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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冰凉的河水将苏卞整个浸透,庄杜信的这具身子到底还是羸弱了些,挣扎了一会就没了力气。

苏卞渐渐无力,身子慢慢的向下沉去。

濒临死亡之际,苏卞并无一丝绝望之意。只是忍不住想,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的梦,待重新眨眼醒过来时,他又再次重新的回到了二十一世纪。

如若当真能回到二十一世纪,说起来,他还得感谢这个将他推进河里的人……

苏卞闭上眼,渐渐地没了意识。

甄景叫了一会,等苏卞的头顶彻底淹没在河中后,便不再装模作样,瞬间收回了声音。

甄景蹲在河边,表情有些玩味。

本只是看到这位九卿大人蹲在河边,便抱着玩玩的想法,将其轻轻的推了一把。他倒没想过能就这样将苏卞给杀掉。

可没想到……

苏卞竟不会游泳。

甄景蹲在河边长吁感叹了一阵,随即啧啧的摇了摇头,直感叹苏卞竟如此的好对付。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亏他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货色,原来不过如此。

甄景站起身,正要准备离开,骏马奔腾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甄景下意识抬头,一抬眼,便看到了玄约那冷到极点的面孔。

玄约表情阴沉,周身无形中散发的低气压简直低沉的可怕。

明明是艳阳天,却无端的让人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玄约瞥了眼河边的两匹马,直接来到甄景的身边,问:“人呢。”

甄景装傻,“国尉大人指的是……?”

玄约没耐性,懒得与甄景纠缠。他直接将四周环顾了一圈,见四周空无一人后,不由皱起了眉。

马分明在这,但人却消失不见了。

常淮与冯丞也跟了上来。

常淮垂眸看了眼甄景,随即凉凉的收回了视线。

他一向不喜冯丞府中的这位男宠。

冯丞说是什么京城第一才子,他看,此人毫无度量,又毫无气节,爱斤斤计较,又娇惯。

什么京城第一才子,他看,连国尉大人府中的一个丫鬟还要不如。

正所谓情人眼中出西施,在常淮眼中,甄景浑身满是缺点,一文不值。

可到了冯丞的眼中,那些在常淮眼中的所谓的缺点,就成了惹人怜爱的优点了。

甄景消失不见,冯丞担心的紧,生怕甄景出了什么岔子。刚要上前去查看一番,一旁的玄约盯着眼前毫无波澜,平静到有些异样的河水,突然想到了什么。

玄约的瞳孔,瞬间放大。

压根顾不上什么甄景了,他毫不犹豫的立刻跳入了河中。

常淮看着眼前的场景,怔住。

接着,浑身渐渐发凉。

他自然知道……玄约跳进河中,是为了谁。

玄约一向怕冷。

所以在府中时,总是披着狐裘。

也因为怕冷的缘故,玄约才习武。只是没想到,武功愈发的高强后,不仅反倒没如想象中那般,身子渐渐地暖和起来。反倒还愈发的怕冷了起来。

又因为怕冷,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玄约沐浴时,都用的热水。

可现在……玄约竟为了不过一个区区的庄杜信,竟就这样毫不犹豫的跳进了河水里!

之前玄约说过,对庄杜信,不过只是觉得有趣,索性逗弄一番罢了。

但现在……真的只是觉得有趣而已吗?

常淮心下渐渐发冷,手脚冰凉。

常淮察言观色,一下就看出玄约是为了苏卞才跳进河中,但冯丞就比较迟钝了。

冯丞看到玄约突然跳进河里,很是吓了一跳。

冯丞瞠目结舌,一脸的不可置信。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冯丞回头看向常淮,怔怔道:“方才跳进河里的,是国尉大人?”

可国尉大人不是怕冷吗?

常淮沉着脸,不答。

虽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是他动的手,将苏卞推进湖中,可莫名的,甄景有些害怕起来。

他瑟缩着身子,躲在冯丞的身后,声音打颤。

甄景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冯丞的衣角,小声道:“皇上不是说要射兔子吗,我们去射兔子吧。再不去,我们就要成最后一名了。”

冯丞听了,摸了摸甄景的脑袋,笑呵呵道:“小景景别急,国尉大人还没上岸呢。等国尉大人上来了,我们再去射兔子。”

甄景笑容勉强,“国尉大人也不知什么时候会上岸,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冯丞不疑有他,以为甄景真的是想去射什么兔子,于是附耳,在甄景耳边小声提醒道:“小景景,你忘啦?我这次带你来,是让你在国尉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不是来射什么兔子的。再说了,要射兔子,以后不有的是机会吗?”

甄景在这站的越久,便就愈发的心虚。

倘若是以往,甄景绝不会如此的心虚。因为根本就没有证据能表明是他动的手。

可在刚才,甄景看到了玄约那阴沉发黑的面孔后,甄景便不知为何,愈发的心虚了起来。

甄景听了冯丞的话,心下微动,但最终,胆怯还是战胜了诱惑。

他道:“下次罢,这次还是先去射兔子罢……”

甄景对九卿一位芥蒂已久,满心都想在朝中当官,现在终于见到皇上国尉等诸位大臣,却一反常态的不好好表现一番,反倒是满心想着什么兔子,冯丞蹙眉,一脸疑惑不解。

但冯丞虽宠甄景,可孰轻孰重,冯丞还是分得清的。

就算是要走,也得等玄约上岸了,他知会国尉大人一声再离开不是?

冯丞安抚道:“乖,等国尉大人上岸了,我们就去。”

见怎么也说不动冯丞,甄景咬唇,只能强稳下心神。

反正也没有证据,他不承认就是。

玄约跳进了河中。

冰凉的河水让他的身子一个激灵,让他瞬间惊醒。

……他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玄约还没来得及想通,下一秒,玄约就很快将这个问题抛至了脑后。

玄约看到了苏卞。

又或者说……苏卞的尸体。

玄约心下一颤,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玄约迅速下游,搂住苏卞的腰,将他抱住。

他看着苏卞紧闭的双眼,脑中还未来得及转动,唇已经下意识的贴了过去,湿润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就着这个姿势,在河中渡气。

他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的扣着他的手腕,内力一点一点的顺着手腕的方向,渡了过去。

苏卞毫无内力,倘若一下子全部灌入,反倒会弄巧成拙,爆体身亡。

两人的姿态亲密,身子紧紧的贴合在一块,这是玄约无数次试想过的场景。

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试想过,将苏卞用绳子从头绑到脚,让他动弹不得,然后看着一贯冷静淡定的苏卞,一脸羞愤的模样。

此时的苏卞毫无意识,完全就是玄约期待已久的,只能任他鱼肉的模样。

但现在,玄约却未产生一丝其他的念头。

又或者说,根本什么念头也没有。

他现在唯一所关注的,就只有苏卞已经完全停止的脉搏。

玄约扣着苏卞的手腕,一直不停的输送内力,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觉到手腕的动脉处,跳动了一下。

玄约眼前一亮,紧绷的身子,这才终于松懈了下来。

玄约抱着苏卞,跳上河岸。

冯丞看着玄约怀中毫无意识的苏卞,张口结舌:“这……庄大人怎么……”

冯丞百般摸不着头脑。

而站在冯丞身边的甄景,背后已经冒出了虚汗。

玄约一手轻松的抱着苏卞,搂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托住。

接着,他冷着脸,朝甄景的方向看了过去。

甄景下意识道:“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到这里的时候,庄大人就……就已经掉进河里了……”

玄约没说话。

玄约用内力将苏卞与他自己身上的衣裳烘干,紧接着,他眼也没抬,站在原地,给了一旁站着的甄景一巴掌。

玄约厌恶甄景至极,所以用的不是手,而是掌风。

掺夹着浑厚内力的掌风扇出,将毫无内力的甄景一下子扇倒在地。

甄景趴在地上,咳出一滩血来。

方才的那一掌,用了玄约十足的力道,甄景一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哪受得住,被扇倒在地上后,便就动弹不得了。嘴边满是血,模样凄惨的不行。

甄景还算幸运,要不是因为刚才在河中耗费了玄约一半的内力,恐怕现在甄景早就已经没了命。

那冯丞见玄约突然对甄景动手,赶忙去查看甄景的身子如何。

冯丞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甄景的脉,发觉甄景竟已是快没了半条命后,呆呆的抬头,看向玄约。

冯丞心疼甄景心疼的不行,他将甄景抱在怀中,哑声道:“甄景他并未触及国尉大人逆鳞,又未曾与大人有任何过节。为何国尉大人要下此重手,完全不留余地?”

玄约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本官为何动手,他心里自当清楚。”

冯丞莫名,下意识低头看向甄景。

甄景咳了滩血,还想狡辩:“不是我做的……大人冤枉……小人来到河边时,咳……只看到九卿大人在河边洗脸……一……一转眼,就不……不见了……小人也不知……”

甄景的话颠三倒四,口齿不清。

玄约却懒得去揪出他话里的漏洞,直接一脚将甄景给踢进了河里。

冯丞下意识准备去救,可耳边只听玄约冷声道:“谁胆敢去救,杀无赦。”

冯丞身子僵住。

玄约抱着苏卞离开,常淮垂眸,默然不语的跟上。

四人回到了猎场。

猎场上,晋帝早就焦急的等候多时。

玄约离开没多久后,后知后觉的晋帝也终于发现苏卞消失不见了。

发现苏卞不见后,晋帝惊慌失措,连野猎也没心思了。

若是以往也就罢了,现在是在猎场,没人都手里带着弓箭,平日里大臣们本就看不惯庄爱卿,这会趁着野猎混乱之时,趁机将庄爱卿杀之……

晋帝不敢再去想。

特别是,他发现玄约及冯丞等人,也不见了的时候。

越想越觉得可怕,晋帝完全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于是便回到了猎场,然后派出所有的禁卫军与护卫,全力搜索树林里的每一个角落。

派出禁卫军后,晋帝还没等上一会,消失了的玄约、冯丞及常淮三人终于回来了。

哦不,应当是四人。

还加上倒在玄约怀中,毫无意识的苏卞。

晋帝见苏卞倒在玄约怀中一动不动,瞪大了眼,第一反应便以为是玄约总算按捺不住,对苏卞‘下了手’。

还没等晋帝开口,只见玄约骑着马朝晋帝走了过来,然后冷着脸将苏卞扔进了他的怀里,随后吐出三个字,“请御医。”

晋帝面色难看,熟料,玄约的脸色竟比晋帝的脸色更为难看。

晋帝当了皇帝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玄约的脸色如此难看过,因此一时不由得愣住了。

玄约转身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脚步一顿,回头道:“还愣着做什么。”

晋帝这才回神,赶忙让顺德将御医传唤了过来。

玄约离开后,冯丞向晋帝找了个借口,说有东西落在了林子里,要去找找。

现在晋帝满心都在苏卞身上,哪有时间去关心旁人,摆了摆手,毫不犹豫的就允了。

冯丞赶忙骑马回到河边,然而潜进河内将甄景救出来后,甄景已经没了气。

冯丞抱着甄景的尸体,痛哭出声。

另一边,玄约沉着脸,回了府。

玄约心情阴郁,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

他越来越无法理解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无法自控的感觉。

晋帝请来御医后没多久,苏卞缓缓的睁开了眼。

苏卞看着眼前的白色棚顶茫然了一瞬了后,很快的意识到了他在哪里。

苏卞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心下有些失落。

或许死一次,就能回到二十一世纪的这种想法,到底还是太为异想天开了些罢。

等等。

如若没有回到二十一世纪的话,那他为何还活着?

卧榻旁蹲了许久的晋帝见苏卞总算苏醒,惊喜道:“庄爱卿总算醒了,可把朕给吓了一跳……”

苏卞爬起身,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后,问:“……臣怎么在这?”

晋帝回:“是国尉将庄爱卿送到朕这来的。”

玄约?苏卞蹙眉。

他掉进河里时,河边分明没有玄约的影子,为何是玄约将他送回来的?

难道是将他推进河里的那名男子告知的玄约?

可如若如此,又何必费力将他推进河里?难道是为了与玄约交好?

但倘若真的要想与玄约攀上关系,应当去讨好玄约才对,不会从他这着手。毕竟他已经差不多与玄约已经足足有一个月左右未说过一句话了。

百思难解。

苏卞眉头紧拧。

沉思着,苏卞抬手,不自觉的摸了摸唇。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隐约的感觉,嘴唇好像被人给咬过……

苏卞坐在卧榻上深思,晋帝趴在卧榻边好奇的问道:“庄爱卿究竟与国尉是何等关系,为何国尉还提醒朕,让朕给庄爱卿请御医。”

晋帝表情怪异,听到这话的苏卞也表情微妙。

苏卞问:“皇上当真没说笑?”

晋帝没想到苏卞竟不信,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庄爱卿看朕像是在说笑吗?”

苏卞:“像。”

晋帝:“……”

晋帝不说话了,他郁闷的揪起自己的衣角,心下心塞的不行。

嘤嘤嘤,都欺负朕……

没过一会,苏卞想起什么。

苏卞问:“今日冯大人带在身边的公子,叫甚?”

晋帝回想了一番,“不知道……朕忘了。不过,方才冯大人回到猎场时,好像没带着那位公子,也不知是去哪了……”

说到这里,晋帝联想到什么,狐疑的眯起了双眼。

晋帝问:“庄爱卿怎的会突然问起这个?难不成……是看上了冯大人家的公子?”

苏卞淡淡道:“只是问问罢了。”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所以落水这件事,也就无从开口了。

因为怕有其他的大臣会再次对苏卞‘下手’的缘故,所以野猎也就没有进行下去了。

至于第一第二,也就没能选出来。

晋帝没玩畅快,反倒因为苏卞的消失不见,提醒吊胆了一个下午,他闷闷不乐的回了宫。

回宫后,刚要更衣就寝,门外只听顺德用尖细的嗓子扬声说道:“皇上,季太尉求见——”

晋帝一听,一瞬间白了脸。方才脑中的那点睡意,瞬间荡然无存。

晋帝想也不想,“不见!朕不见!”

然而晋帝忘了,季一肖的求见,并非是像其他大臣那般一样的求见。

他的求见,而是在告诉晋帝——他进来了。

将晋帝的不见二字全然无视,季一肖踏进宫内,冷着脸,目光扫向躲在龙塌上的晋帝。

季一肖不疾不徐的问道:“……皇上,今日与庄大人玩的可开心?”

晋帝嘿嘿的笑,装傻。

苏卞回了府。

虽仍未弄清那人是谁,但非常清楚的是,是玄约此人救了他。

又虽并不知玄约是如何救的他,也不知玄约为何知道他落水……但不论如何,总该谢上一谢。

隔日上朝,本打算在朝堂上向玄约言谢,没想到玄约竟没来上朝。

等了又等,玄约始终没有出现。

接着,晋帝到了。

晋帝坐在龙椅上,清了清嗓子,道:“玄爱卿身子抱恙,所以今日便没上朝。”

第90章

玄约拿身子抱恙当借口,借此不上朝,已经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

在场的诸位大臣们已经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一众大臣们心知这必定这又是玄约为了不上朝而扯出的借口,所以什么也没说。

晋帝说完之后,也没再说些什么。

玄约不来,晋帝再高兴不过。

要是可以的话,晋帝甚至希望玄约永远别再来上朝了。

大臣们对于玄约的借口早就习以为常,然而苏卞却不知。

苏卞站在朝堂之下,当了真。

毕竟苏卞上朝的这些日子,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玄约抱病。

要说与昨日在猎场上发生的事毫无关联,他是不信的。

但至于玄约为何会生病……苏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难道是因为玄约亲自跳下水,将他从河中救出来的缘故?

不。不可能。

他与玄约的关系并未好到那个程度。

甚至都不算是好。

旁人误以为他与玄约交好,但实际上,他与玄约的关系,不过仅只是比陌生人更为熟悉一些罢了。

想不通。

苏卞想了想,索然放弃。

或许从根本上,他就弄不明白玄约此人。

又或者说弄不懂他的妹妹苏茵脑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为何会写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书’。

又设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主角与配角。

不过话说回来,倘若玄约抱病,当真是因为他的缘故,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去玄府登门问候一番才是。

——即便他再如何不想踏进玄府一步。

下了朝,按照往常,应当是去太卿院。

不过今日因为要去玄府的缘故,太卿院就先搁置到一边。

下了朝,照例与谢道忱一同离开乾清宫。

转身时,苏卞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扫到常淮与冯丞二人。

二人脸色阴沉,比以往还要更为的难看。

特别是在发现苏卞的视线后。

苏卞自知二人一贯见他不快,所以对此并无感想。

苏卞收回视线,离开。

走到太卿院,谢道忱正准备向以往那般与苏卞道别,却发现苏卞脚步没停,似准备直接从太卿院的殿门前走过时,微微一愣。

谢道忱看着苏卞,声音迟疑:“……庄大人?”

谢道忱突然猝不及防的出声,苏卞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苏卞跟着谢道忱停住脚步,回头,瞬间了然。

苏卞道:“今日先不去太卿院。”

谢道忱眼中疑惑。

苏卞继道:“国尉大人身子抱恙,本官理应亲自去玄府问候一番才是。”

苏卞才将话落,谢道忱的怔愣了一瞬,然后眼中一下子复杂难懂了起来。

只是由于变化太过细微,所以苏卞未曾觉察。

谢道忱沉默了数秒。

数秒后,他启唇,声音喑哑:“所以……庄大人是因为要去见国尉大人的缘故,便将太卿院之事放在了一边么。”

约莫是因为满心都是想着,昨日野猎玄约是如何将他救回来的这件事,所以苏卞也就忘了……在谢道忱那日称病未上朝时,他因为太卿院内之事,当日没去谢府瞧谢道忱一眼。

不,准确来说也并不算忘。

应当说是从头到尾都未曾放在心上。

也未曾想过……谢道忱竟会在意他去玄府这件事。

苏卞虽忘了,但却能感觉到此时谢道忱的一反常态。

苏卞蹙眉,迟疑:“……谢将军?”

苏卞出声,谢道忱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抿了抿唇。

谢道忱道:“……无事。”

苏卞注视着谢道忱比以往还要显得更为沉默的侧脸,心知绝对并非‘无事’。

只是,谢道忱不说,那他也便不会问。

和以往一样,出了宫后,便各自分道扬镳。

只不过苏卞这次却不是回府,而是去玄府。

想到要去玄府,苏卞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头疼得紧。

苏卞向谢道忱拱手,“谢将军,告辞。”

谢道忱恩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苏卞满心都在头疼玄府,也没注意谢道忱。

苏卞乘上马车与碧珠一同离去,谢道忱注视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马车很快到了玄府,苏卞跳下马车,抬眼。

玄府一如既往的森严肃穆。

整个府中,透露出一股阴沉低迷的气息。

简直就恍若囚牢一般,阴森的可怕。

碧珠望着玄府紧闭的大门,心下发憷。

她摸了摸发毛的胳膊,小声问道:“大人,为何要来这啊?”

苏卞不答,只抬手揉了揉眼。

苏卞道:“去敲门。”

碧珠哦了一声,乖乖的上前去敲门。

门很快应声而启,门童的小脑袋从门的另一侧探出,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苏卞之后,不禁愣了一愣。

自打苏卞被抓进季一肖抓进太卿院这件事过去之后,苏卞便就再没来过玄府了。

虽苏卞就来玄府那么寥寥几次,但给府内的一众下人印象却是极深。

玄约对苏卞的态度极为热络,甚至是面对苏卞不给情面的冷脸,也不恼不怒。

甚至是玄约特地知会下人,称如若见到苏卞,便直接将他放进府内,不必去特地请示他。

门童还记着玄约这句话。

但问题又来了。

那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玄约的性子又向来阴晴不定。

门童站在门前犹豫了一瞬。

门童犹豫了半响,道:“大人且在这等等,小的这就去请示主子。”

苏卞淡淡的恩了一声。

没等多久,门童去而复返。

门童看着苏卞,道:“大人请回罢,主子不见客。”

苏卞愣住。

按照他对玄约的了解,他亲自登门拜访,玄约应当再高兴不过才是。

毕竟在这之前,玄约为了邀他到玄府做客,不知差了多少下人到庄府。

可出乎意料的……玄约竟回绝了。

玄府内。

艳阳天,玄约的寝房门窗紧闭,密不透风。

屋内,玄约斜斜的倚靠在卧榻上,怀中抱着暖炉,身披着厚厚的狐裘,腿上盖着一层松软的薄毯。

可即便穿的如此厚实,玄约的脸色依旧苍白似雪,没有一点血色。

将苏卞回绝后,下人站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

下人道:“主子,已经将九卿大人回绝了。”

……

屋内一片寂静。

第91章

玄约竟回绝了,实在是出乎苏卞的意料。

苏卞站在门外,沉默了少顷。

见苏卞站在原地不动,一旁的碧珠疑惑:“……大人?”

苏卞回神。

苏卞道:“无事。”

碧珠眨了眨眼,莫名。

苏卞:“回府。”

碧珠应,“是。”

苏卞以为玄约病上几日,便就会痊愈,继而上朝。

没想到这一连过了十日,都没出现。

这十日里,冯丞与常淮也去了玄府,意欲拜访玄约。

但结果就和苏卞一样,均被回绝。

一众大臣们忍不住猜测玄约是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乐子,乐不思蜀,所以才不上朝。

又或者是要有大动作,拿朝中的哪个大臣开刀。

又或者……是去哪玩去了?

大臣们心下暗自揣测,心下忐忑。

生怕这玄约一上朝,就拿自己开刀。

这玄约一日不上朝,大臣们心下忍不住偷乐。

可要是一直不上朝……

那就令人惊惶起来了。

朝中的大臣们心惊胆颤的左思右想,然而未曾想到,玄约……是真的染上了风寒。

玄约武功高强,极少生病。但这一生病起来,过了十日竟都未痊愈。

这十日里,怕病情加重,玄约足不出户,一直呆在府中。

整日里抱着一个暖炉,慵懒的斜躺在屋内松软的卧榻上。

寝房门窗紧闭,地上摆了两个火盆,屋子里温暖如夏,可玄约的脸上,却依旧苍白的紧。

苍白的,恍若就像玄约一开口,从嘴里吐出的,是冰彻入骨的寒气。

门外,万高湛轻轻地敲了敲门。

万高湛道:“主子,祁大人在府外求见。”

……

无人应答。

屋内一片寂静。

万高湛了然,躬身,慢慢退下。

屋内,玄约沉着脸,注视着眼前虚无的空气,好似在想些什么。

但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想。

因为玄约已经维持这幅模样……整整十日了。

不,准确点。

是毫不犹豫的将苏卞从河中救出来后,玄约便就是这幅模样了。

十日过去,告假半月的邱清息总算是快要回来了。

苏卞坐在太卿院内,看着眼前案桌上堆成堆的卷宗,疲惫的按了按太阳穴。

他算了算。

如若不出意外,不出两日,邱清息就应当回来了。

也就是说,最后只要熬上两日便就能解放了。

等等。

最后两日……

苏卞将目光慢慢的转向眼前桌上的这堆卷宗。

既然只剩下两日了,何不全部推到邱清息回太卿院了,让他来处理?

反正都是一些陈年旧案,搁置上两日,也不打紧。

那日被玄约回绝后,本打算再次登门拜访。如若再次被回绝,就索性放弃登门道谢的念头。

只是奈何太卿院事务缠身,一直抽不出空来,所以,也就搁置了。

不过,邱清息回宫了,应当也就有空了。

只是……

距离上次野猎,已经过了有段时日。

说不准,玄约早就忘了此事。

他这样去登门拜谢,说不准反倒唐突起来。

苏卞蹙眉,犹豫了下。

苏卞想了想。

也罢。

玄约忘没忘,那是另一回事。

不管如何,玄约出手相救,即便玄约早就忘了,于情于理,他也得去登门拜谢才是。

想罢,苏卞不疾不徐的站起了身。

这时,门突然被人敲了敲。

门外,安鹤清道:“九卿大人,下官可否进屋?”

苏卞眼也不抬,“进来。”

果不其然,正如苏卞想象中的那般,安鹤清的怀中又抱着一堆碍眼的卷宗。

不过想到这些都丢给邱清息来处理,这些卷宗便就看着没那么碍眼了。

不等安鹤清开口,苏卞道:“放下罢。”

这些日子,苏卞一看见安鹤清,就宛如像是看到了仇人一般。

现在如此的和颜悦色,倒让安鹤清很是受宠若惊。

于是乎,受宠若惊的安鹤清便想也不想的得寸进尺起来。

他将怀中抱着的最顶层的卷宗抽出,小心翼翼的摊开放在苏卞的面前,道:“大人,您先看看这个八年前的案子。这本卷宗不知是被那个不长眼的下人弄混了,放到了东殿那边,最近清理卷宗时,才被翻了出来。案子里的犯人自首,认了罪,本不打算劳烦大人……可下官与两位司直瞧了瞧,总觉得这案子不太对劲。”

说罢,眨了眨眼,讨好的对苏卞笑了笑。

眼中的期盼一览无余。

苏卞将摊在桌上的卷宗粗略的扫了眼。

八年前,怀安县的迟员外全家被杀,犯人称与迟员外家令郎有过节,心生怨恨,故愤而杀之……

然而十分奇怪的,这个案子里,杀人时的细节,还有究竟视何过节的描写,却十分简略。

不。

应当说,这个案子本就十分的简略。

也有可能,或许是因为犯人自己前来认罪的缘故。

可正如安鹤清所说的。

即便犯人主动到衙门认罪,可这案子,却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

奇怪归奇怪,该推给邱清息的事情,还是该推给他的。

苏卞扫了眼,便收回视线。

苏卞道:“放在这罢。”

没想到苏卞竟这么好说话,安鹤清面上一喜。

苏卞又道:“等过两日邱大人回京城了,再来让他处理罢。”

安鹤清笑容僵住。

安鹤清蹙眉道:“大人,这可是灭门案呢!大人怎如此不放在心上。”

苏卞面无表情,“八年前的案子,不急于这一时。”

安鹤清没了声音。

他一脸幽怨的看着苏卞,表情颇为郁闷。

苏卞心如止水,让他将手中的卷宗放下后,然后心安理得的将这些案子全部堆在了桌上,回府。

等邱清息回京城后,由他一并全部处理。

两日后,邱清息终于回京。

上朝后,一众大臣们陆续上前与邱清息打招呼,嘘寒问暖。

虽与邱清息的关系并不算好,但邱清息好歹是太卿院的少卿,即便不想打招呼,礼数也是得要有的。

如若按照以往,苏卞绝不会像其它大臣那般,上前与邱清息问好。

毕竟他与邱清息的关系并不算好。

甚至可谓是毫无关系。

最多也就一个上下级。

不过现在看到邱清息那张熟悉的面孔,苏卞的心下便一下子触动了。

——终于不用去太卿院那个鬼地方了。

苏卞上前,道:“邱大人这半月过的可好?”

邱清息瞥了苏卞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似是惊诧苏卞竟会上前来与他搭讪。

毕竟在这之前,苏卞向来冷着脸,将他视而不见。

邱清息诧异了一瞬,下一秒,便一下子黑了脸。

接着,只听苏卞毫不犹豫道:“既然邱大人现已回京,那本官就不再去太卿院了。”

邱清息:“……”

邱清息沉下脸。

——这人是多不想踏进太卿院一步!

邱清息冷声道:“即便下官回宫,庄大人身为太卿院九卿,也应当常去太卿院才是!再者,下官今日才回京,九卿大人便就不再去太卿院了,这让其它大臣如何作想?庄大人可曾想过!”

苏卞面无表情,“……邱大人所言极是。”

邱清息以为将他说服,脸色缓和了些许。

下了朝,苏卞淡定自若的回了府。

另一边,邱清息来到太卿院,将太卿院内外转了一遍都未见到苏卞的人影后,将守在太卿院大门处的护卫叫了过来。

邱清息问:“可曾见到九卿大人?”

护卫回:“见到了。”

邱清息发黑的脸色缓和了些许。

邱清息接着问:“何时见到的?”

护卫回:“半个时辰前。”

邱清息蹙眉,“半个时辰前?那为何本官没见到九卿大人?”

护卫哦了一声,回:“半个时辰前,九卿大人与谢将军从太卿院前走过。”

邱清息:“……”

苏卞回到府后,正打算就寝补眠,还未宽衣,突然想起玄约来。

想到玄府,苏卞抬手按了按眉心,略感头疼。

……实在是不想踏进玄府一步。

算了。

早一刀也是一刀,晚一刀也是一刀。

不如干脆利落点。

苏卞开口,唤:“碧珠。”

碧珠应声,“在,大人。”

苏卞道:“去玄府。”

碧珠愣了愣,应:“是。”

很快。

再次与碧珠一同来到了玄府外。

玄府一如既往,大门紧闭。府内的气氛阴沉低迷,令人望而生畏。

苏卞注视着玄府默了两秒,道:“去敲门。”

碧珠应了声是,乖乖的上前去敲门。

门童开门,看到是苏卞后,愣了愣。

这次门童连请示也不请示了。

门童道:“大人,请回罢。主子谁也不见。”

苏卞看着门童,张了张嘴,本准备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沉默了两秒,苏卞道:“……本官知道了。”

再次被回绝,碧珠看着苏卞平静的侧脸,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碧珠道:“大人……”

苏卞神色淡然,“走罢。”

既然不愿见,那也就罢了。

至于是何原因,他无意深究。

碧珠应了声是,而后与苏卞一同离开。

二人走后,门童将苏卞再次登门拜访的消息禀报给了掌事万高湛。

万高湛听了,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本不打算打扰玄约,但听到是苏卞,万高湛的心下便改变了主意。

万高湛来到玄约的屋外,将方才门童所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在屋外重复了一遍。

万高湛话落,屋内一片静寂。

就如同之前那般。

万高湛站在门外,耐心的等了等。

片刻后,一个虚无缥缈的低沉嗓音自屋内响起。

“知道了,退下罢。”

万高湛了然,应了声是。

第92章

苏卞并非死皮赖脸,喜欢热脸贴冷屁股之人。

虽说怎么也想不通,以往天天缠着他,让他到玄府作客的玄约突然就变了性子,但他也无意去追究是何原因了。

苏卞的确是有些好奇玄约为何是突然转了性,会不会是因为那日野猎的缘故,野猎那日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虽好奇,但也仅只只是好奇罢了。

本念着玄约救过他一命,于情于理,他也理当登门拜谢才是。但既然玄约不见,那也就罢了。

情义已到,可对方不领情,那就与他无关了。

苏卞回了府,再无去玄府登门拜访的念头。

隔日上朝,就如同之前那样,玄约依旧未曾出现,就恍若消失了一般。

苏卞照例与谢道忱微点了个头,算作打了个招呼后,便收回视线。收回视线时,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扫过邱清息的侧脸。

大概是在太卿院里呆了半月……哦不,应当是被太卿院的那些破案子折磨了半月的缘故,现在看起邱清息来,是觉得愈发的顺眼了些。即便邱清息对他的表情和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尖锐也一样。

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邱清息又重新回到太卿院,面对着那些成堆的卷宗的缘故,总感觉,邱清息今日的脸色,好像要比以往更为阴沉冷漠了些。

很快,上朝。

就与之前那样,站在晋帝身旁的大内总管顺德说完‘有事便奏,无事退朝’后,朝堂下的一众朝臣便就开始各自出列,呈折子,汇报事务。但又因现在国运兴隆,繁荣昌盛,无灾无祸,基本上也没什么事可说。

先皇已经给晋帝铺好了所有的路,不论是晋国还是大臣,又或者是江山,晋帝都无需挂心。只要在这个龙椅上坐着就行。

顺德说完,晋帝便就准备退朝了。反正他料到也没什么事。

反正也没事,实际上按照根本来说,根本连朝也不用上……只是奈何季一肖不允许,如若不上朝,就别想着用膳,晋帝只得每天委委屈屈的老实上朝,一次也不敢落下。

晋帝正等着下朝,这时,邱清息突然躬身出列。不仅如此,手上似乎还握着一本卷宗。

那卷宗的模样,苏卞似有些眼熟。如若没记错的话,好像是昨日安鹤清在他桌上摊开的那本。里面记载的案子似乎是什么八年前的灭门案。

不过,邱清息为何将这本卷宗拿到这来了?

灭门案虽罕见,但和太卿院里的诸多灭门案比起来,就不算是什么不得了的案子了。总之,绝不到要拿到朝堂上来说的程度。

除非,此案,与朝廷上的某位大臣相关。

接着,邱清息低沉的嗓音在偌大的乾清宫内响起,道:“臣有事要奏。”

没想到邱清息竟要上奏,还在等着下朝的晋帝着实吃了一惊。晋帝愣了愣,半响回神,这才允道:“准奏。”

邱清息淡淡的说了声多谢皇上后,接着继道:“昨日微臣在太卿院内复查卷宗时,发现一起疑点颇多的灭门大案,因案子实在是太过奇怪,于是微臣将这案子细细的审阅了一番。仔细的瞧上了三遍后,微臣发现,此案的确不太对劲。”

灭门大案?

方才还直打盹的晋帝一下子来了兴趣,坐在龙椅上的晋帝直起身,两眼放光的看着朝堂下弓着身子的邱清息,好奇道:“邱爱卿发现什么了?”

邱清息抬手,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卷宗呈了上去。

站在晋帝身侧的顺德上前接过,接着转交到了晋帝的手中。

晋帝拿到卷宗,立刻想也不想的翻开卷宗看了眼。一摊开卷宗,便被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给恶心到,差点吐出来。——因为批了太多折子与抄了太多四书五经的缘故。

晋帝忍着不断上涌翻腾的反胃感,仔细的将卷宗里记载的案子看了看,然后……看了又看。

恩……果然看不懂。

晋帝沉默的将卷宗重新合上,接着将目光重新转回到邱清息的身上,问道:“朕看完了,那邱爱卿发现了什么?”

邱清息不疾不徐的回:“皇上可曾发现,虽犯人主动认了罪,可主簿记下的证词,却十分奇怪。犯人对杀人一事供认不讳,可却一点也未谈及过程。提起为何对迟员外动了杀心时,也只是草草的一句因之前与迟员外产生了过节,再无其他。”

不止是邱清息,苏卞也看出此点。只是,因不想再被太卿院内的琐事缠身,便就并未深究。

不过……今日邱清息为何会在朝堂上提起这事?

邱清息问完,晋帝沉默了两秒。

恩……因为没发现。不过晋帝不会承认的。

晋帝清了清嗓子,表情故作深沉,脸不红心不跳的干笑道:“朕当然发现了!啊哈哈,朕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里面的证词不太对劲哈哈……”

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季一肖不着痕迹的瞥了坐在龙椅上干笑的晋帝一眼,并未戳穿晋帝的谎话。

邱清息继道:“所以,微臣断定,案子里那到衙门主动认罪之人,绝非真正的犯人。而不过是真正的犯人找来的替罪羊罢了。”

晋帝震惊的张大了嘴。

邱清息低着头,也就未见到晋帝那瞠目结舌的模样。接着,只听邱清息又道:“卷宗里记载着,迟员外府旁的妇人,亲眼看到了凶手。称那凶手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身份定是非富即贵。”

晋帝现在已是好奇的不行,他赶忙追问:“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这时,邱清息突然冷不丁的笑了声。

邱清息极少笑,又或者说是不曾笑过。在朝中,总是板着一张脸,仿佛见到的人都欠他五百两银子似的。

所以这还是在场的一众朝臣们第一次见到邱清息笑。

邱清息模样清秀,唇红齿白。模样不算难看,甚至可以称的上是赏心悦目。如若不是天天板着一张脸,仿佛别人欠了他银子似的,怕是媒婆早就把邱府的大门给踏平了。

邱清息模样生的不错,按理说,笑起来,应当令人感到迷醉才是。可大概是因为邱清息以前板着脸的模样太过深入人,以至于现在突然冷不丁笑起来,让在场的一众大臣们,忍不住惊悚的摸了摸发毛的手臂。

邱清息的笑声,就恍若一股阴风一般,从一众大臣们的背后吹过,直叫人惊悚发毛。

邱清息轻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邱清息道:“不巧,八年前,臣正好路过怀安。虽并未目睹迟员外被杀的场景,但臣却知晓,真正的凶手究竟是何人。”

晋帝好奇的不行,一听,便立刻下意识问:“是何人?”

晋帝才将话落,朝堂下陪着晋帝听了许久,还没听到一个重点的朝臣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早起上朝,可不是来这听废话的。

最先开口的是顺天府尹孔缚心。

孔缚心瞥了眼邱清息,蹙眉,面色不快道:“邱大人,此乃紫禁城内的乾清宫,不是邱大人的太卿院。邱大人审案子,怕是审错了地。再者,就算案子有诸多疑点,邱大人也应当与九卿大人商议才是,不应当找皇上。皇上日理万机,没空陪邱大人聊什么灭门案。”

孔缚心冷不丁的插话,朝廷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冷凝了下来。空气仿佛都滞凝了。

因气氛太过沉重,所以,晋帝的那句‘其实朕闲的不行,压根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日理万机’,也没能说出口。

朝中,文官与武官两派虽互相看不顺眼,经常在朝堂上互相怼来怼去,但两派里的一众朝臣,却是团结的紧。就算文官之中或者是武官里出现了内讧,但却绝不会将事情闹得太大。

不过邱清息虽属文官,但实际上并不属于文官这派。

因为邱清息太过正直,说一不二,哪一派都不站。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官,只要犯了事,就算是当今的天子,也照抓不误。

孔缚心话落,其他的朝臣也跟着一齐附和起来。

“邱大人,案子等下了朝再同皇上禀明罢。这里是乾清宫,不是处理案子的地方。”

“对啊,就是。等下了朝再说罢。”

“这太卿院内之事,应当由九卿大人来说才是啊……”

“邱大人不过才离宫半月,怎的连朝中的规矩都忘了?”

一众大臣们一人一句,邱清息慢慢的沉下了脸。

一众大臣们见邱清息被他们堵得没了音,当下便忍不住偷偷的闷笑了起来。以往在他们讨好邱清息时,邱清息从不给他们好脸,他们不知在邱清息那受了多少气。

现在终于得以报仇,一众大臣们心下解气的不行。心中偷笑,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幸灾乐祸的意味显露无疑。

按照苏卞的性情,一般这等场合,他定是会冷眼旁观,无视置之的。

但念在之前邱清息也替自己解过围,再加上自己也的确不想再继续在这浪费时间,于是便开口道:“孔大人这么急着插话作甚,邱大人话还未说完,孔大人听完便知。至于向本官商议……是本官让邱大人向皇上禀明,孔大人不必替本官操心。再者,邱大人并非不明事理之人,邱大人会在朝堂上提起此案,那便自有他的道理。”

苏卞话出,坐在龙椅上的晋帝见缝插针,飞快插话道:“多谢邱爱卿为朕着想,不过,朕并未日理万机。朕其实……闲的紧……”

晋帝说罢,只听站在最前方的季一肖突然慢悠悠的反问道:“……是么?”

季一肖猝不及防的开口,晋帝身子登时一个激灵,想也不想道:“没有!绝对没有!朕方才是说笑的。朕每天都忙得不行,啊哈哈……”

晋帝干笑,在季一肖‘平静’的凝视下,声音越来越低。

——对不起,他再也不瞎说话了。

晋帝改口,但依旧没能让孔缚心的面色缓和些许。

孔缚心瞥了眼不知为何突然替邱清息说话的苏卞,面色发冷。他扯了扯嘴角后,没了话。

不止是孔缚心,就连邱清息也是为之一愣。他将目光转向苏卞,眼神一时之间变得极为复杂。——他可没忘之前是用何等的态度对待对方的。

邱清息盯着苏卞发愣,苏卞眼也不抬,面无表情的提醒道:“邱大人说完了?”

邱清息这才回神。他眼神颇为复杂难懂的瞧了苏卞一眼,收回视线后,接着才继续不疾不徐的开口道:“八年前,怀安县闹旱灾,整整三年都未下过一次雨,农田颗粒无收。百姓苦不敢言。除却稍稍有些富裕的迟员外以外,怀安县其他的百姓,根本就穿不起什么太好的衣裳。而卷宗里妇人的证词,写着是乃是衣着华贵之人行凶,所以,凶手也便不会是同县之人。也不会是那个到衙门主动认罪的犯人。”

晋帝眼也不眨的盯着邱清息,生怕漏了一句。他赶忙追问,“那是谁?”

邱清息唇角微勾,表情似笑非笑。他又是轻笑一声,道:“正巧,迟员外被杀前,国尉大人……到了怀安县。而就在迟员外死的第二日,国尉大人又正巧……离开了怀安县。”

在正巧二字,邱清息咬字微微的加重了些许。

衣着华贵之人,替罪羊,迟员外一死,玄约就‘正恰’离开了怀安县……说是巧合,无人会信。

而且,朝中的众人皆知,玄约此人的性子阴晴不定,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说不准就让你丢了脑袋上的乌纱帽。如若说迟员外因为得罪了玄约,因而被玄约灭门,实际上……是有可能的。

还有,玄约在没当上国尉前,担任的官职是徐州的提督。而怀安县,正是徐州下管辖的县城。若说八年前,玄约去了怀安县,那也是有可能的。

一时间,朝中的重臣表情微妙了起来。朝中无人开口说话,乾清宫内的气温好似一下子下降了五度。

一直没说话的常淮笑了笑,他面色阴沉的盯着邱清息,开口说道:“这些都只是邱大人一面之词,邱大人可拿得出证据?”

冯丞也跟着道:“就是,这无凭无据的,谁知是真是假?”

邱清息早知常淮会这么说,所以并不意外,他面不改色道:“常大人派人到怀安县一查便知。”

常淮不知经过了多少大风大雨,岂会被邱清息难住。他声音冷淡,漫不经心的回道:“这邱大人离京半月,怕是早就将一切都准备了妥当。就算本官派人到怀安县,怕也只会无疾而归。”

这半月里,邱清息都在爹娘的坟前祭奠,从未去过他处。但却被常淮曲解成是阴谋诡计,悄悄的准备了罪证与罪人,就等派人前去。

邱清息怒:“你——”

坐在龙椅上的晋帝看着邱清息与常淮,不知如何是好,他一脸纠结的看向苏卞,求救道:“庄爱卿觉得……朕当如何?”

第93章

晋帝突然问起苏卞,苏卞一怔,沉默了两秒。

虽朝中人人惧畏玄约,听到国尉二字,便闻风丧胆,但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并非是玄约所为。

没有原因。

只是潜意识的觉得,玄约不会对劳什子的迟员外下手罢了。

但问题又来了。

他也深知,邱清息绝不会撒谎。

如若邱清息句句属实,那么凶手除了玄约以外,的确……再无其它的可能。

苏卞沉默着,没说话。

他在回忆,卷宗里描述的案子的细节。

苏卞缄默不语,邱清息等了一会,没等到苏卞开口,然后便就忍不住无声的笑了笑。

虽笑意正如刚才那般,未及眼底。

他方才维护了他一番,他便就以为这位庄大人是站在他这边……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怎么就忘了,这位庄大人在没当上九卿前,是玄约到太卿院,意欲将这位庄大人带走的。

苏卞没说话,邱清息愈发的觉得嘲讽。

是他太天真。

以为只要抓住了玄约的把柄,就能将玄约绳之以法。

可现在,所有的罪证明晃晃的摆在眼前,可皇上,却不知还如何是好。

其它的朝臣竟还站出来维护玄约,歪曲事实。

现在,就连这位新上任的九卿大人也站在玄约这派……

他以为抓到玄约的把柄就够了。

可未曾想到,即便抓到玄约的把柄,有了罪证,也依旧不能奈玄约如何。

他永远也不可能为爹娘报仇。

正在邱清息心情低沉阴郁之时,苏卞静静开口道:“倘若邱大人所说一切属实,那下朝后,太卿院即刻便就派兵,将国尉大人提到太卿院审问。如若罪证确凿,便按照太卿院的规矩将其处置。”

苏卞不疾不徐的开口,声音平静,表情冷淡至极。

最后一个字话落,朝堂上的所有朝臣登时惊呆,不可置信的看向苏卞。

要知道,除却晋帝以外,所有人都误以为,苏卞是玄约的人。之前玄约在朝堂上为苏卞开脱解围之时,众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常淮听了,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

常淮道:“仅凭邱大人的三言两语,便就要将国尉大人抓到太卿院审问,庄大人未免太荒唐了些罢?”

苏卞面无表情,“荒不荒唐,等审问完后再说罢。倘若国尉大人当真不是凶手,臣自便会还国尉大人一个清白。”

见苏卞打定要将玄约捉拿到太卿院,一贯冷静稳重的他,现下有些失态的在朝堂上对着苏卞口不择言道:“庄大人可知方才自己说了些什么?庄大人莫不是还未睡醒,在说胡话罢?究竟是不是国尉大人下的杀手,庄大人不是应当最为清楚吗?”

常淮字字珠玑,如若视线能将人凌迟,恐怕苏卞早就已经死了千百次。

国尉大人待他如此,他竟这般毫不留情的在国尉大人背后捅上一刀!

常淮恨恨咬牙,心中又妒又嫉。

同时,心底怒火少的愈发旺盛。

苏卞眼也不抬,“本官不清楚。”

常淮声音一滞:“你——”

短短的五个字,瞬间将常淮堵了回去。

苏卞此话一出,愣了许久的邱清息怔怔的望着苏卞,神情复杂。

他没料到,他以为的,玄约的人,这时竟会站在他这边……

季一肖回头瞧了苏卞一眼。

孔缚心与薛嘉平也是神情复杂。

冯丞张了张嘴,本打算说些什么,但见常淮都被堵了回去,便识相的闭上了嘴。

朝堂下的一众朝臣表情各异,场景有趣的不行。

如若玄约能从国尉的这个位置上下来,然后被流放到他乡,再也不踏进京城一步,对于晋帝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不过因为担太怂,所以便不敢说直接让苏卞将玄约抓到太卿院审问。

既然现在苏卞开了口,晋帝立刻想也不想的顺着苏卞的话说道:“那就按照庄爱卿说的做罢!”

邱清息磕头叩谢。

一想到玄约要离开京城,晋帝就开心的不行。

晋帝继道:“诸位爱卿可还有话要说?”

……无人开口。

气氛沉重,一片死寂。

晋帝完全没被这气氛影响到,他乐呵呵道:“那就下朝罢!”

一众朝臣伏跪,就如同以往一样,喊完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后,如约下朝。

苏卞也像以往那般,转身,准备出宫。

这每天准时上朝下朝,然后回府,吃饭,闲暇时看上两本闲书打发时间,实际上似乎与二十一世纪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

大概就是二十一世纪有电脑,有电话,通讯与玩乐更为多样化一些。

下了朝,谢道忱自然而然的走到苏卞的身侧。

苏卞见怪不怪,神色平静。

两人都不爱说话,所以基本上没什么对话。

不过今日,谢道忱似有话要说。

两人走了一段路,谢道忱沉默半响,忍不住开口道:“庄大人前些日子不是……”

苏卞莫名,“什么?”

谢道忱看着我莫名所以的表情,顿悟。

谢道忱抿唇,“……无事。”

苏卞蹙眉,虽不清楚谢道忱究竟想说些什么,但却十分明显的感觉到,今日谢道忱的心情比前些日子要好上许多。

兴许是心情好些的缘故,今日谢道忱的话也稍稍的多了些。

谢道忱沉声道:“庄大人今日……”

谢道忱话才说到一半,邱清息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不远处响起。

“庄大人!”

二人下意识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邱清息气喘吁吁的站在原地喘气,不知道跟在二人追了多久。

邱清息喘了一会,平复了些许后,朝苏卞与谢道忱的方向走了过去。

邱清息走近,道:“庄大人。”

说完,声音又顿了顿,将目光转向谢道忱。

邱清息:“谢将军。”

谢道忱神色冷淡,“邱大人。”

这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卞看着邱清息,问:“邱大人找本官何事?”

邱清息蹙眉,望着苏卞那张平静的恍若方才什么也未曾发生过的脸,有些犹豫。

苏卞注视着邱清息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苏卞表情严肃,“本官已经说了,太卿院内之事全权由邱大人处理,无需过问本官。邱大人告假,本官虽处理了太卿院半月事务,但实际上只是代为处理罢了,一切还是由邱大人全权做主。”

简言概之:本官不想再去太卿院看那劳什子的卷宗了。

邱清息:“……”

邱清息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一下子荡然无存,黑成了锅底。

不过也得亏苏卞这话,方才邱清息还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现下邱清息一下便就不犹豫了。

邱清息静道:“下官有话要问庄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卞看了邱清息一眼,挑了挑眉,继而转向谢道忱。后者收到视线,瞬间意会了然。

谢道忱拱手,与苏卞告辞。

谢道忱一走,邱清息直接开门见山,问:“庄大人与国尉大人交好,为何会替下官说话?”

没想到邱清息竟只是来问这个,苏卞表情微妙。

苏卞蹙眉,反问:“邱大人特地追上来,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这件事’三字在苏卞的嘴里极为轻描淡写。

就好似方才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让一众朝臣为之目瞪口呆的话,于苏卞而言,不过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

然而,于邱清息而言,却是震撼到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事。

见苏卞压根没放在心上,邱清息咬了咬牙,“庄大人才到京城时,下官对大人的态度有目共睹。大人不会不知。可为何,大人会在朝堂之上,一而再再而三的为本官说话?别说只是一时兴起。”

苏卞将他纠正,“不,只是两次,没有三次。”

邱清息道:“重点并不在此!”

邱清息一向稳重,声音一贯波澜不惊,这会如此激动,看来的确是极为认真。

于是,苏卞也便不再废话。

苏卞淡淡道:“本官深知邱大人一向正直,不会说谎,今日在朝堂上所言,也定确有此事。倘若凶手当真是国尉大人,那自然也应当将其捉拿到太卿院定罪。”

邱清息怔然。

苏卞继道:“案子是一回事,以往邱大人如何又是另一回事,本官不会念在邱大人以往如何,就因而与邱大人作对,从而故意与邱大人反而为之。”

听到这话,邱清息想到以前的自己,攥紧了手指。

越想起之前的自己,就愈发的觉得……可笑。

苏卞极少说过这么多的话,说的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微微的缓了缓。

片刻后,苏卞才继道:“本官替邱大人说话,只是因为案子的缘故,邱大人不必多心。”

邱清息已经完全失语。

最后,苏卞道:“至于与国尉大人交好……邱大人可是在说笑?”

邱清息没说话。

不过苏卞也并不需要邱清息回答。

他问:“邱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沉默。

苏卞了然,转身离开。

邱清息注视着苏卞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过了许久,邱清息才终于回神。

他闭了闭眼,将脑中杂乱的思绪摒除,重新睁开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邱清息回到太卿院。

邱清息厉声道:“方华庭,周子蓦,安正!”

三人应声,迅速来到邱清息的面前。

邱清息冷声道:“方华庭,带上两百精兵,到玄府!将玄府给本官围住,一只苍蝇也别想给本官飞出去!”

方华庭应,“是!”

方华庭领兵,邱清息拟好抓捕文书,盖上太卿院的印章,带上太卿院少卿的专属腰牌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太卿院。

另一边,苏卞闲来无事,脑中便不自觉的回忆起迟员外的灭门案来。

那日安鹤清摊开摆在他桌上时,他瞧了有一会,所以现在仍是有点印象。

他回忆了一会,总觉得,这案子有些奇怪。

又或者说,在他的潜意识里,玄约绝非是此案的真正凶手。

但问题是。

邱清息又绝不会撒谎……

如若要真的只是为了谋害玄约,邱清息会撒谎的话,何必等到现在?早就动手了。

越想愈发头疼。

如若要真的查清案子的话,恐怕也就只有亲自去一趟怀安,才能真的弄清真相罢。

也不知怀安离京城多远……

不对。

想到这里,苏卞心下一惊。

这案子与他有何关系?

他这么操心做甚?

想罢,苏卞立刻将此岸抛到了脑后。

这时,府里的小厨子钟良端着一碗粥朝苏卞的方向小跑了过来。

钟良小心翼翼的端着,小脸激动的通红。

钟良将碗端到苏卞的面前,羞赧的扯了扯衣角,腼腆道:“这是小良最近想出的新菜,大人尝尝,不知做的合不合大人口味……”

苏卞瞥了钟良一眼。

钟良眼中期冀,紧张的不行。

苏卞垂眸看了眼不知加了什么,黑不溜秋的粥。

他端起碗,用勺子挑着尝了口。

尝完,苏卞看着钟良那一脸期盼的模样,还是没将难吃二字说出口。

苏卞淡淡道:“……好吃。”

钟良脸红道:“大人喜欢就好!”

说罢,开心的离去,那轻快的脚步可见他有多开心。

钟良离开后,苏卞呸了一声,面无表情的将嘴里的粥吐了出来。

庄府一派其乐融融,玄府内,气氛沉重,空气里好似弥漫着硝烟的气味,一点即燃。

邱清息知晓玄约武功高强,便带上了足足二百精兵。要换作其它的大臣,五十官兵足矣。

两百名官兵将玄府里里外外团团围住,密不透风。就如同邱清息所说的那样,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邱清息是直接破门闯进玄府的。

因为门童并不给他开门。

即便他将抓捕文书掏出,还有太卿院的令牌举起,门童也依旧不开门,说要先去请示府里的掌事。

可要让犯人先知道自己要被抓了,这还算抓捕吗?

于是邱清息二话不说,直接让身后站着的方华庭将门给破开,接着硬闯了进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硬闯玄府。

或者说,胆敢硬闯玄府。

这无疑等同于挑战玄约的威严。

下人将这一消息禀告给玄约时,玄约冷下了脸。

但在万高湛告知,邱清息的这些举动,均是由苏卞授予,并在朝堂上准予的后,玄约竟一反常态的轻声笑了起来。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玄约半躺在卧榻上,嘴角轻勾,表情慵懒。

邱清息终于在玄府内找到玄约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邱清息推开房门,玄约眼也没抬一下。

就好像邱清息压根就不存在似的。

没想到玄约‘死到临头’了,竟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邱清息一下子怒从心来。

邱清息抬手,示意身后的方华庭动手。

邱清息冷声道:“给本官将犯人玄约带走!”

