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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话毕,玄约抱着苏卞,慢悠悠的开口说道:“倘若庄大人信的过,就让在下帮着庄大人来审如何?”

玄约要帮忙,苏卞皱眉,听完反而脸色变得难看了些许。

苏卞狐疑道:“你究竟想如何。”

玄约表情无辜,玄约一手蒙住苏卞的眼睛,另一只手不安分的在他的身上摸来摸去。

玄约微微一笑,理所当然道:“夫人多心了,夫人有难,为夫自然理当要帮上一把。”

苏卞沉着脸,不开口。

玄约耐性十足,他在苏卞耳边谆谆善诱道:“夫人早些审完,不就能早些回京了。”

玄约的目的十分纯粹,就是不想看到苏卞被秦晔为难,索性插手帮上一把罢了。

然后再顺便偷偷摸摸的吃一些豆腐……摸下小手,亲上两口什么的……

这一日不亲,玄约便难受的紧。

然而奈何玄约前科颇多,即便他再诚挚,苏卞也不可能会信。

但苏卞在听到早日回京时,不禁心下一动。

玄约还以为苏卞还在怀疑他的用心,又准备开口,这时,只听苏卞冷声道:“开始罢。”

玄约微微一笑,搂着苏卞,又忍不住在他的脖子上亲了口。

不知怎的,苏卞脖子上仿佛带着一股迷迭香,令他心向神往,直忍不住想亲。

一旁的颜如玉悄悄的偷看了自家大人一眼,然后又飞快的胆颤心惊的收回视线。

玄约牵着苏卞在主位上坐下,玄约坐在椅子上,然后苏卞则坐在玄约的怀中。

当然,眼睛依旧从头到尾都被对方给蒙住。

也不知是模样生的太难看,还是怕苏卞看到他的模样之后,就派官兵去缉拿他,偷袭这么多次,苏卞从未见过他的脸。

一开始苏卞还费尽心思的去想对方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对他产生兴趣,但现在,他并不关心了。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何时能回去。

玄约抱着苏卞,脑袋搁在苏卞的肩头。

他一只手蒙着苏卞的眼睛,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苏卞的手指,时不时的执起来亲一两下。

苏卞被亲过这么多回,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懒得再挣扎,索性任由玄约动手动脚。

苏卞面无表情道:“本官再问一遍,纸上的内容究竟是何意。”

秦晔自己是忍得住,可若是折磨柳若黛,他便就忍不下去了。现下玄约就坐在椅子上虎视眈眈的盯着柳若黛,他若回的一句让他不满意,柳若黛便有性命之忧,他哪敢不答。

他结巴回道:“那纸上的时辰,乃是让我们何时动手,地点,自然就是要动手的地方了。”

苏卞冷着脸:“纸上是不是石闻的字迹。”

秦晔乖乖的回了句是。

苏卞接着又问:“八年前的迟府一案,可是你们动的手?”

秦晔又乖乖的答了声是。

苏卞道:“也就是说,此案与国尉,也便是八年前在徐州担任提督的玄约毫无关联。”

秦晔抬眼瞅了将苏卞抱在怀中的玄约一眼,两秒后,小声的回了句是。

玄约闻言,呆住。

原来,他到怀安来,竟是为了还他清白……

原来竟是如此……

玄约愣神了好久,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胸腔发热,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他两眼弯弯,满含笑意。

玄约活了近二十七年,从未像今天如此这般开心过。

玄约抱着苏卞,手臂收拢。

他埋在苏卞的脖颈间,痴迷又沉醉的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的。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亦或是将来……这个人,永远都是他的。

玄约心下荡漾,抱着苏卞,表情甜蜜的不行。

然而怀中的人浑然不觉。

怀中的人,也便是苏卞,突然注意到有些不对劲。

那‘贼人’将柳若黛绑来,秦晔肯开口了,也能理解。

但现在,那‘贼人’坐在椅子上,明明什么也没做,更是没说一句话,可那秦晔依旧老老实实的,有问有答,甚至连一句谎话都不敢说。显然,对方的存在让他恐惧到了极致。

苏卞拧了拧眉。

苏卞接着又问:“石闻府上的银子,还有山寨里的银子从何而来。”

秦晔乖乖回道:“石闻府上的银子,乃是我们从县上有钱人家的府上抢来的,抢完后,我与石闻对半分。”

所以这些年,县上的有钱人家不是家破人亡,就是倾家荡产。

苏卞了然:“之后有人报官,石闻便随便派人查查,敷衍了事。亦或者是随便拉个替死鬼,顶替认罪。”

秦晔说了声是。

苏卞追问:“那山寨里的银子呢。”

秦晔答:“山寨里的银子,乃是从路途经过的路人身上劫来的……石闻二,我们八。”

苏卞道:“分了石闻银子后,倘若有人报官,石闻便坐视不理。可是如此?”

秦晔:“是……”

如此一来,答案便清晰明了了。

秦晔与石闻相勾结,石闻谋财,秦晔害命。若有人报官,要么敷衍了事,要么拉人顶替,要么坐视不理。

巡抚下巡视察,便用银子将其贿赂。

蓦地,苏卞心下一动,又想到什么。

苏卞不再继续问,淡淡道:“本官问累了,还有什么,一五一十的都招出来罢。”

秦晔一愣,立刻想也不想道:“大人,该说的小的都说了,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啊!”

苏卞理也不理秦晔,直接唤:“颜如玉。”

颜如玉乖乖的应声上前,“在。”

苏卞凉凉道:“掌嘴。”

颜如玉微愣,缓过神来后,立刻转身往秦晔的方向走去。但还没来得及抬脚,却只听苏卞突然又道:“不是他。”

虽苏卞并未说的是秦晔的那个他,还是柳若黛的那个她,但颜如玉却听明白了。

颜如玉闻言,立刻抬眼,慢慢的朝地上昏迷不醒的柳若黛看去。

果不其然,秦晔一下子便就镇定不了了。

秦晔忙道:“大人有什么都冲着我来,若黛她身子弱,禁不住的!”

苏卞没理。

秦晔着急:“大人!小的求求你了大人!”

