把这厮给敲晕的话,未免也太便宜他了!姑娘不用担心,我家大人一定会帮姑娘讨回公道来的!”

碧珠气势汹汹,仗义十足,可颜如玉脸上却还是仍旧丝毫未见笑容。

刚才说差点被奸辱,不过是顺嘴瞎掰。

要是真的跟着她去见她口中的那位大人了,怕到时候被打二十大板的不是这高安,而是她了。

就在颜如玉拧眉思索着该如何脱身时,她忽然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

等等……

她记得她刚才说,她家的大人是县令……

宁乡县的县令?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宁乡县的县令,不就是那好男色,一年只审了八个案,八个案子中就有七个案全部都审错了的蠢货庄杜信?

倘若要真的是庄杜信的话……

那她还怕个什么?

一瞬间,颜如玉脸上表情瞬改。方才的慌乱和无措,瞬间荡然无存。

不过,为了稳妥,她还是得提前确认一下。

颜如玉弱弱的,小声的问道:“这位姑娘……你家大人,难不成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庄大人?”

括弧,这个鼎鼎大名为贬义。

不过颜如玉的表情表现的太过于纯良无辜,所以碧珠根本就没有听出这鼎鼎大名四个字里浓郁的讽刺意味。

碧珠没多想,还以为真的是在夸自家大人,于是毫不犹豫的回道:“对!就是我家大人!姑娘放心,只要姑娘如实的交代实情,我家大人绝对会帮姑娘找回公道的!”

闻言,颜如玉挑眉,表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原来还真是庄杜信那蠢货。

本以为自己被人给撞破‘好事’,今日铁定要无疾而归,没想到并不是无疾而归,而是锦上添花。

届时她跟着眼前这人到了衙门,然后在衙门里将事实肆意捏造歪曲一番,庄杜信这蠢货压根就不会怀疑她说的从头到尾都是假话,而高安这厮就算辩驳,凭借他在县上和庄杜信一样臭名昭着的名声,压根就没人会信。

到时候……她想要多少银子,还不就是随口一说的事。

想罢,颜如玉垂帘,敛去眼里得意的神色,柔声静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见总算将颜如玉给‘劝服’,碧珠这才总算安了心,“这样就对了嘛,这下三滥一定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颜如玉挽唇,笑而不语。

劝服完,那么就只剩下该如何将晕倒在地上的高安给带回去的问题了。

碧珠弯下身,皱眉,表情颇有些嫌弃的抓起了高安的胳膊。高安人高马大,哪像端木文景和柳熹微这种弱不禁风的软脚虾,碧珠试着拽了拽,愣是没将地上的高安动摇一分。

碧珠深吸口气,又尝试了一次,可躺在地上的高安就如同死猪一般,动也不动。

碧珠气的直想在高安的脸上踹上一脚。

但她忍住了。

发现压根就拽不动,碧珠只好放下高安的胳膊,暂且放弃。

可高安此人是一定要带到衙门的,不然待会怎么到大人面前对薄公堂?

碧珠下意识抬眼朝颜如玉的方向看了眼,本想着让颜如玉搭把手,可一抬眼,只见对方身形纤弱,宛若无骨,那纤细的脖子,甚至还没她胳膊粗。

于是碧珠只得一下子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现在要将高安这厮怎么带回衙门……

碧珠蹙眉沉吟,蓦然间,她想起了她怀中揣着的九百九十八两银子,然后当即眼前一亮。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去用银子请人过来不就行了吗!

至于为什么是九百九十八两银子……

因为碧珠已经从一千两里花去了二两。

想罢,碧珠毫不犹豫的对一旁的颜如玉说道:“姑娘你在这等等,我去请人过来帮忙!”

颜如玉微微一笑,柔声应了句好。

接着,只见碧珠飞快的跑到大街上,然后找上路人,一个一个询问了起来。

“这位兄台,能否帮一个小忙?”

“姑娘请讲。”

“能否帮我把那边的公子给抬到衙门……”

“衙门?庄杜信那??不去不去!”

“哎——”

“这位大哥,能不能帮一个小忙?”

“呵呵,姑娘有话请说。在下能帮则帮。”

“这位大哥可否帮我把晕倒在那边地上的公子给运到衙门……”

“庄杜信狗官那?这位姑娘你还是另请他明吧,恕在下无能为力。”

“哎——”

“这位公子,小女子想请公子帮一个小忙……”

“哎,你可别说了。刚才我都听见了,我是不会去庄杜信那的!那死断袖喜欢男子,谁能知道你是不是想诓骗我过去,然后被他关进府里当男宠?”

“……呸!你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德行!还想当我家大人的男宠!”

由于庄杜信在宁乡县‘名气’极盛,以至于现在都没人愿意把高安给抬到衙门里去。

接连被数人拒绝的碧珠此时有些心浮气躁。

但为了能帮颜如玉讨回‘公道’碧珠仍不放弃,不过这回她懒得再去说那些浪费时间的开场白了。

碧珠走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面前,直接开门见山。

“这位公子,能否帮我把那位公子抬到衙门里去?”

“不……”

“一钱。”

“我……”

“一两。”

“好!”

成功的将壮汉说服后,碧珠将壮汉带到了高安的面前。

高安的脸在宁乡县无人不识,壮汉走上前,一见躺在地上的是县里最有钱的高府家的公子高安,壮汉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回头想要去问碧珠是怎么回事,但却被后者毫不犹豫的狠狠地瞪了一眼。

碧珠不耐烦道:“哪那么多废话,搬你的就是了。”

壮汉讪讪噤声,乖乖的闭上嘴,扛起高安,然后跟在了碧珠的身后。

不肖一会,三人很快到了衙门前。

在壮汉将高安放在了自己所指的位置上后,便按照之前所允诺的,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递给了他。

壮汉开心的接下,这才离开。

壮汉走后,碧珠回头对一旁的颜如玉说道:“姑娘在这等等,我去将我家大人唤出来!”

颜如玉静静的应了声好,她瞥了旁边昏迷不醒的高安一眼,嘴角微勾。

她的脑中仿佛已经浮现出了待会庄杜信与高安这两个蠢货,被她一个人给耍的团团转的场景了。

庄府内。

衙门所在的位置是庄府的右侧,正恰离苏卞的寝房不远。

碧珠飞快的跑进府,来到了苏卞的寝房前,着急的敲门道:“大人!您睡了吗!奴婢有要事要向您禀报!”

正在午睡小憩的苏卞被吵醒,没怎么睡好的他从床上撑起身子,然后抬手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说。”

房门外的碧珠飞快道:“方才奴婢在街上碰到高安那氵壬……那人,那高安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意图女干氵壬一位美人,好在那美人抵死不从,顽强抵抗,才没能让高安得逞。只不过那高安在意图奸辱的过程中不下心被美人给敲晕,现在奴婢已经将高安给带回衙门来了。大人您……要不要去瞧一瞧?”

碧珠才语落,房门被人缓缓的给推开。

紧接着,苏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冷淡面孔映入碧珠的眼帘。

碧珠望着苏卞嘿嘿的笑,“大人现在要过去吗?”

苏卞静默不语的注视了碧珠两秒,而后收回视线。

苏卞静静的抬脚,朝碧珠口中衙门大堂的方向走去。

苏卞向前走着,一边头也不回的问:“刚才说的都是你亲眼瞧见的?”

紧跟在苏卞身后的碧珠一愣,接着毫不犹豫的摇头道:“回大人,刚才的那些都是美人告诉奴婢的。”

苏卞声音冷淡,“是么。”

苏卞语落,两人正好已经踏进了衙门大堂内。

苏卞一抬眼,便正恰看到了静静地站在衙门大堂里的颜如玉。

苏卞面无表情的将颜如玉从上至下打量了两遍。

苏卞的视线静静地从对方一丝不乱的头顶看去,然后滑下,落到精致从容的脸蛋上,再慢慢的落下,一直到脚尖之后,才慢慢的收回了视线。

美人这二字苏卞未看出来,不过他倒是看出了一点其他的东西。

在苏卞审视着颜如玉的时候,一旁的颜如玉也在观察着眼前的苏卞。

颜如玉蹙眉,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传闻中不是说庄杜信此人模样轻佻,脸上从来都带着笑。而且一眼就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贪官、愚蠢二字。

可现下,她根本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以上的任何一个形容词。不仅如此,在对方的目光下,颜如玉竟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像是阴风从背脊拂过一般,令人发毛。

肯定是她的错觉。——颜如玉心想。

就庄杜信那死断袖,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的气势和压迫力。

嗯,肯定是她感觉错了。

一旁的碧珠跟着苏卞走进衙门大堂里后,见里面空荡荡,除了大人和美人以外,再无他人,碧珠当下一个激灵,想起来一件事。

碧珠急忙道:“差点忘了,大人您在这等等,奴婢马上去叫衙役们过来!”

碧珠飞奔着跑出衙门,苏卞静默不语的走到案桌前,用手指轻轻的拭了下案桌上的轻灰。

案桌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可见是已经很久未使用过了。

苏卞一言不发的‘擦’着桌子,一旁的颜如玉等了一会没等到苏卞开口,心下有些不耐,于是不等苏卞开口,她直接走上前,跪在了苏卞的案桌前,仿佛变脸一般,眼泪瞬间就从脸上掉了下来。

颜如玉带着哭腔,小声低泣道:“大人一定要民女做主啊——”

苏卞面无表情,反问,“做什么主。”

颜如玉哭声一顿,顿时不由得疑惑的心想:难道刚才那丫鬟没跟庄杜信这蠢货说?

于是,颜如玉便哭着说道:“民女上街,本想着买点胭脂就回去,可谁知半路碰上了高安这氵壬贼,他将民女拖到小巷便想奸辱,民女誓死不从,无意间得幸将高安这厮敲晕,这才得以逃过一劫。”

颜如玉说的是齐声泪下,动人之极,然而苏卞仍旧无动于衷。

接着,只听苏卞轻飘飘的吐出五个字。

苏卞:“奸辱?不太像。”

颜如玉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颜如玉脸上的表情一僵,她抬头看向苏卞,下意识的以为苏卞只是随口一说。

可一抬眼,却只见后者表情冷淡,脸上毫无笑意,哪像是随口一说的模样。

第14章

颜如玉心下慌了一瞬,还以为对方是看出些什么来了,但转念一想,就庄杜信那个蠢货能看出什么来?铁定是故弄玄虚,故作高深罢了。

想罢,颜如玉当下眼眶便红了起来,她声音一哽,哽咽道:“大人,方才民女说的千真万确!望大人明察啊!”

苏卞瞥了悲情万状的颜如玉一眼,至始无动于衷。

颜如玉花容月貌,姿色动人,即便现在眼泪齐下,也只显得楚楚动人,丝毫未破坏她脸上的美感。

庄杜信此人虽喜欢男人,但什么是美人,他还是看得清的。

颜如玉在案桌下哭得如此可怜,倘若要是庄杜信,怕是毫不犹豫的就会信了。

可遗憾的是……坐在案桌前的不是庄杜信,而是苏卞。

颜如玉在案桌下‘表演’的尽心竭力,可坐在案桌前的苏卞仍毫无反应。

颜如玉心下纳闷怎么‘庄杜信’竟一点反应也没有,正当她准备将刚才说的话再添油加醋一番时,碧珠带着四名睡意朦胧的衙役们赶到了。

衙役们和苏卞一样,正在房间里睡着午觉,正做着好梦间,却突然冷不丁的被碧珠给叫醒,因而心下很是不满。

衙役们揉着眼睛,衣冠不整的跟在碧珠的身后,一边漫不经心的往脚上套着长靴,一边向案桌上的苏卞颇为有些不满的抱怨道:“大人,小的才睡下没多久,正在做梦呢。大人您又不升堂,叫小的起来作甚……”

虽然衙役们也同住在庄府,但由于离苏卞的寝卧和大堂有很大的一段距离,而且这些衙役们也基本不会去庄府大堂附近活动,所以这还是苏卞第一次见到这些衙役们。

苏卞静静的注视着眼前这些态度散漫,没个正经样的衙役们,脸色微沉。

苏卞还没发话,倒是一旁的碧珠看不下去了,拧眉,叉腰怒道:“既然领着庄府的月钱,就该任由大人差使!叫你们起来怎么了,就算是夜半三更,只要大人发话,你们这群衙役就得给我乖乖的从床上爬起来!”

衙役们忙应了声是是是,心下却全然的不以为然。

不就一个丫鬟吗?有什么好神气的?

算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谁让他们在衙门当差,只能自认倒霉咯。

衙役们心下不平,手杵着长棍,歪七扭八的站在一边,脸上的不以为意已经显而易见。

甚至有的衙役连衣服都没穿好,白色的内衬掉出一截出来,形象全无。

更有的,两眼半闭,干脆就着这样的姿势站在原地,开始明目张胆的打起瞌睡来,全然将坐在案桌前的苏卞视而不见。

四个昏昏欲睡,毫无形象的衙役杵着长棍站在一旁打瞌睡,这情景,浑然将眼前这威武严明的衙门变成了一个十足的笑话。

这四名衙役明明以前就是这副德行,可碧珠不知道为何,今日看了,格外的生气起来。

竟然敢如此的无视大人!

——岂有此理!

至于一旁的颜如玉,偷偷地看着旁边这站没站相、衣冠不整的衙役们,心下忍不住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而方才因为苏卞那浑然与她想象中不一样的模样而紧张忐忑起来的心情,也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连衙役都是这副德行,还能指望他们的大人能聪明到哪去?

想罢,颜如玉一下子稳了心神,准备开始继续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始扯谎。

而就在颜如玉准备继续扯谎,碧珠也同时准备对那群散漫的衙役们发作的时候,坐在案桌前的苏卞终于开了口。

苏卞静静的看向那四名衙役,道:“把衣服穿好。”

四名衙役听了,当即一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庄杜信向来不怎么管事,不管是庄府的帐,还是衙门里。

但因为案子必须要由庄杜信这位县令亲自来申,所以除了申案以外,衙门里其余的事情,庄杜信一概不管。

不管在申案的时候,他们的衣服有没有穿好,站是怎么站的,有没有打瞌睡……

全都不管,又或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四名衙役以为自己听错,正准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接将其无视的时候,只听坐在案桌前的苏卞面无表情的接着又道:“一句话我不想重复两遍。”

苏卞话出,这四名衙役这才确定自己没听错,于是,其中一人想也不想的推脱道:“大人,这天气太热了,小的也没办法啊……”

天气的确有些热,可不至于热到连衣服都不肯好好穿的程度。

而且,就连苏卞这位县令都把衣服穿的好好的,他们这群当衙役的反而衣冠不整,嫌热,实在是说不过去。

一旁的碧珠气极,当即便忍不住怒道:“就连大人都没说热,你们说个什么劲?大人穿的比你们厚实多了!”

另一衙役懒洋洋的回道:“大人英名盖世,耐得住热,不怕。我们这群小的们打小就怕热,没法与大人相比。”

碧珠听了,简直快气炸,但一旁的苏卞脸上倒没什么反应。

但下一秒,只听苏卞启唇,静道:“既然热,那就脱掉衣服离开衙门。”

苏卞也不强求,既然不愿意穿,那就直接脱掉,然后滚出衙门。

那四名衙役一愣,再次以为自己听错,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等等?大人刚才说甚?

脱掉衣服离开衙门?

……他们不是听错了吧?

大人怎么会让他们脱掉衣服离开衙门?

的确,向来不管事,只沉浸在男色当中的庄杜信的确不会将他们赶出衙门。

……可苏卞会。

而就在四人再度以为自己听错时,只听坐在案桌前的苏卞又道:“我数到三,不穿好,就脱掉然后离开衙门。”

衙役们仍不死心,还想再说些什么,“等等,大人,这……”

然而苏卞压根就不给他们机会。

苏卞道:“三。”

衙役们还在继续尝试说服苏卞,“大人,小的们也是有苦衷的……”

苏卞:“二。”

衙役们瞬间沉默了下来。

还没等苏卞数到一,衙役们已经飞快的穿好了衣服,身子站的笔直,脸上再也看不出一点昏昏欲睡的痕迹。

碧珠惊了一下,然后不由得再次更加钦佩崇拜起自家大人起来。

果然!还是大人最厉害了!

一下子就将这群衙役们给整服了!

一旁有幸围观了全程的颜如玉瞠目结舌的瞪大了眼。

这……真的是那庄杜信?

第15章

颜如玉目瞪口呆,而一边的衙役又何尝不是。

在发现刚才苏卞并未说笑,而是认真的后,一边的衙役背后冷汗淋漓的同时,心下不由得惊疑起来。

——这真的是他们的大人?

衙役们惊疑不定的想着,心下一边想着,眼角的余光一边悄悄的打量着坐在案桌前,神色阴晴不定的苏卞。

只见苏卞静静的坐在案桌前,身上的衣袍穿的整整齐齐,平整看不到一丝皱褶和不平。分明是同样的脸,同样的衣服,同样的丫鬟,可却莫名的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压迫气势。

明明都是同样的瞳眸,可眼前的大人却无端的生出一股阴凉冰冷的意味。光仅只是漫不经心的从他们的身上睨过一眼,就令人不自觉的心下发毛起来。

衙役们恭敬笔直的站在一旁,一口大气也不敢喘,浑然与方才玩世不恭的模样形成了两极化的对比。

苏卞凉凉的瞥了眼,然后收回视线。

接着,苏卞回头问:“没有师爷和主簿?”

在二十一世纪的古装电视剧里,除了衙役以外,每个县令的身边还会配备一名师爷和主簿。

但由于苏卞并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也是如此,所以苏卞也只是出声询问罢了。

身后站着的碧珠一听,犹豫了一瞬。

碧珠弯下身,静静的在苏卞耳边回道:“回大人……师爷和主簿暂时空缺,无人担任。”

苏卞抬眼,询问原因。

碧珠迟疑道:“师爷和主簿需要贴身随行在大人左右,可此位又不可女子担任……”

碧珠话只说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已经完全的不言而喻了。

简而言之,就是师爷和主簿只能由男子来担任,可庄杜信此人却又好男色,除了那些已经毫无节操的男宠以外,哪个正常人愿意每日贴身跟在一个可能会对自己不轨的死断袖身边?

因而到现在,这师爷和主簿的位置,都是空缺的状态,无人担任。

其中也正是因为没有师爷和主簿的一部分原因,庄杜信才会一年八个案就申错了七个案。

倘若有师爷和主簿的话,庄杜信一年的八个案,也应该……只会申错六个案。

案桌下的颜如玉听到连师爷和主簿都没有,心下暗忖难怪庄杜信这厮八个案就审错七个案。

就庄杜信那蠢货的猪脑子,没师爷和主簿在旁边参谋,不审错才怪。

颜如玉心下嗤之以鼻,心中嘲讽。可脸上仍不动声色,继续尽职尽责的扮演着一副受害人的模样。

颜如玉红着眼眶,半低着头不说话,俨然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一旁的碧珠见了,不禁顿时对一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高安更加咬牙切齿。

碧珠心直口快道:“大人,奴婢认为此案根本就无需什么师爷和主簿,这高安奸辱美人……”

说到美人二字,碧珠声音一顿。

碧珠回头,看向案桌下的颜如玉,问道:“那个……姑娘贵姓?”

颜如玉细声细气道:“民女姓颜,名如玉。”

碧珠了然后,立刻想也不想的回头看向苏卞,继道:“这高安意图奸辱姑娘完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大人根本无需审问高安这厮,直接打他二十大板就够了!”

颜如玉见碧珠义愤填膺,一副毫不怀疑她的模样,她心下一动,立刻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哭哭啼啼道:“民女也不求能讨回公道,民女家境贫寒,无苦无依,只求能在这世道能多苟活几天就够了……”

颜如玉暗示意味十足,碧珠瞬间心神意会。

碧珠蹙眉,虽对颜如玉不打算好好惩处高安一番的这件事而感到郁闷,但却也还是想也不想的对苏卞道:“大人,既然颜姑娘家境贫寒,高安府中正恰唯独不缺的就是银子,那就索性直接让高安这厮……”

未等碧珠说罢,苏卞冷不丁的将其截断:“急什么,我还没申案。”

苏卞语出,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颜如玉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这蠢货还申个什么?

高安这厮平日里就风流成性,好色下流,这种人去奸污一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再说,又没师爷又没主簿,他这一八个案就审错七个案的蠢货审什么?当儿戏审着好玩吗?

……算了。

高安这厮还晕着,就算这蠢货要审,除了她以外,也没人能审。

在她那张巧舌如簧的嘴下,她就不信这庄杜信能看出她在撒谎!

颜如玉得意满满,却只听苏卞突然对身后的碧珠说道:“去打盆冷水来。”

接盆冷水?大人是要洗脸?

可大人早上不是已经洗过脸了吗?

碧珠莫名所以,“大人……?”

苏卞头也不回,“快点。”

闻言,碧珠只得静静的应了声是,然后莫名所以的转身往后门庄府内的方向走去,听苏卞的话,乖乖的接凉水去了。

接凉水?这蠢货又要做甚?

颜如玉蹙眉,同样百般摸不着头脑。

她悄悄的抬眼偷看了静静的坐在案桌前的苏卞一眼,只见后者表情冷淡,眼神内毫无情绪起伏波动,让人压根就摸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偷偷的看了眼苏卞后,颜如玉顿时更加莫名。

不过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碧珠很快去而复返,她用铜盆端着一盆凉水来到苏卞的面前,以为苏卞是要洗脸,铜盆边还特地的搭上了一条干净的白巾。

碧珠端着水上前,“大人,水已经给您打过来了……”

未等碧珠走上前,苏卞抬手将她拦住。

碧珠不解,“……大人?”

苏卞下巴微抬,朝高安的方向指了指,“泼。”

碧珠呆呆的看了苏卞一眼,这才慢慢的后知后觉明白苏卞让她打这盆凉水的意思。

虽然对于为什么自家大人偏要将高安这厮弄醒审案而感到不解,不过对于能将高安这下三滥给泼成落汤鸡这件事碧珠可是乐意的不行。

于是,在明白过苏卞的意思后,碧珠乐不可支的便端着手中的那盆凉水,大踏步来到高安的面前,然后毫不犹豫的泼了下去。

凉水冰人刺骨,一下子泼至全身,高安一个激灵,瞬间睁开了眼。

接着,高安毫不犹豫的开口骂道:“是谁在用水泼本公子!”

碧珠端着手上的铜盆,幸灾乐祸的对躺在地上的高安嘻嘻的笑,“是我泼的。”

高安望着头顶上方的碧珠,顿时一愣。

……这不是庄府的那野蛮丫鬟吗?

高安蹙眉,有些疑惑不解的将视线从碧珠的身上偷向她的身后。

在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几名衙役和顶上明镜高悬的牌匾后,再次一愣。

……等等,这情景怎么有点像衙门?

最后,他的视线落身微红着眼眶,跪在地上的颜如玉后,彻底愣住。

……他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

见高安醒了,碧珠回头对苏卞说道:“大人,高安这厮……高公子醒了!”

在高安震惊的视线中,苏卞面无表情的瞥了高安一眼,旋即看向颜如玉,静道:“把刚才高安是如何意图奸辱你的细节再重新说一遍。”

颜如玉静静的应了声是。

高安错愕,“等等!我什么时候意图奸辱她了!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苏卞看向碧珠,“把他架住,然后塞住他的嘴。”

两名衙役立刻抬脚上前,“是,大人。”

接着,两名衙役压根不给高安反抗的机会,直接强硬的将他的两只手臂给架住了,然后一旁的碧珠对‘高安’温柔的笑了笑,继而毫不犹豫的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堵住了高安的嘴。

高安蹙眉,唔唔着使劲挣扎,想要挣脱,然而完全是徒劳。

还以为苏卞将高安这蠢货叫醒,是为了要问什么,却没想到压根就不给高安这蠢货说话的机会,直接将嘴给堵住了。

眼见形势正朝自己的方向一边倒,颜如玉心中大笑,然后开始悲情万分的叙述起了高安是如何意图奸辱她的‘过程’。

一旁高安只是嘴被堵住,耳朵不代表听不见。

高安两颗眼珠子瞪的浑圆,他眼也不眨的看着颜如玉,心中忍不住怒骂:你放屁!我什么时候想要奸辱你了!不就是摸了个小手吗!

同一时间,高府。

高安被抓到衙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高府。

高府的小厮在得消息后,跌跌撞撞的从大门的方向赶到了后院正在下棋的高老爷和高夫人的面前。

小厮慌张道:“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夫人,少爷被抓到衙门里去了!”

一向最疼爱高安的高夫人听了竟然没什么反应,风淡云轻,继续慢悠悠的下子。反而是一直对高安非常严厉的高老爷立刻就坐不住了。

高老爷拧眉起身,“什么?!这不孝子被抓到衙门里去了?!”

小厮立刻回道:“是啊老爷,据说现在县令大人已经升堂开始审案了!”

高老爷想到近日庄府那奇怪的举动以及庄杜信那反常的表现,他是越想越觉得不妙,连正在下的棋都顾不上了,抬脚就要走。

高老爷拧眉道:“不行,我现在得去衙门一趟——”

但高老爷才一转身,就被高夫人给拦住了。

高老爷回头,拧眉,“娘子,这是做甚?”

高夫人不疾不徐道:“夫君,棋还没下完呐。”

高老爷闻声瞪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下棋!那不孝子都被抓进衙门里去了!”

高夫人显然对此并不放在心上,慢悠悠道:“不就是被那庄杜信给抓进衙门里去了吗?有什么好急的?夫君,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高老爷心急如焚,直在原地打转,“这些日庄府实在是太反常了,不得不防。不知道怎的,我心里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闻言,高夫人摆了摆手,“你就是太多心了,那断袖再怎么反常,还能反常到喜欢女子去?夫君安心,就算出个什么岔子,只要弄个男宠往庄府一送,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高老爷想了想,右眼皮还是直跳,放心不下来。

高老爷蹙眉道:“不成,我还是去衙门看看……”

高夫人再一次伸手将高老爷拦住,“那庄杜信又不是不认识我们高家的少爷,铁定只是装模作样的审上一会,过会就会放回来的。到时候倘若要是酉时还没回来,就再派人去衙门那瞧一瞧好了。”

高老爷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的确比较稳妥点,于是他重新慢慢的坐了下来。

高夫人看着自己已经快胜出的棋面催促道:“快,该夫君下子了。”

高老爷看着高夫人已经快胜出的棋面,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为何三番两次的拦住自己不让自己去衙门。

高老爷无奈叹息,“娘子啊……”

高夫人催促,“快,下子啊。”

第16章

高家人以为,庄杜信认识高安这张脸,按照他们高府在宁乡县的财力和影响力,所谓的升堂也不过只是走走程序,不肖一会肯定就会将高安给放回府里来的。

……可遗憾的是,现在的‘庄杜信’,并不认识高安。

衙门处。

堂下的颜如玉哭哭啼啼道:“那高安见民女姿色不错,便强拉着民女到一个小巷子里,意图女干氵壬,倘若要不是民女死命的挣扎,侥幸将他敲晕,恐怕早就已经让高安这贼人给着了道……民女至今清清白白,独身未嫁,要是就这样被人给玷污了身子……民女日后该怎么活啊……呜呜……”

说罢,晶莹的眼泪又慢慢的顺着颜如玉的脸蛋滑落了下来。

颜如玉泣不成声,悲从心来。一旁的碧珠听了,仿佛身临其境,眼眶也不禁微微的红了起来。

碧珠忍不住恶狠狠的瞪了被衙役按在一旁,口不能言的高安,倘若要不是苏卞在场,恐怕早就忍不住一脚将高安给踹翻在地了。

颜如玉说的绘声绘色,梨花带雨,要不是因为高安是当事人,并且记性且不错,怕是就高安也要信了。

可高安自己清楚的记得,自己蹲在小巷子口,分明是眼前这女人自己凑上来和他搭话的,怎么叫做他强硬的将她拽过去的!他什么时候要意图女干氵壬他了!他也不过就只是想摸个小手罢了!

再说,那巷子里乌漆抹黑一地灰,就算他要奸污,也会挑个干净的地方啊!

不对,呸!他什么时候要奸辱了!胡说八道!

高安气的不行,可奈何自己的嘴被人给堵上了,压根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然后便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颜如玉是如何将自己抹黑败坏,一字一句的夸大扭曲事实。

高安忍不住抬头看了案桌上的苏卞一眼,才一眼,就不由得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奇怪,他怎么觉得这堂上的庄杜信有些怪怪的?弄得他竟然有些认不出来了?

颜如玉抽噎的说完,案桌前的苏卞问:“是哪只手把你拽过去的。”

颜如玉一愣,不明白苏卞为什么会问这个,“……大人?”

苏卞表情淡淡,“记不清了?”

说罢,便将视线转向一旁的高安,意图让碧珠把高安嘴里的丝帕给取下来,似乎是准备打算直接去问高安。

颜如玉这才回神,怕高安开口之后,又生出一堆麻烦事,于是飞快的回道:“回大人,是左手。”

闻声,苏卞的视线这才重新又转回到颜如玉的脸上。

苏卞又问:“当时周围还有其他的人吗。”

颜如玉顿时更加莫名所以,但因不想当高安开口,于是便乖乖的回道:“回大人,周围并没有什么人。”

苏卞:“巷子里有些什么东西?”

这颜如玉哪记得清。

再说了,她没事注意这个干嘛。

——这庄杜信问的都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蠢问题。

颜如玉不耐烦,于是索性干脆敷衍道:“回大人,民女记不太清了……”

颜如玉语落,下一秒,苏卞府的视线毫不犹豫的转到了一旁高安的身上。

高安见状,立刻唔唔的叫,想要苏卞把自己嘴里的丝帕给取下来。一旁的颜如玉顿时忍不住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不是怕高安会将她的谎话戳穿,就凭高安这蠢货的脑子也戳不穿她的谎话。她只是嫌麻烦罢了。待会这厮要能说话了,特定要否认她刚才说的那些事情,那到时候她又要废一番口舌。

简直浪费时间。

颜如玉心下不耐的啧了一声,故作顿时后知后觉的想起一般,低声道:“回大人,民女想起来了,巷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苏卞面色不改,“那你身上可有带了些什么。”

颜如玉‘恭顺’道:“回大人,民女的身上只呆了一钱银子,本来民女是要去买盒胭脂的去的,结果谁知半路碰上……碰上……”

说着说着,颜如玉便又再次的泣不成声起来。

看着颜如玉精湛的演技,一旁的高安忍不住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回想起之前在小巷子里还对他温柔有加的美人,再看着眼前这不遗余力的抹黑他的颜如玉,只觉眼前一黑。

他爹总对他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以前他还不相信,觉得那些美人怎么能与小人放在一块相提并论呢?