方华庭恭敬应声,“是,大人。”

方华庭正要抬脚上前,只听一直没开口的玄约凉凉的吐出两个字。

“站住。”

玄约声音不大,也并不冷厉。

可不知为何,方华庭的身子,像是下意识般,一下子就停在了原地。

邱清息蹙眉,颇为不快的看向方华庭,“还愣着做什么?本官方才说的话没听见?”

方华庭表情犹疑,他看了眼邱清息,又看了眼玄约,不知该如何是好。

邱清息神色不耐,正当他准备直接自己踏进屋内时,玄约再次开口。

屋内,玄约漫不经心道:“邱大人不过三品朝臣,无权让本官去太卿院。”

邱清息冷笑,“你还当真以为自己还是权倾朝野的国尉吗?别说本官只是三品,就算本官是七品县令,只要有抓捕……”

不等邱清息说完,玄约勾了勾唇角,轻描淡写的将其截断,他道:“邱大人怕是忘了,证据未确凿前,本官依旧是国尉。”

邱清息听了,想也不想道:“证据早已……”

邱清息的确凿二字还未说罢,邱清息突然想起什么,闭了嘴。

朝堂上,几乎都是邱清息一人之言。

要拿证据的话,虽拿的出,但却要去怀安找上一番才有。

所以,如若方才朝堂上要不是苏卞,邱清息根本就连闯进玄府的资格也没有。常淮仅止需寥寥几句,便就能将此案彻底与玄约撇清干系。

邱清息没了话。

邱清息忍了忍,强忍屈辱,改口道:“即便下官拿不出证据,国尉大人也无法撇清干系!”

玄约脸上毫无反应。

他慢条斯理的抚摸着手中的暖炉,淡淡道:“让你们太卿院的九卿大人亲自过来。”

邱清息蹙眉,立刻便准备拒绝。

接着,只听玄约又道:“庄大人乃是一品朝臣,只有他才有资格让本官到太卿院。”

邱清息再次没了声音。

的确。

正如玄约所言,如若玄约的身份还是国尉,他一介区区的三品少卿,根本就没资格让玄约到太卿院去。

只有同样身为一品的苏卞才有。

第94章

邱清息站在原地沉默了少顷。

片刻,他道:“华庭。”

方华庭应,“在。”

邱清息道:“派人去请庄大人过来。”

方华庭一怔,随即很快回神,“是。”

屋内,玄约态度轻慢,一脸的漫不经心。

他的手指在怀中的暖炉边轻轻抚过,那慢条斯理的优雅动作将他整个人衬得雍容华贵,令人望而生畏。

玄约慵懒的摩挲着暖炉,从头到尾都未看邱清息一眼,就好似压根没将邱清息给放在眼里一般。

哦不。

应当是本来就未将邱清息放在眼里过。

邱清息凝视着眼前的场景,脸色愈发沉郁。

他攥紧了手指。

如若不是邱清息自制力够强,恐怕他早就按耐不住喷薄欲出的恨意与怒意,直接冲进屋内对玄约动手了。

即便邱清息深知自己绝不是玄约的对手。

邱清息永远无法理解。

——玄约为何就能如此轻巧的将人命视为草芥!

另一边。

方华庭派的人很快到了庄府外。

那人敲了敲门,门童将门打开后,那人道:“方大人派小人过来,想请九卿大人到……”

话才说了一半,门童毫不犹豫的将门又关上了。

那人:????

府内,正从主院经过的颜如玉不经意瞥见,心下了然道:“又是过来请大人到府上去的?”

门童乖巧点头。

颜如玉颇感嫌弃的啧了一声。

颜如玉蹙眉道:“这些人怎的还贼心不死?我家大人岂是那么好请的?最起码也得先送个三万两纹银过来才是。”

颜如玉冷哼。

门外站着的人浑然不知自己被门童当成了那些死皮赖脸的要巴结苏卞的老爷们,见门童突然关上大门,还以为是去叫苏卞去了。

结果他站在门外等了又等,门始终没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后,他这才恍然的意识到,哪是回去请大人了,根本就是将他拒在了府外。

意识到此点后,那人尝试着又敲了敲门,但无人应答。

没法,只得灰溜溜的回到了邱清息所在的玄府。

看着玄约‘死到临头’,都猖狂至极,更是完全没将邱清息放在眼里。让邱清息此时的心情简直阴郁到了极点。

邱清息心情不快,以往一贯的耐性也就瞬间荡然无存。

他强忍着喷薄而出的怒意,在玄府足足等上了一个时辰。可没想到,等到的,竟是无疾而返。

要不是邱清息理智还在,恐怕邱清息当场就将其革职了。

邱清息冷着脸问:“庄大人呢?”

那人站在一旁,低着头,小声道:“庄大人……没来。”

邱清息脸一黑。

那人瑟瑟发抖的解释道:“小的到庄府敲门,下人开了门,小的才将话说到一半,那下人不知怎的,又把门关上了。小的还以为请庄大人去了,可小的等了又等,门一直没开……”

邱清息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邱清息问:“你说了什么。”

那人乖乖的回:“小的对下人说‘方大人派小人过来,想请九卿大人到玄府一趟’,这个玄府二字还没等小的说出口,门就关上了。”

邱清息蹙眉。

这句话十分正常,他没看出任何不对。

邱清息对苏卞所知甚少,除了就知道苏卞以前……哦不,应当是庄杜信的那些提起就让人位置唾弃的往事以外,其它的一概不知,也未曾了解过。

毕竟对此人生不出任何好感,自当也不会去刻意的了解一番。

至于往事,就是庄杜信府中养了一堆男宠,身为县令,徇私枉法。还有沉迷于情欲,不作为等等。

邱清息不知门童为何突然关门,但玄约却是清楚的不行。

邱清息只听屋内的玄约低低的闷笑了一声,道:“果然不愧是九卿大人……”

玄约突然猝不及防的闷笑,说出的话,与脸上毫不意外的模样,显然是心知为何苏卞会闭门不见。

想到某个可能性,邱清息的脸上,一下子血色尽失。

哈。

……哈哈。

他果真太天真了。

旁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某人说他与玄约并非交好,他就真的信了。

他也就真的将玄约在朝堂上屡次维护某人的场景,给遗忘到了脑后。

也忘了,玄约此人,并非常人。

如若不是关系非比寻常,怎么可能会为在朝堂上替解围。

案子三日前,安鹤清便就交给了庄杜信。

然而不知为何,对方看了眼后,却又放下,并未处理,将其拖延到他回京之日。

接着等他发现案子,然后失去理智的将案子呈到朝堂。等到群臣反对之时,再装模作样的维护他一番,为他说情。

难怪说,为何他以往如此对他,不记仇也就罢了,竟然还一反常态的替他解围,为他说情。

……原来如此。

现在想想,恐怕这个案子,也是这位庄大人故意让安鹤清发现,然后再让安鹤清交给他的罢。

就说玄约以往不露声色,要想抓到其马脚,简直难于登天。

他在九卿的这个位置上,等了整整四年,都没能等到。就说玄约杀人时,手脚一向干净,绝对让人找不到蛛丝马迹,可这位庄大人不过才来了寥寥数月,这个案子就突然冒了出来。

……原来如此。

所以。

这一切,都是庄杜信与玄约二人自导自演,为了激出他,又或者说为了激出朝堂上所有对玄约心下不服的朝臣?

又或者说,玄约是想杀鸡儆猴?

而他就是那只鸡?

实际上,如若细想一番,邱清息刚才所想,漏洞诸多。有些根本就说不通。

但以为终于能大仇得报的邱清息,在发现自己不过是被苏卞与玄约‘戏耍’之后,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邱清息沉着脸,转身。

身后的方华庭觉察到邱清息的异样,迟疑的开口:“……大人?”

邱清息冷不丁道:“把剑给我。”

邱清息此时理智全无,连本官也不说了。

方华庭愣了愣,慢腾腾的将腰间的佩剑取下,递了过去。

邱清息接过,转身就走。

身后,邱清息表情发愣,“……大人,您这是要去哪?”

邱清息不答。

邱清息提着剑,直接去了庄府。

邱清息脸上杀气重重,头顶仿佛顶着一团浓郁的黑气。

周围经过的见了,胆战心惊的立刻退避三舍,生怕自己被牵连。

邱清息到了庄府外。

他敲了敲门。

门童听到声音,将门拉开,刚要准备说些什么,发现门外站着的不是之前的那人,于是便问:“公子何事?”

邱清息凉凉的扫了门童一眼,直接闯了进去。

邱清息来势汹汹,一看就是来找事之人,门童心慌意乱,赶忙将邱清息拦住,“公子您这是要做甚?这里是九卿府,外人是不得随便闯进来的……公子您快出去罢,要是被大人见到,小人定要被大人责罚了……”

邱清息眼也不抬,直接从门童的身旁越过。

门童还想再拦,然而为时已晚。

苏卞已经瞧见了。

苏卞刚悄悄的在府内的一个阴暗角落,倒了钟良做的那碗难吃到简直堪称毒药的黑粥,正要准备将碗放回,一抬眼,便就看到了不远处,面色难看的邱清息。

邱清息突然出现在府内,苏卞挑眉,微感诧异。

邱清息竟会到府里来找他?这倒是稀奇。

看到苏卞出现,门童绝望的垂下了眼帘。

门童生怕苏卞怪罪下来,抽嗒嗒的赶忙上前解释道:“这位公子突然闯进府里,小的没拦住……”

苏卞表情平静,“没事,退下吧。”

门童见苏卞没怪罪下来,登时松了口气。

他委屈的嗯了一声,乖乖退下。

门童退下后,苏卞重新将目光转向邱清息。

苏卞问:“邱大人怎的突然会来庄府?”

邱清息面无表情,倏的拔剑,泛着冷光的锋利剑刃抵在了苏卞的颈间。

邱清息手下微微用力,声音冷的仿佛裹上了一层冰。

他冷笑道:“我为什么会来这,庄大人不是应当最清楚吗?”

苏卞眯了眯眼,神色微凝。

苏卞站在原地,屹然不动。

一丝红色的温热液体顺着银色的刀刃划落,在地上砸出一朵血花。

苏卞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脸上的表情冷静的不行。

苏卞淡淡道:“本官不知。”

没想到刀刃抵在了脖子上,苏卞都如此的冷静从容,邱清息呼吸一滞,表情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邱清息握紧手中的剑,道:“庄大人是不是觉得,下官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极为可笑?”

苏卞不答。

邱清息:“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能将下官骗得团团转,跳进你们的圈套。堂堂的太卿院少卿,还是当了四年的太卿院少卿,竟如此的蠢不可及。”

苏卞还是不说话。

因为他一句也听不懂。

然而,就因为苏卞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所以,邱清息的神情,便就变得更为阴沉了起来。

第95章

这时,碧珠与颜如玉二人抱着才将晒好的被褥经过。二人一抬眼,只见自家大人被一人用剑抵住了脖子,性命危在旦夕。

二人错愕的瞪大眼,手中的被子掉到了地上。

碧珠与颜如玉赶忙上前,碧珠捂嘴,惊恐道:“公子您这是做甚?大人您没事罢?护卫!护卫在哪?!”

碧珠手忙脚乱,惊慌失措,而相比起碧珠,颜如玉就冷静了些许。

颜如玉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锋利的剑刃,一步一步的不着痕迹的向邱清息的方向逼近。

同时,为了分散邱清息的注意力,嘴边一边说道:“我家大人不过才来京城寥寥数月,鲜少出府,也未曾和其它人有过什么过节。这位公子如若要报仇,怕是找错人了罢……?”

邱清息没理。

邱清息眼也不眨的看着苏卞,冷笑道:“故意将案子交与下官来处理,待下官跳进圈套到了玄府,玄约再称除了庄大人以外,谁也无权将他请到太卿院……等下官傻乎乎的派人到庄府来,庄大人闭门不见……等到明日,庄大人莫不是要向皇上上奏折子,称那卷宗是下官看错了,并无此事?”

苏卞蹙眉,依旧没听懂。

分明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这集合在一块,为何他一句也听不懂。

苏卞拧眉看着邱清息,问:“邱大人这是……魔怔了?”

邱清息一贯冷静,话也不多。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就宛如魔怔了似的。

邱清息:“……”

邱清息眼角一抽。

没想到他话已经说的如此直白,苏卞都竟还在装傻,邱清息怒意骤然升起。正当他准备开口时,一旁还在悄悄朝邱清息方向的颜如玉脚步一顿,像是蓦地想起了什么。

苏卞没听懂,颜如玉懂了。

颜如玉冷不丁道:“方才那个下人……是公子派来的?”

颜如玉话落,邱清息身形一顿。

邱清息蹙眉,回头朝颜如玉的方向看去。

他看了眼表情似顿有所悟的颜如玉,又瞧了眼表情茫然,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不知的苏卞一眼,眉头登时拧的更紧。

邱清息问:“什么意思?”

颜如玉道:“方才公子派下人过来,奴婢以为又是那些想要巴结大人的老爷们,所以便让门童关上门,别再开门。”

邱清息:“……”

颜如玉道:“因为以往大门一天起码要被那些老爷派过来的下人敲上五次左右,大人烦不胜烦。所以,奴婢也就没将方才这事告诉大人。”

邱清息:“……”

邱清息沉默。

他的第一反应,认为这绝对是庄杜信与下人早就串通好的供词。

可当他沉默下来后,理智也随之渐渐回拢。

的确,庄杜信身为新上任没多久的九卿,京城中自然也就想要与之拉拢交好。

特别是在知道对方与玄约和谢将军与之‘交好’后,那么朝中的一些达官权贵们,自当也就更加愈发的想要巴结讨好了。

邱清息沉默了两秒。

邱清息问:“庄大人为何特地要将迟员外的灭门案拖延到下官回京后,让下官来处理?”

苏卞纠正:“不。”

邱清息:“?”

苏卞道:“应当是邱大人回京前的两天内的所有案子,全部都拖延到邱大人回京后,一并交由邱大人来处理。”

邱清息:“……”

邱清息再次沉默。

邱清息一言不发的慢慢的收回了剑。

邱清息眼帘半垂,与方才相比,这回显得异常的沉默。

邱清息道:“抱歉。是……下官误解了。”

苏卞抬手摸了摸脖子,漫不经心答:“无事。”

苏卞摸了下脖子,收回手看了眼,在看到手心内的血迹后,皱了皱眉。

一旁的碧珠终于回神。她看着苏卞脖颈间的血迹,踉踉跄跄的往一边的屋里跑,嘴里道:“奴婢马上拿止血药过来——”

这时颜如玉也朝苏卞的方向小跑了过去,她不敢对邱清息放松警惕,她一边观察着苏卞脖间的伤口,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的盯着邱清息。

颜如玉踮着脚,仔细的看着苏卞脖子上的伤口,关切道:“大人没事罢?”

苏卞轻描淡写,“无事。”

虽脖子间的伤口看起来的确可怕,但其实只是在血的作用下,才看起来可怕了些许罢了。

邱清息使剑时,没怎么用力。看起来血淋淋的伤口,也只是一道浅浅的剑痕而已。

邱清息注视着苏卞轻描淡写的模样,慢慢的攥紧了手指。

他咬牙,突然将剑递了过去。

那站在苏卞身边的颜如玉还以为邱清息又要准备行刺,下意识便立刻侧身挡在了苏卞的身前。

颜如玉道:“你又要——”

邱清息沉声的将其截断,“下官一时失去理智,伤了庄大人,下官理应赔罪。一剑抵一剑,无论庄大人刺向何处,下官绝不会有任何怨言。”

苏卞抬眸看了邱清息一眼。

后者静静的站在原地,一脸认真,表情绝非说笑。

然而苏卞并不喜欢舞刀弄剑。

苏卞瞥了眼,便收回了视线。

苏卞淡淡道:“不必,小事罢了。”

苏卞话落,碧珠也正恰带着药箱到了。

碧珠眼眶通红,一边给苏卞的伤口处上药粉,一边抽噎着抹泪。

颜如玉毕竟之前一直在外闯荡,不知经历过大风大雨,这种事情也见过不少,所以要比碧珠冷静镇定的多。

颜如玉看不下去,直接将碧珠手上的止血药与纱布抢过,然后亲自给苏卞上药。

苏卞上着药,表情一派淡然,似乎像是真的并未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的模样。一想到之前在朝堂上,他以前如此对待他,可他不仅从不记在心上,反倒在朝堂上替他说话……

这且罢了,他竟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以为这一切都是他与玄约串通好的。

邱清息咬唇,心下愈发艰涩。

苏卞药上的差不多了,突然记起邱清息方才说的话来。

苏卞抬眼看向邱清息,问:“方才邱大人说,国尉大人说除了本官之外……”

苏卞才说到一半,邱清息突然猝不及防的举剑,朝自己的脖子抹了过去。

苏卞反应不及,等回过神来时,邱清息的脖颈间,已经多出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而且,即便苏卞只是站在原地,并未凑近细看,也能看出,邱清息脖间的伤口,要比他脖子上的血痕狰狞可怖的多。

苏卞呆住:“……邱大人这是做甚?”

邱清息面色平静,“一剑还一剑。”

苏卞声音一滞,“本官方才不是说了不必了……”

邱清息:“那是大人的事。下官伤了人,自然要赔罪。”

苏卞无言。

颜如玉瞅着邱清息脖子上那血流不止的伤口,回头问:“大人,要给他包扎吗……?”

苏卞抬手揉了揉颇感头疼的太阳穴,嗯了一声。

没料,邱清息板着脸,道:“不必,这是下官应得的。”

说完,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任猩红的鲜血染上了白净的衣领。

邱清息的唇色渐渐发白,颜如玉看了邱清息一眼,只得又回头去看苏卞。

苏卞不欲与邱清息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苏卞面无表情道:“之前不是让本官去玄府吗,伤口包好了本官就去。”

邱清息沉默着,没说话。

苏卞朝邱清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颜如玉了然,然后将药箱递给碧珠,示意她上去包扎。

哼。

她才不给伤了她家大人的凶手包扎伤口呢!

碧珠好不容易止住泪,结果马上又要去给邱清息包扎伤口。

碧珠提着药箱,慢腾腾的朝邱清息的方向走了过去。

生怕邱清息一个不高兴举剑朝自己刺过来,于是碧珠每一个动作都极为小心翼翼。

碧珠感觉到邱清息的身子在一开始时僵硬了一瞬,然后才逐渐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伤口很快包扎完毕,苏卞话不多说,道:“备轿。”

碧珠应,“是。”

颜如玉却仍是对邱清息不太放心。她瞅了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邱清息,蹙眉道:“大人,奴婢也跟去罢……”

苏卞眼也不抬,“不必。”

要邱清息真想对他动手,早就动手了。

颜如玉见苏卞全然不放在心上,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只见苏卞摆手,“下去罢。”

颜如玉无法,只得郁闷的应了声是,躬身慢慢退下。

颜如玉离开,苏卞也转身准备出府,坐上轿撵前往玄府。

苏卞才将转身,身后,沉默了半响的邱清息问:“庄大人为何……什么也不问?”

他一反常态的如此失态,就算是再如何没眼力,也能瞧出此案一定与他颇有渊源。

又或者是他与玄约定有过节。

……可苏卞什么也没问。

苏卞头也不回,“本官对他人的过往并无兴趣。”

邱清息一怔。

苏卞又道:“邱大人不说,本官便就不会过问。”

邱清息垂眸。

邱清息喃喃:“……原来如此。”

轿撵很快在玄府外停下。

苏卞抬眼看着眼前被重兵团团围住的玄府,挑了挑眉。

说来苏卞有些诧异。

前些日子,玄约分明还闭门不见,将他回绝在门外,现下竟说他才能将他请到太卿院去。

苏卞蹙眉,如何也想不通玄约究竟想做什么。

苏卞沉着脸,与邱清息一前一后踏进玄府。

苏卞向前走着,问:“国尉大人在哪。”

邱清息回:“在东苑。”

苏卞脚步一转,朝东边走去。

二人踏进府内,方华庭与周子墨和安正三人一齐迅速迎了上来。

三人一齐道:“九卿大人,少卿大人。”

恭敬唤完,一抬眼,二人脖颈间缠着的纱布瞬间映入眼帘。特别是邱清息衣领上深褐色的血迹,更是显眼注目的紧。

方华庭最先开口,表情发愣道:“二位大人脖子上这是……”

苏卞不答,直接抬脚踏进玄约所在的屋子内。

邱清息默默无言的注视着苏卞的背影,苏卞没答,他便也没说话。

苏卞进屋,一抬眼,便就看到了抱着暖炉,身披着狐裘,斜躺在卧榻上的玄约。

玄约姿态慵懒,面色苍白,薄唇上无一丝血气。

玄约抬眸,瞥见苏卞的脖间的纱布,微微一愣。

玄约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只听苏卞先一步问道:“国尉大人可瞧了大夫?这已经过了十多日,为何病还没好?”

……难道是因为那次野猎的缘故?

野猎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苏卞蹙眉。

玄约听完,又是一愣。

玄约没料到,一向对他避之不及的苏卞……

竟会关心他。

但想到万高湛说今日在朝堂上,最先开口说要将他捉拿到太卿院的人正是苏卞后,玄约的表情顿时又微妙了起来。

第96章

玄约凝视苏卞半响,慢悠悠的开口:“庄大人……这是在关心本官?”

玄约话出,苏卞瞬间皱起眉。

方才那两句,完全是苏卞下意识问出口,压根就没多想。

现下玄约问起,苏卞便就疑惑了起来。

……他是在关心玄约?

想到这个可能性,苏卞的表情就不由得略显扭曲。

看着苏卞疑惑又纠结的神情,玄约低低的闷笑了声,笑声不可自抑。

笑毕,玄约撑着下巴,看着苏卞,淡淡道:“庄大人可当真绝情,之前在穆府时,本官还帮过庄大人。谁料这一转眼,庄大人竟就要把本官抓到太卿院去。”

说罢,幽幽的叹了口气,一副苏卞薄情寡义的凄凉神情。

苏卞面不改色,“国尉大人于本官有恩,本官自不会忘。但,灭门案是另外一码事。杀人,自当偿命。”

苏卞语落,玄约的脸上的笑意登时冷淡了些许。

玄约冰凉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玉坠,他眼帘半垂,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了幽暗的眼眸内。

玄约淡淡道:“所以庄大人当真认为,是本官动的手?”

苏卞回的极快。

苏卞:“不。”

玄约身子一顿,慢慢的,有些错愕的抬起头来,朝苏卞的方向看去。

只见后者神色淡然,冷静镇定,模样绝非说笑。

——也绝非一时神志不清。

玄约等了一阵。

苏卞依旧未改口。

那么说明,也绝非是苏卞口误。

玄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仅止片刻,荡然无存。

玄约冷着脸,问:“为何。”

苏卞这次也依旧回的很快。

苏卞:“不知。”

十分奇怪,他的潜意识里,就是觉得玄约绝非凶手。

玄约声音顿了顿。

他静静的凝视了苏卞一阵。

后者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背脊挺直,表情一如既往。

玄约慢悠悠的继道:“既然庄大人认定本官并非凶手……那为何又要缉拿本官到太卿院?”

苏卞面无表情,“邱大人不会说谎。”

玄约挑眉。

两个回答十分冲突,按照常人,恐怕无法理解。

但玄约一下子就懂了。

玄约沉声道:“所以……庄大人是觉得,此案里……定有蹊跷?”

苏卞没回,无声中默认了此答案。

玄约看着苏卞,慢慢的笑了起来。

玄约巧笑嫣然,眼角含春,一瞬间,萦绕在他周身的那股阴沉低迷的气压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仿佛拨云见日一般,重见天日。

然而,看着浅笑吟吟的玄约,苏卞却突然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他皱着眉,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果然。

——他还是不喜欢来玄府。

苏卞不欲再与玄约过多纠缠,他冷声道:“国尉大人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如若问完了,那便走罢。”

玄约不慌不忙,“庄大人急甚?本官还未问完。”

苏卞按了按眉心,等着玄约开口。

玄约眨了眨眼,瞅着苏卞,委屈道:“庄大人认定此案定有蹊跷,可邱大人却不这么认为。如若到时候,本官被冤枉了……该怎么办?”

苏卞拧眉。

倒不是被玄约的问题给难住。

只是,他怎么感觉……

这会的玄约,与方才的玄约,好像……有些不太一样。像是多了些什么,又好像是少了些什么。

苏卞说不上来。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现下的玄约,让他比以往还要更加的毛骨悚然。

苏卞面无表情,“邱大人一向公正严明,如若当真与国尉大人无关,邱大人自会还国尉大人一个清白。”

听到苏卞嘴里一口一个邱大人,玄约脸色微沉。

邱清息……?公正严明?

以往的确不假,但这次,他看未必。

邱清息眼中对玄约的恨意言溢于表,玄约一瞧便知。

玄约一向与邱清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也并不知晓邱清息的这股恨意从何而来。

不过玄约倒也不奇怪。

这世上,恨他入骨之人,多之又多,也并不缺邱清息一个。

玄约并不在意。

现在……

唯一能让他挂心的,只有眼前的这位庄大人了。

玄约慢悠悠道:“……是么。”

玄约撑着下巴,神色散漫,一派的玩世不恭。

玄约继道:“可本官怎么觉得……邱大人半分也不值得信。”

苏卞面色不改,“国尉大人与邱大人并无交集,信不过也是自然。”

玄约挑眉。

玄约眸光微闪,道:“所以,庄大人与邱大人交情颇深?”

苏卞否认,“只是略有交集罢了。”

玄约闻言,再次委屈起来,“庄大人说谎。”

苏卞眼皮一跳。

玄约继道:“本官以往派下人请庄大人那么多次,邱大人不过才请了两次,庄大人就来了。本官再怎么说,也帮过庄大人。之前庄大人被关进太卿院的刑房时,本官还去了刑房一趟……”

苏卞:“……”

玄约絮絮叨叨,娓娓道来。

那委屈至极的模样,仿佛苏卞就像是吃干抹净,占人便宜,最后竟然不负责的薄情负心汉一般。

说到最后,玄约眼帘半垂,幽幽的叹了口气。似在感叹苏卞的薄情寡义。

在玄约幽怨的控诉中,站在门外的官兵神情渐渐的微妙了起来。

门外,方华庭表情怪异。

方华庭抬手指了指屋内,道:“九卿大人与国尉大人是……”

邱清息冷着脸,毫不犹豫:“不是。”

方华庭迟疑,“可国尉大人在屋里说……”

邱清息粗暴的将其打断:“本官说了不是就不是。”

方华庭望着邱清息不容置喙的神情,乖乖的闭上了嘴。

……

苏卞面色发黑。

苏卞觉得今日玄约太不对劲了。

要是像以往那般,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那还好对付。不理不应便可。

可现下……

他有些招架不能。

玄约还在控诉着,但苏卞已经听不下去了。

苏卞开口:“来人。”

门外站着的方华庭与几名官兵迅速反应过来。

方华庭领兵进屋,“九卿大人有何吩咐?”

苏卞面无表情:“将国尉大人带走。”

玄约闻言,唇角微勾,不恼不怒。

不仅如此,反倒忍不住微微的笑了起来。

哎呀……害羞了。

真可爱。

玄约言笑晏晏,笑容迷人灿烂。

再加上玄约那本就极为出众的样貌,更是赏心悦目。

然而,站在原地的苏卞,看着玄约脸上的笑容,只觉背后发毛,突然冷不丁的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方华庭念着玄约国尉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他迟疑的瞧了眼笑容满面的玄约,又瞧了眼神色僵硬,面色发黑的苏卞。

方华庭对着玄约,慢吞吞道:“国尉大人,下官得罪了。”

玄约不答。

方华庭深吸一口气,上前。

这时,苏卞突然想到什么,道:“国尉大人还病着,动作放缓些。”

方华庭应,“是。”

玄约闻言,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再次挽唇轻笑了起来。

不等方华庭靠近,玄约不疾不徐的起身。

玄约冷声道:“离本官远些。”

方华庭脚步一顿,乖乖站定。

玄约目不邪视的从方华庭的身侧走过,在经过苏卞的身侧之时,玄约悄悄的伸出手,在苏卞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苏卞:“……”

注视着玄约那一脸正经,恍若什么也未发生过的模样,苏卞眼角一抽,脸再次黑了下来。

玄约‘乖乖’的随一众官兵出了玄府。

不过由于玄约气势太盛,玄约反倒不像是被‘架着’去太卿院,而像是领着一众官兵准备去打仗似的。

那领路的方华庭,则就像是玄约的头号护卫。

一众官兵们,来时气势汹汹,耀武扬威。

觉得自己待会要架着权倾朝野的玄约到太卿院,倍有面子,威武霸气。

然而现下,那之前所谓想象中的霸气模样压根就不存在,他们这两百名气势雄浑的精兵,在玄约的面前,不过就是不值一提的杂兵罢了。

一众官兵心下颇感郁闷。

苏卞与邱清息最后离府。

邱清息站在玄府大门的前,看着显然并不打算跟着前去的苏卞道:“……庄大人不去?”

苏卞回答的十分果断。

苏卞:“不去。”

看着苏卞对太卿院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邱清息脸不禁又是一黑。

邱清息忍不住道:“那太卿院是有豺狼虎豹不成?庄大人怎就——”

苏卞:“嗯。”

邱清息:“……”

邱清息看着苏卞那一脸认真的模样,沉默。

少卿,邱清息拂袖,气冲冲的离开。

方华庭最先回到太卿院,他在太卿院的大殿内等了一会,很快等到邱清息回殿。

方华庭见就邱清息一人,不由疑惑不解道:“……九卿大人怎的没到?”

邱清息冷声道:“太卿院里有豺狼虎豹,九卿大人哪肯过来。”

豺狼虎豹?

方华庭蹙眉,纠结。

哪来的豺狼虎豹?

然而,邱清息忘了。

在苏卞第一日到太卿院时,宣称新上任的九卿大人来不来太卿院他都并无所谓的人……

正是他邱清息。

第97章

邱清息走后,苏卞乘上轿撵,回了府。

有了轿撵了,现在苏卞出府,便再也不用担心迷路的问题了。

苏卞回府,府内忐忑了半天的一众下人见到苏卞安全归来,登时大松了口气。

颜如玉与碧珠二人赶忙上前,将苏卞细细的查看了一番,确定苏卞的确安然无恙,提心吊胆的心这才慢慢的放了下来。

颜如玉仰着头问:“大人,方才那位公子……是谁啊?”

苏卞回:“太卿院少卿。”

颜如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嗯……听不懂。

苏卞抬脚向府内走,突然想起玄约的那句邱大人半分也不值得信。

他回想起邱清息今日失态的模样,皱了皱眉。

邱清息一贯冷静,应当不会有大碍罢……

想罢,苏卞又想到什么,回头,对颜如玉道:“明日请几个护院回来罢。”

颜如玉应,“是。”

另一边,太卿院。

玄约一到太卿院后,便就被邱清息给‘请’进了刑房。

由于并无真正确凿的罪证,所以只能审问,不能动邢。

而且,碍于玄约国尉的身份,不仅不能动邢,审问完,还得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绝不能怠慢一分。

现下,玄约姿态慵懒的坐在刑房内行刑专用的铁椅上,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就好似这里并非是什么太卿院,而是他玄府一般。

邱清息直挺挺的站在玄约的面前,脸黑成了黑炭。

他薄唇紧抿,身子绷直,努力遏制住心下不断上涌的恨意与杀戮欲望。

他努力保持理智。

邱清息问:“八年前,国尉大人在哪?”

面对旁人时,玄约的态度与耐性就没那么好了。

玄约回:“不知。”

邱清息忍了忍。

邱清息又道:“八年前,国尉大人于徐州当差,国尉大人分明在徐州好好的当着提督,为何突然会去那怀安?”

玄约:“忘了。”

邱清息这回终于忍不住,他怒火中烧,“国尉大人现在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未来的呈堂证供!还望国尉大人配合些!”

玄约声音懒散,“八年前的事,本官哪还记得?”

邱清息咬牙。

邱清息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火气。

邱清息问:“国尉大人可还记得八年前,被灭门的迟府?”

玄约:“不记得。”

邱清息早知玄约会如此回答,所以并不意外。

邱清息将卷宗在玄约面前摊开,冷声道:“里面的证词称,凶手衣着华贵,一看定不是寻常百姓。而八年前,怀安干旱了三年,除却被灭门的迟员外以外,寻常百姓根本穿不起什么太好的衣裳。但,除了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怀安的国尉大人之外。对此,国尉大人可有何想说?”

邱清息目光灼灼的盯着玄约,不肯放过一丝毫的变化。

玄约抬眸瞧了邱清息一眼,只见对方一副笃定绝对是他动手的神情,不由轻声的笑了笑。

玄约撑着下巴,目光轻佻散漫,“本官无话可说。”

邱清息立刻想也不想道:“那下官可否认为,国尉大人已经承认此案是国尉大人所为?”

玄约挑眉,“邱大人要如何作想……本官无权置喙。只是……证据呢?”

玄约轻飘飘的抛出证据二字,邱清息沉下了脸。

因为……

没有证据。

除了玄约自己亲口承认的确是自己动手,杀了迟员外一家,并交代其细节与过程,那么也就无需罪证。

可问题是,玄约没有承认。

邱清息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起玄约心虚,从而让玄约自行承认罪行。

然而很显然,玄约的词典里并没有心虚二字。

邱清息攥紧手指,“下官迟早会拿出证据,到那时,便是国尉大人被斩首之日!”

玄约轻笑。

邱清息阴着脸,转身离去。

本以为将玄约抓到太卿院后,案子就会有所进展,然而是邱清息太天真。

邱清息心情低沉阴郁,隔日上朝,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朝堂上,苏卞不经意的瞥了邱清息一眼,在见到邱清息那仿佛覆上了一层薄冰的冷凝面孔后,微微的皱了皱眉。

下了朝,邱清息立刻转身离开乾清宫,准备回太卿院继续提审玄约。

身后,苏卞注视着邱清息离去的方向,默然。

少顷,苏卞回神,收回视线后,这才注意到自己身旁不知站了多久的谢道忱。

苏卞愣了愣,道:“抱歉,发了会呆,让谢将军久等了。”

谢道忱抿唇,耳根微红。

谢道忱:“无事。”

……他发多久呆都没关系。

苏卞:“走罢。”

谢道忱恩了一声。

苏卞将心中的异样感驱除。

另一边,邱清息回到太卿院,立刻提审玄约,又将玄约审问了一遍。

第二天的玄约态度要比第一日的他更为不配合。甚至理也懒得理,就恍若邱清息压根就不存在一般。

邱清息压抑着火气,忍了。

接连审问了三日,依旧什么也没问出。

邱清息的脸色愈发难看,已经快要忍不下去了。

不止是邱清息,常淮也坐不住了。

第三日一下朝,常淮便气势汹汹的赶到了太卿院。

但还未踏进太卿院,便就被太卿院外的护卫给拦住了。

护卫道:“提督大人,未得九卿大人或皇上口令,太卿院不得随意进入。”

常淮眉头一拧,“放肆!本官乃前任九卿,进太卿院竟还找本官要什么口令?哪来的新兵如此不懂规矩?”

常淮气势凌人,那两名护卫心下一颤,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少卿大人特地吩咐,除了皇上特地吩咐,与九卿大人之外,其它一干人等,均不得随意出入太卿院。”

常淮额头青筋一跳。

常淮还想再闯,但那两名护卫胆大包天的拦了上来。

凭借常淮的身法和武功,自然是不会将这两名护卫给放在眼里的。

可太卿院却不止只有这两名护卫。

太卿院内,还有五十名护卫护着。以及两百名精兵随时准备出动。

常淮虽武功高强,但却不至于强悍到这种程度。

他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离开太卿院后,他却并未回他的常府,而是去了庄府。

常淮脸色沉郁,命令下人,“去敲门。”

下人才上前,便被门外的几名护院给拦住了。

护院问:“做什么的?”

那下人有身后的常淮撑腰,底气十足,颐指气使道:“我家大人要见你家大人一面,还不快让人把门给打开!”

几名护卫看了眼下人,又看了眼常淮身上的官袍,又想到苏卞的嘱咐,立刻毫不犹豫道:“请回罢,我家大人不见客。”

下人没料护卫竟会回绝,眼珠子都瞪圆了。

下人道:“张大你的狗眼看看,我家大人身上穿的是几品官服!竟将我家大人回绝,你可知我家大人是何人?!”

护卫答:“不知,反正我家大人不见。”

下人还想再说,但被常淮拦住。

常淮道:“够了。”

下人表情一愣,“……大人?”

常淮阴着脸,“走。”

常淮看出来了,他再如何耗下去,庄杜信这厮,也不可能会开门见他一面。

下人回神,只得应了声是。

没能见到玄约,也没能见到苏卞。

最后,常淮去了冯府。

这回终于没人再拦了。

常淮踏进冯府,府内一片清冷,孤寂幽森的紧。

走进大堂,一抬眼,便就看到摆在大堂最前方的灵位牌。

瞥到灵位牌上的甄景二字,常淮颇为嫌弃的皱起了眉。只是区区一个男宠罢了,冯丞竟还在大堂竖了个灵牌。

不过现下,这并不是重点。

下人很快将冯丞叫来,冯丞踏进大堂,直接开门见山:“提督大人降尊纡贵来到冯府,不知有何贵干。”

自打甄景死后,冯丞的性子就变得阴郁了许多,再不似以往。

常淮虽不耻冯丞就因为区区一个男宠而如此心性大变,但却也深知现在不是说劳什子的男宠的时候。

常淮道:“本官方才去太卿院,被拦下了。”

冯丞眉头一拧,“常大人不是前任九卿吗,为何会被拦下。”

常淮回:“邱清息吩咐护卫,除却皇上口诏与庄杜信以外,其余人等不得随意进入太卿院。”

冯丞一听,怒而拍桌,“岂有此理!他不过一介区区的太卿院少卿,哪来的资格下此命令?!”

常淮也是冷笑。

接着,只听冯丞语调一转,又道:“常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心,不过一介区区的太卿院少卿,还真能奈何的了国尉大人不成?简直是痴人说梦。”

常淮不答,只道:“本官方才还去了庄府。”

冯丞还在说着,听到庄府二字,他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冯丞脸色阴的可怕。

甄景因苏卞而死,此事冯丞一直记恨在心上。

按照常理,冯丞应当记恨玄约才是。

可在冯丞的眼中,如若没有苏卞,玄约也不会对甄景动了杀心。

所以一切都是苏卞的错。

常淮说完那句话后,冷笑道:“本官被拦住了,门外的护卫说谁也不见。即便本官穿着官服,也依旧不见。这位九卿大人……可真是好大的颜面。”

冯丞沉声回道:“依本官看,这位九卿大人,怕是留不得了。”

常淮一听,立刻抬眼朝冯丞看去。

只见冯丞眼中,已然起了杀心。

第98章

终于将玄约抓进太卿院的邱清息脸色愈发难看,而被关进太卿院的玄约,反倒心情愈发荡漾。

一想到苏卞,玄约的心情就好的不行。

以前是对苏卞产生了兴趣,现在……是对苏卞产生了性趣。

特别是一想到苏卞面无表情的说出那句国尉大人还病着时,玄约的性趣便就愈发的浓厚了。

玄约之前闭门不出的十多日,就是在思考自己为何会毫不犹豫的跳进河中,去将苏卞救上来。

并且,在染上风寒,缠绵病榻后,脑中却并未想到后悔二字。

他思考了十多日,依旧未果。

但在见到苏卞之后,答案便就一切的了然了。

大概是心情大好的缘故,玄约身上那缠绵了十多日的风寒,竟不治而愈。

玄约心情大好,审问了数日都没能从玄约的嘴里问出一句有用的信息的邱清息,整个人愈发的阴郁。

他派方华庭到玄府搜了搜。

但搜了好几日,什么也没搜到。

于是邱清息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邱清息的耐性和理智毕竟有限。

经过几日,邱清息的理智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他按捺着最后的一丝理性,忍住自己意欲对玄约动刑的欲望。

邱清息告诉自己,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不得对犯人行刑。

他是邱清息,并非徇私枉法,滥用权力的玄约。

邱清息每日将此话在自己的心中默念十遍,才终于将心底想要行刑的残暴欲望给压抑住了。

但邱清息知道,已经压抑不了多久了。

邱清息的变化朝中的大臣有目共睹。

一众大臣心知邱清息的变化为何因,便识相的不去找邱清息的茬,生怕邱清息审问玄约不成,拿自己来开刀。

苏卞却迎了上去。

他发觉邱清息状态不对。

下了朝,苏卞将邱清息拦住。

邱清息抬眼,见是苏卞,脸上那暴戾的表情这才收敛了些。

邱清息道:“九卿大人。”

苏卞嗯了一声,问:“邱大人审问的如何了?国尉大人可说出些什么?”

听到国尉二字,邱清息的脸色立刻又变了。

邱清息冷声回:“没有。国尉大人什么也不肯说。”

苏卞蹙眉。

玄约连太卿院都肯去,为何会不愿说?

况且,玄约又并非真正的凶手,就算说出什么来,也不怕会成为呈堂证供。

除非……邱清息弄虚作假。

但邱清息一向正直,应当不会做出此事来。

苏卞拧眉道:“邱大人觉不觉得,此案里,颇有些蹊跷?”

苏卞话落,邱清息嘲道:“庄大人既然不愿去太卿院,那也就没必要操心太卿院内之事。这是太卿院的事情,与大人无干。”

邱清息声音嘲弄,脸上的戾气一览无余。

苏卞声音一顿。

苏卞没了声音,邱清息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

邱清息想到自己如此对待苏卞,苏卞又是如何对待自己,一时不觉羞耻难当,根本无颜去见苏卞。

邱清息闭着眼按了按眉心,哑声道:“抱歉……下官失态了。还望庄大人既往不咎,莫放在心上。”

苏卞恩了一声。

邱清息眼帘半垂,“庄大人可还有何事?”

苏卞:“无事。”

邱清息想也不想,“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苏卞回应,拱手行礼,像是为了躲什么似的,匆匆的转身离开。

苏卞静静的注视着邱清息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少顷,片刻后,才收回视线。

仔细想想,邱清息说得对。

他又不去太卿院,太卿院内之事也便自然与他无关。

想罢,苏卞如往常一样,与谢道忱道别后,回府。

回到府中,苏卞却又忍不住想起玄约的这件案子起来。特别是邱清息那张格外阴沉的脸,一直在他脑中不停的打转。

苏卞蹙眉,怀疑自己实在是太闲了,替别人操心起来。

……虽说也的确如此。

另一边,邱清息回太卿院后,正如以往那般,继续提审玄约。颇有一副玄约不开口,就审问一辈子的架势。

而玄约自然也如同以往那般,爱理不理。

原因无他,玄约对邱清息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致。

玄约爱搭不理,即便身处刑房,也狂妄高傲的不行。

于是,邱清息终于忍不住了。

他沉着脸,将刑房内的所有人都给赶了出去。

太卿院内乌云密布,庄府一派和睦,轻松惬意。

苏卞呆在府里,脑子里来回的都是玄约的那件事。

即便他深知此事与他无关。

苏卞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

但念在玄约怎么说也曾救过他一命的份上,他站起了身。

邱清息的状态愈发的不对劲,他决定亲自去太卿院看看。顺道再看看玄约。

他身为太卿院九卿,如若要进入太卿院,自当不会像上次常淮那般被拦下。

只是在见到苏卞突然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太卿院内时,太卿院内的一众很是吃了一惊。

因为众人都以为,邱清息回来后,苏卞便就不可能再踏进太卿院一步了。因为苏卞对太卿院那抗拒的模样,太卿院内的一众有目共睹。

苏卞才一踏进太卿院,那安鹤清两眼放光,立刻狗腿的迎了上来。

安鹤清道:“九卿大人竟然来了,这可真是稀罕。”

苏卞嗯了一声,然后问:“邱大人在哪。”

安鹤清:“少卿大人在刑房审问国尉大人呢,九卿大人您现在要过去?”

苏卞又恩了一声。

安鹤清犹疑了一番,回:“可少卿大人说,除了他以外,其它的闲杂人等,未经他的允许,均不准踏进刑房一步。”

苏卞垂眸,瞧了安鹤清一眼。

安鹤清立刻站直身子,“九卿大人除外!”

苏卞收回视线。

苏卞身为九卿,官阶在邱清息之上,自当不必经由邱清息的准予。但安鹤清不同,在邱清息之下,于是将苏卞带到刑房门口后,便就识相的乖乖退下。

门外站着的护卫静静的唤了声‘九卿大人’,苏卞嗯了一声,然后将准备进去传话的护卫给拦住。

苏卞道:“不必传报,本官只是来看看罢了。”

那护卫应了声是,回到原位站定。

苏卞站在刑房门前顿了两秒,这才不疾不徐的走了进去。

对于刑房这里,他实在是没什么好感。

刑房一如既往的昏暗幽冷,冰冷刺骨。

墙上一排的刑具令人背脊发毛,身子直打寒颤。

如若仔细观察,地上还有丝丝的血迹。

苏卞皱眉踏进刑房,一抬眼,苏卞便就皱起了眉头。

苏卞大踏步上前,一把攥住邱清息那只挥鞭的手,冷声问道:“邱大人这是在做甚?”

邱清息神情暴戾,刚要冷声质问是谁那么大的胆子将他拦住,一转眼,见是苏卞,立刻惊醒。

他的神智慢慢回拢。

邱清息怔怔的望着眼前面无表情的苏卞,又回头看了眼一身血淋淋的玄约,顿时失语。

他垂眼,默然。

苏卞不疾不徐的开口,“本官记得,太卿院的条例里,明确的写着,在没有确凿的罪证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对随意犯人动刑。”

邱清息咬了咬牙,准备说是因为玄约什么也不说的缘故时,苏卞的下一句,将他堵了回去。

苏卞冷声道:“这还是几个月前,本官还不是九卿之时,邱大人教给本官的。现下才不过过了寥寥数月,邱大人就忘了?”

邱清息张了张嘴,无可辩驳。

邱清息哑声道:“……本官知错。”

苏卞瞥了模样颓丧的邱清息一眼,收回视线。

他抬眼,将视线转向玄约。

只见玄约的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绯红色的鲜血将他白色的内衬完全染红。玄约大病初愈,面色本就苍白,现下失血过多后,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一丝血色。

苏卞皱起眉,朝邱清息手上的长鞭看了过去。

长鞭是铁质的,透过光线,隐约可见鞭子上,每一节都带着小小的铁勾。而在这铁勾上,红色的血迹显眼注目。

苏卞沉下了脸。

他以为就算这案子与邱清息有些许的牵连,邱清息也一定能像往日那般,公正严明,毫不偏颇。

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时,之前一直无论被怎么用刑,都像是没事人一般的玄约突然开口。

玄约幽幽的吐出一个字,“疼……”

苏卞回头。

玄约眨了眨眼,表情委屈。

苏卞蹙眉,毫不犹豫道:“来人。”

门外的护卫踏进刑房内,“在!”

苏卞道:“请御医过来。”

护卫应声,“是!”

护卫退下,玄约接着一脸委屈的继道:“本官腿疼,站不住了。庄大人可愿让本官靠上一会?”

苏卞皱了皱眉,犹豫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

玄约将身子的整个重量倚靠在苏卞的肩头,另一只手悄悄的搂住苏卞的腰身。

在苏卞没看见的地方,玄约狡黠的笑了。

疼?

这点疼对玄约算什么。

当年玄约领着三万精兵,在沙场上与匈奴的十万大兵战斗时,被敌方的将领偷袭,一枪刺穿了胸膛,玄约都一声没吭。

第99章

玄约压根就不知痛为何物。

所以,方才的那句痛字,根本就是玄约为了博取苏卞的同情,而使出的苦肉计罢了。

虽然……有些不太要脸。

——也的确不要脸。

但对于玄约而言。

脸这种东西,可有可无。

并不重要。

抛弃所谓的脸面后,所得到的效果异常彰显有效。

要按照以往苏卞那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别说是靠在肩膀上了,恐怕稍稍的走进些许,前者都会皱着眉头,悄悄的向后退上三步。

竭力的与他保持距离。

不过玄约没想到的是。

这位看起来不近人情的九卿大人,竟如此容易好骗。

玄约的一只手搂在苏卞的腰间,脑袋则枕在后者的肩头。

苏卞比玄约足足矮上半个脑袋,如此的高度,玄约枕起来正好。

玄约枕在苏卞的肩头,一睁眼,眼前就是苏卞那白净诱人的脖颈。

分明与其它人的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可玄约看着,心下就不禁生出一股想要凑上前咬上一口的冲动。

玄约难掩兴奋的舔了舔唇角,按捺住自己心下的那股欲望与冲动。

虽玄约一向肆意妄为,但却深知自己这会绝不能‘动口’。

好不容易将这位九卿大人诓骗了过来,要是就这样被吓跑了,就得不偿失了。

玄约将脑袋枕在苏卞的肩头,心下荡漾。

奇怪。

玄约分明对男色无感。

可不知为何,每次一见到苏卞,心下便就涌升出一股想要将对方扒光,然后按在床上肆意妄为的冲动。

并且。

这股冲动随着前者对他越发的避之不及,也就愈发的旺盛。

玄约搂着苏卞的腰身,将苏卞整个人意氵壬了个便。

苏卞背脊发毛,回头看了玄约一眼。

玄约抬眸,表情无辜。

玄约轻声问:“庄大人,何事?”

两人的距离本就近的不行,玄约还专门将脸凑近了些许。

玄约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苏卞的脖颈间,那张精致又好看的面孔近在咫尺。

玄约容貌出色,眼底氤氲着一片水光。

他肤色白皙细腻,如此近距离之下,竟连一个毛孔也看不见。

如此美景,按照常理,本该心下荡漾。

然而苏卞毫无情调,且对男色无感。

苏卞面无表情道:“国尉大人,离得太近了。”

——色诱失败。

玄约心下幽幽的叹了口气,乖乖的离苏卞远了些许。

玄约心下有些奇怪。

玄约自知模样生的不错,按理说,即便是不好男色,心下也应当会有些许的触动才是。

以往他在宁乡时,府中养了不知多少男宠,整日沉迷于男色,现下怎的就对男色毫无反应了。

即便就算是修道念佛,七情六欲也不会在这么快就断的如此干净才是。

玄约心下狐疑。

然后……

他挑眉,慢慢的朝苏卞两腿中间的地方看去。

难道。

是这里出了问题?

玄约心下暗自揣测,苏卞这厢愈发的背脊发毛。

一旁站着的邱清息起先看着两人亲密的姿势时,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

但在看到苏卞站在原地冷着脸,身子僵硬,强行忍耐着什么的模样后,便就又没了话。

他竟差点又以为是……

忍了片刻,御医终于到了。

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见到御医的身影,苏卞大松了口气。

接着,他立刻将枕在肩上的脑袋推开。

迅速的离玄约远了三步后,背后那股阴森发毛的感觉这才减缓了些许。

苏卞下巴微抬,叮嘱道:“国尉大人身上还带着病,动作注意放慢些。”

御医颤颤巍巍的回:“是。”

实际上根本无需叮嘱,就凭玄约的身份,御医哪敢怠慢玄约一分。

御医小心翼翼的解开玄约的上衣,一件件剥下。

上身的最后一件内衬被解下后,御医低低的抽了一口气。

衣服里面的情景比衣服外的情景更为骇人。

玄约裸露的上身满是鲜血淋漓的鞭痕,皮肉被撕开,血流不止。

玄约怕冷,常人平常只穿两层衣裳,玄约足足穿了三层。

隔了三层的衣裳,里面的伤口都如此的狰狞可怖,可见邱清息用了多少的力道。

玄约倒是一脸平静,任御医上着药,一声不吭。

苏卞沉下脸。

苏卞道:“本以为邱大人能公正严明,无论什么案子,都能一并论之,绝不向任何一人偏颇……看来本官错了。”

邱清息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就算告诉苏卞,玄约在八年前的怀安县杀了他的双亲这件事又能如何?

他抱了私心刑罚玄约这件事,也还是无法否认。的确是事实。

苏卞沉声继道:“邱大人已经失去了理智。”

邱清息垂眸,不答。

他无法否认,这是事实。

苏卞:“所以,邱大人不应再与此案有任何牵连了。”

邱清息闻言,身子一震。

邱清息怔然:“庄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苏卞不答,反而将目光转向玄约。

后者立刻迎上苏卞的目光,两眼微弯,浅笑吟吟。

玄约眼也不眨,直看的苏卞背脊发毛,他眼角一抽,立刻收回视线。

苏卞道:“本官本无意插手此案,只是念在国尉大人曾救过本官一命,才接手这件案子。待此案真相大白后,本官与国尉大人两清。”

玄约听明白了。

玄约:“庄大人可否换个报答方式?”

苏卞蹙眉:“什么。”

玄约:“换成以身相许可好?”

苏卞:“……”

苏卞怀疑玄约换了个壳子。

就跟他一样,里面的灵魂换成了另一个人。

以前玄约虽也不正经,可却从未说过这种不堪入耳的话过。

而且,他听过玄约并不好男色。

苏卞表情微妙,不自觉的离玄约远了些许。

不过既然玄约吐字清晰,有气有力,那么说明身体并无大碍。

想罢,苏卞放下心,转身就走。

邱清息立刻跟上。

苏卞问:“那本卷宗在哪?”

邱清息默了两秒,答:“在桌上。”

苏卞脚步一转,立刻往邱清息的屋子走。

邱清息跟在苏卞的身后,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邱清息道:“下官自认一时失去了理性,但这么些日子,不论臣如何审问国尉大人,国尉大人一句也不肯说……”

邱清息话才说到一半,苏卞淡淡道:“所以邱大人就用刑了是么。”

邱清息正想说自己是情有可原,可苏卞的下一句,便就将他没说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

苏卞又问:“邱大人以前审案时,也是这般?”

邱清息哑然。

两秒后,邱清息默然开口:“……不是。”

以往邱清息审案时,耐性极佳。

如若对方不开口,亦或者是不说实话,他便耐性十足的耗下去。

可到了玄约这,就完全的截然不同了。

仅止两个字,苏卞心下瞬间了然。

看来邱清息与玄约有过节。

而且,并非是一般的过节。

眨眼到了屋。

踏进屋内,一抬眼,那卷宗明晃晃的摆在邱清息的桌上。

邱清息不知来来回回的翻了多少遍,卷宗的边角都有些起毛了。

苏卞拿起扫了眼,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跟在苏卞身后的邱清息下意识问:“庄大人要去哪?”还拿着卷宗。

苏卞头也不回的往刑房的方向走。

接着回:“提审犯人。”

邱清息一愣。

重新回到刑房,这时御医已经将玄约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好了。

御医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玄约不说话,他也不敢走。更不敢吭声。

苏卞一出现,御医仿佛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前一亮,迅速的迎了上来。

御医道:“回九卿大人,国尉大人身上的伤已经全部都包扎好了。”

苏卞低头瞧着卷宗,嗯了一声。

苏卞问,“几天一换药?”