……依旧没反应。

秦晔喊了两声,见苏卞置若罔闻,心急如焚的他将以前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给抖了出来。

秦晔道:“本来小的不打算同石闻勾结,因为小的总觉得这厮太阴险,指不定哪天在背后捅你一刀。可小的听他说,如若他们抢劫,有人报官,他一并坐视不理,小人便就心动了……这些年,山寨里抢的银子也差不多了,小的觉得够了,可石闻那厮贪得无厌,还要继续,小的怕他把小的给抖出来,便只能继续配合下去……石闻那厮简直就是残忍至极,我们山寨劫人,向来只劫财,如若遇到对方抵抗,这才取人性命。可石闻那厮,不管抵不抵抗,皆一并杀之……”

秦晔絮絮叨叨,什么都招,生怕颜如玉对柳若黛动手。然而可惜的是,他说了这么多,苏卞依旧无动于。

苏卞虽看不见,但听得见。

他等了一会,没听到巴掌声,便出声催促道:“怎么不动。”

颜如玉小声的应了声是,抬脚朝柳若黛的方向走去。

秦晔见状,一下子便就忍不住了。

他仰头看向玄约,忍不住道:“国尉大人,不是说只要小人好好的招认,就不对若黛动手吗——”

秦晔说的极快,等玄约阴着脸要准备点秦晔的哑穴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只听苏卞道:“不必扇了。”

既然已经等到秦晔说出口,也就没必要再去对柳若黛动手了。

颜如玉愣住,脚步一顿。

苏卞坐着不动,然后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果然如此。”

玄约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苏卞面无表情道:“国尉大人,玩的可开心?”

玄约放开遮在他眼上的手,举起双手,低声下气道:“我错了。”

第134章

苏卞如若生气,那么证明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现下,苏卞不怒反笑,态度冷静至极,只是淡淡的反问了句,国尉玩的可开心?

见状,玄约心下顿感不妙。

视线终于恢复清明,苏卞慢条斯理的站起身,回头去看玄约。玄约那熟悉的身影瞬间映入他的眼帘。

玄约的穿着就和在京城一样,雍容华贵,极具压迫感的逼仄气势自然发散。

即便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做,也让人不由心下恐惧。

苏卞看着玄约,脸上无丝毫表情。

难怪方才秦晔害怕的不行,这两日他在寨子里,伺候周到妥帖,生怕怠慢了半分。

之前他还想不通,这会见到玄约,便一下子能够理解了。

既然是玄约,要是秦晔不怕,反倒让人惊奇了。

苏卞不想问玄约为何要三番两次的作弄他,他也对此不感兴趣。

玄约对男色无感,更从不豢养男宠,这些他都听过,并且再清楚不过。

既然玄约对男色无感,那么也就只剩下一个答案。

——戏弄。

不论他如何想,也只剩下这个答案。

想罢,苏卞淡淡的问:“国尉大人何时来的怀安?”

玄约也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挽唇轻笑,笑容中竟带了些讨好和低声下气的意味。

玄约乖乖的回:“九卿大人到怀安的前两日本官便就到了。”

玄约语出,一旁躺在地上的秦晔震惊了。

什么?九……九卿?!

这小白脸竟然是九卿?!

听到玄约竟比他还早到怀安,苏卞挑眉,问:“所以,本官离开京城的第二日,国尉大人便知本官不在京城了?”

玄约瞅着苏卞的神情,小心的斟酌了一番,才回道:“本官担心庄大人担心的紧,于是便到庄府去探望庄大人,谁知进了府中,庄大人却不在……”

玄约话说到一半,被苏卞凉凉的截断。

只听苏卞沉声反问道:“进?不是闯?”

苏卞记得在出府前,可是特地和府内的下人吩咐过,谁也不得放进府,一律对外称他身子抱恙。

玄约眨了眨眼,再次立刻认错:“我错了。”

是我,而不是本官。

玄约一向心高气傲,傲睨万物,从不将任何人都放在眼底,甚至可以说,他的字典里就从未有认错二字。

并且,这些年,他也的确从未向人认错过。

即便是他少年,还未曾在徐州担任提督时,也从未有过。

可现下,在苏卞的面前,我错了这三个字脱口就来,简直说的毫无压力。

一旁的秦晔瞪大眼,再次惊呆,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要知道,以前玄约在徐州担任提督时,饶是那个时候的徐州知府,见了玄约,也不敢造次。

颜如玉也呆住了。

她望着玄约,愣神了好久,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然而当事人确无动于衷。

苏卞甚至不再过问,语调一转,看向颜如玉,道:“现已招供,去石府找千岁大人。”

颜如玉乖巧的应了声是。

苏卞话落,一旁的秦晔及山贼们,皆再次愣住了。

等等。

千……千岁大人?!

不是下人吗?!!

苏卞道:“捎话给千岁大人,同谋已经全部招认,已被本官擒拿。无需再顾忌石闻身份,摘掉乌纱帽,直接打入大牢便可。”

苏卞声音不疾不徐,表情由始至终未有任何变化。

一旁的秦晔和山贼们,心下登时凉了一片。

谁能想到,当今的丞相,竟会到怀安来……

颜如玉恭声应了声是,慢慢退下。

颜如玉退下之后,苏卞也面无表情的在膳厅内的椅子上坐下,静候龙静婴前来。

至于玄约……完全将他视为无物。

玄约见状,再次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但如若回到半个月前,在他知晓苏卞去了怀安的那天,让他再次选择跟去怀安还是不跟去怀安……

——他还是会跟过去。

虽事态严重,可想到这些日子,趁着夜色摸进苏卞的房中,抱着他又亲又啃……不管结果如何,都已经值了。

玄约完全不后悔。

若是不跟过来,要想亲上,按照苏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他避如蛇蝎的性子,要想亲上,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了。

现在夫人果不其然的生气了,为今之计,便就只能好好哄哄了。

玄约身居高位,向来都是别人讨好他,在他面前低三下四,他还从未讨好过别人过。

但这会,在苏卞面前,他低声下气,将姿态放的无比低下,讨好起来简直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玄约蹲在苏卞的身前,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上,低声道:“夫人要是生气,我让夫人扇巴掌如何?扇到夫人解气为止。”

玄约话落,一旁的秦晔和一众山贼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

扇……扇玄约的巴掌?!

他们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场景。光是想想,便觉得惊悚的不行。

苏卞垂眸,冷着脸,慢条斯理的抽出手。接着,继道:“国尉大人身份尊贵,本官怎敢对国尉大人动手,国尉大人怕是说笑了。”

——果真生气了。

玄约再次将姿态放的更低,他轻声道:“夫君惹得夫人生气,夫人动手,也是应当的。”

苏卞扯了扯嘴角,“国尉大人未曾嫁娶,何时来的夫人?本官怎么未曾听过。”

玄约眨了眨眼,“我的身子都是夫人的了,夫人赖账可不成。”

苏卞听了蹙眉,下意识冷声反问:“你的身子何时是本官的了?”

玄约直勾勾的瞅着苏卞,不说话。

话毕,苏卞这才反应自己掉进了坑里,脸色不禁一黑。

然后……苏卞便再也不开口了。

仍玄约如何谆谆善诱,讨好认错,都无动于衷。

玄约:“夫人可要喝水?”

……

玄约:“夫人我错了。”

……

玄约:“夫人我再也不犯了。”

……

一旁围观的秦晔与一众山贼望着眼前的情景,目瞪口呆。

******

另一边,石府。

石府内,误以为苏卞早就已经被杀掉的石闻坐在屋内,在龙静婴的面前低声叹了口气,佯装悲怆道:“这两日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可还是一筹莫展……”

石闻的身侧,龙静婴的表情一如既往,没有回复,也没有任何情绪。

石闻对此早习以为常,因此不等龙静婴回话,便再次继道:“大人安心,下官一定帮您找到人,就算是下刀山上火海,也在所不辞!”