现在……高安终于明白他爹那句话的含义了。

——难怪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就在高安以为自己今日铁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时候,只听坐在案桌前的苏卞慢悠悠的又问了句,“既然身上只有一钱银子,巷子里也没有其他的杂物,那颜姑娘一介弱女子,是怎么将人高马大的高公子给敲晕的?”

碧珠、颜如玉、高安三人不约而同的一呆。

碧珠也跟着纳闷起来:对唉,高安这厮人高马大,颜姑娘是怎么把他给敲晕的?

高安怔怔的望着苏卞,那极为诧异眼神只觉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他……他还以为今日铁定要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这真的是庄杜信那断袖吗?!

颜如玉呆了一会,回想起之前那些苏卞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的问题,背脊一凉。

这会颜如玉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轻慢的态度对待苏卞了,颜如玉按耐下心神,强做镇定道:“是……是民女记错了,其实巷子里有几块小石头,民女在挣扎的时候趁着高公子不注意,才捡起砸到他的脑袋的……”

苏卞问:“石头多大。”

颜如玉谨慎的回:“回大人,没有多大。”

苏卞:“那石头你扔哪了。”

颜如玉脑子转的飞快,她知道如果自己说了,说不定对方还会让丫鬟到她说的那个位置去找,于是她干脆直接说道:“回大人,当时侥幸将高公子敲晕之后,民女太过慌张,也就没注意将石头丢哪了。”

苏卞平静的看了颜如玉一眼,慢慢的收回视线。

瞥到苏卞的眼神,颜如玉心下冷哼一声,嗤道:现在看你还怎么说。

苏卞继道,“当时抓起石头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颜如玉回:“大人,是右手。”

苏卞眼眸深沉,“按理说,差点被人给奸辱的女子,只会心有余悸,压根就不会将细节记得这么清楚,更甚至是连左手右手都记得一清二楚,颜姑娘倒是与众不同。”

颜如玉脸上的表情一僵。

一旁的碧珠听到这话,也终于忍不住开始慢慢的怀疑了起来。

对哦,要是她差点被奸辱的话,可能只想到差点被人奸辱的那个时候了,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是左手还是右手。

颜如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的缓过神,冷静下来,“回大人……民女打小就记性不错,所以才会记得刚才的那些细节……”

记性可没办法去考证,现在看你还怎么说。

苏卞:“是么。”

就在颜如玉暗自得意之时,只见苏卞突然随手将案桌上的一本小册子摔了下来,道:“既然颜姑娘记性不错,那就把这里面的内容看一眼,然后背给我听。”

颜如玉猛地抬起头,目瞪口呆。

一边旁观了许久的高安望着不远处的小册子,又抬头看了眼坐在案桌前冷着一张脸,表情绝非说笑的苏卞,顿时不由噤若寒蝉,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这……这真的是那宁乡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臭名昭着的庄杜信?

为什么现在让人感觉……这么可怕?

苏卞瞥眼,“碧珠。”

笔直恭恭敬敬的上前,“把册子拿给颜姑娘看。”

碧珠应声,“是,大人。”

说罢,碧珠捡起地上的那本册子,放到了颜如玉的面前。

碧珠静道:“颜姑娘,看吧。”

颜如玉看着摊开放在自己眼前的小册子,额头直冒冷汗。

刚才她只是胡口瞎掰,谁知这庄杜信竟然真的信了,还让她去背什么乱七八糟的册子!

不行,这么多字她绝对背不了,到时候肯定会暴露。

颜如玉的大脑飞快的运转着。

随即,颜如玉眼前一亮,很快的想到了解决的法子。

接着,只见颜如玉眼眸一低,声音也喑哑了起来,她低泣道:“民女自幼贫穷,爹和娘早早的就离民女而去了,民女没读过书,所以一个字也不认识……”

碧珠听了,心下不忍,“大人,颜姑娘不识字……”

苏卞面色不改,“把册子收起来。”

碧珠飞快的应了声是。

见碧珠收回册子,颜如玉心下冷笑一声,不无嘲讽。

虽然这庄杜信看起来的确要比以往聪明许多,不过在她眼里,还是完全不值一提。

收回册子后,苏卞抬眼看向颜如玉,“方才颜姑娘说在巷子里拼命挣扎,可为何颜姑娘身上的衣着还如此的完好?”

要挣扎的话,头发不可能不会乱。

要不是因为如此,苏卞也不会在第一眼就看出颜如玉在说谎。

扯了一个谎后,就要用无视的谎话来圆。

完全漏过此点的的颜如玉脑中空白了一瞬。

但随即,颜如玉很快冷静镇定了下来,“回大人……民女在将高公子敲晕之后,觉得自己有些衣冠不整,于是便伸手整理了下。”

苏卞挑眉,“是么。”

在苏卞静默不语的注视下,颜如玉心下愈发慌乱,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继续淡定自若了。

第六感告诉她如果继续再让苏卞问下去,自己可能要被戳穿,她心下一动,跪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

颜如玉哭道:“大人……民女说的都是真的啊……民女绝不敢诓骗大人啊……望大人明察……”

一旁的高安也忍不住跟着唔唔的喊了起来:放屁!什么不敢诓骗!每一句都是在骗人!

碧珠听了,回头看向苏卞,“大人……奴婢觉得颜姑娘不会撒谎……”

苏卞无动于衷,“之前说的细节我忘了,你把高安意图奸辱你的细节再说一遍。”

颜如玉抹泪道:“民女带了一钱银子准备出门买胭脂,结果谁知半路撞上高安。那高安见民女姿色不错,便强拉着民女到一个小巷子里,意图女干氵壬。民女使劲挣扎,挣扎间抓到一块石头,侥幸将他敲晕之后,这才逃脱。之后没多久被大人的丫鬟撞见,这才来到衙门,报了官……”

苏卞静静的听着,突然冷不丁的问了句,“抓石头的是哪只手?”

颜如玉哽咽的回:“回大人,是右手。”

苏卞凉凉的反问,“不是左手吗。”

颜如玉一愣,她记得自己之前说的是右手,可现下苏突然一问,于是又不禁疑惑起来。

左手?右手?

不过她记得之前自己好像的确是说过左手这两个字……

之前颜如玉本也只是顺着苏卞的问话去回,没有刻意去记。现在苏卞突然去问,于是颜如玉便也弄得混淆不清了。

颜如玉迟疑了一会,顺着苏卞回道:“……是民女记错了,是左手。”

颜如玉语落,只听苏卞道:“不,是右手。”

颜如玉一呆,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只见苏卞从案桌前站起身,看向架住高安的两名衙役,“可以放了。”

两名衙役后退,松开了架住高安的胳膊。

接着,苏卞的下巴朝颜如玉的方向抬了抬,冷声道:“撒谎,诓骗县令,关进牢房。”

颜如玉这才回神,她想也不想的说道:“大人,是民女记错了——”

苏卞面无表情,“颜姑娘不是说自己打小就记性不错,怎么会连左手右手都记不清?”

颜如玉一怔,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后者给诓了进去。

颜如玉静静的望着苏卞,那惊惧的眼神,恍若像是见了鬼一般。

另一边的高安重新获得了自由后,他先是立刻将嘴里的手帕给拿出扔在了地上,然后得意的上前,做势要哥俩好一样的架势去拍苏卞的肩,但在后者冷漠的视线中讪讪的收回了视线。

高安咳了一声,静道:“这次多谢庄大人帮本公子洗清罪名,本公子向来知恩图报,明日本公子就派府里的……”

未等高安说罢,一旁的碧珠看着神情得意高安忍不住插嘴道:“大人,虽然高安这厮……高公子没有奸辱颜姑娘,可他平日里的确喜欢对街上的姑娘动手动脚——”

苏卞转眼看向碧珠,“可否属实?”

碧珠斩钉截铁道:“倘若奴婢要敢说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苏卞闻言,收回视线。

他将目光移至另外的两名衙役,淡淡道“高安抓起来,关牢房三天。”

经过方才的一番审问,在场无人敢不服从苏卞的命令。苏卞语落后,另外的两名衙役便将高安再次给架住了。

高安:?????

高安:“等等,庄杜信……不不,庄大人,我们商量一下……”

一旁沉默着的颜如玉倒忍不住开心的笑了:“哈哈哈,高安你也有这天!”

第17章

于是,高安就这么和颜如玉一同被苏卞给关进了大牢。

高安才关进大牢没多久,消息便就传到了高府。

高府。

之前传话的那名小厮又一次慌慌张张的来到了高老爷与高夫人的面前。

小厮手忙脚乱的跑到二人面前,表情慌张道:“不好了老爷夫人,少爷被关进大牢里去了!”

方才还在悠哉悠哉下着棋的高老爷倏的一下子的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什么?!”

高夫人拧眉,疑惑不解道:“不可能啊,这庄杜信不会不认识高家的公子啊。再说,高安虽然平日里的确顽劣了一点,但也不至于要被关进大牢的程度啊……”

小厮喘着气道:“老爷夫人快去看看吧,县令大人好像是要来真的!”

高夫人一听这还得了,根本顾不上什么棋了,急急忙忙的便准备出府。但却被高老爷给拦住。

高夫人本就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就奔到衙门里去,现在见高老爷竟然还伸手拦住自己,不由生气道:“你拦着我干嘛!高安都被关进大牢里去了,夫君你就一点也不着急……”

大约瞬间之前早有已经有了会发生什么的预感,所以这个时候的高老爷反而格外冷静许多。

不等高夫人说罢,高老爷沉声道:“这样去不成。”

说罢,回头看向一边的小厮。

高老爷命令道:“去,马上找个姿色不错的男宠过来。”

高老爷语罢,一旁的高夫人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对对对,快找个男宠过来,待会送到庄府那边去。”

那庄杜信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往府里塞男宠,待会带男宠过去,这庄杜信铁定不会拒绝。

小厮恭声应,“是,老爷。小的这就去!”

另一边。

京城。御书房内。

晋帝看着眼前堆积成山的折子发呆。

大内总管顺德静静的站在一侧,陪着晋帝发呆。

御书房内的另一人,晋帝的二弟晋临,则坐在书房内的另一张椅子,絮絮叨叨的不停的说着,“皇兄,国尉大人平日里都和你聊些什么?本王方才和国尉大人搭话,可他竟看都不看本王一眼!”

聊?分明是嘲弄还差不多。

晋帝不吭声。

晋临忍不住忿忿道:“这回也是,上回也是!难道这国尉非要本王穿了女装在他面前跳舞,他才肯看本王一眼吗?!”

晋帝还是不吭声。

晋临忿忿不平罢,接着,像是一副觉得这点子可行的模样,小声冲晋帝问道:“皇兄,觉得二弟穿女装的话,国尉大人会瞧一眼吗?”

晋帝:“……”

晋帝终于忍无可忍。

晋帝蓦地站起身,“小顺子!”

顺德应声上前,“奴才在。”

晋帝继道:“朕累了,送临亲王出宫!”

顺德应,“喳。”

晋临忙道:“等等,皇兄你还没回答我呢,等回了再赶我走啊……”

顺德走到晋临的面前,静道:“临亲王,随奴才走吧。”

晋临挣扎,“皇兄,皇兄我不聊国尉大人了,我换个别的话题皇兄——”

晋帝无动于衷,然后晋临就这样被顺德给直接粗暴的架出了御书房。

晋临一走,晋帝不由觉得颇为憋屈的抬脚踹了下眼前的椅子一脚。

朝中的文武百官都向着那玄约说话也就罢了,他那二弟竟还倾心恋慕那玄约,在他面前,整日里张口一个国尉,闭口一个国尉。

简直气煞他也!

倘若只有一个玄约也就罢了,还有一个太尉季一肖,而唯一能与二人抗衡的丞相龙静婴偏又袖手旁观,他这个皇帝还能当的再窝囊点?!

想罢,晋帝将龙案上的折子拿起来看了眼,他扫了眼起内容后,又置气般的将折子重新摔回了原位。

九卿九卿,果然又是九卿一位!

这些日子里,所有的折子都会有九卿二字!

就好像除了这个九卿之位以外,折子里就没有其他能写了似的!

哼,他早就已经想好了。

九卿此位,他只会用他的人。

哦不,准确来说,是用胆敢与季一肖和玄约为之抗衡的人。

现下,不管是季一肖还是玄约两边势力的朝臣如何请奏,在折子里威逼利诱,都别妄想能够动摇他一分!

正想罢,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

这个声音是谁的,晋帝再熟悉不过。

晋帝心下一惊,背后当即渗出了一层凉汗。他想也不想的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躲了起来。

看不见朕看不见朕看不见朕……

御书房外的脚步声顿住,紧接着,季一肖那低沉磁性的嗓音换换响起,“臣季一肖求见。”

——不见不见!

然而晋帝深知自己倘若真的这么回了过去,恐怕结果只会有季一肖毫不犹豫的推开御书房的大门走了进来。

因此晋帝摒心静气,一口大气也不喘,装自己不在。

御书房外静悄悄的。

晋帝等了一会,等到确定差不多季一肖已经离开的时候,这才准备从角落里慢慢的站起身来。

还未起身,才一抬头,季一肖那张宛如死人脸一般的阴沉面孔瞬间映入他的眼帘。

季一肖居高临下的看着晋帝,问:“皇上蹲在这里做什么。”

晋帝额头冒汗,干笑,“呵呵,朕……朕就是觉得这个地方不错,蹲下身瞧一瞧……”

季一肖面色不改,然后问出了晋帝最为恐惧的问题,“皇上折子批了吗。”

晋帝沉默了两秒,“……还没。”

季一肖抬眸,“既然如此,那皇上批完了折子再去用晚膳吧。”

晋帝:“……”

——他这个皇帝怎就当的如此窝囊!

——怎么就没个人来篡位!

同一时间。

京城。玄府。

玄约慵懒的半躺在长椅上,身上盖着的一袭白色狐裘将他那精致的面孔衬得雍容华贵。

常淮背脊挺直的坐在一边,他静静的看着在玄府大堂翩翩起舞的绝色美人,面无表情道:“皇上这回反常的死死咬住九卿这个位置不松口,怕是正在做什么打算。”

玄约漫不经心道:“那皇帝小儿正在打算着什么,不是显而易见了么。”

常淮迟疑道:“那,国尉大人……”

玄约眼也不抬,“区区一个九卿之位罢了,不以为惧。”

常淮眉尖微动,了然。

的确,就算晋帝把九卿这个位置派给谁来当,一个无法忽视的现实的是,不管是谁来当……也没人敢去动玄约一分。

不敢动,也不能动。

更——动不了。

第18章

玄约半躺在竹椅上,渐渐的,有些困了。

常淮察言观色,准备告退离开,蓦然间,一旁领头的舞女似乎不小心踩到了裙角,哎呀一声突然摔到了玄约的面前。那舞女一惊,第一反应不是去拉自己的裙子,而是抬头去看玄约的反应。

一抬头,玄约沉着脸,表情已然有些不悦。

一旁的常淮沉默不语的看着摔倒在玄约面前的舞女,那沉默冷凝的眼神,恍若在看着一个死人一般。

准确来说,是即将要死的死人。

舞女望着玄约阴冷的神色背脊一凉,顿时冷汗直冒。

她战战兢兢的跪下,忙磕头求道:“奴婢知错!望大人恕罪!奴婢下次绝对会好好跳,不会在再大人面前出错了!还望大人再给奴婢一个机会——”

玄约皱眉,冷声道:“拖下去。”

玄府内的管家万高湛应声上前,“来人,把这贱婢给拖下去斩腿!”

舞女惊恐万状,她颤颤巍巍上前抱住了万高湛的大腿,哭道:“万总管,奴婢错了,奴婢绝对不会再烦了,求求您逃过奴婢这一回吧。奴婢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着奴婢呐——”

万高湛表情冷漠,“连个舞都在主子面前跳不好,你这贱婢还要这两条腿有何用?”

舞女还想再求饶,但冷漠无情的万高湛已经不再给她机会,两名小厮将她飞快的拖了下去。

舞女的哭声慢慢远去,大堂里剩下的舞女战战兢兢的继续跳着,每一个舞步都宛如像是走在刀尖般的那样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落得和方才那人一样的下场。

不过玄约已经没兴致继续看下去了。

玄约蹙眉,“吵的我头疼,滚下去。”

舞女们顿时像劫后余生般的松了口气,然后立刻飞快的跟着乐师一起退下了。

常淮识相的跟着一齐告退。

常淮起身静道:“国尉大人,天色已晚,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玄约没有回应,也不可能会有回应。

不过常淮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因而也见怪不怪。

告退后,常淮在管家万高湛的随行下一同离开了玄府。

同一时间,相府。

皎洁的月光顺着缝隙映照进昏暗的书房内,一身华服的龙静婴静默不语的站在书房内,银色的月光将他的修长的背影显得孤寂又苍凉。

龙静婴静静的注视悬挂在墙壁上的画像,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

夜色渐浓,月光渐亮。

月光拉长,投映在了画像上,画像上的真面目随之也终于显现了出来。

画像里的,是一个男人的脸。

是和苏卞……一模一样的脸。

此时,庄府。

在得知高安被关入大牢后,高老爷和高夫人便领了个姿色不错的男宠,火急火燎的赶到了庄府大门前。

此时苏卞洗完了脸,正要和衣睡下,房门却突然被人敲了敲。接着,碧珠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大人,高员外携其夫人求见。”

才将高安关进大牢,高员外和高夫人就要求见,意欲为何,不言而喻。

苏卞眼也不抬,“不见。”

房门外的碧珠听罢,迟疑道:“……高员外说,他带了大人您最喜欢的东西,要是您不去看看,可能会后悔莫及。”

闻言,苏卞身形一顿。

苏卞默了两秒后,道:“让他们进府。”

碧珠恭敬应声,“是。”

碧珠转身去请高老爷和高夫人进府,至于苏卞,在说完之后,随意的披上一件外衫,出了房门。

苏卞来到大堂坐下,还没坐多久,钟良跌跌撞撞的从门外跑进了大堂。大概是突然被人叫醒,腰间系着的腰带都是松松垮垮的。

见苏卞抬眼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钟良红着脸,小声道:“碧珠姐姐说让小良过来伺候大人……”

苏卞收回视线,“不用了,你回去睡罢。”

钟良结巴道:“不……不行……大人都还醒着,小良怎么能自私的跑去睡觉呢?请让小良伺候大人吧!”

苏卞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懒得再与钟良在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上纠缠,他淡淡道:“那你去帮我倒杯茶过来。”

钟良开心的应,“是,大人!”

钟良欢欣的帮苏卞倒了一杯茶后,便乖巧的站在了苏卞的身后。他偷偷的打量着苏卞的背影,眼中满是崇拜与倾慕。

他……他觉得……大人好像越来越帅了。

高夫人与高老爷在踏进庄府之前,曾数度试想了这些日子举止反常的庄杜信究竟会是个什么样。

虽早有预料会和之前的庄杜信有所不同,但在踏进庄府大堂内,看到外衫轻披,面无表情,气势十足的苏卞时还是不由一愣。

以前的庄杜信,身上压根就不会有这种压迫感的存在。

要不是同一张脸,就算说眼前的此人是与庄杜信不相干的另一人,高夫人与高老爷怕也是毫不犹豫的相信了。

高老爷蹙眉,一时摸不清苏卞在想什么,决定暂且先不要冒冒然开口,先将自己带过来的‘礼物’送出去先。

于是,只见高老爷从身后拽出一名与钟良相仿的少年,接着轻笑道:“大人,这是老夫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大人纳下。”

苏卞:“……”

苏卞脸一黑。

苏卞开口,问:“这就是那所谓的不去瞧瞧,就会后悔莫及的……东西?”

浑然没看出此时心情已差到极点的高老爷笑呵呵的解释道:“清远这孩子是经过专门的人特别言周教过的,不管是什么姿势还是口活都包管大人满意……”

苏卞已经不欲再听下去了。

不等高老爷说罢,苏卞直接将其打断,“碧珠。”

碧珠上前,“在,大人。”

苏卞:“送客。”

高老爷:????

还不明白是怎么惹怒苏卞的高老爷急忙道:“等等,大人!难道是这孩子您不满意吗?那老夫给你们换个顺眼的,大人——”

苏卞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不肖一会,高老爷与高夫人及那名男宠三人便被一并强行的赶出了庄府。

待那娇羞的男宠从眼前消失后,苏卞的脸色这才好了些许。

将三人逐出府后,碧珠很快重新回到了苏卞面前。

碧珠静道:“大人,已经将高员外与高夫人‘送’出府了。”

苏卞面无表情道:“高员外胆敢意图贿赂收买县令,胆大包天,目无法令。将高安多关大牢三日。”

抛下这两句话后,苏卞冷着脸转身离去。

身后的碧珠一愣,半响反应过来后,随即开心的应了声是。

同一时间,蜷着身子睡在大牢里的高安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摸了摸发毛的手臂,望着大牢里落魄的场景,心中安慰自己,只需要熬过三日就够了,三日之后他就能从这里解脱了。

然而……梦想总是美好的。

第19章

第一天。

高安吃着硬馒头和咸菜安慰自己,只需熬过三日就够了。

第二天。

高安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的抱住自己的两只胳膊,躺在杂乱的干草上,安慰自己只需熬过两日就够了。

第三天。

高安躲在角落,战战兢兢的看着大摇大摆的从自己面前晃荡走过的老鼠,安慰自己只需熬过这最后一日就够了。

终于等到第四日,高安以为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是他站在牢门前等了又等,根本就没有等到一个人要把牢门给打开。

高安这回忍不住了,他穿着一身落魄的囚衣,疯狂的拍着牢门,大声喊道:“三日已经到了,快把本公子从这鬼地方放出去!”

另一个牢房里的颜如玉朝高安的方向瞥了眼,接着又不屑的收回了视线。

这三日高安落魄凄惨的模样她全部都看在眼里,并深深地不以为然。

不就是在大牢里呆了三天罢了,那模样,就跟高府里办了丧事一样似的。看着长的人高马大的,竟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嗤,小白脸。

——在大牢里呆的十分安逸的颜如玉不屑的嗤了一声。

实际上,颜如玉早就看不惯高安这个成日里喜欢上街调戏良家女子的下三滥了。

也因为这个原因,颜如玉宁愿就算是在高安这厮的身上浪费三日,也要对他下手。

不过到现在,颜如玉唯一想不通的一点就是,究竟是谣言有误,还是那庄杜信被什么东西给上身了?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庄杜信这厮竟能戳穿她的谎言。

而且一回想起那日苏卞在衙门里的表情,和冷静到极致的态度,颜如玉不知为何,就不由得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边的颜如玉暗自沉吟,另一边的高安还在疯狂的,坚持不懈的拍着牢门。

高安怒道:“本公子说的话听到没,快把本公子放出去——”

高安喊了又喊,最后,守在大牢门口的衙役掏了掏耳朵,不屑道:“别喊了,没用的。今天你不会被放出去的!”

高安怒,“为什么?!”

一旁的颜如玉听了也是一愣。

只见那衙役又扣了扣鼻子,慢悠悠道:“高公子可能有所不知,就在高公子被关进大牢的第一日,高老爷找上我们大人,说是有好东西要送给大人。接过我们大人一瞧,是个男宠,当即一怒之下,命我们将高公子多关上三日。”

高安听了:??

高安张口结舌道:“等等,那是我爹送的男宠,为什么要将我多关上三日啊?不对,那庄杜信不是好男色吗,怎么会没收下呢?你们肯定是弄错了!放本公子出去,本公子要和庄杜……你们庄大人谈谈!”

那衙役嗤了一声,毫不犹豫道:“没有我们大人的口令,我们是不会放人的,公子别白费心思了。至于大人为什么没收男宠……应该是那男宠不合我们大人的口味吧。”

这名衙役说罢,坐在一旁的令一名衙役忍不住有些疑惑道:“不过这些日,府里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男宠了,难不成大人转了性?”

那衙役蹙眉,“谁知道。”

这时,另一牢房里的颜如玉突然哈哈的大笑了声,笑得眼角的泪都出来了。

可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颜如玉是从未如此的佩服过一个人。

本来在对方质问她的时候,她还以为对方是和高安一丘之貉。但没想到,在丫鬟道明平日里高安喜欢调戏良家女子后,竟将这高安一齐关了进来。

这关进来也就罢了,竟然因为送男宠,还又多关几日!

颜如玉看着高安膛目结舌,显然是一副不敢相信事实的模样,顿时觉得大为解气。她探上前,问道:“两位官爷,你们大人府里可还缺丫鬟?”

对于颜如玉,两名重女轻男的衙役态度便要温和许多。

其中个子较高衙役想了想道:“大人府里没多少丫鬟,说缺也的确缺……不过,要姑娘是男子,我们大人或许还收,可……”

虽未说完,但剩下的话已经不言而喻了。

另一名身高较矮的衙役蹙眉,颇不赞同道:“我怎觉得指不一定?大人不是连那高员外送过来的男宠都没收? “

说罢,两人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

两人眯起眼,缓缓的看向颜如玉,”你难不是想去诓骗我们大人吧?告诉你,你可别打这主意,现在的大人可不是以前的大人了——“

经过上次审案,苏卞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就将颜如玉的谎话给戳穿之后,苏卞……应该是庄杜信的形象,顿时就在他们这群衙役们的心中大为不同了。

颜如玉看着他们怀疑的表情,心下不由得嗤了一声。

她倒是想骗,可她骗的了吗?

想罢,颜如玉心下一动,顿时有了主意。

——等出了大牢,她就跑到庄府当丫鬟去!

******

另一处。

淮州,霍府。

知府霍承尧站在庭院内,仰头望着天空的夜色,忍不住感叹道,”不知京城的风景是不是也是如此……“

身后,霍承尧的夫人沈烟手拿着一个披肩,轻轻的给霍承尧批了上去。接着,柔声道:“九卿一位太多人盯着了,各个都如同豺狼虎豹,不是好惹的主。夫君就别挂恋了,是我们的,我们迟早会得到,不是我们的,也就永远都不会属于我们。”

霍承尧冷哼,不服气道:“要不是淮州离京城太远,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说服国尉大人将九卿之位赐予本官!”

沈烟无奈摇头,叹了口气,不语。

然而实际上,国尉玄约根本就不会去正眼瞧一个区区的知府一眼。

但沈烟并未点破。

霍承尧收回视线,掉头,转身往大堂的方向走。

霍承尧随口问道:“对了,霍尊呢?回府了吗?”

沈烟摇头,“霍尊这孩子还未回府。”

语落,沈烟眉头一拧,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沈烟表情凝重道:“我听说……前些日子,他将一个向他讨钱的乞丐给打残了腿,夫君,这件事可是真的?”

面对沈烟沉重的表情,霍承尧显然对这件事表现的不以为意,“不就是一个乞丐?断腿就断了腿,又不是没了命,有什么值得好大惊小怪的?再者,淮州本来就不应该有乞丐这种碍眼的东西。”

沈烟听了,颇为难以置信的回问道:“夫君,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乞丐就不是人了吗……”

霍承尧不耐烦,“行了行了,一个乞丐罢了,搞得大动干戈。”

沈烟拧眉,表情沉重。

霍承尧静静的在大堂的主位坐下,随即抬眼看向一旁候着的下人,命令道:“去,看看少爷回来了没。”

下人恭敬的应了声是。

下人才抬脚踏出大堂,一身酒气的霍尊正恰摇摇晃晃的走进了大堂内。大约是一旁的下人挡住了他的一些路,霍尊蹙眉,想也不想的将下人推到了一旁,“滚一边去,挡住本少爷的路了!”

霍尊手劲极大,那下人被霍尊给退的后退了两步,直接摔到了地上。

那下人疼的闷哼了声,但由于霍尊是府里的少爷,自己的身份也不过也就是府里的一介下人罢了,因此也只能默默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声不吭的站到了一旁。

看完全程的沈烟眉间的皱褶顿时不禁皱的更深。

但随即,她的视线很快的就被霍尊给吸引过去了。

只见霍尊打了个酒嗝,粗声粗气道:“爹,娘,孩儿回来了。”

沈烟看着一身酒气的霍尊,忙扭头看向一旁的下身,“快去厨房里弄碗醒酒的过来!”

下人恭敬应声。

吩咐完后,沈烟重新将视线转回到了霍尊的身上,她轻拍着一身酒气的霍尊,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颇为心疼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娘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酒多伤身。”

霍尊不以为意道:“在酒楼和长门兄喝了点,那么一点酒,有什么可伤身的?”

说罢,又是重重的打了一个酒嗝。

一听到长门二字,一旁的沈烟脸色当即便难看了起来。沈烟蹙眉道:“就是你那位在酒肆里认识的酒肉朋友?”

听到沈烟的酒肉朋友这四个字的霍尊脸色也难看了起来。霍尊扬声道:“娘你就别管了,孩儿心里自便有底数,不用娘瞎操心!”

沈烟颇不赞同道:“什么叫瞎操心,娘也是为了你好……”

正说着,下人端着一碗醒酒汤朝沈烟的方向走了过去,“夫人,醒酒到了。”

沈烟赶忙接下,然后准备给霍尊喂下,“来,喝了娘手里的这碗醒酒汤……”

霍尊不耐烦,一巴掌粗暴的将沈烟手里的醒酒汤给甩开,“不是说了不用管了吗,娘怎么这么烦?”

霍尊下手没轻没重,方才醒酒汤差点被霍尊给甩到地上,好在沈烟眼疾手快的及时稳住,醒酒汤这才幸免于难。

沈烟端着醒酒汤,语重心长,“娘这也是为了你着想……不喝醒酒汤,身子该多难受啊?听话……”

霍尊还想再拒绝,一旁的霍承尧看不下去了,沉声道:“他不喝就算了,夫人别太多事了。”

沈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给吞进了肚子里。

接着,霍尊突然冷不丁的冒出一句,“对了,爹,明日孩儿准备去宁乡县一趟。”

霍承尧听了蹙眉,“没事去那种破地方做甚?”

霍尊回道:“突然想起很久没有和高贤弟一同喝酒了,明日里去宁乡县和高贤弟小叙一番。”

霍承尧挑眉,反问道:“哦?就是那宁乡县高员外之子?”

霍尊点头,“正是。”

霍承尧了然,“行,那明日你去吧。记得给爹在外面少惹事。”

霍尊听了不以为然,“爹是知府,爹怕什么。就算孩儿惹事了,爹不也能摆平吗?”

霍承尧冷哼,“要爹不是知府,你早就被关进大牢了!”