御医答:“回大人,三日一换药,半月就能痊愈。”

苏卞:“下去罢,三日后再过来。”

御医如释重负,长舒了口气,提着药箱迅速退下。

御医退下之后,苏卞开口:“邱大人前些日子告假半月,正是去的怀安?”

邱清息愣了愣,回神。

邱清息:“回大人,是。”

苏卞:“邱大人八年前为何会在怀安?”

邱清息一听,虽心知苏卞可能只是随口问问,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庄大人为何要问这个?”

邱清息不答反问,苏卞觉察到什么,回头朝邱清息看了过来。

苏卞淡淡道:“既然要查清案子,自然要事事皆知。”

邱清息沉默。

苏卞又道:“如若邱大人若不愿说,本官也不强求。”

说罢,收回了视线。

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上的卷宗上。

邱清息抬眸,看了苏卞一眼后,又不着痕迹的瞧了一旁慢悠悠的紧盯着苏卞的玄约身上。

邱清息不自觉的回想起八年前,他捡回娘亲的玉佩后,回来看到的,就只有两具横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两具尸体的景象。

时隔半年,他都难以忘怀。

这八年里的前五年,他为了考上状元,在京城当官,给爹娘报仇,他宛如狗一般,街头卖艺,卖字赚钱,每天晚上就睡在破庙里。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终于考上状元,能够站在玄约的面前后,玄约却连一个眼神也吝啬于他。

全然的将他视若无物。

邱清息攥紧了手指。

指尖深深的嵌进掌心内,可他浑然不觉。

邱清息沉默了半响,开口道:“八年前,下官正恰与爹娘路过怀安。”

苏卞:“所以邱大人便知晓八年前国尉大人去过怀安?”

邱清息回:“是。”

苏卞:“邱大人告假的这半月,都做了些什么?”

说罢,又想到什么。

苏卞补充:“还是那句话,如若邱大人不愿说,本官不强求。”

邱清息又默了两秒,答:“祭祀双亲。”

苏卞闻言,挑了挑眉。

不过也就只是挑了挑眉罢了。

苏卞自己本身也就只有苏茵一个堂妹,同样的没有双亲。

不然苏卞也不会如此的感情缺失。

苏卞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还在等着苏卞追问死因的邱清息等了一会,什么也没等到,不由微微的愣了愣。

这时,苏卞又问:“所以,邱大人没有去衙门是么?”

邱清息一怔。

苏卞继道:“也没有去查清这里面的罪证是否属实,更没有去迟府瞧一瞧。”

邱清息:“下官……”

苏卞放下卷宗。

苏卞眼也不眨的看着邱清息,“因为邱大人已经认定了国尉大人是凶手,所以,便只想着能如何让国尉大人招认,而不去怀疑这案子里是否有蹊跷。也不派人去怀安查清卷宗里的证词与记载是否属实。”

邱清息无言。

他无可辩驳。

苏卞淡淡道:“邱大人不必再插手这件案子了,这件案子由本官来全权处理。”

邱清息垂眼,“……是。”

一旁坐着的玄约撑着下巴,直勾勾的看着苏卞。

他忍不住心痒难耐的舔了舔唇角。

——真想扒光了他。

第100章

邱清息应下,玄约身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

那么就回到正题。

苏卞朝玄约走去,在玄约的不远处站定。

他低头看着卷宗,将案子里的每一句话都来来回回的看了五遍,不肯放过一个细节。

他看完第六遍,这才抬起头。

目光对准玄约,刚要准备说些什么,但又一下子顿住。

苏卞看着玄约身上的单衣,皱起眉。

他记得玄约还病着。

苏卞道:“刑房阴冷潮湿,国尉大人身上还病着,去本官的屋子里再问罢。”

邱清息闻言瞥了玄约一眼,沉着脸,不语。

玄约兴奋舔了舔唇角,轻笑。

如若不是知晓苏卞对男色无感,更是对他避之不及,他都要以为……

苏卞是在勾引他了。

玄约不疾不徐的站起身,走了两步,而后又想到什么。

玄约委屈道:“庄大人,本官腿软,走不动。”

苏卞脚步一顿。

苏卞面无表情道:“来人。”

刑房外候着的两名官兵立刻出现在苏卞的眼前,低头拱手,恭敬道:“在,大人。”

苏卞道:“扶着国尉大人。”

二人乖乖的应,“是!”

二人听命,正要上前,却只见玄约微微叹了口气,一脸遗憾。

玄约道:“不必了。”

说完,然后脸不红心不跳的朝苏卞走了过去。

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哪有什么玄约所说的腿软的模样。

苏卞:“……”

苏卞,玄约,邱清息。

这三个平日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三人走在了一块,那情景,可谓是惊悚又诡异。

苏卞。

视太卿院为洪水猛兽,平日里绝不肯踏进太卿院一步。与邱清息关系并不算好。

哦不,应当是恶劣。

至于与玄约的关系就更为诡异了。

之前人人以为,苏卞与玄约交好,是靠着攀上玄约,才得来的九卿之位。

可在邱清息提出迟府的灭门之案时,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在说此案与玄约无关。

而最先,也是唯一说要捉拿玄约到太卿院的……正是苏卞。不,庄杜信。

玄约。

视太卿院为无物,视太卿院内的所有人为无物。如若无事,绝不可能会踏进太卿院一步。

与邱清息关系一般。

准确点,是从未将邱清息放在眼里。

至于与苏卞的关系……更让人匪夷所思。

因为这次迟府灭门案,众人这才发觉,外界传闻对苏卞颇为上心的他,其实已经有好一段时间都未与苏卞有任何交集了。

邱清息就更不必谈了。

除了太卿院内内的人,他几乎不曾与朝中的任何大臣有过来往交集。

现下,完全不可能聚在一起的三人走在了一块。

苏卞的表情一如既往。

邱清息的脸色虽依然难看,但相较这段日子,却是缓和了许多。

玄约则嘴角上扬,一派轻松。

分明才被动过刑,身上满是血淋淋的伤口,但玄约却好似如沐春风,笑意晏晏。

太卿院内的众人惊悚的望着眼前的场景。

目瞪口呆,心下惊异。

特别是在看到玄约与邱清息二人,乖乖的跟在苏卞身后时。

穿过两条走道后,便到了门前。

苏卞推门进屋,跟在其后的二人也随之进屋。

苏卞进屋,也没找个椅子坐下来,就那么直接站在原地,低头又去看手里的卷宗。

邱清息自然而然的在苏卞的身后站定,不语。

至于玄约进屋后,立刻兴致勃勃的在屋内逛了一圈。

就像是逛街似的,左挑挑右看看。

屋子不大。

里面有的东西,玄府也差不多都有。

只是,一想到这是苏卞的屋子,玄约就忍不住微微的兴奋好奇了起来。

玄约左翻右翻,一直翻到苏卞的案桌前。

除了邱清息那告假的半月以外,苏卞几乎不曾到太卿院处理公务,所以桌上除了些案纸与笔墨之外,再无其它。

没什么新奇的东西,玄府都有。

但玄约还是兴味十足的将其拿起,把玩了一番。

——玄约现在的这副模样,比起苏卞这个从二十一世纪365bet体育在线过来的人,玄约才像是真正365bet体育在线过来的。

邱清息看着玄约把玩般的将屋子里的东西翻了又翻,忍不住拧眉。

虽玄约现在的身份还不是犯人,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九卿专门办公的屋子!岂是能让他人这般肆意轻慢?!

邱清息拧眉道:“国尉大人,此乃九卿大人办公的屋子,并非其它等闲杂之地。还望国尉大人的行为举止得体一些。”

玄约挑了挑眉,没理。

邱清息眼角一抽。

正当邱清息准备接着又继续开口时,苏卞从卷宗里抬起了头。

苏卞看了眼玄约,丢出一句:“国尉大人的身子好了?”

苏卞话落,只见玄约飞快放下手中的东西,作柔弱状。

玄约道:“疼……”

苏卞:“……”

邱清息:“……”

二人沉默。

如若再看不出玄约这是装的,苏卞就完全是眼瞎了。

懒得再与玄约在这浪费时间,苏卞阖上卷宗,正式进入正题。

苏卞问:“八年前,国尉大人担任提督,镇守徐州。为何不在徐州呆着,反而去了怀安?”

玄约在面对苏卞时,就与在面对邱清息时的态度,完全的截然不同了。

玄约有问有答,毫不迟疑。

玄约回:“九年前,先皇领兵与匈奴一战,虽将匈奴击退,但死伤大片。最后,所剩下不到五万精兵。因此,一年后,先皇特派本官到怀安征兵。”

邱清息闻言一滞。

因为确有此事。

匈奴早就对晋国觊觎已久,按捺数年,苦心筹谋,为的就是能将晋国一口吞下。

匈奴好战,体力和身法要比晋国的兵将们强上好几倍。胳膊几乎比晋国百姓的大腿还要粗。

若不是先皇利用地势智取,恐怕晋国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邱清息忍不住开口:“为何前些日,下官问国尉大人时,国尉大人不说?”

玄约唇角微勾,表情似笑非笑。

玄约:“本官为何要说?”

寥寥数字,嘲讽意味十足。

邱清息怒:“你——”

邱清息正要发作,苏卞将其截断。

苏卞淡淡道:“行了,回到正题。”

邱清息冷哼,瞥过脸,不再去看玄约。

苏卞接着又问:“国尉大人可认识八年前被灭门的迟员外?”

玄约:“不识。”

苏卞:“国尉大人在怀安待了几日?”

玄约:“五日。”

苏卞:“本官记得,征兵少说也要十日到半月,为何国尉大人不到五日就离开了怀安。”

玄约:“怀安又穷又破,除了流民以外,再无其它。征不到兵,本官自然不会多呆。”

嗯。

一切的答案都非常合理。

苏卞一边低头翻着卷宗,一边沉吟。

玄约坐在椅子上,冲站在不远处的苏卞轻笑。

玄约暗示意味十足道:“不止是案子,如若庄大人想问些别的……本官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卞抬头,蹙眉。

苏卞:“别的?什么?”

玄约微微一笑,谆谆善诱道:“比如说,本官好不好男色。”

苏卞:“……”

玄约:“又比如说,本官喜欢怎样的公子。”

苏卞:“……”

玄约:“再比如说,本官准备何时成亲。”

苏卞:“……”

苏卞沉默了少顷。

然后,面无表情的回:“国尉大人尽管放心,本官绝不会问这些。”

玄约闻言,长叹了口气,表情深感遗憾。

玄约:“是么。”

苏卞:“……”

一旁站着的邱清息:“……”

苏卞背脊笔挺,声音冷硬。

苏卞:“现在不是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的时候。”

玄约回:“庄大人说的极是。”

玄约话落,苏卞眼角一抽。

不知为何,现在玄约开口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苏卞都觉得好像带着一种……诡异的调戏感。

——应该是他的错觉。

不再与玄约废话,苏卞问:“在怀安的这五日,国尉大人都做了些什么。”

玄约撑着下巴,回想了一番。

片刻后,玄约道:“在县令府上吃喝玩乐。”

苏卞:“吃的什么。”

玄约挑眉,一字一句的回道:“雪月羊肉,如意卷,八百膳粥,枣泥糕,翡翠银耳……”

不等玄约说罢,邱清息厉声将玄约截断。

邱清息想也不想道:“不可能!八年前,怀安县整整干旱了三年,颗粒无收。怀安的百姓全靠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食度日,怀安县的一介小小县令府,怎么可能会拿的出这些吃的出来?”

玄约睨了笃定他在说谎的邱清息一眼,不答。

苏卞没看玄约,反问起邱清息:“所以邱大人是认为国尉大人是在撒谎?”

邱清息冷笑:“八年前的怀安究竟是何等的模样,下官记得再清楚不过。如若国尉大人意欲诓骗庄大人,也应当选下官不在的时候才对。”

玄约没理,只是看着苏卞。

苏卞继续反问:“国尉大人为何要撒谎?”

邱清息毫不犹豫:“自然是——”

邱清息话才说了一半,苏卞淡淡道:“迟府是在国尉大人离开的前一日才被灭门,与县令府并无关联。”

邱清息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迟府是在玄约离开的前一晚被灭门,如若玄约为了撇清干系,在这点上撒谎,毫无意义。

除非玄约神志不清。

邱清息在太卿院当差三年,不知审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案子,可他竟然连这点都没看出。

——他果然已经被仇恨给蒙蔽了神智。

邱清息垂眼,无言。

邱清息道:“下官……还是先出去罢。”

他已经失去了判断力,不配再呆在这里了。

熟料,苏卞道:“不必,已经问完了。”

邱清息一怔。

玄约也是一愣。

玄约下意识道:“庄大人不问点别的什么吗?本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卞眼角一抽,“不。”

玄约再次幽幽的长叹了口气。

苏卞继道:“国尉大人身上已经没什么要问的了。”

一旁坐着的玄约悠悠长叹:“问完了就转眼不认人了……”

那幽怨的神情,就好似苏卞是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一般。

苏卞:“……”

苏卞沉默了两秒。

苏卞道:“派人将国尉大人送回府。”

邱清息一怔,立刻皱起眉。

邱清息准备要说什么,只听苏卞道:“要问的已经问完了,邱大人还当真要像犯人似的将国尉大人关在这不成?”

邱清息默然,应:“下官知道了。”

熟料,最不愿让玄约回去的,并不是邱清息。……而是玄约自己。

因为一旦回了府,要想再见到苏卞,就不太容易了。

邱清息领命,沉着脸走到玄约跟前。

邱清息道:“国尉大人,请。”

玄约回绝,“本官不回。”

邱清息:“……”

邱清息本来不太情愿将玄约送走,这回玄约不肯走,邱清息就反倒想将玄约送回去了。

邱清息耐着性子,“国尉大人身上的伤还未好,一直呆在太卿院,怕是难以痊愈。回府修养,才会好的更快些。”

玄约恩了一声,没反应。

邱清息:“……”

玄约瞧也不瞧邱清息一眼,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一旁的苏卞。

玄约问:“太卿院可还需要打杂的?”

苏卞:“不。”

玄约哦了一声,问:“那庄大人可缺个贴身护卫?”

苏卞:“不。”

玄约沉默。

过了一会儿,玄约沉吟,故作深沉道:“本官突然想起来了,本官其实与那迟府的长子有些许的过节……”

苏卞:“迟府长子叫甚?”

玄约一本正经,“迟光絮。”

苏卞低头瞧了卷宗一眼,抬头,回:“错了。”

……

沉默。

两秒后,玄约脸不红心不跳:“那是本官记错了。”

苏卞不欲再与玄约纠缠,直接回头,“来人!”

候在门外的护卫立刻推门进屋,然后一齐跪下。

二人恭敬道:“在,大人!”

苏卞面色冷淡:“送国尉大人回府。”

第101章

苏卞站在原地,屹然不动。

玄约见说了半天前者都依旧无动于衷,只得怏怏做罢。

堂堂的一品军机大臣甘愿降尊纡贵给人当护卫,结果对方竟还不愿意。

啧。

玄约心下长叹一口气,幽幽离去。

玄约一走,苏卞走到案桌前坐下。

苏卞道:“让安鹤清把怀安最近十年内的案子都搬过来。”

邱清息心神意会,“庄大人是觉得……怀安县的县令有问题?”

苏卞嗯了一声。

邱清息了然,退下。

邱清息退下后,坐在案桌前的苏卞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颇为头疼发涨的太阳穴。

他是真的不喜欢看那劳什子的案子。

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门很快再次被人给推开。

苏卞抬眼,看到抱着卷宗过来的不是安鹤清而是邱清息后,微微一愣。

但苏卞话少,因此也没问什么。

邱清息将厚厚的一摞卷宗搁在案桌上后,苏卞道:“多谢邱大人,邱大人若无事的话,就去忙别的事罢。”

苏卞话落,却只见邱清息并未转身离开,而是从一边搬来一个椅子,在苏卞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苏卞不解:“邱大人这是做甚?”

邱清息一本正经道:“拜师学艺。”

苏卞:“……”

苏卞不欲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能在晚饭前,将这些劳什子的鬼案子全部看完。

苏卞拿起一本卷宗,看了下去。

邱清息本打算帮忙,但想到苏卞方才审问玄约时自己说的那些话,于是又沉默了下来。

邱清息非常安静。

安静到苏卞几乎以为他不存在。

差不多用了近三个时辰的时间,苏卞总算是将这些鬼案子给看完了。

将最后一本卷宗合上,苏卞揉眼,头痛欲裂。

这种痛苦的感觉,让他想起了邱清息那告假的半个月。

每天皆是如此。

邱清息请了几日假,他就头疼了几日。

苏卞抬手按着太阳穴,邱清息见了,抿了抿唇。

邱清息道:“……庄大人可要帮忙?”

帮忙?什么忙?

邱清息冷不丁的出声,引得苏卞一愣。

苏卞抬眼,朝邱清息看去。

苏卞蹙眉,问:“什么?”

邱清息没多解释,直接起身站了起来。

接着,在苏卞疑惑的目光中,绕到了苏卞的身后。然后,他抬手,一脸严肃的开始给苏卞按压穴道。

邱清息指腹柔软,力道正恰合适。

可以说非常舒服。

但苏卞惊悚了。

苏卞深知邱清息一向看不惯自己。

若不是因为这次迟府的灭门案,恐怕他压根都不会正眼瞧他一眼。

什么按压穴道,更是荒谬绝伦。

苏卞猜测是邱清息怕自己在此案里偏颇玄约,因而才如此的‘卑躬屈膝’,于是苏卞拂开了邱清息的手。

后者突然被拂开,微微一怔。

紧接着,只听坐在案桌前的苏卞面无表情道:“邱大人不必如此。”

邱清息又是一愣。

……什么不必如此?

苏卞继道:“本官与国尉大人并无私交,倘若凶手当真是国尉大人,本官自会秉公处理。”

苏卞话落,邱清息这才明白苏卞第一句话的含义。

邱清息下意识否认道:“不,下官……”

苏卞:“什么?”

邱清息默了两秒,突然想起什么,道:“……没什么。”

他慢慢的收回了手。

也对。

他以往对他那般态度,现在要告诉他,他刚才的举动,并无任何目的,只是想着帮把手罢了……谁会信?

他都不信。

邱清息安静的回到原位。

苏卞觉得邱清息好像有些奇怪,但却并未多问。

苏卞从桌前堆着的一堆卷宗里,抽出了十几本卷宗出来。

然后,一一的翻开到特定的某一页。

接着,继道:“这些案子有问题。”

十几宗案子,计算下来,约莫平均每年就会有一两个案子不对劲。

一年只有一两宗案子不太对劲,这样算起来,实际上并不算多。

每年县衙要审理的案子,少说都有四五十起。

多的,则六七十起。

就譬如家里的鸡少了两只,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状告到衙门去。

每年要审的案子如此之多,一两件案子误判,又或者是错判,也在情理之中。

有可能是证据不足。

有可能是证人不足。

又有可能是遗漏了什么。

皆有可能。

一两宗案子不多……

可十几宗案子叠起来,就多了。

这且不止。

苏卞将这十几宗案子翻了一遍,然后在这些案子里发现几个共同点。

一:证词少。

二:死者皆为大富大贵之人。

——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也绝不会穷到哪去。

三:案子的记载十分简略。

四:最后都皆有人前来主动认罪。

所以很显然。

怀安县的县令绝对有问题。

邱清息顺着苏卞手指的方向看了眼。

他视线扫过,细细的将其看了一遍。

看完,邱清息抬起眼眸。

他道:“这些之前下官也觉察到过,所以让贾大人下巡时私下暗察了一番,但并未查出任何问题。”

巡抚暗察?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苏卞心下微动。

苏卞问:“这位贾大人现下可在京城?”

邱清息:“正恰前些日子刚回京。”

苏卞面无表情道:“差人将他叫来。”

邱清息一愣,应:“是。”

邱清息唤:“来人!”

门外站着的两名守卫立刻推门进屋。

二人恭敬道:“少卿大人有何吩咐?”

邱清息道:“叫方大人过来。”

二人领命。

方华庭很快到了。

方华庭推门进屋,一抬眼,邱清息那格外严肃的面孔瞬间映入眼帘。

转眼,则是苏卞那一贯没什么起伏的平静神情。

屋内气氛冷凝。

方华庭屈膝半跪,恭敬道:“少卿大人有何吩咐?”

邱清息沉声道:“去将贾大人给请过来。”

方华庭身子一顿,抬眼朝邱清息看去。

两秒后,他瞬间心下了然,收回视线。

方华庭应:“是!”

方华庭起身,退后离去。

出了屋,方华庭便到了兵房。

叫上了四名官兵后,这才出了太卿院。

如若只是单纯的将人给请过来,邱清息不会叫方华庭过去。而是随便差太卿院内的一个杂役过去传话。

所以,邱清息方才的那句请,并不是请。

——而是抓。

不过由于并无确切的罪名,也并非皇上授意,所以私自抓人这件事,绝不能声势浩大,引得众人皆知。

因此,方华庭就只带了四人。

贾府在朱雀街,离东华门并不远。

穿着便服的方华庭,带着同样穿着便服的四名官兵很快到了贾府外。

方华庭敲了敲门,门童很快将门打开。

方华庭问:“贾大人在吗?”

门童纳闷的点了点头,道:“在,不知这位公子……”

不等门童说罢,方华庭直接闯了进去。

门童毫无防备,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方华庭带着四人闯进了贾府。

门童赶忙跟在身后,着急的唤:“哎哎哎公子,这里您可不能随便闯——”

同时,府内的护院也反应了过来,上前准备将方华庭拦下。

然而方华庭身为堂堂太卿院的督察,哪是这府里的几个小护院能拦下的?

况且他身后还带了四个精兵,随便出去一人,都能以一打三。

于是,还没等方华庭动手,府里的那群护院就全都被打趴下了。

府里的动静不小,东西砸了一地,饶是耳朵再不好使,也总该听见了。

实际上贾重明早就听见了,只是他正搂着美人在床上翻云覆雨,正快活着,哪愿意现在抽身。

只是听着府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颇有种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势,贾重明迫于无奈,只得起身。

他一边穿着衣服,嘴上一边骂道:“一群没有的废物!几个闹事的都处理不好!吃的饭都吃到娘胎里去了!$#@%……”

贾重明穿好衣裳,骂骂咧咧的出了屋。

走到官厅,抬眼刚要准备破口大骂,见到来人却是方华庭后,瞬间变脸。

贾重明笑着迎了上去,笑呵呵道:“方大人怎会突然到贾府这来?可真是稀客。”

说罢,又不动声色的瞥了方华庭身后的四名官兵一眼。

贾重明道:“本官怎么瞧着……方大人身后的这四位小兄弟,有些眼熟呢?”

方华庭不答,没理。

气氛僵硬。

为缓和气氛,贾重明干笑着招了招手。

一名丫鬟乖乖上前。

贾重明板着脸道:“没眼色的东西!这乃是太卿院的方督察,还不快给方大人倒杯茶!”

方华庭从未到贾府来过,府内的下人也不可能有机会能见到方华庭,自然不识。

所以贾重明这都是在方华庭面前装装样子罢了。

丫鬟颤颤巍巍的应了声是,立刻转身,准备给方华庭倒茶。但被方华庭拦住。

方华庭道:“不必了。”

贾重明笑容一僵,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方华庭道:“少卿大人请您到太卿院走一趟。”

贾重明闻言一愣。

请他到太卿院?到太卿院做什么?

他最近没犯事啊……

贾重明心下不解,但第六感告诉他——绝不能去。

贾重明呵呵笑道:“不巧,今日本官府里有客人,方大人不妨改日……”

不等贾重明说完,方华庭直接截断。

方华庭:“带走。”

四名官兵一齐应:“是!”

方华庭一声令下,四人上前,直接扣住贾重明的胳膊,强行押出了府。

如若是之前,或许还有人会拦。

但在知晓方华庭是太卿院的人后,便就无人敢拦了。

“抓捕公文呢?抓捕公文在哪?”

“你们这是绑架!以权谋私!”

“本官要上报到皇上那,让皇上撤你们的职!”

“来人,来人啊!把这些人给本官抓住!”

贾重明本还指望着府里的下人将方华庭几人给拦住,可一直到他被押到府外,都无一人上前。

贾重明骂骂咧咧了一路,直到被押到府外后,这才认清现实。

一改方才怒不可遏的模样,贾重明抬头望着方华庭,低声下气道:“方大人,这少卿大人突然请下官过去……起码也总得让下官知道是为了何事罢?”

方华庭头也不回:“不知。”

贾重明呵呵的笑:“方大人您这不是在说笑吗,您可是太卿院的督察,怎会不知?”

方华庭终于回头瞧了贾重明一眼。

贾重明讨好的笑。

方华庭道:“我说了不知就是不知。”

贾重明还想说些什么,但方华庭已经不耐烦起来。

方华庭道:“废话怎么这么多?到了太卿院不就知道了。”

贾重明面色一僵,不再开口。

贾重明被方华庭气得牙直痒痒。

什么狗东西!

什么督察,就是任邱清息使唤的一条狗罢了!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

贾府到太卿院要走多久,贾重明就在心里骂了多久。还一句都不带重样的。

少顷,终于到了太卿院。

到了太卿院后,四名官兵识相退下,然后由方华庭亲自将贾重明押到苏卞与邱清息所在的屋外。

方华庭扣贾重明的手腕站在屋外,道:“少卿大人,下官将贾大人带到了。”

屋内,邱清息回头朝苏卞看去。

苏卞垂眸看着桌上的卷宗,眼也不抬,“让他进来。”

邱清息这才开口:“领他进来。”

方华庭:“是。”

话落,方华庭将房门推开,然后粗暴的将贾重明推了进去。

贾重明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他下意识的回头瞧了方华庭一眼,却只见后者一脸平静,毫无愧疚之意。

贾重明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再次一回头,瞬间愣住。

他没想到,屋里竟然不止只有邱清息一人,那位新上任没多久的九卿大人竟然也在。

贾重明望着苏卞。

苏卞面无表情,冷漠疏离。

莫名的,贾重明的背后涌生出一股无端的寒意。

方华庭看着邱清息与苏卞二人,恭敬道:“少卿大人可还有何要事吩咐?”

邱清息立刻又转眼去看苏卞。

他的动作完全就像是身体下意识的。他还没反应过来,两眼就已经抬眸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去。

苏卞没抬眼,摆了摆手。

邱清息意会,道:“退下罢。”

方华庭躬身,“那下官就先退下了。”

邱清息嗯了一声。

方华庭慢慢后退,关上门之前,忍不住瞧了邱清息一眼。

……奇怪。

少卿大人为何会这么听九卿大人的话?

他们不是一向不和吗?

贾重明觉察到屋内气氛异样,背后不由直发毛。他强作镇定,开口问道:“不知少卿大人与九卿大人找下官有何事?”

不等苏卞与邱清息开口,贾重明飞快又道。

贾重明:“如若无事,下官就先行离开了。”

贾重明说完,立刻转身要走。

一旁坐着的邱清息脸一沉,拍椅:“本官什么时候说可以走了?”

贾重明身子一僵,脚步顿住。

他干巴巴的解释道:“今日府上有客人,下官怕轻慢了客人,所以就着急了些……还望少卿大人既往不咎,莫放在心上。”

邱清息冷声反问:“客人?什么客人?”

贾重明以为真的是在问客人的身份,正要准备回答,但邱清息的下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只听邱清息道:“什么客人比九卿大人的身份还要尊贵?”

邱清息话中嘲讽意味十足,贾重明立刻没了声音。

倒是苏卞,听到邱清息嘴里的尊贵二字,忍不住神情微妙的抬头瞧了他一眼。

……身份尊贵?

苏卞表情怪异。

他怎么觉得……

邱清息好像也有点怪怪的。

苏卞皱了皱眉,将目光转向贾重明。

苏卞道:“贾大人过来瞧瞧。”

贾重明应了声,然后乖乖的走了过去。在看到桌上摊开的卷宗后,神色一变。

苏卞淡淡道:“这些案子贾大人可熟悉?”

贾重明不动声色,插科打诨道:“这些案子时日已久,下官哪还记得。”

苏卞面不改色,“是么。”

贾重明没想到苏卞这么好糊弄,立刻顺杆子上爬,道:“下官都忘了,也没什么能说的了。那下官现在能回去了罢。”

邱清息一听,眉头一皱,便要动怒。

但这时只听苏卞不慌不忙道:“急甚,慢慢想。”

贾重明表情无辜,“可下官想不起来,九卿大人这不是为难下官吗……”

苏卞道:“那就换个地方想。”

贾重明想也不想:“就算换个地方,下官也……”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苏卞凉凉的插话。

苏卞不疾不徐道:“换到刑房,贾大人应当就能想起来了罢?”

贾重明声音一窒。

贾重明声音颤抖,干笑道:“九卿大人开的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苏卞面无表情,“本官从不开玩笑。”

这回贾重明脸上终于没了笑。

贾重明大声道:“下官清清白白,从未犯事,九卿大人无权对下官动刑!”

苏卞挑眉,“从未犯事?本官看……不见得。”

贾重明一听,想到什么,方才还底气十足的他,一下子心虚了起来。

但他依旧梗着脖子,硬气道:“即便就算是下官犯了事,除非九卿大人掌有确凿的罪证,不然也无权对下官动刑!”

贾重明当了巡抚那么多年,自然对太卿院内的条例清楚的不行。

苏卞眉心一跳。

他悠悠的开口,“就连国尉,本官都敢对其用刑,一个区区的巡抚……本官还怕他不成?”

真正对玄约动刑的邱清息闻声一怔,他回头惊诧的看了苏卞一眼,两秒后,静静的收回了视线。

什么也没说。更没戳穿苏卞。

苏卞话落,贾重明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置信。

国尉是谁?玄约!

在朝中权势滔天,没人敢惹的玄约!

贾重明腿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苏卞不疾不徐的从椅子上站起身,道:“贾大人,时间不等人,该去刑房了。”

贾重明望着苏卞。

苏卞眼眸冷淡,脸上毫无笑意。

——绝非是在说笑的模样。

贾重明结巴道:“我……我说……”

第102章

贾重明咽了口唾沫,道:“少卿大人让下官到怀安暗察一番,下官觉得这些案子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犯人都已经主动到衙门认罪了,再去暗察一番……也没什么意义。于是,下官……下官随便到衙门问了几句,就回京了……”

贾重明话落,邱清息怒从心来。

他拍桌而起,怒不可遏:“本官如此信任贾大人,将暗察一事交于贾大人,没想到贾大人竟如此诓骗糊弄本官!”

贾重明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苏卞静静插话,“本官要听的不是这个。”

贾重明身子僵了僵,问:“那九卿大人指的是……?”

邱清息闻言也是一愣。

接着,只听苏卞不疾不徐道:“本官要听的,是那怀安的县令,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贾重明心下一颤,立刻抬眼看向苏卞。

他干笑,强作镇定,“九卿大人说的,下官有些听不太懂……”

苏卞淡淡的回:“鸡毛蒜皮的案子一堆,为何贾大人偏生就独独随便处置这几个案子?”

寥寥数字,贾重明的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苏卞说完,又慢悠悠的问了句:“贾大人这是不是对怀安太偏袒了些?”

贾重明抬手抹了把汗,再次重重的咽了口唾沫。他深吸口气,努力维持镇定。

贾重明脸不红心不跳道:“只是……只是恰巧罢了。谁知道正好都是怀安县的案子……要不是九卿大人,下官还不知道都是怀安县的案子呢。呵呵。”

说罢,朝苏卞扬起一个笑,妄图缓和一下屋内僵硬的气氛。

然而毫无效果。

苏卞冷冰冰的看着他,无动于衷。

贾重明嘴角才将上扬,在看到苏卞那张冷漠的面孔后,又默默的收了回去。

之前说过,谁撒没撒谎,苏卞是看得出的。

贾重明两眼闪烁,眼神游移不定,说话的同时,不停的摩挲着手指。

这一切的迹象,无一不都在表明——贾重明在撒谎。

不过撒谎也能理解。

如若是像贾重明嘴里虽说的,觉得这不过只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随便到衙门问了几句,便就回了京……那么也就只是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革职罢了。

可如若是收了贿赂,与地方官勾结……

死罪一条。

苏卞却懒得与贾重明在这继续浪费时间了。

他抬眼看了下屋外的天色。屋外天色已是黄昏,再继续耗下去,就差不多要黑了。

苏卞收回视线,不再废话。

苏卞道:“来人。”

两名守卫应声进屋。

苏卞继道:“请贾大人去刑房。”

在请这个字,苏卞咬字稍稍的重了些许。

二人意会,领命上前。

太卿院内有明确的条例,规定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不得对犯人动刑。

这句话苏卞方才对邱清息也说过。

也不知苏卞是忘了,还是其它的缘故,现在毫无罪证,竟要对贾重明用刑。

邱清息忍不住皱了皱眉。

但两秒后,他紧皱的眉心很快展开。

他神色平静的瞥了贾重明一眼,什么也没说。

今日他自己都触犯了条例,他也没什么颜面去指责九卿大人。

况且……

有些大臣就得该去刑房关上一关。

没想到一向公正严明,视太卿院内的条例为第一准则的邱清息竟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开口阻拦的念头都没有,贾重明瞪大了眼,极为不可置信。

贾重明心存幻想,抱着最后的一丝期冀,对着邱清息说道:“少卿大人,下官绝没收任何好处啊!下官真的冤枉啊!而且……而且按照太卿院内的条例,九卿大人手上毫无确凿的罪证,这就要把下官拉到刑房用刑……这……这不是滥用私刑吗!少卿大人一向秉公无私,从不……”

不等贾重明说完,只见邱清息慢慢的抬眼,朝他看了过去。

贾重明心下一喜。

可还没等贾重明的嘴角上扬起来,只听邱清息对着他身后的两名守卫沉声道:“方才九卿大人说的没听见?带走!”

贾重明嘴角僵住。

两名守卫立刻上前,将他架起,带出了屋。

苏卞与邱清息二人则不疾不徐的跟在其后。

苏卞问:“邱大人,刑房里有多少套刑具?”

邱清息回:“一百零八套。”

苏卞又问:“哪套最管用?”

邱清息:“管用的倒是不少,不过……具体的还得要看贾大人。”

两人声音不大,正恰传到贾重明耳中。

两人的口吻平静淡定,可在贾重明的耳中,登时就截然不同了。

苏卞与邱清息二人寥寥数句,没过一会,贾重明竟就被吓尿了裤子。等到了刑房门口,两名守卫一松手,贾重明腿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瘫坐在刑房门口,望着幽冷阴森的刑房,满面惊恐。

贾重明回头看向苏卞,忙道:“我说!我说!”

苏卞面无表情:“本官懒得再听了。”

贾重明怔在了原地,表情呆住。

苏卞最先踏进刑房,道:“把贾大人带进来。”

两名守卫应了声是,然后二话不说的将贾重明抓起,强行给押进了刑房。

贾重明望着刑房内满墙的刑具,一下子被吓得屁滚尿流。

这时,贾重明心中的最后一丝期冀与幻想,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荡然无存了。

贾重明扑通一声在苏卞与邱清息二人的面前跪下。本想去抱苏卞的大腿,但被躲开了。

贾重明哭道:“下官知错!下官知错!——下官方才不该跟大人撒谎,其实是那怀安的县令塞给了下官一万两银子,让下官睁一只眼……下官经受不住诱惑,就收下了。”

邱清息听到贾重明竟是收了银子,额头青筋一跳,怒火中烧。

苏卞早料到如此,因而没多大反应。

苏卞继续问:“这十几桩案子,就给了一万两银子?”

贾重明小声道:“跟案子无关……是下官每到一次怀安,那县令就塞给下官一万两银子……”

苏卞挑了挑眉,问邱清息,“那怀安县的县令也有个财主爹?”

苏卞在宁乡当过县令,自然知道县令的俸禄。

县令每月的俸禄本就屈指可数,还要供养着府内的一票下人,扣除必要的开销和府中下人的俸禄,根本就剩不了多少银子。

巡抚每年会下巡一次,一介小小的县令,每年年给上巡抚一万两银子……除了有个财主爹以外,苏卞想不出其它的可能性。

因为庄杜信就是有个财主爹,才能如此的肆意挥霍,铺张浪费。还在府里养一票男宠。

邱清息闻声摇头,答:“不是。石县令乃是贫民出身,自幼家境贫寒。”

苏卞:“那他哪来的银子?”

邱清息:“……不知。”

邱清息声音顿了顿。

邱清息道:“九卿大人,是否将此事禀报于皇上,让皇上将他传唤到京城,然后到太卿院亲自审问?”

苏卞:“不必。”

邱清息一愣:“……为何?”

苏卞轻描淡写道:“本官亲自去怀安。”

邱清息呆住。

苏卞说完,重新将目光转向贾重明。

苏卞:“还知道些什么,说。”

贾重明痛哭流涕,鼻涕眼泪满面,“下官只收了银子,其它什么也不知道啊——”

苏卞表情冷漠:“什么也不知道也敢收银子?”

贾重明声音哽咽,“下官……下官看那犯人主动认了罪,什么都招了,案子里的证词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所以就觉得没必要再浪费功夫暗察一番。正好那县令又要给下官送银子……下官就收下了。”

苏卞:“是么。”

贾重明生怕苏卞不信,跪在地上使劲磕头。

贾重明:“要是下官有一句话作假,下官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苏卞凝神瞧了贾重明一眼,确定贾重明的确并未撒谎后,收回视线。

苏卞道:“来人。”

两名守卫应声出现。

苏卞:“叫安大人和主簿过来,接着继续审问。”

安大人便是安鹤清。

守卫应了声是,退下。

守卫退下,苏卞回头看向邱清息:“邱大人可还有事?若无事,本官就回府了。”

在太卿院呆了一下午,又是审问,又是看那劳什子的卷宗,苏卞有些累了。

……

邱清息没说话。

苏卞等了两秒,没等到邱清息回应,便就自动默认为邱清息无事,转身就走。

但才一转身,手突然被人扯住。

邱清息面色沉重道:“不行。”

苏卞:“……什么?”

什么不行?

邱清息一脸严肃,“朝中大臣对九卿大人颇有成见,九卿大人绝不能只身前往怀安。”

还以为是什么……

原来是这个。

看邱清息表情严肃的不行,苏卞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比起邱清息,身为当事人的苏卞显然不以为意。

苏卞轻描淡写道:“到时候本官找皇上要两个护卫一同前去,邱大人大可放心。”

邱清息:“那下官也要跟着去。”

苏卞想也不想:“不行,你我必须要有一人留在太卿院。”

不然那些卷宗谁来看?

——苏卞是再也不想看那劳什子的卷宗了。

邱清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这时,苏卞突然又道:“这些先暂且不论。”

邱清息:“?”

苏卞目光下移,挪到自己那只被抓住的手。

苏卞:“邱大人可否先放手?”

好似这才觉察到一般,邱清息脸一热,一个激灵的迅速松开了手。

苏卞颔首,道了声多谢后,转身离开。

邱清息站在原地,垂眸。

他呆呆的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发怔。

另一边。

相府,凉亭。

天色渐渐的暗沉了下来。

月瑶站在龙静婴的身后,柔声道:“大人,天凉了,该进屋了。”

龙静婴静静的凝视着书桌上的画,一动不动。

第103章

邱清息站在刑房内呆愣了许久。

一直到安鹤清与太卿院内的两名主簿出现在刑房内后,邱清息这才后知后觉的回神。

安鹤清见邱清息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站在刑房内一动不动,不由疑惑的唤了声,“……少卿大人?”

邱清息这才回神。

安鹤清顺着邱清息手心的方向看去,下意识问:“少卿大人的手怎么了?”

邱清息手一缩,想起什么,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

邱清息:“无碍。”

安鹤清表情似懂非懂。

邱清息淡淡道:“九卿大人不是命你过去继续审问下去么?还站在这做甚?”

安鹤清乖乖站好,“是。下官立刻就去!”

邱清息转身离去。

邱清息一走,留在刑房内的安鹤清望着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满面的贾重明,不由长须感叹。

果然不愧为九卿大人——

少卿大人这审了这么些日子,都没能让国尉大人开口,可九卿大人不过才来了半日,不仅让国尉大人全盘托出,竟还审出了这位胆大包天,与地方官勾结的贾巡抚。

安鹤清心下连声啧啧感叹。

他眯眼笑着上前,蹲下身,道:“贾大人,长话短说罢。要是胆敢糊弄本官……可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哦~”

贾重明身子一抖,眼中惊惧。

回到苏卞这边。

苏卞本打算直接审完贾重明后,打道回府。可一踏出太卿院后,便又立刻改变了主意。

现在正恰离皇帝的寝宫近,与其明日下朝的时候再去向晋帝请命,还不如这会直接顺道,直接到皇上那将这事解决。

早些告假,早些去怀安。

也就早些将这麻烦事给解决。

想罢,苏卞掉头转身,抬脚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苏卞虽不认路,但走了几个月的路总该是认得的。片刻后,苏卞很快到了。

苏卞叫来一个小太监,问:“皇上现在正在何处?”

小太监低声答:“回大人,皇上正在藏书阁。”

藏书阁?苏卞挑眉。

苏卞道:“带本官过去。”

小太监应了声是。

藏书阁离得不远,跟着小太监走了一段路后,便到了。

藏书阁大门紧闭,一片静谧,安静的不行。

如若不是门外站着一排的宫女与太监,几乎要让人以为屋内没人了。

小太监上前,“皇上,九卿大人求见。”

小太监话落,只听藏书阁内咚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摔到了地上一般。还未等苏卞想清这股声音究竟是什么,两秒后,晋帝一脸激动的从屋内冲了出来,然后抓住了苏卞的手。

实际上晋帝其实是准备朝苏卞扑过去的。

但是……

被苏卞躲过去了。

晋帝抓住苏卞的手,热泪盈眶:“爱卿终于想起震来了——”

苏卞张嘴,要说些什么,但被激动的不行的晋帝给打断。

晋帝:“呜呜呜,还以为爱卿已经忘了朕了!害的朕伤心了好久!”

苏卞:“……”

晋帝:“朕不去找爱卿,爱卿就不来找朕吗?爱卿为何如此的薄情寡义?爱卿知不不知道朕在宫里等了好久!”

苏卞:“……”

他怎么越听越觉得怪怪的。

晋帝:“宫里一点都不好玩……这群宫女太监整日里除了一口一个皇上您得去批折子了,要不就是一口一个太尉要来了,皇上您的四书五经抄完了吗……呜哇——”

苏卞:“……”

晋帝:“朕前些日子偷溜出宫,准备去找爱卿玩,结果还没出宫,就被那杀千刀的季一肖给抓住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晋帝低头,心情颓丧。

他现在人在藏书阁,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要退位!!!

——当皇帝一点也不好玩!!!!

但随即,晋帝很快振作起精神来。

晋帝抬头,两眼放光的望着苏卞,精神奕奕道:“庄爱卿到藏书阁来找朕是为了何事?是不是要带朕出宫去玩?是不是是不是?”

晋帝一脸兴奋,身后仿佛长了个狗尾巴,不停的乱晃着。

苏卞:“不是。”

晋帝沮丧:“那是什么……”

苏卞:“松手。”

晋帝:“啊?”

苏卞视线低垂,意有所指。

晋帝垂眼,然后在苏卞微微发黑的面孔中,忍不住在苏卞光滑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苏卞:“……”

苏卞的脸瞬间又黑了三层。

下一秒,苏卞毫不犹豫道:“微臣告退。”

晋帝:“朕错了!朕再也不随便乱摸了!爱卿别走——”

晋帝一把伸手攥住苏卞的衣角。

待苏卞站定后,晋帝眨巴眨巴眼,“爱卿不是找朕有事吗?就算要走,也得说完了再走不是。”

苏卞回头瞧了晋帝一眼。

晋帝赶忙松手,冲苏卞无辜的眨了眨眼。

……嘿嘿,只要庄爱卿能留在这陪他,什么话都好说。

苏卞静默不语的凝视了晋帝两秒。

两秒后,他转身,抬脚踏进了藏书阁内。

苏卞喜欢长话短说。

晋帝跟着踏进藏书阁内后,苏卞直接开门见山,道:“迟府灭门一案颇为有些蹊跷,可能与怀安县的石县令有牵连,微臣得去怀安一趟。”

晋帝想也不想,“这种事让巡抚暗察不就成了,庄爱卿无需亲自前去。”

苏卞面无表情:“邱大人以前曾派巡抚到怀安暗察一番过,却哪知那位贾大人,收了贿赂,与地方官勾结,瞒而不报。”

晋帝蹙眉,回想了一番。

晋帝:“庄爱卿所说的那位贾大人,可是贾重明?”

苏卞:“正是。”

晋帝惊怒,“岂有此理,朕就说他一个区区的巡抚哪来这么多银子!这厮还骗朕说是从路上捡来的——欺君罔上,罪加一等!来人啊!”

晋帝刚想要将贾重明满门抄斩,但却被苏卞拦下。

苏卞:“皇上且慢。”

晋帝一脸疑惑,“为何?这贾重明又欺君,又与地方官勾结,就算是诛九族,都是轻的了。”

苏卞:“等他全部都招认了,再处置也不迟。”

晋帝恍悟,“对哦。”

要是贾重明这厮勾结的不止是怀安的一个县令怎么办?要是就这么诛九族了,不就无从得知了。

晋帝嘿嘿笑:“还是庄爱卿想的周全。”

苏卞沉声继道:“此次微臣前去怀安,还望皇上对外宣称是微臣身子抱恙,在府内休养。以免怀安提前得知消息,早有准备。”

晋帝虽少根筋,但这还是知道的。

而且就算怀安那边先不谈,这边的群臣对苏卞不满已久,要是知道苏卞去了怀安,不在京城,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来。

想到这里,晋帝突然担心起苏卞的安危来。

晋帝犹豫:“就不能邱大人去么,非的庄爱卿亲自前去?”

苏卞神情淡然,“此案似与邱大人有关,邱大人屡次失态,已经不应当再与此案有任何牵连了。”

晋帝撅嘴,有些郁闷:“可路上要有贼人行刺怎么办?庄爱卿又不会武功……”

晋帝担心的不行。

苏卞倒对此不以为然。

苏卞:“皇上派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随行便可。”

晋帝毫不犹豫:“那朕将江大人派去!”

说完,又说了声不行。

江和阅乃是晋帝的贴身护卫,要是突然不见了,朝中的大臣难免会起疑。

晋帝蹙眉想了想。

武功高强……

玄约?不成。

他现在还未洗脱嫌疑呢,不能离开京城。

提督常淮?……不成。

就算是眼瞎,也看得出那常淮在就看庄爱卿不顺眼了。

不。

准确点,应当是朝中的九成大臣都瞧庄爱卿不顺眼才对。

武功高强……

还又要与庄爱卿毫无嫌隙……

久不上朝,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晋帝想了想,觉得好像就只有丞相了。

晋帝道:“朕派丞相与庄爱卿一同前去如何?”

丞相二字引得苏卞一跳。

丞相与九卿两者之间,官阶谁高谁低,他是清楚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

这些日子,虽并未与龙静婴有过任何接触,但后者的疏离与不近人情,他是知晓的。

苏卞:“皇上确定丞相会答应?”

晋帝立刻摇头,“不确定。”

苏卞:“……”

晋帝:“朕想不到其它可靠的人选了……反正……反正,死马就当活马医嘛。”

苏卞了然。

苏卞想起什么,又道:“如若丞相真的应下,那到时候是臣护着丞相,还是丞相护着臣?”

苏卞如何也想象不出孤高清冷的龙静婴出手保护自己的模样。

这先撇到一边。

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护着一个区区的……太卿院九卿,未免也太荒谬了。

苏卞话落,晋帝再次摇头。

晋帝:“朕不知道。”

苏卞:“……”

……

二人沉默了一阵。

少顷,苏卞找回自己的声音。

苏卞:“皇上还有其它的人选?”

晋帝:“没有,想不出。”

苏卞:“……”

见苏卞再次沉默,晋帝安抚道:“虽然丞相看起来冷漠无情,但其实丞相是外冷内……也冷。”

不知为何,外冷内热的那个热字,晋帝怎么也说不出口。

……再次沉默。

第104章

沉默了片刻,晋帝最先打破沉寂。

晋帝破罐子破摔道:“不管了,先去御书房拟了圣旨再说。”

说罢,拍了拍衣摆起身。

然而才一推开门,便就被门外的太监宫女们给拦住了。

站在宫女与太监最中间的大内总管顺德,静静的看着晋帝,问:“皇上,您的四书五经抄完了吗?”

听到顺德提起那个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不,四书五经,晋帝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张难看的苦瓜脸。皱成一团。

抄……朕抄你奶奶的熊——

晋帝没吭声,只听站在二人面前的顺德不疾不徐的继道:“如若没抄完,皇上不能离开藏书阁。”

晋帝郁闷,心塞。

顺德耐心的问:“皇上您可抄完了?”

晋帝小声答:“抄完了……”

顺德微感惊诧,不疾不徐的继道:“皇上稍后片刻,奴才进去瞧瞧。”

所谓的瞧瞧,也就是检查。

晋帝垂着脑袋,立刻改口:“朕还没抄完……”

顺德似早有预料,所以神色平静。

顺德静道:“太尉大人吩咐过,皇上您没抄完前,不得踏出藏书阁一步。”

说罢,抬手,示意晋帝回屋。

顺德:“皇上,请回。”

晋帝郁结,心情失落。

顺德说完,又将目光转至晋帝身后的苏卞。

顺德恭敬道:“九卿大人若要有什么事,还是改日……”

不等顺德说罢,苏卞冷声道:“本官的事乃是牵扯怀安县令、巡抚、太卿院少卿,甚至于军机大臣的大事,可耽搁不得。”

顺德闻言一怔。

但顺德身为宫中老臣,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苏卞这还下不倒他。

顺德面色平静,道:“此事奴才无权做主,待太尉大人到宫中后,九卿大人在与……”

苏卞再次将顺德截断,“太卿院内之事,为何要与太尉大人商议?太尉大人的确能待皇上处理宫中事务,但太卿院内之事……恐怕不该太尉大人来管罢?”

顺德声音一顿,有些错愕的看着苏卞。

季一肖在朝中的地位人人皆知,别说是太卿院,就算是孔缚心的顺天府,季一肖插手在内,也无人能置喙一句。

——除却丞相龙静婴以外。

只是,没想到……

这个才上任没几个月的九卿,竟如此的不将季一肖给放在眼里。

顺德瞧了眼苏卞,后者面无表情,神色不动。

顺德接着又转向苏卞身后的晋帝。

只见晋帝一改方才低落的模样,得意洋洋的在苏卞的身后挺起胸膛,尾巴几乎快翘上了天。

果真这个九卿,真的是让庄爱卿当对了!

在朝中这么些年,他从未如此解气过!

庄爱卿说得对,一个太尉罢了,还真以为自己能管天管地了不成!哼!

晋帝越想越得意,两眼开心的弯成了月牙弯。

如果可以,别说是九卿,就是皇后这个位置,他也肯让庄爱卿来当啊!

上朝,大臣们在朝堂上怼他的时候,庄爱卿就帮他给怼回去。

下朝,那杀千刀的太尉过来逼他抄那劳什子的四书五经时,庄爱卿就过来挡着。

白天就一起出宫去玩。

晚上就一起躺在龙榻上唠嗑……

嗨呀,想想就开心!

晋帝越想越开心,脑中已经浮现出了那美好的场景。而站在他前方的苏卞,背脊不知为何开始发毛起来。

顺德眼眸深沉的瞧了苏卞一眼。

苏卞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顺德又将目光转向晋帝,眼内若有所思。

少顷,顺德微微侧身。

顺德道:“九卿大人说的极是,是奴才糊涂了。”

苏卞瞥了顺德一眼,将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晋帝打断。

苏卞微微侧脸,“皇上还愣着做甚?”

苏卞出声,晋帝这才回神。

回神后,晋帝得意的挺起胸膛,大摇大摆的从顺德的身侧走了过去。

终于不用再继续抄那劳什子的四书五经了!哈哈哈哈——

苏卞静静的抬脚跟上。

身后,顺德凝视了二人一眼,也一同跟了上去。

一行人很快到了御书房。

身为一国之君的晋帝自当最先踏进御书房内。

苏卞静静跟上,就在顺德准备下意识也跟着进屋伺候时,却被晋帝给拦住了。

顺德抬眼,愣住。

顺德不解:“皇上……?”

晋帝看着顺德,故作严肃道:“朕与庄爱卿要商议要事,其它人都给朕退下。没有朕的准允,谁也不得进来。”

顺德闻言,下意识道:“可倘若太尉大人……”

提到太尉二字,晋帝便立刻知道顺德要说些什么了。

换作以往,晋帝哪敢再吱声。可现在有苏卞在场,晋帝底气十足,谁也不怕。

现在的晋帝,见神敢杀神,见佛就杀佛。

——一个区区的小太尉,压根不以为惧!

晋帝轻哼一声,不屑道:“太尉怎么了?朕说了没朕的准允,谁也不准进御书房!别说是太尉,就算是太上老儿也不准进来!”

晋帝气势十足,态度坚决。

顺德怔愣的瞧了晋帝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转至晋帝身后的苏卞,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

顺德了然,躬身,慢慢退下。

顺德退下后,晋帝立刻便就忍不住了。

晋帝开心的蹦到苏卞的面前,兴奋道:“庄爱卿方才可瞧见了?”

苏卞蹙眉:“瞧见什么?”

晋帝:“朕方才威武霸气的模样啊!”