自然,也依旧不会有任何回复。

石闻看不穿龙静婴在想什么,也无意知道龙静婴在想什么。对他而言,只要苏卞死掉就够了。

等过几日,再不动声色的处理掉那柳若黛。

处理完柳若黛,便就万事大吉,再无后顾之忧了。

只是,这柳若黛也不知去了哪……昨日他派人去流春阁时,竟没看到她。

去问流春阁里的老鸨子,竟说也不知道去了哪。

石闻心下莫名,百思难解。

正思索着,一名丫鬟突然站在屋外喊道:“大人,府外有一名姑娘要求见大人。”

石闻莫名:“求见本官?”

丫鬟犹豫了一瞬,这才开口说道:“不……是从京城来的大人。”

石闻立刻下意识转眼看向一旁的龙静婴。后者自然一如既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

就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动摇他半分。

石闻莫名不解。

到了怀安后,这位大人一直呆在石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却与那下人去了一次流春阁,几乎未曾出过府,怎么会有一名女子找上门来过来要见他?

难不成是流春阁里的姑娘?

可下人不是说,他去流春阁时,根本瞧也不瞧流春阁内的姑娘一眼,完全视若无物。

还未等石闻想出答案,这时,龙静婴突然冷不丁的开口道:“让她进来。”

丫鬟瞅了石闻一眼,应了声是,然后慢慢躬身退下。

很快,那退下的丫鬟领着所谓要求见龙静婴的女子,再次回到了二人的面前。

坐在主位上的石闻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颜如玉,只觉得愈发眼熟,就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龙静婴抬眸瞧了颜如玉一眼,吐出一个字:“说。”

颜如玉不疾不徐的在龙静婴的跟前站定,躬身行了个礼后,这才毕恭毕敬的开口说道:“大人让奴婢捎话给千岁大人,说石大人的同谋已经全部招认,已被擒拿,无需再顾忌其身份,直接摘掉乌纱帽,打入大牢便可。”

龙静婴听罢,静静地收回视线,站起了身。

一旁一字不漏听完的石闻张口结舌,不可置信。

石闻表情呆滞的望着龙静婴,眼前一片空白。

石闻怔怔道:“千……千岁……?”

石闻蓦地又想到什么:“等等,本官不是让秦晔那厮把他杀掉了吗?为何他还活着?还有……秦……秦晔他招认了?把本官招出来了?!不,不可能……”

由于太过惊慌,石闻语无伦次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过于震撼,震撼到石闻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石闻结结巴巴,满头是汗,不停的后退。

倏的,他看到门外站着的护卫,眼前一亮。

约莫是已经被逼到了机智,石闻甚至已经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下一秒,便被人隔空点住了穴道,定在了原地,瞬间动弹不得。

石闻毫无预料,完全没有想到龙静婴竟然会武。

龙静婴点了石闻的穴道后,看也不看石闻一眼,对着屋内一旁站着的下人道:“将衙役师爷主簿叫过来。”

下人愣住,被眼前的场景吓傻,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颜如玉等了两秒,没等到那下人动作,不等龙静婴开口,便不耐烦的回头,催促道:“千岁大人刚才的话没听见?”

下人这才回神,慌慌张张的应了声是,惊慌失措的去叫衙役师爷和主簿了。

下人生怕丢了小命,不敢慢上一步,很快便将一众衙役和师爷主簿带到。

衙役主簿及师爷望着屋内的场景,一下子呆住。

龙静婴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

龙静婴面无表情:“将石闻、师爷及其主簿,一并押入大牢,三日后押至京城问斩。”

众人再次呆住,表情错愕,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无人知其内因,然而却又无一人敢问。

第135章

石闻及其主簿和师爷等人一并被衙役押至了大牢,约莫是龙静婴气势太盛的缘故,一直到石闻被关进牢房内,都无人敢向龙静婴求饶。

仿佛像是被点了哑穴一般,不吭声,也不敢动弹。

石闻等人被关进牢房内后,龙静婴站在石府内,冰冷的视线从石府内的一众下人和丫鬟身上扫过。然后,他淡淡道:“倘若石闻不见,石府内的所有下人,代由石闻押至京城一并问斩。”

简而言之,便是石闻不见,他们所有人就得死。

龙静婴声音冰冷,恍若冰潭一般,令人心下发颤。

无人觉得龙静婴此番话是在说笑,他们低着头,一口大气也不敢喘,如履薄冰。

分明与自己毫无干系,可颜如玉在听完龙静婴的那番话后,被吓得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悄悄的咽了口唾沫,这才终于彻底的认识到了龙静婴的可怕之处。

果然会成为当今的丞相……

若谁因为那过分好看的容貌因而小瞧,定死路一条。

龙静婴一脸平静的说完,继而将视线转向颜如玉。

龙静婴看着颜如玉,没说话。

奈何,颜如玉可没有像苏卞那种与龙静婴无形的心电感应,她小心翼翼的瞅了龙静婴两眼,莫名所以的开口问道:“……千岁大人?”

龙静婴的眉心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两秒后,龙静婴薄唇微掀:“去山寨。”

颜如玉这才意会,忙应了声是。

******

山寨内,秦晔与一众山贼完全被晾在了一旁。

此时,玄约乐此不疲的讨好着苏卞。

捏肩捶腿,端茶倒水,下人会做的事玄约几乎都做了一遍。

虽看起来有些自降身份,但倘若对方是苏卞的话,身份二字便就显得完全不重要了。

然而奈何,一直到现在,苏卞就像铁了心似的,全然的无动于衷。

玄约倒不觉丧气。

只是,越看着苏卞,他便就不禁愈发的觉得……

他的夫人长的真好看。

然而实际上苏卞的脸,比起玄约那张精致的面孔,完全不值一提。甚至是以前朝中的那些大臣,想要送给玄约的男宠们,模样都要比苏卞好看些许。

然而正所谓情人眼中出西施,玄约眼巴巴的望着苏卞,越看越喜欢。

看着看着,玄约便忍不住了,眨了眨眼,望着苏卞,开口说道:“夫人,待回京时候,我们便成婚如何?”