霍尊看着霍承尧,咧嘴笑,眼中得意。

——可现实是,他爹就是知府。

第20章

颜如玉虽妄图诓骗县令,行为恶劣,但却罪不至死。因此苏卞也仅仅只是下令将颜如玉关押大牢五日。这五日里,颜如玉只能吃馒头和凉菜度日。就以此算作是小错略惩,以儆效尤。

所以高安本应该是比颜如玉早两日离开大牢的,可奈何人算不如天算,高员外自作聪明的给苏卞送男宠,以为这样高安立刻就会被放出来,可谁知苏卞根本就不喜欢男人。最后不仅没有被放出牢房,还又多关了三日。

对此,高员外与高夫人后悔莫及,一直到现在都没明白向来最好男色的庄杜信怎么就突然一下子不喜欢男人了。

而至于高安,他面色颓唐的蹲在角落,表情已是绝望。

五日过,衙役如约的打开了颜如玉的牢门。

衙役看着这五日安分的不行的颜如玉道:“出去了之后可别再犯事了啊。”

颜如玉对衙役笑道:“狱差大哥放心,民女绝对不会再犯事了。”

衙役上前,将她手上的镣铐解开,“好了,你可以走了!”

颜如玉轻笑,“谢谢狱差大哥。”

说罢,颜如玉泰然自若的整了整身上的囚衣,抬脚向外走。在经过高安所在的牢房时,颜如玉脚步一顿,笑眯眯的对着高安说道:“高公子,那小女子就不奉陪,先行一步离开咯。”

高安眼角一抽,他愤恨的揪着身下的干草,一声不吭。

颜如玉看到高安的这副模样,得意的轻哼了声,随即抬脚离开了牢房。

离开牢房后,颜如玉站在衙门外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在牢房里呆了几日,她就在大牢里躺了几日,简直睡得骨头都酥了。

伸完懒腰后,颜如玉却并不急着离开,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衙门,心下一动。

她记得没错的话……衙门是在庄府的左侧,她要到庄府大门前,只需拐个弯,向前走几步就到了。

想到待会苏卞看到她再次主动送上门的表情,颜如玉乐颠颠的笑了笑,不知为何有些期待起来。

想罢,颜如玉脚步轻快的顺着庄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很快来到庄府的大门前,颜如玉理了理自己的裙角,然后抬手敲了敲庄府大门,喊道:“府里有人吗?小女子想要求见庄大人一面!”

颜如玉喊了两声,府内的碧珠听到声音,忙道:“来啦来啦!”

碧珠拉开府门,看到府外的颜如玉后,不由一愣。

碧珠蹙眉,表情疑惑怪异,“颜姑娘想要找我们大人做甚?”

颜如玉温婉一笑,“……姑娘别误会,自从前两日,你家大人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就将小女子的诡计给戳穿之后,小女子虽庄大人的敬仰之情可谓是波涛汹涌,宛如黄河般连绵不绝。小女子被大人过人的智慧而折服,所以……小女子现在,就是想来问问你家大人府里还缺不缺丫鬟的。”

听到是敬仰自家大人,碧珠的戒备顿时就少了许多。毕竟这个理听起来的确比较让人信服。

审案那日,大人不过仅仅只是几个简简单单的问题,便就立刻拆穿了颜如玉的谎话,别说是颜如玉,就连一旁看着的碧珠也不由得为之咋舌。

约莫是因为刚才颜如玉说敬仰崇拜自家大人的缘故,碧珠对颜如玉的口吻和态度一下子也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碧珠迟疑道:“可是府里的银子已经被之前的那些男宠都给掏空了,已经请不起新的丫鬟了……”

颜如玉闻言一愣,迟疑了两秒。

之前她也是到处瞎晃荡,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月钱。这回之所以要诓高安,虽说是为了银子,但其最根本的目的也不过就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罢了……

两秒后,颜如玉道:“没关系,民女不要银子,只要大人能给小女子住的地方和一点粮食就够了。”

碧珠听了,想了想。

庄府什么不多,就偏房多。之前被赶出去的账房房间至今都还空着,无人就住。再然后,颜姑娘看着身形娇弱,铁定每天的粮食也不会吃上多少……

每天一点粮食换来一个免费的美人丫鬟……

碧珠想罢,毫不犹豫道:“颜姑娘请随我来吧!我带你去见大人!”

颜如玉挑眉,抬脚随着碧珠一同迈进了庄府。

碧珠走在前,颜如玉静静的跟在其后。

一路上,颜如玉忍不住打量了下府内的场景。

府内人烟罕至,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与外界盛传的什么男宠成堆,酒池肉林的场景几乎形成了两极化的对比。

庄府安静寂静,与传闻中男宠笑声一片,热闹非凡的场景全然不符。

两人走到后院的时候,约莫是快要到了,碧珠的脚步声渐渐的放缓了下来。

碧珠回头,小声对着身后的颜如玉说道:“大人在后院看书,脚步小声点,别吵到大人了。”

……看书?

传言里不是庄杜信从来不看枯燥乏味的纸书吗?

正在颜如玉疑惑间,不远处,苏卞的身形映入两人的眼帘。

碧珠屈身作揖道:“大人,颜姑娘想要求见大人一面。”

顺着碧珠的声音,颜如玉抬眼朝苏卞看去,顿时再次一愣。

只见后者手中执着一本史书,面无表情的慢慢的翻着,并不言语,但一股天然的气势却从周身无形的发散了出来。

倘若说之前颜如玉仍觉得苏卞能将自己的谎话拆穿,不过就是瞎猫抓到死耗子,误打误撞的结果。但现在,颜如玉已经彻底的没了这个念头。

碧珠语落,苏卞从《晋朝史书》中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向碧珠。在看到碧珠身后的颜如玉后,苏卞顿了一秒,漫不经心的问:“这次又想诓骗谁了?”

颜如玉摇头,屈身作揖,“民女是来给大人当丫鬟的。”

一旁的碧珠小声插话道:“颜姑娘说了,不需要月钱,只要住的地方和一点吃的就够了。”

苏卞扬眉,“是么。”

颜如玉静道:“民女此话当真,绝非作假。”

苏卞面无表情的凝视了颜如玉两秒。

就在颜如玉以为苏卞铁定会质疑自己的时候,只见苏卞静默不语的收回视线,道:“之前账房的房间还空着,就住那吧。”

颜如玉一愣,在反应过来苏卞这句话的意思后,下意识反问了句,“大人就不怕民女意欲不轨吗?”

苏卞还没反应,倒是一旁的碧珠立刻就紧张了起来,“什么?!颜姑娘你——”

苏卞面无表情的回,“意欲不轨的人不会问出这句话。”

颜如玉闻言,再次一愣,反应过来后,她噗嗤一笑,忍俊不禁道:“大人说的对。”

于是,颜如玉就这样成功的变成了庄府里的丫鬟。

颜如玉在成为庄府丫鬟的隔日,高安终于熬过了那黑暗般的六日,乘上了高家的马车,与马车内两眼泛红的高夫人一同回了高府。

这次苏卞将高安关大牢的事情,几乎传遍了整个宁乡县的大街小巷。

对此,宁乡县的一众百姓虽不明白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的庄杜信与高安二人怎么会突然杠上,但对于喜欢调戏男子的下流胚将喜欢调戏女子的下流胚关进牢房这件事,一众百姓可谓的津津乐道,直笑‘狗咬狗’。

而终于回到府的高安,经过这次被颜如玉诓骗之后,已经是对那些所谓的美人再也产生不了任何邪念了。

什么美人如画,为之神魂颠倒,他看分明就是美人如毒,令人死无全尸!

他爹的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没错!字字属实!!

高安越想越心塞,恨不得能生生的吐出一口血来。

跟着高夫人一同下了马车之后,高安踏进高府,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心思去调戏府里的丫鬟了,他抬脚就往寝房的方向走,准备好好的睡一觉。

但高安才一进府,便只见一下人呈着一封书信上前,静道:“少爷,这里有您的一封信。”

信?谁会给他写信?

高安蹙眉,将信封翻看了眼。

信封上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大字:贤弟亲启



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写这封信的人究竟是谁,高安拧眉,抱着狐疑的态度将信封给拆开,拆开后,高安愣在了原地。

信里只有寥寥数句。

‘多日不见贤弟,吾甚是挂念。近日无事,正恰可与贤弟小叙一番。

吾已坐上马车前往宁乡,不日便到,届时还望贤弟替尊兄洗尘接风。

字——尊兄’

看到这个尊字,高安想起来了。

以前他曾到淮州游玩,机缘巧合之下碰到喝醉了的霍尊,他见他喝的连道都找不着了,于是便秉着好心,将他送回了府。也因而这次,两人正式结缘。

霍尊的性子高安清楚,火爆,一言不合就开始动粗,好惹事。但霍尊乃是知府独子,凭借知府二字,根本无需对庄杜信有任何畏惧。

可不知为何,高安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另一边。

宁乡与淮州的路程并不远,不过霍尊并不急着赶路,所以就慢慢悠悠的在路上晃荡。

在晃荡了五天后,霍尊终于到了目的地。

驾着马车的下人看到路边刻着宁乡二字的石碑,回头道:“少爷,到了!”

霍尊掀开车帘,探出头,看着马车外的光景,不由有些嫌弃的嗤了一声。

果然就和他爹说的一样,破地方。

……不过算了,他到这来只是叙旧的。

第21章

高府身为宁乡县最有钱的员外府,家大业大,府邸的样子自然也要比宁乡普通百姓的宅邸模样阔气的不行。

小厮驾着马车,穿过街道,很快就找到了高府的府门前。

小厮勒起马绳‘吁——’的一声,马车缓缓地在高府大门前停稳。

停稳后,小厮回头,掀开车帘,对斜躺在车厢内的男子说道:“少爷,高府到了。”

霍尊漫不经心的睁开了眼,“哦?到了?”

语落,他抬手撩开车帘,探出车厢,一抬眼,朱红色的大门上赫然挂着高府二字。

霍尊跳下马车,“去,敲门。”

小厮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上前敲门。

小厮上前敲门,喊到:“高公子在否?霍家霍公子前来拜访。”

小厮语落,约莫等了一刻,高府的大门缓缓的被一青衣丫鬟给拉开。

那丫头仰头看了眼门外等的已是早已不耐的霍尊一眼,静静问道:“请问这位可是淮州的霍公子?”

霍尊没回,倒是站在霍尊身侧的下人轻声回道:“正是。”

丫鬟闻言,微微侧身,为霍尊让开一条道,“我们家少爷正在后院踢球,霍公子请随奴婢来。”

霍尊挑眉,跟了上去。

跟着丫鬟穿过前院内院和偏房后,终于来到了高安所在的后院。

霍尊抬眼,只见高安正和府里的下人一同踢着一个木球,踢的可谓是不亦乐乎。

丫鬟将霍尊带到后,恭声静道:“公子,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霍尊摆了摆手。

这些日子,高安没再怎么出府过。

颜如玉的倒打一耙在他的心中产生了极大的阴影,以至于现在高安根本就不敢再去招惹那些街上的女子了。现在就连看一眼都不由得新下发杵。

呆在府里无事,高安闲得慌,于是便索性跟着他爹一起照管铺子里的生意,闲暇的时候,就与府里的下人们一起踢踢木球。

这不踢木球不知道,一踢就上瘾了。

越踢这球,高安就越发的想不通自己以前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踢球这么好玩,他怎的就喜欢跑到街上去调戏那些一点都不给他脸色看的姑娘呢?

高安老老实实的呆在府里,不出去瞎晃,还帮衬府里的生意,对此,高员外和高夫人可谓是欣慰的不行,甚至忍不住感慨苏卞关的好,关的妙,当初怎么就没早点把高安给关进牢里去呢。

在心中感谢的同时,知恩图报的高员外还特地托了下人找了一个比当初那晚还要漂亮精致的男宠给苏卞送去。自然而然……苏卞再次黑着脸毫不犹豫的回绝了。

来到后院,霍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见高安踢着球,半天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于是这才开口唤道:“贤弟!”

霍尊语出,高安身形一顿,他下意识的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一抬眼,看到是霍尊后,当即便想也不想的抛下脚边的球,朝霍尊的方向走了过去。

高安笑道:“霍兄可终于到了,贤弟可盼了好久。”

霍尊嗤了声,道:“方才我在旁边站了好久,贤弟都未注意到。”

高安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抱歉抱歉,光看着那球了,压根就没注意到霍兄,这厢给霍兄道个不是赔罪了。”

霍尊抬了抬下巴,朝高安身后的球示意了眼,拧眉,颇为有些嫌弃道:“那玩意儿就那么好玩?”

未听出霍尊话中的嫌弃意味,高安还以为霍尊真的是在询问,不由兴致勃勃的邀约道:“霍兄可要一起?这球可好玩了。”

霍尊蹙眉摆手,表示敬谢不敏。

霍尊嫌弃道:“别了,本公子对这劳什子的球可不感兴趣。再者,我到这来是准备跟贤弟到酒楼喝酒叙旧的,可不是来踢什么破球的。”

高安嘿嘿一笑,对于霍尊的嫌弃不以为意。

高安继道:“霍兄准备到宁乡县呆上几日?”

霍尊回:“呆三日。府里可还有干净的空房?”

高安想也不想的笑道:“有有有,就算没有,贤弟也绝对给霍兄腾出一间空房来!”

霍尊轻笑:“果然还是贤弟上道。”

高安笑了笑,但随即他蓦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霍尊觉察到异样,挑眉看向高安,问:“……贤弟?”

高安拧眉,表情有些不安。

霍兄脾性火爆,易生事。倘若这要在淮州也就罢了,可这里是在宁乡县。

要是碰上那近日不知为何心性大变的庄杜信……

不过,虽霍兄耐性极差,但也不至于随随便便碰上一点小事就会发火的程度。

而且,霍兄也不过只是到宁乡来找他一起喝酒,叙叙旧罢了,应该……不会生出什么异端。

再者,霍兄的爹是知府,大那庄杜信一级,怕甚?是他太杞人忧天了。

想罢,高安安了心。

高安道:“没事。”

霍尊说了声是么,也没多想的收回了视线。

霍尊接着又问:“宁乡县哪家酒肆的酒酿的最纯?”

霍尊一问,高安很快就将刚才的担忧抛至脑后。

高安眉飞色舞的回道:“论宁乡县哪家的酒最纯,自然要属宁乡县的春风酒楼了。那里的酒带着一股麦香的醇味,绕是隔了一条街,都能远远的闻到那股纯粹的酒香味。这且不说,春风酒楼的花生米更属一绝,保证让霍兄吃了还想再吃!”

霍尊舔了舔唇,仿佛已经好似身临其境。

高安一边说着,一边将霍尊带到了空着的西厢房,道:“喏,这间房正恰空着,刚好给霍兄来住。霍兄今日且歇着,明日贤弟就带霍兄喝酒去!”

霍尊应下,一直默默无闻的跟在两人身后的小厮将霍尊的行李搬进屋去。

庄府。

——颜如玉已经在庄府当了有两日的丫鬟了。

这两日里,她一边跟着碧珠做事,一边忍不住好奇的观察着仅仅两句问话就将她给拆穿的苏卞。

没有任何其他的深意,只是纯粹的,好奇般的打量罢了。

越是观察下去,颜如玉便不由得愈发的心惊。

她观察的这个传闻中好吃懒做,喜好男色的贪官,在府里的模样表现的全然的截然相反。

在府里,不仅与所有的下人保持一定的距离,面对府里钟良羞赧的讨好,也显得无动于衷。倘若说现在的庄杜信已经对男色无感了的话,可在她靠近的时候,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浑然的视若无物。

不管在任何事面前,都面无表情,眼中无一丝情绪波动。少言寡语,冷淡又疏离。

颜如玉见过形形色色的这么多男子,是第一次见到像苏卞这样的人。

……已经有些完全的超乎了她的认知。

她在入府前,还一度无法理解究竟碧珠这个丫鬟为何如此的崇拜自家大人,在经过两日后,颜如玉好像终于有些明白了。

于是,在第三日,在跟着碧珠一起清扫整理苏卞的房间时,颜如玉终于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我们大人……真的有七情六欲吗?”

碧珠蹙眉,一脸奇怪,“颜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而且……倘若要是没了七情六欲,那还是人吗。”

颜如玉继道:“可大人从来也不笑,也不见他亲近任何人,更或者是感兴趣。平日里的话又更是少之又少,几乎不怎么开口。冷漠寡淡的像是没有七情六欲一般。”

碧珠想了想,蹙眉,也终于注意到这点。

碧珠疑惑道:“以前大人倒不是如此……自从大人从那日醒来之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以前?

颜如玉好奇,“以前?以前大人是什么模样?”

碧珠回想了一番,然后黑着脸道:“平日里不是和男宠混在一起,就是出府去找新的公子。几乎根本不怎么开堂申案,也不管府里的帐,男宠要多少就给多少……之前一个男宠将府里的丫鬟和下人都赶走了,大人也不管,然后府里所有的事就都落到了我一个人的身上……不过好在现在终于有颜姑娘来替我分担了!”

颜如玉听着碧珠的描述,表情渐渐地变得奇怪了起来。

颜如玉实在是没法想象现在看起来压根就没有七情六欲的苏卞变成沉浸在男色之中,成天抱着男宠卿卿我我的模样。

颜如玉表情扭曲道:“你说的……真的是我们大人?”

碧珠毫不犹豫点头,然后接着,只见她左右环顾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道:“所以你知道我有多崇敬现在的大人吗……”

同一时间,高府。

已经是隔日,霍尊一大早醒来后,便就让丫鬟带自己到高安的房门前,然后将还躺在床上睡意朦胧的高安给叫醒。

高安揉了揉眼,“霍兄?”

霍尊抱着胳膊道:“快更衣,不是说今日要带本公子去春风酒楼吗?”

闻言,高安这才想起,一个惊醒,“我这就起!”

高安以为,他与霍兄到酒楼只是叙叙旧,应该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熟料……喝完酒后,酒意朦胧的霍尊一个冲动,失手杀了个人。

第22章

高安与霍尊一同出了府。

两人前往春风酒楼的一路上,可谓是瞩目至极。

虽近日高安的确安分了不少,可高安以前的风评还在,依旧恶名昭彰,人见人躲。

以前倘若高安怀着调戏勾搭的心思,那躲也就罢了。可现在高安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大咧咧的在大街上走着,甚至连瞥都未朝身侧瞥一眼,可那些路过的女子却都像是高安马上就要主动凑上来一般,花容失色的小跑着飞快的从高安的身侧越过,一直到隔了好一大段距离之后,这才算安了心。

高安:“……”

不时间,耳边甚至还能听到稀碎的声音。

“呀,高安又出府啦!”

“天啊快走快走!”

“不是说高安这厮重病卧床不起吗?怎么又出现了!”

“快跑,高安要追过来啦——”

高安:“……”

经过上次的颜如玉后,高安对这些两面三刀,蛇蝎心肠,可堪比小人的女子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再凑上去。

高安望着眼前的场景,眼角直抽。

一旁的霍尊望着眼前的场景,挑眉道:“贤弟倒是在这里挺受‘欢迎’。”

高安哪不知霍尊说的反话,他咳了咳,面露尴尬道:“霍兄过奖。”

说罢,霍尊倒是突然注意到什么。

霍尊瞥了眼匆匆的从高安身侧走过的女子,微微的疑惑道:“贤弟平日里不是最喜欢瞧美人吗?方才经过几个姿色不错的姑娘,贤弟怎么瞧都不瞧一眼?”

霍尊短短的两句话,不禁让高安再次回想起了前两日,那不堪回首的记忆。

高安眼角一抽,瞬间沉默了两秒。

怎么说?

说他是因为色欲熏心,想要吃人豆腐,接过谁知对方是黑寡妇,不仅没吃到所谓的豆腐,反而被那女子反过来将了一军,被送进了衙门?

后来虽然那心性大变的庄杜信替自己洗脱了嫌疑,但却因为平日里总喜欢调戏骚扰那些良家女子,因而被关了三日。

后来他爹好心想救他出来,晚上偷偷的塞了男宠,结果谁知最后不仅没被放出来,还又多被关了三日。

这六日里,牢房里的大老鼠和蟑螂已经在高安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所以一直到现在,高安都不敢再去招惹那些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女子了。

别说是招惹,现在的高安看都不敢看一眼,生怕自己又被庄杜信那厮给关上六日。

高安抬头望天,语凝道:“呃,此事说来话长……”

霍尊‘哦?’了一声,又问:“如何个说来话长法?”

高安不禁再次沉默。

什么个说来话长,实际上就是被女子给耍的团团转,进了牢房罢了。

可高安哪好意思说。

他堂堂员外之子,竟被不知道从哪来的女子给诓了?

高安正想着借口怎么把这个话题带过去时,一抬眼,春风酒楼正恰到了两人眼前。

高安眼前一亮,飞快道:“霍兄,春风酒楼到了。”

霍尊顺着高安的视线看去,只见正前方,一个悬挂着春风酒楼四个大字牌匾的酒楼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二人一同抬脚踏进酒楼内,才一进店,店里的店小二便热情的迎了上来。

店小二走上前后,抬眼一见是高府的高安,一下子不由得更为热情起来,笑容瞬间堆了满脸。

店小二搓手问道:“高公子是要吃茶还是吃酒?”

高安想也不想道:“两样都要。”

店小二赶忙记下。

店小二飞快的记下后,又问:“二位公子是要一件上房,还是就在小店的一楼大堂就坐?”

对于位置这种事,高安没什么讲究,于是下意识的回头去瞧霍尊,看他意见如何。

一回头,只见霍尊看着酒楼一楼大堂的热闹场景,眉头微拧,表情显然是颇为有些嫌弃。

高安一怔,顺着霍尊的视线看去,看到一楼大堂的客人熙熙攘攘,几乎座无虚席。

有什么小菜也不点,默默喝酒的。还有点了一盘花生米和几个小菜,坐在位置上与同桌的人猜拳的。还有飙高声调,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吹牛皮的。

最后甚至还有柔柔弱弱的站在酒桌旁,低低的唱着小曲,等着客人打赏的穷苦女子。

可谓是好不热闹。

高安看了女子一眼,继而回头问道:“这唱小曲的是你们请来的?”

店小二静道:“这祖宗哪是请来的,是她自己在这赖着不走。不过看她每次都会识相的将得来的赏钱分给店里一半,我们掌柜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继续在这唱下去了。”

高安抬眼,了然。

高安没吱声,倒是店小二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道:“难道高公子有兴趣?不然小的待会就让她到二位公子的那去?”

店小二的声音迂回婉转,充满着无限的深意。深意为何,不言而喻。

高安眼角一颤,毫不犹豫道:“别,可别!”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现在的高安可不敢再和任何女子沾上关系了。

方才霍尊难看的脸色让高安瞬间心神意会,高安道:“本公子这位霍兄喜欢安静点,可有偏僻幽静一点的上房?”

店小二狗腿的连声应,“有有有,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一旁的女子正唱着小曲,可那酒桌上听小曲的客人,喝多了,酒意作祟,当庭广众之下竟想要对女子动手动脚起来。

那唱曲女子下意识向后躲去,可谁知那客人竟从位置上站起身,想要直接将她给扯过去。

女子慌手忙脚的侧身想躲,结果脚下一个不稳,正恰就撞上了身后经过的霍尊身上。

霍尊脚步一顿,蹙眉,脸色当即便难看了下来。

女子慌慌张张的抬眼,一抬眼,只见眼前的人华衣锦袍,头顶冠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里的公子,绝对是她这等贱民惹不起也不能惹的人物。

女子心下慌乱,腿下一软,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女子结结巴巴的求饶道:“民女不……不是故意要撞上公子的……民女这厢给公子磕头了!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

女子不停的磕头,霍尊瞧了女子身上和破布没两样的破衣裳一眼,眼中不禁露出了一丝嫌弃的意味。

霍尊像是身上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厌恶的拍了拍被女子碰到的地方,接着抬腿,毫不犹豫的恶狠狠的将女子踹了一脚,继而风淡云轻道:“本公子也不是故意的。”

霍尊人高马大,力气可想而知。

而女子本就贫苦,身子瘦弱,在霍尊恶狠狠的一脚下,几乎要没了半条命。

对于霍尊的火爆脾性高安早就深知,所以霍尊动手,一旁的高安倒不怎么意外。

只是看着女子的惨状,高安有些不忍直视的别开了视线。

女子倒在地上,痛苦的干咳着,其间甚至咳出一丝血来。一个趴在酒楼门外的小童不小心瞧见自家娘亲的惨状,心下一颤,为保护娘亲,于是立刻想也不想的抬脚冲进了酒楼内,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霍尊的面前。

小童磕头,替自家娘亲求饶道:“娘亲不是故意的,公子行行好,饶过娘亲这一回吧!如果公子……公子要撒气的话,就冲我的身上招呼吧!”

霍尊本就不喜欢有人一直不停的在他的耳边叽叽歪歪个不停,刚才是那个贱民,现在又是这个不知道哪来的毛孩,拧眉,脸色不仅没有好转,登时反而更加难看了。

一旁的店小二见到眼前的场景,蹙眉道:“去去去,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能让女子在酒楼里唱曲,其中有个条件便是她那七岁的不得踏进酒楼。

她起码还能唱唱小曲,可七岁的小毛孩会什么?只会打搅店里的生意罢了。

小童生怕又对自己的娘亲动手,于是罔顾店小二的驱赶,继续不停的跪在霍尊的眼前磕头。

女子心疼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强忍着痛,起身哄道:“桓儿乖,桓儿先出去,娘亲马上就好……”

小童抬手抹着泪抽抽搭搭道:“等公子饶恕了娘亲,孩儿……孩儿再出去。”

然而一旁的店小二哪像他们母子俩这么有耐性,见说了不听,于是准备直接动起手来。

店小二冷声道:“我已经劝诫过你了,既然你不听,那就别怪我动手了!”

女子一听,心下一颤,又立刻的求起店小二来。

跪着求了半响,见店小二根本无动于衷,于是便又转向看起来面色最为和善的高安来。

高安看着眼前哭成一片的场景,心想这是什么事。

高安只是觉得头疼,而一旁的霍尊脸色已经到了极为难看的程度。

霍尊本就最厌烦有人在他耳边哭哭啼啼个不行,一个人哭也就罢了,还带个孩子一起哭。

吵的霍尊心情败坏,直有种想要将其舌头割掉的冲动。

而就在霍尊准备对小童动手的时候,高安忍不住了。

高安蹙眉道:“成了成了,不过就一点屁大的事,哭什么哭。弄得大动干戈,吵得本公子心情都不好了。”

店小二赶忙给高安赔罪,“小的马上把这二人给赶出去,以免再继续败坏公子心情……”

高安想也不想道:“现在赶快将本公子和霍兄带到上房才是正经事,在一个柔弱女子身上浪费什么时间。”

高安语落,霍尊阴冷的视线这才慢慢的从女子和小童二人的身上收回。

算作暂时不再与二人计较。

一旁跪着的女子听罢,瞬间心神意会,她感激涕零的冲高安磕头道:“多谢这位公子!民女感激不尽!民女无以为报,只有——”

正当女子准备说给高安唱个小曲时,一旁以为她要以身相许的高安眼角一抽,“别,可别。”

女子看着高安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一怔。

女子感觉高安好像误会了什么似的,下意识的便准备解释:“公子……”

高安生怕女子要以身相许,回头看向店小二,忙催促道:“小二,还愣在这做甚?还不快带本公子和霍兄上楼?”

店小二忙应了声是是是,然后殷勤的将二人引上了楼。

高安霍尊以及店小二三人上楼后,已经跪的脚下发麻的的小童这才慢慢的站了起来。

小童揉了揉眼,红着眼眶道:“娘亲疼不疼……”

女子抬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忍着痛,口是心非的否认道:“娘亲不疼。桓儿乖,先出去等娘亲。等娘亲唱完了,就给桓儿买糖葫芦吃。”

小童仰起脑袋,甜甜的应了声好。

另一边。

店小二很快将霍尊与高安二人引上了楼。

店小二将一间空房推开,继道:“二位公子,这间就是小店里最好的上方。”

对位置并没什么要求的高安抬脚走进去转了转后,回头看向霍尊,道:“霍兄觉得如何?”

霍尊走进屋内巡视了一番,发现的确再听不见楼下那些嘈杂的声音后,这才慢悠悠的收回视线,道:“就这间罢。”

闻言,高安这才在屋内找了个位置坐下,接着继道:“小二,将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给本公子来上一份!”

店小二忙记下。

高安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霍尊,问:“霍兄要些什么?”

身为酒痴的霍尊想也不想道:“来八坛子酒。”

霍尊语出,店小二吃了一惊。

一般都只是要一两坛子酒,再多的,也顶多不过是四五坛,这一下子八坛,实在是令店小二有些忍不住有些目瞪口呆。

店小二迟疑,“公子当真是要……八坛子酒?”

经过方才楼下的母子二人,心情已经颇为不快的霍尊冷冷的横了他一眼,“怎么?没有?”

店小二本只是秉着好心的问了一句,现下被霍尊一个冷厉的眼神一瞪,当即一下子就什么话也都说不出口了。

店小二讪笑,顿时不敢再问,“哪能呢,公子要多少有多少。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一旁的高安摆了摆手。

店小二轻手轻脚的后退,慢慢的离开了房间。

店小二带上房门离开后,房内的高安忍不住笑着感慨道:“霍兄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和以前一模一样啊。”

霍尊嗤了声坐了下来,道:“有些贱民你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霍尊那暴躁的性子高安清楚,这句话也的确符合霍尊一贯的性情。因而高安笑了笑,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高安继道:“上次一别之后,就再未与霍兄见面了。霍兄在淮州过的如何?”

霍尊表情淡然,“老样子,和以往没什么分别。”

高安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挑眉,戏谑道:“那霍兄可有了心仪的女子?”

霍尊闻言,脑中立刻就想起了刚才酒楼一层唱曲女子哭哭啼啼的模样,瞬间不由得厌恶的皱起了眉头。

霍尊不屑道:“那种玩意有什么可心仪的,还不如喝酒。”

高安一听,下意识的便要反驳,但蓦然间转念又想起他被关进大牢六日的原因,高安又立刻默默的将准备要反驳的话给吞了回去。

嗯……说的对。

霍尊反问,“贤弟在宁乡近况如何?”

高安挠头道:“也和以往一样。平日里不时的跟着爹去帮衬下铺子里的生意,闲来无事时,就和下人一块踢踢木球。”

霍尊蹙眉道:“你这日子也果断未免也太无趣了。”

高安叹气,“要不是前些日……”

话出,高安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高安僵硬的抬头,看向霍尊。后者莫名所以,“……前些日如何?”

差点说漏嘴的高安干笑了声,他干巴巴道:“呃……前些日……前些日摔……对!摔了一跤!”

霍尊下意识的垂下视线,将高安整个人打量了一遍,看看高安究竟是摔到了哪。

高安被霍尊打量的视线看的背脊发毛,灵光一现间,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高安飞快道:“对了,霍兄,上次一别,听闻令尊身体抱恙,现在可好些了?”