苏卞:“……”

一想到方才顺德被自己‘喝退’的场景,晋帝就不由心下感叹。

晋帝:“这才叫做皇帝,九五之尊,一国之君,万人之上……谁都得听朕的!那以前过的日子,哪叫皇帝啊,简直就像囚犯!谁都能怼朕,谁都不听朕的,朕连出个宫都不行……”

晋帝积怨已久,说着说着,便又絮絮叨叨了起来。

然而苏卞来到这,可不是来听他说废话的。

苏卞没耐性,出声提醒。

苏卞面无表情:“皇上,该拟圣旨了。”

晋帝瞧着苏卞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神情委屈。

晋帝:“朕不就不小心多说了两句罢了……庄爱卿竟也不愿听……”嘤嘤嘤。

苏卞:“……”

眨眼的功夫,圣旨便拟好了。

晋帝将圣旨检查了一遍,确认并无纰漏错字后,将门外站着的顺德叫了进来。

晋帝唤:“小顺子。”

御书房外的顺德应,“奴才在。”

晋帝朝龙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道:“将这圣旨去相府宣了。”

相府?

顺德一愣,有些错愕。

但在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瞥到坐在一旁的苏卞后,他一下子瞬间了然。

顺德应,“喳。”

顺德领着圣旨退下,苏卞也跟着起身,准备要走。

苏卞:“天色已晚,臣也该回去了。”

听闻苏卞要走,晋帝一下子就急了起来。

晋帝看了眼御书房外的天色,想也不想道:“这还没三更天,早着呢。”

苏卞:“……”

晋帝眼巴巴的看着苏卞,道:“就再多留会陪朕说说话嘛。这么大的紫禁城,朕就没一个是能说上话的。”

——应当是听晋帝长篇大论才对。

不过这句话苏卞没说出口。

苏卞默了两秒,道:“臣还没用晚饭。”

晋帝飞快道:“朕也还没用膳,庄爱卿干脆就留在宫中同朕一块用膳好了!”

苏卞:“……皇上怎的不说,用完膳,臣晚上干脆就与皇上一同睡在宫中好了。”

自然,这只是苏卞随口一说。

那料,晋帝听了,眼前一亮,兴奋道:“真的?爱卿当真愿意同朕一块睡在宫中?”

苏卞:“……”

晋帝:“朕其实方才就想说了,但是怕爱卿不答应,所以就没说……不过既然爱卿不介意……”

苏卞:“介意。”

晋帝:“哦……”

晋帝眼泪汪汪的撅起了嘴。

晋帝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御书房外的宫女太监们突然唤了一声太尉大人。

御书房内的晋帝,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他僵硬的回头,慢慢的朝门外的方向看了过去。

季一肖似准备闯进御书房,因为只听御书房外的宫女与太监们唤了声太尉大人后,紧接着,又说了句。

“皇上吩咐过,没有皇上的准允,谁也不得进入御书房。就算是太尉大人也一样。”

门外,季一肖闻言,挑了挑眉。

季一肖冷笑了声,道:“是么。”

御书房内,晋帝将目光转向苏卞,结巴道:“庄爱卿……救……救命……”

苏卞:“……”

第105章

下一秒,季一肖直接无视了御书房外的宫女与太监,抬腿走了进去。

走进御书房,季一肖看着御书房内的晋帝,刚欲要说些什么,但在视线不经意的瞥到一旁安静的站着苏卞后,一下子戛然而止。

季一肖慢慢的冷下了脸。

苏卞依旧面无表情。

两人冷着脸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冷凝了。

晋帝胆战心惊的咽了口唾沫,慢慢的往苏卞的身后缩。

季一肖注意到晋帝的小动作,脸一时间不由得变得更冷,满覆冰霜。

季一肖最先开口:“庄大人为何会在御书房。”

苏卞简言概之:“自然是与皇上商议要事。”

季一肖追问:“是何要事。”

苏卞面无表情:“此乃太卿院内之事,季大人无需知晓。”

并非苏卞故意挑衅季一肖,只是他去怀安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在季一肖的眼中就并非如此了。

特别是在瞥到晋帝那一脸‘爱卿说的好!’的神情后。

季一肖的脸瞬间又黑了三度。

感觉到危险气息的晋帝忍不住再次胆战心惊的咽了口唾沫,攥紧了苏卞的衣角。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季一肖的脸色如此难看过。

季一肖冷着脸道:“皇上登基不久,对朝中之事尚且生疏懵懂,大半的事务还需本官代为操劳。庄大人若有要事……应与本官商议才是。”

晋帝听了,鼓起腮帮子,一脸不满。

不久?都好几年了!

但现下气氛凝重,晋帝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

季一肖极有气势,每一个字里压迫感十足。

如若站在这里的不过是寻常人等,恐怕早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然而苏卞早就见惯了大风大雨,即便就是面对着龙静婴,他也都能面不改色。

苏卞身后的晋帝吓得两腿发软,却只见苏卞沉声回道:“既然皇上对朝中的事务生疏懵懂,季大人才更应该让皇上多与群臣接触,商议要事才对。”

对对对!

缩在苏卞身后的晋帝疯狂点头。

季一肖沉着脸没说话,苏卞接着又不疾不徐的继道:“季大人能代劳一时……还能代劳一世不成?”

苏卞话落,季一肖脸色一变。

苏卞瞥了眼御书房外的天色,转向晋帝,躬身道:“天色已晚,臣先行告退。”

晋帝还想再留,但苏卞走的极快,还没等晋帝话说出口,就已经消失在了御书房外。

于是现下,便就只剩下了季一肖与晋帝二人。

晋帝沉默。

……

无人说话。

晋帝偷偷的看了季一肖一眼。

他本以为季一肖会像以往那般,拎着他的脖子丢到藏书阁,继续抄那劳什子的四书五经。又或者是质问他方才与庄爱卿聊了些甚……

可奇异的,季一肖什么也没问。

站在原地,只字不言。

季一肖若要像以往那般倒还好。

现在这样站着不说话,晋帝便就愈发的毛骨悚然起来了。

晋帝心下发毛,只觉愈发的惊悚。

正当晋帝思索着他是不是该主动向季一肖‘坦白’时,这时,季一肖终于开了口。

季一肖淡淡道:“庄大人说的极是。”

晋帝:“?”

季一肖:“臣的确不能……代劳一世。”

世事难料,谁能知晓日后会发生些什么。

他能护着他一时,但还能护着一辈子不成?

晋帝:“啊?”

季一肖抬眼,深深地凝望了晋帝一眼,转身离去。

没让晋帝去抄四书五经,也没让晋帝批折子。

更没不准晋帝晚上不准用膳。

简直一反常态的令晋帝毛骨悚然。

按常理来说,晋帝本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怎的,看着季一肖断然离去的背影,晋帝有些怪怪的。

晋帝蹙眉,一脸纠结。

……季一肖是吃错药了?

相府。

顺德接了圣旨后,如约来到相府外。

顺德抬头看了眼相府,接着,又转眼瞥向一旁不远处的庄府,神情错综复杂。

晋帝登基的这五年,几乎不曾与丞相龙静婴有过任何交集。龙静婴视晋帝为无物,晋帝也不敢去招惹对方。

两人就这般‘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五年。

可现下,晋帝竟为了这位才上任不到寥寥数月的九卿大人,拟下圣旨,命丞相龙静婴来护卫这位九卿大人的安全。

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丞相去护卫不过区区一介太卿院九卿的安全?

——简直荒唐又荒谬。

看来,皇上果真就像其它大臣所说的那般,被这位九卿大人给迷的‘五晕三道’了。

不过很可惜,这位九卿大人打错了算盘。

龙静婴性子清冷孤傲,依照他的秉性,是绝不可能会答应下来的。

想罢,顺德回头,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去敲门。

小太监领命,乖乖的上前敲门。

门童打开大门,一抬眼,一下子愣住。

因为自打先皇逝世后,顺德几乎就再没来过相府了。

仔细算来,已经足足有快五年的时间没出现过了。

现下突然冷不丁的出现在相府外,门童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门童迟疑道:“……顺公公?”

顺德直接开门见山,“千岁大人可在?”

门童应:“千岁大人正在府内歇息。只是……千岁大人吩咐过,不论来者何人,一概不见。”

顺德静静地回:“杂家此番前来,乃是奉圣上之命。”

门童听到圣上二字,又是一愣。

门童的视线越过顺德,看向顺德身后的小太监。只见那小太监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赫然正是圣旨的模样。

门童垂眼,识相的退居到一旁。

顺德领着身后的小太监,一齐踏进了相府。

以前先皇还在时,顺德常去相府宣旨,所以相府内的下人自然都是认识的。

然后——

自然也都像那门童一样,愣住了。

众人怔愣中,还未回过神,只见顺德接过身后小太监递过来的圣旨,扬声道:“丞相接旨——”

顺德话落,府内的下人立刻一齐跪下。

同时,一袭白衣的龙静婴终于姗姗来迟。

龙静婴黑发如瀑,红唇齿白,周身无形中散发的光华将周围的所有人都比的黯淡无光。

龙静婴抬眸看了顺德一眼,慢慢跪下。

顺德一字一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迟府灭门一案牵连甚广,绝不可轻率判案了事,故,特派丞相与九卿,一并前往怀安究查之。钦此——”

顺德话落,小心的瞅了眼龙静婴的神情。

然后,接着又道:“皇上还说了,此时前去怀安,乃机密要事,望丞相莫为声张。另,九卿未曾习过武,届时在怀安,身家安全……便全依仗丞相了。”

也就是让龙静婴来护着。

顺德越说越觉得此事太为荒谬,于是忍不住解释道:“此事乃是皇上与九卿大人的主意,太尉大人与国尉大人并不知晓。”

不等顺德说罢,一旁跪着的月瑶微微一愣。

月瑶问:“顺公公,等等。”

顺德一怔,问:“月姑娘可有何话要说?”

月瑶道:“此事……当真是九卿大人的主意?”

顺德点头,“千真万确。皇上在御书房拟圣旨时,九卿大人就在一旁。”

月瑶一听,神情登时复杂了起来。

月瑶看向龙静婴。

顺德这时又道:“千岁大人是回绝,还是……”

按照常理,抗旨便就要杀头,但在龙静婴这里,杀头二字并不存在。

下一秒,只见龙静婴抬手,静静的将圣旨接了过去。

龙静婴薄唇微启:“……臣,接旨。”

完全没料到龙静婴竟会接旨的顺德怔住。

另一边。

庄府。

离宫后,苏卞总算是回了府。

这时天已经完全的黑了。

门童才一开门,钟良便眼泪汪汪的迎了上来。

钟良仰头眼巴巴的看着苏卞,无比心疼道:“大人怎么才回?大人饿不饿?晚饭用了吗?想吃些什么,小良现在马上去做……”

碧珠看着钟良的模样,啼笑皆非道:“好了啦,慢点问,不然大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至于颜如玉,则跟在苏卞的身后,报备今日府内银子的支出与纳入。

苏卞敷衍了钟良几句,问:“如玉可会架马车?”

如若要去怀安,带颜如玉是最合适的。

颜如玉没到庄府前,一直在外闯荡,对地方县城比碧珠这个在庄府当了十几年的丫鬟,要熟悉的多。

而且,苏卞觉得颜如玉这绝色出众的样貌,很可能会在怀安那派得上用场。

未料,颜如玉摇头,答:“不会。”

苏卞回了声是么,继道:“那明日碧珠跟本官去怀安。”

虽然颜如玉合适,但倘若不会驾马车……

就只好另选他人了。

碧珠听了,眼前一亮:“大人要去怀安?去怀安做甚?”

颜如玉:“大人等等!奴婢现在就去学——”

碧珠:“哎呀,这么晚了,就别学啦。”

颜如玉:“呸,你闭嘴。本姑娘就要学!你等着,我一晚上就学会了!”

钟良:“大人小良也想去——”

几人叽叽喳喳,为了能跟苏卞去怀安,吵得不亦乐乎。

苏卞头疼,直接转身离开。

隔日上朝,苏卞缺席,没去。

龙静婴也缺席,没上朝。

不过,龙静婴不上朝,一众大臣们早就习以为常。

没人会问,也没人敢问。

苏卞不上朝,自然是因为要去怀安的缘故。

但除却邱清息之外,其它的大臣均被蒙在鼓里。

正当朝中的一众大臣正要义愤填膺的斥责苏卞玩忽职守,丝毫不将朝廷放在眼中,然后再顺理成章的将苏卞弹劾时,坐在龙椅上的晋帝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道:“庄爱卿身子抱恙,最近这段日子恐怕无法来上朝了。”

晋帝解释完,常淮却是不信。

常淮冷声道:“昨日庄大人还好好的,今日身子怎就抱恙了?”

常淮话落,其它的大臣们也跟着附和起来。

“对啊,就是,昨日还看着好好的。”

“昨日庄大人上朝时,面色红润,哪像是什么要生病的模样。”

“依臣看,皇上怕不是被诓了。”

几名大臣一人一句,邱清息的脸色越来越冷。

邱清息冷不丁的插话道:“昨日九卿大人在刑房审问犯人,着了凉,不甚染上了风寒。如若诸位大人不信,不妨下了朝,陪本官到刑房去瞧瞧。”

听到邱清息口中的刑房二字,方才那些还在说话的大臣们,慢慢的没了声音。

下朝后,从未与邱清息有任何交集的谢道忱,突然找上邱清息。

谢道忱上前,抿唇道:“邱大人,请留一步。”

没料到谢道忱竟会和自己搭话,邱清息一愣。

邱清息微诧:“……谢将军?”

谢道忱默了两秒,问:“庄大人……病的可严重?”

谢道忱的脸上虽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可眼中的关切一览无余。

邱清息见了,心下不知为何有些不快。

至于为何不快,邱清息却捉摸不透。

但转念一想,真正的实情,除却皇上之外,朝中只有自己才知晓,于是,心下那股郁结与气闷顿时便又减缓了许多。

邱清息轻描淡写道:“不严重。”

谢道忱心下登时松了口气。

谢道忱拱手:“多谢。”

邱清息恩了一声,继道:“虽然不严重,但毕竟是传染病,谢将军就别去拜访庄大人了。”

除却谢道忱之外,朝中的其它大臣与苏卞的关系都算不上好。所以也就不可能会在苏卞身子抱恙时,特地去问候一番。

只要谢道忱不执意去见苏卞,那么也就没人发现,苏卞不是身子抱恙,而是根本就不在府中。

谢道忱闻言,蹙眉,面色有些难看。

邱清息见谢道忱被自己‘吓到’,于是道:“谢将军,下官还得去太卿院处理公务,就不奉陪了。”

说罢,不等谢道忱回应,转身离去。

谢道忱站在原地,沉吟思索。

不严重的传染病?

……有这种传染病吗?

谢道忱一路思索着回了府,谢晴筠在耳边叫唤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最后,谢晴筠只好使出了杀手锏。

谢晴筠突然朝门外惊喜的喊道:“九卿大人怎么突然过来了?”

谢道忱身子一震,蓦地抬头朝门外看去。

一直悄悄的盯着谢道忱的谢晴筠立刻哈哈大笑,“哈哈,哥你又被骗了~”

谢道忱:“……”

谢道忱起身就走。

谢晴筠赶忙跟上。

谢晴筠撒娇道:“别生气了嘛,人家就开个小玩笑罢了——”

谢道忱没理。

谢晴筠回想了下谢道忱方才的反常,眼珠滴溜溜的转了转,狡黠道:“是不是又和嫂……咳,九卿大人有关呀?”

谢道忱脚步一顿。

随着谢道忱脚步停下,谢晴筠眼前一亮。

——猜对了!

谢晴筠赶忙顺杆子上爬,追问道:“九卿大人怎么了?是不是终于要来谢府找妹妹我来玩了?”

谢晴筠等这个都等了好久了。

谢道忱默了两秒,答:“不是。”

谢晴筠蹙眉,“那是……?难道是去庄府玩?嗯……还没去过嫂……九卿大人的庄府,去瞧瞧也不错!”

谢道忱抿唇:“庄大人生病了。”

谢晴筠愣住,两秒后,回神。

谢晴筠着急道:“严不严重啊?得的什么病?哥哥你还呆在这做甚,还不快去庄府瞧瞧!”

谢道忱:“我方才在宫中问过邱大人。”

谢晴筠想了想:“邱大人?那位太卿院的少卿大人?”

谢道忱恩了声,继道:“邱大人说不严重,可毕竟是传染病,就别去庄府了。”

谢晴筠歪头,想也不想道:“既然不严重,那是传染病又何妨?”

反正能治好,管它是不是传染病!

再说,一个小小的传染病,哪及嫂……九卿大人重要!

谢道忱一愣。

两秒后,谢道忱启唇:“嗯,你说的对。”

第106章

庄府。

这日不必上朝,也就无需早起,所以苏卞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而兴奋了一夜的颜如玉,一大早就起了。

起了后,立刻开始兴致勃勃的收拾她与苏卞的行李。等苏卞醒来时,颜如玉已经将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苏卞穿好衣裳,瞥了跟了他一早上的颜如玉,道:“去准备马车。”

颜如玉飞快的应,“是~”

颜如玉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房间。

碧珠眼巴巴的瞅着颜如玉离开的背影,艳羡的不行。

她也想去……

庄府与相府不远,一出门,拐个弯就到了。

这么点路,就没必要坐马车了。

于是苏卞直接让颜如玉将马车牵到相府外,然后他自己走了过去。

然后在相府外站定,静候。

不知等了多久,相府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龙静婴的身形终于出现在苏卞与颜如玉的眼前。

第一次见到龙静婴的颜如玉,呆呆的望着龙静婴恍若神祗的俊美容颜,立刻忍不住低低的倒吸了口气,心下震惊,难以置信。

苏卞早就见过龙静婴的脸,再加上他对美色全然无感,所以没什么反应。

苏卞微微垂首,道:“千岁大人。”

龙静婴垂眸瞥了苏卞一眼,直接从苏卞的身侧越过,上了马车。

——苏卞全然被无视。

苏卞料定差不多会如此,所以并不意外。

倒是那方才跟在龙静婴身后的月瑶微感歉意道:“抱歉,大人向来寡言少语,不喜多言。”

苏卞面无表情,“无事。”

话少点,他反而更适应些。

要是像晋帝那样喜欢一直念叨,他才会觉得头疼。

月瑶微微一笑,继道:“大人不喜被旁人触碰,所以到了怀安,就全仰仗九卿大人了。”

说罢,将怀中整理好的包袱递了过去。

苏卞下意识接过。

苏卞看着怀中的包袱,蹙眉,“等等,月姑娘难道不跟着一块去?”

月瑶摇头,“奴婢还得留在相府处理相府内的事务,抽不开身,所以就不能陪大人一同前去了。”

说罢,月瑶颇为遗憾的长叹了口气。

苏卞无言。

苏卞头疼的按了按眉心,道:“本官知道了。”

不喜被旁人触碰,不喜多言,全然将他无视……

现在看来,出了京城,怕不是龙静婴来保护他,而是他护着龙静婴才对。

当初晋帝提议丞相时,他应当阻拦的。

但可惜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后悔药吃。

苏卞认清事实,转身,踏上马车。

苏卞道:“走罢。”

颜如玉开心的甩鞭:“是!”

……

另一边,谢府。

谢道忱话落,谢晴筠里了想也不想的推攘了谢道忱一把,催促道:“那哥哥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去庄府瞧瞧嫂……九卿大人。”

说罢,又想起什么。

谢晴筠赶忙补上,“对了,不能空手去。”

话落,谢晴筠立刻转身回屋,将屋内上下整个都倒腾了一遍。

好歹怎么说也是未来的嫂嫂,如若送的东西太便宜,她哪好意思让哥哥拿出手。

谢晴筠在自己的闺房里搜了搜。

嗯……

这个好吃。

这个也好吃。

这个特别好吃!

……

片刻后。

谢晴筠抱着一堆零食走了出来。

谢晴筠两眼亮晶晶的说道:“哥哥把这些带过去吧,九卿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谢道忱:“……”

谢道忱方才忘了,谢晴筠的屋子里,除了零食以外,就只有零食了。

最后,谢道忱在药铺里买了些补药。

生着病,身子定然虚弱的紧,买些补气血的补药再适合不过。

谢道忱拎着补药来到庄府前,他站在庄府外,注视着眼前紧闭的庄府大门,不自觉的抿了抿唇。

他上前,敲门。

两秒后,门缓缓的被拉开。

门童看着门外站着的谢道忱,问:“这位公子是……?”

谢道忱答:“谢某听闻庄大人身子抱恙,便特地来看望庄大人。”

说罢,将补药递了过去。

门童看了眼,接过。

接着,门童按照之前苏卞走时吩咐过的,回道:“大人得的是传染病,不方便见客,公子请回罢。”

谢道忱道:“虽是传染病,但听闻并不严重……”

不等谢道忱说罢,门童道:“虽不严重,但世事难料,谁又能保证公子得了这病,也不严重?”

谢道忱抿唇。

话落,门童再次接话:“大人是为了公子着想。”

谢道忱一怔,沉默下来。

话已经说道如此,如若谢道忱再继续坚持要见,就是蛮不讲理了。

谢道忱默了两秒,道:“是在下打搅了。”

门童说了声‘待大人病好,公子再来罢’后,关上了大门。

谢道忱一言不发的在门外站了一阵,片刻后,这才抬脚,转身离去。

虽没见到庄大人,但补药好歹送出去了。应当也算是有了那么点用罢。

谢道忱薄唇微抿,心下失落。

谢道忱走后没多久,庄府大门再次被敲响。

门童以为又是谢道忱,拉开大门刚要准备开口,一抬眼,发现不是谢道忱后,立刻改口。

门童道:“这位公子是……?”

玄约没答,反过来问:“你家大人可在?”

玄约没上朝,在府内闲的不行。

如若是以往,定会去哪找些乐子。

但现在,于玄约而言,苏卞就是他唯一的乐子。

除了到苏卞那以外,玄约想不到其它的去处。

于是,玄约算好了时辰,一等差不多要到苏卞下朝的时候,便就亲自来到了庄府外。

为何要亲自?

——因为要对九卿大人‘动手动脚’啊。

倘若像以往那般,派万高湛过来……

一是以这位九卿大人的秉性,定会无视。

二则是……他要占人‘便宜’,怎能借他人之手?

虽玄约身上的伤口还并未痊愈,但与苏卞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一想到苏卞那禁欲又冷淡的模样,玄约就心痒难耐的不行。

面对玄约,门童的回答依旧一如既往。

门童道:“大人身子抱恙,不便见客,公子请回罢。”

玄约拧眉:“身子抱恙?”

昨日在刑房时不是还好好的?

玄约追问:“为何身子抱恙?染上风寒?瘟疫?疮病?”

门童答:“大人染上传染病,虽并不严重,但为了公子着想,还是请回罢……”

门童才将话落,玄约直接闯进了府。

门童毫无防备,等回神时,玄约已经走进了府内。

玄约突然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庄府内,庄府内的下人当即便慌成了一片。

特别是在见到来人是玄约后,惊慌失措,六神无主。那惊恐万状的模样,像是比见到了鬼还恐怖。

碧珠与钟良之前一直在宁乡,所以对玄约并不熟悉。

但在京城已经生活了数年的下人们就不同了。

在京城所有百姓的眼中,玄约残忍可怖,毫无人性,权倾朝野。如若到了他手里,必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简而言之:比鬼还可怕。

府内的下人慌成一片,不知所措,其中见过玄约的碧珠最先回过神来。

碧珠看向一旁站着的护卫,着急道:“还愣着干什么呀,还不快将他拦下!”

要是被人知道大人不在府中,而是离开了京城……这后果他们谁也承担不起!

苏卞临走时,特地叮嘱过府内的所有下人,他离开京城一事,不得对任何人说出口。

如若谁胆敢泄密,等他回府查明,赏其二十大板。

府内的下人是颜如玉精挑细选过的,随便拿去哪,都是数一数二的。

然而在玄约的面前,就如同毫无缚鸡之力的婴孩一般。还没动手,就被玄约点住了穴道,定在了原地。

碧珠没料到府内的这么多名护院竟都不是玄约的对手,一下子呆住,然后惊恐的瞪大了眼。

碧珠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虽害怕的不行,但还是鼓足勇气问道:“你……你想对我家大人做甚!”

——想扒光衣服按在床上轻薄。

当然,这句话玄约没说出口。

玄约微微一笑:“本官听闻九卿大人病了,自然是前来问候一番。”

接着,玄约努力用着自己有史以来最和善的语气,问:“九卿大人在哪间屋子?”

府内的护院全被定住了穴道,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其它的下人也慌作一团,满面惊恐。碧珠也被吓得两腿瘫软,瘫坐在了地上。

映着这副情景,玄约的语气越‘和善’,在碧珠的眼中,反倒愈发的惊悚起来。

碧珠结巴道:“我……我不会告诉你的!”

因为苏卞根本就不在府内。

玄约啧了一声,起身就走。

碧珠生怕被玄约发现苏卞不在府内,赶忙爬起身就想去拦。

然而才起身,就被玄约直接点住了穴道,瞬间动弹不得。

不止是碧珠,府内的其它下人也被玄约给点住了穴道。

一众下人恍若被定格一般,站在一动不动,那场景诡异的不行。

玄约从下人的身侧越过,然后开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慢慢的找了起来。

玄约心下有些奇怪。

府内这么大的动静,这位庄大人不可能一点也听不见。按照常理,应当早就出现制止他了。可为何迟迟没现身?

难道是病到连动也动不了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玄约的脸色就不禁难看了起来。

玄约加快了寻找的速度。

不肖一会,府内上下都被玄约给翻了个遍。

但……

连苏卞的半点影子也没瞧见。

玄约突然觉察到有些不对劲。

他回到碧珠的跟前,解了她的穴道,问:“你家大人呢?”

碧珠咬唇,硬气道:“不知道!”

玄约耐着性子,“莫要误会,本官只是想找庄大人叙叙旧罢了,并无任何敌意。”

若不是碧珠是苏卞府内的下人,恐怕这个时候玄约早就对碧珠‘严刑逼供’了。

可即便如此,碧珠还是不能说。

因为苏卞压根不在。

碧珠别开了脸,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玄约幽幽的叹了口气。

……真不愧为九卿大人府中的丫鬟,牙关真严实。

不肯开口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性。

玄约勾唇轻笑,道:“那本官改日再来拜访。”

话落,身影便从一众下人的眼前消失了。

碧珠才松口气,突然想起什么,“等等——”

其它下人的穴道还没解开呢!

碧珠正要追上去,下一秒,只见府内的下人发现,自己神奇般的竟然能动了。

“咦,什么时候解的穴?”

“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穴我都没看清……”

“都说玄约武功高强,世间无人能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太、太可怕了——”

碧珠见状,长松了口气,然后忍不住忧心忡忡了起来。

怎么办,府内的护院根本挡不住!

国尉大人迟早有一日要知道大人不在府中的!

啊啊啊啊,她该怎么办——

碧珠忧心忡忡,玄约也忧心忡忡。

这位九卿大人究竟哪去了……

下人分明说身子抱恙,在府内寻了一圈,却压根不在府内。

难不成是为了回绝他,所以特地找来的借口?

……不对。

如若只是要回绝,压根就不会找借口,直接一句‘我家大人不见客’,将他给打发掉。

——因为以前玄府派过去的下人皆是被如此回绝掉的。

一开始还婉转些许,说的都是大人不在府中,大人不便见客……

之后次数多了,便就只剩下一句:我家大人谁也不见,请回。

到了后来,干脆连门都不开了。

玄约思忖。

难道是因为知道他来了,所以……悄悄躲起来了?

玄约久思未果,于是,打算干脆明日再去一趟庄府。

反正他不上朝,闲的紧,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在苏卞的身上耗。

——或者只在苏卞的身上耗也行。

熬了一天,总算是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玄约算好苏卞下朝的时辰,然后又去了趟庄府。

来到庄府外,玄约抬眼看了看紧闭的庄府大门,挑了挑眉,来到另一侧。

这回他连门也不敲,直接踩着轻功,翻过侧院的墙,跳进了庄府内。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无人觉察。

没人觉察,这位九卿大人也就无从知晓,那么所谓的提前躲起来……也就不存在了。

玄约开始重新一间一间的搜。

途中看到玄约的下人,均被玄约点住了穴道,定在原地,无法出声。

为防止‘意外’发生,玄约搜的极快。

眨眼的功夫,府内的所有屋子都被玄约给搜了一遍。

然而却依旧与昨日一样,苏卞的半分影子也没见着。

玄约眯了眯眼。

这回玄约不再问碧珠,而是随便扯来一个下人,解了穴道,冷声问:“九卿大人现在在何处?”

下人低头,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

玄约挑了挑眉,忽然换了个问法。

玄约问:“听闻九卿大人身子抱恙,本官担心的紧。不过……就是不知,九卿大人得的是何病?”

下人立刻飞快的答:“大人得的是传染病。”

玄约漫不经心的追问:“是何传染病?”

下人语凝了一瞬,又结巴了起来:“不是很……很严重的那种……传……传……”

苏卞临走时,只让他们说是传染病,但具体是什么传染病,却没说。

按照常理,下人这会应当胡乱瞎编一个,随便将玄约敷衍过去才对。可现下,下人满头是汗,背后冷汗淋漓,能说出话来就已经不错了,哪想的出什么传染病来。

玄约静静的看着眼前瑟瑟发抖,语不成句的下人,嘴角缓缓的上扬。

……原来如此。

第107章

苏卞深知朝中的一众大臣对他颇有成见,见他不顺眼至极。如若知晓他病了,恐怕得高兴的一顿吃五碗饭。

高兴还来不及,就更别谈什么特地登门拜访了。

不过,念着谢道忱或许会上门拜访,所以苏卞还是特地编了个传染病。

一个不太严重的传染病。

如若太严重,苏卞担心反而弄巧成拙,不仅没让谢道忱知难而退,还促使谢道忱愈发的想要见他一面,看看他的‘病情’如何。

但由于走的太过匆忙,至于是何传染病,苏卞却未来的及想。

不过苏卞倒也不担心,谢道忱并非玄约那种极端偏执的性子,如若门童不让见,谢道忱也不会继续坚持,让门童为难。

苏卞算好了,朝中唯一勉强还算交好的,也就谢道忱一人。只要将谢道忱拦下,其它也就没什么问题。

然而……

苏卞千算万算,却唯独漏了玄约。

不过也能理解。

苏卞怎么也不可能会想到,玄约竟对他动起了歪心思。

对。

就是苏卞才365bet体育在线过来时,他那避之不及的……断袖之癖。

玄约瞥了那支吾不清的下人一眼,心中明白了什么,勾了勾唇角,转身就走。

转身的一刹那,玄约动了动手指,眨眼间,庄府内被定住穴道的下人,神奇般的回到了原样。

玄约从庄府离开,直接进了宫。

苏卞不在京城,定是去了哪。

至于去了哪……除却怀安之外,玄约暂时想不到其它的可能性。

这位九卿大人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让他离开京城,必定事出有因。

而能与太卿院的九卿大人牵连之事,也就只有太卿院内的案子了。

再则,最近能让太卿院的九卿亲自出马的案子,也就只有那所谓的迟府灭门一案了。

想到迟府,玄约皱了皱眉。

玄约是真的毫无印象。

不过玄约略感神奇的是,邱清息竟能将此案牵扯到他的身上,倒是让玄约觉得颇有意思。

回想起邱清息每当提到此案时,便就格外激动的神情,玄约心下已是明了。

看来八年前……

这位太卿院的少卿大人,应当在怀安发生过什么。而且正恰与此案里的真正凶手相关。

不然不会如此激动。

八年前,衣着华贵之人……

玄约回想了一阵。

片刻后,他挑了挑眉。

说到衣着华贵之人,他倒是想起来了。

除了他以外,还有那么一个人。

如若不出意外,应当就是他了。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凶手如何,玄约并不关心。

玄约唯一关心的,就是苏卞究竟是何时去的怀安。

玄约进宫,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乾清宫外,无人敢拦。

一旁路过的太监见到玄约,颤颤巍巍的喊了声国尉大人,正要离开,下一秒,突然被玄约叫住。

玄约凶狠残忍的可怖模样在宫中根深蒂固,上至晋帝,下至太监宫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会玄约突然开口将人叫住,那太监两腿一颤,差点跪倒在地。

玄约瞥了那太监胆颤心惊的模样,面露嫌弃。

果然。

不论怎么看,还是某位九卿大人看起来更为让他顺眼些。

玄约淡淡道:“皇上现在正在何处?”

太监恭声答:“回大人,皇上现在正在御花园放风筝。”

玄约了然,转身离去。

太监长舒一口气,只觉自己顿时捡回一条命。

玄约来到御花园,一抬眼,便就看到晋帝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发呆。

——为了季一肖发呆。

因为季一肖近日实在是太反常了。

昨日他偷偷的溜出宫,去寻芳阁找绿荷姐姐玩,季一肖分明知晓,却并未像以往那般,派官兵过来亲自抓人。

隔日也没让他去藏书阁抄那什么裹脚布……哦不,四书五经。也没逼他到御书房批折子。

实在是对他‘好’的离奇。

晋帝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这季一肖最近是吃错药了不成?

还是终于良心发现?

晋帝沉吟思索,风筝则被丢在一旁,孤零零的,似乎已经冷落了许久。

玄约轻飘飘的扫了眼,朝晋帝走了过去。

玄约在晋帝面前站定,接着屈膝半跪,淡淡道:“参见皇上。”

玄约冷不丁的出声,引得还在发呆的晋帝身子一个激灵,从石凳上跳了起来。

跳起来后,一抬眼,见到来人是玄约,晋帝便就一下子惊悚起来了。

晋帝缩着身子,颤颤巍巍的问道:“玄……玄爱卿怎会突然来此?”

玄约慢悠悠的站起身,对晋帝微微一笑,道:“臣自然是有要事。”

晋帝望着玄约脸上的笑容,只觉背脊一凉,登时更为惊悚。

晋帝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是……是何要事?”

玄约漫不经心道:“庄大人可是去了怀安?”

晋帝一愣,下意识便要问玄约是怎么知道的,但他才一张嘴,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改口。

晋帝干笑道:“玄爱卿在说些甚,为何朕听不太懂?”

玄约没什么反应,接着又问:“庄大人是同谁一块去的怀安?”

晋帝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下意识的回了句:“丞相。”

回完,晋帝这才反应过来,然后不由沉默了。

而听到答案的玄约神情也不由怪异了起来。

玄约拧眉:“千岁?”龙静婴?

晋帝自知已经无法再瞒玄约,只得欲哭无泪的点了点头。

玄约的表情登时变得更为怪异起来。

玄约:“是千岁主动要求前去的?”

晋帝否认,小声回道:“是朕拟的圣旨,强行逼迫龙丞相去的。”

晋帝嘴里说的是拟的圣旨,强行逼迫,可两人再清楚不过,如若龙静婴不愿意,谁也逼不了他。

玄约又问:“皇上为何会想到让千岁与九卿一同前去怀安?”

晋帝瞅着玄约发黑的脸色,乖乖解释道:“因为朝中武功高强,且对庄爱卿毫无成见,并且离开宫中数月,其它大臣也不会觉察到任何异样的……朕只能想到丞相。”

玄约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武功高强,对庄大人并无成见,离开宫中数月,朝中的其它大人也不会觉察到任何反常的……不是还有一位么?皇上分明正值壮年,为何眼神却如同年逾半百的老翁,如此不好使?”

玄约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带着对晋帝的嘲弄与鄙夷,晋帝缩了缩身子,愈发的欲哭无泪。

玄约究竟是从何知晓庄爱卿去了怀安的——

晋帝委屈道:“玄爱卿嫌疑未清,再说,迟府灭门一案本就与玄爱卿有关,朕怎能派玄爱卿去怀安……这不是贼……”

剩下的三个字在玄约泛着冷光的眸子内瞬间消音。

晋帝撅嘴,委屈巴巴。

晋帝道:“反正朕思来想去,还是丞相最为合适。”

只是他没想到,龙静婴竟答应了。

玄约神情微妙。

他不知龙静婴究竟在打何主意。

一开始,龙静婴将府邸让与苏卞,玄约还以为龙静婴对苏卞有什么心思。

可一连几月,相府没有丝毫动静,龙静婴也从未在朝中与苏卞说过一句话,全然的将后者视为无物。于是,玄约便就自然而然的理解为,那刚开始的一时,不过是龙静婴一时善心大发罢了。

与苏卞此人无关,也更不可能会对苏卞产生任何心思。

可现下……

玄约再次不确定起来。

不对。

是龙静婴绝对对某人抱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按照龙静婴不喜与他人亲近,更不喜与他人接触的疏离性子,要让他答应同某位九卿大人一同去怀安,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荒谬至极。

但——

龙静婴竟然真的去了。

想到这里,玄约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要是换作以前,玄约倒不会如此大的反应。

可现下,玄约发现自己对苏卞的心思后,眼中便就容不得一点渣滓了。

以前就算苏卞在屋子里养男宠,玄约都不会放在心上。

现在,如若苏卞胆敢多看哪个男宠一眼——他就扒了那个男宠的皮。

玄约脸色越来越冷,道:“臣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听到玄约要走,晋帝面露喜色,就差没开心的跳起来。但突然,晋帝又想到什么,赶忙说道:“庄爱卿前去怀安一事,还……还望玄爱卿莫要声张……”

玄约没理,转身就走了。

晋帝凝视着玄约离去的背影,脸上几乎快愁出了水。

玄约会说?不会说?

玄约……不会去怀安对庄爱卿动手罢?

晋帝想到苏卞第一日来京城,他与苏卞到玄府时,玄约拉弓,弓上的羽箭却并未射向箭靶,而是直挺挺的从苏卞的脸颊飞过的场景,心下不由一颤。然后,愈发的觉得玄约可能会到怀安去对苏卞‘动手’。

依丞相的武功……应当敌得过罢?

晋帝不确定的想。

然而晋帝有所不知。

玄约的确是要去怀安对苏卞动手。

但——

此动手,是动手动脚的那个动手。

晋帝这边还在宫中思索着玄约会不会去怀安对苏卞下手,而动作极快的玄约已经骑着马,到了城门口。

玄约骑着马正要出城,那城门口站着的守将见到马背上的人乃是玄约,立刻上前拦住。

守将拱手,恭敬道:“劳烦国尉大人出示一下出关令牌。”

玄约垂眼,凉凉的朝那守将看去。

为防朝中的大臣与地方官勾结,朝中的大臣是不得随意离开京城的。

如若要离京,则必须要持有皇帝赏赏赐的出关令牌。

然而……

堂堂的军机大臣会需要那种东西?

玄约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的反问:“本官没听清,再说一遍。”

玄约心情不济,声音低沉阴森,面上更是沉郁的紧。

那守将抬头看了眼玄约的神情,身子一颤,惊惧的咽了口唾沫,然后识相的乖乖退下。

玄约冷笑,驾马出城。

过了许久,那守将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另一名守将虽从头到尾没说话,却也是心有余悸。

太可怕了……

玄约的那副神情,就算他突然拔剑,削掉他们二人的脑袋,他们都毫不意外。

第108章

玄约悄无声息的出城,除却晋帝与玄府内的下人之外,无人知晓。

全然不知的常淮还以为玄约被邱清息扣押在太卿院,忍耐了三日后,终于按捺不住了。

第三日上朝,坐在龙椅上的晋帝才起身离开,常淮便冷着脸挡在了邱清息跟前。

邱清息抬眼,一脸平静的唤了声提督大人。

常淮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少卿大人审了这么些日子,也该放人了罢?”

邱清息料到常淮定是为了玄约而来,所以并不意外。

邱清息嘲讽意味十足的扯了扯唇角,道:“既然提督大人对国尉大人如此关心,可怎的为何不知太卿院前两日就放人了?”

常淮错愕,“前两日就放人了?”

邱清息不答,心下觉得异常讽刺。

常淮对玄约可算是‘忠心耿耿’,然而似乎玄约从头到尾都未曾将常淮放在眼里过。

哦,不对。

是玄约从头到尾都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过。

邱清息不欲与常淮纠缠,淡淡道:“下官还有要是在身,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常淮回应,绕开常淮就走了。

邱清息走后,常淮终于回神。

回神后,他火急火燎的出宫,立刻乘着轿撵赶到了玄府外。

那邱清息对国尉大人颇有成见,不知国尉大人在太卿院时,邱清息这厮可曾对国尉大人动过刑……

前往玄府的一路上,常淮心急如焚,担心的不行。一直到了玄府外,心下的焦灼感这才减缓了些许。

这回他都不派下人,掀帘下轿,自己亲自去敲门。

常淮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紧闭的玄府大门很快被下人拉开,大门另一侧的下人静静的看了他一眼。

常淮刚要准备说话,只听那下人道:“大人请回罢,我家主子不见客。”

说罢,压根不等常淮回应,直接将门又给重新关上了。常淮表情僵硬的看着再次合上的玄府大门,久久不动。

玄约闭门不见,按理说常淮应当早习惯了才是。可即便如此,每当玄府的下人冷着脸将他挡在府外时,常淮心下还是不禁一片黯淡。

或许……或许是国尉大人心情不济,所以才不见客罢。

又可能……在射箭,想要清净些也说不一定。

常淮心下如此的想着,那被玄约毫不留情回绝的黯然感才减缓了些许。

常淮转身,同下人道:“走罢。”

下人应了声是。

从玄府离开,常淮回府,洗漱了一番后,出府,像以往那般,去各个城门口巡察。

所谓的巡察,就只是过去瞧两眼,问问城门口的守将可有话要上报。如若有话要上报,就仔细盘问,倘若是重大要事,就拟奏章,上呈到皇上那去。

小事就自己解决。无事便就回府。

不过现在太平盛世,城门口的守将基本上都没什么能上报的。

别说是大事,就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没有。

这日常淮照例巡察,像以往那般随口问了句可有事要上报时,只见那守将犹豫了一瞬,竟迟疑了起来。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不知该不该说一般。

常淮扫了那守将一眼,道:“说。”

守将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开口说道:“昨日国尉大人要出城,小的便向国尉大人要出关令牌……哪知国尉大人理也不理,就这样骑着马闯过去了……”

守将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常淮一听,毫不犹豫道:“放肆!国尉大人分明在府中静养,怎么可能出城?!当着本官面前胡编乱造,肆意编排抹黑国尉大人,究竟抱的是何居心!说!”

常淮震怒,那守将被吓得两腿打颤,差点跪了下来。

那守将结巴道:“小人绝不敢诓骗大人啊,倘若小的说了一句假话,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对了,昨日赵思也在——”

那守将赶忙指向一旁站着的另一名守将。

常淮蹙眉,抬眼朝赵思看去。

赵思立刻屈膝半跪,恭声道:“国尉大人昨日是巳时骑马出的城。”

之前的那名守将赶忙跟着附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袍子,腰间还别了把剑,没带下人……”

两名守将描绘的如此详尽,方才还怒不可遏的常淮,也渐渐的狐疑了起来。

他方才忘了,这二人不过只是区区的城门守将,哪来的胆子敢在他的面前编排玄约。

除非是不想活了。

常淮蹙眉:“国尉大人为何要出城?”

守将摇头,“小的也不知……”

常淮又问:“国尉大人可有说要去何处?”

两名守将又摇了摇头。

他们是什么身份啊,玄约要去哪,哪会跟他们说。没要他们的小命就已经不错了。

两名守将深知,常淮心下对此也清楚的不行,所以便也只是随口问问。

常淮拧眉摆了摆手,道:“本官知道了,退下罢。”

两名守将乖乖的回到原位。

常淮蹙眉,思索。

国尉大人为何会突然出城?又是去了何处?

为何他方才去玄府,下人说的却是主子不见客,而不是主子不在府中?

……难道是国尉大人并不想让旁人知晓他不在府中一事?

可凭国尉大人的身份,根本就无需将任何人放在眼中。就算旁人知晓他不在府中,而是离开了京城,也无人能奈他如何。

……想不通。

常淮越想,便愈发纠结。

不知为何,常淮蓦然间想到突然抱病的苏卞。

称病的前一日,分明还面色红润,精神大好,可不过才过了一晚,就突然身子抱恙,称病不上朝了。

怎么想也诡异的紧。

虽对苏卞抱病一事心存疑虑,但似乎与玄约离开京城一事并无关联。

两者似乎牵扯不到一块去。

——除非是这位九卿大人也离开了京城。

但无缘无故的,庄杜信为何要突然离开京城?

不。

等等。

迟府的灭门案明晃晃的摆在眼前,怎么会是无缘无故。

如若这位九卿大人是去了怀安……那么眼下的这一切,就全部都能说得通了。

念及此,脸上的表情逐渐阴沉起来。

为了确认他的猜测,常淮到医馆里抓了一个大夫,然后沉着脸,将大夫一并带到了庄府外。

常淮站在庄府外,朝下人看了眼。

下人心神意会,赶忙上前去敲门。

被莫名其妙抓来的大夫战战兢兢的站在常淮的身侧,两腿发软,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下人敲了敲门,庄府的大门缓缓被人拉开,门童的脸从门内的另一侧出现。

常淮先一步开口道:“九卿大人可在。”

门童瞧了门外的常淮一眼,依旧还是那句话,“大人身子抱恙,不便见客,公子还是请回罢。”

常淮早料到门童会如此回答,所以早有应对之策。

他将一旁站着的大夫扯上前,沉声道:“本官知晓九卿大人病了后,担心的紧,所以特地请了神医过来给九卿大人瞧瞧。”

门童没料到常淮竟请了大夫过来,僵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常淮凝神瞧了门童一眼,只见门童脸上根本就看不见丝毫欣喜的神情,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的起来。

如若庄杜信当真病了,恐怕早就一脸开心的让开道,放大夫进去了。

常淮心中冷笑了声。

果然——

常淮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嘴上却还在继续说着:“大夫还愣着做甚?还不快进屋给九卿大人瞧瞧。”

大夫弓着身子小声应了声是,便要准备进府。

门童回神,眼见大夫要进府,赶忙眼疾手快的将大夫给拦住。

门童结结巴巴的说道:“多……多谢大人好意,府上……已……已经请了大夫,就不必大人费……费心了。”

常淮面色不改,接着回道:“本官请来大夫可并非寻常的大夫,乃是大名鼎鼎的章神医,其它的大夫哪能与之相提并论?”

常淮脸不红心不跳,一旁的章大夫脑袋却是越来越低。

什么神医,无稽之谈。

压根就是常淮随手从医馆抓到这的倒霉大夫罢了。

可门童哪知,一听是神医,心底更虚了。

苏卞只说如若有人前来拜访,便说他身子抱恙,不便见客便可。要倘若有人问是何病,就称是传染病。

苏卞只教了这些,没教其它的,门童便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不过苏卞哪能想到一向与他水火不相容的常淮会带‘神医’过来给他‘治病’?

门童不知该如何应答,说了句‘多谢大人的好意,但不必了’后,急匆匆的关上了门。

常淮注视着重新合上的庄府大门,扯了扯唇角。

他现在已经完全断定,他方才的全部猜测,都是不争的事实。

庄杜信为了案子离开京城,而国尉大人却为了庄杜信而离开京城……

国尉大人竟为了庄杜信做到如此的地步——

如若玄约单单的只是对庄杜信产生了兴趣,觉得后者有趣罢了,是断然不可能会做到如此地步的。

庄杜信才到京城不过寥寥数月,而他已经跟了国尉大人十多年有余。

整整十多年,却比不上庄杜信这厮的几个月——

常淮心下又妒又嫉,恨意交加。

常淮面色青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在了大夫的脚边。

接着,他转身道:“去冯府。”

下人应,“是。”

另一边。

苏卞处。

苏卞之前决意要去怀安时,本打算是速战速决。让颜如玉架着马车,一路不停歇的直接赶到怀安。然后找到罪证,将这劳什子的麻烦案子给解决了。早解决早完事。

但现下,念着毕竟龙静婴贵为丞相,身份尊贵,哪能像他那般如此折腾。于是才赶了两日的路,苏卞便吩咐颜如玉先停下来,找个客栈歇息一番。

颜如玉高兴的应下,眨眼的功夫,便就找到了一家客栈。

颜如玉最先跳下马车,然后对马车内的苏卞喊:“大人,到啦!”

苏卞掀开车帘,蹙眉:“叫公子。”

颜如玉吐了吐舌头,“是~”

苏卞跳下马车,然后将四周环顾了一圈。

正打量着周遭的景色,却突然感觉到周围的路人神情有些不对劲起来。

只见周遭的路人目光呆滞,就恍若魔怔了一般,眼也不眨,两眼直勾勾的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不对……

应当是朝他的身后看了过来。

苏卞下意识朝身后看去,就如他所预料到的那般,龙静婴冷着脸面无表情的站在他的身后。虽只字未言,却依旧遮挡不住他周身无形散发的光华。

后者觉察到苏卞的视线,他慢慢的垂眼,朝苏卞看了过去。

龙静婴并未说话,苏卞不知为何,却明白了龙静婴眼神的意思。

苏卞道:“……无事。”

龙静婴静静的收回视线。

第109章

常淮坐着轿撵很快到了冯府外。

他掀帘下轿,看着紧闭的冯府大门,面色阴沉。

常淮如何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比庄杜信这厮差在了哪里。

他洁身自好,从不去什么寻芳阁等烟花之地,更是对国尉大人的话说一不二,听之任之。

可庄杜信这厮,不仅对国尉大人无视置之,还甚至抓到太卿院审问,更是氵壬乱下贱,以前不知在府中养了多少男宠!

他究竟比庄杜信这厮差在了哪里!

越想,常淮便越不服气。

心中不断攀涌上升的恨意与妒意几乎将他整个淹没。如若可以,常淮甚至恨不得现在就将苏卞千刀万剐。

常淮阴着脸注视了大门片刻,接着开口:“去敲门。”

下人领命,乖乖上前。

接着,冯府大门很快应声而启。

常淮乃是冯府的熟客了,门童一抬眼,瞧见是常淮,二话不说的立刻侧身,给常淮让开道。

门童道:“大人正在府中喝茶。”

常淮恩了一声,面无表情的踏进冯府。

常淮突然到冯府造访,毫无防备的冯丞吃了一惊,极是诧异。

冯丞望着常淮,愣神道:“……常大人怎会突然来此?”

常淮盯着冯丞,面色沉郁。

常淮冷声开口:“自然是有要事与冯大人相商。”

冯丞看着常淮阴沉的面孔,表情也渐渐的严肃了起来。

两个时辰后,常淮离开冯府。

没过多久,冯丞的折子也呈到了宫中。

乾清宫内,晋帝看着眼前小太监呈上来的折子,表情十分微妙。

晋帝看着奏章内的内容,表情纠结的念道:“染上风寒,身子抱恙,恐无法上朝……”

念到这里,晋帝的声音便就顿住了。

晋帝蹙眉,“染上风寒,身子抱恙?早上上朝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么,怎就突然身子抱恙了?”

这折子,怎么看也像是在诓他。

不过朝中的大臣平时本来也就没将他这个皇帝给放在眼里,就算用身子抱恙来当幌子不上朝,也正常的不行。

想罢,晋帝立刻将这折子丢掉了一边。

晋帝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允了允了——”

小太监领命,退下。

小太监退下后,寝宫内便就只剩下了晋帝一人。

晋帝突然想到了什么。

龙丞相,去了怀安,不上朝。

玄约,去了怀安,不上朝。

庄爱卿,去了怀安,不上朝。

冯丞,染上风寒(?),不上朝。

还有季一肖,不知为何最近这段时日也没上朝。

这么一算,早朝上没几个大臣上朝了。

……不如不上朝算了。

反正他们也不将他这个皇帝给放在眼里。

如此想着,晋帝便就坚定了不上朝的决心。

接着,只要等季一肖到宫中来,然后等他准允便就成了。

如若季一肖要是不答应,他就……他就再想想办法。实在不同意,他就……只能认命。

晋帝安分守己的在宫中等着季一肖的到来。

可他一直等到了一更天,季一肖都仍未出现。

快到二更天的时候,晋帝这才发觉,往日几乎每天都会到宫中一趟来的季一肖,已经有好一段时日没来过了。

就仿佛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

晋帝蹙眉。

不上朝……也不来宫中逼他批折子,抄什么四书五经……

季一肖这厮病了?

晋帝神情微妙。

这些年,他还从未看见季一肖病过。

不知得的是什么病,有没有大碍……

不对,等等。

季一肖病了他担心个什么?

成天逼他批折子,上朝,抄那裹脚布,还不让他出宫,季一肖这厮病了,他应当高兴才是。

对,没错。他应当高兴才是!

晋帝哈哈哈的干笑了三声后,便就没了笑。

哼……他才不会去看他呢。

休想。

晋帝以为季一肖不上朝,是因为病了的缘故,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缘故。

他只是突然醒悟了。

他护的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晋帝迟早要独当一面。

所以,与其等到他终于再也护不了的时候,倒不如先一步放手。

他不去上朝,也不再进宫,他应该早就已经偷偷的躲在被子里笑了罢?

季一肖自嘲。

顺德站在季一肖的身后,不疾不徐的向季一肖汇报着:“方才冯大人向皇上那递了折子,称染上了风寒,身子抱恙,这些时日恐没法再去上朝了。”

季一肖沉声回:“是么。”

顺德说完,疑惑不解道:“早上分明见冯大人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染上了风寒?这可真是奇怪……”

玄约为了庄杜信,弄死了冯丞府上养的男宠。庄杜信突然称病不上朝,没过两日,玄约突然离京。玄约离开京城的隔日,冯丞突然染上风寒……

答案早就已经显然易见了。

但季一肖什么也没说。

晋帝迟早得独当一面。

这种显然而易见的答案,他应当自己瞧出来才是。

如若因未看出这浅显易见的答案,从而让九卿没了性命,这也是他身为一国之尊,应当承受的结果。

一步踏错,后果便不可挽回。

但话又说回来,有千岁在,庄杜信怎可能会丢掉性命。

就算是玄约想要庄杜信的性命,只要千岁肯出手,也无法奈庄杜信如何。

季一肖跟了先皇多年,龙静婴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强,他再清楚不过。

同时,他也十分清楚,依照龙静婴的性情,是绝不可能答应去怀安的。

时至今日,季一肖都无法想通,龙静婴究竟为何会答应前去怀安。

不。

应当说,季一肖一直都摸不清龙静婴在想些什么。

这时,只听身后的顺德好似感叹一般,说了句,“也不知丞相和九卿到了何处,这两位大人呆在一块的场景,奴才可真是想象不出来……”

不止是顺德,季一肖也无法联想。

但实际上于苏卞而言,这位传闻中不近人情,疏离绝情的千岁大人,好相处的紧。

寡言少语,绝不多说一个字。

即便路上坎坷,马车颠簸了一路,折磨人的不行,但龙静婴依旧只字不言。

闭着眼坐在马车内,不动如山。

三人一同踏进客栈内后,便准备找一个位置坐下。待用完晚饭后,再去休息。

客栈内空位充裕,所以要坐在哪,便成了问题。

换作以前,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苏卞压根不会放在眼里。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就成。

只是现在龙静婴在此,龙静婴身为丞相,身份最为尊贵。按照身份高低,即便只是一个区区坐哪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理应去问龙静婴的意见才是。

于是,苏卞转眼,朝龙静婴看了过去。

龙静婴平静的朝苏卞看去。

龙静婴只字未言,但苏卞却明白了。他面无表情的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颜如玉赶忙跟上,然后按照之前月瑶叮嘱过的,赶忙从包袱里找出干净的白纱垫在了椅面上。

垫上后,龙静婴这才不疾不徐的坐下。

虽就做了这个简单动作,但颜如玉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的抹了把汗。

不知为何,在龙静婴的面前,总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生怕怠慢了这位丞相大人一分。

做完这一切,颜如玉悄悄的偷看了苏卞一眼,心下不由有些纳闷。

她如此的胆战心惊,为何大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旁人盯着千岁大人的脸,两只眼睛都看的发直。可苏卞这三日里,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完全看不到龙静婴的脸一般。

以前她家大人不是最好男色吗?