苏卞:“……”

玄约:“不然夫人娶我,我也愿意。”

苏卞:“……”

他不愿意。

玄约正想着如何骗苏卞同他成婚时,姗姗来迟的龙静婴终于出现在二人眼前。

颜如玉将龙静婴及身后一群一口大气也不敢喘的衙役们来到了苏卞所在的膳厅。

龙静婴踏入膳厅,面无表情的在膳厅内站定。

就和以往一样,龙静婴长发如瀑,身形修长挺拔,周身仿佛自带着一圈耀眼瞩目的光华,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视线。

龙静婴出现,苏卞立刻从椅子上坐起身,恭声唤:“千岁大人。”

玄约见到龙静婴,瞬间没了笑。

龙静婴看着苏卞,回想起之前那夜,苏卞与那两名山贼一同离开时所说的话,眼神一时不禁变得晦暗深沉了起来。

至于一旁的一众山贼们,望着出现在眼前的龙静婴,表情呆滞,嘴里忍不住低低的倒吸了口气。

大——大美人——

看完龙静婴的长相,又再看眼玄约那不输给龙静婴的勾人面孔,山贼们看向苏卞,心下艳羡,满是妒忌。

不看玄约那残忍凶残的性子,这位所谓的九卿大人,完全就是美人在怀,左拥右抱啊!

然而他们有所不知的是……

苏卞并不好男色。

这就好比金山银山堆在不爱钱财的人面前一样,即便堆得再高,那人也无动于衷,只会觉得碍事。

苏卞便是如此。

苏卞废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将这些山贼绑起来,一并送到衙门。”

衙役们乖乖应了声是,然后捏着鼻子,忍受着山贼身上浓郁的屎臭味,将其架了起来,准备带走。

山贼们与秦晔被架起后,正要准备押至衙门,这时,突然只听苏卞突然冷不丁的说道:“国尉大人无皇上首肯,擅自离京,置朝廷于不顾,简直无异于蔑视皇威,无视皇权。现一并打入大牢,三日后押至太卿院听候审问!”

苏卞话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玄约抬眼看向苏卞,也少有的愣住了。

苏卞等了两秒,无人动作,于是不由不耐烦的催促道:“没听见?是让本官再说一遍?”

这时,衙役们才终于回过神。

衙役瞅了玄约一眼,小声道:“可那是国尉大人……”

苏卞听了,眼也不抬:“那又如何。”

玄约的气势太盛,衙役们站在原地,无人敢动。

倒是玄约听了,勾了勾唇角,道:“九卿大人说的没听见?”

衙役们一愣,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玄约等的不耐烦,“快点,本官没多少耐性。”

衙役们这回神,赶忙过去,然后轻手轻脚的将玄约给绑了起来。

旁人惊悚的不行,玄约倒对此不以为然。

若是能哄好夫人,去一去太卿院,倒是无妨。

第136章

衙役将一众山贼押到衙门大牢,途中经过怀安县的大街,大街上行人指着秦晔与一众山贼,均幸灾乐祸,开心的不行。

“这群祸害可算是被抓住了。”

“既然他被抓了,那石闻是不是也要被抓了?”

“石猪头总算被抓了,哈哈,老天有眼啊!”

“感谢青天大老爷!感谢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

大街上,甚至已经有人激动的向苏卞磕起头来。

秦晔与石闻相互勾结的这么些年,怀安县上是百姓怎会不知。只是奈何秦晔与石闻二人在怀安一手遮天,前来怀安的巡抚也被石闻收买,就算是想报官,也无处可报。

而且,恐怕还没报官,就已经被石闻给杀掉了。

所以,为了活命,无人敢开口。

穿过大街,一行人一路直接来到石府衙门。

衙役将山贼押进大牢,苏卞则踏进石府内,准备开始搜府。

府中的下人见到苏卞,满脸错愕。

他……他……他不是下人吗??

苏卞瞥了眼眼前的下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卞道:“所有值钱的,看起来可疑的东西,都给本官搜出来。”

衙役们不敢违抗,立刻开始搜府。

衙役们开始搜府,苏卞则去石闻的书房里转了一圈。

苏卞掏出之前在石府内搜到的纸团,将纸上的字与书房内书桌上的字比对了眼。

果不其然,正是石闻的字迹。

苏卞毫不意外,然后将纸团收回,接着,在书房里巡视搜查了一圈。

石闻极为谨慎,苏卞将书房里找了一圈,竟没找到丝毫能证明他与秦晔勾结的证据。

不止是苏卞,衙役们也没搜到。

这石闻不知将值钱的宝贝藏在了哪,衙役们几乎将石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

什么也没找到,衙役们站在苏卞的面前,注视着苏卞冷漠的面孔,瑟瑟发抖。

衙役们面色惶恐道:“大人,小的将石府翻了个遍,也没找着……”

苏卞瞧了这群衙役们一眼,没说话。

只是像往常那般平静的一眼罢了,倒没什么其它的含义。

苏卞没什么含义,但在衙役眼中却是另一番意味了。

方才苏卞竟将玄约押入了大牢,可见其身份。衙役们害怕的不行,生怕一不小心就没了命。

这会苏卞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衙役们生怕苏卞以为他们暗藏私心,包庇石闻,忙道:“大人平日里……哦不,石闻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跟小的说话,只在要审案时,才会叫小的。所以东西藏了哪,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说罢,想到什么。

一名衙役抬手,飞快的指向不远处的一名下人,道:“这是石闻的贴身心腹,他定知道石闻将东西藏在了哪!”

苏卞抬眼看向那下人。

那下人面色发白,慌的不行,听到这话,转身便想跑。但还没跑上两步,便就被衙役给抓住了。

苏卞抬脚上前,在那下人面前站定,还没开口,那下人便准备要咬舌自尽。

苏卞觉察到下人咬舌自尽的动作,蹙眉,刚要阻止,苏卞身后不远处的龙静婴好似未卜先知一般,在他动嘴的一刹那,手指微动,眨眼间便隔空点住了他的穴道。

一下子,瞬间动弹不得。

下人僵着身子,动也不动,苏卞微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抓着他的衙役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百般摸不着头脑。怎的突然就不动了?

苏卞愣了片刻,两秒后,很快反应过来。

苏卞回头,“……多谢千岁大人。”

龙静婴没应,面无表情。就恍若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

苏卞对此习以为常,因此也不等龙静婴回应,便回过头,再次看向那下人。

龙静婴点了那下人穴道,让那下人动弹不得,却未点住哑穴。

下人僵着身子,嘴硬道:“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大人别再小人身上白费功夫了。”

苏卞挑了挑眉,直接唤:“颜如玉。”

守在一旁的颜如玉立刻开心的上前,“在!”

苏卞道:“有何建议。”

玄约不在,第二个会折磨人的就是颜如玉了。

颜如玉细细的将眼前的下人打量了一遍。

接着,她一脸兴奋道:“大人,他若是不回答,就砍断他一根手指。第二次不回答,就再砍断一根。砍完了若是还不回答,就在伤口上撒盐和辣椒粉。要是再不回答,就把那些砍断下来的手指和脚趾煮成菜,一口一口的喂他吃下去。大人觉得如何?”