霍尊睨了他一眼,那略带嫌弃的表情分明在说:多少年前的事,现在竟还在提。

收到霍尊眼神的高安默默望天。

霍尊静道:“身子早就好了,不过最近又患上了心病。”

高安下意识反问,“霍兄此话怎讲。”

霍尊嗤道:“贤弟可知道九卿二字?”

宁乡县离京城远之又远,哪能接触到宫中朝堂之事。但九卿二字为何意,高安却还是清楚的。

霍尊语落,高安不禁忍不住低低的倒吸口气,惊诧道:“难不成令尊……”

未等高安说罢,霍尊漫不经心的将高安截断,“我爹倒是想,可他不过一介区区的知府,九卿一位就算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到他。”

高安不解,“那令尊的心病是……”

霍尊又是嗤了一声,道:“虽轮不上,可却忍不住记挂不是。只要这九卿一位还空着,我爹那心病就好不了。”

第一次听到朝堂之事的高安来了兴趣,“九卿上能设么相府,下能审朝臣,如此重要的位置,为何现在还空着。”

霍尊不以为意道:“谁知道。”

就在高安一脸好奇的还想继续再问些什么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接着,店小二的声音从房门外响起:“二位客官,您要的招牌菜和酒到了。”

高安起身拉开房门。

店小二走进屋,将手中的酒菜搁在了桌上。接着躬身,殷勤道:“二位客官要还有什么事,直接叫小的就行。”

高安摆了摆道:“下去罢。”

店小二说了声客官慢用后,慢慢的退后离去。

店小二离开后,高安转身道:“来来来,霍兄,喝酒才是正事。”

霍尊端起酒杯,然后二人就那么你一杯我一口的喝了起来。

高安不怎么会喝酒,而且他觉得春风酒楼的酒虽醇香,但太烈了,所以每次喝的时候,都只是小小的抿上一口。而霍尊却正恰完全与高安相反,越烈的酒,高安就越喜欢大口大口的喝下。

于是,八坛子酒,一下半坛进了高安的肚子,剩下的七个半坛子的酒,则进了霍尊的肚子。

现在两个人都醉了。

不过由于高安喝的少一点,因此比起高安来,要稍稍的清醒一点。

不过……也只是稍稍的清醒点罢了。

两人迷迷醉醉的下了楼,说要去哪里找乐子,但由于二人喝醉了,口齿不清,因此压根就听不出究竟是要去哪找乐子。

两人分明口齿不清,根本就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可奇异的,两人却好像能互相听清对方所说的话一般,呵呵的对起话来。

——虽然说的一句都听不懂。

两人迷迷瞪瞪的下了楼后,春风楼的掌柜看到二人的醉态,忙让一名小二看着二人,别在酒楼里磕着碰着了,毕竟高公子可是宁乡最有钱的员外家的公子,高安那金贵的身子,可不能出一分岔子。

掌柜先是让一个小二好好的看着二人,然后又让另一名店小二快点赶到高府,通知高府的人过来将高安接走。

店小二战战兢兢的看着高安与霍尊两位金贵的主摇摇晃晃的走出了酒楼,小二紧紧的跟在二人身后,生怕哪磕着愣着了。

之前与唱曲女子一同求饶的小童,也便正是唱曲女子的幼子桓儿正蹲在酒楼外,正恰看到霍尊喝醉了,神志不清,晕晕乎乎的向外走的场景。

紧接着,小童又突然想起自家娘亲方才被霍尊一脚给恶狠狠的踹到地上的场景,小童眼眶一红,抱着给自家娘亲报仇的想法,他悄悄的拾起一块小石子,朝霍尊的后背扔了过去。

石子一击必中,打在霍尊的背心。

霍尊脚步一顿,慢慢的朝小童的方向看了过去。

小童看着霍尊的眼神,心下一颤,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缩了缩。

小童颤颤巍巍的心想,反正他喝醉了,只要他不承认刚才的石头是他仍的,他就不能耐他如何。如果这个坏人要对他动手,他抬腿就跑,他喝醉了,连路都走不稳,绝对追不上他的。

……然而小童有所不知的是,喝醉状态时候的霍尊,是力气最大的。并且,这个时候的他,是绝对不会好脾气的去问刚才的石头是谁扔的。

霍尊一回头,抬眼看到正是之前那个让自己心情不痛快的小毛孩,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像被什么给点燃了起来。

一旁的店小二瞥见霍尊的表情,顿时只觉心下不妙,“这位公子莫冲动……”

但此时的霍尊根本就听不去任何一句话,他阴着一张脸,大踏步的朝小童的方向走了过去,然后一把抓住了小童的脑袋,表情凶狠的扣住小童的脑袋往店门前的石柱上撞。

满身酒气的霍尊冷冷道:“小兔崽子,胆子倒是挺大?不想活命了本公子就成全你!”

小童哭喊出声,额头渐渐的渗出血迹。

酒楼里正在唱曲的布衣女子听到哭声,连曲都顾不上了,抛下客人急忙飞快的跑了出来。

一出酒楼,只见之前她不小心撞到的霍尊正凶狠用力的扣住小童的脑袋往石柱上磕,一下比一下愈发的用力,方才还哭的声嘶力竭的小童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显然已经快没了气。

布衣女子浑身冰凉,脸上的血色尽失,她哭着上前抱住霍尊的腿,声音发颤道:“公子有什么就冲着奴家来,桓儿是无辜的啊!公子倘若要出气的话,就拿奴家来出气吧!求求公子放过我家桓儿——”

布衣女子哭的梨花带雨,眼泪直下,一旁的店小二也赶忙说情道:“公子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呢?正所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公子何必和一个无知小童计较呢?”

店小二看着霍尊手里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童,满目惊惶。

要是这小毛孩死在酒楼前,这酒楼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就算要死,也要死的远一点啊!

布衣女子求情,店小二说情,然而不论他们怎么说,喝醉了的霍尊根本就听不进去。

一旁同样喝醉的高安晕晕乎乎的看着霍尊手上的动作,疑惑不解道:“霍兄在做甚?……霍兄手里拿的东西怎么这么奇怪?”

视线迷糊歪曲的高安根本没看霍尊手里的其实是个孩子。

高安语落,霍尊像是一下子没了兴趣,手一松,将手里已经没了气的尸体给扔在了一边。

布衣女子赶忙将小童给搂在怀里,然后伸手去探小童的鼻息,在发现小童已经没了气后,彻底的呆在了原地。

她……她的桓儿……死了……

刚才还活蹦乱跳,喊着娘亲的桓儿……死了……

一旁的店小二虽未伸手去探小童的鼻息,但从女子的反应上来看,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店小二腿下一软,“死……死人啦……”

店小二一下子瘫倒在地,他惊慌失措的后退,待退到一定的距离后,这才酿酿跄跄的爬起,然后冲酒楼内喊道:“掌……掌柜的……死人啦!”

店小二语落,方才还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酒楼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酒楼内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酒楼里的客人手忙脚乱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惊恐的跑出了酒楼。

“死……死人啦!”

春风酒楼的掌柜看着眼前的场景,腿下一软,也瘫在了地上。

他们……都还没结账跑了!!

酒楼里的客人跑的跑,剩下的人呆滞的呆滞,失魂的失魂,惊恐的惊恐,以及沉浸在酒意里迷迷瞪瞪的迷迷瞪瞪。

场面一片混乱,不知过了多久,高府的下人终于随着店小二一起赶到了酒楼。

下人最先赶到了高安的身侧,下人看着一身酒气的高安,忙扶了上去,“少爷这是喝了多少?一身的酒气。待会回府,老爷和夫人铁定又要说了。”

高安将下人的手给甩开,“没喝多少,不过小半坛罢了。霍兄喝的才多,足足七大坛。”

说罢,重重的打了个酒嗝。

下人被高安嘴里浓郁的酒气熏的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接着继道:“少爷,咱先回府醒醒酒罢。”

高安见下人又准备扶上来,于是道:“本公子没喝多少,就不用扶了。你去扶着……嗝……扶着霍兄,他……嗝……他喝的多的多。”

下人应了声是,转身看向霍尊,刚要上前,一抬眼,便被霍尊身后的场景给惊呆了。

只见霍尊身后的石柱上沾满了血,血液顺沿着朱红色的石柱向下滑落,在地上晕开一朵血花。

而就在石柱旁,一布衣女子怀中两眼失魂的抱着一个满头鲜血,已然没了气息的小童怔怔发呆。

最后将视线转向同样一身酒气的霍尊,后者手上沾满了鲜红色的血液,衣袍的边角上,甚至也有被鲜血溅到的痕迹。

见此场景,眼前这场景的始作俑者是谁,一眼明了了。

第一次亲眼看到死人的下人惊恐万状的看着霍尊,结结巴巴道:“霍……霍公子……这……”

霍尊拧了拧眉,表情有些不耐烦,“废什么话,还不快带路回府。”

下人身子发颤的准备上前将霍尊给扶住,但被后者给冷冷的甩开。

霍尊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道:“本公子……有手有脚……不需要下人来扶……”

一旁的高安听了,忍不住嘿嘿一笑,“嘿嘿,霍兄有骨气!真不亏乃……本……本公子挚友也!嗝——”

两人一边你来我往的口齿不清的‘聊’着,然后慢慢顺着高府的方向走去。

惊恐地跟在二人身后的下人回想起方才的场景,背后冷汗淋漓。

霍……霍公子杀人了……

一定要回去告诉老爷夫人——

高安与霍尊走后,失魂落魄的布衣女子终于回了魂。正当她准备要与霍尊拼命,弄个鱼死网破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地早就没了霍尊的影子。

布衣女子抱着小童的尸体,喃喃道:“我……我要报官!我要他赔我桓儿性命!”

瘫在店门口,同样失魂落魄的掌柜嗤了一声,不屑道:“就那个庄杜信?别异想天开了。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淮州知府之子霍尊!到时候就算你报了官,也毫无用处,庄杜信根本就没胆子敢动这个霍尊!”

布衣女子听罢,眼中顿时更加绝望。

她抱着小童的尸体,咬牙,生生的咽下一口血水,“不……我不信命!就算到时候是无用功,我也要赌一把!”

说罢,布衣女子抱着小童的尸体,踉踉跄跄的从原地站了起来。

她一步又一步的慢慢循着衙门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春风酒楼掌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直嘲了一声愚蠢。

让庄杜信为自己申冤?

别傻了。

庄杜信那厮压根就不敢审。

申时,衙门前的堂鼓被人敲响。

响亮的鼓声从衙门外传到衙门内,正在书房内清算账目的苏卞动作一顿。他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抬脚走出了书房。

府内的碧珠与颜如玉也听到衙门外鸣冤击鼓的声音,二人想也不想的来到书房外,准备跟着苏卞一起前去。

苏卞见二人准备跟上来,脚步一滞。

苏卞面无表情的回头,“不准跟上来。”

碧珠扭捏的扯着衣角,小声说道:“奴婢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在堂上插话了……奴婢发誓……”

比起碧珠,颜如玉要聪明的多。

颜如玉一脸正经道:“衙门里至今不是还未有师爷和主簿吗?奴婢觉得奴婢可以担任主簿一职……”

苏卞冷声回道:“师爷与主簿不得为女子。”

颜如玉心下郁结,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那大人……破例一回?”

回答颜如玉的是苏卞直接掉头就走的背影。

碧珠被苏卞拒绝后,郁郁的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可颜如玉不甘心。她实在是太想看近乎没有七情六欲的苏卞是怎么审案的了,于是等苏卞一走,她自己抬脚悄悄的跟了上去。

堂鼓被敲响后,几名衙役一个激灵,立刻快步的来到衙门内站好。动作迅速敏捷,生怕慢了一分。

苏卞踏进衙门内,淡淡的瞥了眼两旁站的规规矩矩,背脊笔直的衙役一眼,随即冷漠的收回视线。

苏卞启唇,“将堂外击鼓之人带上来。”

两名衙役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旋即走出衙门,然后很快的将衙门外抱着小童尸体的布衣女子给带了上来。

布衣女子一进衙门,便噗通一声立刻的朝堂上的苏卞跪了下来,“求大人替奴家申冤啊!奴家的桓儿生生的被霍尊那厮给按在石柱上砸死,求大人替奴家讨回公道啊大人!”

霍尊二字语出,在场的衙役及堂后偷听的颜如玉脸色瞬间就变了。

霍尊是谁,在场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唯独除了苏卞以外。

苏卞没有庄杜信的记忆,自当也根本就不知霍尊此人是谁。

在听完堂下女子的陈情后,苏卞问:“霍尊此人现在在哪?”

女子抽噎着回道:“现在就在高府!”

苏卞听罢,简言概之,“抓。”

在场的衙役们不约而同的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苏卞。

第23章

见衙役们吃惊的看着他,站在原地半天未动,苏卞淡淡反问,“站着不动……是想让本官亲自去抓?”

衙役们回神,这才确定苏卞并未说笑。

一名衙役上前道:“大人,还需差票。”

差票?苏卞蹙眉。

……那是什么?

虽苏卞以前曾看过一些古装电视剧,也看过一些衙门升堂审案的情节,但当时只是草草的看了一眼,并未仔细探究衙门审案时的流程。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的叫法明显和他电视上看的那些不一样。

苏卞拧眉,坐在案桌前半天未动,堂下的衙役抬头,疑惑不解道:“……大人?”

衙役语落,一个尖细的,似男非女的声音从苏卞的身后传来,“大人马上就拟好差票了,急什么。”

苏卞闻声,循着身后看去,只见贴着小八字胡,穿着一身宽松的男装,将黑色的长发宛如男人般全部向上扎起的颜如玉慢慢的抬脚,不疾不徐的走进了衙门。

衙役看着突然闯入衙门的颜如玉,疑惑不解道:“这位公子是……”

颜如玉一副理所当然的站在了苏卞的身侧,然后泰然自若道:“我就是你们大人请的新师爷,本公子姓颜,以后就叫我颜师爷便可。”

一旁的苏卞眼角一抽。

堂下的衙役们见苏卞没说话,也没反驳,而且看起来苏卞的确与这位新师爷十分熟稔的模样,于是一下子便听信了颜如玉的话,立即乖乖的喊了声‘颜师爷’。

颜如玉对此十分受用,她哎的应了声,眉角上扬,一副心下愉悦的不行的模样。

没想到衙役真的听信了颜如玉鬼话的苏卞眼角不禁再次一抽。

苏卞忍无可忍,“颜如——”

生怕自己身份暴露,颜如玉飞快的将苏卞截断,“大人可知台下女子状告之人霍尊为何人?”

苏卞声音一顿,他挑眉,静默不语的看着颜如玉,等着她把剩下的说完。

颜如玉继道:“霍尊乃是淮州知府霍承尧之子,并且是唯一的独子。”

一说罢,在场的衙役和堂下状告的女子甚至是包括颜如玉,他们屏住了呼吸,眼也不眨的去看苏卞脸上的反应。

苏卞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也从未当过官,所以对知府县令等毫无概念。

在他眼里,知府和县令没什么区别,都只是区区的两个字罢了。

苏卞唯一知道的便是,霍尊被人状告的事实。

苏卞眼帘半抬,表情不冷不淡,“所以?”

他不明白知府这两个字和这个案子有任何的关系。

没想到苏卞竟真的对知府二字毫无反应,颜如玉吃了一惊的同时,不禁顿时更加崇敬起苏卞来。

颜如玉崇敬的同时,堂下跪着的女子不禁再次潸然泪下。

她……她赌对了!

苏卞身侧的颜如玉压低声音,觍着脸讨好道:“奴婢听说之前大人一夜之间将所有的东西都给忘了,所以奴婢这不是来帮大人办案的嘛。方才衙役说的差票,就是能将那霍尊抓到衙门来的公文。倘若没这公文,这几个小衙役是无权进高府搜人的。”

苏卞看了颜如玉一眼,没说话。

颜如玉继道:“大人说师爷此为只有男子才能担任,那奴婢便穿男装。只要大人不说,奴婢不说,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说罢,颜如玉冲苏卞无辜的眨了眨眼。

苏卞无声的凝了颜如玉两秒,慢慢的收回了视线。

见状,颜如玉立刻便知自己是将苏卞给说服了,心中不由得悄悄的欢呼了声,脸上的笑容灿烂的仿佛能开出花来。

倘若如果将差票换成公文二字的话,那意思一下子就好理解了。

苏卞执起案桌上的毛笔,在眼前的堂纸上写下了几个字。一旁的的颜如玉在苏卞写完后,立刻默契的将县衙用的印章递了过去。

苏卞瞥了颜如玉一眼,伸手接下。

后者想也不想的对前者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将堂纸上盖上公章之后,衙役立刻上前将其领下。

衙役恭声道:“小的这就去高府将霍尊带到衙门。”

高府。

在高安与霍尊二人醉醺醺的回府后,下人立刻将方才在春风酒楼外发生的事禀报给了高员外与高夫人。

高员外一听,当下便坐不住了。

高员外站起身,着急的在屋内不停的来回打转。

高员外脸色凝重道:“倘若要是之前的庄杜信,那到没事,塞个男宠就糊弄过去了。可现在的庄杜信,就连我也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了!”

一旁坐着的高夫人仍一脸的不可置信,她忍不住又一次问道:“此事当真?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可不能随便开口。”

下人再次重复道:“夫人,奴才此话绝对当真!那春风酒楼的柱子上可还沾着血呐!倘若夫人要不信的话,还可以去瞧瞧霍公子刚才换下的衣裳,衣摆上还带着那小童溅出来的血呢!”

下人语落,高夫人就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脸上血色尽失。

高夫人难以置信道:“那霍公子看着温文尔雅的,怎么好端端的就杀人了呢……”

下人小声道:“回夫人,似乎是因为霍公子喝醉了的缘故。方才少爷说八坛子酒,少爷只喝了一小半,剩下的就全部进了霍公子一个人的嘴里。”

高夫人拧眉,愁云满面,“这可怎么办?杀人是要偿命的啊!等等……”

高夫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声音不禁微微的有些发颤起来。

高夫人惊恐道:“我家安儿……没有动手吧……”

下人摇头,“回夫人,少爷似乎并未动手。”

闻言,高夫人不由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高夫人安心道:“没有动手就好……没有动手就好……”

高夫人语落,一旁在屋内焦躁难安的转了好半天的高员外突然冷不丁道:“不成,这个霍公子不能再继续留在我们高府了。那不孝子虽并未动手,可只要他呆在我们高府一天,那不孝子必定迟早有一天会扯上关系!虽霍公子乃是那淮州知府之子,为了稳妥起见,待此位霍公子酒醒,就将他从我们高府劝走罢,我们高府可容不下这尊大佛。”

高夫人听了,也跟着附道:“相公所言极是。”

说罢,一旁的高员外想起了什么。

高员外回头看向下人,“醒酒汤给霍公子送过去了吗?”

下人忙应,“回老爷,那霍公子一回府,奴才就让厨子那边弄了醒酒汤,然后给霍公子和少爷那送过去了。”

高员外听了舒了口气,接着继道:“对了,方才霍公子换下的那身衣裳也快点洗干净了。哦不,把那衣裳赶快给我丢了,别让衙门那边——”

未等高员外说罢,高府的府门那边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门童打开府门后,看着眼前来势汹汹一言不发就往府里冲的衙役道:“几位官爷可有何事?待小的去通知府里的下人——”

门童想拦住衙役,但被衙役冷着脸推开。

大门这边的动静传到了府内,一名丫鬟慌慌张张的跑到高员外与高夫人二人面前,着急道:“老爷夫人不好啦!几位官爷闯进府里来,搜起屋子来了!”

高员外听罢,背后一凉。他立刻跟着丫鬟出了屋,赶往衙役所在的位置。

高夫人拎着裙子赶忙跟在高员外身后。

不肖一会,高员外很快就看到了几位仔细搜着屋子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衙役。

高员外心下大感不妙,虽深知对方来意,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大声喝道:“岂有此理!我高府岂是能任人随便搜的!来人啊!”

府内的几名下人上前,“在!”

不等高员外再次开口,一名衙役轻飘飘的将怀中的公文掏出,继道:“这是我们大人写的公文,让我们来高府捉拿嫌犯霍尊。倘若要是高老爷胆敢阻挠的话,那就别怪我们将高老爷以妨碍公务罪一并捉拿归府了。”

闻言,方才还气势十足的高员外一下子就弱了下来。

可霍尊脱下的那件沾着血的血衣还未销毁,高员外怎么也不敢现在就将霍尊交给这群衙役。

霍尊被抓倒是其次,主要的原因是,霍尊是知府之子,倘若在他们高府被抓,那到时候霍尊他那知府爹霍承尧怪罪下来,到时候他们高府绝对没好果子吃。

因此,就算霍尊要被抓,也决不能在高府被抓。

于是高员外故意装傻道:“官爷说的可是那淮州知府独子霍尊霍公子?官爷怕是说笑了,我们高府怎么可能攀的上知府之子呢?”

高员外本是想先将眼前的衙役给哄骗过去,然而熟料,在‘庄杜信’心性大变后,这群衙役也再不像以前那样好说话了。

以前庄杜信审案,都是装模作样的审审,并不在意。就算他们这群衙役没有抓到人,庄杜信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倘若要是抓不到人,恐怕就要被苏卞革职,回家种田去了。

衙役们也不跟高员外废话,“在不在,高老爷说的话不算数,得由我们搜过一遍再说。”

另一衙役跟着插话道:“有人看见高公子今日上午和嫌犯霍尊呆在一块,要是没找到霍尊也不打紧,到时候将令尊的高公子带回衙门也是一样的。”

高员外听了,还在继续装傻嘴硬道:“犬子今日去别县探亲,并不在府中。各位官爷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比起已经冷汗淋漓,脚下发虚的高员外,衙役们显得十分的悠哉,不慌不忙。

衙役们轻描淡写道:“那就先搜过一遍再说罢。”

见衙役们根本对高员外的话无动于衷,一旁的高夫人生怕高安也被一并牵连,于是忍不住颤颤巍巍的开口说道:“各位官爷请随妾身来,妾身知道霍公子在哪。”

衙役们停下搜寻的动作,朝高夫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高员外回头看了高夫人一眼,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幽幽的叹了口气,还是无奈的认了命。

——衙门的公文已经下了,他再怎么嘴硬,也是无用。

另一边,高安寝房内。

高安喝的少,在喝完一碗醒酒汤,稍稍的休息了一会后,便就清醒了过来。

虽喝醉,但并不代表失忆。

清醒后的高安坐在床上,慢慢的回想起了之前在春风酒楼店门外发生的事情。

他霍兄喝醉了……

然后他们一同下了楼……

之后他摇摇晃晃的向前走了几步,发现霍兄没跟上来后,于是便回头去看霍兄的身影。

一回头,只见霍兄手中提着一个东西,使劲的在往春风酒楼店门前的石柱上砸去。

如果……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霍兄手里提着的,是一个……孩子。

坐在床上的高安倏的瞪大了眼。

霍兄……杀人了!

意识到此点的高安身子瞬间冰凉一片。

然后,浮现在高安脑海里的第一个画面,便是苏卞那张冷漠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冷淡面孔。

以前的庄杜信高安不知道,可现在的高安……铁定会让霍兄血债血偿,一命赔一命的!

高安知道霍尊杀了一个七岁的孩子,按照晋朝律例,一命偿一命乃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霍兄好歹跟他这么多年的交情,是那个孩子可怜,但究其根本也跟他毫无干系。他就算再怎么可怜那个孩子,也不可能让霍兄一命偿一命。

不成,得快点让霍兄离开这里!

不然那庄杜信马上就找上门来了!

想罢,高安当下就坐不住了。

他飞快的掀开被子下床,随意的往身上批了一件外袍后,便冲出了房,赶忙往霍尊所在的西厢房赶去。

事态紧急,高安连门都不敲了,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霍尊喝的多,就算喝了醒酒汤,也不可能会像高安那样早醒。因此高安冲进西厢房里的时候,霍尊还躺在床上睡着。

焦急万分的高安冲进房之后,飞快推攘着床上的霍尊道:“霍兄快醒醒!不能在床上睡了!大事不好了!”

霍尊拧着眉头将高安的手给拍开,不耐烦的翻了个身,继续补眠。

高安锲而不舍,继续推攘道:“霍兄快醒醒!再不醒就来不及啦!!”

高安推了又推,烦不胜烦的霍尊终于挣开了眼。

正当暴脾气的霍尊准备直接将眼前的人给掐死时,抬眼一见是高安,于是立刻按捺下住火气,收回了手。

不过霍尊的语气还是不见好转。

霍尊冷冷道:“喊什么。”

高安着急道:“昨天霍兄失手掐死了一个孩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庄杜信马上就会找上门来了,现在事不宜迟,霍兄赶快从后门溜走吧!”

面对高安的心慌意乱,身为真正的当事人霍尊担任一副淡定自若,不疾不徐的模样。

霍尊挑眉,反问道:“庄杜信?谁?”

高安想也不想的回道:“正是宁乡县的县令。”

霍尊听了,不屑的嗤了一声,道:“不过就是一介小小的县令罢了,有什么好怕的。我爹可是知府。”

高安着急道:“霍兄,这庄杜信可绝非一般人……”

高安还未说罢,西厢房的门外响起了高夫人的声音。

高夫人道:“官爷,霍公子就在这个房间。”

衙役道:“多谢夫人带路。”

说罢,便抬脚走进了屋。

一进屋,便看到了高员外那嘴里今日出去探亲的高安。

因为一开始知道高员外在撒谎,所以在看到高安的时候衙役们并不感到奇怪。

衙役们直接从高安的身侧绕过,接着,从怀中掏出那之前给高员外看了一眼的公文,静道:“霍公子,请跟我们到衙门走一趟。”

霍尊漫不经心的睨了衙役手上的公文一眼,不屑一顾的嗤了一声,然后掀开被子起了床。

一旁的高安看着霍尊欲言又止,不过见霍尊一副冷静淡定的模样,最终还是将那句‘小心庄杜信’给吞进了肚子里。

霍尊穿好衣服后,慢悠悠的随着衙役离开了高府,最后来到了衙门。

衙门内,布衣女子恨恨的瞪了霍尊一眼,那恨意十足的眼神,恨不直接将霍尊千刀万剐。

霍尊瞥了眼地上小童的尸体,不屑一顾的嗤了一声,这才慢慢的想起来上午发生的事情。

对,在衙门找上霍尊的时候,他还不清楚是为了何事。只听高安说自己杀了个人,可杀的是谁霍尊压根就没想起来。

至于没想起为什么还跟着衙役过来……

他就是想看看宁乡县的县令那张愚蠢的嘴脸罢了。

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

竟然还敢审他?

第24章

霍尊对堂上的苏卞全然的嗤之以鼻,进了衙门后,甚至连跪都不跪,就那么堂而皇之的站在原地,表情倨傲。

苏卞虽知道除了功名加身者在堂上不用下跪,其余的通通都得要在公堂上跪着听审,但因苏卞没当县令多久,再加上他前身是人皆平等的二十一世纪,因此对于霍尊不跪,苏卞的脸上倒未有什么反应。

可一旁的颜如玉就不是如此了。

眼见霍尊目无公堂,蔑视县令,颜如玉怒道:“大胆!见了大人为何不跪?!”

霍尊嗤了声,他慢悠悠的走上前,盯着颜如玉,丝毫不给情面的嘲道:“让本公子跪?那你可知我爹是谁?区区的一介县令,竟还想让我霍尊下跪?荒谬。”

颜如玉气极,“你!”

霍尊慢悠悠的将视线转至坐在案桌前的苏卞身上,漫不经心道:“这位县令大人就别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浪费时间了,早些审完了本公子好回府睡觉。”

颜如玉听了顿时更为恼火,正当她准备要发作之时,只在案桌前的苏卞冷不丁的开口了。

苏卞道:“霍公子所言极是,那就早些将这个案子审完罢。”

霍尊听罢勾了勾唇角,那嘲讽的模样像是早就料定了苏卞不敢对他如何的模样。

接着,只听苏卞继道:“堂下状告女子,将当时事情的发生经过如实的在堂上叙述一遍。”

布衣女子闻言,一边抹着泪,一边抽噎道:“事发当时,奴家正在酒楼里唱曲,唱到一半的时候,奴家突然听到奴家的桓儿正在酒楼外哭喊,于是奴家便立刻跑出酒楼去看看情况。一出酒楼,就看到……看到奴家的桓儿被人扣着脑袋不停的往柱子上砸……奴家哭着求饶,可却一点用也没有。等停手的时候……奴家的桓儿……已经没气了……”

说罢,布衣女子又不禁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布衣女子满脸是泪,泣不成声,然而一旁的霍尊全然的无动于衷。

不仅如此,他还凉凉的瞥了平躺在布衣女子身前已然没了生息的小童一眼。

霍尊漫不经心的将她身上打量了一眼,又接着将目光转向小童身上同样破烂陈旧的衣裳一眼,接着不屑道:“穷酸到这种程度,没事还养什么孩子?反正也养不活,倒不如早点死了算了,省的跟着你这娘亲受累。”

布衣女子刚要反驳,但被苏卞截断。

苏卞道:“霍公子想早点审完案子的话,就少说些浪费时间的废话。”

苏卞语落,刚才还被霍尊那几句话气到不行的颜如玉忍不住噗嗤闷笑了声。

候在一边的衙役也忍不住悄悄的弯了弯唇角,偷偷的闷笑。

身为淮州知府之子,从未被人驳了面子的霍尊表情一僵,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朝苏卞的方向看去。

一抬眼,只见后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神色不动。

静默不语的注视苏卞半响,霍尊冷笑一声,按捺下心中的火气,冷声道:“好,那本公子不说话了。不过县令大人记得审的快些,本公子可没多少耐性。”

霍尊的每一句话里都充满着苏卞绝不敢动分毫的自信,颜如玉听了气的不行,但苏卞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苏卞面色冷淡,“霍公子大可放心。”

说罢,苏卞的视线又重新转回到了堂下的布衣女子身上。

苏卞问:“案发现场是在春风酒楼外?”

布衣女子哭着答:“是,大人。”

苏卞又问:“你说霍尊扣着你的桓儿的脑袋往柱子上砸,确是属实?”

布衣女子磕头道:“奴家绝不敢有任何一句虚假!倘若奴家要敢在大人面前撒谎,奴家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苏卞瞥了眼,将视线转至一边的衙役,“来个人去春风酒楼看看柱子上是否有血迹。”

一名衙役上前,“是,大人。”

接着,苏卞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的颜如玉,“去验尸,检查死因。”

颜如玉兴奋应,“是,大人!”