颜如玉心下狐疑。

难不成……

她家大人,成柳下惠了?

颜如玉正揣测着,这时,苏卞冷不丁的开口了,道:“颜如玉,去将店小二唤过来。”

颜如玉回神,立刻顺着苏卞的视线朝一旁不远处的店小二看了过去。

只见店小二望着龙静婴的方向怔怔出神,还站在原地发呆呢!和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的苏卞一相较起来,简直滑稽的紧。

颜如玉噗嗤的忍不住笑了一声。

颜如玉不客气的大声喊了句:“小二,再继续看下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啦!”

小二这才回神,回神后,脸一红,这才手忙脚乱的跑了过来。

小二结巴道:“三位客官想要吃些什么?小的吩咐厨子去做。”

颜如玉身为丫鬟,自当全权听自家主子的意见。于是将目光转向苏卞。

苏卞对吃的没什么讲究,随便报上了两个菜后,便就让店小二退下了。

店小二一走,颜如玉瞅了眼苏卞,又偷偷的看了眼一旁的龙静婴,最后忍不住上前小声的问了句:“大人……不问问千岁大人想吃些什么吗?”

苏卞眼也不抬:“千岁大人说不必过问他的意见。”

颜如玉似有所悟。

……原来如此。

苏卞话说完,蓦然又道:“我说了,叫公子。”

颜如玉吐了吐舌头,小声应:“……是。”

但随即,颜如玉又突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

千岁大人什么时候和她家大人说过话了?她怎么没瞧见?难道是她忘了?

颜如玉陷入深思。

不肖一会,菜很快上齐。

颜如玉雨一直记着临行前月瑶叮嘱的话,一等菜上齐,便立刻将店小二摆在龙静婴面前的筷子执起,仔细用白色的丝帕擦拭了一遍后,这才重新放回龙静婴的面前。

但颜如玉性子大大咧咧惯了,况且以前也没当过什么丫鬟,就算她再怎么努力细致,也做不到碧珠那样细致仔细的程度。

于是,便只见龙静婴垂眸看了眼前的木筷一眼,没动。

颜如玉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这筷子有问题,她眨了眨眼,道:“奴婢再换一双?”

龙静婴没说话。

颜如玉毕竟不是苏卞,哪意会的了龙静婴的意思,见龙静婴没说话,便以为是龙静婴默认,准备给龙静婴换双筷子。

颜如玉才伸手,苏卞终于看不下去,道:“给我,我来罢。”

苏卞突然猝不及防的开口,颜如玉一愣,愣愣的将手上的丝帕递了过去。

苏卞面无表情的接过,往筷子上稍稍的沾了些水后,这才又重新仔细的擦拭了一番。

擦完,苏卞放回原位。

下一秒,只见方才还没动的龙静婴默然不语的瞥了苏卞一眼后,抬手,静静的执起了筷子。

颜如玉望着龙静婴,傻住。

第110章

苏卞动作自然,行如流水,就宛若像是已经做过了千百次那般一样习以为常。

最为奇妙的是,苏卞神色坦荡,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而一旁坐着的龙静婴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同样也并不觉得诧异。

苏卞浑然不觉,一旁坐着看完全程的颜如玉却心下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这一路上,苏卞几乎没怎么与龙静婴有过任何交流,甚至连个眼神的对视都少之又少。她家大人是什么时候与千岁大人这般熟悉了?

颜如玉心下纳闷。

说起来更为奇怪的是,龙静婴清冷出尘,恍若天上的公子,不食人间烟火。而她家大人的以前又好男色,又在府中豢养男宠,简直与龙静婴是天差地别。

现下,两人同坐一桌,颜如玉竟没感觉到丝毫的违和感。

颜如玉看着眼前和谐的场景,眼神愈发微妙。

看着看着,她便愈发忍不住觉得……

她家大人真的愈发的好看了。

颜如玉捧着脸,傻笑。

颜如玉正傻笑着,店小二将菜端了上来。

菜上齐后,店小二道:“三位客官请慢用。”

说罢,又偷偷的瞧了龙静婴一眼后,这才红着脸离开。

实际上颜如玉的模样也不错,肤如凝脂,微微上翘的眼角带着勾人心魄的意味。

如若走出去,定能吸引到一众路人的目光。

只是一和龙静婴呆在一块,她的容貌便被比的瞬间黯淡无光。

店小二一走,苏卞看着桌上的菜皱了皱眉。

他忘记说让菜里不加葱姜蒜了。

苏卞一向不喜欢葱姜蒜的味道。

苏卞坐着没动,正犹豫着要不要重新再上几个菜时,一旁坐在的颜如玉注意到了,忙道:“大……公子等等,放着我来!”

说罢,执起筷子,细致仔细的将菜里的葱姜蒜一一的都给慢慢挑了出来。

颜如玉以前在庄府也做过这事,很早之前新厨子才到府里没多久,忘记碧珠的叮嘱,在菜里放了葱与姜,端上去的时候苏卞不由皱起了眉。

苏卞倒是没说什么,可颜如玉心下颇为不快了起来。因为这人是她请过来的。

正在颜如玉打算准备将人换掉时,秉着麻烦事能少点就少点的苏卞将颜如玉拦住,说挑出来就行,下次注意。

自家大人都这么说了,颜如玉也就不再多说些什么。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颜如玉认真的挑着,苏卞一脸平静,颜如玉也没有觉察到任何不妥。但……坐在一旁的龙静婴注意到颜如玉的动作,不由抬眸静静的瞧了颜如玉一眼。

感觉到龙静婴的视线,颜如玉还以为是惹来前者的不快,于是忙解释:“公子一向不爱吃葱姜,所以奴婢便挑出来了。”

庄杜信倒没这个毛病,什么都吃,什么都不忌讳。而苏卞是在二十一世纪时就不爱吃葱姜了。

因为觉得味道有些恶心。

只不过没想到,换了个‘身体’后,葱姜的味道依然让他觉得恶心。

颜如玉话落,龙静婴想起什么,微微一顿。

逝世五年的先皇……

也不吃这些。

并且,这么些年,苏卞是龙静婴遇到的第二个不吃这些的人。

但龙静婴什么也没说。

神色冷淡,眼中依旧像以往那般,毫无情绪波动起伏。

见状,苏卞便也没多过在意,眨眼间就将此事给抛到了脑后。

苏卞少言寡语,龙静婴更是惜字如金。

两人不说话,身为丫鬟的颜如玉就更不敢开口了。

三人食不言寝不语,本来是最后才落座的,却要比之前早就到了的客人更快吃完了。

吃完,颜如玉招来店小二结账。

店小二躬身道:“三位客官,一共是三钱银子。”

苏卞掏出银子,搁在桌上,继道:“来三间上房。”

店小二哎的应了声,接下银子,将三人带到了二楼的房间。

龙静婴贵为丞相,身份最为尊贵,自然也理当最先回屋休息。

苏卞与龙静婴道别,等龙静婴回屋后,这才转身离开。

孰料,龙静婴进屋后,却并未睡下,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苏卞转身离去的一刹那,屋内的龙静婴这才有了动静。

龙静婴静静的抬眼,朝苏卞离去的方向看了过去。他的眼眸漆黑幽暗,恍若冰潭一般,深不可测。

房门另一侧的苏卞浑然不觉。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在京城,又或者是不必上朝,再或者是不必担心玄约那厮会上门骚扰的缘故,苏卞睡得十分安稳,一夜好眠。

……但另一边还在赶路的玄约就完全的截然不同了。

一想到龙静婴对苏卞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思,玄约哪还睡得着。一路驾着马,快马加鞭的就赶到了怀安。

原本从京城到怀安需要整整十日,玄约一路快马加鞭,到怀安竟只花上了短短四日的时间。

苏卞也不过才早一日离京,再加上因为身为丞相的龙静婴也在,那自然就更快不到哪去。玄约到怀安的时候,苏卞与龙静婴还在半路上。

玄约这边赶到怀安,直接便闯进衙门找人。结果找了一圈,连苏卞的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这时,玄约才发觉自己来得似乎有些太早了。

玄约站在衙门内,不快的啧了一声。

玄约还不是军机大臣国尉时,是在徐州担任提督。

那个时候,玄约凶残的秉性就已经在徐州人人皆知。上至知府,下至县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更……无人敢惹。

当年玄约在徐州闻名的程度,甚至比他现在在京城还要过盛。

毕竟当年玄约才不过十八有余,年轻气盛,脾气自然也比现在要更为‘火爆’些。

所以……

即便是过了八年有余,怀安县内的一众衙役都没能忘记玄约那张令人恐惧的脸。

他们站在衙门内,两腿发软,胆战心惊,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玄……玄约怎会突然来怀安?!

那怀安县的县令本还在抱着青楼女子沉浸在温柔乡里,一听府里的下人说玄约来了,便就立刻将怀中的美人推开,立刻穿好衣裳,马不停蹄的朝衙门赶去。

石闻出了青楼,坐进轿撵后,侧过头问跟在轿旁的下人:“提督……不,国尉大人怎会突然到怀安来?”

下人摇头:“小人也不知。国尉大人到了衙门,什么话也不说,直接闯了进去,好像在找什么人似的。”

石闻拧眉:“……找人?找谁?”

下人再次摇头:“小人不知。”

这时,石闻心下一动,想到什么。

石闻道:“上面又派巡抚过来了?”

下人想了想,不解道:“巡抚前两个月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么,不会这么快又派巡抚过来暗察罢?”

石闻听了,嗤道:“不是听说太卿院正在查八年前的那件案子么?说不定太卿院那边特地派人过来怀安查案。”

下人一听,便忧心了起来。

下人忧心忡忡道:“那件案子要是被查出来……”

不等下人说罢,石闻将其截断。

石闻不屑道:“案子过了八年都没能查出来,有什么可担心的?证据早就已经毁尸灭迹,以前的迟府也早就易了主。别说是派什么太卿院的人来,就是派那太卿院少卿邱清息过来,本官也不怕!”

下人躬身:“大人说的是。不过那边……”

石闻冷哼,“这个不必担心,早在太卿院翻出迟府这个案子时,本官就差人托话,让那边最近这段时日安分些,别弄什么幺蛾子出来。等太卿院不再继续追究下去了,风头也就过去了。”

下人了悟。

不过,有一点石闻仍是好奇的不行。

石闻蹙眉,不解:“这案子都过去八年了,太卿院怎的突然追究起来了?”

要是最近两年的案子倒还能理解。

下人又是摇头,道:“小的不知。”

下人再一次的小的不知引得石闻脸一黑,抬手就给了下人脑袋一巴掌。

石闻:“不知不知,你是只会说这两个字不成!”

下人表情委屈,“宫中的那些事小人哪能知道……”

石闻冷哼。

懒得再与下人浪费功夫,石闻放下轿帘。

石闻道:“回衙门。”

轿内,石闻蹙眉,陷入沉思。

太卿院派过来的究竟是何人,竟能让玄约降尊纡贵,亲自到怀安来找人?

……想不通。

到了衙门,看到衙门内的玄约,石闻的脸上瞬间堆满笑。

石闻笑呵呵的迎上,道:“国尉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国尉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立刻回头瞪了一旁还在发抖的衙役一眼。

石闻继道:“不长眼的东西,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快给国尉大人搬椅子过来!”

衙役声音发抖的应了声是,立刻准备去搬椅子。

但被玄约拦住。

玄约漫不经心道:“不必了,本官只是来找人罢了。既然人不在,本官也该走了。”

石闻听了,眼神闪烁了下。

石闻躬身,笑着问道:“不知国尉大人是要找何人……”

玄约凉凉的睨了他一眼。

玄约目光发冷,石闻心下一怵。

石闻干笑着解释道:“国尉大人莫要误会,下官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帮国尉大人一起找找看罢了……”

玄约淡淡回道:“你帮不上。”

玄约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石闻要继续再追问下去,就是找死了。

于是石闻换了个话题。

石闻道:“国尉大人可是才到怀安?可找好了住处?如若国尉大人不介意的话,不如就住在下官的石府如何?下官府中的美人又软又香,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定能讨得国尉大人欢心——”

石闻一句一句夸着,然而玄约全然的无动于衷。

不仅如此,反而还愈发的不屑起来。

琴棋书画?那算什么。

他的人,可是一眼就能从案子里看出是非曲直,会断案会审案,明察秋毫,无所不能。

一联想到现在苏卞与龙静婴孤男寡男的呆在一块,玄约不禁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啧。

石闻还在这边说着他府里的那些美人,才说到一般,便就只听玄约心情不快的‘啧’了一声。

石闻身子一僵,还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小心触及到玄约的逆鳞,于是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现在的玄约可不比以往的玄约。

凭现在玄约在朝中一手遮天的权势,即便是他现在就站在着砍掉他的脑袋,朝中也没人会二话。

不。

恐怕消息都传不出怀安县。

石闻小心翼翼的问:“国尉大人可是哪不满意……?”

——哪都不满意。

玄约垂眼,瞧了石闻一眼。

这件案子的真相究竟如何,玄约是知晓的。

玄约眼眸深沉,石闻被玄约看的心下有些发慌。

玄约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玄约本打算在石闻的衙门呆着,守株待兔,等着苏卞上门。不过现下,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玄约决定藏在暗处,隐声匿迹。

就让他瞧瞧,这位千岁大人,究竟对他的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玄约走后,旁边站着的衙役这才敢上前。

衙役小声问道:“大人,国尉大人为何会突然来怀安?”

石闻蹙眉,不耐烦道:“本官哪知道。”

回想起玄约临走前的那个眼神,石闻心有余悸。

不知为何,他心下不知为何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玄约知道些什么?

不,不可能。

八年前,玄约就来过一次怀安,也便就是玄约领命,到怀安征兵的那五日。

但那五日里,玄约几乎都在石府吃喝玩乐,几乎都没怎么出过石府,哪可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

想罢,石闻便就又放了心。

一旁站着的衙役注视着玄约离去的方向,迟疑道:“大人,要追上去吗?”

玄约再怎么凶残可怖,令人避之不及,但身份怎么说也是一品的军机大臣不是?

而石闻不过才一介区区的七品芝麻县令,理应去讨好玄约才是。

换作以往,石闻的确就这么做了。

但现在,石闻却不敢了。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石闻道:“不追了,既然国尉大人不待见本官,那本官也就识相点。”

闻言,一旁站着的衙役们也登时长舒了口气。

他们也怕玄约怕的紧。

玄约光是站在那不动,就已经能让人吓得尿裤子了。

石闻想到什么,继道:“过几日,上面的人可能要来,你们去准备一下。”

衙役问:“巡抚大人?”

石闻否认:“不,太卿院的人。”

之前石闻本还不确定,在见到玄约后,石闻便一下子断定了。

——绝对会有太卿院的人到怀安来。

七日后,苏卞与龙静婴总算是到了怀安。

苏卞撩开车帘看了眼马车外的景象。

怀安县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繁华又热闹,与在宁乡时的情景没什么不同。

苏卞看了眼,开口道:“停。”

车厢外的颜如玉勒紧马绳,让马停下,随后回头不解道:“公子,还没到客栈呢。”

苏卞回:“我下去转一转,你与龙公子去客栈罢。”

颜如玉哦了一声,接着飞快的继道:“那奴婢找到客栈了就过来找公子!”

苏卞恩了一声,又叮嘱了句:“照顾好龙公子。”

颜如玉:“知道啦。”

苏卞将目光转向龙静婴,道:“那下官……在下就先下车了。”

龙静婴抬眸看了苏卞一眼,没说话。

苏卞早有预料,且习以为常,所以并不觉得奇怪。

苏卞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才跳下马车,只听身后马车上的颜如玉惊呼了声,“千……龙公子!”

龙静婴?

苏卞闻言,蹙眉朝身后看去。

一回头,便就愣住。

只见方才还稳稳当当的坐在马车内的龙静婴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此时,正沉默的站在苏卞的身后。

就如同之前那般,龙静婴才一下马车,便吸引来周围一众路人的视线,耀眼又瞩目。

苏卞默了两秒,问:“龙公子也要转转?”

龙静婴没说话。

苏卞懂了。

苏卞将视线移至龙静婴的身后,“你先去客栈罢。”

颜如玉犹豫,“那龙公子……”

苏卞:“龙公子说要在街上逛逛。”

颜如玉哦了声,应:“奴婢知道了!”

说罢,驾着马车走了。

走了没多久,颜如玉突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

什么时候说的?

她怎么没听见千岁开口??

难道是她又忘了???

颜如玉陷入深思。

颜如玉走后,苏卞重新将目光转向龙静婴。

苏卞问:“龙公子想去哪逛逛?”

龙静婴终于开口,吐出两个字:“都可。”

龙静婴声音凉薄,飘渺虚无。

苏卞回:“那在下就四处随便逛逛了。”

龙静婴没有回应,默认。

于是苏卞便就真的四处随便逛了起来。

但并不是毫无目的的。

苏卞对逛街毫无兴趣。

再加上,苏卞在宁乡当县令时,要时不时的巡视街道,光是在宁乡的那段日子,身为宁乡县令的苏卞早就已经差不多将街上的这些玩意给逛吐了。

因此,苏卞口中的逛逛,实际上是暗察。

苏卞向前走,龙静婴则静静的跟在其后。

他看着苏卞的背影,两眼盯着苏卞的一举一动。

苏卞走到一个瓷器摊,随手拿起一个瓷碗看了眼,问:“这碗多少银子?”

孰料,那瓷器摊的老板直勾勾的盯着苏卞身后的龙静婴,眼也不眨。苏卞唤了三声后,这才回神。

只见那摊贩直摆手,道:“不要钱,不要钱!”

说罢,又将目光转至龙静婴,嘿嘿一笑。

摊贩激动的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道:“不知这位美人贵姓?可有婚约?如若不介意的话……”

不等摊贩说完,苏卞面无表情的将其截断,道:“介意。”

堂堂的丞相,岂是能由他这等见色起意之人能肖想的?

介意二字一出,龙静婴抬眸瞧了苏卞一眼。

随后,便又很快的收回视线。

总之,瓷器摊这是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

于是苏卞向前走了两步,换了个摊位。

离得最近的一个摊位是卖胭脂水粉的。

苏卞是男人,龙静婴也是男人,两个男人买什么胭脂水粉。苏卞脚也没停,准备直接走过。

孰料,那摊贩见二人衣着华贵,一就是看大富大贵之人,于是立刻将苏卞叫住了。

摊贩冲着苏卞喊道:“这位公子,给你家夫人买两盒胭脂水粉回去罢!”

……夫人?

苏卞脚步一顿,皱起眉。

哪来的夫人?

苏卞侧过脸,只见那摊贩赶忙拿起桌上的胭脂,对苏卞身后的龙静婴说道:“夫人,瞧瞧这胭脂,颜色都正的很!”

龙静婴蹙眉,没说话。

苏卞沉默。

苏卞默了两秒,道:“龙公子,你还是……先回客栈罢。”

苏卞话出,那卖胭脂的摊贩惊讶的捂嘴,惊呼:“什么,原来是公子,不是夫人吗!”

她还以为是女扮男装呢!

苏卞:“……”

蓦然间,龙静婴像是觉察到什么,回头,慢慢的朝身后看去。

一回头,只见玄约站在远处的石桥上,与他们二人隔着一大段距离。若非龙静婴武功高强,寻常人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绝对看不见玄约的身影。

后者见龙静婴回过头来,唇角不由上扬,展露出一个蛊惑人心的迷人笑容。

可眼中,却满是汹涌澎湃的杀意。

龙静婴与玄约对视了眼,随即静静的收回视线。

恍若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神色平静。

第111章

龙静婴神色冷漠,就恍若压根没见到玄约一般。

龙静婴只字不言,神色一如既往,因此苏卞也未觉察到任何异样。

石桥上,玄约注视着二人的身影,微微一笑。

虽笑意未及眼底。

早在京城时他便猜想龙静婴这厮对他的人抱有不轨的心思,现下到了怀安一见,果然如此。

玄约唇角微勾,脸上的笑容愈发阴森沉郁。

汹涌骇人的杀意渐渐的从他的周身弥漫开来,他周围的三米内,空无一人,无人敢靠近。

玄约冷冷的看了龙静婴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苏卞。

——不守夫道!

成天在外招蜂引蝶,红杏出墙!

他迟早有一天会把他给扒光了锁在他的屋子里,除了床上,哪都不准去

玄约阴测测的想着,不远处的苏卞像是感觉到什么,身子打了个颤,背脊有些发毛起来。

他蹙眉,抬头看了眼天,心下奇怪。

分明是艳阳天,暖和的不行,他怎么觉得背后刚才有股凉风刮过?

苏卞蹙眉思索了一阵,旋即重新将目光回转到龙静婴的身上。

虽苏卞的确清楚龙静婴的模样生的不错,但因为苏卞对什么美色毫无概念,所以压根不知龙静婴究竟好看到一个什么程度。

……但是苏卞现在总算是知道了。

总之,龙静婴的脸太过招摇,这怀安看来是转不下去了。

只有先回客栈了,等之后自己一个人再过来。

苏卞才想罢,突然瞧见龙静婴身后的一名青衣公子不知怎的,脚下一崴,猝不及防的朝龙静婴的方向摔了过来。

按照常理,这时对方应该惊慌失措才是。可只见那青衣公子脸上带笑,脸上竟一脸期冀,就像是预谋已久的模样。

如若这要看不出对方是故意而为之,苏卞就是眼瞎了。

苏卞皱着眉伸出手,正下意识准备上前将那青衣公子拦住,却只见龙静婴身子微侧,轻巧的便就让那青衣公子计划落了空。

下一秒,青衣公子哎呀一声摔倒在地。

——虽然这个计策落空,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其它搭讪的法子。

青衣公子一边想着,一边抬起头朝龙静婴的方向看去,嘴上道:“这位公子可否扶……”

一抬眼,龙静婴那张冷漠绝情的面孔瞬间映入眼帘,他嘴里才说到一半的话顷刻间戛然而止。

龙静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两眼没有丝毫的感情起伏波动,眼神冰冷的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而是在看地上的一个渣滓一般。

龙静婴周身那股磅礴的气势和威压将青衣公子震的说不出话来。那青衣公子表情僵硬,被吓得瞳孔骤缩。

他慢吞吞的爬起身,灰溜溜的转身离开。

看到青衣公子灰溜溜的模样,其它怀抱着这等心思的人,一下子便都打消了念头。

美人虽美矣,但只可远观,不能近看。

妄图接近,更是死路一条。

青衣公子走后,龙静婴不疾不徐的收回视线。

紧接着,像是注意到什么,抬眸朝苏卞看了过来。

一如既往的没说话。

苏卞莫名:“……龙公子?”

龙静婴垂眸,向下看去。

苏卞顺着龙静婴视线的方向看去,只见自己的手还拦在龙静婴的胸口,忘了收回。

苏卞心下一惊,立刻收手。

苏卞静道:“一时情急,便忘了礼数。”

龙静婴启唇:“无碍。”

见龙静婴似并未放在心上,苏卞这才放下心。

正要回客栈,不远处,一名身穿着暗紫色水纹袍的中年男子,携着一名下人笑吟吟的朝二人走了过来。

中年男子在二人面前站定,脸上堆满了笑,热情道:“二位可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大人?”

在看到龙静婴时,中年男子的声音微微一顿,约莫是没想到龙静婴的模样竟生的如此还看。

不过中年男子失态了一瞬,便就又很快恢复了以往镇定自若的模样。

中年男子话落,苏卞眼眸微凝。

苏卞沉声反问:“你怎知我们二人是从京城远道而来,身份又正好是大人?”

中年男子,也便是石闻。

石闻不慌不忙,回:“二位大人器宇轩昂,气势非凡,一看就并非池中之物,要想猜出二位大人的身份,便就轻而易举了。”

石闻看似回了一大段,实际上都是插科打诨,敷衍了事。什么气势,苏卞可没看出他这具身体上有什么气势。

好男色,养过男宠,还强虏民男……

说他身上有股氵壬邪的气势,苏卞还信半分。

其中定有蹊跷。

难不成是在朝中有什么线人?

可如若能在朝中安插人脉,这等手段,现在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

并且,知晓他会来怀安一事,也就只有晋帝和邱清息以及碧珠等人知晓。就连庄府里的下人也只知他离开了京城,具体去哪,一概不知。

苏卞蹙眉思忖间,石闻道:“二位大人可找好了住处?如若二位大人不介意,不如就到鄙府屈就几日如何?”

苏卞看了石闻一眼。

石闻满脸堆笑,热情的紧。

苏卞的视线移至石闻的身后,只见才不久还热闹非凡的街市,一下子清冷了下来。

周围的一众百姓表情异样,看着石闻的眼神憎恶又厌恨。如若眼神能取人性命,恐怕石闻早被千刀万剐。

苏卞不动声色的将周遭环顾了一圈,随后静静的收回视线。

苏卞静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闻言,石闻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他拱手,道:“二位大人,请。”

苏卞站在原地没动,又特地加上一句:“对了,怕大人误会。这位龙公子才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大人。”

苏卞指向一旁站着的龙静婴。

示意完,继道:“小人只是伺候大人的杂役罢了,并非什么大人。”

石闻一怔,有些不敢相信。

苏卞这副态度与气势,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伺候人的下人。

石闻怔愣道:“那这……”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的又道:“我家大人不喜多言,所以便由小的代劳。”

说罢,苏卞抬眼看向龙静婴。

后者冷着脸与苏卞对视了一眼后,静静的收回视线。

石闻下意识去看龙静婴,想要一探真假。

只见龙静婴什么也没说,似是默认。

石闻看了龙静婴两眼,见后者未曾反驳,什么也没说,于是便就真的信了。

第112章

信了苏卞的说辞后,再面对苏卞时,虽脸上仍挂着笑,但态度就比方才不自觉的要冷淡了许多。

苏卞看在眼里,并未说破。

石闻向前引路,一边试探性的问道:“不知这位是太卿院的……”

不等石闻说罢,苏卞瞥了他一眼,反问:“大人怎知我家大人在太卿院当差?难不成大人是有通天眼不成。”

苏卞凉凉反问,石闻自觉露馅,干咳了声,赶忙掩饰过去。

石闻干笑道:“下官也只是猜测罢了。”

苏卞扫了他一眼,没答话。

究竟是猜测还是早就知晓,苏卞一眼便知。

苏卞不答,龙静婴也依旧秉持着一贯的风格,不言不语,惜字如金。

石闻见苏卞不过只是一个区区的仆从,态度竟如此嚣张,心下不由得犹疑起来。

他回头,偷看了龙静婴一眼,心下狐疑。

难不成……

是太卿院的九卿大人?!

想到这个可能性,石闻心下不由得震惊了。

石闻震惊间,苏卞看到什么,脚步一顿。

不远处,颜如玉开心的冲苏卞招着手。

一将行李与马车都安置好后,颜如玉便就循着之前的路,找了过来。

见到苏卞的身影,颜如玉开心的紧,正要朝苏卞走过去时,却只见苏卞突然冷着脸向前,快步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觉察到苏卞的神色不太对劲,颜如玉心下一紧,立刻将嘴里那刚要准备喊出的公子二字给咽了回去。

苏卞冷着脸大踏步朝颜如玉的身侧走过,在经过颜如玉身侧的一瞬,苏卞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回去。”

颜如玉眉心一跳,立刻意会。

苏卞的动作猝不及防,石闻一愣,颇有些莫名所以。

石闻下意识的看了颜如玉一眼,潜意识觉得此女是与苏卞认识的。

石闻盯着颜如玉正揣测着,颜如玉扭头瞪了石闻一眼,冷哼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石闻瞪眼,刚想骂她知不知道他是何人,一转眼,瞥到一旁面无表情的龙静婴,便只得又默默的闭上了嘴。

要换作以往,早就拖到衙门痛打二十大板了。

颜如玉见石闻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嗤了声,大摇大摆的离开。

没理苏卞,也没看龙静婴一眼。

石闻瞅了颜如玉一眼,又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安静沉稳的苏卞与龙静婴二人一眼后,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应当是错觉罢。

这女子性情如此火爆,与这二人天差地别,怎么可能会是一块的。

不过,这下人突然走到前面去做甚?

石闻看着苏卞不解,正揣测着苏卞方才的举动究竟是何意时,只见苏卞走到前面的摊位,拿起一个小玩意,问:“这是甚,小人在京城还没见过。”

——方才的举动,就因为这种不上台面的东西?

石闻额头青筋一跳,算是看出来了。

这下人哪是什么仗着自家大人的威风狐假虎威,分明就是不知礼数才对!

亏他方才还特地思索了一番他方才的举动究竟有何含义!简直可笑至极!

石闻心下鄙夷,但不管怎么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况且龙静婴这个‘主子’还在此,即便再不屑,也得好声好气。

石闻笑吟吟道:“这就是小孩子玩的小玩意罢了,要是小兄弟喜欢,等之后回去了,本官差下人给小兄弟买回几个玩玩。”

苏卞闻言,立刻毫不犹豫的放下手中的东西,不疾不徐的站起身。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哪像是什么对那小玩意感兴趣的模样。

方才的那些说辞,不过只是为了掩饰他刚才的那些举动罢了。

苏卞淡淡回道:“多谢大人。”

石闻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回头时,忍不住多瞧了苏卞一眼。

奇怪,不管怎么看,他都觉得眼前这人不像下人。

石闻看了眼苏卞后,又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下人。

穿着一身布衣的下人见石闻回头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还以为石闻又要吩咐什么,忙狗腿道:“大人有什么要吩咐小的?”

石闻蹙眉,“无事。”

石闻看着眼前下人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道这才是下人该有的模样。

可问题是……这位大人又没否认……

难不成是京城那边的下人,气势都格外的足一些?

石闻心下狐疑。

石闻向前带路,不肖一会,便就到了石府。

苏卞看了眼石府的大门,又瞧了眼两旁威武霸气的石狮,眉头微挑。

这府邸的阔气程度,几乎能与在京城的玄府相比了。

石闻身后的下人赶忙上前推开朱红色的大门,大门打开后,石闻道:“大人,请。”

龙静婴抬脚踏进府内。

苏卞静静地跟在其后。

进入石府后,苏卞发现,不止是府外的阔气程度能与玄府相较一二,府内的奢华程度也能与玄府相较一二。

一眼看过去,简直就是用金银珠宝堆起来的金山银山。甚至说这个石府,就是用银子砌起来的也不为过。

但问题是,石闻不过只是一个县令罢了,哪来这么多的银子。

苏卞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石府内的情景,同时间,一旁的石闻招来下人,厉声道:“把西厢房给本官打扫干净了,要是待会本官瞧见哪没弄干净,惹得这位大人不高兴,本官拿你们是问!”

一众下人颤颤巍巍的应了声是。

石闻吩咐完,回过头来,仿佛变脸一般,脸上又重新堆满了笑。

石闻拱手笑道:“下官的石府简陋穷酸了些,还望大人多担待一二。”

如若石闻的府中算穷酸,那苏卞住的就是茅房了。

苏卞瞧了石闻一眼,没说话。

石闻说罢,见龙静婴还站着,于是又回头瞪了眼一旁的下人,道:“没眼色的东西,没见到大人还站着吗?还不快搬椅子过来让大人坐下!”

下人战战兢兢的应了声是,赶忙端了了把椅子过来。

龙静婴不疾不徐的落座,苏卞则神色自若的站在了龙静婴的身侧,仿佛就真的像是下人一般。

端来椅子后,紧接着,下人小心翼翼的将一杯热茶呈了过来。

苏卞看着下人递过来的茶微微的愣了愣,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要给自己,正要道谢,才后知后觉的发觉自己现在是下人的身份。

苏卞意识过来,安静的接下,掏出白丝帕细细的将杯沿擦拭了一番,又揭开盖看了眼茶杯内后,这才慢慢的将茶搁在龙静婴的身侧。

石闻瞥见苏卞的举动,表情立刻就不对了。

他笑了笑,道:“这位小兄弟是担心本官在茶里下药不成?”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的回道:“大人多心了,只是我家大人生性整洁,不太爱碰被别人碰过的东西。”

石闻闻言,立刻瞧了眼一旁安静坐着的龙静婴。

只见后者容貌清雅出尘,恍若神祗,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的一丝人间烟火气,就恍若已经脱离了凡人俗世一般。

石闻望着龙静婴,呆了一瞬。

两秒后,石闻自觉失态,赶忙收回视线。

石闻干咳了声,掩饰自己的失态,道:“原来如此。”

看完龙静婴,别说是不爱碰旁人碰过的东西,就算这会苏卞说龙静婴已经修道成仙了,石闻怕是也毫不犹豫的就信了。

然而石闻忘了一点。

如若龙静婴只是不喜去碰旁人碰过的东西,苏卞只需仔细的将杯沿擦拭一遍就够了,何须特地揭开杯盖往里瞧一眼。

紧接着,话题突然一转。

石闻道:“不知大人平日里都喜欢吃些什么,下官晚上吩咐厨子去做。”

自然,龙静婴没理。

倒是一旁的苏卞听了,一本正经道:“大人对菜色没什么讲究,就是菜里别放葱姜蒜。”

石闻怔怔点头,没有丝毫怀疑:“是么。”

苏卞话落,坐在椅子上的龙静婴慢慢抬头,看了苏卞一眼。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的与前者对视。

两秒后,龙静婴慢慢的收回视线。

像之前那般,依旧什么也没说。

第113章

龙静婴没说话,于是石闻便再次当了真。

于是石闻回头便招手唤来一个下人,让下人捎话过去,吩咐厨子晚上别放葱姜蒜。

下人领命,慢慢后退,离开了官厅。

下人走后,石闻又重新将目光转回到龙静婴的身上,问:“不知大人打算在怀安呆上几日?”

自然,龙静婴依旧不会有任何回应。

站在龙静婴身侧的苏卞静静回道:“……这就得看县令大人了。”

什么时候查清案子,什么时候就回京城。

苏卞话里暗示意味十足,石闻面色一僵,下意识道:“此话是何意?”

苏卞不答。

石闻抬头看了苏卞一眼,不知为何,背脊逐渐有些发毛起来。就仿佛阴冷的凉风从背脊刮过,令人毛骨悚然。

在苏卞的注视下,石闻愈发的心虚起来。

他掩饰性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整个人坐如针毡。

这时,一名下人走进官厅,在石闻面前站定,不疾不徐道:“大人,西厢房收拾好了。”

闻言,石闻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忙道:“快带大人去西厢房瞧瞧。”

下人躬身应,“是。”

下人领命,旋即转身面向龙静婴,柔声道:“大人,请随奴婢前来。”

龙静婴面无表情的站起了身。

苏卞瞥了石闻一眼,这才跟了上去。

随着二人的离开,官厅内那股压迫感十足的气势与威压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闻又端起茶杯大喝了口茶,心有余悸。

苏卞的最后一句话仿佛魔音贯耳一般,一直不停的在石闻的耳边不断重复,令石闻难以忘怀。

‘这就得看县令大人了……’

看什么?

还是,他们已经瞧出了些什么?

这个念头才将升起,下一秒,却又被石闻很快掐死在摇篮当中。

不可能。

他做事一向谨慎,从不留任何痕迹,再者,他们才到怀安不过才短短半日,怎么可能会发现什么。

想罢,石闻便就又安了心。

另一边,苏卞与龙静婴跟着丫鬟到了西厢房。

丫鬟在房门外站定,恭声道:“大人,到了。”

龙静婴抬脚踏进屋内,苏卞正要准备跟上,只见丫鬟视线一转,对准苏卞。

丫鬟对着苏卞道:“请跟奴婢前来。”

苏卞脚步一顿,怔住。

微怔后,苏卞很快缓过神来。

对了,他现在是下人的身份,按照常理,应当睡在下人的屋子才是。

苏卞回神,跟了过去。

一路跟着丫鬟来到石府的后院,丫鬟将他领到一间单独的小屋门前,这才停下。

丫鬟道:“到了。”

苏卞抬眼看了那屋子一眼。

不愧是阔气十足的石府,就连给下人住的屋子都要比寻常人家要好上许多。

丫鬟继道:“晚上你便睡在这间屋子。”

苏卞回:“多谢姑娘。”

丫鬟瞅着苏卞,不知怎的,脸一红。

丫鬟又道:“如若是要喝水或者要方便,找不到位置的话,直接去问后院里的下人便可。他们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卞了然,“多谢。”

苏卞来到这个世界时,便就是宁乡的县令,睡在庄杜信的屋子里。

这回住在下人的屋里,倒是头一回。

苏卞略感新奇。

随即,苏卞又想起什么。

苏卞道:“平日里县令大人会来后院么?”

丫鬟摇头:“大人从来不到后院来。”

苏卞眸光一闪,又问:“不知后门在何处?”

丫鬟疑惑:“公子为何会突然问这个?公子是要出门么?”

苏卞静道:“第一次来怀安,看着新奇的紧,所以便想偷偷的出去逛逛。”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丫鬟自然也不曾怀疑。

丫鬟噗嗤的笑了一声,捂嘴道:“原来如此……不过要是被你家大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苏卞神色自若:“自然是在大人发现前回来。”

丫鬟又轻声笑了笑,柔声道:“往后院的小池塘那走两步,就是后门了。”

苏卞拱手:“多谢姑娘。”

丫鬟双眼微弯,浅笑吟吟:“公子不必客气。”

该嘱咐的差不多都嘱咐完了后,苏卞跟着丫鬟回了西厢房。

苏卞知晓自己不认路,所以回西厢房的一路上,苏卞格外多注意了些。

苏卞跟在丫鬟的身后,一路打量着石府内的情景,随口抛出一句:“县令大人财大气粗,府上富可敌国,就连椅子都是檀香木做的。我家大人在京城当差,却远不及县令大人富裕。县令大人如此富裕,难道祖上三辈是财主不成?”

丫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不自然道:“回公子,我家大人祖上三辈并非财主。”

苏卞等的就是这句话。

丫鬟话落,苏卞追问:“那究竟是为何?”

丫鬟的声音越来越低:“奴婢……不能说……要是让大人知道奴婢多了嘴,奴婢就要被掌嘴了。”

苏卞一跳:“是么。”

于是苏卞没再问。

不过,苏卞现在可以确定,正如他之前的猜想一样,这府上的银子来的的确不太正常。

回到西厢房,丫鬟躬身告退,苏卞踏进房内。

踏进房内,秉着做戏就要做全套的道理,苏卞恭恭敬敬的对着龙静婴唤了声大人。

屋内的龙静婴抬眸看了眼苏卞,未答。

第114章

很快到了晚上。

饭点,下人将菜端进屋子,苏卞瞥了眼,菜里果真没有一丁点的葱姜蒜。

不过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下人,自当也要等‘主子’吃完了,才能动筷。

龙静婴才将执筷,石闻不请自来。

石闻踏进屋内,笑吟吟道:“没打搅到大人罢?”

龙静婴抬眸,看了他一眼。

石闻继道:“倘若大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府里的丫鬟,下官必当有求必应。”

龙静婴没理。

石闻早有预料,况且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也并不在此。他笑了笑,不以为意道:“那下官就不打搅大人了。”

说罢,慢慢后退离开。

在临走前,他不动声色的瞥了站在龙静婴身后的苏卞一眼,心下狐疑。

……难不成当真只是一个下人?

石闻一路往回走,一路对着身后的下人道:“既然只是下人,那就不必监视了,将人撤回来,专门只盯着主子就行。”

跟在身后的下人恭声应:“是。”

苏卞注视着石闻离去的方向,慢慢的收回视线。

龙静婴饭量少,石闻走后没多久,他便冷着脸放下了筷子。

见状,身为下人的苏卞立刻抬脚上前,准备伺候龙静婴洗漱,但没想到却被龙静婴抬手给拦住了。

龙静婴淡淡道:“不必了。”

苏卞一愣。

龙静婴道:“退下罢。”

苏卞这时才想起龙静婴不喜被旁人触碰一事,微怔后,安静退下。

苏卞走后,龙静婴抬眸,不着痕迹的朝屋顶的方向看了眼。

两秒后,他收回了视线。

苏卞端着饭菜退下,按照之前脑中记着回到石府给他安排的下人屋内。屋子虽小,但东西一应俱全,该有的都有。

苏卞自行用完了晚饭后,便安静的坐在屋内等。

一直等到两更天,府内的下人差不多都睡下了时,这才不慌不忙的起身,按照之前丫鬟所说的位置,找到后门,溜出了府。

因为已经是两更天了的缘故,府外空无一人。

苏卞皱了皱眉。

白天的时候他忘记问八年前的迟府在哪了。

苏卞眉头紧皱,旋即很快松开。

也罢,去找个路人问问看。

就是不知这半夜三更,能不能找到一个路人。

苏卞循着路向前走了一段,别说是一个路人,就是半个路人都没见着。

——失策。

苏卞蹙眉啧了一声。

应当在京城时,就该问问邱清息迟府在何处的。

苏卞才想罢,一股阴冷渗人的气息突然从身后蔓延开来。

苏卞心下一紧,立刻便准备转身后退,离对方远一些许。

然而苏卞的反应究竟还是反应太慢,还未等他转身回头,他眼前一黑,眼睛一下子就被人给蒙住了。

石闻派来的人?

这是苏卞的第一反应,也是唯一所能猜到的答案。

这么晚,街上不可能会有什么劫匪。

但即便知晓是石闻派来的人,苏卞也不得拆穿对方的身份,必须装傻到底。

苏卞强做镇定,沉声道:“在下初到怀安,与人无冤无仇,如若公子是要寻仇的话,怕是找错了人?”

……无人应答。

苏卞又继道:“这位公子如若是想要钱财,在下怀中揣了十几两银子,公子大可拿走,在下绝不会报官。”

苏卞话落,对方伸出手,慢慢的探向苏卞的胸口。

看来对方只是想要银子罢了。

感觉到对方的动作,苏卞的心下长舒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喘完,便就又戛然而止。

那只手慢条斯理的摸进苏卞的衣襟,指间分明已经摸到钱袋,下一秒,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钱袋的存在一般,慢悠悠的向下摸去。

苏卞心下咯噔一跳。

冰凉的手指暧昧的在胸前抚摸,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苏卞不自觉的想要离对方稍远些许,但很快,对方又立刻靠了过来。

苏卞一点一点的后退,对方一点一点的逼近。

一直到最后,苏卞终于退无可退。

他靠在冰冷的墙边,看不见,也动弹不得。

薄凉的呼吸喷薄在他的脖颈间,暧昧又亲昵。

一只手在他的胸前来回抚摸,另一只手则搂在他的后腰,慢慢的向下滑去。

他汗毛尽数立起,只觉毛骨悚然。

苏卞再迟钝,这个时候,也总该觉察到对方的意图了。

苏卞冷静道:“公子可以拿着银子去找更好看的美人,在下模样生的一般,又毫无情趣,恐怕无法让公子满意。”

孰料,只听对方低低的闷笑了声,压低声音,附在苏卞耳边轻声低语:“本公子就喜欢你这样的。”

说罢,低头,在苏卞的脖子上恶狠狠的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十分明显的牙印。

苏卞蹙眉,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对方在他的脖子间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后,显然还不满足于此。

对方伸出手,将他的衣领勾下,露出白皙诱人的锁骨。接着,毫不犹豫的亲了上去。

舔吮的湿润触感令苏卞毛骨悚然,苏卞试着动了动,但对方力气极大,不管苏卞如何用力,对方都无动于衷。

苏卞努力保持冷静,道:“公子我们商量商量……只要你现在放开在下,想要多少银子……想要多好看的美人,在下都会给你弄来。”

对方在他的脖颈处留下了一个瞩目的吻痕后,轻笑了声,回道:“可本公子就喜欢公子这种长相的。”

苏卞声音一滞。

苏卞用着最后一丝耐性道:“公子如若不想明日被官兵缉捕,最好趁现在将我放开。”

对方轻笑了声,似全然不将这所谓的衙门给放在眼里。正当苏卞思忖着对方的身份时,下一秒,对方抽出在他胸口抚摸的手,扣着他的下巴,舔了舔唇,恶狠狠的亲了上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对方扣着他的下巴,双手直接被按在了头顶上方,完全任人宰割。

对方撬开他的齿关,舔舐吮吻,全然一副恨不得将他给完全吃下去的凶猛架势。

苏卞不知道自己被亲了多久,等到对方终于大发慈悲的松手时,身子已经没了力气。对方一松手,他便瘫坐在了地上,无力喘息。

对方干脆就那么弯下身,蹲在他的面前。

对方伸出手,指腹轻轻的从他红肿的唇上划过,接着倾身在他耳边道:“真可惜……下次再继续罢。”

说罢,便就消失了。

苏卞的眼前也重新恢复了光明。

苏卞迷蒙的睁开眼,有些晃神,没回过神来。

如若不是遮眼的黑布条掉在了苏卞的脚边,苏卞甚至要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对方没走多久,颜如玉出现在苏卞的不远处。

终于找到苏卞的颜如玉惊喜的朝苏卞的方向小跑了过来。

颜如玉开心的唤:“公子——”

才一上前,颜如玉的表情就变了。

小跑上前,只见苏卞坐在墙边,衣裳凌乱,嘴唇红肿,脖子间满是瞩目显眼的吻痕。这副情景,一看就像是被人……凌辱过的模样。

苏卞平日里禁欲又寡淡,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现下这副无力喘息的模样,简直是情色的不行。颜如玉只是瞧了眼,脸就不禁红了起来。

颜如玉垂下视线,不敢再看,嘴里着急的问道:“公子没事罢!”

苏卞喘了口气,虚软的抬起手,艰难的问道:“方才……你可看见什么人……走过?”

颜如玉摇头,“奴婢没见过,这半夜三更的,街上都已经没人了。”

苏卞闭了闭眼,“……是么。”

也是。

对方显然武功高强,哪会留下踪迹。

苏卞默了两秒,接着又问:“你怎知我在这。”

颜如玉两眼微弯,向苏卞邀功道:“白天奴婢见公子神色不太对劲,于是与公子分开后,悄悄的跟了公子一路,等到公子进了石府后,奴婢才回客栈。奴婢猜到公子晚上一定会偷偷溜出石府打探一番,于是等到晚上,奴婢就出了客栈,来寻公子。”

如若换作碧珠,恐怕就不会想到这里了。

苏卞整了整衣领,强撑着站起身,道:“你可问了迟府的位置?”

颜如玉点头,“已经问到了,就在离这里的两条街外。”

苏卞嗯了一声,“走罢。”

颜如玉应声。

两人向前走了一段路,颜如玉小心翼翼的偷看了苏卞一眼,努力的想按捺下好奇心,但最终还是没忍住。

颜如玉小声的开口问道:“大人……公子,方才究竟是……”

颜如玉话才说到一半,苏卞的脸就黑了。

苏卞黑着脸,显然不愿再提。

苏卞道:“无事。”

见苏卞瞬间黑下了脸,颜如玉立刻不敢再问。

——就当是被狗咬了口。

第115章

苏卞跟着颜如玉到了迟府。

苏卞站在迟府外,抬头看了眼。

悬挂在迟府大门上的牌匾布满了蛛丝,满是灰尘,大门上的红漆也已经掉了大半。

迟府门前一片漆黑,空空荡荡,阴森的可怕。

耳边仿佛像是还能听到不知从哪吹过来的风声,阴恻恻的从两人的身后刮过。

苏卞从不信什么鬼神论,所以倒是不怎么害怕。

一旁的颜如玉也不知是因为心大太还是其它的原因,也同样淡定的紧。

要换作碧珠,恐怕早就已经被吓破了胆。

苏卞抬头看了眼破败不堪的迟府,旋即将视线移至周围。

不止是迟府,周围附近也是一片黑暗,恍若久未居住过一般,寂静又冷清的紧。

远处,一片亮堂,却唯独迟府这块,就像是被黑暗笼罩了一般,阴森幽暗。

注意到苏卞的视线,一旁的颜如玉开口道:“自从迟府惨遭灭门后,周围的住户生怕自己也被殃及池鱼,没过几日便就都纷纷搬走了。”

苏卞问:“都搬去哪了。”

颜如玉抬头:“方才奴婢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大概是因年过久远的缘故,所以没人记得清了。”

苏卞:“是么。”

苏卞便没再继续追问,抬手推开了迟府大门。

大门年过久远,推开时,发出了沉闷的吱呀声。

迟府内的情景比外面看起来还要阴森,空洞洞的,感觉一转身,就能看到一个鬼影似的。

迟府内空无一人,一片幽暗。

墙角满是灰尘与蛛丝,房屋呈现出灰败之色,府内种的树也因为久未浇水而枯死了。

——就像是鬼宅一般。

苏卞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借着这微弱的光亮,循着路,一点一点的开始在迟府内摸索起来。

身后跟着的颜如玉忍不住道:“公子,奴婢马上就去找一盏油灯过来。”

苏卞抬手将她拦住。

苏卞道:“不必,太亮了反而会打草惊蛇。”

颜如玉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点,然后立刻打消了这一念头。

二人才进屋,正要准备细细的摸索一番,身后突然传来了两个男子的脚步声。

声音虽十分细微,但在这安静的恍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的迟府内,声音就好似一下子被放大了十倍一般,瞬间传进苏卞的耳中。

苏卞心下微动,立刻吹灭了折子,拉着颜如玉躲进了屋。

还没反应过来的颜如玉一怔,“公子……?”

苏卞伸出食指,“嘘。”

颜如玉见状,立刻乖乖的闭上了嘴,不再说话,秉心静气。

接着,只听府外突然传来了两名男子不满的嘟囔声。

“这三更半夜的,不让人睡觉,大人突然让我们来这晦气的鬼地方瞧瞧干什么。”

“大人不是说让我们看看有没有人来过嘛。”

“谁没事来这鬼地方?”

“过几日就是七月初七,人不会来,鬼就说不一定了……”

“奶奶的,你别吓我!”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着,走着走着,似乎石发现了什么,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那啥……我记得迟府的大门……好像一直都是……关着的对吧?”

“好像是……”

“如果我现在没看错,这个门……好像开了个缝……”

“好像是……”

站在迟府门外的两名衙役瞬间沉默了。

二人沉默了良久,才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还是进去瞧瞧,说不定就像大人所说的那样,有人偷溜进去了呢?”

“可迟府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谁会偷溜进去。”

二人再次沉默了片刻。

“反正大人吩咐下来,我们就进去瞧瞧罢。随便看一圈就走。”

“要是真的有鬼……”

“这现在什么世道,哪来的鬼?你未免也太多心了……”

其中一人话音才落,突然间,屋内的颜如玉阴恻恻的笑了出来。

苏卞瞧了颜如玉一眼,随即淡定自若的收回了视线。那镇定自若的模样,就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颜如玉幽森的笑声从屋内传出,一直传到门外二人的耳中。

门外的二人瞬间僵住。

“你……你是人是鬼?”

……无人应答。

笑声还在继续,两人站在门外僵了一瞬,下一秒一个激灵,转身就跑。

“啊啊啊啊啊救命——”

“有鬼啊——”

“啊啊啊啊啊——”

二人落荒而逃,颜如玉这才慢慢的收回了笑。

接着,回头朝苏卞邀功:“公子,人走啦!”

苏卞恩了一声,道:“做得好。”

颜如玉语笑嫣然,开心的不行。

苏卞重新点燃折子,开始一间一间的搜了起来。

正如方才门外衙役说的那般,府中已经没有一个值钱的东西了。

就算是乞丐,也不屑到这来了。

苏卞寻了一圈,未果。

什么也没发现。

八年过去,难不成迟府真的已经找不到一丁点的蛛丝马迹了?

苏卞站在门外,蹙眉。

这时,颜如玉盯着门,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颜如玉盯着门,表情纠结道:“公子,奴婢怎么觉得,那门,好像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不知道究竟是怪在哪里,颜如玉说不上来。

但越看着这门,就愈发的觉得不对劲。

苏卞顺着颜如玉的视线方向看去。

他将手上的火折子对准房门,眯眼凝神看了一阵。

两秒后,他终于发现了是什么不对劲。

这门……有几块地方,颜色似乎浅了些许。

苏卞蹲下身,手指轻轻的在那浅色的地方摸了摸,然后立刻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触感根本就不是木头。

他用手指在那浅色的地方抠了抠,抠下一块像是泥块一样的东西。他盯着手上抠下的东西,蹙眉。

但随即,苏卞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个地方给吸引了过去。

一旁的颜如玉将门外所有浅色的‘泥块’抠下后,房门真正的模样这才真正的显露出来。

那被浅色‘泥块’遮盖的部分,正是深深浅浅,错落不一的刀痕。如若不被‘泥块’给遮住,简直显眼瞩目的紧。

不过这些痕迹……怎么看起来有些不太一致?

有些像是拿着什么尖锥一样的武器,直接横着刺过去的,留下一个有棱有角的凹痕。

还有些,则是大刀,平砍过去,留下一条长长的划痕。

这房门上的刀痕一眼看去,就知绝非是同一种武器。大概起码有三种以上的武器种类。

卷宗上记载的,凶手一人前去衙门主动认罪,说迟府所有人皆为他一人所杀……

如果就像卷宗里记载的那般,凶手只有一人,那么刀痕应当从头到尾就只有一种才对。总不可能是杀一个人就换一把武器罢?