苏卞默然不语的看了颜如玉兴奋的面孔片刻,然后沉默的移开了视线。

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就只有玄约这一个心理变态……

颜如玉话落,不止是那下人,一旁抓着他的衙役也差点被吓尿了。

衙役们悄悄的挪了挪脚步,离的颜如玉远了些许。

太……太可怕了……

只见眼前那下人被吓尿了裤子,还没等苏卞开口,便飞快道:“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

颜如玉听到下人招认,颇感遗憾的叹了口气。

本来她还想看看煮人肉是什么样的……

那下人结结巴巴道:“东……东西都藏在小人的床……床底下,掀开床板,床板下有个地窖,东西都装在地窖里。地窖的钥匙在大人房间里的枕头内藏着。”

下人说完,苏卞挑了挑眉。

竟将东西藏在贴身下人的床底,果真谨慎。

下人招完,衙役立刻按照下人所说的位置,将石闻藏在枕头里的钥匙找出,然后来到那名下人的房内,掀开木板,找到了所谓的地窖。

苏卞站在屋内,看着衙役喘着气,费力将地窖里藏着的七个大箱子搬了出来。

苏卞伸手将箱子一个个打开,在看到箱子里的字画,还有笔墨纸砚后,挑了挑眉。

——证据有了。

这些字画上都提着各个不同的名字,但唯一相同的,这些人,都曾是怀安有钱有势之人。也都皆因变故,家破人亡,倾家荡产。

这些画当不出去,更不能赠予旁人,唯一稳妥的处置方法便是烧掉。

然而大概是石闻舍不得烧掉如此贵重的字画,便就留了下来。

现下证据到手,便就可以结案了。

苏卞开口说道:“将这些收起来。”

衙役们乖乖的应了声是。

苏卞瞥了眼前的这群衙役一眼,淡淡道:“若是让本官发现少了一样,脑袋就不必再呆在身上了。”

衙役们身子一颤,立刻颤颤巍巍的应了声是。

话毕,苏卞转身,朝石闻的书房走去。

现已结案,自然要将罪证和秦晔的供词写在折子内,呈到皇上面前去。

苏卞在书房内找出一个折子,执起桌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准备开始写字。

大概是因为二十一世纪的简体字写习惯了的缘故,苏卞下笔写了差不多快半句话,这才发现自己用的不是这个世界的字体。

苏卞皱眉,将这本折子丢到一边,准备再换一本新折子重新写。

苏卞摊开折子,还未动笔,手突然被人猝不及防的给抓住了。

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牢牢地抓住他的手,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苏卞伺候过这双手的主人几日,所以认识。

苏卞微怔,有些诧异的抬头:“……千岁大人?”

龙静婴抓着苏卞的手,一向冷静淡然的他竟罕见的有了情绪波动。

他沉着脸,声音发冷:“你,究竟是谁。”

苏卞慢慢的站直了身子,表情也慢慢的变得严肃冷凝了起来。

苏卞冷静道:“本官不懂千岁大人的意思。”

第137章

怀安县,石府,书房内。

屋内一片寂静,安静的仿佛呼吸都清晰可闻。

苏卞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静静地与龙静婴对视,态度冷静。

方才龙静婴的话的确让他慌神了一阵,但他又很快的冷静下来。

龙静婴问他究竟是谁,这个谁指的……又是什么?

指的是他,还是庄杜信?

龙静婴不可能会认识他,对于他而言,龙静婴只是他那脑洞清奇的妹妹笔下的一个人物设定。

而至于庄杜信……他就的确不太清楚了。

庄杜信说不准的确认识龙静婴,他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没有庄杜信的记忆,所以也不太清楚。

但倘若庄杜信真的认识龙静婴,应当不会看上其它的男宠了才是……

所以,苏卞的确不太懂龙静婴的意思。

现下,一贯不喜与旁人接触的龙静婴牢牢地抓着苏卞的手,苏卞手指动了动,试图挣脱,结果不仅没松手,反而抓到更紧。

龙静婴手指冰凉,就如同他的整个人一般,没有任何温度。

苏卞挣脱未果,便索然放弃。

在石府的那几日,龙静婴一直用着仿佛在透过他在看谁一般的深沉眼神看着他,从那两日时,苏卞便差不多就料到了会有这个时刻的来临。

只是苏卞没料到,龙静婴的态度竟如此的……剧烈。

苏卞一直以为龙静婴没有所谓的七情六欲。

苏卞心下微感诧异,脸上仍不动声色。

苏卞淡淡启唇:“千岁大人可否再说的详细些,下官当真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

龙静婴静静地凝视苏卞半响,慢慢的松开了手。

龙静婴将苏卞方才丢至一旁的折子重新摊开,白皙修长的手指移动到了白纸上的黑色墨字上。

龙静婴淡淡道:“这些字……庄大人作何解释。”

苏卞垂眸看向龙静婴手指的地方,然后慢慢抬眼。

很显然,龙静婴见过这种简体字。

……难不成这个世界上还有其它人会写这种二十一世纪的简体字?

苏卞蹙眉,心下狐疑。

苏卞沉声回:“家乡那边的字罢了,人人都会写。”

苏卞将二十一世纪换成了家乡二字。

倒不是怕别人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怕被当成神经病罢了。

苏卞一派冷静,却只见龙静婴眼也不眨的看着他,薄唇微掀:“庄大人说是家乡那边的字……但这么多年,本官只见过两个人写过。”

龙静婴话落,苏卞神色一凝。

他忽然猜到了剩下的另一人是谁。

凝视着苏卞的表情,龙静婴继道:“庄大人一贯聪明,应当能猜到另一人是谁。”

苏卞直勾勾的盯着龙静婴,不语。

少顷,龙静婴一改之前的惜字如金,蓦然又道:“之前那夜庄大人答应过的话,没忘罢?”

苏卞沉着脸,依旧不语。

龙静婴似乎也不准备等苏卞回话,续道:“说罢。”

苏卞垂眸,掩去眸内的思绪。片刻后,才再次抬起眼帘,脸不红心不跳道:“下官只是觉得画像中的脸,有些像下官在宁乡认识的一位挚友罢了。”

苏卞尾音才将话落,便只听龙静婴毫不犹豫的吐出两个字:“说谎。”

龙静婴视线冷凝,那锐利的眼神仿佛将苏卞的灵魂完全看穿一般。

苏卞面色一沉,再次没了话。

少顷,苏卞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再次开口。

苏卞淡淡道:“难不成,千岁大人觉得那画像中的脸……与下官有关?”

苏卞声音轻描淡写,语气中掺夹着淡淡的嘲讽意味。

苏卞又道:“下官的脸与画像中的脸天差地别,千岁大人应当不会如此认为罢?”