颜如玉来到小童的尸体前,接着蹲下身,慢条斯理的将小童身上的衣服给解开,然后东摸西碰,仔细的将小童的全身上下都细细的检查了一番。

检查完后,颜如玉不放心,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慢慢的刺进了小童的胃部,三秒后,这才重新取出。

发现银针并未发黑后,颜如玉这才放心的回头对苏卞说道:“大人,除了额头上的伤之外,这孩子身上的其他部位没有发现外伤的痕迹,也没有食物中毒,看来她的确没有说谎。”

闻言,苏卞的目光又重新转回到布衣女子的身上。

苏卞问:“事发当时,现场可有其他人证?”

布衣女子忙道:“回大人,春风酒楼里的店小二瞧见了!还有春风酒楼的掌柜!他们都可以替奴家作证!”

布衣女子语落,苏卞看向一旁候着的衙役,“将春风酒楼的店小二和掌柜一起带到衙门。”

衙役上前,恭敬应声,“是,大人!”

衙役走后,苏卞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苏卞道:“事发当时是何时?”

布衣女子回想了一番,不确定道:“似乎……是在未时……”

苏卞了然,慢悠悠的收回视线。

布衣女子话落,接着又猛地再次重重的磕头,哭道:“大人一定要替奴家讨回公道啊!只要大人能替奴家讨回公道,之后就算大人让奴家做牛做马都愿意——”

布衣女子泣不成声,几乎快哭晕过去。

反观一旁站着的霍尊,那不以为意的表情就好似自己与事无关一般,全然的置身事外。

那无动于衷的表情与一旁伤心欲绝的女子全然形成了两极化的对比。

很快,衙役将春风酒楼的的店小二与掌柜带到,同时,去酒楼现场勘察柱子上是否的确有血迹的衙役也赶了回来。

一名衙役上前道:“回大人,春风酒楼前的柱子上的确有血迹,而且看起来才干不久。”

另一衙役将春风楼的掌柜与店小二带上前,“大人,两位人证带到。”

说罢,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店小二与掌二人跪在地上,他们瞥了眼地上小童的尸体,立刻像是不忍直视般的收回了视线。

收回视线后,二人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瞥到阴着脸站在一侧的霍尊,当即不由得害怕的心下一颤。

霍尊那喝醉时凶狠的模样依然深刻的印在两人的脑海中,令二人心有余悸。一回想起,二人的身子就不由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最令二人最为震惊的是……

庄杜信竟然真的审了霍尊?!

庄杜信一介县令,竟然真的敢审知府之子!

两人震撼间,苏卞凉凉的开了口,“本官问一句,你们二人就乖乖的答一句,倘若说谎,大刑伺候。”

苏卞的大刑伺候这四个字说的轻描淡写,可店小二与掌柜却一下子冷冷汗都冒了出来,大气不敢喘。

二人心惊,十分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他们以前看到的那个庄杜信??

二人颤颤巍巍的应了声是后,苏卞这才继续开口,“事发当时你们可在场?”

店小二回道:“小的……小的的确在场……”

掌柜的跟着一同回道:“奴家在酒楼里招呼客人……”

苏卞瞥了瑟瑟发抖的二人一眼,继道:“霍尊扣着地上这孩子的买袋往春风酒楼店门前的石柱上撞,此事属实?”

掌柜小心的朝一旁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的霍尊瞧了眼,犹豫了两秒,迟疑道:“回大人,确……确有此事。”

本不敢回的店小二在见掌柜的回话后,这才跟着说道:“……回大人,此事确是属实。”

两人语落,苏卞沉声道:“将事发的过程如实的描述一遍。”

掌柜的先开口道:“今日上午,霍公子与高公子一同来小店吃酒,两人点了足足八坛子酒,可不到一个上午的功夫就喝完了。大概是在未时的时候,霍公子与高公子二人醉醺醺的下了楼,嘴里口齿不清的说着要去哪找乐子。奴家看两人醉醺醺的,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走不稳,于是就让一个小二去通知高府的下人,让高府过来接人。然后让另一个小二去招呼两位公子,别让两位公子磕着碰着哪了。然后奴家就继续留在店里招呼客人。谁知没过一会,那招呼二位公子的小二突然跌跌撞撞的跑进了酒楼里,嘴里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店里的客人一下子轰的就跑了,连账都没结……奴家瘫在酒楼里呆了一会,想着店里已经没客人了,就不用继续再招呼了,于是就出了店,去看看店外的情况,然后就看见了……醉醺醺的霍公子满手是血的与高公子一同离开,这个孩子躺在地上……没了气。”

掌柜的说完,店小二接着说道:“掌柜的看两位公子不放心,怕生出什么事端,于是便让小的去看着二位公子……二位公子出了店后,店外的那孩子似乎是想给自己的娘亲出气报仇,所以就捡了一个小石子……砸向霍公子……霍公子一生气,就……就……”

店小二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声音变得越来越低。

虽话未说完,但剩下的未完的话已经早就明了了。

苏卞注意到什么,“出气?”

店小二颤颤巍巍道:“霍公子与高公子正要上楼时,不慎被这卖唱女子给撞到,霍公子生气,便恶狠狠的将她给踢了一脚……那孩子看到后,便就跑进店里给他娘亲求情……”

苏卞了然。

苏卞道:“将高安带到衙门来。”

苏卞语落,衙役应了声是,还没走出衙门,衙门外听到自己名字的高安就已经自觉的走进了衙门内。

在霍尊被衙役给带走后,想着苏卞那日审他的神情,愈发心下不安的高安于是忍不住直接到了衙门跟前来。

高安一进衙门,地上小童的尸体便瞬间映入高安的眼帘。高安瞧了脸色泛白,无丝毫血色的小童一眼,有些不忍直视的别开了视线。

……对不住了。

虽然他知道杀了人的确该血债血偿,可他与霍兄相交这么多年,他怎么也不能看到霍兄就这样白白的偿命。

想罢,高安跪在了地上,正当他张嘴为高安辩驳说情的时候,苏卞面无表情的先一步开口道。

苏卞:“本官问,你答。不必在堂上说其他的废话。”

高安心下一颤,他望着苏卞那张冷漠的面孔,只得慢慢的应了声是。

苏卞道:“在酒楼时高公子点了几坛子酒。”

还以为苏卞会询问自己事发经过的高安不由一愣。他愣了愣,然后有些莫名所以的答道:“回大人,八坛。”

与店小二的说的八坛正好吻合。

苏卞继道:“高公子与霍公子是几时从酒楼离开的。”

高安回想了下,如实的答道:“似乎……似乎是在未时。”

就在高安以为苏卞还会继续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只见苏卞突然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的晃着腿的霍尊。

苏卞道:“霍公子,审完了。”

霍尊闻言,慢悠悠的站起了身。

霍尊半勾起唇角,嘲道:“既然如此,那大人就快些断案。本公子也好早点回去睡觉。”

霍尊泰然自若,一副不惧不畏的模样,然而一旁的高安却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只见苏卞将案桌上的惊堂木一拍,接着冷声道:“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的口证均吻合一致,霍尊杀人的事实确为属实,按照晋朝律例,草菅人命者,当一命偿一命。来人,将霍尊关进大牢,三日后押至京城问斩!”

霍尊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两秒后,他看着苏卞,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竟然当场哈哈的笑了起来。

霍尊语意深长道:“县令大人倒是有种,本公子佩服。”

苏卞面无表情。

霍尊神色一凝,语调蓦地一转,“”不过……县令大人可别忘了,我爹是知府。要翻案……不过眨眼之间的事。“

霍尊不动声色在心里盘算了下。

三日后押解至京,而从淮州坐着马车赶到宁乡县只需两日……

嗯,时间够了。

第25章

霍尊镇定自若的任由衙役将自己押入大牢,那泰然处之的模样,就好像自己待会去的不是大牢一般,而是去哪里逛逛似的。

一旁的颜如玉看着霍尊即将‘死到临头’都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不由立刻想起霍尊为何能如此淡定的原因。

颜如玉看向苏卞,犹豫道:“大人,倘若要是知府到了……”

颜如玉一脸的忧心忡忡,担心的不行。

苏卞表情冷漠,“人证物证俱在,口证也记录在案,就算知府到了又如何?”

颜如玉听罢一怔,她想了想,觉得也是。

再说,现在的庄……大人这么神,就算知府来了又如何?

想罢,颜如玉安了心。

颜如玉嘻嘻笑道:“大人所言甚是。”

苏卞将案桌上的惊堂木一拍,接着从案桌前站起身,“退堂。”

苏卞起身离开后,堂下跪着的店小二与掌柜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这才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不知为何,在堂上的苏卞审案时,他们就像是被人给掐住了脖子一般,一口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到堂上的苏卞不高兴。

店小二与掌柜二人惊疑,有些难以置信。

这庄……这县令大人,怎么就像完全便了个人似的?!

店小二与掌柜的舒了口气,一旁跪着的布衣女子像是终于坚持到了尽头,她身子软软的倒了下来,泪流不止。

她哭道:“桓儿……娘亲帮你报仇了……”

苏卞起身离开了衙门,但颜如玉还没走。

颜如玉看着仍表情呆滞的跪在地上,没有动弹的高安。

颜如玉笑眯眯道:“高公子怎的还跪在这呢?大人已经断案了,高公子可以回府安心歇息了。”

在安心这二字上,颜如玉特地着重强调了一番。

颜如玉语落,高安这才回神,他抬头朝颜如玉的方向看了眼,正下意识的准备喊一声师爷时,默然间,忽然觉得这声音莫名的有些熟悉。

就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

高安凝神观察着眼前长着小八字胡,身子弱不禁风的蓝衣‘男子’。

高安越看越觉得奇怪,他纳闷的心想,哪个男人会有如此纤细的身子骨,如此白净的脸蛋?还有那手腕,也细的不像话。

正在高安疑惑不解时,他的视线瞥到了颜如玉平坦的脖颈间后,然后一下子,答案便就瞬间的呼之欲出了。

高安瞪大眼,吃惊的看着颜如玉,“颜……颜如——”

颜如玉微微一笑,“请叫我颜师爷。”

高安看着颜如玉的脸,脑中顿时就回想起了前段日子,颜如玉脸不红心不跳的将自己诓进衙门,甚至还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说自己奸辱她的事情。

回想起心理阴影的高安心下一颤,不由自主的瞬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离颜如玉远了点。

高安望着眼前吃人不吐骨头的蛇蝎美人,声音发颤道:“你……你离本公子远点!”

颜如摊手,一脸无辜道:“我现在可对高公子没兴趣,我们大人可比高公子有趣多了。哦不,应该说是我们大人要比本师爷遇到过的所有男子都要有趣的多。”

提到苏卞,高安立刻想到什么。

高安恶狠狠的盯着颜如玉,怒道:“是不是你在庄……在县令大人耳边妖言惑众,让他斩了霍兄的!”

颜如玉闻言嗤了声,不屑一顾道:“高公子以为我们大人和高公子一样蠢不可及吗?再说,杀人偿命,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那霍兄本就该死,可不是我在大人耳边妖言惑众。”

高安怒:“你!”

在没到庄府前,颜如玉居无定所,到各县各州四处游荡。哦不,坑蒙拐骗。

霍尊在淮州赫赫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无人敢惹。为了坑蒙拐骗而到处游荡的颜如玉自然也从别人嘴里听过霍尊的大名,更听到和霍尊不少有关的事迹。

比如说霍尊将拦住了自己去路的乞丐给打断了腿,又比如说将偷偷的瞪了他一眼的公子给戳瞎了眼,再比如说将写错他名字的书生给砍断了手……

以上的任何一件事,都能让霍尊坐上三年的牢了,可由于霍尊的爹乃是淮州知府,因而霍尊即便犯了这么多罪恶滔天的事,可却依旧安然无恙。

所以实际上,在她对苏卞说出霍尊的爹乃是淮州知府霍承尧的时候,颜如玉着实忐忑了一瞬。

不过在见到自家大人听了知府二字却依旧毫无反应的脸后,颜如玉这才安了心。

——哈!不愧为她家大人!

颜如玉想了想苏卞,又瞅了眼眼前还在试图替霍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纨绔子弟说话的高安一眼,顿时不由得颇为嫌弃了起来。

颜如玉回头,对身后的衙役道:“现在大人已经断案退堂了,将堂下剩下的这些闲杂人等给赶出去。”

衙役上前,“是,师爷!”

说罢,不等高安反应,直接先二话不说的将他架出了衙门。

颜如玉掉头就走,才一转身,似是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又重新的调转回头,来到了布衣女子的面前。

颜如玉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丢在了布衣女子的面前,“喏,这是本姑……本师爷藏的最后一点私房钱,找个地方将你的孩儿好好安葬了罢。”

布衣女子一怔,回过神来后,她感激涕零的冲颜如玉磕头道:“谢谢师爷!奴家感激不尽!奴家这辈子无以为报,只能下辈子给师爷当牛做马——”

女子接连不断的师爷二字听得颜如玉是愈发的心下荡漾。

颜如玉回绝道:“不必,你只需记得我们大人今日铁面无私,帮你从霍尊那厮的身上讨回了公道这件事就够了。”

女子感激的继续叩谢。

颜如玉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转身,也离开了大堂。

另一边。

庄府内。

在发现自己对衙门的一些东西还没有彻底摸清后,一审完案,苏卞就再一次的钻进了书房里,去翻看与之相关的藏书。

在书房里呆了没多久,房门突然被人敲响,紧接着,碧珠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房门外响起。

碧珠轻声道:“……大人,奴婢能进来吗?”

苏卞抬头看了眼碧珠脸上的神情,一眼将她看穿。

苏卞道:“想问什么?”

见自己一下子被苏卞给看穿,碧珠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奴婢听说春风酒楼前发生了命案,奴婢好奇,就想来问问大人是如何断案的……”

以前庄杜信也审过命案,但庄杜信审命案的时候,总是因为太过容易轻信一方的证词,从而审出冤案。

而现在的大人已经和以往全然不同了,所以碧珠才会格外好奇些。

苏卞瞥了碧珠一眼,像是想到什么,道:“进来罢。”

碧珠羞赧一笑,抬脚踏进了书房内。

想到自己对县令这个位置知之甚少,碧珠抬脚踏进书房内后,苏卞开口问道:“你们大……我以前都会在府里做些什么?”

碧珠愣了愣,表情有些奇怪。

碧珠小心的问道:“大人连这个也忘了吗?”

碧珠以为自家大人只是‘忘’了那些男宠和府里的丫鬟下人,没想到竟然连以前自己会做什么也给一并的‘忘’了。

碧珠语落,苏卞脸不红心不跳的‘恩’了一声。

碧珠虽莫名所以,但却还是乖乖的答道:“大人不审案的时候,就和府里的男宠一起嬉闹……”

苏卞:“……”

见苏卞没说话,碧珠疑惑,“……大人?”

苏卞默了两秒,问:“除了这个呢。”

碧珠哦了一声,道:“如果柳公子在府中的话,大人就去讨好柳公子,不会和其他的男宠呆在一块了。”

苏卞:“……”

苏卞再次沉默了两秒。

苏卞深吸一口气,道:“难道‘我’以前成日里就只会和男宠厮混在一块,不干正事了?”

碧珠看着苏卞不耐烦的神情一眼,嘴里的那个是字还是没敢说出口。

碧珠使劲的回想了一下,很快想到了苏卞嘴里的‘正事’。

碧珠道:“大人每到月初时,便就会派人去收税。每年年末时,大人还会写折子送到京城,汇报该年的税收情况。巡抚大人到宁乡来巡视的时候,大人便会陪着巡抚大人到清风楼里吃喝玩乐…… “

苏卞:“……”

听到陪巡抚一起吃喝玩乐时,苏卞不由眼角一抽。

难怪庄杜信如此昏庸,可却依旧好端端的坐在县令这个位置上,原来根本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碧珠絮絮叨叨的说着‘他’以往的光荣事迹,说到一半,房门再次被人敲响。

紧接着,颜如玉的声音从房门外响起,“大人,奴婢是颜如玉。奴婢能进来吗?”

苏卞抬眼朝房门外的方向看去,“你又想问什么?”

颜如玉脸上的兴奋与雀跃一览无余,“大人刚才审案的时候英明神武,奴婢想过来夸夸大人嘛。”

苏卞:“……”

颜如玉才敲门没多久,房门再次被人敲响。

接着,钟良软萌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小良做了些吃的给大人送来……”

一旁给苏卞殷勤的扇着风的颜如玉一眼看穿,“什么送吃的,分明就是好奇的过来听八卦来了。”

钟良脸红的小声驳斥道:“我……我没有……”

可那微微闪烁的眼神,以及心虚的口吻已经在无声中代表了一切。

苏卞:“……”

苏卞眼角一抽。

苏卞:“都给我出去。”

同一时间。

淮州,霍府。

在随行霍尊一同来到宁乡的下人得知霍尊被押进大牢,三日后押解至京问斩消息后,便就立刻将这一消息用纸写下,飞鸽传书的寄给了淮州的霍府。

霍承尧看着纸条上的内容,气的鼻子都歪了。

霍承尧拍桌,怒道:“这庄杜信真乃胆大包天!竟然连我霍承尧的独子也敢动!岂有此理!”

跟在霍承尧身旁的沈烟跟着一同将纸条上的内容看了眼,在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后,顿时不由惊道:“我儿竟然……竟然弄出了人命?这是要偿命的啊!”

一旁的霍承尧不屑的瞥了沈烟一眼,道:“区区一介贱民竟让我霍承尧之子偿命?笑话。”

沈烟拧眉,小声反驳道:“可按晋朝律例,只要是杀了人,就必当得一命偿一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便就算是知府独子也不例外……”

霍承尧冷冷的瞪了沈烟一眼,想也不想的反问道:“夫人的意思是,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尊儿到京城问斩,掉了脑袋,没了命?”

沈烟嗫嚅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可尊儿他毕竟弄出人命来了啊……”

霍承尧不以为意道:“弄出人命来又如何?只要本官还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就自便能帮他兜过去!想让我儿偿命,门都没有!”

沈烟嘴唇动了动,她看着霍承尧那不容置喙的神色,最终还是只得默默的将剩下的话给吞进了肚子里。

霍承尧说罢,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下人命令道:“去,将马车备好,即刻便出发赶往宁乡。”

下人恭敬的应了声是,然后转身朝马厩的方向赶去。

霍承尧又对恭候在左侧的丫鬟道:“到账房那边取三千两银子过来。”

丫鬟应了声是,转身往账房那边的方向走去。

最后,霍承尧像是想到什么,对一旁站着的掌事道:“去将淮州最能说会辩的状师给我请来。最好是能将死的说成是活的,真的能说成是假的那种。”

掌事躬身,静静的应了声是。

霍承尧心下冷哼。

就算断了案又如何?只要他稍稍的下点功夫,就算断了案,也能一下子翻案!

第26章

高府。

在被衙役架出衙门后,高安只得讪讪的回了府。

此时,高员外高夫人二人忧心忡忡的坐在官厅内,脸色难看。一旁的高安则是坐立不安的直在官厅来回的打转。

不过,前者是因为担忧高承尧会找他们高府秋后算账,而后者就纯粹只是愁心该如何将霍尊给救出来了。

高夫人与高员外沉默的坐在位置上不说话,表情肃穆。

主子不说话,候在旁边的下人们更是一口气也不敢喘。

无人说话,气氛凝重。

一旁来回打转的高安越想越焦急难耐,他突然想起今日苏卞审案的时候,站在苏卞身侧的师爷是颜如玉这件事。

他眼前一亮,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高安兴冲冲道:“爹,我想到该怎么救霍兄了!”

高员外抬帘朝高安的方向看去,虽对高安的法子并不看好,可却还是问了句,“怎么救?”

高安想也不想道:“今日站在堂上的师爷,乃是上次将孩儿给诓进衙门的女子。按道理说,师爷此位,只能让成年男子来担任,她一介女子,必定不妥。只要孩儿将此事状告上去……”

不等高安说罢,高员外将他截断。

高员外凉凉的反问:“状告?状告到哪去?”

高安犹豫了一秒,迟疑道:“状告……状告到淮州知府那去……”

高安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高上苏卞一级的霍尊他爹,霍承尧。

然而以前只知调戏姑娘的高安还是见识太少,又或者说从未关心过朝廷之事,只知官阶谁大谁小,再更详尽一点的,就什么也不知了。

而高员外之所以能被称之为员外,自然也是见过不少的。

高员外立刻忍不住笑了,“宁乡的事,告到淮州有何用?宁乡不属于淮州的管辖范围,就算他那知府大上县令一阶,也无法插手宁乡县内之事。”

不过,虽霍承尧的确无权插手管辖宁乡县内之事,但究其根本,知府比县令到底还是高上一阶。那‘庄杜信’还是得在霍承尧的面前毕恭毕敬的喊一声知府大人。

而且,倘若那一日霍承尧从知府升到了巡抚,那巡抚只要将巡视的折子交呈到京城,内容经由圣上看过之后,可是能直接决定县令是留任还是罢免的。

所以,高员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那‘庄杜信’,竟然真敢将那霍尊给审了,甚至还断了案,责令三日后押至京城问斩。

好在那霍尊有个知府爹,倘若要是毫无身份的草民,那庄杜信断了案后,怕是当场就掉脑袋了。

高员外知道霍承尧铁定不会看见自己的独子就那样被庄杜信给送到京城的断头台,绝不会就那样轻易地坐以待毙。

这倒是其次,根本问题是,霍尊在他们高府被抓,依照霍承尧那有仇必报的秉性,绝对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越想,高员外便不禁愈发的怀念起当初的那个只需要一个男宠就能打发了的昏官庄杜信了。

也不知现在的庄杜信是吃了什么怪药,男宠不要也就罢了,还软硬不吃,甚至还开始认真的申起案来了。

简直就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

高员外心下气结,一旁的高安在得知霍承尧并不能插手宁乡县内之事后,并不放弃。

高安锲而不舍的问道:“既然宁乡不属于淮州的管辖范围,那要状告到哪去才成?”

高员外回,“沧州。”

高安想也不想,立刻准备走出大堂,到寝房里收拾行李去沧州。

高安还未抬脚,身后的高员外便毫不犹豫的泼下了一盆凉水,“别白费功夫了,宁乡到沧州间的路程虽不远,但路途十分坎坷,不仅有一段山路,还有一段水路,要想抵达目的地,足足要花上三日。这一去一回便就是六日,六日的时间,你那霍兄的尸体怕是早就已经在京城发臭了。”

高安着急道:“那霍兄现在该如何是好?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押到京城问斩吗?还有那今日堂上的师爷是女子这件事,真的就不能拿来做一做文章吗?”

高员外还未开口,一旁坐着的高夫人忍无可忍,拍桌怒道:“还能怎么办?正所谓杀人偿命,他既然杀了人,就必须得偿命!”

高安反驳,“可那是因为那孩子招惹霍兄,倘若要不是那孩子调皮,往霍兄的身上扔了块小石子,霍兄怎么会掐死那孩子!”

高夫人瞪大眼,看着高安的眼神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丢石子就能杀人了?好,倘若那孩子扔的不是你那霍兄,而是你高安,你会想去动手掐死他吗??”

高安闻言语凝,一下子闭了嘴,不再吭声。

杀人?高安哪敢。

高安甚至连后厨的厨子杀鸡都不敢看。

高安默默无言的闭了嘴,高夫人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口,消了消火气。

高夫人清了清嗓子,继道:“这件事你就别再管了,霍家自便会有人来将你这霍兄给从大牢里救出来的。”

高安还是不放心,“可……”

高夫人直接将他打断,“等你那霍兄从牢房里出来后,你就别和他再继续来往了。娘听说过了,之前你那霍兄在淮州的时候,就喜欢草菅人命,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断了他人的手脚。在出发到宁乡来的前几日,他竟将一个不过只是向他讨钱的乞丐给敲断了腿!如此残暴的心性,为娘看,就不必再继续深交了。”

高安自觉理亏,不说话。

大概是因为对颜如玉的心理阴影颇深,所以对于颜如玉摇身一变,变成了衙门里的师爷这件事,仍是耿耿于怀。

仿佛看穿了高安在想什么一般,高夫人淡淡道:“别想了,没用的。就算你将此事告到沧州知府那又如何?沧州知府可没空管这鸡毛蒜皮的小事。”

听罢,高安只得讪讪的放弃了这个念头。

同时,颜如玉那张国色天香的脸顿时在高安的心目变得更为可怕了起来。

另一边,霍承尧带着淮州最为鼎鼎大名的状师赶往宁乡县。

马车内,状师恭声问道:“大人,公子可否在堂上认了罪?”

霍承尧嗤了声,相也不想的回道:“倘若要是他在堂上已经认了罪,那本官就不会请你过来了。”

对于被告人一旦在堂上认罪,只要口供被记录在案,就永远再也不可能翻案这件事,没人比已经替霍尊擦了不少屁股的霍承尧更记得清楚。

当然,霍尊对此事更是清楚的不行。

闻言,状师声音微顿,然后慢悠悠的冲霍承尧笑了起来。

状师道:“是草民多话了。”

霍承尧问:“对此案,你可有几成把握?”

状师毫不犹豫吐出两个字,“十成。”

——只要被告未曾认罪,他就能翻案。

隔日,庄府。

苏卞站在主簿房内,正查阅着以前的卷宗。

看到一半,房门突然被人敲响。接着,碧珠那略显忧心忡忡的声音从房门外响起,“大人,淮州的知府大人已经到宁乡县了。”

苏卞面不改色,反问:“来衙门了?”

碧珠摇头道:“知府大人并未到衙门来,而是去了春……春风酒楼。而且,知府大人的身边……似乎还带了一名状师。”

苏卞身形一顿,“我知道了。”

苏卞蹙眉,心下无端的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卷宗,最终身形一顿,放下手中的卷宗,离开了主簿房,抬脚朝关押着霍尊的牢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宅门和大堂,再走上一小段路后,便很快就来到了牢房。

大牢入口的左侧,两名衙役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昏昏欲睡。

两人半梦半醒,甚至连苏卞到了大牢都还不知道。直到前者面无表情的站在两人面前后,两人像是感觉到什么,慢慢的睁开了眼。

待看到眼前站着的人正是苏卞后,两人心下一惊,赶忙跪下,“大人。”

苏卞瞥了二人一眼,道:“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本官过来看一眼就走。”

二人一愣,随即乖巧的应了声是。

苏卞走进大牢内,然后在霍尊的牢房前站定。

苏卞看着模样悠哉悠哉,那悠然自得的完全不像是呆在大牢里似的霍尊后,忍不住微微的拧了拧眉。

牢房里的霍尊看着站在牢门前的苏卞,挑眉道:“庄大人怎的会来这里?难不成……是脑子终于灵光了,准备把本公子放出去了?”

苏卞没理。

等了两秒未等到任何回复,霍尊额头青筋一跳,不禁有些火气上涌。

但随即,他心下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

霍尊眯了眯眼,勾起唇角,慢悠悠的反问道:“难不成……是我爹到了?”

苏卞神情微动。

虽苏卞表情变化极为细微,可霍尊依旧注意到了。

霍尊哈哈笑道:“本公子就知道!庄大人,待会你就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的瞧着吧,看看本公子是怎么走出这个衙门的!”

苏卞静默不语的注视了霍尊数秒,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牢房。

身后,霍尊张狂的笑声响彻了整个牢房。

此时,霍承尧处。

在经过一天一夜的赶路之后,隔日的申时,霍承尧终于到了宁乡县。

不过到了宁乡县后,霍承尧本想着先去衙门看看霍尊,但被状师给阻止了。

状师道:“大人,见公子这件事暂且先不急。现在最首要的,是要将整个案子弄清楚。只有弄清了案子,那到时候便就能知道该如何为公子翻案了。”

在被拦下的时候,霍承尧本要动怒,但在听到状师这么说后,霍承尧的怒火也随之慢慢的消了下来。

也对,只要翻案了,再想去见那只会给他招惹麻烦的不肖子,什么时候不是时间?

之前随行霍尊一同前往宁乡县的下人早就马车必经的主干道上等了起来,一等到霍承尧的马车现身后,下人便立刻想也不想的上前喊道:“老爷!”

马车慢慢的停下,霍承尧掀开车帘朝外看了眼,在看到车厢外的人是之前和霍尊一同随行来到宁乡的下人后,霍承尧命令车夫道:“速度放慢点。”

车厢外,车夫恭敬应道:“是,老爷。”

接着,霍承尧冷声问着跟在马车身侧的下人道:“事发当时你可在场?”

下人飞快答道:“回老爷,事发当天少爷是和高公子一起去的酒楼,并未带上小的。”

由于纸条大小有限,所以纸条上只写了霍尊被关入大牢的原因,和审案之人是谁,因而其他的并未写在纸条上。

……酒楼?

霍承尧挑眉,正要再问,车厢内一旁坐着的状师突然道:“大人,时间紧迫,现在得马上赶到酒楼,另外劳烦大人将高公子也一并请到酒楼去。”

霍承尧知道状师不会随便就说上这些话,因此他理由问也不问,直接扭头看向马车外的下人,“是哪家酒楼?”

下人乖乖的回:“回老爷,是宁乡县里最大的春风酒楼。”

霍承尧了然,旋即命令道:“你去请那高公子。”

下人答:“是,老爷。”

霍承尧回头,对车厢外车夫道:“掉头去春风酒楼。”

车厢外的车夫应了声是。

高府处。

霍承尧来到宁乡的消息没过一会就传到了高府。

在得知这个消息前,高员外与高夫人还在东花园悠闲的赏着花,在下人将这一消息通报给二人后,方才还悠哉悠哉的二人一下子就心神大乱了起来。

高夫人慌张道:“那霍承尧马上就要找上门来了……夫君,该如何是好?”

高员外叹气,那无奈的神情颇有种已经认命的意味,“他知府一手遮天,倘若要找我们高府的麻烦,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一件事?只是你让安儿以后别再和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在一块了……”

才说罢,下人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

下人道:“不好了,老爷夫人,霍府的人找上门来了!”

高员外与高夫人二人眼前一黑。

两人面色沉重的随下人一同来到官厅,在看到站在官厅里的并不是霍承尧本尊,而是之前陪霍尊一同前来的下人后,顿时不由得松了口气。

高员外还未开口,一旁霍府的下人先一步的开口说道:“我们老爷让小的请令郎过去一趟,还望高老爷高夫人准允。”

还以为是来找他们高府麻烦的高老爷与高夫人二人不约而同的愣了下。

高老爷莫名道:“你们老爷请我安儿过去做甚?”