所以,犯人绝非一人。

并且,从这些刀痕的深度,可以看出,拿着武器的人,一定都是孔武有力之人。

最后。

卷宗里记得是凶手主动前来认罪,既然自己主动前去认罪,那何必再去麻烦的用‘泥块’去掩饰这些痕迹?

——完全没必要。

但……

如若是为了嫁祸于玄约,就不一定了。

可话又说回来。

凶手孔武有力,且不止一人,起码在三人之上……

显然绝非是寻常人等。

那这些凶手究竟是谁?从何而来?目的何在?

还有与石府内的银子,究竟有何关联?

苏卞想罢,本打算继续搜查下去,但眼见着天要亮了,于是便只得做罢。

苏卞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天要亮了,回去罢。”

颜如玉应:“是。”

正要转身离去,苏卞又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苏卞道:“等等。”

颜如玉:“……公子?”

苏卞回头看向房门上的刀痕,道:“重新填回去,别留下痕迹。”

颜如玉恍然大悟:“是!”

重新将房门上的痕迹掩盖,直到恢复如初后,这才与颜如玉一同离开迟府。

这次推开迟府大门时,颜如玉格外留心了些,一出大门,便转身将大门带拢,直到没人会发现有人来过的迹象后,这才放心。

苏卞站在大门外,道:“明日晚上就不必过来找我了。你到怀安街上转转,打听下怀安这可有什么镖局或是武馆。”

颜如玉应:“是!”

苏卞再一次抬头看了眼天色,道:“走罢。”

二人分道扬镳,一个回客栈,一个回了石府。

待苏卞回到石府时,天已经蒙蒙亮,正好到了府内的下人快要起来的时辰。

苏卞没忘记自己现在下人的身份,估算了下时辰,从厨房里打了盆热水,来到龙静婴的房门外敲了敲门,道:“大人,辰时了,该起了。”

苏卞话落,龙静婴那清冷的男声从屋内响起。

龙静婴静道:“进来。”

苏卞端着水进屋,将水刚搁到桌上,床上的龙静婴突然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昨夜出府了?”

苏卞愣了下,没明白龙静婴是如何知晓的。

但在发现龙静婴的视线方向在他的脖颈间后,苏卞这才想起什么,脸一下子黑了起来。

苏卞沉默了两秒,道:“是。”

龙静婴看了苏卞一眼,收回视线。

没再说话。

第116章

龙静婴不疾不徐的掀开被褥起身下床,他仅着单衣站在那里,披散在脑后的墨色长发将他的身形衬得修长笔挺。

他站在衣架前挑起外袍不疾不徐的套上,更衣的动作轻慢优雅,高贵的气息自然发散。

虽同样身为男子,但毕竟是更衣,总该避些嫌才是。

苏卞心下想着,便准备悄悄退下。

刚要转身离开,还未抬脚,下一秒,龙静婴已经神奇般的将衣裳给穿好了。并且,整洁完美的看不见一丝皱褶。

只是,在下一步束发时,龙静婴微微的皱起了眉,站在原地没动。

苏卞疑惑了一瞬,然后才恍然间想起,龙静婴虽能自行更衣,但却不会束发。之前在客栈住过几日,都是由颜如玉来束的。

但现在颜如玉不在,也就只能他来了。

好在之前苏卞在宁乡当县令时,府中丫鬟少,更衣束发都是亲力亲为,所以束发这种小事压根不在话下。

苏卞抬眸瞧了眼,道:“小的来罢。”

龙静婴闻言看向苏卞,皱眉,不解。

苏卞话不多说,直接走到铜镜前站定。

苏卞执起木梳,淡淡道:“大人,请。”

龙静婴愣了一瞬,旋即回神。

然后,龙静婴深深的看了苏卞一眼。

苏卞到这个世界也有了段时日,但毕竟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对一些规矩也就并不知晓。

束发这事,除却下人之外,就只有内人能做了。

即便不是内人,也绝对是已有婚约之人。

——但苏卞并不知晓。

苏卞想法单纯,颜如玉不在,颜如玉不在,他现在身为‘下人’,自然就由他来做了。

苏卞自认为自己在石府内的身份是‘下人’,但在龙静婴的眼中……却不是。

龙静婴从头到尾都未将身边当成下人看待,所以这会苏卞的举动,就在龙静婴的眼中变得有些意味不明了起来。

苏卞神色坦荡,浑然不觉。

龙静婴静静地瞧了苏卞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安静的在铜镜前坐下。

苏卞执起木梳,轻轻地将龙静婴身后披散开来的长发拢起。

他认真仔细,一丝不苟,视线全程都在手上的木梳上,未曾移动过一分。

眼下的场景本该旖旎暧昧,可苏卞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虽认真,可好像是太过认真,认真到几乎将手上的头发当成了任务一般。

龙静婴注视着铜镜内的场景,慢慢的闭上眼。

不是。

他不是。

——人死,不能复生。

将头发束好后,苏卞立刻后退,与龙静婴拉开距离,离龙静婴远了些许。

苏卞道:“大人,好了。”

龙静婴注视着铜镜内的面容,没说话。

龙静婴毫无回应,苏卞对此习以为常,早就见怪不怪。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紧接着,石闻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石闻站在门外喊道:“大人可起了?下官吩咐丫鬟给您带早食过来了。”

苏卞朝房门的方向看了眼,转身去开门。

苏卞推开房门,看着门外的石闻,喊道:“县令大人。”

石闻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像是蓦然间看到什么,声音一顿。

石闻挑眉,语调蓦地一转,“昨夜……小兄弟出府了?”

苏卞神色一凛,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苏卞道:“小人不知道县令大人此话何意。”

石闻指了指苏卞脖子上的吻痕,嘿嘿一笑:“痕迹都在呢,一瞧就是偷溜出府找乐子了。本官还以为小兄弟不近女色,没想到啊……”

石闻嘿嘿一笑,笑容意味深长。

一旁的苏卞瞬间黑了脸。

石闻笑罢,继冲苏卞道:“既然小兄弟有如此雅兴,那本官也就成人之美,将怀安最美的美人请来献舞,让小兄弟好好的‘欣赏’一番。”

苏卞毫不犹豫:“不必了。”

面对苏卞的冷脸,石闻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小兄弟不必客气,本官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苏卞:“……”

说罢,接着,石闻示意身后的丫鬟上前,丫鬟领命,将手中的早食端了进去。

丫鬟将早食搁下,然后又很快的退了出来。

丫鬟退出屋后,石闻继道:“本官就不打搅小兄弟和大人了。”

话落,哈哈的笑着离去。

石闻来之前时,本还怀疑苏卞带着什么丫鬟偷偷的去了迟府一趟,看来是他多虑了。

的确是偷偷的溜出了府,却不是去迟府,而是去了美人乡。

苏卞注视着石闻离去的方向,默。

苏卞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屋。

回屋后,只见龙静婴幽幽的盯着苏卞的方向,眼眸幽暗深沉。

苏卞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昨晚绝对不是去了什么青楼一类的酒肉之地,可他张开了嘴后,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如若不是去了青楼,那这吻痕该作何解释?

实话实说,说自己走到路上,突然被人蒙住双眼,被人轻薄?

——可谁会对庄杜信感性趣啊。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况且,这具身子的原主人‘前科’颇多,要说不是去了青楼,没人会信。

苏卞无从解释,只得闭上了嘴。

但庆幸的是,龙静婴什么也没问。

就像以往那般一样。

很快到了中午。

中午用饭时,石闻没再出现,苏卞便以为‘美人’这事过去了。

没想到,两个时辰后,丫鬟来到龙静婴的寝房,毕恭毕敬道:“大人,我家大人邀您到前厅一叙。”

龙静婴抬眼,看向丫鬟。

丫鬟垂首,不语。

两秒后,龙静婴这才不疾不徐的起身,走出房门。苏卞静静地跟在其后。

丫鬟则乖巧的跟在两人身后。

来到前厅,坐在主位上的石闻笑呵呵的立刻上前,为龙静婴引坐。

一边引坐,一边笑呵呵道:“下官看大人在府中闷的紧,所以特请了美人来为大人解闷。”

龙静婴倒是没反应,苏卞沉默了。

石闻完全未觉察到苏卞诡异的沉默,回头看向丫鬟,道:“叫她们过来给大人献舞!”

丫鬟应了声是,领命退下。

石闻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不疾不徐的落座。

没过多久,丫鬟领着一群美人去而复返。

美人们身姿绰约,妖娆妩媚的走进官厅,其中为首的美人,样貌最为出众,颠倒众生。

石闻看着为首的女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石闻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饰自己僵硬的神色,继道:“这不是流春阁的头牌,若黛美人么?若黛大美人怎会到本官这来?”

柳若黛微微一笑,躬身行礼道:“奴家听闻大人这有贵客,好奇的紧,便随着姐妹们一块来了。”

就因为好奇的紧,所以过来了……

石闻额头青筋一跳,欲要动怒,但当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扫到一旁面无表情坐着的龙静婴,便又只得强行忍耐了下来。

石闻强笑道:“那若黛姑娘就在大人面前好好表现罢。”

柳若黛躬身行礼,应了声是。

苏卞听着二人的对话,挑了挑眉。

这两人……似乎认识?

正思忖着,一旁的柳若黛朝他与龙静婴的方向躬身微微的行了个礼。抬头时,见到苏卞那冷漠禁欲的面孔,微微一怔。

然后,小脸微微的红了起来。

那模样,如若用一个词概括,大概就是——一见钟情。

苏卞似感觉到什么,回头朝柳若黛的方向看去,后者红着脸朝他躬身行礼,满面含春。

苏卞看着对方,眼皮一跳。

第117章

苏卞看着柳若黛,不知为何,背脊有些发毛。

那莫名炽热的眼神,让苏卞就感觉仿佛好像是见到了玄约一般。

柳若黛直勾勾的看着苏卞,眼也不眨。

如若要说样貌,坐在桌前的龙静婴才更为出色才对。只是不知为何,柳若黛却偏偏一眼看中了龙静婴身后的苏卞。

仅止一眼,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柳若黛冲苏卞露出一个妩媚动人的笑,然后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后,开始在官厅内翩翩起舞起来。

柳若黛一席薄纱,长长的袖摆随着她的动作舞动。她肤色白皙,额间的扇形花钿显眼瞩目,衬得她愈发的媚态横生。

与柳若黛一同前来官厅的女子随着她一同伴舞,虽同样的舞姿动人,但比起柳若黛,到底还是逊色几分。

眼下的情景令人迷醉其中,下人呆住,望着柳若黛怔怔的发愣。

然而龙静婴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

至于石闻,似乎挂心着什么,完全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

他眉头紧皱,愁眉不展。他直勾勾的盯着柳若黛的一举一动,像是生怕她会做些什么似的。

至于毫无情调,对美色无感的苏卞,看着眼前的景象,完全无动于衷。唯一能感觉到的,就只有席卷而来的困意。

昨晚去了迟府,一夜没睡,现在困意来袭,挡也挡不住。

苏卞坐在龙静婴的身后,虽努力强忍倦意,但精神却还是忍不住疲软了下来。

另一边,柳若黛细腰轻扭,在官厅内起舞。她眼尾上挑,瞥到苏卞,立刻轻笑了声。

她不动声色的向苏卞的方向靠近了半分,两袖轻摆,袖摆似有若无的从苏卞的眼前拂过。后者正昏昏欲睡间,只见眼前一抹红色的轻纱在眼前骤然放大,又蓦地飞快退下。

苏卞一惊,瞬间惊醒。

苏卞抬眸朝柳若黛看去,柳若黛兰花指轻翘,冲苏卞抛了个媚眼。

苏卞:“……”

柳若黛的举动被石闻全程看在眼中,石闻的脸色登时难看的不行。他下意识的朝苏卞与龙静婴的方向看了眼,见二人并未有什么反应后,心下这才长舒了口气。

石闻松了口气,苏卞不着痕迹的瞥了石闻一眼,收回视线。

很快,一舞闭。

柳若黛还未躬身行礼,石闻像是已经等了许久,早就迫不及待了一般,赶忙让柳若黛退下。

石闻道:“若黛姑娘跳了这么久,恐怕也累了,先退下歇会罢。”

柳若黛躬身行礼,应了声是,慢慢后退。

在退出官厅前,她朝苏卞的方向抬眼看去,飞快的冲苏卞抛了个媚眼,勾引意味十足。

苏卞坐在原地,不动如山。

柳若黛退下后,官厅内剩下的女子则拿起带来的乐器,奏乐起来。

柳若黛一走,石闻觉得心情好似都突然变好了许多。他唇角上扬,一改方才的压抑之色,笑呵呵道:“来,大人,喝!”

说罢,自己干了一杯。

龙静婴没理,石闻也早有预料,所以见怪不怪,压根没受多大影响。

苏卞看了石闻一眼,微微倾身,在龙静婴耳边说道:“小人离开一会。”

说罢,不等石闻回应,直接站起身朝石闻行了个礼,起身离开官厅。

苏卞突然猝不及防的离开官厅,石闻面色一僵,笑容渐渐的隐了下来。

石闻想到方才被他支出去的柳若黛,还有方才柳若黛那勾引意味十足的眼神,这会苏卞突然冷不丁的起身离开官厅,石闻的危机感骤然升起。

要换作以往,石闻早就命人将苏卞拦下,但龙静婴在此,他只得忍了下去。

石闻忍了忍,脸上挂起笑,问:“大人,这位小兄弟是……”

龙静婴没理。

石闻等了一会,等到笑容几乎都快僵在了脸上,都未等到任何回应。

于是他冲一旁站着的丫鬟丢去一个眼神,示意跟过去。丫鬟心神意会,领命退下。

苏卞出了官厅后,左右环顾了一圈,正思忖着柳若黛会往哪边走时,耳边突然听到一声口哨声。

苏卞循声抬眼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柳若黛站在不远处的拐角,身子半侧,正冲他妩媚勾人的笑。

柳若黛眼也不眨的与苏卞对视,然后朝他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苏卞静静地看了她一瞬,抬脚朝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近,苏卞躬身行礼,毕恭毕敬道:“柳姑娘。”

柳若黛伸手,直接将他扯到角落,身子随即毫不犹豫的贴了上去。虽被后者躲开了。

柳若黛见苏卞躲开,也不以为然。实际上她就喜欢看他这副不近女色的模样。

柳若黛挽唇轻笑,道:“奴家就知道公子会来。”

苏卞一愣,看向柳若黛的目光顿时深沉了些许。

两秒后,苏卞不疾不徐道:“姑娘何出此言?”

柳若黛眉眼带笑,道:“这怀安上下,谁不知公子与大人究竟是为何而来?”

苏卞声音一顿,仍不动声色。

苏卞道:“那姑娘不妨说说,在下是为何而来。”

柳若黛倾身,身子凑近,浓郁的脂粉味一下子充斥了苏卞的整个鼻间。

只听柳若黛轻声在苏卞的耳边道:“只要公子陪奴家一晚……公子想知道什么,奴家就答什么。公子想问什么,便问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柳若黛将声音放低,引人无限深思遐想。

没想到自己竟被女子调戏,苏卞声音一滞,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苏卞表情僵硬道:“姑娘可是在说笑?”

柳若黛手指在苏卞的胸膛轻点,模样娇羞,“奴家对公子可是真情实意,绝不说笑。”

柳若黛刚要上前,身后突然有人惊呼了声。

二人下意识循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丫鬟站在二人的不远处,捂着嘴,吃惊的望着两人的方向。

好事被打搅,柳若黛皱眉,脸色不太好看。

而至于苏卞,仿佛得救一般,长长的舒了口气。

柳若黛整了整衣领,不耐烦道:“何事?”

丫鬟恭声行礼,毕恭毕敬道:“大人叫您过去。”

柳若黛啧了一声,回头依依不舍的瞧了苏卞一眼,脸上仿佛变脸一般,又重新挂上了柔媚的笑意。

柳若黛对着苏卞轻笑道:“奴家在流春阁等着公子到来。”

说罢,转身跟着丫鬟离去,回到了官厅。

苏卞注视着柳若黛离开的方向默了片刻,这才抬脚跟了上去。

回到官厅,只见柳若黛安静的坐在主位上石闻的身侧,看到苏卞的身影,立刻毫不犹豫的对苏卞抛了个媚眼。

苏卞:“……”

苏卞眼角一抽,回到原位。

柳若黛的举动全程被石闻看在眼里,石闻压低声音,用着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没想到柳姑娘的口味竟如此与众不同,放着为柳姑娘一掷千金的英才俊秀不要,偏偏瞧上了一个一穷二白的下人。”

柳若黛蛮不在乎:“只要喜欢,就算是下人,又当如何?”

石闻蓦地语调一转,阴恻恻道:“方才你和那下人出去都说了些什么?”

柳若黛毫不犹豫的回道:“你猜。”

石闻压抑着怒气:“柳若黛,你最好给本官识相点!把本官惹急了,到时候,就算是秦晔出来护着,也救不了你!”

柳若黛漫不经心的顺了把头发,道:“奴家方才不过就是和那位公子调了会情,大人这么着急做甚么。”

石闻冷哼:“要是这样就最好!如若让本官发现你在撒谎……本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柳若黛连声应,心下却不以为然:“是是是。”

很快,两个时辰过。

夜深,到了该歇下的时候了。

像是求之不得般,石闻摆手,道:“夜深了,大人也该歇下了,都退下罢。”

柳若黛站起身,领命:“是。”

柳若黛起身,携着一众女子缓缓退下,在离开官厅前,她冲苏卞的方向抛了个媚眼。

接着,用嘴型无声说道:奴家等着公子。

苏卞瞥了柳若黛一眼,不答。

柳若黛离开官厅后,石闻站起身,道:“天色已晚,大人怕也累了。下官也不打搅大人歇息了,如若大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丫鬟。”

龙静婴不疾不徐的起身,离开官厅。

苏卞安静的跟在其后。

一路上,苏卞蹙眉,思忖着究竟该不该去流春阁找柳若黛。

一介区区的青楼女子,当真知晓八年前迟府灭门案的真相?苏卞心下狐疑。

而且……

柳若黛的心性,让苏卞有些招架不能。

苏卞蹙眉深思,大概是想的太过认真,走在前面的龙静婴停了下来都未觉察。

直到快要撞到龙静婴的胸膛时,苏卞像是觉察到什么,蓦地抬头,然后顿时心下一惊。

苏卞抬头,龙静婴那张素来寡淡又冷漠的面孔瞬间映入眼帘。

龙静婴站在原地不动,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近的仿佛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苏卞愣了愣,回神后,立刻后退了两步。

苏卞赶忙道歉:“下官……小的失礼了。”

龙静婴垂眸,表情依旧一贯的波澜不惊。

龙静婴冷不丁道:“打算去流春阁?”

苏卞一怔,心想龙静婴怎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苏卞没回,龙静婴瞧了苏卞一眼,转身进屋。

房门阖上,苏卞这才后知后觉的回神。

苏卞蹙眉,疑惑不解。

……千岁为何会突然问这个?

……他又是怎知他要打算去流春阁的?

怀抱着疑问,苏卞回了屋。

隔天他思索了一天,晚上,就在他偷摸着从后门准备溜出府时,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苏卞推开石府后门,一转身,便就见到了龙静婴那张俊美宛如神祗的面孔。

苏卞一怔:“……大人怎会在此?”

龙静婴声音冷淡:“本官奉皇上圣旨,护庄大人周全。”

第118章

苏卞一怔。

苏卞愣愣的注视了龙静婴片刻,在对方认真的面孔下,那句‘不必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他没想到,龙静婴……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竟会真的来护他安全。

苏卞错愕了一瞬,慢慢收回视线。

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前走。

大街上寂静无声,空无一人,耳边只能听到苏卞的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的向前走着,苏卞在前,龙静婴一言不发的跟在其后。

两人都不是什么喜欢多话的性子,苏卞不喜多言,龙静婴更是寡言少语,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的走了片刻,蓦然,苏卞望着眼前的路,脚步一顿。

苏卞:“……”

苏卞沉默了下来。

走到这里,苏卞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

他不认路。

现在街上空无一人,想找路人问路也不可能。

问身后的龙静婴也不可能。

到了怀安后,龙静婴几乎一直呆在石府根本就未曾出府过。

……失策。

苏卞有些头疼。

没法,看来只能先回府。

等明日在丫鬟那旁敲侧击的问了位置,再与千岁一块过来。顺带再去客栈找颜如玉,问问她这几日在怀安调查的如何了。

想罢,苏卞转身,准备回府。

才一转身,龙静婴那张疏离寡淡的面孔瞬间映入眼帘。

龙静婴比苏卞高了半个脑袋。

他眼帘低垂,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苏卞。什么也没问。

在月光的辉映下,龙静婴那精致的面孔更加耀眼瞩目,倾城倾国。饶是一贯对美色无感的苏卞,也忍不住呆了一瞬。

苏卞望着龙静婴的脸呆了一瞬,旋即很快很快回神。苏卞道:“下官不认路……今日还是先回府罢。明日待下官到丫鬟那问了路,再过来。”

龙静婴看了苏卞一眼,什么也没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苏卞的衣襟。

苏卞一惊,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轻,再次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与龙静婴高高的站在了屋脊之上,仅止一眼,怀安县内的所有景象一览无余。

好在苏卞不恐高。

要是他恐高,怕是现在已经吓得腿软了。

苏卞望着眼前的情景愣了一瞬,下意识回头去看龙静婴的神情。

回头,只见龙静婴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就像方才那般,什么也没说,神情冷漠淡然。就恍若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

见龙静婴什么也没说,苏卞看了龙静婴一眼,便也收回视线。

苏卞重新将目光转向眼前的怀安县。

他站在高处,怀安县内的一切景象尽收眼底,一切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周围黑暗一片,空无一人,除了夜色与纸灯昏黄的灯光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但大概五百米之外的一处,却一反常态的亮堂一片,热闹的不行。眼下这如泼墨般的漆黑夜色,好似完全没影响到那处半分。

如若不出意外的话,应当就是那所谓的流春阁了。

像这种风花雪月之地,夜色越是浓郁,生意就愈发红火。

苏卞望着那处,还没开口,身后的龙静婴仿佛就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直接一手拎起苏卞的后领,踩着轻功,朝亮堂处飞了过去。

蓦然间,像是觉察到什么,龙静婴回头看了眼。

在一片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玄约只身静立在屋顶之上,对着二人的方向微微一笑。

龙静婴看了玄约一眼,收回视线,旋即又凝视了苏卞一眼,眼眸深沉。

倏的,苏卞背后一凉,下意识抬眸朝龙静婴的方向看了眼。

只见龙静婴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眼也不眨,感觉到他的视线后,这才慢慢的垂眸朝他看了过来。

龙静婴看着苏卞没说话。

苏卞蹙眉:“……无事。”

……错觉?

他刚才怎么觉得背后有股阴风刮过?

那种毛骨悚然的惊悚感,就好像是他在京城,每次见到玄约时会有的感觉。

不过现在玄约应当在京城才是,怎么可能会来怀安。

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去‘上朝’,也不知玄约那厮会有何反应……

等等。

他怎么会突然好奇玄约会有何反应?

苏卞蹙眉,表情略显扭曲。

眨眼间,便就到了流春阁。

龙静婴拎着他的后领,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之下,轻飘飘的从屋顶跳下。

因为之前已经跳过一次屋顶,所以这次苏卞倒没什么太惊诧的反应了。

苏卞整了整衣襟,望着眼前的流春阁,抬脚便往里走。龙静婴则面无表情的跟在他的身后。

苏卞才一踏进流春阁,流春阁内的一众姑娘便开心的迎了上来。

“哎哟,来了一位俊俏的公子~”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难不成是第一次来?”

“公子,让奴家今晚伺候您如何?”

“这就忍不住了?先说好,谁能抢到公子今晚就是谁的——”

一众青楼女子互相嬉笑打闹,均目光灼灼的盯着苏卞。原因无他,像苏卞这般看着‘异常可口’的公子,简直就是难能见一回。

至于何叫可口……

大概就是见了他,就想爬上他的床罢?

一众青楼女子对苏卞虎视眈眈,而至于苏卞身后的龙静婴,大概是气势太盛的缘故,一时间竟没人敢接近。

那极具压迫感的倾倒气势,令人只敢远观,不敢接近。

二人身后不远处,玄约跟着踏进了流春阁。

玄约黑着脸,隔着远处,阴恻恻的盯着远处极受欢迎的苏卞,眼也不眨。

龙静婴是气势太盛,无人敢接近,那么玄约则就是杀意太过浓重,而无人敢接近了。

玄约浓郁的杀意隔着远处弥漫了过来,不远处,苏卞慢慢的回头,朝玄约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而什么也没看见。

苏卞不会武,隔的那么远,怎么可能会瞧见玄约的身影。

龙静婴倒是瞧得见。

但他什么也没说。

……就恍若玄约压根不存在一般。

苏卞收回视线,躲过了周围一众青楼女子的围攻,拱手静道:“抱歉,在下是过来找若黛姑娘的。不知若黛姑娘现在在何处?”

听到苏卞嘴里的若黛二字,周围的一众女子皆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哎,原来是找若黛的……”

“又是来找他的……”

“呜呜呜,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公子……”

众女子失落间,柳若黛姗姗来迟。

她站在二楼,推开二楼的纸窗,对着苏卞微微一笑。

苏卞抬头,立刻拱手行礼:“若黛姑娘。”

柳若黛轻笑:“公子果然来了。”

苏卞望着柳若黛,不答。

柳若黛朝苏卞轻轻的勾了勾手指,道:“上来罢。”

苏卞正要抬腿上楼,接着,柳若黛似想起什么,又补上了一句。

在看向龙静婴时,柳若黛的目光就没方才那么热烈了。她唇角微勾,静道:“这位公子留在这。”

苏卞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去看柳若黛。

柳若黛道:“只能公子一人上楼。”

苏卞回头,看向龙静婴。

后者表情冷淡,由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这时,柳若黛又慢慢的补上一句,道:“若是公子不愿意……公子就回去罢。”

那悠哉悠哉的模样,好似吃定了苏卞会留下来的模样。

苏卞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苏卞看着龙静婴,道:“就劳烦龙公子……在这稍后片刻,在下很快就回。”

龙静婴没有说话。

苏卞又拱手朝龙静婴行了个礼,转身上了二楼。

龙静婴站在原地,至使没动。

苏卞的身影在二楼隐没,随着苏卞上楼,二楼的纸窗也随即被柳若黛伸手阖上。

龙静婴望着纸窗的方向,眼眸深不见底。

玄约不知何时站在了龙静婴的身侧,只听玄约嘲弄般的轻笑了一声,道:“本官还以为千岁大人对庄大人产生了什么歪心思……看来是本官误会了。”

若龙静婴当真对苏卞有意,方才怎么可能会站着不动。

要知道,龙静婴的眼里可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程度简直可与闻名京城上下的玄约相较。

只是龙静婴颇为低调,所以也就无人得知。

玄约轻笑了声,直接从龙静婴的身侧走过。

龙静婴看得下去,无动于衷,可他看不下去。

——把念头打在他的人身上,不想活了!

第119章

对于玄约的到来苏卞浑然不觉,他来到二楼,慢慢的伸手,推开了房门。

才一推开房门,屋内的柳若黛柔弱无骨的身子便软软的贴了上来,恍若蛇一般,缠住了他的手臂。

柳若黛笑吟吟道:“奴家可等了公子好久。”

正要准备从她怀中抽出手臂的苏卞听了,眉心一跳,动作蓦地停了下来。

苏卞回头看她,“……柳姑娘知道在下会来?”

柳若黛看着苏卞继续笑,道:“公子想要知道答案,自然会来。”

苏卞垂眸看着身侧的柳若黛,问:“在下现在已经到了流春阁,姑娘该开口了罢。”

柳若黛笑意不改,手指戳向苏卞的胸口,道:“看来公子记性不太好。昨日奴家还说了,公子得陪奴家一夜……才行。”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的低了下来。

不止如此,望着苏卞的眼神也渐渐的迷离恍惚了起来。

她垫脚,攀着苏卞的手臂便准备亲上去。

苏卞眼角一抽,眼疾手快的躲过。

苏卞表情僵硬道:“姑娘未免太心急了些。”

苏卞一边说着,脑中飞快的思索着应对的法子。

苏卞之前想的是进屋后,柳若黛一定会和他攀谈一会,调下情什么的,到时候他再不动声色的套柳若黛的话。

苏卞怎么也未料到,柳若黛竟如此心急,一进屋,便就踮着脚亲了上来。

苏卞不知的是,柳若黛的确是打算先调调情什么的。苏卞看着一本正经,禁欲又冷淡,在柳若黛的认知里,和苏卞这种人调情,不知得多有趣。

在这之前,柳若黛甚至已经想好了让苏卞感到羞耻难当的一百种方式,然而见到了真人,她的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上他。

——每次见到苏卞时,玄约也是这么想的。

柳若黛目光灼灼的望着苏卞,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难道没听过这句话么?”

苏卞:“……”

苏卞正无言间,门外传来一个女声。

女声道:“柳姑娘,秦公子过来了。”

听到秦公子这三个字,柳若黛烦闷的放开了苏卞。她郁结道:“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坏老娘好事……”

苏卞:“……”

柳若黛依依不舍的看了苏卞一眼,道:“公子改日再来罢,看来今日是没机会了。”

说罢,颇为不舍的将苏卞推出了门外。

苏卞蹙眉:“等等,你还什么都没……”

柳若黛轻哼一声,娇嗔道:“下次待奴家与公子共赴云雨,公子想要知道什么,在床上问奴家就好。”

苏卞:“……”

苏卞脸一黑,顿在了原地。

柳若黛怕那位秦公子瞧见她与苏卞在一块后,会对苏卞动手,将苏卞推到一半后,便就回了屋。

苏卞站在原地没动,思索了片刻。

他不喜欢无疾而归。

而且流春阁这种风花雪月之地,他不想来第二趟。

就在苏卞思索着法子时,苏卞身后的房门突然伸出一只手,将站在房门前毫无防备的苏卞给拉了进去。

苏卞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防备,便就被人给反扣住了手臂,瞬间动弹不得。

屋内漆黑一片,苏卞所能听到的,就只有他的心跳声与对方喷薄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声。

……圈套?

这是苏卞的第一反应。

但下一秒,苏卞很快便发现自己猜错了。

“她亲了哪。”

对方压抑低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短短的几个字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要不是方才那位秦公子‘及时赶到’,恐怕那位柳姑娘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苏卞的手腕被人扣在身后,所以便也看不见玄约此时的表情究竟有多狰狞。

“这里?”

身后的玄约低头,在苏卞的脖颈间咬了一口。

“这里?”

接着,循势向上,又咬了苏卞的耳垂一口。

“还是……这里。”

最后,玄约直接用空着的一只手掰过苏卞的脸,在他的唇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一口比一口愈发用力。

那醋意十足的口吻,就仿佛苏卞像是背着他红杏出墙的夫人一般。

苏卞吃痛的嘶了一声,想要躲,但没躲过。

苏卞虽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但通过声音,却听出来了。

这次的人,正是上次在夜里,‘偷袭’他的人。

苏卞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苏卞强作镇定,道:“你究竟是何人。”

玄约轻笑一声,舌尖舔过他的唇角,吐出两个字:“你猜。”

苏卞就知道对方不会那么老实的说出口,便道:“在下并不好男色,也对龙阳之好无意。公子怕是找错了人。”

玄约听了又是一笑。

他的手指轻轻的在苏卞的腰间抚过,“可在下怎么听闻……公子以前在府中豢养男宠,还为男宠一掷千金,常去小倌楼呢?”

苏卞身形一滞。

——果然认识他。

苏卞强行无视掉在腰间乱摸的手,道:“公子是宁乡人?”

玄约依旧是那两个字:“你猜。”

苏卞虽然早就料到,但还是忍不住额头青筋一跳。他忍了忍,正要重新开口,突然听到吱呀一声。

——隔壁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也就是柳若黛的房门。

接着,一个男声从柳若黛的屋内响起。

男声道:“若黛,可有想我?”

面对这人时,柳若黛的态度就完全的截然不同了。

柳若黛声音冷淡,“秦公子怎么有空到我这来?县令大人不是让秦公子这些日子少出寨么?”

县令?寨?

另一边的苏卞眉心一跳。

另一屋的秦晔对着柳若黛讨好的笑,“这不是想若黛姑娘想得紧,就忍不住过来了。”

柳若黛呵了一声,不答。

秦晔对此习以为常,还在继续说着:“那石闻算什么东西,和若黛姑娘相比,屁都不是!”

柳若黛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是么。”

秦晔赶忙点头,然后狗腿的凑了上去。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秦晔这人身为山寨头头,在外说一不二,性子粗暴野蛮,唯独到了柳若黛那,就低声下气了起来。

没办法,谁让柳若黛长的好看呢。

柳若黛看着魁梧雄壮的秦晔在她面前低声下气的模样,不由有些忧愁善感了叹了口气。

要是方才那位公子也对她这样该有多好啊……

柳若黛幽幽叹气,秦晔这边忙问:“若黛姑娘为何叹气?难道是有人欺辱了若黛姑娘?”

柳若黛睨了他一眼,轻嗤:“有秦公子在,谁敢欺辱我?”

秦晔嘿嘿的笑。

笑罢,又想到什么。

秦晔道:“昨日石闻那厮让你去府上献舞了?”

听秦晔又提到石闻,隔壁屋的苏卞心下一凝,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的听了起来。

苏卞满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隔壁屋上,他身后的玄约对什么石闻毫无兴趣,注意力便就全部放在了他的身上。

苏卞秉心静气,生怕秦晔柳若黛二人觉察到他就在旁边的屋里,玄约对此不以为然,手下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低下头,湿润的舌尖在苏卞的脖颈处舔舐,啃咬。

脖颈处的酥麻感从指间传到脚尖,苏卞身子一僵,努力忽视这股感觉,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秦晔与柳若黛的对话上。

身后的玄约轻笑了一声,手下的动作便愈发的放肆起来。

秦晔与柳若黛的对话还在继续。

柳若黛满不在乎的嗯了一声,“去了。”

秦晔听了不满,蹙眉道:“石闻没对你做什么罢?”

柳若黛回:“有秦公子在,他哪敢对我做什么。”

秦晔冷哼,这才满意。

另一边的屋内,玄约伸手,慢慢的解开了苏卞的衣裳。

苏卞睁大了眼,然而屋内一片昏暗,即便他眼睛睁的再大,也什么都看不见。

身上的衣物被玄约一件一件剥下,柔软的布料垂落至地。

苏卞想挣扎,却又动弹不得。

苏卞压抑着声音,“你别乱来。”

玄约将他抵在墙上,抬腿,暧昧的在他的腿间摩挲。

玄约轻笑:“偏不。”

第120章

玄约一手掐着苏卞的腰,嘴上不停在苏卞的身上制造着吻痕,一只腿膝盖半屈,卡在苏卞的两腿之间,轻轻的磨蹭。

苏卞单身二十多年,从未如此与人‘亲近’过,一时不由得有些心下大乱。

下身的刺激让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柳若黛与秦晔还在隔壁屋交谈着,苏卞挣扎不了,动弹不得,只能极力忽视玄约的动作,按捺下心神。

然而玄约哪会让苏卞得逞。

玄约一边亲着苏卞,一边挑逗着苏卞的敏感部位,暧昧低迷的气息在苏卞的身上喷薄。

那缠绵的动作,就好像是想要把苏卞的全身上下都染上自己的气息一般。

邻屋的秦晔这时又道:“方才我听闻今日有位公子找若黛姑娘?是谁?”

柳若黛反问:“秦公子问这做甚?”

秦晔轻咳一声,道:“问问罢了。如若若黛姑娘不愿说,就罢了。”

柳若黛闻言轻笑,“找本姑娘的公子多了去了,秦公子若是要问,不得问到明日去?”

秦晔想也不想,道:“就才不久,一个时辰内找上来的——”

柳若黛面不改色:“记不清了。”

秦晔见柳若黛不愿说,便也懒得再追问。

秦晔摆手,道:“算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没必要把功夫浪费在一个闲杂人等的人身上,还是办正事要紧。”

说罢,嘿嘿一笑,朝柳若黛扑了过去。

秦晔措手,兴奋道:“若黛姑娘,我来了——”

随着秦晔话落,柳若黛不满的轻哼了一声后,床轻轻的摇晃了起来。

床的晃动声伴随着秦晔的低喘和柳若黛的娇哼声从隔壁屋传来,一直传到苏卞的耳中。就连爱情动作片都从未看过的苏卞身子一下子僵住。

觉察到苏卞变化的玄约轻笑一声,在他耳边低语:“没听过?”

——还真的没听过。

苏卞对男色无感,对女色无意,性欲更是冷淡的宛若柳下惠一般。

以前大学时男生聚在宿舍里偷偷看爱情动作片,舍友叫上苏卞,让他一起过来看,苏卞瞧了电脑屏幕里那白花花的肉体一眼,便就了无兴趣的收回了视线。

接着,戴上耳机,不看也不听。

因为没兴趣。

所以,眼下耳边的动静,苏卞还真是第一次听。

苏卞僵住,一下子没了声音。

不过按理说,庄杜信以前在在府中豢养过那么多的男宠,这种事情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才是,怎么看起来如此稚嫩,像是第一次体验一般?

玄约心下疑惑了一瞬。

不过很快,这点疑问被玄约抛到了脑后。

——现在,这并不是重点。

玄约直勾勾的看着苏卞,眼中登时笑意更甚。

他看着苏卞,越看越喜欢。

玄约想不通。

为何这世上会有如此让他欢喜之人?恨不得一口将其吞掉,整个吃进肚子里。

想着想着,玄约就忍耐不下去了。

玄约兴奋的舔了舔唇,眼底掠过一束红光,他松开扣住苏卞手腕的那只手,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恶狠狠的亲了上去。

玄约亲的气势汹汹,直让苏卞两腿发软。

苏卞终于空出了手,下意识的便要挣扎。挣扎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

邻屋的秦晔听到动静,身下的动作一顿,疑惑道:“什么动静?”

闻言,苏卞动作一僵,立刻不再挣扎。

秦晔直起身子听了片刻,没再听到任何动静,便才重新回到床上继续动作。

床摇晃的吱呀声再次响起,苏卞听到这动静,这才慢慢的放了心。

玄约见状,又是忍不住低低的轻笑了声,动作愈发肆意妄为起来。

苏卞想挣扎却又怕引起邻屋秦晔的注意,只得压低了声音,一边喘息,一边隐忍道:“……既然公子知晓本官的身份,应当知道公子的这番举动会有何后果。”

苏卞从未习武,所以一旦室内过于昏暗,便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而玄约武功高强,自然眼前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玄约只见怀中的人低低的喘息,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迷蒙且模糊不清。红肿的嘴唇微动,简直情色诱人无比。

这副模样嘴上却一本正经的说着话,说出来的句子在玄约的眼中已经不算是威胁,而是调情了。

——玄约硬了。

玄约轻声耳语,“如若被旁人知晓……在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将大人八抬大轿,娶回府中,好好伺候。”

苏卞听了立刻瞪眼,“我说的不是这个后果——”

玄约哦的反问了声,漫不经心道:“……那大人指的是?”

苏卞张了张嘴,准备开口,声音却被人给堵住了。

湿润的舌尖直接的撬开苏卞的牙关,来势汹汹,在苏卞的嘴里翻搅吮吸。玄约亲的凶猛又用力,那恶狠狠的模样就仿佛像是要将苏卞整个人拆吞入腹一般。

玄约亲的又长又久,苏卞身子越来越软,到后来只能依仗着玄约才能站稳。

玄约却直接用一只手轻松的将苏卞给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搂着苏卞的腰,一边亲着一边往床边走。

苏卞脑中一片混沌,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被玄约按倒在了床上后,才立刻清醒了半分。

苏卞被玄约按在床上,玄约一只手轻松的将苏卞的双手扣在头顶,另一只手慢条斯理的开始解苏卞身上的最后一层白色内衬。

即便苏卞就算是再不知晓床第之事,也总该觉察到玄约想要做什么了。

苏卞心如擂鼓,额头满是冷汗,强作镇定。

苏卞张嘴,艰难的喘息道:“等……等等……”

玄约手下一顿,抬眼看向苏卞,眼中写满了情欲二字。

玄约声音喑哑的回道:“等不了。”

屋外,龙静婴等了又等。

等了一个时辰都未见苏卞出现,龙静婴站起身,决定上楼,亲自去寻人。

第121章

龙静婴抬脚上楼,脚步极轻,声音几不可闻。

这是习武之人的特性。

轻功越是娴熟高强,脚步也就愈轻。

轻到根本就听不见。

当然,是指苏卞这样不会武的寻常人等。

玄约这种除外。

苏卞没听见,玄约可谓是听得一清二楚。

龙静婴此人性子薄凉,对女色毫无兴趣,会上楼,也就只有一种可能。

来找苏卞。

念及此,玄约颇有些不快的啧了一声。

他垂眸瞧了眼身下瘫软在床上,无力喘息满面潮红的苏卞,心下满是依依不舍。

他垂眼看着双眼迷蒙,动弹不得的苏卞,最终还是没忍住,低下头,含住了苏卞的上唇,深深地吸吮了一口。最后,一直舔吻到唇角,将苏卞唇角边的透明液体尽数舔尽。

舔完,玄约有些意犹未尽。

玄约心下有些纳闷。

他怀疑苏卞偷偷的吃了什么。

……不然为何口水会这么甜?

玄约还想继续尝尝,但想到龙静婴,便只得不舍的将这念头从脑中摒弃。

倒不是畏惧龙静婴。

只是眼下苏卞的这副模样,玄约不想让任何人瞧见。

而且,他暂时还不想在苏卞的面前暴露身份。

——为了能继续这样将苏卞按在床上肆意妄为。

因此,带着种种考虑,玄约只得依依不舍的将好不容易脱下的衣服捡起,重新给苏卞套上。

虽然心下不舍,但这种替苏卞更衣的亲力亲为感,让玄约还是满足了不少。

要知道,在京城时,别提说话了,平日里连见都见不到。

玄约慢条斯理的替苏卞套好衣裳,直到将苏卞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龙静婴绝对看不到任何一丝毫裸露的部位后,这才放了心。

玄约将苏卞身上的皱褶理好,在苏卞不解的目光中,低头将苏卞亲了一口。

苏卞下意识侧脸便要躲过,但玄约直接伸出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强硬的亲了上去。

湿润的舌尖在苏卞的唇舌内游荡了一圈才推出,玄约强忍住想要继续下去的欲望,压低声音道:“……下次再继续罢。”

说罢,朝门外的方向颇为郁结的瞪了眼后,这才跳窗离去。

苏卞躺在床上,身子瘫软,脑中一片混沌。

玄约一走,房门被人敲响。

龙静婴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龙静婴唤:“庄公子。”

苏卞躺在床上歇息了半会才缓过神来,只是虽缓过了神,但身上的那股酥麻感却依旧还在。

方才玄约亲的太过用力,几乎将苏卞胸腔内的氧气抽空殆尽。若不是在接吻时玄约大发慈悲的给他渡了两口气,苏卞怕是早就晕厥在了玄约的怀中。

苏卞意识清醒了过来,身子却依旧动弹不得。

他试着起身下床,可才一撑起身子,便又软软的倒了回去。

龙静婴听到屋内的动静,立刻便准备伸手推门。

苏卞也觉察到此点,忙叫住龙静婴。

苏卞开口,声音嘶哑,“等等……”

龙静婴动作一顿。

苏卞不想让龙静婴觉察到方才屋内发生了什么,所以开口拦住了龙静婴。

可他却不知,他一开口,瞬间便将所有的一切俨然暴露。

龙静婴站在门外,眼眸深沉。

玄约的秉性龙静婴深知,所以玄约亲自找上门来,会发生些什么,龙静婴也能猜出一二。

对方不是先皇,人死不能复生。

这两点龙静婴也深知,并且再清楚不过。

但现在,龙静婴站在门外,听着屋内苏卞喑哑的声音,眼眸还是不由得阴沉了些许。

原因为何?

龙静婴不明白。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外,修长的背影孤寂又清冷,恍若高高在上的明月一般,令人可望不可及。

屋内,苏卞终于恢复了些许的力气,撑起身子下了床。

下床之后,他下意识便低头朝自己身上看了眼,看看自己身上还有哪处没穿好。然而一低头,这才想起屋内一片昏暗,怎么可能看见。

……他现在都已经头眼昏花了。

唇上微微有些刺痛,如若不出意外,大概是已经肿了。

苏卞有些心烦意乱。

上次是大半夜,街上空无一人,唯一见过他这副模样的也就只有颜如玉。

颜如玉没怀疑什么,经过一晚他的痕迹也都差不多褪了下去,因此上次也就这么的揭了过去。

然而这会是在客人如云的流春阁里。

到流春阁,多半都是来找美人,与美人温存。他这副模样,反倒像是被美人泡了似的。

——虽说也的确如此。

最令苏卞心烦的是,对方究竟是谁。

听口吻,像是认识他的人。但声音苏卞却又从未听过。

武功高强……在他的认知里,武功称的上高强的,龙静婴算是一位,玄约也在其中,还有谢道忱身为护国大将军,武功也应当不错……

但龙静婴不可能会对他,有或者说是男子产生兴趣。更别谈下手。

玄约此时应当在京城,不可能会在怀安。而且声音不太吻合。

谢道忱为人正直,就更不可能了……

最主要的问题是。

苏卞想不出会有何人会对庄杜信产生性趣。

庄杜信性子氵壬靡,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甚至还当街调戏良家妇男。

这等人,苏卞实在是想不通会有谁对他产生兴趣。不,性趣。

对他?

更不可能。

他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连人都见不着,谁会对他产生兴趣。

玄约?

他之前听过玄约并不好男色。所以也不可能。

难不成是庄杜信在宁乡认识的人?

苏卞蹙眉深思。

然而苏卞脑中并无庄杜信的记忆,又或者说是苏茵没有设定继承记忆的这个选项,苏卞深思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得出结果。

好在龙静婴向来话少,惜字如金,更从来不问什么,所以苏卞站在原地等气息平复了之后,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苏卞推开房门,装出一副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的模样道:“今日若黛姑娘有事耽搁,只能改日再来了。”

龙静婴静静地看着苏卞唇上被玄约咬破皮的伤口,没说话。

龙静婴没说话,苏卞微怔:“……龙公子?”

两秒后,龙静婴终于开口。

龙静婴道:“无事。”

苏卞听罢,便也没再放在心上。

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开流春阁,回府。

在离开流春阁时,约莫是苏卞脖颈间的吻痕与牙印太过明显,流春阁内的一众青楼女子望着苏卞脖子间的红斑,心下有些郁结。

她们也想在上面留牙印……

没办法,苏卞看着——实在是太诱人了。

回去时,这会龙静婴没再像之前那般跟在苏卞的身后,而是走在了前面。

龙静婴一言不发的走在前,苏卞跟在其后。

有龙静婴带路,苏卞便就完全无需担心会迷路的问题了。

二人还没回府,去流春阁的消息便就已经传到了石闻的耳中。

石闻才歇下没多久,下人便惊慌的跑到房门外,说有要事汇报。

石闻烦不胜烦的睁开眼,道:“何事。”

门外,下人推门进屋,将门掩上后,来到石闻的床边。接着小声道:“那位大人……今夜去了寻芳阁。”

下人话落,石闻的睡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闻蹙眉:“去了寻芳阁?”

龙静婴的模样石闻瞧在眼里,性子清冷寡淡,无情无欲。石闻实在难以想象龙静婴会去流春阁寻欢作乐的模样。

下人躬身应了声,接着又道:“不过那位大人到了流春阁后,却没找美人,而是找了个地方一个人呆着。倒是他身边的下人,上楼去了若黛姑娘的房里。”

石闻脸色一变:“柳若黛同他说了什么?”

下人摇头,“周围人多,跟过去的下人没敢凑上去偷听。不过那下人没到若黛姑娘的房里呆多久,就出来了。”

石闻立刻蹙眉问:“为何?”

下人犹豫了一瞬,回:“因为秦公子过去了。”

秦公子这三个字一出,石闻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石闻惊怒,掀被而起:“不是派人给他捎话,让他这段日子安分的呆在寨子里,别上街吗?为何会去了流春阁!”

下人低着头,不吭声。

秦晔为何会去流春阁,答案石闻再清楚不过。

——为了柳若黛。

秦晔性子残暴冷酷,说一不二,做事利落。

这些年来,秦晔的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富贵人家的性命。

杀人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向他求饶。

可不论是跪着磕头,还是用重金买命,又或者是意欲讨好,都没能让秦晔手软。

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

谁都没能让其手软的秦晔,偏偏载在了柳若黛的身上。

不过柳若黛的确也漂亮,不止漂亮,还颇有些本事,琴棋书画样样俱全。绝不是那普通的花瓶所能相较比拟的。

所以秦晔栽倒在柳若黛的身上,倒也正常。

毕竟像苏卞这种‘性冷淡’,实在是世间少有。

秦晔为了讨好柳若黛,什么都说,什么都给。

柳若黛不傻,秦晔不过一个山寨头头,哪来那么多的银子?久而久之,便就猜出了秦晔与石闻的勾当。

县令与山贼勾结,这事要是传到上头,定是要满门抄斩的。所以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除却山寨里的人,以及石闻身边的一个贴身下人之外,其余知情的人,皆丢了性命。

按理说,柳若黛本也应该早没了命,可奈何秦晔这厮喜欢柳若黛喜欢的紧,不仅将石闻拦下,还宣称如若敢对他的若黛姑娘动手,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

石闻这些年的勾当秦晔全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要是秦晔翻脸,石闻就算是有七条命都不够。

于是石闻只好忍了。

但石闻知道,不处理掉柳若黛,事情迟早会暴露!

他虽不知柳若黛同苏卞说了些什么,但苏卞此人,留不得了。

等处理完苏卞,过些日子,将柳若黛再一并‘处理’了。

只有柳若黛死了,他才安心。

石闻站在屋内思索了一阵,很快有了主意。

石闻朝下人勾了勾手指,“过来,本官有事吩咐。”

下人莫名,凑上前去。

石闻与下人说着‘悄悄话’间,苏卞与龙静婴二人同时回到了石府。

二人从后门进府,经过后院时,苏卞拱手道:“那小人就先去歇息了。”

龙静婴没答,目送着苏卞进屋。

过了很久之后,龙静婴这才转身离去。

他再一次告诉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

第122章

二人各自回屋,分道扬镳。

苏卞回屋后,却并未马上更衣,而是站在房门的另一边没动。

饶是苏卞再迟钝,也总该觉察了。

龙静婴的反常和异样。

龙静婴不喜被旁人触碰,更厌恶与旁人接触。这点苏卞可没忘,并且一直谨记在心。

而今晚,龙静婴不仅一反常态的陪他去人来人往的流春阁,甚至在他迷路之时,拎着他的衣襟,踩着轻功便窜上了房顶。

不仅如此。

龙静婴看着他的眼神也愈发的微妙了起来。

虽变化微乎其微,几不可见。

龙静婴那愈发深沉的眼神,就像是在透过他……在看着谁一般。

苏卞对此倒没什么感想。

龙静婴究竟在透过他看谁,他也并不关心。

只是,龙静婴的眼神,让他不自觉的联想起他书房里的那副画来。

那副与他原世界里的长相一模一样的肖像画。

如若说只是恰巧长的一模一样,实际上与他原来的那具身体毫无关联,苏卞是不会信的。

毕竟这个世界乃是苏茵笔下的世界。

他会到这个世界里来,也是因为苏茵将主角庄杜信的人设设定成为了他的缘故。

难不成……

他若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也与那副画相关?

苏卞揣测,沉吟。

沉吟片刻,未果,便只能索然放弃。

日后再找个机会到相府凑近瞧瞧,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来。

想罢,苏卞宽衣,熄灯睡下。

……

是夜。

苏卞做了噩梦。

他梦到了玄约。

梦里,他再次被那贼人‘偷袭’。

他被扒光了身子,按在床上,宛若砧板上的肉一般,被人亲了又亲。

对方修长的手指肆意的在他的身体上抚摸揉捏,湿润的嘴唇在他本就布满了牙印和吻痕的地方上再次亲了又亲,布下痕迹。

他低低的喘息,眼中空茫一片。

眼前的一切真实的像是现实一般。

他下意识的想要挣扎,然而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也说不出话。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压在他的身上,肆意妄为。

见他不动弹也不挣扎,对方在他的耳边低低的轻笑了声,又扶着他的下巴,啃了上来。

透明的液体顺着无力合上的牙关滑落,但却又很快被对方尽数舔尽。

——就像今天晚上那般。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

因为对方没有抬头。

但从其挺拔修长的身形,与磁性的声线来看,想必模样也一定不差。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对方,究竟是谁……

那人就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突然在他耳边轻笑一声,道。

……你猜。

那人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无尽的挑逗意味,暧昧且令人脸红。

苏卞却只注意到,这副口吻,无端的有些熟悉。就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

但具体的,他却又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梦的缘故,苏卞不论如何回想,脑中由始至终都是一片空白。

紧接着,只听对方伤心的又道:“夫人将人家的身子都要去了,竟然还不知道人家是谁……”

究竟是谁要去谁的身子。

苏卞想说话,然而他的嘴动不了。

但夫人二字,苏卞却觉得,这二字好像只有一个人会如此唤他。

但那人是谁,苏卞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苏卞正费力的回想间,这时,对方慢慢的抬起头来,道:“……夫人现在可想起来了?”

那人话落,朝他微微一笑。

苏卞望着对方的脸,瞬间惊醒。

苏卞身子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了身。

他抬头摸了把脸,额头满是冷汗。

他怎么会梦到玄约……

他分明已经与玄约很久没见了。

难不成,屡次三番偷袭他的贼人,真是玄约?