龙静婴面不改色,“所以本官问,你是谁。”

苏卞声音一顿,两秒后,“下官不就是皇上提拔起来的宁乡县令庄杜信么,还能是谁。”

龙静婴言简意赅:“你不是。”

场面再次恢复沉寂,二人无话,相互对视。

没人开口,各自心怀鬼胎。

苏卞不是不知龙静婴在暗示些什么。

但是,要让他告诉自己,龙静婴画里的那张脸,就是他自己,也未免太过天方夜谭和荒诞了。

这里是苏茵笔下的世界,若不是苏茵将那所谓的主角庄杜信的设定,改成了和他一样的性子,他又怎么会到这个世界中来?

现在龙静婴却告诉他,那画与他相关,他怎么可能会信。

再者。

就算是知晓了他真正的身份……又能如何?

他还能让他回到原来的世界不成?

想罢,苏卞继续装傻:“那若下官不是庄杜信……那又是谁?”

龙静婴将这个问题轻巧的抛了回去,他沉声道:“庄大人对此应当再清楚不过。”

苏卞毫不犹豫:“下官不太清楚,千岁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龙静婴见苏卞一副准备要装傻到底的模样,于是便也不再废话。他执起桌上的毛笔,在折子上写下两个字。

黑色的墨字隽逸出尘,显眼瞩目。苏卞注视着折子上这两个显眼注目的墨色黑字,一下子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苏卞沉默了下来。

龙静婴不疾不徐道:“这两个字,庄大人应当清楚是何意。”

苏卞无言,哑然,没有回话。

苏卞当然清楚,没人比他再清楚不过。

折子上的两个字,正是他的名字。

——苏卞。

可龙静婴为何会知道他的名字?

难道那画当真与他相关?

苏茵究竟都写了写什么,为何龙静婴会认识他?

一下子,苏卞的脑中闪过了数个念头。

无数个问题在苏卞的脑中一一浮现,掠过。

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若要回去……

是否真的与那画,亦或者是龙静婴相关?

苏卞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但话才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等等。

龙静婴又为何如此想知道他的身份?

龙静婴如此追问他的身份,又与他是何关系?

苏卞默了两秒,回:“……下官不知。”

龙静婴注视了苏卞少顷,心下却早已有了答案。

龙静婴淡淡回:“是么。”

话毕,便不再问。

龙静婴静静地看着苏卞强作冷静,上前半步,抬起手,一言不发的替苏卞捋平的衣角上的皱褶。

龙静婴动作轻柔自然,就像是已经做过了千百次一般那样的泰然自若。

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苏卞一抬眼,便就是龙静婴那张倾国倾城,好看到不似真人的精致面孔。

但苏卞却记得,龙静婴一贯不喜与旁人接触。并且一直警记于心。

苏卞站在原地怔怔出神,脑中一片混沌。

龙静婴的确不喜与旁人接触,但……唯独一人除外。

准确点,应当是那副画中的人除外。

龙静婴伸手替苏卞捋平衣领,神色平静的转身飘然离去。留下苏卞一人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画中的人……不,他究竟与龙静婴是何关系??

******

大牢内,玄约穷极无聊。

无聊的恨不得让玄约想去折磨隔壁牢房里的那群山贼了。

不知是不是那群山贼感受到了玄约身上的杀意,山贼们锁着身子,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玄约注意到自己。

至于秦晔,脸色灰败,似已绝望。

这是玄约第二次被关进牢房。

第一次是太卿院,第二次才是这鬼地方。

仔细想想,这两次,似乎都与他的夫人相关。

想到这里,玄约又是无奈,又是甜蜜。

玄约实在是无聊的紧,他站起身,一只手轻松的掰断了牢门上的锁链,准备去找自家夫人谈情说爱。

踏出房门,玄约又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要是看到他没呆在牢里,逃出来找他……夫人恐怕又得生气了。

玄约幽幽的叹了口气,乖乖的转身回到自己的牢房里继续呆着。

哎……夫人何时才能解气啊……

玄约心下惆怅。

不就忍不住亲了几口么,让他亲回来不就是了。玄约十分不能理解。

玄约正惆怅着,一旁被关在牢房里的石闻瞧见,眼前一亮,忙道:“国尉大人可否帮小的把牢门打开,等小的出去了,定会报答国尉大人!”

玄约闻声,睨了一旁的石闻一眼。

石闻扒在牢门前,讨好的笑。

玄约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找到乐子了。

石闻背脊一凉,不知怎的,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石闻干笑道:“国……国尉大人?”

玄约没答,唇角上扬。

******

过了好半天,苏卞才总算回神。

苏卞心绪复杂的拟完折子,然后这才出了书房。

才一走出书房,一抬眼,龙静婴那修长挺拔的身影瞬间映入眼帘。

龙静婴一直站在房门外未离开。

听到身后的动静,龙静婴回头看向苏卞,淡淡的问:“……折子拟好了?”

苏卞沉默了两秒,才应了声是。

要换作以往,龙静婴根本不可能会问。

或者说,压根就不会看苏卞一眼。

回到石府院内,苏卞命衙役将主簿房内的卷宗一并搬出来,锁进箱子里,等石闻押至京城问斩那日,一并押到太卿院内。

衙役们乖乖的应了声是,不敢违抗。

为防衙役私吞卷宗里的证据,苏卞也抬脚跟了过去。

至于身为贴身护卫的龙静婴,理所当然的跟在苏卞的身后,一步不离。

石闻与秦晔勾结多年,卷宗自然也多的堆积如山。衙役们搬着卷宗经过苏卞的身侧,大概是脚下没站稳,一个不慎,朝苏卞的方向倒了过去。

苏卞眉心一跳,正要后躲,然而龙静婴的动作更快,就在衙役要倒过来的一刹那,龙静婴抬手将衙役怀中的卷宗给按住了。

苏卞望着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指,眼神一时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衙役这才站稳,他冷汗淋漓的赶忙向龙静婴与苏卞认罪:“小人不是有意的,还望两位大人既往不咎,别放在心上——”

两人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光是气势就能把衙役吓得裤子都快尿了。

苏卞面色冷淡:“小事罢了,回去忙罢。”

衙役仿佛劫后余生般的舒了口气,衙役应了声是,乖乖退下。

衙役走后,苏卞沉默了两秒,才道:“……多谢千岁大人出手相助。”

龙静婴恩了一声,神情淡漠。

苏卞沉默,眼神复杂难懂。

他记得……龙静婴一向不喜碰别人碰过的东西。

第138章

怀安县外的一家酒肆内。

这里是怀安赶往京城的必经之地。

只要‘庄杜信’等人要回京城,便必定会从这里经过。

冯丞从京城赶到这里后,便一直潜伏在此地。

等‘庄杜信’要从这经过时,再伺机下手,夺取性命。

虽怀安县内的机会更多,更容易下手,但怀安县人来人往,十分容易暴露。

他身为禁卫军统领,武功高强,即便就算是那‘庄杜信’身边带了再多的护卫也不怕。可为了稳妥,冯丞决定还是雇上一群杀手。

最重要的是,玄约也在怀安,若是玄约出手,光凭他一人,是敌不过玄约的。

所以,为求稳妥,冯丞决定趁着‘庄杜信’扣押石闻回京,放松戒备时,他再带着雇来的杀手,装成是山贼劫道,取其性命。

一想到那令人咬牙切齿的‘庄杜信’很快就要死于自己的刀下,冯丞激动万分,面色红润。

他……终于能为他的甄景报仇了!