下人摇头,恭恭敬敬答道:“小的不知,老爷只是说让小的过来请令郎到酒楼,其他的就没再多说些什么了。”

听到酒楼二字的高老爷瞬间心神意会。

事发地点是在春风酒楼,而他安儿则是事发当日全程与霍尊在一起的目击证人。

现下不来找他们高府麻烦,而是派了个下人来将高安请到酒楼去,意欲为何,不言而喻。

只有一个答案,他们显然是为了要翻案。

倘若如果能翻案的话,高员外反倒忍不住松了口气。

要是霍尊真的被押到京城问斩了,那霍府绝对会找他高府秋后算账。可要翻了案,就算霍府还是会找他们秋后算账,不论怎么说,也总该比前者的秋后算账要轻上百倍。

想罢,高老爷摆手,命令身后的丫鬟道:“去,将少爷请来。”

丫鬟躬身,“是。”

此时的高安正闷在房里拼命的想着能将霍尊从大牢里解救出来的法子。

可高安那脑袋只知吃喝玩乐,就算想破了天,也想不出半个法子出来。

而唯一的法子却又被娘亲给否决了。

高安想到这里,不禁愈发的郁闷起来。

正烦闷间,房门外突然想起丫鬟的声音,“少爷,老爷请您去官厅一趟。”

高安气闷,“没心情,不去!”

丫鬟为难,“少爷,您倘若不去的话,奴婢没法子向霍府的人交代……少爷您就行行好……”

霍府二字语出,高安一个激灵,冲出房,激动道:“是霍兄那边的人?”

丫鬟一愣,然后乖乖的应了声是。

闻言,高安瞬间一扫方才的郁结与气闷,哈哈一笑道:“定是霍府的人来救霍兄了!哈哈,霍兄有救了!”

这回,压根不用丫鬟再领路,高安飞快的查朝官厅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高安人高马大,跑了没几步,就很快就抵达了官厅,一抬眼,便就看到了站在官厅内,之前与霍尊一同随行来到宁乡的下人。

下人看着高安,毕恭毕敬道:“我们老爷请高公子到春风酒楼一趟。”

听到下人嘴里的老爷二字,高安吃了一惊。

高安以为,来宁乡救霍兄的,不然是府里的掌事,又或者是其他人。没想到霍尊的知府爹竟然亲自出马。

知府竟然要亲自召见自己,一想到这点,高安就不由得兴奋了起来。

高安想也不想的兴冲冲道:“事不宜迟,那现在就去见你们老爷罢!”

下人微微侧身,替高安让开路,“公子,请。”

身后的高夫人注视着高安与霍府下人一同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道:“夫君,你说这回应该不会再生出什么事了罢?”

高员外叹气,“希望能顺利翻案,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春风酒楼处。

以前热闹非凡,生意红火的的春风酒楼,现在是冷清寡淡,客人寥寥。

店门口前死了个孩子,不论怎么说,都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别说是进去吃饭,现在就是有人经过这里,也要绕道走,生怕沾上了晦气。

一夜之间,春风酒楼从生意红火的酒楼,变成了生意最冷清的酒楼。

无人照顾生意,身为酒楼的掌柜哪里还有什么吃饭的心思。已经半天没有吃喝的春风酒楼的掌柜瘫坐在店门前,脸色灰败。

店里的几个小二都苦口婆心的劝过,可劝了两次,都是无功而返。

就在店里的小二准备再劝第三次时,一辆马车缓缓的在店门前停下。

店小二与掌柜一愣,一抬头,只见一名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抬脚下了马车,而在中年男子其后,一名仪表堂堂,手持一把纸扇的青年也跟着一同跳下了马车。

就在店小二与掌柜正疑惑来人究竟是谁的时候,只听站在马车旁,小厮模样的下人开口道:“老爷,春风酒楼就是这了。”

霍承尧恩了一声,抬脚踏进店内。

跟在霍承尧身后的状师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下人说道:“那日审案时,县令都传唤了谁上堂,都把他们一一的给我叫过来。”

下人应了声是,然后接着,毫不犹豫的将目光转至一旁表情呆愣的店小二与掌柜,道:“掌柜的,小二,请吧。”

掌柜的与那日被传唤上堂的店小二脸色顿时脸色一白。

这回要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就是没脑子了。

两人战战兢兢的忙赶到霍承尧的面前,想也不想的立刻跪下,颤颤巍巍的唤道:“知府大人大驾光临,小的未曾远迎,还望大人恕……恕罪!”

接着,掌柜的忙道:“知府大人是……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倘若大人要吃酒的话,小店里有二十年女儿红……”

霍承尧不耐烦的摆手,将她打断,“本官不是来打尖也不是住店的。”

掌柜结结巴巴道:“那……那是……”

下一秒,霍承尧扭头看向身侧的状师,道:“开始问罢。”

状师应声,“是,大人。”

接着,只见状师慢悠悠的晃着手中的纸扇,走上前,问道:“那日县令在堂上都问了些什么,你们又都说了些什么……一五一十的都给我交代出来。倘若有一句话作假……后果自负。”

第27章

掌柜与店小二心下一颤,背脊发凉。

掌柜的结巴道:“县令大人……县令大人那日没问些什么,只是问了奴家事发当时是否在场,然后让奴家如实的将过程描述一遍罢了……”

一旁的店小二也急忙跟着道:“县令大人也是这么问的小的,再没问其他的什么了——”

说罢,掌柜的突然又想起什么,道:“对了,那日县令大人还问了霍公子扣着那孩子的脑袋往石柱上撞,此时可否属实……”

状师挑眉,“……石柱?哪的石柱?”

掌柜忐忑的伸手,朝店门前石柱的方向指去,“就是这个石柱……”

状师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看了眼,了然的收回视线,接着又问:“将那日在堂上和县令说的话,现在在这里一字不落的重复一遍。”

掌柜的颤颤巍巍的应了声是。

掌柜的结巴道:“那……那日上午,霍公子与高公子一同来店里吃酒,二位公子点了足足八坛子酒,但不到一个上午的功夫,就全都喝光了。大概是未时,二位公子醉醺醺的下了楼,嘴里还在口齿不清的说着要去哪找乐子。奴家看二位公子醉醺醺的,走路颠三倒四,奴家怕生出什么事端……于,于是便让一个小二去通知高府,让高府过来接人。然后让另一个小二招呼公子,别让二位公子磕着碰着哪了……毕竟二位公子千金之躯,要是磕着哪,小店根本就担待不起……”

状师不耐烦的将她截断,“这种废话不用说。”

掌柜闻言心下一颤,弱弱的应了声是后,继道:“……小二出去后,奴家便留在店里,继续招呼客人。谁知没等一会,小突然跌跌撞撞跑进店里,嘴里还喊着杀人了杀人了……店里的客人听到后,一下子就全部跑了。店里没了客人,奴家也不用再继续在店里招呼了,于是就想着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然后,然后就看见……看见满手是血的霍公子与高公子一同醉醺醺的离开了,那个孩子躺在地上,被他娘亲抱在怀里……已经没了气……”

被抱在怀里,没了气……

状师眯了眯眼。

状师道:“那女子是何时出的酒楼?是在霍公子前,还是霍公子后?”

掌柜的仔细的回想了一番,“似乎……是在霍公子后。她本来还在给客人唱曲,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的冲出了店,连客人也不管了……奴家那时本来还准备追上去将她痛骂一番,可那时店里太忙,于是奴家就没去……”

状师心有所悟。

状师瞥眼,将视线转至一旁的店小二,道:“到你了。”

店小二害怕的吞了口唾沫,小声道:“掌柜的不放心,让小的去看着二位公子。二位公子出了店后,店外的那孩子似是想给自己的娘亲出气报仇……”

听到这里,状师下意识问道:“报仇?”

状师一问,店小二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啊,是。那天县令大人也问过。那日二位公子上楼的时候,那卖唱女子不知道怎的,不慎撞到了霍公子,霍公子生气,便恶狠狠的抬腿将她踹了一脚。那孩子瞧见,便跑进来给他娘亲求情……”

说着说着,店小二的声音越来越弱。

状师拧眉道:“继续说。”

店小二身子一颤,“回大人,剩下的……您也都知道了……霍公子生气……就将那孩子给弄死了……”

状师又问,“霍公子动手的时候,旁边几个人瞧见了?”

店小二回想了一番,“回大人,当时是未时,艳阳天,街上没几个人。看到公子动手的,也不会就寥寥数人。”

状师挑眉,“那几人的样貌你可还记得清?”

店小二犹豫道:“那时……那时小的被瞎蒙了,没怎么注意……”

闻言,状师弯下身,手中的纸扇慢悠悠的在店小二的脖颈间摩挲划过。状师微微一笑,道:“……在下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状师的尾音无限拉长,充满了无限恐吓的意味。店小二被状师阴森的语气引的毛骨悚然,被吓得裆都尿湿了。

店小二想也不想的磕头道:“小的记起来了!小的记起来了!”

状师冷哼,直起身子。

状师冷声道:“找纸笔,将那几人的脸画下来给我。”

店小二乖乖的应了声是,然后飞快的起身,吓得屁滚尿流的去找笔墨纸砚了。

店小二一走,原地便就只剩下了掌柜的一人。

掌柜的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虽坐在跟前的霍承尧分明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未说,可却依旧将掌柜的吓得不行。

一旁的霍承尧看着状师不过只审了片刻,就将眼前的二人审的胆颤心惊的场景,不由颇为赞赏道:“不愧为淮州第一状师,果真名不虚传。”

状师拱手作揖,“大人过奖了。”

说罢,状师的目光又重新的转向面前跪着的掌柜,慢悠悠的问道:“这卖唱女子是何来历?”

掌柜怯弱道:“那女子是何来历奴家也不知,不过见她一介女子竟愿屈身到小店里卖唱,想必家境贫寒……啊!奴家以前曾听她说过,那死掉的孩子,其实不是她生的,是她看着这孩子在外流浪,一时觉得可怜,于是便就带在了身边养着……”

孩子是捡来的……

状师心下一动,又问,“她平日里待那孩子如何?”

掌柜仔细的回想了一番,迟疑道:“平日里都只见她在店里给客人唱小曲,不怎么见她和那孩子呆在一块,不过看那孩子一口一个娘亲,想必应该是对着极好……”

掌柜语落,心理已经有了主意。

这时,凭着模糊印象的店小二将目击了整个现场的几名路人的画像给画了下来。他小心翼翼的拿着纸,来到状师的面前,道:“大人,已经画好了……”

状师接下后,却并不看,而是将其转交给了一旁的霍承尧。

状师恭敬道:“大人,这画像上的几人,就劳烦您屈身降贵的去‘处理’一下了。”

霍承尧看也不看,毫不犹豫的将画像交给了候在身侧的下人。

霍承尧冷声道:“去用银子赌上这些人的嘴,倘若赌不上,就让他再也没法开口。”

下人应声,“是。”

下人临走前,霍承尧叮嘱道:“记得手脚处理干净点,别让那劳什子的庄杜信给抓到把柄。”

下人再次恭敬的应了声是。

这一切做完,状师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眼前的掌柜与店小二的身上,“那日在堂上,除了你们二人,还审了些谁?”

掌柜小声回道:“除了我们二人,就只有高公子和那卖唱女了。”

掌柜说罢,正恰,高安刚好与之前传话的下人一同赶到了春风酒楼。

高安踏进店内,抬眼看到泰然自若的坐在店内的霍承尧,立刻想也不想的便准备要给霍承尧跪下,“草民高安拜见知府……”

腿弯还未着,被霍承尧开口拦下,“起来罢,不用跪。本官听说了,你与尊儿是至交。既然与尊儿是至交,那这些无用的礼数便可免了。”

高安闻言,欢欢喜喜的站起身,“多谢大人!”

接着,霍承尧继道:“本官把高公子请到这来究竟是为何,想必高公子心里已经略知一二了。”

高安瞥了一旁跪着的掌柜与店小二一眼,又瞧了眼霍承尧身侧的状师一眼,毫不犹豫道:“大人想问什么,草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能将霍兄从牢里救出,就算让草民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

霍承尧听了,颇感欣慰的哈哈一笑,“尊儿交到高公子这个挚友,可真是值了!不过高公子不用紧张,状师只是要问道高公子几个问题罢了,不会让高公子上刀山下火海的。”

高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听到高安与霍尊乃是挚友,状师的口吻就比方才在审问掌柜与店小二的时候,要缓和许多。

状师问道:“那日在堂上,县令都问了些高公子什么?”

高安想了想,道:“当日将草叫过去后,那庄杜……庄大人只问了草民两个问题。”

状师反问,“哦?是哪两个问题?”

高安答道:“他先是问了草民那日点了几坛子酒,然后又问草民是什么时辰与霍兄离开酒楼的。”

状师沉吟了一会,问:“那高公子回的是什么?”

高安道:“草民回的是八坛子和未时。”

紧接着,状师心下一动,仿佛想到什么,“高公子与霍公子都喝了多少酒?”

高安莫名,虽不解为什么状师会问这个奇怪的问题,但却还是乖乖的答道:“草民不胜酒力,只喝了半坛,其他剩下的,都是霍兄喝了。”

状师了然。

状师又问,“那日的事情,高公子还记得多少?”

高安蹙眉,一边回想一边慢慢说道:“除了喝醉前的事情都还记得之外,喝醉之后的事,就只记得霍兄……霍兄拎着一个孩子的脑袋……呃……”

剩下的高安说不出口了。

不过也不用说了,剩下的已经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了。

状师没再问,倒是一旁的高安有些焦急难耐的赶忙问道:“那日在堂上说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现在我们能去衙门救霍兄了吗?这三日已经过了快两日了,明日就是最后一天,后日霍兄就真的要被押到京城问斩了!”

面对高安的急不可耐,反观状师,则不急不缓,就好似一点也不急的样子。

看着状师如此的淡定自若,高安一下子就更急了。

一旁的霍承尧开口漫不经心的开口安抚道:“高公子无需惊慌,此乃我淮州第一状师,只要有他在,尊儿必定能安然无恙。”

高安听罢,这才慢慢的放下心来。

高安抚胸道:“那我就放心了……”

一旁的状师突然慢悠悠的笑了起来,道:“只要高公子明日在堂上配合在下,要想救出霍公子,自当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顿时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的高安迟疑道:“……如何配合?”

状师见状,慢悠悠道:“高公子不必担心,在下只需要高公子说小小的一个谎罢了。”

听到只是撒一个谎,高安闻言,顿时这才松了口气。

高安好奇道:“是哪两个谎?”

状师笑:“明日在堂上,在下只需公子告诉那县令,说霍公子从头到尾都未曾对那死孩子动手就够了。”

高安听了,立刻下意识问道:“倘若要‘不是’霍兄的话,那……那又是谁动的手?”

状师微微一笑,反问,“高公子是不愿意为霍公子撒谎了?”

高安一惊,连声否认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罢了……”

状师慢悠悠道:“高公子只需知道只要撒谎这一个谎,就能将霍公子救出来就够了,其余的,一概无需知晓。”

高安沉默了两秒。

高安虽以前纨绔不羁,但却也有底线。

他从不撒谎,更何况是在公堂之上。

这种事高安以前想都不敢想。

高安站在原地,十分挣扎。

几秒后,最终救人二字还是压过了底线,高安毅然决然道:“我知道了。”

状师满意的笑。

状师道:“到时候是否能将霍公子从牢里救出,一切就看高公子了。”

高安点头,表示知晓。

见终于问完,霍承尧道:“既然已经问完了,那就不叨扰高公子了。高公子可以退下了,在府里等着明日县令传唤上堂即可。”

高安小声道:“那……那草民就先退下了……”

霍承尧摆了摆手。

高安慢慢后退,从酒楼退出来后,高安安慰自己。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救人罢了。

嗯——情有可原。

高安一走,状师的视线重新回到一旁的掌柜与店小二的身上。

状师淡淡道:“方才问了一番,在下听明白了。那歹毒的卖唱女子,见霍公子衣着光鲜,便借着不小心撞上的由头,想要讹霍公子一番。接过谁知霍公子脾气火爆,讹人不成,反倒被恶狠狠的踢了一脚。之后那歹毒的卖唱女子仍不死心,后来看到霍公子醉醺醺的离开酒楼,便想着终于有了机会,竟直接将客人抛下,跑了出去。最后更是凶残将捡来的孩子扣着脑袋按在石柱上撞死,其目的,为的就是能赖到霍公子的身上。”

店小二听了瞠目结舌,下意识反驳道:“小的刚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那真正杀人的乃是……”

见店小二傻傻的想要将对方给纠正过来,一旁的掌柜的察言观色,心思细腻敏捷,她迅速的将店小二拦住,道:“这位大人果真是英明神武,一下子就发现了那歹毒女子的诡计……不过奴家有一事尚且疑惑……那孩子已经足足七岁,卖唱女子不过一介弱不禁风的女流,又是如何将一个足有七岁的孩子给扣住脑袋往石柱上撞的?”

状师听了,冷笑,反问,“所以你的意思?是那足足喝了七坛子酒,走路都走不稳的霍公子干的?”

掌柜心下一怵,“奴家……奴家不是这个意思……”

状师瞧了掌柜一眼,突然冷不丁的说道:“在下和大人已经到店里审了快一个时辰,可这一个时辰里,却连一个客人也未曾进来过。看来……经过此事之后,你们春风酒楼已经无人再敢进来光顾了。”

掌柜闻言,喉头一哽。

一天之间,春风酒楼从生意最为红火的酒楼,变成了生意最不光景的酒楼。

虽现实已经明晃晃的摆在了这里,可她仍不肯认命,依旧像以往那样,打开店门,等着生意上门。

但现实是……就算她这样敞着店门一天一夜,也无人敢进店。

这样每天亏损下去,不出半年,恐怕最后怕是连店里的几个小二月钱都开不起了。

店里已经不可能再有生意,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将这酒楼给转出去。

但问题又来了,谁会愿意去要一个店门口前死了人,晦气的不行的酒楼?

掌柜的闷着头不吭声,接着,只听状师轻笑一声,道:“大人也不是不通情理,只要明日你们二人在公堂上撒几个小谎,那大人就接下这间酒楼,并且还给店里的小二每人二十两银子。掌柜的觉得如何?”

状师说罢,候在霍承尧左侧的下人二话不说的从怀中掏出两千两银票交给了状师。

后者伸手接下,然后轻飘飘的将手中的两张千两银票递到了掌柜的面前。

掌柜抬头看了状师手中的银票一眼,表情迟疑。

虽她对那卖唱女子并无好感,但霍尊的纨绔和草菅人命她是听过的。所以,比起那卖唱女,掌柜更不喜欢的是霍尊。

见掌柜犹豫不定,只听状师漫不经心道:“这店门口前死了人的酒楼,怕是只有我们仁心宅厚的知府大人才肯要了……”

状师话落,方才还犹豫不决的掌柜像是瞬间定下了决心一般,接过了状师手中的银票,然后磕头道:“多谢知府大人大恩大德,奴家感激不尽!”

状师满意微笑。

掌柜缓缓的闭上眼,心里向卖唱女子道了声歉。

对不住了。

谁让你……命不好,惹上霍尊了呢。

第28章

该解决的麻烦现在都已经解决了,状师挥手,示意掌柜与小二可以一并退下了。

掌柜与店小二见状,顿时像是捡回一条命一般的松了口气,然后立刻乖乖的退下。

二人退下后,霍承尧看向状师,赞赏道:“这次将尊儿救下之后,你就在本官身边当差罢。”

状师惊喜,“多谢知府大人赏识!”

接着,霍承尧仿佛又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卖唱女呢,不将她审问一番?又或者……”

霍承尧别有所意的挑了挑眉。

状师心神意会,轻笑道:“状告之人要是死了,‘脏水’不就没地方泼了吗?”

霍承尧顿悟,继道:“还是状师深谋远虑,本官佩服。”

状师拱手作揖,“大人过奖了。”

语落,霍承尧朝店外的方向看了眼,见拿着画像离开的下人至今仍未归,于是便道:“看来今日还需要花上一些功夫。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旅途劳顿,本官也累了,今日就暂且先歇下,明日再去衙门。”

状师道:“是,大人。”

说完,霍承尧起身,抬脚上楼。

跟在霍承尧身后的下人立刻下意识回头瞥向瑟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掌柜与店小二道:“还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带大人到你们这最好的上房里去?”

掌柜没料到霍承尧竟要住下,不由一愣。

两秒后,掌柜回神,然后忙酿酿跄跄的小跑了过去。

掌柜结巴道:“知府大人请随奴家来……”

霍承尧风淡云轻的抬脚跟上,就好似店门前即便出了人命,也对他照成不了任何影响的模样。

不过想来也是。

要不是在霍承尧这个视权利为一切的知府爹的影响下,霍尊也不可能会如此的轻贱人命,不将人命放在眼里。

再者,霍承尧替霍尊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诸如此类的事了,区区一个小毛孩的命,在霍承尧的眼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一夜过去。

隔日,晨,卯时。

苏卞才起身,更衣待毕,衙门外的堂鼓便被人给敲响了。震耳欲聋的鼓声直接穿过大门和仪门。

苏卞抬眼,朝鼓声的方向看了过去,还未有动作,碧珠急急忙忙的跑到房门外,敲门道:“不好了大人,淮州的知府大人到衙门来了——”

苏卞蹙眉,问:“那击鼓的又是谁?”

碧珠气喘吁吁的答道:“正是那知府大人的随行下人敲的!”

苏卞一顿,抬脚走出了屋外。

才一出屋,不远处,又重新套上男装,别上八字胡的颜如玉跌跌撞撞的朝苏卞的方向跑了过来。

颜如玉在苏卞的面前停下,着急道:“大人,那淮州知府铁定是来帮霍尊那厮翻案来了!”

苏卞淡淡反问,“已经断了案,堂上的口供证词也已经全部记录在案,要如何翻案?”

颜如玉心急如焚,“那淮州知府将淮州的第一状师一并带过来了!那状师奴婢曾听过,一张嘴巧舌如簧,假的能说成真的,真的能说成假的。凡是经由他手里的案子,就没有一件是状告失败过的!”

苏卞道:“是么。”

见苏卞依旧一脸的不以为然,颜如玉急得简直快跳脚了。

颜如玉忍不住再三的叮嘱道:“此人诡计多端,为了案子,可以不择手段,大人一定要小心啊!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苏卞未应,他抬脚面无表情的朝衙门大堂的方向走去。

走进衙门内,一眼看去,几名衙役早已到了大堂,杵着木杖,乖乖的站在了大堂的两侧。

苏卞静静的瞥了眼,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泰然自若的坐在大堂内的椅子上的霍承尧。

苏卞看了眼对方坐在衙门内,依旧神闲气定的气势,又瞥了眼中年男子身侧站着的手持一柄折扇,气宇轩昂的青年,最后慢慢的收回视线。

仅止一眼,来者何人,心下已经了然。

在衙门里依旧淡定自若的,非当官者,便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不要命之人了。而眼前这人,显然属于前者。

这时,身后的颜如玉注意到什么,瞪着中年男子身侧的状师怒道:“大胆,见了大人为何不下跪!”

只见那状师微微一笑,不屑道:“在下乃前科秀才,功名在身,按照晋朝律例,功名加身者,在公堂上无需下跪。”

状师说罢,颜如玉这才想起他的确是前科秀才事,顿时不由气结。

苏卞抬手,示意颜如玉安静,接着上前道:“知府大人降尊纡贵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苏卞态度冷静,即便明知他是知府,也依旧未有一丝讨好和卑躬屈膝之意。霍承尧不动声色的审视了苏卞一眼,不由得微微侧目。

不过随即,霍承尧很快释然。

倘若这县令要是对他有一分讨好的神色,又怎么可能会把尊儿给关进牢里?

想罢,霍承尧冷哼道,“那贼女栽赃诬陷本官尊儿,本官自是来替他翻案的!”

栽赃诬陷二字引的苏卞眉头一跳,他沉着脸,冷声道:“当日堂上证据确凿,口供物证皆与那女子所说一致,又何来诬陷一说?”

霍承尧并未开口,倒是站在霍承尧身边的状师悠悠的笑道:“倘若要是那日的证人……都说了谎呢?”

闻言,苏卞瞬间沉下了脸。

升堂那日,有没有人说谎,苏卞岂会看不出?

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苏卞只能将那日的证人再重新传唤上堂。

苏卞道:“将春风酒楼的店小二与掌柜,状告之人,以及高府的高安全部传唤上堂。”

衙役应声,“是。”

四人很快被带到,掌柜的与小二跪在堂下,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高安则默默无言的跪在原地,等着苏卞待会审问自己。

至于那卖唱女子,她跪在堂下,惊惶看了身侧的掌柜小二及高安一眼,声音发颤道:“大人,前两日不是已经断案了吗?为何……”

不等那卖唱女子说罢,苏卞冷声截断,道:“本官听闻审案那日,有人在公堂上说了谎,那今日就重新的来审一审。倘若那日的确有人在堂上撒谎……按照晋朝律例,蔑视公堂者,鞭打二十大板!”

苏卞语落,掌柜的与小二心下一惊,睁大眼,立刻惊恐的朝霍承尧与状师的方向看去。

不是说今日只要撒两个小谎就成了吗?怎么还要被打二十大板!

那粗长的棍子,打三下都要命,打二十下绝对会要了命的!

状师心下微凝,没料到苏卞竟会来这招,一时之间不禁有些诧异。

状师朝苏卞的方向看了眼,心道这县令果然不一般,紧接着,他稳下心神,视线朝一脸惊恐的看着他的掌柜与店小二睨了过去,轻飘飘道:“诸位可记得在堂上说实话,诸位的每一句实话,都攸关着我们霍少爷的性命,倘若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后果自负。”

状师暗示意味十足,掌柜与小二身子一颤,立刻收回了视线。

两人心惊胆颤的咽了口唾沫,脑中不自觉的想起了昨日,霍承尧轻描淡写的说要将画像上的那些人处理掉的神情。

倘若惹到苏卞,那就只是二十大板……

要是惹到霍承尧……

那可就是连小命都没了!

一瞬间,二人迅速的做下了决断。

两人毫不犹豫的立即磕头道:“大人,奴家/小的那日说谎是有苦衷的啊!”

卖唱女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店小二与掌柜,“掌柜的,小二……”

就在卖唱女子将期冀的目光转向身侧没说话的高安时,只见苏卞冷着脸,将视线转向唯一没说话的高安身上。

苏卞问:“高公子那日在堂上,可曾撒了谎?”

高安默了两秒,慢吞吞的吐出一个字。

高安道:“……是。”

高安语落,卖唱女只觉眼前一黑。

同时,苏卞也瞬间的黑了脸。

苏卞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毫不犹豫的承认当日‘撒谎’的三人,像是懒得再看三人一眼一般,转过了身,朝案桌的方向走去。

苏卞面无表情道:“来人。”

衙役上前,“在。”

苏卞冷声继道:“堂下三人,每人通通二十大板。”

衙役应声,然后立刻将三人一并拖了下去。

紧接着,刑房里很快传出了掌柜与小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后来高安也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二十大板打完,再次拖上堂时,三人背后血淋淋的一片,模样极为恐惧凄惨。

苏卞坐在案桌前,面无表情的看着有一气没一气的三人,道:“现在就让本官来听听你们的‘实话’,倘若让本官发现有一句假话,就再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方才的二十大板已经要了半条命,要是再打二十大板,可就是真的要当场没了命了。

跪在地上的掌柜的与小二一听,立刻便想求饶,然后说出真正的实话,一旁的状师瞬间觉察,凉凉的开口道:“诸位好好说,别让知府大人失望。”

状师威胁意味十足的话一出,掌柜的与小二身子一颤,惊恐的瞬间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状师的小动作苏卞岂没看见,他神色微凝,凉凉道:“本官审案时,堂下的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插嘴。要是再犯,掌嘴二十!”

苏卞嘴里的这个闲杂人等指的是谁,在场的众人心神意会。

状师面色一僵,下意识抬眼朝苏卞的方向看去。他当状师这么些年,可从未有过一人因为他多说了两句话,便就要掌他嘴的。

这且不然,他身侧还坐着知府,正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这苏卞当堂竟敢这么说,显然是把霍承尧这知府不放在眼里!

可关键是,苏卞是县令,这衙门里的一切都归他来管,也就是说,在公堂上,他县令才是最大。不论在这公堂上说些什么,旁人都不得、也不能有任何异议。

即便是知府,也不能奈苏卞如何。

后者收到状师的视线,启唇反问道:“状师可有何异议?”

状师看着苏卞那冰冷的神色,只得咬牙将闷气往肚子里吞。

状师憋气道:“在下无任何异议。”

颜如玉看着堂下状师憋屈的模样,心中偷偷的闷笑,顿觉大仇得报。

状师没再吭声,苏卞的视线这才收回。

苏卞的目光重新转向跪在堂下的三人身上,道:“那日你们在堂上都撒了些什么谎,一一给本官道出。”

掌柜低着头的最先开口道:“事发那日,她和奴家说,只要之后在堂上向大人撒谎,将人命推……推到霍公子身上,她就分给奴家一些银子……”

苏卞沉着脸,“银子呢。”

掌柜颤颤巍巍的将怀中昨日状师给的两千两银票给掏了出来。

苏卞身侧的颜如玉立刻抬脚上前,将掌柜手中的两千两银票接了去,然后拿到了苏卞的面前。

苏卞看了眼,反问:“她不过一介在酒楼以卖唱谋生的穷苦女子,又是从哪来的两千两银子?”

掌柜心虚的咽了口唾沫,按照昨日状师写给她的纸条上的内容,结结巴巴的回道:“是她从霍公子身上搜来的。那日霍公子与高公子一同离开后,她便瞧瞧的掏出了这两张千两银票,塞给了奴家,说是作为封口费……”

一旁的卖唱女听了,瞪大眼,一下子如置冰窖。

卖唱女哭道:“大人,奴家没有……奴家没有啊……奴家怎么敢去霍公子的身上去搜东西啊……”

卖唱女哭的稀里哗啦,而就正跪在卖唱女身侧的高安浑身不住发凉。

原来……让他撒谎……

就是要把这一切,都往那卖唱女子的身上推吗!

之前说过,究竟说没说谎,苏卞一眼就能看出。

掌柜说话时,底气发虚,就连头都不敢抬起看他一眼,不是在说谎,又是什么。

而且,这所谓的两千两银票,苏卞怎么看,也都是那坐在一旁的知府给的。

但苏卞没有证据,就算即便知道对方在撒谎,也不能指明。

——所以,在没有证据证明对方是在撒谎的前提下,就只能从对方的证词来招手了。

苏卞沉声道:“既然你说你当日在堂上撒了谎……那现在就再将当日‘真正’的案发过程给本官再描述一遍。来人!”

衙役应声,“在!”

苏卞道:“将另外两人给本官拖下去看着!谁要胆敢开口偷偷的说一句话,就立刻给本官掌嘴!”