……可玄约现在应该在京城,不可能会在怀安。

苏卞坐在床上歇了会,待缓过神来后,转眼朝窗外看了眼。

天已经蒙蒙亮,该到了起床的时辰了。

不可能会是玄约。

就算玄约知道他在怀安,玄约也不可能会到怀安来。

玄约虽看似对他执着,‘情深意切’,但苏卞心下清楚的不行。

——玄约只是看着他觉得有趣罢了。

就好像是在路边看见了新奇的玩意,脚步便就停了下来,逗弄了一番。玩厌了,便就立刻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而他,正是玄约眼中那新奇的玩意。

将梦抛到脑后,苏卞掀被起身,开始更衣。

更衣时,苏卞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从铜镜那掠过,在看到铜镜内瞩目显眼的吻痕后,苏卞的脸一下子立刻黑了半分。

如若让他知道那贼人的身份——

定关进太卿院的刑房,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苏卞黑着脸洗漱完,推开房门,准备去‘伺候’龙静婴。

石府的下人早就起了,在后院里来来往往的忙活。苏卞出屋后,与苏卞离得稍近的下人立刻抬眼与苏卞打招呼。

一抬眼,看到苏卞脖子上显眼的吻痕,眼神当即便就微妙了许多。

苏卞的脸于是再次不禁黑了半分。

黑着脸在后厨里打了热水,这才来到龙静婴的房门外。他抬手敲了敲房门,唤:“大人,该起了。”

苏卞伺候了两日,已经完全的习惯了下人的身份。再过几日,怕是连自己九卿的身份都要忘了。

不过在石闻面前假扮下人时,苏卞心下还是稍稍有些顾虑。怕龙静婴难伺候。

但没想到龙静婴虽不近人情,高高在上,冰冷又疏离,但实际上好伺候的不行。

只要记着别碰他,别让旁人碰他,再然后将他要碰的东西细心擦干净就行。

苏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屋内,龙静婴静静抬眼,朝房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龙静婴坐在床沿边,身后的被褥整整齐齐,就恍若像是根本就没人睡过一般。

龙静婴在床边安静的坐了一夜。

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只是……

没有一丝倦意罢了。

少顷,龙静婴那一贯略显凉薄的声线从屋内响起。

“进来。”

苏卞推门进屋。

苏卞端着水盆踏进屋内,因为视线都集中在水盆上的缘故,也就并未注意到,从他进屋后,龙静婴的视线便牢牢地固定在了他的脖颈之上,未曾移动半分。

并非龙静婴刻意而为之。

只是,苏卞脖子上的吻痕实在是太过瞩目,不由自主的吸引了龙静婴的视线。

与其说是瞩目,倒不如说是……

碍眼。

苏卞将水盆搁下,回头看向龙静婴。

发现龙静婴已经更好衣并束好发,甚至连床褥也扑的整整齐齐后,不由微微一愣。

龙静婴一贯不会束发。

所以……龙静婴这是一夜未眠?

苏卞神情微妙。

但他向来寡言,所以什么也没问。

他道:“大人,水端来了,洗把脸罢。”

龙静婴没动,恍若未闻。

苏卞挑眉,“……大人?”

龙静婴好似这才听见一般,嗯了一声,慢慢的站起了身。

龙静婴走到水盆边,苏卞自然而然的将毛巾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昨日在寻芳阁,一位秦公子找上柳姑娘,二人对话时,下官正好就在邻屋,所以内容听得清清楚楚。这位柳姑娘与秦公子,似乎与这石闻颇有些渊源,并且关系一定不浅。所以,今日晚上劳烦千岁大人再陪下官去一趟流春阁。”

龙静婴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苏卞面无表情道:“……下官不认路。”

昨夜去了流春阁,除却又被那贼人按着亲了一番以外,其实安全的紧。根本就没必要龙静婴跟着。

然而……苏卞不认路。

龙静婴看着苏卞没说话,苏卞顿了两秒,再次解释道:“……下官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在京城时,也是过了好几月,才弄明白庄府到东华门的路。”

在苏卞开口说出第一句时,龙静婴还没什么反应。但在苏卞又解释了一通后,龙静婴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先皇也不认路。

不认路到就算只是在御花园里走走,也能迷路的程度。

以前在朝中时,先皇还为此困扰了许久。

到后来,索性能不走动就不走动。

天天在乾清宫呆着,闲暇时便喂喂鸟,赏赏花,画画风景什么的。

龙静婴直勾勾的盯着苏卞,眼神一下子变得恐怖的紧。

龙静婴道:“再说一遍。”

苏卞莫名:“……什么?”

什么再说一遍。

龙静婴闭了闭眼。

下一秒,龙静婴开口道:“出去。”

龙静婴的反常顿时让苏卞更加莫名。

但他什么都没问。

苏卞抬眸瞧了龙静婴一眼,慢慢的退了出去。

苏卞退出房内后,屋内便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沉默的气息在空中流淌。

龙静婴静静地站在原地,抬手半扶住脸,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般。

他再一次告诉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

所以——他不是。

苏卞退出房内后,便悠哉悠哉的在石府内逛了起来。

对于龙静婴的反常,他并未放在心上。

苏茵给龙静婴定下的人设在他的心中本就不太正常,甚至是已经超脱了常人的范围。

龙静婴此人就好似没有七情六欲一般,寡淡又冷清。没有欲望,没有悲欢喜怒。

可只要是人,哪会没有欲望,没有悲欢喜怒。

龙静婴此人本就‘不太正常’,所以一切的异样与反常,在苏卞的眼中,都属情理之中。

没必要诧异见怪,更是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

不止是龙静婴,苏茵给玄约的人设也不太正常。

这世间哪会有像玄约这种病态又变态,简直堪称反社会的人?

苏茵的脑子里究竟装的都是些什么。

蓦地,苏卞脚步一顿。

等等。

他怎么又想到玄约了?

……他魔怔了?

正表情怪异着,一名下人忽然急匆匆的朝他的方向赶了过来。

下人在苏卞面前站定,急忙道:“你家大人可起了?”

苏卞抬眼看他,问:“何事?”

下人回道:“我家大人有要事要找你家大人。”

苏卞听着对方嘴里的要事二字,眉头微挑。

苏卞问:“是何要事?”

那下人觉得苏卞问的未免有些太多了些,忍不住睨了苏卞一眼,嘴上却还是乖乖回道:“今日早上一老妇到衙门来报案,说有人趁夜,偷了她的四头牛。可她住的那地,偏的很,就只有她一人住着,说偷,哪来的人偷?可牛却又确实不见了。这事情蹊跷的紧,我家大人一头雾水,摸不清头脑,于是便想让你家大人过去瞧瞧,看看能不能看出些许的端倪。”

苏卞听完,扯了扯唇角,面无表情道:“我家大人还睡着,迟些再来罢。”

苏卞话落,正如苏卞所预想的那般,眼前的下人一下子便就急了起来。

只见那下人急道:“可大人吩咐小的现在就要请大人与公子过去……”

苏卞注意到一个重点。

苏卞问:“请我过去?”

下人生怕苏卞不去,忙点了点头。

苏卞的表情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如若真的是为了什么案子,又何须特地将他请去?他不过一个下人,能帮上什么忙?

看来他昨日到流春阁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石闻的耳中……

不过,也从侧面证明,那柳若黛和那位不知名的秦公子,的确与石闻颇有牵连。

说不准,这二人或许还与八年前的迟府灭门一案子相关。

他依稀记得,他昨晚似乎听到了一个寨字。

寨……山寨?

苏卞思索了片刻,不动声色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罢。我这就去请示我家大人。”

下人听到苏卞应下,长舒口气,这才安了心。

下人道:“那就劳烦公子了。”

苏卞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重新来到龙静婴的房门外,抬起手正下意识准备敲门,想到方才龙静婴的异样,抬手的动作不由得一下子停在半空。

苏卞收回手,轻声唤了句:“……大人?”

……

屋内无人应声。

苏卞等了片刻,见依旧无人应声,便准备转身离去。

刚抬起脚,龙静婴的声音从屋内响起。

龙静婴冷声道:“何事。”

苏卞微怔,很快缓过神,不疾不徐的开口道:“石大人有要事要请您过去。”

苏卞话落,门被打开。

苏卞抬眼,龙静婴面无表情的站在房内,冷漠的看着他。

苏卞注意到,龙静婴看着他的眼神,要比之前冷漠了许多。

有如覆上了一层寒冰,冷淡至极。

苏卞平静的看了龙静婴一眼,随即又平静的收回视线。

就恍若压根没看见一般,一脸平静。

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旁人看他如何,他并不关心。并且,也与他毫无干系。

然而,苏卞却不知,未来的某天,龙静婴在知晓他真正的身份后,便将他关在了相府。

宛若囚牢一般,将他困在其中。

除却龙静婴之外,谁也不能见。
第123章

下人很快将二人领到了衙门的侧门外。

除却师爷和主簿,以及衙门内的一众衙役之外,旁人是不得随意踏进衙门内的。

之前在宁乡时,庄杜信平日里不怎么审案,也不喜欢审案,更不会审案,满心都是男宠和美人,所以便也就不怎么讲这个规矩。

谁到衙门来,到衙门做什么,就算是在衙门这撒泡尿,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自然而然,所以庄府的下人便也没什么规矩。

但在石闻这……

谁若敢擅闯衙门,轻则二十大板,重则杖毙!

至于为何要如此重罚……

恐怕原因就只有石闻和秦晔二人知晓了。

下人在门外站定,道:“大人,到了。”

苏卞抬眸看了眼前的侧门一眼,与龙静婴一前一后的一起踏进衙门内。

怀安县的衙门布置倒与宁乡的衙门没什么区别。

但不知怎的,苏卞总觉得眼前的这衙门要比他在宁乡时的衙门要财大气粗许多。

才踏进衙门,石闻便就浅笑吟吟的迎了上来,嘴上热情道:“大人可算来了,下官等了您好久了。”

自然,龙静婴的反应也像往常那般一样。

无视,恍若未闻。

石闻早有所料,所以不觉得惊奇。

要是龙静婴搭话了,石闻反倒才会诧异。

龙静婴没理,石闻便将目光转向苏卞,对着苏卞热情的笑了笑。

前两日石闻的态度还未如此热情,这会突然一反常态,怎么看都像是别有目的。

苏卞将石闻看穿,但却并未将其戳穿。

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石闻一眼,拱手,毕恭毕敬的行礼道:“石大人。”

苏卞毕恭毕敬的向石闻行着礼,将身份放低,俨然一副下人的模样。

可石闻瞧着苏卞的这副‘低三下四’模样,莫名其妙的,却完全没有感觉到那种身份尊卑有别的快意感。

反倒是在苏卞唤了声石大人后,心下产生了一种莫名想要上去讨好巴结苏卞的冲动。

……但是他讨好一个下人做什么?

石闻心下怪异,别扭的不行。

将这股怪异感抛至脑后,石闻命一旁站着的衙役搬来椅子:“还站在那做甚?还不快给大人搬椅子过来!”

两名衙役领命,立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椅子搬来后,石闻呵呵笑道:“大人请坐。”

龙静婴不疾不徐的坐下,石闻正要狗腿的上去捏肩,只见龙静婴抬眸静静地瞧了他一眼,仅止一个眼神,便让石闻僵在了原地。

石闻脚步止住,最终还是没敢上前。

石闻轻咳一声,这才进入正题。

他指着衙门大堂内地上跪着的老妇道:“这寥氏一大早就到衙门来报案,说什么自己的四头牛昨夜被人给偷了。可她住的那地,偏僻的很,就只有她一户人家,要说偷,也得有人偷才是。再说,谁累死累活的会偷四头牛啊。能卖多少银子且不谈,这偷牛怎么偷?牛走上一个时辰,怕是她一柱香的功夫就追上去了。”

石闻说罢,那堂下跪着的老妇砰砰砰的磕头道:“奴家绝不敢说谎啊!昨日那几人偷牛之时,奴家是亲眼所见!”

石闻一听,立刻毫不犹豫的问道:“既然瞧见了,为何不去将牛追回来,反倒让人给牵走了?”

石闻一边问着,一边悄悄的瞧了苏卞一眼。

苏卞捕捉到石闻的眼神,眉心微动。

他什么也没说,脸上不动声色。

石闻话落,那老妇一听,便忍不住开始抽噎起来。

她哭道:“奴家追了,可奴家追的腿都软了,也没能追上。”

石闻一听,蹙眉问道:“既然追了,怎会追不上?那人牵着四头牛,就算走的再远,也不可能会追不上。”

这时,只听那老妇哭着又道:“……说来也是奇怪,平常那牛慢吞吞的,用鞭子抽都不肯走一步,昨夜不知怎的,奴家腿都快跑断了,都没能追到。”

那老妇又是抹泪,又是抽噎,模样看起来伤心的不行。

然而苏卞却未从她的眼底看出任何一丝伤心的意味。她眼中平静且毫无波澜,与石闻一唱一和的,就像是在念台词一般。

老妇哭了两声,又准备继续开口,这时,苏卞垂眸瞧了她的鞋一眼,突然冷不丁的问:“昨晚你追过去时,可穿的是脚上的这双鞋?”

苏卞冷不丁的开口,引得老妇一愣。

她愣了愣神,不知苏卞为何会问她的鞋。

她张了张嘴,正要下意识准备答是,但在见到苏卞那显得有些过于深沉的眼神后,又立刻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第六感告诉她,绝不能就这样回答他。

但老妇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又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于是便就只能去看一旁站着的石闻。

石闻一开始还没明白苏卞那句话的含义,但在他顺着苏卞的话,朝老妇脚下的鞋看过去,在看到老妇脚上那干净的鞋面后,便就懂了。

然后,眼神顿时就微妙了起来。

如若她回答的是,那么按照她嘴里的怎么追也没追上的说法,是完全相悖的。

要是当真追了许久,鞋面不会如此干净,应当沾了不少的泥才是。

石闻一向自诩谨小慎微,面面俱到,可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细节。

好在这寥氏没回话,要是方才说了是……

他谋划了一晚的心血,还有所有的准备,全部白费,化为乌有。

方才石闻还对苏卞下人的身份将信将疑,此时,石闻已经完全能够笃定了。

此人——绝非下人。

不过,如若不是下人,那又是何身份?

……还有这位大人,又是何身份?

难不成这下人才是大人……

然后这位大人……其实是这人的男宠?

石闻先偷偷地瞧了苏卞一眼,又偷偷的看了眼坐在椅子上,容貌精致,气质超脱出尘的龙静婴。

但联想起这几日苏卞伺候无微不至的龙静婴的情景,石闻心下又不确定了起来。

——可哪位大人会如此降尊纡贵的去这样伺候一个男宠?

石闻正这样想着,余光不经意的瞥到龙静婴那张俊美如斯的脸,方才还在犹疑不决的他,一下子便就有了答案。

如此的样貌,让人降尊纡贵,似乎也再正常不过……

石闻想罢,悄悄的摇了摇食指,给老妇丢去一个眼神。

老妇收到眼神,心神意会,立刻回了声不是。

听罢,苏卞神情淡然:“是么。”

苏卞话落,分明知晓方才那话究竟何意的石闻故作蓦然不知,笑吟吟的问道:“这位小兄弟为何突然会问这个?”

苏卞面无表情道:“问问罢了,大人不必多想。”

石闻笑意不改:“原来如此。”

接着,石闻顿了顿,又道:“这位小兄弟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苏卞声音淡然:“没有。”

石闻瞧了苏卞一眼,笑意加深,重新将视线转向堂下跪着的老妇。

石闻接着又问:“还有什么,继续说。”

就算不是下人又如何?

威胁到他的人——都得死。

那老妇颤颤巍巍的瞧了石闻一眼,接着开口:“更加蹊跷的是,奴家追上去时,却只看见了牛的脚印,没有瞧见那偷牛的贼人的脚印……”

一旁的衙役听了,身子一抖,不自觉的联想出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来。

难……难道是……鬼?

想到鬼,那衙役便就联想到前两日去迟府时,听到的诡异笑声了。

几人身子一抖,背脊发毛。

石闻挑眉,又问:“你当真没眼花?”

老妇磕头:“千真万确啊大人!”

石闻凝神瞧了老妇一眼,忽然将目光转向一旁站着的苏卞,问:“这位小兄弟可有何意见?”

苏卞冷着脸:“没有。”

苏卞是无鬼神论者。

‘暗示’意味已经如此明显,石闻以为苏卞怎么也会说些什么,没想到竟什么也不准备说,倒是有些出乎石闻的意料。

于是石闻又问了一遍。

石闻重新问:“小兄弟当真是没有什么要说的?”

苏卞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石闻道:“是么。”

石闻笑了笑,不再继续追问。

既然不说,那就罢了。

他给过说遗言的机会了,日后到了地府,可别怪他不给他机会说遗言。

石闻再次将目光重新转向老妇,道:“那脚印在哪,带本官过去瞧瞧。”

老妇应了声是,慢吞吞的爬起身。

接着,石闻转身对着龙静婴道:“此案蹊跷的紧,下官一人恐难以断案。若是大人不介意,还望大人劳烦陪着下官走一趟。”

龙静婴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石闻身子微弯,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无比低下。

然而,下一秒,只听龙静婴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龙静婴冷声道:“不去。”

石闻身子一僵,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龙静婴。

龙静婴看也不看石闻一眼,直接起身离去。

石闻苦心筹谋,将一切都算好了。可谓是万事俱备,只差龙静婴了。

只要龙静婴肯去,那跟在他身边的‘下人’也一定会去。

为了能让龙静婴前去,石闻甚至连鬼趁夜偷牛这等荒谬之事都编了出来。

然而石闻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有算到,龙静婴不去。

不。

应当说是没有算到,方才坐在椅子上的人,便就是那当今的皇帝想见都难能见到一面的千岁——龙丞相。

当今的皇帝都请不动,岂是一个他石闻一个小小的怀安县令能请动的?

龙静婴起身离去,苏卞拱手向石闻行了个礼,跟着转身离去。徒留石闻一人站在原地,愣愣出神。

二人走了许久后,石闻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站在衙门大堂内的老妇手足无措道:“大人……奴家现在可能回去了……?”

石闻沉着脸,给一旁的衙役丢去一个眼神。

衙役心神意会,慢慢的朝老妇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妇看着衙役阴鸷的表情,心下突生不好的预感。她一步一步慢慢后退,惊恐道:“大人说过只要奴家按照大人所说的做,大人就放过奴家的——大人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石闻怕苏卞和龙静婴听见,道:“捂住她的嘴。”

衙役应:“是。”

然后上前,将老妇的嘴捂住,立刻打晕,拖了下去。

石闻做事一向谨慎,且心手狠辣。

不然为何这么些年的案子,直到今日都任未有人发现真相。

石闻沉着脸看着老妇被打晕拖下,然后招了招手,将藏在角落里的下人唤了过来。

下人上前,“大人。”

石闻脸色沉郁,“让秦晔从寨里派些人过来,今夜准备动手。告诉他,不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厮活过今晚。”

下人领命,应了声是,慢慢退下。

第124章

龙静婴将石闻回绝后,转身离去。

苏卞身为龙静婴贴身伺候的下人,自当也跟在了身后。

龙静婴竟会回绝,着实有些出乎了苏卞的意料。

但转念一想,就连他都能瞧出那老妇与石闻之间定有蹊跷,龙静婴乃身为堂堂的丞相,又岂会瞧不出?

所以会回绝,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眼下看来,石闻已经开始怀疑起他的身份来了。并且也知道他昨日去了流春阁。

如若他没猜错的话,方才让龙静婴出府,大概是要准备动手了。

并且是对他动手。

龙静婴身为朝廷重臣,要是平白无故的死在怀安,朝廷哪会坐视不理。

况且昨日到流春阁,只有他上了楼。

所以石闻便就只会对他这个下人动手。

石闻要对他动手,苏卞倒没什么害怕的感觉。

不仅如此,反倒是愈发兴味十足了起来。

石闻愈是着急,露出的马脚也就越多,到时候八年前的这个迟府灭门案也就能早些结了。

早些结了,早些回京城。

回京城后,看看有没有法子能到相府去瞧瞧那副画。

这几日和龙静婴相处的越久,龙静婴那好似透过他在看什么人一般的眼神,愈发的让他觉得,那画,定有蹊跷。

苏卞跟在龙静婴的身后,沉声道:“石闻恐怕已经开始怀疑起下官的身份,这几日先呆在府内按兵不动,看看石闻打算如何动作。”

……无人应答。

当然,也早在苏卞的预料之中。

接着,苏卞声音一转,突然问道:“对了,下官有一事想要问问大人。”

……依旧无人应答。

就好似压根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甚至连眉心都未动摇一分。

苏卞习以为常,开口继道:“大人府上的画……”

龙静婴脚步倏的一顿,随后蓦地回头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来。

龙静婴冷冰冰的开口:“画,如何?”

没料到龙静婴竟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苏卞微微一愣,神情有些微妙。

难不成,那画中的脸,对龙静婴来说……十分重要?

苏卞本打算只是试探性的问上两句,可现下,看着龙静婴的反应如此剧烈,于是便就让苏卞又改变了主意。

正恰走到房门外,苏卞定定的瞧了龙静婴一眼,静道:“无事,只是突然想起,便问问罢了。下官不打扰大人歇息,就先行退下了。”

说罢,身子微弯,便准备慢慢退下。

谁知,龙静婴竟伸出手,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追问:“为何要问。”

龙静婴的动作猝不及防,引得苏卞一愣。

不止是苏卞,龙静婴在发现自己的动作后,也是同时一怔。

回神后,龙静婴仿佛触电般的立刻收回了手。

苏卞迟疑的开口,“……大人?”

龙静婴默了两秒后,开口:“退下罢。”

苏卞应声,“是。”

苏卞换换后退,临走前,若有所思的瞧了龙静婴一眼。

苏卞走后,龙静婴缓缓的抬手,心绪颇为复杂的盯着自己的掌心。

龙静婴不喜被旁人触碰,更是不喜触碰旁人。

倒没什么太大的原因,只是会心生厌恶,并感到不适合罢了。

可他方才碰到苏卞……

却丝毫不觉反感。

反倒是产生了一种无端的……熟悉感。

……

一夜过,夜深。

苏卞更衣,正要睡下,房门却突然被人敲响。

屋内的苏卞动作一顿,抬头朝房门的方向看去。

——苏卞在石府可没有什么关系好到能半夜过来敲门的人。

石闻派来的人?

苏卞一边心想,一边问:“谁?”

……

无人应答。

苏卞眼神微凝,收拢身上的衣襟,然后起身慢慢的朝房门的方向走去。

苏卞站在房门前,透过门缝,朝外瞧了一眼,在看到来人后,苏卞一愣,有些诧异的拉开了房门。

苏卞蹙眉,表情有些错愕:“千岁大人?”

他记得他白天不是说过这几日先呆在石府按兵不动么?

龙静婴没理,直接绕开他,走进了屋内。

苏卞莫名所以的关上房门,也跟着转身进了屋。

正要开口,下一秒,龙静婴倏的熄灭了油灯。

苏卞顿时更莫名所以:“……千岁大人?”

才将话落,门外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的脚步声。

声音虽然十分细微,但在这静谧的黑夜之中,一下子放大了数倍。

苏卞下意识转头看向龙静婴。

皎洁的月光穿透进屋内,顺着这微渺的亮光看去,只见龙静婴神色淡然,表情就好似早有预料一般。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收到苏卞的视线后,他抬眼,眼眸深沉不明的回看了过来。

门外,两个窸窸窣窣的人影在门外动着。

苏卞瞧着人影,屏息静气,不动声色的往龙静婴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龙静婴武功高强,离他近点怎么说也安全一些。

一只竹管从门缝里穿了过来,由于隔了一段距离,而且屋内太黑,所以苏卞并未瞧见。

龙静婴武功高强,视力自然也极好。他薄唇微启,将声音放低,“屏息。”

苏卞没听清,回头朝龙静婴的方向看了眼,用眼神询问。

龙静婴无声的凝视了苏卞两眼,抬手,捂住了苏卞的鼻子。于是,苏卞这才明白龙静婴方才究竟说了些什么。

二人身子紧贴,姿势亲密的紧。

龙静婴身形修长挺拔,几乎是将苏卞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龙静婴的手就如同他的人一般,宛若水一般的冰凉。

苏卞没忘龙静婴不喜与旁人接触,这时龙静婴虽没再说话,但苏卞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可以联想到龙静婴那不太好看的脸色了。

苏卞屏住呼吸,向龙静婴的方向瞧了眼,示意龙静婴可以放手了。

但龙静婴并未瞧见。

他垂眸看着苏卞的头顶,不知在想写什么,微微失神。

门外的二人将迷烟吹进屋内后,等了一会。

过了一会后,一个声音道:“现在应该能进去了罢?”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那么急干什么?再等一会。”

“哦……”

门外的其中一人大概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主,还没等上一会,便又再次开口。

“这会好了吧?”

“你他娘的是要去投胎不成?多等一会会死啊。”

“我就想见见那勾引嫂子的小白脸长什么样……”

“还能什么样?人模狗样。”

话落,那人语调一转,又道。

“万哥你说这小白脸我们是杀还是不杀?”

“秦哥说的你忘了?秦哥不是让咱把这小白脸绑回去给他瞧瞧。”

“可那石闻不是说,今晚必须要让这小白脸掉脑袋……”

“石闻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们秦哥,他哪来的今日的荣华富贵?”

“万哥说的极是。”

二人的对话苏卞一字不漏的听进耳中,听罢,苏卞心下一动。

石闻想要他的命,然而这位秦公子并不配合。

而且从刚才的话可以听出,这位秦公子,似乎与石闻只是相互合作的关系罢了,并不听从于石闻。

苏卞心下沉吟了片刻,有了主意。

白天还在思索着如何才能见到这位秦公子一面,现在不正好是送上门的机会?

这位秦公子既然想要瞧瞧他这位小白脸的模样如何,所以一时间绝不会对他下手。

即便到时候他准备要动手,他也没必要担心。

从那晚柳若黛对他的态度可以瞧出,柳若黛对这位秦公子并无情意。

而现下宁愿驳了石闻的面子,也要带他过去瞧瞧,说明这位秦公子对柳若黛却是情深意切。

如此一来,便就好办了。

门外,二人等了一会后,敲了敲门。

自然,无人会应声。

于是二人准备推门进屋。

二人进屋的一刹那,龙静婴的手同时也动了。

电光火石之间,苏卞赶忙抓住了龙静婴的手。

龙静婴一愣,低头朝苏卞的方向看去,仅止一眼,瞬间意会。

龙静婴冷着脸道:“不行。”

苏卞开口解释:“下官自能保证自己的安危,大人不必担心……”

不等苏卞说罢,龙静婴直接截断:“我说了,不行。”

龙静婴的态度如此决绝,完全出乎苏卞的意料,苏卞不由得愣住。

同一时间,二人伸手,慢慢的推开了房门。

苏卞蹙眉,压低声音道:“……大人难道不想知道下官为何要问那副画吗?”

龙静婴一愣,怔住。

趁着龙静婴晃神间,苏卞扯住龙静婴的手腕将其按倒在床上,另一只手飞快的扯起被褥,盖在了二人的身上。

接着,苏卞就着眼下这个伏在龙静婴身上的姿势,在龙静婴的耳边低声道:“下官失礼了。”

第125章

苏卞这几日随行在龙静婴的身侧,循规蹈矩,将龙静婴不喜被旁人触碰这点谨记在心。

现在这会如此失礼,完全是头一次。

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

一贯冷静淡定的龙静婴也是微微的出神了两秒后,才缓过神来。

龙静婴心绪有些复杂的瞧了苏卞一眼。

此时两人身子紧贴,二人之间的距离甚至比方才还要贴近。

苏卞微侧着脸,眼眸紧闭,佯装出一副睡下的姿态。他仅着一层薄薄的内衬,温热的触感透过内衬传了过来。

最令龙静婴更为复杂的是,现在二人即便是如此亲密的距离,他的心下,也未产生丝毫的厌恶感。

可龙静婴再清楚不过,以往就算是旁人不经意的碰到他的一根手指,他的脸色都会立刻难看三分。

龙静婴盯着苏卞的侧脸。

模样分明长的完全不一样,可其它的地方却如此的相似。

就好像是同一个人一般。

才想罢,龙静婴再次迅速的否认。

不。

人死不能复生。

再如何相似,也不会是同一人。

龙静婴向来不喜欢给自己徒留幻想,自欺欺人。

以前是,现在也是。

另一边,二人蹑手蹑脚的进了屋。

二人极为谨慎,怕迷烟的效果还未完全发挥作用,并未立刻上前,先是在屋内喵的叫唤了声,观察苏卞的确没反应后,这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准备上前。

两人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蓦地一顿。

一人疑惑道:“是老子眼花了?怎么床上好像有两人?”

另一人回:“没看错,的确是两个人。好像还是……两个男人。”

那人话落,两人的眼神顿时就怪异了起来。

——断袖??

嫂子看上的小白脸,竟然是断袖???

二人慢慢的走上前,在看到床上龙静婴的脸后,一下子便哗然了。

有如此美人在怀,要是断袖,也不奇怪啊!

“万哥,我们把这人也扛回寨子里罢?”

“滚,你知道这美人是谁么?”

“谁啊?”

“这就是那从京城来的那位大人!不想活命的话尽管动动试试。”

“我还以为是男宠呢……”

那人一边小声嘟囔,伸手想要去偷偷的摸一摸龙静婴的脸,但被另一人给拍开。

“摸什么摸,还不快把这小白脸给搬下来!”

“好不容易见到这么好看的美人,要是不摸一摸多亏啊……下次就见不到了。”

说着,手便又朝龙静婴的方向伸了过去。

床上的苏卞心下一紧。

龙静婴不喜被旁人触碰,这两日伺候在龙静婴身侧的苏卞再清楚不过。

虽不知龙静婴为何对他的容忍度极高,即便他现在这样将他按在床上也未将他推开,但旁人,他就不知了。

生怕龙静婴怒而起身,对二人动手,被子里,苏卞大着胆子,扣住了龙静婴的手。

与其说是扣,倒更不如说是牵。因为苏卞的扣着手的动作轻柔的紧,龙静婴稍稍动手,便就能从中挣脱了。

当然,真正的原因是苏卞怕惹来龙静婴不快,也不敢用力。另一方面也是怕床外的这二人觉察。

苏卞轻轻的扣住龙静婴的手,龙静婴不知怎的,竟然也没动。

然后就着这个姿势,让苏卞继续‘牵’了下去。

那人伸手又去摸龙静婴的脸,结果却再次被床外的另一人给拍开。

“摸个屁摸!摸醒了怎么办?”

“就轻轻的摸一下而已嘛……”

“滚,要摸回去摸自己去!过来跟老子一起过来搬人!”

“哦……”

那人颇为郁闷的应了声,只得讪讪打消了想要轻薄龙静婴的念头。

床上的苏卞心下长舒口气,不动声色的挪开了扣在龙静婴手上的手。

虽不知龙静婴能不能感觉到,但苏卞还是张了嘴,用唇形无声的对着龙静婴说道:“……下官多有得罪,还望千岁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床边,二人掀开了被子,以防苏卞半路苏醒,准备先用绳子将苏卞捆住,然后再将其扛走。

二人窸窸窣窣的从身后掏出绳子,然后轻轻的掀开了被褥,便开始准备在苏卞的双手双脚上动作。

苏卞放软了身子,仍由二人捆住了他的双手双脚,并不挣扎。本就想去见那位秦公子一趟,这会他派人来将他绑去,反倒让他省了心。

至于性命安全,苏卞并不在意。

这具身子本就不是他的,若要死了,那也就死了。

苏卞不在意,可龙静婴在意的紧。

若是前两日,龙静婴兴许还会坐视不理,但现在,龙静婴怎么也不可能会漠视,置之不理。

至于其中缘由,只有龙静婴心下明白。

于是方才还没反应的龙静婴这会手指动了动,脸色一冷,便准备要动手。

正在绑着苏卞双手双脚的二人像是感觉到什么,身子倏的抖了抖,背脊开始有些发凉。

一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道:“老子怎么感觉背后有些凉凉的……”

另一人摸了摸发毛的手臂,也跟着道:“我也觉得,背后阴森森的。方才分明还好好的……还是快绑好回寨吧。”

觉察到龙静婴准备动手,苏卞心下一凝,轻声的吐出一个字。

“画。”

两秒后,龙静婴手放回了原位,没再动弹。

苏卞声音极轻,床边的二人虽听到了声音,却不知声音是从何处传来。

诡异的声音响起了一瞬,又很快再次消失的了无踪迹。二人联想到方才无端骤升的发毛的凉意,一下子便就惊悚了起来。

“万哥,石府……不会闹鬼罢?”

“说不准……那石闻谋财害命,手上不知多少条人命,府上闹鬼也是自然。”

“万哥,你手上的人命好像也挺多的……”

“闭嘴!快把人搬了回寨!”

“哦……”

二人掀开被褥,一把将苏卞扛起,然后像是生怕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追上来似的,飞快的跑出了屋,从后门离开了石府。

屋外,颜如玉正在石府的后门徘徊。

这两日,她在怀安四处走动,打探消息,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让她探查到了诸多有用的消息。

譬如这些年,怀安县上的有钱有势之人几乎罕迹,以前倒是有过,但不知怎的,在怀安没多久,便发生了变故。不是家破人亡,就是倾家荡产。

再譬如怀安附近的山头有个山寨,经常打劫路途经过的路人,而且极其凶暴残忍,稍稍让他们心下不顺,便就没了命。

而且奇怪的是,这些山贼在怀安附近盘踞多年,朝廷却从未派过官兵过来围剿。

颜如玉想不通这么些年朝廷为何都没派人来围剿过,便就想来问问苏卞。顺便也将这些日子暗访到的消息一并告诉给苏卞。

可她不知府内有多少丫鬟下人,苏卞睡在哪个屋,于是便又困在了原地。

她在门外转了又转,余光一转,忽然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扛着一个人溜了出来。

……这是谁?

颜如玉眯眼,凝神瞧了眼。

在悬挂在后门纸灯上昏暗的光亮照印之下,她隐约看到了苏卞的脸。

颜如玉心下一滞,脱口而出:“大——”

人这个字还未说出口,前方扛着苏卞的二人脚步一顿,循声回头,看了过来。

颜如玉赶忙躲了起来。

二人回头,朝身后看去。

“刚才你听见声音了没?”

“听见了,好像喊着大什么的。”

“我也听见了。”

但是二人回头,只见身后一片空空荡荡,空无一物。除却空气以外,什么也瞧不见。

二人沉默了一阵。

“你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

……

话落,二人再次沉默了一阵。

两秒后,二人扛着苏卞就跑。

见鬼了啊啊啊啊啊——

二人飞奔,将苏卞架上马车,准备马上离开这个闹鬼的地方。躲在角落的颜如玉见此情景,立刻便就忍不住了,准备冲上前去抢人。

但她看着二人壮硕的身板,犹豫了一瞬改变了主意。她猫着身子,悄悄的跟了上去。

二人走后没多久,苏卞的房门外再次出现了一个身影。

黑影站在房门外,抬手正要将门推开,但不知怎的,却又改变了主意。

他挑了挑眉,轻轻的撩开一旁的纸窗,踩着轻功跳了进去。

动作极轻,声音几不可闻。

屋内,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恍若雕塑一般,一动也不动。

玄约唇角微勾,上前走了两步,在看清椅子上坐着的究竟是谁后,唇角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玄约声音发冷:“为何千岁大人三更半夜不睡,却在本官夫人屋内?”

龙静婴没理,坐着没动。

他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字。

——画。

龙静婴没理,玄约瞧了龙静婴一眼,直接向床边的方向走了过去。

还未走近,玄约脚步一顿。

玄约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那空荡荡的床褥,面无表情的问:“人呢。”

龙静婴这回终于开口,“山寨。”

龙静婴话落,屋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骤然下降了五度。空气冷凝,安静的可怕。

玄约阴着脸开口:“千岁大人在此,怎还会让他被人绑去了山寨?”

龙静婴只有三个字:“他要去。”

玄约声音一滞。

这的确是像某人会做的事。

玄约不快的啧了一声,转身就走。

临走前,玄约眼神沉郁的回头瞧了龙静婴一眼,这才离开。

玄约踩着轻功离去,此时,玄约的周身满是蓬勃汹涌的杀意。

——倘若敢动他的人一分,就别怪他下手不留情面了。

另一边,正在驾着马车的二人打了个寒颤。

“万哥,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冷了,你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穿穿呗。”

“滚犊子,老子也冷!妈的,今天撞了鬼了,出门还好好的,现在怎么觉得越来越冷了。”

“万哥,你觉不觉得身后有点阴森森的……”

“给老子闭嘴,专心赶路!”

第126章

马车颠簸了一阵后,终于停了下来。

马车停稳,苏卞悄悄的睁开一条缝,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围的情景。

二人浑然不觉,转身掀开车帘,将苏卞扛了下去。

夜深,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二人扛着苏卞向前走了一阵,周围的黑暗慢慢被驱散,亮了起来。

二人在高耸的寨门前站定,仰头向里喊:“快开门!妈的,冷死老子了!”

话落,二人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寨门这才被人从里缓缓给推开。

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等了好一会的二人便骂骂咧咧了起来。

“慢死了,在屋子里绣花针呢?”

“妈的,再磨蹭一会,老子恐怕都要冷死在外面了。”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扛着苏卞往寨内走。

苏卞放软了身子,一声不吭。

那人摸着脑袋笑了笑,道:“我哪知道万哥这么快就回来了。再说,这天是冷了些,也没到要冷死的程度啊,万哥未免太夸张了。”

只听那万哥皱了皱眉,道:“妈的,今晚也不知怎的,背后凉飕飕的,直灌冷风。”

万哥说完,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人道:“还不止这些呐,今晚我和万哥去石府绑那小白脸,路上还听到了鬼叫声。”

说着,又是身子一抖。

那听的人也是身子一抖,“鬼……鬼叫声?”

扛着苏卞的万哥不以为然的嗤了声,“鬼个屁!老子看,就他妈是幻听。”

说着鬼的那人小声嘟囔,“……就算是幻听,也不可能会两个人都幻听吧?”

万哥懒得理,直接问另一人:“寨主可睡了?”

那人回:“没呢,现在正在大堂等着万哥回来。”

于是三人不再多说,急匆匆的朝大堂的方向赶去。

三人赶往大堂的一路上,苏卞将头微微的侧了半分,睁开眼。三人急着往大堂的方向走,因此也没注意到苏卞的小动作。

苏卞注视着眼前山寨内的场景,眉心微蹙。

山寨内灯火通明,宽阔明亮,远处隐约可以见到弓箭和箭靶极其一些锋利的道具。

不止是训练的箭靶,远处甚至隐约可见池塘与亭台楼阁的影子。

苏卞皱了皱眉。

眼前的场景不像是什么山寨,反倒像是什么大家大户的别院一般。

但问题是,这些山贼哪来的银子?

打劫路人?

可路人一旦报官,县令上报到朝廷去,不肖三日,朝廷便会派官兵过来围剿这群山贼。哪容得这些人威风到现在。

等等。

……县令?不就是石闻?

苏卞心下一动,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在苏卞思索的时刻,三人也随之到了大堂。

三人一同踏入大堂内,随后拱手半跪了下来,一同唤:“寨主!”

三人话落,苏卞也随之闭上了眼,佯装昏迷。

坐在大堂主位上的秦晔低头瞧了地上半跪着的万古一眼,手指一抬,指向万古肩上的苏卞,问:“这就是若黛瞧上的小白脸?”

万古垂首,恭敬答:“回寨主,正是。”

万古说罢,坐在一旁的副寨主慢慢的站起身,走到万古身侧,视线将苏卞上下的扫视了一圈。

他看完,摸着下巴沉吟,“嗯……不错……”

副寨主好男色一事,寨内无人不知。这句话才说完,大堂内众人的眼神一下子便就微妙了起来。

“副寨主这是瞧上眼了?”

“这小白脸乃是从京城那来的,恐怕不像以往那般好对付。”

“仔细瞧瞧,这小白脸腰细身软,的确不错……”

一众山贼们在旁边一人一句,幸灾乐祸的笑着。

耳边熙熙攘攘的,苏卞皱了皱眉,没听清。只隐约听见了瞧上眼这三个字。

瞧上眼?什么?谁?

正心下思忖着,突然感觉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腰。

粗大的手掌在苏卞的腰间掐了掐,然后循势向下,摸到了臀间。

如若只是摸了也就罢了,甚至还在臀上掐了掐,好像是在试手感一般。

苏卞脸一黑。

要不是理智还在,恐怕这会已经抓住了对方的手,叫龙静婴过来将其掰断了。

苏卞脸色发黑,强行忍下,继续佯装昏迷。

扛着苏卞的万古身子一颤,不知怎的,突然又开始觉得冷了起来。

奇怪……方才还好好的……

副寨主捏了捏苏卞的屁股,颇为满意的收回手。

接着,坐回原位,不疾不徐道:“这个小白脸老子要了!”

秦晔就知道副寨主会说这句话,所以毫不意外。

秦晔蹙眉:“我绑过来是想看看勾引若黛的小白脸究竟生的是什么模样,可不是过来给你当男宠的。”

男宠二字清晰的传进苏卞的耳中,这时苏卞终于明白方才那句瞧上眼的真正含义。

苏卞的脸又是一黑,几乎快黑成锅底。

扛着苏卞的万古身子又是打了个颤,背脊发毛。

妈的……见鬼了……怎么感觉越来越冷了……

副寨主不以为然,摆了摆手道:“看完再给老子当男宠不就得了!”

秦晔瞅了副寨主一眼,也懒得再和他废话。

虽是从京城来的,但也不过就是个下人,当男宠就当男宠了。

想罢,秦晔对着万古道:“把他弄醒。”

万古应了声是,将苏卞扔在地上,准备一巴掌直接扇醒。

对方才一抬手,苏卞便故作这才苏醒一般,坐起身子,慢慢的睁开眼来。

接着,苏卞佯装茫然道:“……这是哪?”

见苏卞苏醒,万古便也收回了手。

苏卞佯装茫然若失,心下却是皱了皱眉。

睁开眼后,大堂内的情景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眼前富丽堂皇的景象让他一瞬间以为是身处石府,而并非是所谓的山寨。

苏卞不动声色的朝坐在主位上的秦晔与一旁副寨主瞧了眼,只见副寨主戴着一手的金扳指,脖子间更是戴了一条显眼瞩目的金链,周身上下满是散发着土财主的气息。

而一旁的秦晔品味似乎要比这位副寨主好上许多,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腰间只挂了一条暖白色的荷花佩玉。

虽秦晔身上没戴什么金扳指和金项链,但那青色的吊穗佩玉和泛着丝光的袍子也不会比金扳指和金项链便宜到哪去。

但问题又来了。

一群山贼,哪来的这么多的银子?

倘若是抢来的,按照常理,势必会有人到衙门报官。

一旦衙门上报到朝廷,朝廷再派兵下来围剿,这群山贼绝对活不过三个月,怎么可能能逍遥到现在。

除非……

石闻瞒着朝廷不报。

苏卞心下沉吟,另一边的副寨主看着苏卞的模样,眼前一亮。

苏卞虽样貌不及玄约和龙静婴二人出色,但放在普通人堆里,就格外出挑了起来。

不止是脸,苏卞身上那股无形散发的禁欲感更是令副寨主心痒难耐的紧。

副寨主直勾勾的看着苏卞,是越看越满意。

副寨主兴奋道:“难怪能勾住柳姑娘……啧啧……”

苏卞眼角一抽,没说话。

接着,他头也不回的对着秦晔道:“今晚他归我了。”

秦晔瞧了副寨主一眼,不屑道:“瞧你那点出息。”

副寨主摩拳擦掌,性质昂扬:“见到如此美人,哪忍得住。”

苏卞眼角又是一抽。

这时,之前将苏卞绑到这来的其中一人举起手,急忙道:“副寨主,方才我去石府,看到一个更美的美人,要不也一起绑过来?”

在见过龙静婴的脸后,那人便就一直记挂到了现在。一想到没能摸到龙静婴的脸,心下不禁满是遗憾。

副寨主挑眉:“多美?”

那人想了想,道:“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副寨主心动了一瞬,但在见到苏卞之后,便又很快打消了念头。

副寨主摆手道:“罢了,老子就要这个就够了!”

苏卞:“……”

闻言,那人郁闷的放下了手,“哦……”

这时,秦晔将目光转向苏卞,这才不疾不徐的解释道:“这里绿林寨,石闻那厮想要你的命,但是我想见见能让若黛为之动心的小白脸究竟是何模样,便就将你绑来了。”

说罢,目光上下将苏卞瞧了一遍。

看完,秦晔继道:“我还以为是何等人物,原来不过如此。”

苏卞面不改色,“虽不过如此,可若黛姑娘的心仍在在下身上。”

秦晔一听,怒而拍桌,震怒,“不过一个下人罢了,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说罢,便招了招手,准备让旁边的人给苏卞一点颜色看看。

对于皮肉之痛,苏卞不以为惧。

然而孰料,那副寨主喜欢苏卞喜欢的紧,哪容得他的身子出半点差错。

再说,他的身子他晚上还要在床上用呢。

于是,只听副寨主拦下秦晔,道:“别动手,把他弄过来让我亲亲就成。”

苏卞一下子又黑了脸。

秦晔本一开始不准备同意,他是要给苏卞颜色瞧瞧,让副寨主亲亲像什么话?这哪能让他害怕?

然而一转眼,在看到苏卞那发黑的脸色后,便就一下子改变了主意。

秦晔瞧着苏卞那不太好看的脸,幸灾乐祸道:“行,你抱过去,随便怎么亲都行。”

副寨主听罢,摩拳擦掌,一脸兴奋的朝苏卞的方向走了过来。

苏卞脸色沉郁,周围的气压低沉的可怕。

倘若是皮肉之痛,他压根不以为意。

可要是被人按着上下猥亵,苏卞就无法再继续漠视下去了。

苏卞面无表情的开口:“难道秦寨主不想知道柳姑娘为何会倾心于在下吗。”

秦晔眉心微动,“你怎知在下的姓氏。”

分明从头到尾他都未曾提过。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自然是柳姑娘说的。”

……然而实际上是那贼人将他按在隔壁屋肆意妄为时才听到的。

只是苏卞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秦晔自然也就立刻被苏卞给蒙过去了。

秦晔神色微凝。

秦晔阴着脸,盯着苏卞看了好一阵后,才蹙眉开口道:“她和你提过我?”

苏卞神色冷淡,“姑娘倘若倾心以对,自然无话不谈。”

——此话当然还是撒谎。

实际上柳若黛为何会对他感兴趣,苏卞哪知晓。

不止是柳若黛,还有玄约又为何对他感兴趣,苏卞也并不知晓。

等等。

……怎的又想起玄约这厮了。

秦晔一听,立刻就坐不住了。

秦晔沉着脸,道:“倘若知道了,又能如何?”

苏卞面无表情:“既然知道了,便就对症下药,让柳姑娘回心转意。”

秦晔脸色大变。

秦晔扯了扯嘴角,嘲讽道:“你当真舍得?”

苏卞回:“在下随大人到怀安来,大人办完了事,在下自然也要随着大人一同回京。”

直白点,便就是:他迟早要回京,哪还会有什么舍不舍得。

这时,副寨主那布满了茧子的手已经摸上了苏卞的脸。

苏卞额头青筋一抽,强行忍了下去。

苏卞虽料到到了山寨,会受一些皮肉之苦,可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皮肉之苦。

那副寨主轻轻的摸着,嘴上还在感叹:“这小脸真滑……”

苏卞脸又是一黑。

副寨主又掐又捏,苏卞虽黑着脸,但仍遏制不了他高昂的兴致。

看着苏卞被绑着双手双脚,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副寨主摸来摸去的情景,旁边的一众山贼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心动。

不知为何,他们忽然有些理解,副寨主为何会好男色了……

那副寨主摸了摸脸,又准备摸向苏卞的胸口。

见对方的手准备直接探进他的衣襟内,苏卞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苏卞凉凉的开口:“倘若秦寨主不想知道,那就罢了。只是在下想提醒秦寨主一句,这世上可没后悔药吃。”

尾音落下,秦晔默了两秒后,抬眼看向副寨主,道:“手,收回去。”

副寨主一脸不满,“老子正摸得高兴呢!”

秦晔蹙眉:“以后有的是机会,还能急于这一时了?”

副寨主不快的啧了一声,恋恋不舍的收回了手。

副寨主回到原位后,秦晔将目光转向苏卞:“说。”

苏卞淡淡道:“要想求的美人心,自然得温水煮青蛙,一步一步的慢慢来。急于求成,反会弄巧成拙。”

秦晔深深的凝视苏卞数秒,吩咐一旁的人,道:“把他身上的绳子解了。”

旁边站着的山贼领命上前,将苏卞脚腕和手腕上的绳子都给解了开来。

苏卞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秦晔又道:“给他腾出一个屋。”

两名山贼应了声是,乖乖的转身,回去给苏卞收拾屋子去了。

二人离去,苏卞似又想起什么,轻描淡写道:“对了,忘记说了,在下喜静,在屋子里时,不喜被旁人打搅。”

听完,秦晔回头瞧了副寨主一眼。

副寨主不满的嘟囔了声,最后还是骂骂咧咧的回道:“啧,知道了!”

日,本来绑回这个小白脸是要给他点颜色瞧瞧,现在反倒当个祖宗伺候起来了……

秦晔又问:“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卞:“在下困了,可否先去睡了。”

秦晔沉着脸,给一旁站着的山贼递了个眼神。

山贼收到眼神,走了出来,对着苏卞道:“跟我过来。”

苏卞扫了主位上面色阴沉的秦晔一眼,神色平静的跟了上去。

苏卞才一走,副寨主沉着脸开口:“你当真要让这小白脸这样骑在头上?”

他还想着待会和那小白脸在床上共赴云雨,这会什么也做不了了,啧。

副寨主心下郁结,秦晔接话道:“先让他嚣张两日,若是过了两日,若黛对我的态度还是未有任何变化,这小白脸由你处置。”

副寨主一脸兴奋:“这可是你说的。”

秦晔冷哼。

这时,一名山贼突然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大堂内。

那山贼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秦晔与副寨主二人的面前,口齿不清道:“不……不好了……有人……闯……闯了进来……”

秦晔蹙眉,问:“谁?”

玄约不疾不徐的踏进大堂内,微微一笑:“我。”

秦晔望着玄约那张俊美如斯的面孔,瞳眸放大,一脸不可置信。

秦晔结巴道:“提……提督大人……”

即便是时隔八年,玄约的余危依旧残存。

玄约懒得与秦晔废话,他不疾不徐的在大堂内的椅子上坐下,直接开门见山:“我的人呢。”

秦晔一愣,“什么人?”

玄约挑眉,唇角半勾,“方才你绑过来的人。”

秦晔声音一滞,瞬间失语。

少顷,秦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声音发颤,“方才那小……那人,是提督……国尉大人的人?”

玄约没理,不予置否。

秦晔一下子白了脸。

玄约似想起什么,问了句:“……没对我的人做什么罢?”

秦晔悄悄的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答:“没……没有……”

玄约睨了秦晔一眼,漫不经心的反问:“是么?”

第127章

另一边,山贼将苏卞带进屋内后,便就退下了。

苏卞站在屋内,抬头将屋内环顾了一圈。

屋内十分简陋,与方才大堂的场景简直就是一个天上地下。

苏卞料到对方不会给他太好的住处,所以不觉惊奇。

苏卞将屋内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后,便准备和衣睡下。

他现在唯一的目标,便是将绿林寨与石闻勾结的证据找到,然后破了八年前的迟府灭门一案子回京。

回到京城后,想个法子去相府,然后去看看那副画。

当初见到那副画,苏卞倒未曾怀疑。

可现下,龙静婴的眼神愈发诡异,便让苏卞不自觉的怀疑起那副画来。

只是……

如若那画中的人,当真与他相关,那龙静婴究竟又与他是何关系?

大堂内,玄约安静的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

虽并未有什么动作,可不知怎的,却令人害怕的紧。

秦晔背后满身是汗,冷汗淋漓。

副寨主不识玄约,看着秦晔胆颤心惊的模样,颇为不解:“国尉大人?谁?”

秦晔张了张嘴,瞅着玄约阴晴不定的神情,没敢回答。他怕自己不下心说错话,惹来玄约不快。

秦晔没回,副寨主瞧着玄约那张勾人心魄的脸,咧嘴笑道:“这位美……”

人这个字还未说出口,一旁坐着的秦晔惊恐的伸手,蓦地扣住了他的手。

副寨主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副寨主莫名所以的看向秦晔,后者张嘴,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

闭嘴。

副寨主登时更加莫名,但看着秦晔如此严肃的模样,虽不解,但还是闭上了嘴。

副寨主瞅着玄约那张出挑的面孔,心下颇为不解。

不就是一个长的好看的美人么,有什么好怕的?

接着,副寨主朝玄约的腰间看了眼。

没有悬挂佩剑,手上也未有任何的武器。

秦晔这厮究竟在怕什么?

副寨主不识玄约,自然也不知玄约的可怕之处。

但秦晔就不同了。

光是现在这样看着玄约,秦晔就已经两腿发软,开始打颤了。

秦晔强作镇定,从主位上站起身,道:“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玄约睨了秦晔一眼,视线接着轻飘飘的从副寨主的身上扫过,最后不疾不徐的收回视线,这才站起了身。

换作以往,恐怕这副寨主眼珠子早已瞎了,但现下,玄约满心都在苏卞的身上,所以也就大发慈悲,并不同副寨主计较了。

秦晔向前带路,玄约跟在其后,走了两步,玄约似想起什么,漫不经心道:“谁要是敢暴露本官来过的消息……本官就割了他的舌头。”

玄约一句话轻描淡写,那风淡云轻的模样就好像是随口一说一般。

但秦晔不敢不当真,忙应了声是。

接着,秦晔又忍不住问了句:“国尉大人现在可是要将那小……公子带回去?”

玄约眼也不抬:“不。”

秦晔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带回去……难道是要留在他们绿林寨不成?

可既然不带走,那为何还要特地追过来?

为何追过来?

自然以防哪个不长眼的喽啰对他的人动手。

然后——

在顺便过来吃点豆腐。

至于为何不带回去……

玄约本就瞧龙静婴不爽,现下苏卞与龙静婴分开,他再高兴不过,为何要带回去?

二人走到半路,玄约脚步一顿,蓦地停住。

玄约冷声道:“位置在何处?”