冯丞心下激动莫名,愈发兴奋。

甚至是一想到苏卞脑袋落地的场景,冯丞便就觉得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想要到怀安县内,直接取了苏卞的狗命了。

当然,若是冯丞能料到,反倒奇怪了。

当初晋帝脑子一抽,奇思妙想的让龙静婴这一当朝的丞相去当苏卞这一九卿的贴身护卫,别说是玄约,就连苏卞也没想到。

谁会想到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去当一个一品九卿的护卫?

******

这几日,龙静婴与苏卞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

虽两人的神情依旧一如既往,但细心的颜如玉却觉察到了。

之前龙静婴在面对她家大人时,周身总是萦绕着一种疏离淡漠,不容接近的气息。

现在,这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已经完全消失的无影无踪,荡然无存了。

不过,仅止对于苏卞而言。

就连颜如玉都觉察到了龙静婴的变化,苏卞又怎会觉察不到。

苏卞不动声色,佯装不知。

龙静婴的变化让苏卞愈发的怀疑起画中的‘他’与龙静婴之间的关系。

倘若只是一般的挚友,苏卞不太相信。

可若并非挚友的关系……那又是什么关系?

苏卞蹙眉,想不明白。

回到石府的第二日,衙役们便已经将石府内的所有罪证,值钱的东西,以及主簿房内卷宗全部一并装进了箱子里了。

东西装好,折子也拟了,明日就能打道回京了。

回京的前一日,以防发生变故,苏卞决定去牢房看看石闻是否安分的呆在牢里。

毕竟石闻与秦晔勾结这么多年都未被朝廷发现,说明石闻绝不是什么能小瞧之人。这回若不是他侥幸在秦晔的房里搜出石闻的字迹,说不准一时半会还撬不开秦晔的嘴,更没可能定石闻的罪了。

想罢,坐在屋内的苏卞便立刻起身去了牢房一趟。

身为贴身丫鬟的颜如玉自然理所当然的跟在了身后。

至于龙静婴……

他只是去牢房里瞧瞧罢了,没必要大动干戈的叫上这位千岁大人。

苏卞与颜如玉一块去了牢房。

踏进牢房内,一抬眼,便就愣住了。

苏卞以为,这两日,石闻一定想方设法的想要逃跑。

可当他与颜如玉来到大牢,却只见石闻有气无力的躺在牢房内,面色惊恐,裤子上尿湿了一片。

旁边牢房里的山贼也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般,身子瑟瑟发抖,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那在苏卞眼中硬气的不行的秦晔,更是缩着身子直接躲在了角落。秦晔两眼失神,身子发凉,怎么也不敢朝玄约的方向看一眼。

苏卞将牢房内的场景大致是扫了一遍,也不问狱卒,便就差不多已经了解到是怎么回事了。

跟在身后的颜如玉也猜到大概是玄约对石闻做了什么,所以牢房内的众人才会有如此表情。

仍畏惧于玄约威慑力的她,缩着身子躲在苏卞的身后,心惊胆颤,害怕的不行。

既然石闻还在牢里,那么就能放心了。

苏卞转身,并不准备去探望玄约,抬脚离开。

然而才一抬脚,便就被玄约给叫住了。

玄约声音幽怨:“庄大人竟如此薄情,都不过来见本官一眼吗。”

苏卞脚步一顿,面无表情的回:“见了又如何。”

玄约似料到苏卞会如此回答,也不意外。

玄约眸光微闪,声调一转,漫不经心的说道:“既然庄大人如此薄情……那那件事本官也就不说了。”

苏卞:“什么事。”

闻声,玄约唇角上扬,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只是因为隔的太远,所以苏卞没瞧见。

玄约慢悠悠道:“庄大人过来便知。”

苏卞听了,皱了皱眉。

苏卞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脚,朝玄约牢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苏卞的确一贯没什么好奇心。

但倘若与案子相关,他就暂且破例一回。

苏卞徐步抬脚走了过去,好奇的不行的颜如玉也轻手轻脚的跟了上去。

来到玄约的牢门前,还未站定,斜靠在墙上的玄约又抬手朝苏卞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进去。

苏卞蹙眉,沉声道:“国尉大人,若只是要说些什么,如此的距离已经够了罢。”

玄约神色轻佻,唇角似笑非笑。只听玄约轻声笑道:“若是庄大人不想知道……那也就罢了,本官不强求。”

苏卞沉着脸,站在牢门外默了两秒。

沉默片刻,苏卞启唇:“过来开门。”

一边的狱卒乖乖的应了声是,立刻将牢门打开。

颜如玉不敢再踏进一步,便站在牢房外看着。

苏卞踏进牢房内,走了两步后,站定。

苏卞才一抬眼,玄约那张勾人心魄的俊美面孔瞬间在自己的眼前放大,还未等苏卞回过神,只觉唇上一热。

玄约怕引得苏卞生气,亲了一下便一触即离,没有多亲。

但苏卞的脸还是不可抑制的难看了下来。

玄约眉眼弯弯:“夫人真好骗。”

苏卞:“……”

苏卞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颜如玉赶忙跟上。

玄约注视着苏卞离去的背影,满心甜蜜。

——夫人怎会如此可爱。

苏卞黑着脸踏出了牢房。

要是再新玄约一句,他就不姓苏!

颜如玉紧跟在苏卞的身后,对自家大人与玄约的关系简直好奇的不行,但瞧着自家大人此时难看的脸色,她闭上嘴,一句话也不敢问。

晚。

夜色浓郁。

晚上,苏卞又做了噩梦。

苏卞梦到自己回京,玄约被他送进了太卿院之后,没过很久,便就又被放了出来。

接着,画面一转,到了朝堂上。

晋帝坐在龙椅上,颇感欣慰的说苏卞此次在怀安破案,功劳不小,要给他赐婚。

说自己有一个正待婚嫁的皇妹,与他年龄正好般配。

苏卞跪在朝堂之下,立刻想要拒绝,然而他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然后,再次画面一转,到了婚宴上。

满堂的宾客,一眼望去,全是喜庆的大红色。

苏卞身穿喜服,坐在主位上,唇角带笑的看着颜如玉搀扶着新娘子慢条斯理的走了进来。

新娘被红色的方形头巾给蒙住了整个脑袋,完全看不见脸。

不仅如此,这位新娘身高一米八有余,甚至比他还要高。苏卞心下疑惑,满心不解。

但很快,这个疑惑又很快被心下的喜悦之情给冲淡了。

苏卞站起身,笑着上前。然后,在一众宾客的欢声笑语中,微踮着脚,慢慢的揭开了新娘的头帘。

新娘真容露面,苏卞唇角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紧接着,只听玄约娇羞的轻唤了声:“相公~”~

苏卞身子一震,一下子惊醒。

他睁开眼,背后满是冷汗,再无困意。

噩梦太过惊悚,苏卞不敢再闭眼,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熬到了天亮。

辰时,颜如玉端着热水过来敲门,在苏卞开门后,看到自家大人眼底的青黑,惊诧道:“大人这是怎的了?”