衙役道:“是,大人。”

掌柜的心惊胆颤的看着小二与高安二人被衙役拖走,带了下去。

一旁的状师看着眼前的场景,挑了挑眉。

这县令看来是打算分开审问,再从中揪出三名证人间证词里不一致的地方,然后从而一一盘问,直到招认……

这县令果然不一般。

只可惜……

他早就料到了。

第29章

高安与小二被衙役给拖下去后,现在在堂下跪着的,就只剩下了卖唱女与掌柜二人。

此时衙门内无人开口说话。

也无人敢开口说话。

气氛紧张,令人窒息。

掌柜的被这紧绷的气氛给紧张的直手心冒汗,她低着头,心下愈发的发虚。

因为说谎的缘故,掌柜的迟迟不敢抬起头去去看苏卞的脸,但这时,只听苏卞冷着脸,一字一句道:“抬起头,看着本官的脸。”

掌柜身子一抖,顺着苏卞的话,慢慢的抬起头来。

掌柜的抬起头来后,苏卞这才继道:“现在开始将当日‘真正’的案发过程如实的描述一遍。”

掌柜的偷偷的看了眼一旁泰然自若站在衙门内的状师,颤颤巍巍的说了声是。

掌柜按照昨日状师让她背下的内容,慢慢的开口道:“案……案发当日上午,霍公子与高公子一同到小店来吃酒,二位公子点了八坛子酒上楼。二位公子喝完后,约……约莫是未时,二位公子醉醺醺的下了楼,嘴里还在口齿不清的说着要去哪找乐子。

奴……奴家看二位公子醉醺醺的,走路颠三倒四,奴家怕生出什么事端……于,于是便让一个小二去通知高府过来接二位公子回府。然后,奴家便让另一个小二招呼公子,别让二位公子磕着碰着哪了。

小二出去后,奴家便留在店里,继续招呼客人。谁知没过一会,小二突然慌慌张张的跑进店里,嘴里疯疯癫癫的还喊着杀人了杀人了……店里的客人听到了,吓得一下子就全部跑了。

店里没了客人,奴家也闲了下来。于是便就跑到店外看看情况……然后……然后就看到她一脸开心的往怀里揣着什么,她那桓儿就那样没了气,躺在她的面前,她也像是没看到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奴……奴家立刻想要报官,但被她给拦住了。她说只要不报官,就给奴家二十两银子……可奴家哪稀罕这二十两银子,她见奴家无动于衷……于是,于是便从怀里掏出这两张银票,然后跟奴家说,待会她去报官,然后只要在堂上的时候,将这条人命往霍公子的身上推,那这两张从霍公子身上搜来的银票,就是奴家的了……

奴家一时没禁住诱惑,就……”

一旁的卖唱女子表情呆滞的看着掌柜,难以置信道:“掌柜的,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掌柜充耳不闻,不吭声。

紧接着,卖唱女子将目光转向案桌前的苏卞,哭喊道:“大人!奴家真的没有!奴家也万万不敢去霍公子的身上搜东西,奴家冤枉,望大人明察啊——”

卖唱女子砰砰砰的使劲给苏卞磕头,这时苏卞突然注意到什么。

苏卞问:“上次你在堂上,分明说过霍尊满手是血的与高安一同离开,这回你为何不提?”

掌柜的结巴道:“那……那是奴家不小心看错了……”

苏卞嘲道:“掌柜那日未曾喝酒,也未到老眼昏花的程度,这都能看错,掌柜可当真是好眼力。”

苏卞的话语里讽刺意味十足,掌柜的背后冷汗淋漓,词穷了好一阵,才找到借口勉强答道:“当日艳阳高照,奴家一时被阳光晃了眼睛,于是……就、就看错了眼。”

苏卞面无表情,又问,“你说她去报官,然后给了你两千两银子,让你在堂上对着本官撒谎……可倘若她要真的杀了人,还偷了霍尊的银子,为何不干脆拿着这几千两银子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何必还要再白白给你两千两银子的封口?”

状师只料到苏卞会审问口供里的每一处细节,可却万万没有想到,苏卞竟会问为何那卖唱女子拿了银子不逃跑,反而要为了能将命案推到霍尊的身上,自投罗网的来报官的……出人意料的问题。

掌柜的瞬间词穷,语凝。

一旁的状师脑中也不由得空白了一瞬。

约莫是心思全部都放在了卖唱女是如何杀子的‘过程’及‘原因’上了,所以状师独独的疏忽了她为何不拿银子逃跑的原因。

不过他好歹是淮州的第一状师,不肖一会,便就迅速从呆愣的状态中回过了神。

状师上前道:“大人,在下对此有一见解。”

苏卞垂帘看向他。

状师继道:“大人英明神武,倘若知道县里发生了命案,一定会派人去追查。她一介弱女子,就算再跑,又能跑到哪去?索性不如报官,直接将其推到霍公子的身上,彻底与自己撇清干系后,这样才能真正的毫无后顾之忧。”

状师语落,卖唱女想要辩驳,可一张嘴,发现除了说自己我没有以外,根本就无从辩驳。

卖唱女子胸闷气短,悲从心来,一时间竟当场生生的吐出一口血来。

一旁的掌柜的不忍的闭上了眼。

状师瞥了根本无从辩驳的卖唱女子一眼,然后无动于衷的收回了视线。

他可是堂堂淮州的第一状师,只要是他想泼脏水,那就没人能洗清罪名——

证词没有任何纰漏,根本没有漏洞可循。

完美的天衣无缝。

但反倒正是因为如此,苏卞就更加能断定堂下跪着的掌柜是在说谎了。

可问题是——没有证据。

苏卞沉着脸,道:“将掌柜带下去,将店小二带上堂来。”

衙役道:“是,大人。”

掌柜被衙役拖下堂后,小二再次被带到堂上。

店小二跪在地上,害怕的咽了口唾沫,身子不停的打着颤。

苏卞盯着他,“抬起头,看着本官。”

店小二慢慢的将脑袋抬了起来,在看到苏卞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冷漠面孔后,竟被吓得腿间一湿。

腥臊的气味从店小二的身上传来,站在苏卞身侧的颜如玉不禁有些颇感嫌弃的捏住了鼻子。

而一旁的苏卞依旧面无表情,他启唇,直接开门见山,“说罢。”

店小二心惊胆颤的应了声是。

店小二道:“那日掌柜的叫小的去看着二位公子……”

店小二才开口,便被苏卞冷声截断,“本官说的是全部。”

店小二身子顿时一抖,吓得语不成声,“是……是……大人。”

苏卞眼神凛然。

一旁的颜如玉执着毛笔,竖起耳朵听着,准备将店小二接下来的呈堂口供记录下来。

店小二道:“……那日霍公子和高公子一同到了点,小的上去招呼,问二位公子要点些什么。霍公子嫌楼下太吵,于是高公子便要了一间上房。

小的准备带二位公子上楼的时候,那卖唱女不知道怎的,突然撞到了霍公子。霍公子宅心仁厚,不与她计较,可她偏偏还要给霍公子磕头,赔礼道歉,那孩子瞧见了,便跑进店里,跟着他娘亲一起给霍公子求饶。

小的怕影响店里的生意,便想赶他走……”

说到这里,苏卞突然将他截断,“宅心仁厚?本官怎么没有瞧出?”

当日审案时,那嚣张跋扈,俨然以自己有一个知府爹而得意张狂到不行的模样,怎么瞧,也瞧不出‘宅心仁厚’这四个字来。

苏卞冷声反问,堂下的店小二身子颤颤巍巍的发着抖,不敢吭声。

苏卞话里讽刺意味十足,一旁坐着从头到尾都没吭声的霍承尧听了,嗤了一声,忍不住说道:“庄大人只不过才见尊儿两三回,倘若庄大人要与本官的尊儿深交,多来往几日,庄大人自能瞧出尊儿宅心仁厚。”

苏卞面无表情道:“多谢知府大人抬爱,可本官并无想与令郎深交的念头。”

霍承尧看着苏卞脸上显而易见的嫌弃意味,不由气恼,他拍椅怒道,“庄杜信,你——”

苏卞面色不改,“知府大人,本官要审案了,劳烦知府大人安静一些。”

霍承尧当了知府这么多年,何时被人如此对待过,一时间不禁气的满脸涨红。

苏卞无视置之,将目光重新转回到堂下店小二的身上,“继续说。”

店小二小声继道:“后来高公子将小的劝下,说不过小事一桩,何必大动干戈。将他们先带上楼才是正经事,没必要在一个女子身上浪费功夫……

于是小的带二位公子上楼,到了房间里后,高公子点了些小菜,霍公子点了八坛子酒。点完后小的就下楼,去厨子那边报了二位公子点的菜。等厨子那边将菜做好了,小的给二位公子端了上去……之后小的就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

约莫是未时,二位公子喝完了酒,醉醺醺的下了楼,掌柜的看二位公子不放心,于是便让小的出去招呼着,别让这二位公子磕着碰着哪了……

谁料,小的才出了店,那卖唱女突然也跟着跑了出来,然后跟上霍公子,问霍公子府里还缺不缺通房丫头……那小童看见自己的娘亲,想也不想的便想缠上去让她抱,她不耐烦,抬脚踢了那小童一脚,结果谁知,这一脚正好让小童的脑门撞到了柱子上……

那小童死掉后,她慌慌张张的突然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给小的,说是别跟别人说。小的没禁住诱惑,便就接下了……”

苏卞沉着脸,“那二十两可在?”

店小二手忙脚乱的忙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钱袋。

一旁的颜如玉想也不想的准备抬脚上前,将其接过,但被苏卞抬手拦住了。

苏卞面无表情道:“不必了。”

正常来说,常人倘若收下了这与一条人命相关的黑心银子,怎么可能还敢贴身带在身边。

就算是带在身上,也不可能会将二十两银子全部都带在身边。平日里上街出行根本就花不到二十两银子倒是其次,倘若不慎在街上被小偷给全部偷走,就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这明显是有备而来。

这些‘证词’显然是背过的,就算他再重新让他们将证词再重复一遍,也不可能会找出任何纰漏出来。

苏卞按了按太阳穴,道:“带下去,传高安上堂。”

店小二被带下。

一旁的状师见苏卞审了半天什么也没审出,不禁忍不住得意的笑了。

……就算再有能耐又如何?

——还是斗不过他。

店小二被带下之后,高安重新的回回到了堂上。

苏卞看着高安,话不多说,“高公子,开始罢。”

高安低着头,慢慢的开口说道:“事发当日我与霍兄一起到春风酒楼喝酒,到了酒楼,霍兄嫌一楼大堂太吵,于是我便找小二要了一间上房……”

——完全是与之前二人一模一样的证词。

不等高安说完,苏卞直接不耐烦的将他打断。

苏卞道:“在你与霍尊上楼时,霍尊可有对卖唱女子动手?”

高安默了两秒,“……未曾。”

苏卞又问:“那霍尊可有对那孩子动手?”

高安继续答:“……未曾。”

高安回答时,压根就不敢去看苏卞的脸,这显然不是在说谎又是什么。

苏卞瞬间黑下了脸。

接着,苏卞将案桌上的惊堂木一摔,“将霍尊带上来。”

衙役恭敬道:“是,大人。”

穿着囚服的霍尊很快被带上了堂。

霍尊走进衙门大堂内,抬眼看到霍承尧气定神闲的坐在衙门里后,不由得挑了挑眉,下意识朝苏卞的方向看去。

只见后者面色发黑,薄唇微抿,显然是已经有些不快的模样后,霍尊一副好似早有预料的笑道:“大人,本公子早就说了自己无罪了,可偏偏大人不信。”

说罢,还啧啧的感叹了声,似在嘲讽苏卞愚不可及。

苏卞冷着脸,“闭嘴。”

霍尊闻言,挑了挑眉,不以为意。

苏卞道:“本官问一句,你便老实的答一句。”

霍尊轻笑,“是,大人~”

苏卞问:“当日你可曾对卖唱女子动手。”

霍尊想也不想,“未曾。”

一旁的卖唱女子闻言瞪大了眼。

苏卞又问:“事发当日,你带了多少两银子?”

霍尊听罢,声音一顿,摸不清苏卞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苏卞立刻反问:“答不出来?”

霍尊不露声色,漫不经心道:“那日本公子喝多了,哪记得那么清楚。容本公子想一想。”

这时,只听一旁坐着的霍承尧突然咳嗽了两声。

霍尊瞬间心神意会,“是两千多两银子。”

苏卞沉声道:“具体是多少两。”

霍尊耸肩,一脸无辜,“那点小钱,本公子哪还记得?”

苏卞瞬间冷下了脸。

所有的证词都完全吻合,天衣无缝。

——找不到任何破绽。

苏卞将目光转向卖唱女子,问:“你可有辩词?”

卖唱女子哭道:“奴家冤枉啊!奴家疼爱桓儿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踢他一脚呢?奴家也从未,更不敢有过去霍府当通房丫头的念头啊——”

一旁的状师冷不丁的突然问道:“那小童可是你亲生的?”

卖唱女子哭声一顿,“不……不是……”

正当卖唱女子准备说虽不是亲生,但也与亲生无异的时候,状师已经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调转回头,看向苏卞。

状师拱手道:“大人,现在答案已经完全的显而易见了。”

苏卞面无表情的抬眼看向状师。

状师继道:“事发当日,这歹毒的卖唱女子见到霍公子气势非凡,一定不是寻常之人,于是便借着不慎撞到的由头,想要引起霍公子的注意。谁知霍公子宅心仁厚,根本不与她计较。

后来,那歹毒的卖唱女子仍不死心,在看到霍公子醉醺醺的离开酒楼后,便想着终于有了机会,竟直接将客人抛下,跑出了店外。最后在纠缠我们霍公子间,更是不慎将捡来的孩子给踢到了柱子上,撞死了。

之后为了能堵住掌柜与小二的嘴,她便将从霍公子身上偷偷摸来的两千多两银子,分别给了掌柜与小二。

再之后的事情……大人就全都知晓了。”

状师之前在春风酒楼时,与掌柜的与小二说的是想要讹诈霍尊一番,最后更是凶残的将小童扣着脑袋往石柱上撞死。不过在说完的当晚,状师就发现了诸多能审出的破绽。

于是当夜,状师熬夜撰写三人的证词,直到从中找不出任何的一丝纰漏之后,这才将三张纸送到三人的手中,然后责令一晚将其记下。

——身为淮州第一状师,他不容许他的生命里,出现任何一个败笔。

状师的证词天衣无缝,无从辩驳。

堂下跪着的卖唱女子除了不停的哭着说自己没有以外,就再也说不出其他的来了。

堂上的苏卞沉着脸,没说话。

坐在一边的霍承尧慢悠悠的说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的证人口供也全都一致……庄大人,现在可以放人了罢?”

苏卞冷着脸,猝不及防的突然从案桌前站起身,“知府大人急甚?待本县主簿将证词全部整理完毕,明日自然便会放人。”

苏卞身侧的颜如玉瞬间心神意会,配合道:“明日本主簿就将证词整理待毕,在这之前还望知府大人莫急。”

苏卞执起惊堂木,“退堂!”

苏卞黑着脸转身离开,身后的颜如玉急急忙忙的抬脚跟上。

霍尊也被衙役给重新押进了牢里。

苏卞一走,状师拧眉不快道:“岂有此理,分明已经翻了案,这县令竟不肯放人。”

霍承尧轻哼,不以为然,“就算他再不肯放人,明日也迟早得放人。”

莫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的状师迟疑道,“可大人……”

霍承尧看出他的担忧,摆手道,“不过就再多关上半日,这县令再翻腾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的。还是……堂堂淮州的第一状师,是在质疑自己的能力?”

状师闻言挑眉,拱手作揖道:“是在下多虑了。”

状师没再说话,霍承尧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高安,慢悠悠道:“今日就多谢高公子了。”

高安默了两秒,回道:“这是草民应当做的。”

霍承尧笑道:“本官乃是知恩图报之人,今日高公子于尊儿之恩,明日本官必当报答。”

高安道:“……大人严重了,草民与霍兄乃是至交,为了霍兄,即便大人不开口,草民也会……这么做的。”

霍承尧欣慰的笑。

高安垂眼,从头到尾都不敢去看一旁已经哭到昏厥的卖唱女子一眼。

第30章

苏卞已经离开了衙门大堂,那霍承尧也就没必要再继续呆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现在已经翻了案,明日霍尊便就会被无罪释放,霍承尧心下一轻,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霍承尧从位置上站起身,他抬头看了眼角落久未有人打扫而生出的蜘蛛网,表情顿时不由略微嫌弃道:“走罢,现在已经翻了案,就没必要再继续在这破衙门里呆着了。”

状师应声,“是。”

霍承尧继道:“待明日尊儿放出来了,到了淮州后,本官再替他好好的接风洗尘,清清晦气。”

霍承尧抬脚从衙门离开,状师摇开折扇,慢悠悠的跟在其后。

两人一同离开了衙门,整个过程中,从头到尾都将一旁哭的几乎晕厥过去的卖唱女子视若无物。

跪在原地的高安慢吞吞的起身,他朝卖唱女子的方向看了过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高安曾数度想说什么,但最后……他还是默默无言的闭上了嘴,收回视线,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衙门。

……现在的他,又哪来的资格去和她说话。

高安低着头,心情低落复杂,心神恍惚间,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府。等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高府。

高安望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场景,和周围安静候着的下人,心情一时间不禁顿时变得更为复杂。

他想起了那卖唱女子身上的旧衣服,以及那死掉的小童身上还打着补丁的布衣。最后……是霍尊身上,一眼一瞧,就能看出定然价格不菲的华贵衣袍。

高安的心情有些堵得慌。

将霍兄救出,分明是他一直期盼的结果,可现在,高安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旁边的下人唤了一声又一声,高安心情不振,懒得理,闷着头就往自己寝房的方向走,想要借由着睡一觉,忘记方才在衙门里发生的事情。

下人高安还能无视,可高员外与高夫人高安就没法像对下人那样直接用无视的态度对付过去了。

下人一高安回府的消息通报给了高员外与高夫人后,已经坐立不安的在官厅等了许久的高员外与高夫人便立刻想也不想的起身,离开官厅,往大门的方向赶去。

看到高安后,两人迅速的迎了上去,急切的问道:“案子审的如何了?”

高安精神不振,垂头丧气,“翻案了,霍兄无罪,明日便就会被县令给放出来。”

二人闻言,顿时不由得大为松了口气,“这就好……”

霍尊没事,他们高府也就能安然无恙了。

高安看着二人如释重负的表情,忍不住开口说道:“可……可孩儿在堂上撒了谎。”

高安语出,高夫人一个激灵,立刻伸手捂住了高安的嘴。

高夫人拧眉,严肃道:“这话可不能胡说,要是被旁人听见了,告到衙门那,可是要坐牢的。”

高安心下郁结。

高夫人瞧了高安一眼,瞬间就看出高安在纠结些什么了。

高夫人问道:“之前你不是一直都想着要将你那霍兄从牢里救出来吗?现在不过就只是张口说了几个小谎,就将你那霍兄给救出来了,为何还不高兴?”

高安表情纠结,“可那状师竟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

不等高安说罢,一旁的高员外仿佛早有预料般的将其截断。

高员外慢悠悠的说道:“正所谓有舍必有得,既然你想要救出你那霍兄,就必定要有一定的觉悟,这世间就不可能会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安儿……莫要太天真了。”

高安怔怔的望着高员外,失语。

这时,一旁的高夫人像是想到什么,道:“对了,既然你那霍兄已经安然无恙了,以后你也别再跟他来往了,以免日后再不慎惹得一身腥。”

说罢,高夫人仰天翻了个白眼,嘟囔说就因为这事,自己这两日都没睡好。

高安自觉理亏,不再为自己辩解。

突然间,门童朝三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高员外抬眼,问:“何事?”

门童迟疑了两秒,道:“老爷,那卖唱女子刚刚投井自尽了。”

一旁听到此话的高安瞬间瞪大了眼,脸上血色尽失,浑身冰凉。

高员外默了一秒,摆摆手,示意门童退下。

高员外道:“我知道了,下去罢。”

门童慢慢的退下。

门童退下之后,多愁善感的高夫人忍不住感叹道:“哎,真是个苦命的女子啊……愿她来生别再碰到霍尊这种纨绔子弟了……”

高夫人语落,高安突然转身就要出府。

高夫人拧眉,将高安的胳膊扯住,“安儿,才回府,这又是要到哪去?这都要用晚食了,有什么事,明天再去不成?”

高安回头望着自家娘亲不解的神色,喃喃道:“孩儿去瞧霍兄最后一眼……”

高夫人望着高安恍惚的神色,慢慢松了手。

高夫人叹气道:“就容许你去这最后一次罢,以后别再跟那劳什子的霍兄沾上关系了。人家是知府家的公子,权大滔天,我们高府攀不起。”

此时的高安一反常态的显得异常的听话,“是,孩儿知道了。”

说罢,高安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了高府。

同一时间,庄府。

下了堂后,苏卞黑着脸,直接去了主簿房,决定去看看以往有没有翻案之后再一次翻案的案例。

颜如玉怀中揣着方才在堂上记下的口供,一边跟着苏卞往主簿房走去,嘴上一边气鼓鼓道:“刚才那堂上的一个个,分明都在对大人撒谎!岂有此理,简直就是将大人不放在眼里!还有那什么宅心仁厚,我呸!那霍尊宅心仁厚?要他还宅心仁厚,那怕是天底下所有的侩子手都是慈悲为怀的观世音菩萨了!”

身后的颜如玉絮絮叨叨,不停的斥骂着霍承尧与霍尊等人,然而前方的苏卞此时本就心情不济,只想要单独安静一会。

他头疼的按了按眉心,突然猝不及防的转身,将她怀中记载着口供的堂纸接了过去。

颜如玉声音一顿,莫名,“……大人?”

苏卞面无表情,“你可以走了。”

两人这时正恰已经走到了主簿的房门前,接着,只见苏卞二话不说的抬脚走进了主簿房,然后‘砰——’的一声,将颜如玉给关在了房门外。

门外的颜如玉傻眼。

过了好半天,颜如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抛弃了。

颜如玉想挠门让苏卞放自己进去,但却又不敢,只得蹲在房门外,幽怨的画圈。

另一边,主簿房里的苏卞正在飞快的翻着以往庄杜信审过的案子。

苏卞翻了又翻,除了庄杜信审的一些冤假错案以外,根本就翻不到其他的东西。

翻案?满心都是男宠的庄杜信连案子都不情愿审,怎么可能还会有翻案的例子。

在认清这个现实后,苏卞啧了一声,倒回了身后的椅子上。

苏卞不幸的穿到这里变成了一个县令,无奈之下,才审起了案,做起了县令做的事情。

不过苏卞并无心做一个清官。

这种费尽心思替被诬陷的一方翻案,实在不是一向最怕麻烦的他的风格。

——他只不过是不喜欢被人愚弄罢了。

倘若他不知道那堂下的掌柜、店小二,甚至是高安在撒谎,那审错冤案也就审错了。

可问题是,苏卞一眼就看出了堂下的那些人在撒谎。甚至是连这些所谓的证词都是那所谓的状师‘教’给他们的,这所有的一切苏卞都看的一清二楚。

倘若要在这种将对方所有的勾当都看的一清二楚的情况下,顺着对方给判了案。那他简直就是比庄杜信还愚不可及。

庄杜信是压根瞧不出才审错,那他要审错,就是瞧出了也照样审错了。

现在既然没法从证词那边突破,那就从侧面着手……

可关键是,要如何让这三人松嘴……

苏卞一人呆在主簿房里,油灯也不点,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黑。

其间要用晚食的时候,碧珠来叫了一次,但被苏卞给直接了当的无视了。

后来,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碧珠看着苏卞一人孤零零的呆在主簿房内不吃不喝,可谓是心疼的不行。于是,这回干脆用个小盒子将饭菜装了起来,亲自给苏卞送去。

碧珠拎着盒子站在主簿房门外,抬手敲了敲房门,“大人,奴婢给您送饭菜过来了。”

屋内无人应声。

碧珠站在门外咬了咬牙,索性直接推门而入,“大人,奴婢进来了……”

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屋内一片寂静,仿佛根本就没有活人存在一般。

碧珠本就怕鬼的不行,看着眼前的场景,更是吓得裙子差点都湿了。

碧珠踮着脚,小心翼翼的朝屋内走去,“……大人您在吗?”

碧珠一步一步小心的朝房内走去,在看到屋内的椅子上似是有坐着一动不动的人影时,心更是被吊到了最高处。

碧珠慢慢的伸出手,结结巴巴道:“……大……大人?”

就在碧珠为之心惊胆颤之时,房内的苏卞转过头,看向碧珠,这才终于开了口,“何事?”

听到自家大人熟悉的声音,碧珠这才顿时松了口气。

碧珠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大人您吓死奴婢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奴婢还以为大人您是鬼呢。大人您呆在房里怎么不点灯啊?”

碧珠嗔道,说罢,便想要替苏卞将房间里的油灯点亮。

但这时,苏卞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什么。

……鬼?

小童才死没两日,那掌柜与店小二才在堂上撒了谎,替霍尊翻了案,现在没人比做贼心虚的二人更怕鬼了。

苏卞抬眼看向碧珠,道:“将钟良唤来。”

碧珠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大人?”

苏卞不欲解释,“快点。”

碧珠应声,“是。”

苏卞下令后,碧珠快步来到后厨,然后一把将蹲在地上数着蚂蚁玩的钟良给拎了起来。

钟良莫名,“碧珠姐姐?”

碧珠飞快道:“大人叫你过去一趟。”

钟良听了顿时更加莫名,“……大人现在叫小良过去?”

钟良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夜色,又想到这些日子苏卞身边再未出现过男宠,最后又联想到府中能在床上‘伺候’大人的就剩自己一个……

钟良的小脸慢慢的红了起来。

与以前‘伺候’庄杜信时的麻木与木然不同,现在,想到能到床上‘伺候’起苏卞,钟良就不由得兴奋雀跃了起来。

钟良兴奋了一路,等碧珠将钟良带到了苏卞所在的主簿房后,一等碧珠退下,还没等苏卞开口,钟良便红着脸,二话不说的开始宽衣解带起来。

苏卞:“……”

苏卞沉默了两秒。

苏卞问:“你在做什么?”

钟良微红着脸,往苏卞的身上粘去。然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大人不是叫小良过来伺候大人的吗?”

苏卞黑着脸立刻伸手将光着身子的钟良推开。

苏卞道:“不是。”

钟良失望的低下了脑袋。

苏卞:“给本官把衣服穿回去。”

钟良默默的哦了一声,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重新穿上。

大概是还不死心,穿到一半,钟良小声对着苏卞说道:“大人真的不要小良伺候大人吗?小良不介意的。”

苏卞:“……”

他介意。

说罢,钟良又小心翼翼道:“……大人这么久都未宠幸过男宠了,难道不憋的慌吗? “

苏卞黑着脸,”不。“

第31章

一直到看着钟良温吞的将衣服给重新的穿回到了身上之后,苏卞这才开口,问:“会扮鬼吗?”

钟良下意识摇头,表明自己不会,但瞅着眼前苏卞冷淡的神色,钟良弱弱的,小声的补上一句,“虽……虽然小良不会,但是……但是小良可以学!”

苏卞面不改色,“不难。”

苏卞一边说着,一边执起了主簿房内的纸和笔,写了几个字后,放下笔,将纸递给了钟良。

后者下意识接下。

苏卞淡淡道:“将纸上的内容在他们二人房门前念上十遍。”

钟良闻言,立刻低头看了眼。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我死的好冤啊,今日你们在堂上污蔑我娘亲,明日晚上我就来取你狗命,陪我一起下黄泉。

看着黄泉二字,钟良不禁咽了口唾沫,心下一颤。光只是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字,钟良就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心惊胆颤。

钟良从纸上收回视线,然后又问了句,“不过大人,小良待会是要在谁的房门前念上十遍?”

苏卞答:“春风酒楼的掌柜与店小二。”

钟良一愣,然后就迅速的明白了,“今日大人在审案的时候,春风酒楼的掌柜和店小二对大人撒谎了?所以现在就让小良去吓他们一吓?”

想到他们二人竟敢当着苏卞的面撒谎,钟良越说越生气,腮帮子也气鼓鼓的嘟了起来。

反观后者,面色冷淡,“废话少说,去春风酒楼。”

一想到是替自家大人出气,钟良立刻就不害怕了。他站在原地,飞快的应了声是。

钟良拿着纸离开没多久,门外再次被人敲响。然后,颜如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颜如玉道:“大人,高府的高安在府外求见,说是想要见霍尊最后一面。”

房内的苏卞眉角微动。

……见霍尊最后一面?

屋内的苏卞没有开口应声,颜如玉以为苏卞是不同意,于是便自顾自的在房门外又说道:“明日霍尊被放出去后,要想见面,有的是机会。偏偏非要今日晚上来见,还说什么是最后一面。依奴婢看,定有猫腻。奴婢绝不会让他们如愿!奴婢这就将那高安给打发回去!”

颜如玉才转身要走,准备将高安给打发了,这时,碧珠慌慌张张的跑到了屋外,连门也忘了敲,喘气道:“大……大人……那卖唱女子……投……投井自尽了!”

屋内的苏卞身形一顿。

两秒后,他缓缓的闭上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屋内的苏卞只字未言,房门外的颜如玉一下子就炸了。

颜如玉跳脚道:“什么?!投井自尽了?!她还没给她的桓儿报仇,怎么就能这样轻易的自尽呢?不成……我……我要去看看……”

颜如玉转身要走,屋内的苏卞静静的睁开眼,将她叫住。

苏卞道:“颜如玉,进来。”

颜如玉闻言,脚步一顿,只得打消了自己去看看的念头,慢慢的推门进了屋。

颜如玉小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苏卞看着颜如玉,问:“那日你将高安诓进衙门,之后可有向他赔礼道歉?”

颜如玉一听,立刻理直气壮的说道:“那高安平日里就喜欢调戏良家女子,弄得一些姑娘根本就不敢出门了。奴婢那是为民除害,为何要向他一个下三滥赔礼道歉?”