秦晔一愣,虽不解,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回道:“西边别院的第一间就是。”

秦晔话落,玄约眨眼便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秦晔注视着玄约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踌躇了半响,最终还是没敢再跟上去。

秦晔一脸沉重的回到大堂,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要是不想被割了舌头,国尉大人今日来绿林寨一事,谁也不准说出口。”

那副寨主听了,嗤了声,笑道:“我们绿林寨人多势众,还怕他一人不成?寨主你不是一向自诩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怂成这副德性,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副寨主话落,旁边的山贼也跟着附和了起来。

“就是!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人多势众,一人一脚就能把他踢得半身不遂了!”

“就是,寨主怕什么!”

秦晔脸一黑,道:“你们可知方才那人是何人?”

副寨主不以为然:“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怕他不成……”

不等副寨主说罢,秦晔吐出两个字:“玄约。”

副寨主声音一顿。

副寨主虽未瞧过玄约的脸,也不知当今的国尉是谁,可玄约二字却是听过的。

前副寨主就是被玄约给杀掉的。

因为在酒楼里偷说玄约的闲话,不甚被玄约撞见,于是便被玄约派人给五马分尸,最后甚至是连尸身也不留下,将尸块全部丢到野林子里喂了狗。

不仅如此,想要前去阻拦的弟兄也一并被玄约给断了手脚。

副寨主虽不知当日的场景,但却是听说过的。

据说那日十几个弟兄一齐上前对玄约动手,可竟没伤到玄约分毫。

副寨主这会才终于惊恐起来。

副寨主想到之前还上下其手的将苏卞摸了又摸,心下不由发颤。

副寨主抱着最后的一丝幻想,问道:“方才那人……当真是玄约?”

秦晔沉着脸:“除了玄约,不可能是别人。”

玄约那张与他凶残阴狠心性截然不同的俊美容貌,秦晔今生都不会忘。

特别是九年前,玄约浅笑吟吟的斩下前绿林寨副寨主的情景,时至今日,秦晔都难以忘怀。

副寨主听罢,眼中闪露过一丝绝望。

副寨主忍不住又道:“可那人不就是一个下人吗?怎的会是玄约的人?”

秦晔脸色也不好看:“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那小白脸是玄约的人,又怎会对他动手!

秦晔坐在位置上,左思右想,怎么都觉得不安全。

秦晔道:“这几日你先到外面避避风头,别呆在寨子里了。”

副寨主面色一僵,道:“还没到如此的程度罢?再说,那小白脸不还在寨子里,怕他做甚?”

秦晔毫不犹豫的回道:“玄约武功高强,怕是你还没碰到那小白脸的手指,就没了脑袋。”

副寨主干笑道:“我不过就摸了把那小白脸的脸罢了,玄约不会追究到如此的程度罢?”

秦晔面色沉郁:“希望如此。”

副寨主看着秦晔凝重的表情,干笑了两声后,便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西边别院,屋内。

苏卞躺在床上,闭着眼。

睡梦中,耳边隐约听到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苏卞倏的睁开了眼。

那副寨主对他性趣十足,苏卞自然不会真正睡下。

不过,苏卞以为那副寨主起码会忍耐两日,没想到竟如此的猴急。

苏卞再次闭上眼,佯装睡下。

来人推开房门后,缓缓的走到床边。

对方身子微倾,轻轻抬手,似准备在苏卞的脸上摸一把,未料,才一伸手,苏卞蓦地抓住了他的手。

苏卞的动作猝不及防,那人微愣,似有些意外。

那人虽能挣脱,但却没动。

他坐在床边,眼也不眨的看着苏卞,表情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

当然,倘若要是换作旁人,他恐怕早就伸手把对方的手指给掰断了。

不等对方开口,苏卞睁开了眼。

但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即便眼睛睁的再大,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他现在也不需要看清对方的脸。

苏卞抓着对方的手腕,面无表情道:“在下记得说过不喜被旁人打搅,副寨主未免也抬贵人多忘事了些。”

那人听到副寨主这三个字,嘴角边的笑容一下子慢慢隐去,眨眼间,荡然无存。

玄约冷声问:“……副寨主?”

听这与副寨主完全截然不同的磁性声线,苏卞微怔,慢慢的松了手。

苏卞蹙眉:“……不是?”

两秒后,苏卞突然有了答案。

苏卞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苏卞:“又是你。”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但现在玄约关心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玄约阴着脸:“他碰过你了?”

苏卞关心的地方也不在这里。

苏卞反问:“你为何在此?”

玄约好似没听见,又问:“碰了哪。”

苏卞:“你究竟是何人?”

玄约还是那句话:“碰了哪。”

苏卞不明白对方为何对这如此关心,但见着对方一副不答就不肯回话的架势,蹙眉,随口敷衍道:“不过是掐了下脸,摸了下腰,碰了下屁股罢了……”

比起这人做过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屋内漆黑一片,苏卞什么也看不见。

因此,也就没见到,他每说出一个字,玄约那就愈发阴鸷的神情。

玄约面色阴郁,他微微一笑,轻飘飘的丢出两个字:“……是么。”

说罢,起身离去。

苏卞还没注意到玄约是何时走的,在问了三遍‘你究竟是谁’却无人应答后,他伸手向前抓了把,这才后知后觉的发觉对方早已不在屋内。

人呢?就这样走了?

……他究竟是来做甚的?

苏卞表情怪异。

不过,他怎么觉得,方才的声音……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第128章

虽听过玄约确实可怕,可究竟多可怕,副寨主没见识过,也就不知玄约的底数。然后,心下便不自觉的抱了些幻想。

……反正寨子里这么多人,还能怕他一个人不成?

就算他玄约再武功高强,能以一敌十,还能以一敌百不成?

如此想罢,饶是秦晔再劝,副寨主也不打算按照秦晔说的,先出寨避避风头。

他不过就摸了那小白脸几下罢了,难道玄约就要来砍掉他的手指不成?

副寨主不以为然。

要是那小白脸真那么金贵,怎么还会让他们绑到绿林寨?

副寨主心下嗤笑,安稳的睡下。

然而殊不知,玄约的确不会砍掉他的手指。

——而是直接砍断了他的整个手。

夜深,副寨主熄灭油灯,正欲睡下,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副寨主蹙眉,不耐烦:“谁?!”

……

无人应声。

副寨主等了两秒,门外依旧一片寂静,恍若方才的敲门声是他的幻听一般。

副寨主心下烦躁的骂了声,准备再次的闭上眼。

但还未等他闭上眼,敲门声再次响起。

副寨主耐性本就不好,这会分明要睡了,过来打搅不说,还不回答,他心下烦的不行,登时便开口骂了起来。

副寨主破口大骂:“是哪个小兔崽子!妈的,大半夜不睡,跑到老子这来敲门——”

副寨主一边骂,一边起身朝房门的方向走去,手上握紧了拳头,准备给门外敲门的人一个教训。

他推开门,在看到门外来人的样貌后,瞬间失语。

只见玄约冷着脸站在门外,手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小匕首,那匕首剑身上泛着的冷光晃的副寨主有些眼花。

副寨主心下的怒意瞬间偃旗息鼓,他干巴巴的笑了声,回想起之前秦晔对玄约的称呼,道:“国尉大人怎会来此……”

玄约慢悠悠的问:“哪只手?”

副寨主一愣,没反应过来:“啊?什么手?”

玄约不回反问:“你觉得呢。”

什么他觉得……

副寨主愣了两秒后,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玄约的意思。

然后,瞳孔骤缩,背脊发凉。

副寨主干笑着解释道:“老子……我不过只是轻轻地摸了两下罢了……要是知道那小白……那位公子是国尉大人的人,我绝不会对那位公子动手!”

副寨主结结巴巴的解释了一番,将自己对苏卞又掐又捏的事轻描淡写,妄图替自己开脱。

玄约依旧是那句话:“哪只手。”

副寨主见玄约无动于衷,一下子便就笑不出来了。

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道:“国尉大人不会因为我摸了那位公子两把,就要过来找我的麻烦罢?”

玄约睨了他一眼,微叹口气,“既然不说,那就算了。”

听到算了,副寨主心下一喜,然而嘴角还未来得及上扬,眼前银光一闪,下一秒,剧痛瞬间侵袭而来。

副寨主怔怔的低头,朝自己两手的方向瞧了眼。

一低头,哪还能看到什么手,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副寨主痛苦的大叫出声:“啊——”

副寨主痛苦的叫声一下子传遍整个山寨,才刚睡下的秦晔一下子惊醒,忙掀开被褥起身,朝副寨主的方向赶去。

赶到副寨主所在的别院,秦晔看着别院内的场景,瞳孔骤缩。

秦晔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好似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院内,两只血淋淋的断手横躺在地面,而被斩断了双手的副寨主泄愤的想要用身子冲撞玄约,但却被玄约一脚轻轻的撂倒在地,踩在了脚下。

副寨主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眼前不远处的两只断手,表情狰狞,极为痛苦。

山寨里的其它弟兄也赶到了,他们站在秦晔的身后,瞅着眼前的场景,不敢上前。

一人小声道:“寨主,请大夫过来罢?说不准还能接上……”

秦晔没说话。

或者说,不敢说话。

那副寨主听到这话,急忙道:“快……快去请大夫过来给老子接上……”

副寨主话落,只见一旁的玄约轻轻的抬脚,将地上的两只断手给轻飘飘的提进了不远处的池塘里。

副寨主目眦欲裂,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玄约。

玄约居高临下的看着副寨主,微微一笑:“……眼珠子也不想要了?”

副寨主赶忙闭上了眼,心下发颤。

一旁的山贼见状,想要偷偷的去池塘里把断手给捡回来,然而脚步还未动,只听玄约漫不经心的又道:“若不想要命了,尽管去捡。”

玄约话落,一下子,没人再敢上前。

玄约睨了那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副寨主一眼,扯了扯嘴角,轻飘飘的转身离去。

秦晔注视着玄约离去的方向,心下惊惧,背后已满是冷汗。

副寨主痛苦的尖叫声也传到了苏卞的耳中,苏卞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呆在屋内没动。

这人如何,与他并不相干。

这且不提,没想到那贼人竟也跟到了这来。

苏卞蹙眉,脸色有些难看。

一想到那贼人现在也在这山寨里,他便瞬间没了睡意。

本打算着一点一点撬开那位秦寨主的牙关,从他的寨子里搜出证据,现在苏卞已经完全没了这个念头。

在这多呆上一日,便就不安全一日。

——不能慢慢来了。

苏卞决定,明日趁着旁人不注意,直接偷摸进寨主与副寨主的房内,看看能不能搜出什么罪证。

早日回京,早日安全。

思索罢,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缝。

苏卞心下一紧,立刻朝房门的方向看去。同时,他的身体不自觉的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来人猫着身子,踮着脚进屋后,小声唤:“大人在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

苏卞微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个声音似有些熟悉。

那人没听到苏卞答话,于是又小声唤了声:“……大人?”

苏卞皱了皱眉,迟疑道:“……颜如玉?”

颜如玉飞快的应了声在。

见是颜如玉,苏卞微微有些诧异,身子却慢慢的松懈了下来。

苏卞道:“你怎会在这?”

颜如玉道:“今天晚上奴婢本来打算到石府去找大人,还没进府,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扛着大人出了府,奴婢担心大人,便就跟了过来。”

苏卞了悟,然后问:“这几日在怀安县上可有发现什么?”

颜如玉毕恭毕敬的回道:“这几日奴婢打探消息,发现怀安县上,几乎没什么大户人家。以前曾有过,可没过多久,便就不知为何倾家荡产了。还有这山寨,在这山头盘踞多年,可朝廷却从未派人过来围剿过……”

颜如玉正说着,房门突然被人再次推开。

苏卞心下一滞,立刻压低声音道:“躲起来。”

颜如玉闻声,立刻飞快的躲进床底。

玄约带着满身的血腥气进屋,一步一步的慢慢的走了过来。

玄约武功高强,脚步极轻,几不可闻。

苏卞还没听见脚步声,便就被人给按进了怀中。玄约身上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充斥他的整个鼻间。

苏卞站在原地不动,任由他抱着。

他知晓敌不过对方,索性放弃挣扎,省些力气。

然后,接着,只听他在苏卞的头顶上方低声喟叹了一声,道:“真想将庄大人缩在屋子里,让谁也碰不着,瞧不见。”

说罢,又低下头,黏黏腻腻的亲了上来。

被亲过两次,对此苏卞已习以为常。

苏卞面无表情,懒得挣扎。

苏卞这回干脆连问也不问对方是谁了。

苏卞冷声道:“你究竟想如何?”

玄约歪着头,想了想:“……和庄大人成亲。”

苏卞:“……”

苏卞瞬间黑了脸,玄约轻笑了声,又忍不住道:“庄大人为何生的如此让人欢喜?直让人忍不住想……拆吃入腹。”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玄约的声音危险的低沉喑哑了下来。

苏卞心感不妙,慢慢后退。

玄约懒得与苏卞在无用的地方浪费时间,直接伸出手,将他扯了过去,圈在怀中。

玄约低下头,一口咬在了苏卞的唇上。

他阴着脸道:“……谁要是敢碰你,我就让谁不得好死。”

玄约咬的太过用力,恨不得将其吞进腹中,苏卞生怕颜如玉暴露,轻轻地嘶了一声,不敢声张,也不敢挣扎。

玄约听到苏卞吃痛的嘶了一声,微微的松了嘴。

接着,低头在苏卞唇上亲了亲,略感诧异道:“今日怎的这么乖?”

苏卞不吭声。

玄约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直接朝苏卞身下摸去,然后来回暧昧的摩挲。

仿佛触电般,苏卞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了。

苏卞活了二十多年,何时被旁人碰过这个地方,他身子一僵,当下便就忍不住了。

苏卞冷着脸:“松手。”

玄约委屈:“就摸摸罢了,庄大人怎的如此小气。”

苏卞:“……”

玄约依依不舍的松了手,然后一把抓住苏卞的手,将苏卞的手往他的下身带去。

只听他道:“那我让庄大人摸摸我的。”

苏卞:“……滚。”

玄约泫然欲泣:“庄大人不肯让摸也就罢了,我舍身让庄大人摸一摸庄大人也不肯……”

苏卞:“……”

如若不是知晓玄约此人不可能会在怀安,苏卞甚至都要怀疑这人是玄约了。

完全与玄约一个德行。

苏卞又困又倦,不欲再继续在这与他浪费时间,苏卞面无表情道:“要亲就亲,亲完了就滚。”

玄约听了,挑眉反问:“庄大人愿意让我亲?”

苏卞:“我说不愿意你就不会亲了?”

玄约毫不犹豫:“不会。”

苏卞表情冷淡,“那还废话什么。”

玄约微愣,反应过来后,轻笑出声。

他的夫人,果真与众不同。

真叫他——越看越喜欢。

玄约一手勾起苏卞的下巴,低下头,轻声道:“那便……如你所愿。”

话毕,恶狠狠的亲了上来。

不知是不是这回苏卞没有挣扎的缘故,这回对方亲的格外的缱绻缠绵,亲的苏卞手脚发软,脑中一片空白。

玄约的舌尖宛如灵活的蛇杏一般,勾缠拉扯着苏卞的舌根,让他舌根发麻。

他唇上一边动作,另一只手一边顺着苏卞的腰身,循势向下,最后在屁股上停下。

虽手同是放在臀部上,但与那副寨主截然不同的是,眼前这人带了十足的情色意味。

苏卞对床笫之事全然不知,更无从知晓。他一直以为,除了用来坐下以外,屁股再无其它的作用。

可现下,在这人的揉捏之下,他竟感觉到一股其它的意味。

这股无法自控的感觉让苏卞陌生,以及恐惧。

苏卞终于忍不住:“……手拿开。”

玄约看着苏卞惊惧的模样,心下了然。

玄约抱着苏卞的腰,轻笑:“那庄大人亲我一口。”

方才被亲了这么久,多一口不多,少一口也不少。

苏卞几乎没怎么挣扎,仰着头便在他的唇上亲点了下,一触即离。

然而玄约哪容苏卞这么敷衍,没等苏卞撤回,便按住他的后脑勺,强硬的再次亲了回去。

床底,颜如玉屏住呼吸,听着耳边的声音,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她家大人……被……被人给……

第129章

玄约又咬又亲,苏卞抓着他的衣襟,两腿发软,站也站不稳。

要不是抓着玄约的衣服,恐怕他早就站不住了。

玄约的衣服被苏卞抓的皱皱巴巴,换作旁人,恐怕玄约早就将其掰断了手指,但换成了苏卞,玄约除了纵容之外,便就只有纵容。

兴许是情人眼底出西施的缘故,不论苏卞做什么,玄约的眼中都只有喜欢二字。

眼下,苏卞虚软的抓着他的衣领,喘息着,冷声质问:“……说好只亲一下。”

要是知道会亲这么久,他断然不可能会亲上去。

玄约任由苏卞抓着,轻轻眨眼:“忍不住。”

苏卞:“……”

苏卞一下子黑了脸,额头青筋直跳。

苏卞忍耐着火气:“既然亲够了,就滚。”

苏卞口气不佳,心情更是差到极致。

可眼下,他嘴唇红肿,低低的喘息,眼中氤氲的水光和微微凌乱的衣襟让他显得整个人情色无比。

再加上他那平日里无形散发的禁欲气息,现下的情景,于玄约而言,简直有如春药一般。

恐怕,现在就算苏卞说是让玄约去死,玄约也只会觉得是勾引。

玄约在苏卞面前,本就自制力极差。看着现下的场景想,玄约喉头微动,不可抑制的……硬了。

眼下苏卞与玄约身子紧贴,密不透风,玄约身子的变化苏卞自然不可能察觉不到。

微微凸起的硬物抵在苏卞的腿间,同为男子,苏卞自然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

苏卞面色一僵,僵在了原地。

玄约好似不知羞耻一般,还特地的说了句:“夫人……为夫硬了。”

床下,颜如玉本以为刚才唇舌交缠的水渍声已经足够刺激了,这会听到玄约口中的硬了二字,她不由低低的倒吸了口气。

硬……硬了……?!

颜如玉惊讶的捂住了嘴。

她想到自家大人平日里那油盐不进,不近人情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下竟有些微微的兴奋起来。

苏卞冷着脸,面无表情:“……闭嘴。”

玄约委屈:“夫人替为夫摸摸。”

苏卞这回干脆只有一个字:“滚。”

玄约泫然欲泣:“夫人用了为夫的身子,就不肯负责了,夫人好狠的心……”

苏卞:“……”

——究竟是谁用了谁的身子。

他委屈的不行,抱着苏卞蹭了又蹭。

硬挺的下身不经意的在苏卞的腿上蹭过,然后果不其然的……更硬了。

苏卞:“……”

苏卞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苏卞:“松手。”

玄约从不是什么纵欲之人,也对情欲了无兴趣。

不然这么些年,下面的那么多大臣给他送美人和男宠,他早就收下了。

可不知为何,到了苏卞面前,玄约的脑中便就只剩下了两个字。

——上他。

玄约叹了口气,幽怨道:“夫人当真薄情寡义……”

说罢,唇又朝脖子的方向啃了过去,又亲又咬。

没办法,忍不住。

只要看见苏卞,他便就忍不住想要动手动脚。

脖子上本就早已布满了牙印与吻痕,这会玄约又咬上去,苏卞吃痛的嘶了声,抬手便就想将玄约推开。

苏卞的推拒却像是刺激到了玄约一般,他反过来一把扣住他的手,五指交缠。然后另一只空着的手凌空将苏卞抱起,接着就着这样将他抱起的姿势,再次的亲了上去。

所有的话再次被玄约给吞吃入腹。

苏卞身子又绵又软,根本抗拒不能。

等再次被玄约放开之时,已经完全喘不过气来,脑中白茫一片。

玄约身下硬的不行,他含着苏卞的唇,忍了一会。

虽然他想先生米煮成熟饭,等苏卞回到京城后,除了嫁到玄府外,没有别的选择。

特别是一想到苏卞凤冠霞帔的情景,玄约便就心下期待的不行。

奈何,玄约没有在旁人面前演活春宫的喜好。

玄约的视线轻飘飘的从床底扫过,然后不动声色的收回。

他执起苏卞的手指拉到唇边亲了亲,道:“……这回就先放过你。”

说罢,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他的手,消失离开。

对方走后,没了依仗的苏卞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苏卞两腿发软,此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得回去。

再继续呆在这个世界里,恐怕再没过多久……

真的要和男人上床了。

玄约走后过了一会,颜如玉才慢慢的从床底爬了出来。她脸红着,小声唤:“大人……”

苏卞沉着脸,面无表情:“今晚你去摸清寨主与副寨主的屋子在哪。等找到他们与石闻勾结的罪证后,便回京。”

颜如玉小声的应了声是。

苏卞心情不济,不欲再多说:“出去罢,别让旁人发现。”

颜如玉又应了声是,慢慢的站起身,摸索着准备离开。但临走之前,她还是没忍住好奇,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大人,方才那人是……?”

苏卞冷着脸:“不知。”

颜如玉一愣。

颜如玉好奇的不行,虽想再问,但没敢再继续开口问下去。她向苏卞告退,慢慢的摸索着出了屋。

竟敢对她家大人下手……如此胆大包天之人,究竟是谁?

颜如玉绞尽脑汁的思索了一番,不论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

她实在是想不通有谁敢对她家大人动手。

还……还抱着亲了又亲……

回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颜如玉便不由得面红耳赤。

颜如玉不得不承认,她家大人,看起来的确是比较诱人……

颜如玉好奇的紧,于是,她准备自己去找找。

这三更半夜,能在山寨里偷袭她家大人,应当就是这山寨里的人。

颜如玉如此想着,便猫着身子,开始找了起来。

还没找上多久,一个凉凉的身影从她的身后传来。

“在找什么。”

颜如玉身子一僵,慢慢的向后看去。

月光下,玄约那张勾人心魄的面孔瞬间映入她的眼帘。

颜如玉张大嘴,吃惊道:“你……你不是……”

面对旁人,玄约的态度都要冷淡的紧。

只见玄约微微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

他道:“若是还想活命,就给本官闭上嘴。”

颜如玉立刻闭上嘴,乖乖噤声。

第130章

玄约凉凉的睨了颜如玉一眼,道:“你应该清楚……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罢?”

颜如玉背后直冒凉汗,她战战兢兢的点了点头。

玄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笑。

接着,他道:“西边别院,第二间屋子。”

说罢,飘飘然离去。

玄约走后过了许久,颜如玉好似得救一般,这才开始喘气。

她方才还以为,玄约当真要准备杀了她……

可这位国尉大人不是在京城么?怎的会在怀安?又怎的在这里,还将大人……

不过话说回来,方才的西边别院,第二间屋子是指的什么?

他住的屋子?

颜如玉带着疑惑,猫着身子,来到玄约所说的位置。她站在房门外,用手戳开窗户纸,向屋内瞧了眼,在看到屋内的情景后,微微一怔。

这不是这寨子的寨主和副寨主吗?

没错,玄约方才告诉颜如玉的,便是秦晔所在的屋子。

当然,玄约一般不可能会如此好心。但这回是因为苏卞的缘故,才特地破例了一回。

屋内,一名山贼替副寨主包扎着伤口,至于秦晔,则坐在一旁,表情凝重。

因怕玄约再次找过来,便只能偷偷地躲着来包扎,饶是副寨主痛的再厉害,也只能咬牙忍着,不敢叫出声。

等那山贼终于止好血,包扎好了,副寨主已经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歇息了半响,副寨主声音嘶哑道:“手……当真已经不可能接上了吗?”

秦晔慢慢的摇了摇头,缄默不语。

副寨主眼眶一下子便就红了起来。

他想要锤桌,然而他刚费力的抬起胳膊,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的手已经没了。

现在的他,已经与一个废人无异了。

副寨主痛苦不堪,忍不住哽咽道:“还不如直接杀了老子算了!为何方才不直接杀了老子!”

这样废物一般的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

秦晔面色沉重道:“玄约不会杀掉你的。你越是想死,他便越让你活着。反之,倘若你想活着,他便让你死。”

简而言之,便是偏不顺你的意。

当初的前副寨主为何会被玄约五马分尸,便就是因为他太怕死的缘故。

既然怕死,那玄约便就顺水推舟,了结他的性命。

当时,也便就是九年前。玄约的权势在徐州一手遮天,就算副寨主被玄约五马分尸,也无人敢报官。

就如同今日依旧不敢报官一样。

副寨主忍不住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他妈的这样呆在寨子里等死吗?”

秦晔沉着脸:“只要不招惹到玄约就成,玄约便不会动手。”

玄约虽性子极为残忍,但却并不是滥杀无辜。他向来只会对让他觉得碍眼的人动手。

说到这里,副寨主便忍不住道:“老子不过就是摸了那小白脸两下罢了,竟直接把老子的手给砍了——”

秦晔:“谁让你摸了他的人。”

副寨主忿忿回道:“老子怎的知道那小白脸是他的人!不是说就是一个下人吗!”

秦晔也忍不住道:“谁知道那小白脸究竟是什么身份,石闻信里说这小白脸身份绝对不一般,依我看,绝非是什么下人。”

副寨主:“这小白脸现在碰也碰不得,摸也摸不得,玄约咱俩更是他妈惹不起,那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秦晔一脸沉重:“等罢,等他何时自己想要回去。”

碰那小白脸,玄约势必要对他们动手。倘若玄约一个不快,说不定会直接屠寨也不一定。

动玄约?——打不过。

还能怎么办?只能自认倒霉了。

******

隔日,苏卞还未醒,房门被人敲响。

门外的人唤:“公子可醒了?小的给您端热水过来了。”

苏卞皱了皱眉,慢慢的睁开眼。

苏卞没回话,门外便又唤了声:“……公子?”

两秒后,苏卞掀被起身,面无表情的推开房门。

门外,一名五大三粗的山贼笨拙的抱着一盆热水,咧嘴,讨好似的对苏卞笑。

苏卞不动声色的又皱了皱眉。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卞冷着脸打量了对方一阵。没动,也没说话。

那山贼捧着盆热水,见苏卞冷着脸不说话,一时间也不敢冒然动作。

过了一会,他终于受不住了,说道:“……公子您再不用这热水,水就要凉了。”

说罢,又是僵硬的对苏卞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意。

苏卞瞥了对方一眼,这才接过。

那山贼终于得以喘口气,接着又忙讨好的问道:“公子早上可有想吃些什么,小的这就让人去做。”

对方过于狗腿的模样让苏卞心下微诧,但他的脸上仍不动声色。

苏卞道:“不必。”

对方一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苏卞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苏卞:“出去。”

山贼面色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又很快想到什么,偃旗息鼓。敢怒不敢言。

他干笑着应了声是,缓缓退下。

退下后,苏卞转身看向那盆热水,没动。

这人讨好的模样实在是让苏卞有些匪夷所思。

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完全受制于他们山寨,他们的态度不可能会如此热切。

虽他昨日对那秦寨主说过要让柳姑娘回心转意……可那位秦寨主的模样,怎么看,也不会像是如此好心的模样。

会给吃的已属最好的猜想,竟然还派人过来问他想要吃些什么……

感觉就像是黄虎狼给鸡拜年一般。

难道他们准备在吃的里下毒?

还是准备在水里下毒?

想到这里,苏卞用一根银针在水里探了探。

无毒。

……奇怪。

接下来的发展便更奇怪。

不止是早上那个端水的壮汉,还有山寨里的其它人,见到苏卞时,态度模样皆低三下四,声音不敢大上一分。

见到秦晔时,苏卞本以为他要问如何让柳若黛回心转意,孰料,问的第一句却是‘他昨日睡得可好’,至于柳若黛,只字未提。

山寨里的众人像是一齐转了性,苏卞心下莫名,紧皱眉头,眉间的沟壑愈发加深。

蓦地,他注意到一件事。

苏卞坐在大堂内的椅子上,朝秦晔身旁的位置看了过去,淡淡的问:“今日怎的没见到副寨主?”

昨日分明对他一副性致盎然的模样,今日却一日都未出现。

苏卞嘴中的副寨主这三个字令秦晔面色一僵,半响才恢复自然。他呵呵的干笑了声,道:“副寨主不慎昨日染上风寒,现在正躺在屋里养病。”

苏卞凉凉的扫了副寨主一眼,对方僵硬的神情未逃过他的眼底。

苏卞面无表情道:“是么。”

******

白天眨眼过去。

夜。

乔妆打扮的颜如玉猫着身子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大人,是奴婢。”

苏卞起身,拉开门,让她进屋。

颜如玉踮着脚进屋,道:“奴婢找到了寨主的屋子,白天趁着没人,悄悄的摸进去了一趟,然后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大箱子。”

苏卞眉心一动,“箱子装的什么。”

颜如玉郁闷的回道:“箱子又大又沉,还上了锁,奴婢飞了半天的劲,也没能打开。”

苏卞冷着脸道:“今晚你连夜出寨,去县上买蒙汗药,明日下午之前赶回来。”

颜如玉秒懂,“大人是准备下药?”

苏卞面无表情的恩了一声。

听到苏卞真的打算下药,颜如玉开心的应了声知道了,心下期待兴奋的不行。

下药将这群人迷晕,然后绑起来,这样这样,然后再那样那样……

想想就兴奋。

话说完,苏卞道:“现在就去赶路罢,早去早回。”

颜如玉毕恭毕敬的应了声是,接着,犹豫了一瞬,道:“那个,大人……”

苏卞抬眼,看向颜如玉。

颜如玉瞅着苏卞埋藏在衣襟之下,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吻痕,又想起玄约的话和玄约的身份,她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颜如玉小声道:“没……没什么……那奴婢就去赶路了。”

苏卞恩了一声,没多想。

颜如玉走后,苏卞更衣,躺上床。

才将闭上眼,耳边听到一声吱呀的房门被推开的声响。

他微微睁开眼,但很快又再次闭上。

三番两次的夜袭,苏卞已经懒得应付了。

玄约推开房门,他以为苏卞一定会像以往那般,站在房间内,做出防备的姿势,孰料,苏卞竟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像是根本没听到声响一般。

玄约来到床边,以为苏卞未觉察到他的存在,便特地的出声提醒道:“夫人,为夫来了。”

……

没理。

玄约罕见的不解了一瞬,他又唤:“……夫人?”

……

还是没反应。

玄约挑了挑眉。

……难道真睡下了?

玄约又道:“夫人再不醒过来,为夫可就要亲上去了。”

苏卞忍无可忍,终于睁开眼。

苏卞冷着脸道:“要亲就亲,哪那么多废话。”

玄约:“……”

过了好半天,玄约才终于反应过来。

玄约闷笑了声,上扬的唇角不可抑制。

哎,他的夫人真可爱。

为何就如此可爱。

第131章

众所周知,玄约此人一向性情不定,喜欢与人反着来。你说东,他便往西。

苏卞现在让他要亲就亲,亲完就走,玄约这会偏生还就忍住,不亲了。

于是只见玄约站在远点,慢悠悠的开始脱衣服。

苏卞虽瞧不见,可衣服间摩挲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听得见。

他眼皮一跳。

下一秒,被褥被掀开,一个身子跟着躺了进来。

不止如此,一双手从被子里伸了过来,然后泰然自若的将他揽了过去。

苏卞侧过脸,朝身侧的方向看去。

——即便什么也看不见。

见苏卞看了过来,玄约也抬眼看了过去。

二人静静对视,相顾无言。

苏卞惯来一个人睡,没有与人同床共枕的习惯。

况且还是这人同他一块睡在床上,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两秒后,苏卞道:“下去。”

玄约毫不犹豫:“不。”

苏卞:“……”

苏卞脸一黑,默了片刻。

苏卞道:“你是打算在这睡上一晚?”

玄约一脸坦荡:“相公同夫人睡在一块,有何不可?”

苏卞脸又是一黑。

苏卞:“谁是你夫人。”

玄约想也不想:“你。”

苏卞眼角一抽:“荒谬,本官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夫人!”

玄约想了想,改口:“那……相公?”

苏卞:“……”

玄约见苏卞没答话,便又黏黏腻腻的叫了一遍。

苏卞:“闭嘴。”

玄约听罢,泫然欲泣道:“相公如此绝情,贱妾好生伤心……”

苏卞:“……”

玄约又道:“相公怎的不说话?难道是已经厌烦贱妾了吗?”

苏卞:“……”

玄约低声抽噎,呜咽道:“相公果真已经厌烦贱妾了……”

苏卞:“……”

见玄约还要再开口,苏卞终于忍无可忍。

苏卞:“闭嘴。”

玄约抽噎了声,又要‘伤心’的开口,忍无可忍的苏卞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苏卞出人意料的动作引得玄约微愣,然后忍不住闷笑了声。

下一秒,玄约伸出湿软的舌尖,舔向苏卞的掌心。

那刻意放慢的动作简直情色无比。

苏卞脸一黑,立刻触电般的收回了手,然后在身上擦了擦。

玄约轻声唤:“相公……”

苏卞自知没法让他闭嘴,干脆躺在床上装死。

听不见,看不着。

玄约见苏卞不理,于是伸手,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玄约道:“相公我热……”

苏卞:“……”

玄约一边慢条斯理的解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慢慢的朝苏卞的方向蹭了过来。

最后,甚至牵起苏卞的手,朝他的身上摸了过去。

苏卞终于再也装不下去,一把扣住他的手,欺身压了上去。

苏卞:“给我好好睡觉!”

见调戏的差不多了,玄约勾了勾唇角,望着压在他身上的苏卞,一只手悄悄的拦在了腰上。

玄约‘委屈’道:“相公既然都这么说了,妾身不敢不从……”

苏卞:“……”

被玄约折腾了半天,苏卞也累了。

苏卞本向来习惯一个人睡,旁人睡在身边,他根本就闭不上眼。但大概是方才被玄约‘折腾’了一会的缘故,没过上一会,苏卞便迷蒙的慢慢的闭上了眼。

玄约搂着苏卞的腰,将他抱在怀中,舍不得放手。

他眼也不眨,就这样一直看着苏卞,一夜未眠。

******

隔天醒来,睁开眼时,床上已经没了另一人的身影。就好似做梦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就连苏卞甚至都要以为自己昨夜是在做梦了。

但当苏卞起身,在铜镜前梳发更衣时,看到铜镜里的他满脖子的吻痕后,便又瞬间再次确定——昨夜绝非做梦。

不止如此,他还感觉到嘴唇有些微微的红肿刺痛。

苏卞抬手摸了摸唇角和脖子,然后伸手将衣襟微微的向下拉了半分……

果然。

看到衣襟下的光景,苏卞脸色一黑,立刻收回手。

同时,更加坚定了要早些回到自己原来世界的决心。

梳理更衣完,就与昨日一样,一大早,一名山贼端着一盆热水过来敲门。

那人在外喊道:“公子您可醒了?小的给您端了热水过来了。”

苏卞闻声拉开门。

苏卞抬眼,面无表情的看了对方一眼,将水接过。

接下来的发展也如昨晚那般,分明一只手就能将苏卞按倒的五大三粗的山贼百般讨好,苏卞分毫不给好脸色,也依旧忍耐了下去。

完全就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一般。

自然,不可能会是因为秦晔特地嘱咐过的缘故。

他不过只是想要柳若黛回心转意,没有要忌惮苏卞的理由。况且昨日他脸柳若黛的名字都未曾提过。

蓦然间,苏卞突然想到前日晚上听到的一声大叫声。

难不成……与这相关?

苏卞皱了皱眉,陷入深思。

苏卞深思间,门口站着还在等苏卞回话的山贼发现了什么,视线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脖子,表情微妙。

苏卞余光瞥见,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对方的神情为何如此,下一秒,立刻反应了过来。

苏卞脸色发黑,冷声道:“我没什么要吩咐的。”

说罢,一把关上了房门。

苏卞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门外的山贼注视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忍不住啐了口。

仿佛变脸一般,方才还满脸带笑的山贼表情一下子不屑鄙夷了起来,只听他小声的啐道:“不过就是个躺在男人身下的男宠罢了,要不是玄约,还能得瑟到现在……呸!”

山贼声音本来就小,隔着一道房门,就变得更小了。

屋内,隐约听到玄约二字的苏卞心下咯噔一跳,一下子蓦地又推开了房门,冷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当然,苏卞的重点是玄约二字。

那山贼却不知,见苏卞面色难看,还以为苏卞是因为听到了他方才的坏话而感到不快,立刻想也不想的摆手道:“……小的方才什么都没说。”

苏卞拧眉:“我听到你刚才说了玄约二字。”

那山贼一听,以为苏卞要向玄约‘告状’,手摆的更加厉害:“小的没说,小的绝对没说过这两个字。”

那山贼背后满是凉汗,回想起前一日玄约凶残冷血的模样,便不由得两腿发软。

生怕自己再说错话,他丢下一句‘小的突然还想起有些事,先走一步’,便飞快离开。

苏卞站在原地,注视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沉下脸。

……难道是他方才听错了?

中午,从山寨连夜赶路到县上,又从县上回到山寨的颜如玉站在房门外,敲了敲门。

乔妆打扮的她小声唤:“大人,奴婢回来了。”

苏卞起身拉开门,让她进屋。

进屋后,颜如玉好似献宝一般,接连从怀中掏出几包东西,道:“这是奴婢买的蒙汗药……这是奴婢买的泻药……这是奴婢买的春药……”

越听越不对劲,苏卞蹙眉,“你买泻药和春药做甚?”

颜如玉眨了眨眼,想也不想:“下进他们的饭菜里呀。”

苏卞:“……”

颜如玉一脸兴致勃勃,道:“先下蒙汗药将他们迷晕,用绳子绑起来后,再喂给他们吃下了春药和泻药的饭菜,到时候让他们前面硬,后面想拉……”

颜如玉絮絮叨叨的说着,越说越带劲。

苏卞听到一半,将她打断:“停。”

颜如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卞面无表情道:“到时候绑起来随你怎么做,你先把蒙汗药下进他们今晚要吃的饭菜里。”

颜如开心的应了声是,然后喜滋滋的将桌上的那些药都揣进了怀里。

话毕,苏卞又想起什么。

苏卞道:“对了……”

颜如玉眨眼:“大人何事?”

苏卞默了两秒,道:“无事。”

是他多想了。

颜如玉怎会知道玄约的事,就算问了,恐怕也是白问。

颜如玉哦了一声,没多想。

她瞅着苏卞脖子上的吻痕,默默的别开了视线。

第132章

苏卞侧过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苏卞启唇道:“时辰差不多快到了,去罢。”

话毕,最后又加上一句,注意别让人发现。

颜如玉揣着怀中的药,笑眯眯且兴奋的应了声是。

颜如玉在庄府当丫鬟前,一直在外闯荡。每天都是花着自己靠着美色与甜言蜜语诱惑他人,诈骗来的。

这些年没被官府抓住,自然也是极为机灵的缘故。

乔妆打扮的颜如玉一路偷偷地摸到厨房,泰然自若的将厨房里的菜端起,装作一副寨主让她过来端菜的模样,神色自若的端了出去。

走到半路,她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将怀中的蒙汗药都撒在了盘子上的菜里。至于春药与泻药,则洒在了人人都会喝的酒水里。

颜如玉搅拌了下,直到觉察不到下药的痕迹之后,这才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不远处,有山贼冲她喊:“还在那磨蹭什么呢!寨主的肚子都要饿扁了!”

颜如玉捏着嗓子应了声这就来,然后端着菜小跑着跑了过去。

菜上,颜如玉悄无声息的退下。

自然,无人觉察到异样。

半个时辰后,苏卞不疾不徐的从屋内站起,推开房门,出了屋。

苏卞徐步来到膳堂,冷着脸注视着眼前晕倒一片的山贼与秦晔,面无表情的伸手推了推。

见未推醒,苏卞简言概之道:“绳子,绑起来。”

颜如玉早就将这一切准备妥当,苏卞才说罢,颜如玉变就像献宝似的从身后掏出了一大捆绳子。

嘿嘿,她早就等着这一步了——

颜如玉手脚麻利的将膳厅内的所有山贼丢给绑了起来,严严实实的,动弹不得。

只是……那绑法,怎么看着有些……奇怪。

苏卞蹙眉注视着颜如玉将绳子从山贼的两腿之间穿过,绑出一个倒三角的形状,然后又从山贼的胸前一圈一圈的缠过,最后,娴熟利落的掰开山贼的嘴,往里面塞了一个圆形的物体。

苏卞蹙眉,表情十分难以理解。

一般来说,绑人,只需绑双手双脚就够了,为何连下体也绑上了?

颜如玉余光瞥见自家大人蹙眉,表情怪异,于是便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大人,这样绑着,饶是他们有再大的力气,也不可能挣脱。”

苏卞恍然,了悟。

苏卞道:“是么。”于是便没在问。

颜如玉便继续开始一个个绑了起来。

颜如玉倒也没撒谎,她以前绑过的那些人的确一个也没能挣脱。

——虽然是在床上绑的。

绑完,颜如玉拍了拍手,道:“大人,好了!”

苏卞将膳厅扫了眼,确定都绑上后,问:“带本官去箱子那。”

颜如玉开心的应了声是。

苏卞跟着颜如玉来到秦晔的屋内,颜如玉趴下身子,钻进床底,费力的将一个沉重的大箱子慢慢的推了出来。

推出箱子,颜如玉拍了拍身上的轻灰,喘息道:“就是这个箱子,上面的锁奴婢怎么也弄不开……钥匙奴婢也悄悄的找过了,也没找到。不知道被这寨主藏哪了。”

苏卞垂眸,面无表情的将大木箱子上的铁锁瞧了眼。

看完,苏卞道:“去厨房找把斧子过来。”

颜如玉一愣,瞬间意会:“奴婢怎么就没想到呢!”

话毕,高兴的飞奔着去厨房找斧子了。

很快,颜如玉去而复返。

这回不等苏卞开口,颜如玉直接挥起斧子,将木箱子给砸开。

不肖一会,在颜如玉的手下,木箱子很快支离破碎,变成了几块没用的破木头。

随即,箱子里的东西也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苏卞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皱了皱眉。

……里面没有他要的与石闻相勾结的证据。

倒是一旁站着的颜如玉见到地上的那些金银财宝,抑制不住心下的激动,当即便扑了上去。

颜如玉看着箱子里的玉佩和金子,一脸期冀的回头,看向苏卞,小声问:“大人,奴婢能拿一个吗……”

苏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表情一如既往,冷漠又无情。

颜如玉眨了眨眼,妄图感化自家大人。然而,在苏卞冷漠的注视下,颜如玉的身子缩的越来越小。

她自然知晓这些东西理应充公,上交到朝廷……

最后,颜如玉委屈的小声道:“奴婢知道了……”

谁知,下一秒,只听苏卞在她的头顶丢下一句:“只能拿一件。”

颜如玉眼前一亮,开心的应了声是。

——大人最好啦!

颜如玉蹲下身,开始纠结着究竟要挑那一件值钱的宝贝。这件,还是这件呢……哎呀,真纠结。

至于苏卞这边,则开始在秦晔的屋内转了起来。

苏卞认定,寨子里不可能没有二人勾结的证据。

除非秦晔每次要行动,亦或者是石闻要行动时,二人都是亲自见的面。

可山寨与县上隔了有段距离,如若每次行动都是亲自碰面,一年两年也就罢了,超过五年,苏卞不相信秦晔还会有如此的耐性。

不过,对象倘若换成柳若黛,他说不定还会信上一信。

毕竟秦晔可是为了能见见他这勾去柳若黛芳心的小白脸模样究竟生的如何,可是直接将石闻的要求给无视了。

而且苏卞也听过山寨里的山贼是如何不屑鄙夷石闻的,显然并未将石闻当成自家人。

所以次次亲自碰面,就更不可能了。

苏卞在屋子里找了一番。

秦晔的屋子就如那群五大三粗的山贼一样,十分杂乱。

苏卞仔细的找了又找,才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几个像是随手丢在地上的纸团。

苏卞将纸摊开。

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一个时辰,一个像是地点。再多的就没有了。

几张纸上的内容均是如此。

只是每次的时辰与地点都大为不同。

苏卞凝神看了这纸上的字迹一眼,眼神微凝。

接着,他转身,准备找找屋里可有什么其它写上了字的东西。

然而秦晔似乎不怎么喜欢读书,也不爱写字,别说是书,房里就连笔墨纸砚也没有。

很显然,这字不是秦晔写的。

但既然不是秦晔所写,那又为何会在他的屋子里?

苏卞瞧了纸上的字迹一眼,淡淡道:“把东西收起来,回去膳厅将那些人弄醒。”

颜如玉喜滋滋的将一柄玉簪子塞进怀中,然后欢快的应了声是。

二人重新回到膳厅。

苏卞不疾不徐的在膳厅内坐下,然后看着颜如玉将这些人一个一个用巴掌扇醒。

苏卞觉得太慢,用眼神示意颜如玉看向她的身后,道:“桌上有水。”

直接用水泼醒,快捷省事。

谁知,颜如玉摇头,一脸天真纯洁的看向苏卞,道:“大人不觉得,扇巴掌更好玩一些吗?”

苏卞看着山贼脸上鲜红的巴掌印,默然,无言。

然后,他沉默不语的看着颜如玉开心的折磨着眼前的这群山贼。

颜如玉将对方口中的‘口塞’摘了下来,立刻啪啪啪的飞快的甩了十个巴掌,对方迷蒙的睁开眼,慢慢苏醒。

颜如玉停手,然后问:“醒了吗?”

那山贼半梦半醒的嗯了一声,没听清。

于是颜如玉开始继续扇巴掌,直到真正的清醒了后,这才停下。

第二个山贼被响亮的巴掌声惊醒,等颜如玉过来时,已经醒的差不多了。被颜如玉摘掉‘口塞’扇了两个巴掌后,便就彻底的醒了。

那山贼忙道:“我醒了我醒了,姑娘别再打了——”

颜如玉停下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问:“这是什么?”

那山贼看了颜如玉伸出的一根手指一眼,毫不犹豫道:“一!”

孰料,只听颜如玉摇头道:“不,这是手指。”

于是继续扇起巴掌起来。

那五大三粗的山贼想要挣扎,然而绳子绑的死紧,不论他如何挣扎,都没能让绳子移动半分,不仅如此,绳子反倒还缠的更紧了起来。

挣扎了半响,徒劳无功,最后只能索然放弃。

到了第三个山贼的时候,第三个山贼彻底的醒了。一等颜如玉摘下他口中的‘口塞’,颜如玉还没开口,他便急忙开口说道:“我醒了我醒了!”

颜如玉听完,像方才那样,在他眼前伸出一根手指,问:“这是什么?”

那山贼听到刚才颜如玉与第二个山贼之间的对话,心下早有了答案,于是他废话答道:“这是手指!”

然而,只见颜如玉再次摇头,长叹一口气,用着一副好似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不,这是一。”

说完,继续扇。

颜如玉在折磨人这方面显然十分有造诣,将这群山贼折磨的痛苦不堪,苦不堪言。场面一度十分悲惨。

如果苏卞有同情心,善良些许,说不定早就上前将颜如玉给拦住。

但可惜的是,他没有。

之后,接下来的山贼不管怎么回答,颜如玉都能找到否认的答案。到了后来,他们干脆放弃了挣扎的念头,闭眼挺尸,让颜如玉扇个痛快。

直到膳厅内的一众山贼都被巴掌给扇醒后,颜如玉这才念念不舍的停下。

颜如玉停了手,转身,脚步轻快的回到苏卞的身边,一脸开心道:“大人,都弄醒啦!”

地上,满是鲜红巴掌印的山贼们敢怒不敢言。

苏卞淡淡的恩了一声,继道:“去找笔墨纸砚过来。”

颜如玉愣了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的转身出了膳厅,去找笔墨纸砚了。

……

过了很久,颜如玉才重新回到膳厅。

她垂着脑袋,有些垂头丧气的来到苏卞的面前,怏怏不乐道:“奴婢找遍了,也没找到笔墨纸砚……”

苏卞声音冷淡:“是么。”

颜如玉想了想,道:“不然,奴婢现在就去县上买来?”

苏卞回绝:“不必,已经足够了。”

既然山寨里没有笔墨纸砚,那么完全就可以确定,这纸上的字不是山寨里的人所写的了。

颜如玉莫名:“嗯?什么?”

接着,苏卞的目光落在被绑在一旁的秦晔身上,站起身走了过去,接着,蹲下身,将那几张写了时辰与地点的白纸摊开,放在了他的面前。

苏卞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这可是石闻的字迹。”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秦晔目光阴恻恻的盯着苏卞与站在苏卞身后的颜如玉,想起方才颜如玉嘴里的大人与奴婢二字,忍不住问:“你究竟是何人?!”

苏卞没答。

苏卞面无表情,与躺在地上表情狰狞的秦晔完全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反比。

秦晔定定的看着苏卞,忽然想到什么。

秦晔一脸震惊道:“难不成,你这小白脸才是所谓的大人,那石府里的,乃是假货?!”

颜如玉听到这话,噗嗤的笑了声。

要是告诉他,现在在石府的乃是当今的丞相……还不得吓死?

苏卞不欲与秦晔废话,所以也没理。

苏卞再一次又问:“纸上的时辰与地点是何意?还有,八年前的迟府灭门一案,可是你们所为?以及,石府内的银子,又是从何而来?”

秦晔冷哼,别开视线:“你别做梦了,我不会说的。”

苏卞静静地凝视了秦晔两秒,慢慢地站起身。

苏卞道:“颜如玉。”

颜如玉开心的上前,应:“在。”

苏卞抬了抬下巴,冷声道:“撬开他的嘴。”

颜如玉轻快的应:“是~”

话毕,颜如玉笑眯眯的上前,蹲下身,柔声细语道:“这位公子,奴婢劝公子还是早些招了,免得待会遭罪。”

秦晔看都懒得看颜如玉一眼。

颜如玉也不以为然,她掰着手指算了算,突然冷不丁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秦晔正想着颜如玉准备上什么招,倏的,他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

不止如此,身子开始慢慢发热,两腿之间的东西也开始随之逐渐的硬了起来。

秦晔惊恐的抬头,看向颜如玉,问:“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颜如玉蹲下身,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笑眯眯道:“你猜。”

没过一会,膳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快把绳子解开,老子要拉了——”

“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

“救……救命……”

“要拉裤子里了,真的要拉裤子里了……”

山贼们疯狂的在地上磨蹭打滚,可一蹭到前头,后面便想拉,蹭到后头,前面便硬的疼。

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几欲让人发疯。

饶是再能忍的秦晔,也满头是汗,痛苦不堪。

颜如玉再次开口,问:“公子可打算说了?”

秦晔咬牙忍耐:“……做梦。”

没料到秦晔竟如此能忍,颜如玉表情诧异,然后她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本春宫图来。

颜如玉耐性十足的一张一张翻给秦晔看。

颜如玉笑眯眯的问:“这样呢?还是不肯说?”

秦晔两腿之间的东西几乎快硬的爆炸,他额头青筋爆起,可见忍耐到了什么地步。

最后,他索性干脆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倘若他要是这么容易就招了供,那他的山寨不可能在怀安这么多年,都坚持屹立不倒了。

在颜如玉的眼中,男人一向用下半身来思考,为了两腿之间的那根东西,让他做什么都愿意。然而没料,秦晔竟然宁愿就这样继续硬着,也不肯开口。

颜如玉表情错愕。

秦晔不肯开口,其它的山贼没秦晔那么硬气,一个一个开始服软。

“我什么都说,只要你松了绳子……”

“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就是老子几岁第一次都告诉你……”

“姑娘……女侠……先把绳子解了吧……”

“求求你了!老子给你磕头了!啊……快要忍不住了……”

颜如玉挑了挑眉,于是问:“那纸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地上被绑着的一众山贼默了两秒,道:“不知道……”

每次出去打劫杀人时,都是由秦晔发号施令。其余的,他们一概不知。

他们只负责杀人和抢劫。

颜如玉听罢,嫌弃的啧了一声,移开视线。

颜如玉也不急,开始想着法子慢慢的折磨秦晔。

然而秦晔硬气的不行,一直到晚上,也没能让秦晔开口说出一个字。

至于其它的山贼们,也不再求饶。因为……已经都拉在裤子里了。

既然已经拉在裤子里了,便也就自暴自弃了。

颜如玉折磨了一天,秦晔也没张嘴说一个字,心下也急了。最后,她实在没招,眼泪汪汪的来到苏卞的身边,心下低落道:“大人,他还是不肯说……”

苏卞恩了一声,倒不意外。

颜如玉想了想,犹豫道:“不然……请千岁大人过来?”

苏卞闭上眼,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淡淡道:“不必,过上两日再说。”

颜如玉哦了一声,眼角的余光忽然瞧见什么,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其它的山贼见到来人的身影,身子一僵,满目惊惶。

“玄……玄……”

还没说完,便被人点住了哑穴。

苏卞听到声音,下意识准备要睁开眼,但眼睛突然被人给蒙住了。

只听来人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道:“猜猜我是谁。”

苏卞冷着脸,面无表情:“本官没功夫陪你瞎闹。”

来人声音颇为无辜,“大人误会了,我是来帮大人一把的。”

苏卞蹙眉。

……帮?

接着,他看向一旁站着的颜如玉,道:“去把门外的柳姑娘给我拽进来。”

颜如玉表情迟疑的看了眼捂住自家大人眼睛的玄约一眼,小声的应了声是。

另一边,横躺在地上的秦晔倏的瞪大了眼。

若……若黛?!

颜如玉将昏迷不醒的柳若黛拽进了屋,一直到膳厅中央后,这才松了手。

松了手后,颜如玉不敢多说,也不敢有其它的动作,乖乖的站在了一旁。

一旁的秦晔扭过头,看向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柳若黛,大喊道:“若黛!”

柳若黛没有反应。

秦晔抬头看向玄约,刚要准备喊玄约的名字,才一张嘴,便就被玄约给点了哑穴。

玄约回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用嘴型一字一句说道:“倘若敢说出玄约二字,本官便要了柳若黛的命。”

秦晔身子一颤,脸色发白。

安静站在一边的颜如玉默默地垂下了脑袋。

一时间,没人再开口,安静的不行。

被玄约蒙住双眼的苏卞虽看不见,但膳厅内诡异的气氛他确感觉的到。

苏卞皱了皱眉,问:“你在做什么。”

玄约着迷的低着头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亲,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不过就是让秦寨主待会好好和庄大人说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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