苏卞简言概之,“也就是说,未曾。”

再怎么理直气壮,但也不能改变没有赔礼道歉的事实。

颜如玉低着头,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是……”

紧接着,只听苏卞面无表情道:“拿十坛子酒给他赔礼道歉,然后带他去大牢。”

颜如玉不满,“大人,那下三滥——”

后者仿佛置若未闻,一言不发的执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后,盖了个章,然后冷着脸,将纸递到了颜如玉的面前。

颜如玉看着眼前盖着印章的准允进入大牢的口令,嘴角一撇,眼眶不禁微微的红了起来。

颜如玉将口令接下,然后躬身行礼道:“是,大人。奴婢这就去……”

说罢,一脸委屈的出了主簿房,替苏卞关上了房门。

苏卞注视着颜如玉离去的方向,数秒后,这才慢慢的收回了视线。

正所谓酒后吐真言,倘若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给霍尊送酒,必定会引起后者的怀疑。但倘若如果借由高安的手给送过去……后者不但不会怀疑,好酒的霍尊反而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

而要将酒顺其自然的送到高安的手里,那就只有颜如玉去赔礼道歉这个法子了。

又为了不让颜如玉的这个赔礼道歉显得太过虚情假意及别有目的,因而苏卞并未对颜如玉说这赔礼道歉的其中缘由。

苏卞这几日在主簿房里恶补了庄杜信以往审的案子记载。其中有一点,苏卞记得异常清楚。

——只要被状告之人认了罪,那即便是皇帝,也不可能再翻案。

庄府大门外。

高安站在庄府大门外等了许久,直到高安以为今日晚上定要无功而返的时候,大门被人从里面给缓缓的推开。

眼眶微红的颜如玉恶狠狠的瞪着高安,说道:“大人同意了,跟我来。”

高安看着颜如玉微红的眼眶,微感诧异。但他识相的什么也没问,乖乖的抬脚立刻跟了上去。

……现在首先见到霍兄才是正事。

颜如玉领着高安往府里走,身后的高安见颜如玉走的似乎不是去大牢的方向,于是忍不住问道:“……颜姑娘,我们这是要先去见大人吗?”

颜如玉回头,恶狠狠的瞪了高安一眼,“大人岂是你这种人随便能见的?”

高安前来庄府求见霍尊一面,因为求见的缘故,说话的底气也不由得比平时要弱上许多。

高安迟疑,“那……”

颜如玉重新转过身,闷着头往后厨的方向走,嘴上睡道:“去拿酒。”

高安莫名,“拿酒做什么?”

颜如玉声音委屈,大声道:“大人说我上回将你诓进衙门,没有给你赔礼道歉,这回你正好到庄府一趟,让我拿十坛子酒给你赔礼道歉!听完了,满意了吗!”

高安瞧着颜如玉脸上那不情不愿,一脸委屈的不行的模样,一下子就确信了颜如玉的确说的是实话。

高安摸了摸鼻子,表情羞赧,“看你们大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没想到你们大人挺通情达理的……”

颜如玉嘴里不满的嘟囔,“我居然要跟一个成日里调戏良家女子的下三滥赔礼道歉,气死我了……”

听着颜如玉忿忿的嘟囔声,本就没有产生任何怀疑的高安更加确信了苏卞的确是来让颜如玉给他赔礼道歉的。

一下子,苏卞那冷漠无情的形象顿时在高安的心中变得人性化了起来。

高安挠头,有些不自在道:“赔礼道歉我收下了,不过这酒……”

高安想着自己没带下人来,十坛子酒也带不回去。再说高府也不缺酒,索性就不要了。

高安话还未说尽,走在前面的颜如玉脚步一顿,飞快道:“你不要酒?”

高安看着那仿佛高兴到不行的颜如玉,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颜如玉不等他开口说话,直接又说道:“不要酒再好不过,平白无故的送出十坛子酒,我也看着心疼。既然你不要,那现在就直接去大牢吧。”

颜如玉掉头就走,高安看着眼前对他不要酒这件事求之不得的颜如玉,顷刻间瞬间改变了主意。

高安改口,“不,我要。”

颜如玉拧眉,下意识反问,“你一个人又带不回去。再说了,你高府家大业大,也不缺这十坛子酒。”

高安想也不想道:“我可以现在过去和霍兄一起喝。”

颜如玉嗤了一声,下意识嘲道:“喝十坛子酒?你也不怕你那霍兄……”

话才说到一半,颜如玉的声音蓦然间顿住。

刚要说‘你那霍兄酒后吐真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时,颜如玉灵光一闪,这才终于明白了自家大人的别有用心。

方才她还在疑惑,那案子过了那么多天,大人怎么会突然让她跟霍尊这下三滥赔礼道歉,还特地的让她给高安这下三滥送十坛子酒……

原来如此。

原来都是为了霍尊能酒后吐真言。

哇……

她家大人,智谋远虑,简直非比常人!

在更加崇拜自家大人的同时,颜如玉敛去眼内得意的神色,没再说话,一言不发的将高安带到了专门放酒的酒屋内。

颜如玉漫不经心道:“随便挑十坛子。”

高安随手指了十个坛子,然后抬头看向颜如玉,继道:“可否劳烦颜姑娘一起帮忙搬到牢房那去?”

高安以为按照颜如玉的性子,一定会拒绝,没想到颜如玉冷哼一声,竟答应了。

只见颜如玉二话不说的搬起了一个酒坛,走出了酒屋外,见高安有些错愕的站在原地没动,于是不耐烦的催促道:“还站在那干什么?不是说要搬酒吗?”

高安这才回神,也跟着搬起了一坛子酒。

高安搬着酒跟在颜如玉身后,万般不解颜如玉竟会答应下来。

他想了又想,始终没想出答案,最后只得以这可能也是苏卞的命令为由做了结论。

很快都将十坛子酒给搬到了大牢门前,高安抹了把汗,下意识向颜如玉道了声谢。

颜如玉理也不理,直接走进了大牢,对看守着大牢的两名衙役道:“他来见霍尊一面,很快就走,大人已经同意了。”

两名衙役看着颜如玉,迟疑。

颜如玉直接从怀中掏出口令,递到了二人的面前,“这是大人的签名和口令。”

两名衙役接下之后,发现上面的确盖着县令的印章,于是立刻微微侧身,替颜如玉与高安让开道。

颜如玉却并未抬脚进去,她转身回头朝高安的方向看了眼,凉凉道:“可以进去了。”

说罢,转身就走了。

高安看了眼颜如玉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收回视线后,又忙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塞进了二位衙役的怀中。

高安笑呵呵道:“这些日辛苦二位官爷照看霍兄了。”

这银子倘若是以往,衙役还敢接。

可现在,没人敢收。

两名衙役立刻推脱,“别别别,高公子,这银子就不必了。”

高安看着两名衙役噤若寒蝉的模样,有些莫名。但下一秒,很快的就了然了。

两名衙役道:“这要是被我们大人给查出来了,这可就不得了了。高公子行行好,还是收回去吧。”

高安回想起苏卞在堂上那冷漠无情的模样,默默的收回了银子后,不由得颇为同情的拍了拍两名衙役的肩。

将视线从衙役的身上移开,高安抱着一坛子酒,来到了霍尊所在的牢门前。

高安笑道:“霍兄,瞧瞧是谁来了?”

牢房里的霍尊望着站在牢门外的高安,表情显得极为诧异,“……贤弟?贤弟怎么到这来了?”

想到之前在高府,高夫人一脸严肃的责令他不准与霍尊再厮混在一块的命令,高安目光微闪,略有些不自然道:“突然想来见见霍兄,就过来了。”

霍尊挑眉,诧异,“那庄杜信竟肯放贤弟进来?”

高安在原地转了一圈,反问,“贤弟这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霍尊见了,哈哈一笑。

笑罢,霍尊瞥到高安手上的酒,用眼神示意道:“这酒是特地给本公子带来的?”

高安看了手中的酒坛一眼,想也不想的笑着回道:“可不是,贤弟好不容易能来见见霍兄一趟,怎么能空手过来?”

霍尊听罢,长笑了声,颇为欣慰的感叹道:“最懂本公子之人,还是莫属贤弟也。”

高安微微一笑,“霍兄严重了。不过这酒……”

霍尊挑眉,下意识反问,“这酒如何?”

高安本想告诉霍尊这酒的来历,但转念一想,反正都要喝进肚子里,这酒究竟是从哪来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想罢,高安很快释然。

高安摇头,笑道:“没事。”

听高安说没事,满心只想着喝酒的霍尊也没上心,更也没怎么多问。

霍尊起身,赶忙走到了牢门前坐下,急道:“快三天没喝酒了,憋死本公子了。来来来,话不多说,快喝酒。”

高安将手中的酒坛递了过去,道:“霍兄你先喝这坛,贤弟再去拿一坛过来,我们一块喝。”

霍尊连忙接过,然后冲高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此时,主簿房内。

颜如玉走后,便直接来到了主簿房门外。

一改之前离开时的委屈模样,颜如玉站在房门外,恭敬道:“大人,酒送过去了。”

屋内的苏卞静静的应了一声。

颜如玉又问,“……大人,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屋内的苏卞淡淡的回道:“等他们喝完。”

另一边。

春风酒楼。

钟良出了庄府后,便按着苏卞的指示,来到了春风酒楼。

店小二的睡得地方倒好找,不过掌柜睡下的屋需要去寻找一番。

为了找掌柜的睡下的屋,钟良踮着脚上楼,将楼上的每一间屋的窗纸都给捅破了一个小洞,偷偷的看了眼,看里面有没有人睡下。

由于春风酒楼里已经没有客人了,所以钟良根本就不用担心被人撞到。

没过多久,钟良终于找到了。

是二楼的最后一个房间。

屋内漆黑一片,而床上,有一团东西缩在床上,瑟瑟发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掌柜了。

之前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所以钟良已经完全记了下来,现在根本无需照着纸念了。

钟良捏着声音,慢慢的开口,“我……死的好冤啊……今日你们在堂上污蔑我娘亲……明日晚上……我就来取你狗命……陪我一起下黄泉……”

房间内蜷缩在床上的人身子一颤。

第一遍结束,钟良开始‘念’第二遍。

钟良开口道:“……我死的好冤啊……今日你们在堂上污蔑我娘亲……明日晚上我就来取你狗命……陪我一起下黄泉……”

夜晚寂静,夜凉如水。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耳边只能听到这宛如索命般的喊冤声。

第一遍第二遍的时候,屋内的掌柜还在强行安慰自己是听错了,是她产生了幻听。可在第三遍的时候,她就支撑不住了。

掌柜的缩在被窝里哭了出来。

掌柜的声音颤抖道:“桓……桓儿……掌柜的……掌柜的也是有苦衷的啊……知府大人下令,谁敢不从啊……”

屋外的钟良还在继续‘念’着。

第四遍。

掌柜:“掌柜的错了……我错了……我……我明天就去给你烧纸钱……桓儿你就绕过掌柜的这一回吧……”

第五遍。

掌柜:“呜呜呜……我为什么这么苦命啊……之前酒楼生意好好的,就因为那个霍尊……酒楼生意一落千丈……”

第六遍。

掌柜:“桓儿我错了……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霍尊还有知府索命……他们……他们才是害你娘的罪魁祸首啊——”

第七遍。

……

第十遍。

掌柜:“我……我明日就去衙门那说实话……别念了……呜呜呜……别念了……算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说罢,掌柜仿佛破罐子破摔一般,掀开了被子,跪在了地上,使劲的磕起头来。

房门外,已经成功的‘念’完了十遍的钟良悄然离去。

掌柜这边的‘任务’完成了之后,钟良便来到酒楼后院,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店小二所在的房间。

钟良开始捏着嗓子继续‘念。’

钟良开口道:“我死的好冤啊……今日你们在堂上污蔑我娘亲……明日晚上……我就来取你狗命……陪我一起下黄泉……”

‘念’到黄泉时,钟良临场发挥,哈哈哈的阴森的笑了声。

店小二的胆子比掌柜要小的多,钟良阴森的一笑,屋内本来就不敢睡的店小二两腿一下子就软了。

店小二从床上摔到了地上,他躲在角落,瑟瑟发抖道:“我……我也没办法啊……要是不说谎……那知府就会要了我的小命……我……我不敢不从啊!大爷,饶了我吧!”

……第二遍后。

屋内的店小二哭道:“我错了……小的错了……明日小的就去找大人说实话……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还不想死……求求你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吧——”

屋内店小二求饶的哭声传到了门外,只可惜苏卞要求的是‘念’上十遍,所以钟良仍继续念着。

直到钟良‘念’完十遍离开后,屋内的店小二已经被吓得晕了过去。

同一时间,霍尊与高安两人喝着酒。

高安一口,霍尊一坛,十坛子酒喝完,就和上次那样,半坛子进了高安的肚子,剩下的则就全部被高安给喝光了。

高安仍有一点意识残存,他望着霍尊,嘴上一时忍不住,开口说道:“今日晚上……那卖唱女子……投井自杀了……”

霍尊轻飘飘的哦了一声,显然并不放在心上。

高安看着对卖唱女子的死,压根就不放在心里的霍尊道:“两条人命……霍兄难道就……一点都不愧疚吗?”

自从白天在堂上撒了谎,将所有的一切都推到了卖唱女子的身上后,高安一直难受膈应到了现在。

久久的无法忘怀。

喝了酒坛子酒的霍尊显然已经是醉了。

他打了个酒嗝,漫不经心道:“一条人命罢了,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别说本公子是弄死了她那儿子……到时候出去了,就算那贱人没死……本公子……嗝……也要去把她弄死,跟她的儿子……一起陪葬……”

霍尊语出,高安瞠目结舌的看着霍尊,方才还迷蒙的酒意,瞬间一下子全部清醒了。

高安难以置信道:“霍……霍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霍尊想也不想,挥手道:“本公子知道……嗝……本公子清醒的很……”

这时,一旁突然猝不及防的传来了苏卞的声音。

苏卞开口道:“记下了吗。”

苏卞身侧,床上男装,贴上八字胡,重新化身为主簿及师爷的颜如玉微微一笑,握着纸和笔道:“回大人,全部都记下了。”

第32章

高安一惊,下意识朝苏卞的方向看去,只见苏卞与颜如玉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高安望着苏卞那张一贯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心下不禁一时有些复杂难懂。

大概是因为刚才听到了霍尊方才的那番话,现在看到霍尊亲口认罪的供词被苏卞给记录在案,高安心下竟没有任何慌张,替霍尊忧心的心情。

反而,竟有产生了种霍尊终于要为卖唱女子二人偿命的如释重负感。

他以为霍尊只是脾气火爆了点,纨绔了点,喜欢动手了点……没想到竟当真是草菅人命……视人命未草芥……

弄出了人命没有丝毫的愧疚感不说,在听到卖唱女子投井自尽后,竟说倘若没死,等被放出去后,也要将其弄死……

倘若今日不慎惹到的不是那母子二人,而是他的话,想必也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高安越想越心寒,他慢慢的站了起来。

果然,娘亲说让他别再与霍兄……霍尊来往,是对的。

想到之前为了能救出霍尊,他在堂上,堂而皇之的在那卖唱女子面前撒谎,又在苏卞的面前撒谎,高安不禁一时有些羞愧难当。

特别是想到那卖唱女子,因为他在堂上撒谎,而投井自尽了,高安便觉得自己更加的无颜见人了。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彻底清醒过来的高安羞愧不已,而一旁喝醉了的霍尊还在叫嚣着。

酒气冲天的霍尊瞥到苏卞的身影,得意的叫嚷道:“就算记下了又如何?嗝……现在已经翻案了……状告之人也投井自尽了……就算你再有能耐,现在……嗝……也已经成了定局。明日本公子就不用再继续呆在这破地了……哈哈哈……”

霍尊笑声张狂,得意自傲,一旁的高安默默无言的别开了视线。

苏卞无动于衷的看了霍尊一眼,收回视线。

苏卞头也不回的问,“每一个字都记下了?”

颜如玉恭敬回道,“是的,大人,全部都记下了。”

听罢,苏卞的视线这才转到了高安的身上,道:“高公子倘若叙旧叙完了,就离开罢。”

说罢,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没必要再留在这了。

身后的高安注视着苏卞的背影,脑子一热,张嘴喊到:“庄大人——”

苏卞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苏卞出声,声音冷淡,“何事。”

高安张了张嘴,忍不住问道:“明日……大人能替那母子二人……讨回公道吗?”

高安深知以自己的立场没资格问这个话,可他现在就是有些忍不住。

高安语落,苏卞回也未回,直接冷漠的离开了大牢。高安注视着苏卞决绝离去的冷漠背影,表情怔怔出神。

他以为,对方会冷漠的驳斥他,他又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又或者是反讽之类的。

没想到……竟连回应也没有。

很干脆的……直接无视了。

不过也对。

和他这种罔顾两条人命,睁着眼睛在衙门里撒谎的人,有什么话可说的。

高安自嘲的笑了声,回想起那日他在堂上撒谎,卖唱女子在一旁哭到晕厥时的神情,眼内不禁又是一片黯淡。

想罢,高安转身,对霍尊说道:“霍兄,天色已晚,那贤弟就先行离开了。”

霍尊打个酒嗝,道:“贤……贤弟,日后……日后再叙……”

高安垂下眼帘,慢慢回道:“怕是日后……已经没有机会了。”

酒意朦胧的霍尊没听清,只模糊的看到高安张嘴说了些什么。霍尊拧眉,下意识问:“贤弟方才……方才说了些什么……本公子……嗝……没听清……贤弟再说一遍……”

高安抬眸看了霍尊一眼,沉默的离开了大牢。

另一边,扮完鬼的钟良回到了庄府。

回到庄府后,钟良就屁颠屁颠的赶到了苏卞的寝房前。

门外的钟良兴奋道:“大人,小良完成任务啦!”

正脱衣准备就寝睡下的苏卞应了声恩,表明自己知道了。

苏卞恩完后,发现屋外的钟良仍站在房门外没走,于是开口问道:“……还有事?”

钟良怯弱的,小声的问道:“大人……真的不要小良伺候吗?小良真的不介意的……”

苏卞脸一黑。

苏卞:“我介意。”

钟良失望的低下了头,“哦……”

再一次被苏卞无情拒绝的钟良默默的转身离开。

转身离开后,钟良有些伤心纳闷的心想:难道大人已经对他的身子厌倦了吗?

屋内,苏卞蓦地打了个喷嚏。

一夜眨眼流逝。

隔日,天才刚亮没多久,霍承尧便就带着状师已经在衙门内坐下了。

其目的,不言而喻。

苏卞未还未现身,霍承尧心知已经翻案,苏卞再如何不情愿,今日也只能将霍尊从衙门里放出来。

所以苏卞一直未出现,霍承尧也不急。他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等着,倒是想看看这苏卞准备拖上几时。

霍承尧不急,可一旁的状师心急难耐的不行。

此时状师不知为何,右眼皮一直直跳。

正所谓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

现在他的右眼皮跳的直厉害,显然待会肯定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状师在衙门大堂里焦灼的转了又转,约莫转了一柱香之后,状师终于忍不住了,对霍承尧说道:“大人,这县令怎还未上堂?难道他是不肯放人了?”

霍承尧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已经翻了案,不肯放人也必须得放。”

状师焦急道:“那为何到现在他都迟迟没有上堂?不成……大人……还是让下人去催一催……”

有句话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状师急得不行,可霍承尧的态度依旧悠哉悠哉,淡然处之。

霍承尧慢悠悠道:“急甚?今日就算他再不肯放人,也迟早得乖乖放人。”

心下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的状师迟疑道:“可……”

状师才说了一个字,便被一旁略感不耐烦的霍承尧摆手,不以为意道:“你就是太容易多心了。坐下,慢慢等。看这县令敢让本官等到何时。”

状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抬眼只见霍承尧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于是便只得默默的将肚子里的话给吞了回去。

另一边,庄府内。

霍承尧与状师二人坐在衙门大堂里等了又等。而另一边的苏卞,醒来之后,慢悠悠的掀开被子下床,然后慢悠悠的穿上县令的官服,穿上官服后,慢悠悠的洗了把脸。最后,慢悠悠的随着丫鬟碧珠一同来到了膳厅,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不疾不徐的用起了早食。

一切的动作都慢吞吞的,就好似今天要将霍尊给放出衙门这件事,已经完全被苏卞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苏卞不徐不缓,慢慢悠悠,绕是霍承尧耐性再好,也终于等不下去了。

在衙门大堂几近快等上了两个时辰的霍承尧拍椅起身,忍无可忍道:“岂有此理,这庄杜信竟真的打算让本官等到天荒地老不成?!”

早就已经等的心急如焚的状师立刻想也不想的附议道:“大人,现在就派下人过去催一催罢!倘若大人没点动作,怕是那庄杜信就要一直装死,躲在府里不肯出来了。”

霍承尧本也没耐性再继续坐在这等下去了,状师说完后,想也不想的说道:“也好——”

霍承尧张口,才说了两个字,衙门外的堂鼓突然响了起来。

衙门外的鼓声震耳欲聋,霍承尧声音一顿,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方向忘了过去。

霍承尧身侧,状师右眼皮蓦然间跳的。更加厉害起来。

鼓声终于响起,苏卞这才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苏卞头也不回,“走罢。”

身后重新化身为师爷的颜如玉抬腿跟上,“是,大人。”

苏卞终于来到衙门大堂内,才一在案桌前坐下,堂下的状师便立刻想不想的说道:“县令大人昨日退堂时,说主簿未理好证词,这过了一天一夜,想必时间已经足够了。现在大人也应该兑现承诺,将霍公子从衙门放出来了罢?”

苏卞瞥了堂下的状师一眼,也并未推辞,道:“将霍尊带上堂来。”

衙役应了声是后,转身离开。

闻言,状师顿时松了口气。

大牢内。

两名衙役奉命来到大牢内将霍尊带上堂,霍尊看着牢房外朝他的走过来的两名衙役,还以为对方是要放人,立刻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就算你庄杜信将本公子认罪的证词已经记下了又如何?现已翻案,就算记再多的证词,也没有任何的作用了!”

霍尊得意猖狂,满心以为苏卞不能奈他如何,他伸出手,示意衙役将他手上的镣铐解开。

谁知,两名衙役看也不看,直接二话不说的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显然一副是要去审邢的架势。

霍尊错愕,“你们要将本公子带到哪去?”

两名衙役恍若未闻。

霍尊挣扎道:“本公子现已无罪,你们要敢对本公子私自用刑,信不信我爹状告到皇上那,让皇上撤了你们大人的官职!”

霍尊怒骂,两名衙役置若罔闻,一路带到了衙门大堂内。

带到大堂内后,两名衙役乖乖的退居到了一旁。

一旁的状师看到霍尊身上仍未脱下囚服,手腕和脚踝处仍扣着镣铐后,忍不住反问道:“县令大人,霍公子现已无罪,为何还不将霍公子身上的脚链和手链给松开?”

坐在一边的霍承尧也跟着拧眉厉声道:“庄大人这是何意?难道庄大人是要无视晋朝律例,私自扣人不成?!”

霍尊看着堂上显然不打算放人的苏卞,也跟着忍不住说道:“庄杜信此人,爹就该写个折子呈上去,让皇上将他弹劾了!”

不必霍尊说,在苏卞将霍尊关进大牢的第一日,霍承尧就已经有了此意。

三人怒意难平,反观堂上的苏卞,仍不疾不徐。

苏卞凉凉道:“知府大人急甚?”

看着堂上苏卞风淡云轻的模样,堂下的三人心下一跳。

苏卞继道:“将方才击鼓鸣冤之人带上堂来。”

衙役道:“是。”

衙役很快将衙门前的掌柜与小二带了上来。

衙门内的霍承尧与状师一看到二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接着,只见被吓得一夜都没敢睡的二人想也不想,立刻跪在了堂下,然后语无伦次的开口说道:“大人,奴家/小的昨日说……说了谎……今日是是来跟大人说实话的!”

霍承尧与状师二人瞬间瞪圆了眼睛。

霍承尧咬牙,威胁道:“……你们可知道你们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吗?”

掌柜与店小二两人被吓得身子一抖,然后带着哭腔道:“知府大人,奴家也不想如此……可倘若今日再不跟县令大人说实话……今日晚上,那孩子的冤魂就会带奴家下黄泉啊……”

压根就不信什么牛鬼蛇神的霍承尧怒道:“胡说八道,什么冤魂!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掌柜带着哭腔继续说道:“奴家昨晚切切实实的听见了……”

霍承尧拧眉,压根不信。而站在霍承尧身侧的状师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为什么要拖上一晚才放人,原来是——

然而这时再反应过来,也已经为时已晚了。

生怕那孩子的幽魂来找自己索命,掌柜的忙道:“大人,昨日奴家在堂上说的那些,都是撒谎的!都是状师大人让奴家背下来的!还有那两千两银子,也是知府大人给奴家的,说是要把奴家的酒楼给买下来……奴家想着店门口发生了命案,以后怕是也没有客人愿意进来照顾生意了,这酒楼也没人再敢接手……见知府大人肯花上两千两银子买下,奴家一个心动,就答应了。”

掌柜身侧跪着的店小二也跟着道:“大人,小的的那二十两银子也是知府大人给的,说只要小的在堂上撒几个谎就够了——”

苏卞问:“那卖唱女子究竟可有对孩子动脚?”

掌柜想也不想的回道:“大人,她疼那孩子都来不及,怎么会对他动脚呢?”

霍承尧气极,他指着堂下跪着的二人,“你们——”

掌柜与店小二二人临阵倒戈,状师心神大乱。他强作镇定,道:“这二人昨晚同住春风酒楼,怕是为了污蔑霍公子连夜串的口供,压根就不可信。”

见状师开口,方才惊慌失措的霍尊也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有淮州第一状师在,他怕什么。

接着,状师又道:“县令大人将高公子传上堂,届时口供在堂上一对,真相自然便知。”

状师语落,霍尊得意挑眉。

他与高安相识多年,是相知多年的挚友,凭这么多年的交情,高安定会向着他。

高安这么以为,见过高安的状师与霍承安同样也这么认为。

苏卞垂帘,静默不语的看了三人一眼。

苏卞收回视线,道:“将高安传唤上堂。”

衙役应声,离开。

方才还满心不耐的霍承尧、霍尊及状师三人耐心的等着。

等着高安来到衙门,替他们力挽狂澜,将店小二与掌柜的证词推翻。

高安很快被带到衙门,高安看着堂上一贯面无表情的苏卞,慢慢的跪下。

苏卞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的问,“昨日在堂上,你可曾撒了谎?”

苏卞语落,一旁的霍尊与霍承尧及状师三人目光灼灼的看着高安,眼也不眨。

高安回想到昨日晚上,霍尊在听到卖唱女子投井自尽时,那无动于衷的表情,不由得慢慢的捏紧了手指。

他低着头,温吞的开口,“是。”

苏卞眉心一跳。

因为已经掌握了霍尊亲口承认的罪证,所以就算高安不说实话,对苏卞来说也无可厚非。

不过没想到……高安竟临阵反戈了。

苏卞又问:“撒了什么谎。”

高安答:“……撒谎说霍公子并未对卖唱女子与孩子动手。”

高安语落,一旁的霍尊望着高安,不可置信道:“贤弟……你……”

状师听罢,难以置信的望着高安。他忙抬头对苏卞道:“县令大人,这三人都是串好了的!大人莫要轻信了他们三人的鬼话!大人,只要给草民一日的时间——”

不等状师说罢,只见苏卞慢慢的站起身,道:“状师不必白费功夫了,昨日霍尊便已经亲口认了罪。”

苏卞语落,一旁的颜如玉立刻心神意会的将记着口供的状纸拿了出来,道:“这是昨晚记下的口供。”

状师错愕,回头看向霍尊,“什么?!”

霍尊涨红着脸,狡辩道:“本公子……昨晚……昨晚那是喝醉了……说的话,不能当真!”

霍承尧听罢,脚下一软,跌回了身后的椅子上。

倘若如果被状告之人亲口认罪,就算是京城的第一状师,也无力回天了。

苏卞将惊堂木一拍,面无表情道:“掌柜、店小二、高安三人,堂上撒谎,妄图愚弄县令,但念在事后有功,将功抵过。就打上二十大板,关上大牢半月。”

掌柜与店小二颤颤巍巍的忙磕头叩谢。

比起被怨鬼拖到黄泉,区区的二十大板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语落,苏卞的视线转至一旁的状师,继道:“状师明知霍尊犯法,不仅知而不报,反而还收买证人,妄图瞒天过海。来人,将状师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状师心惊,立刻跪下求饶,“大人,草民知错……草民是被知府大人给收买了,草民是无辜的啊……”

苏卞无动于衷。

状师挣扎求饶,最后还是被衙役给押下。

最后,苏卞看向堂下的霍尊。

苏卞淡淡道:“三日已到,将霍尊押往京城,即日问斩。”

霍尊听罢,这回终于知道害怕了。他回头,想也不想的看向霍承尧,急忙道:“爹!爹快救救我,孩儿还不想死啊——”

霍承尧见状,立刻上前,一改方才倨傲不屑的态度,低声下气的为霍尊求情道:“庄大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不是?大人只要能暂且放过犬子这一回,大人日后想要什么,只要一句话,本官立刻给庄大人送去。”

苏卞置若罔闻,“退堂。”

霍承尧着急的跟在苏卞身后,忙追问道:“一万两银子如何?庄大人倘若要男宠的话,淮州的绝色小倌多的是,只要庄大人一句话,本官立刻给庄大人弄来。”

说到这里,苏卞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道:“知府大人意图贿赂本官这件事,本官会写在折子上,禀明圣上。”

苏卞身为一介县令,不能奈霍承尧这个知府如何。但皇帝就不同了。

闻言,霍承尧面色一僵。

这时,霍承尧终于认清苏卞根本就说不动了。认清这点的霍承尧一改方才讨好的神情,冷笑道:“这点庄大人怕是要失望了,那沧州知府与本官乃是故交,只要本官一句话……”

霍承尧未说罢,苏卞淡淡截断,“多谢知府大人提醒。”

霍承尧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接着,只听苏卞继道:“届时本官会派人直接将折子送到京城的。”

霍承尧背脊一凉,“等等……庄大人……”

苏卞直接绝情的转身离去。

霍承尧还想再追上去,但被衙门内的衙役给拦下。

就仿佛被苏卞给感染了一般,即便深知眼前的霍承尧就是淮州知府,衙役也冷着脸,照拦不误。

衙役道:“知府大人,大人已经退堂,您该请回了。”

唯一独子要被押至京城问斩……

本以为能将案子翻案的第一状师被押至大牢……

现在……

他苦苦守着的知府位置也要没了……

霍承尧呆呆的站在原地,两眼失神。

但突然间,他想到什么。

对了!他去找国尉大人求情!

国尉大人定能从皇帝的手里要来尊儿!

——只要能求着国尉大人收下他,那他知府的位置也就保住了!

想罢,霍承尧立刻想也不想的转身跑出了衙门,坐上本准备要接霍尊回府的马车后,命令车夫道:“快,现在快马加鞭的赶去京城!”

车夫莫名,应声,“是,大人。”

另一边。

玄府。

玄约正在府里漫不经心的喂着鱼。

不远处的下人犹豫了一番,上前道:“大人,临亲王在府外求见。”

玄约眼也不抬,“不见。”

下人了然,慢慢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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