苏卞精神不振,“做了噩梦。”

颜如玉眨了眨眼,想问又不敢开口。

正所谓早日回京,便早些省事。洗漱完,苏卞连早饭也不吃,直接唤来衙役,让他们将箱子搬到马车上,山贼们一并拷上脚链和手链,准备押向京城。

衙役不敢怠慢,不到半个时辰,便就把箱子搬好,石闻秦晔以及一众山贼们拷好了。

只是,还有个问题。

——玄约。

玄约虽要被押至太卿院问审,但怎么说,身份也是国尉不是?那群贱民都不算的下人,哪能和玄约相提并论?

再者,玄约不过就是擅自离京罢了,罪名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重,哪能像这群山贼一样,被镣铐扣着双手双脚一路走到京城去?

衙役们迟疑着上前,问:“那国尉大人……”

苏卞眼也不抬:“再备一辆马车。”

衙役应了声是,立刻转身去准备了。

玄约却将其拦下,对苏卞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本官和庄大人挤挤就成,再备一辆马车,岂不是白白浪费银子。”

苏卞面无表情,看也不看玄约一眼:“本官银子多,不必国尉大人操心。”

玄约听罢,幽幽的叹了口气,一脸失望。

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后,苏卞将颜如玉唤到身边,道:“去叫千岁大人,可以上路了。”

颜如玉应了声是,慢慢退下。

少顷,龙静婴的身影终于出现。

苏卞垂眼,拱手作揖:“千岁大人。”

龙静婴嗯了一声。

站在不远处的玄约朝龙静婴的方向看了过去。

玄约注视着龙静婴的神情,慢慢的沉下了脸。

倘若说以前的龙静婴同苏卞呆在一块,玄约只是对二人站在一块的场景看不顺眼罢了。但现在,则是对龙静婴看不顺眼了。

觉察到玄约的视线,龙静婴慢慢的朝玄约的方向看了过去。

二人冷着脸对视,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浓郁的……敌意。

片刻后,玄约倏的勾起唇角,轻笑。

他还以为这位鼎鼎大名的千岁大人无情无欲,已经与凡尘俗世隔绝,原来也不过如此。

但可惜,就算是千岁——他也不可能会让出半步。

想罢,玄约又将视线转向苏卞。

玄约一脸惆怅的叹了口气,忧心忡忡。

……为何夫人总是如此受欢迎?

玄约眼里一向揉不得沙子,龙静婴更不是什么善人,二人对望片刻,若不是苏卞在此,怕是早就动起了手。

苏卞没瞧见,对此浑然不觉。

******

冯丞在酒肆里几乎快等了六日,才总算是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不远处,数名衙役押着一群狼狈的山贼向前走,两辆马车则不紧不慢的跟在其后。

在这群山贼内,冯丞还见到了被锁在木囚牢内动弹不得的石闻。而石闻所经之处,皆有百姓直不停的朝他扔鸡蛋,砸白菜。

这被扔鸡蛋砸白菜的人冯丞虽不认识,但衙役身上的袍子冯丞却认识。

如若不出意外,那后面马车里的,应当有一个就是那杀千刀的‘庄杜信’了。

想罢,冯丞不再浪费时间,立刻起身收拾东西,唤上那群雇来的杀手,准备动手。

——这一天,终于到了!

冯丞出了酒肆,带上那群杀手,悄悄的跟在了马车身后。

冯丞准备,等到周围空无一人了,便就立刻动手!

冯丞悄无声息的跟在马车身后,脚步轻微,动作几不可闻。前面走着的衙役与山贼无一人觉察。

甚至连冯丞也以为蒙骗过了前面的所有人。

然而,在冯丞出现的一刹那,坐在马车内的玄约与龙静婴便就觉察到了。

玄约挑了挑眉,兴味十足的勾起唇角。

闭眼假寐的龙静婴则缓缓的睁开了眼。

苏卞所用的这具身子从未习武过,手无缚鸡之力,自然不可能觉察。

只是,苏卞与龙静婴同在一个马车内,龙静婴的异样,苏卞自然略有觉察。

苏卞抬眸,问:“……千岁大人?”

苏卞话落,下一秒,马车蓦地被人劈开。

锋利的剑刃从苏卞的面前劈下,差点砍到他的脑袋,一旁的龙静婴伸手将苏卞的身子往自己的怀中一带,轻巧躲过。

同一时间,玄约所在的马车也被杀手给劈开,瞬间四分五裂。

玄约勾唇轻笑,注视着眼前几个不怕死的杀手,抽出一旁吓傻了的衙役腰间的刀,轻飘飘的挣开绑在手上的绳子,笑吟吟的迎了上去。

玄约微微一笑:“正好本官今日心情不太好,就拿你们来当乐子玩玩。”

另一边,用黑布蒙住脸的冯丞望着马车内的龙静婴,一下子呆住。

冯丞眨了眨眼,甚至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冯丞张口结舌,太过震惊,甚至都忘了掩饰自己的口音。

冯丞难以置信道:“千……千岁大人?!”

——千岁大人怎会在此?!

一旁的苏卞听出了冯丞的声音,苏卞眉心微动,慢慢开口:“……冯大人?”

苏卞话落,龙静婴慢慢的站起身,面无表情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上的银色冷光从冯丞的眼前一晃而过。

龙静婴薄唇微启:“擅自离京,妄图行刺丞相与九卿,罪加一等,万不可赦,理应处死。”

说罢,银色的长剑宛如电光一般,朝冯丞的方向刺了过去。

冯丞没料到龙静婴的武功竟如此高强,冯丞反应已经极快,可却还是被龙静婴在身上刺了一个深深的大口子。

冯丞吃痛,还未来得及看眼伤口,下一秒,龙静婴手上的冷光长剑已经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眨眼间,人头落地。

龙静婴面无表情的看了地上的人头一眼,收剑。

另一边,玄约也玩厌了。

玄约直接利落的刺穿了对方几人的胸口,杀完后,便一脸嫌弃的将剑扔回到那衙役的面前。

啧,不好玩。

玄约杀完,旋即将视线转至躺在地上,人头分离的冯丞。

玄约倒是没料到冯丞竟如此胆大包天,竟会偷偷跑到怀安过来行刺。

不过……冯丞怎知‘庄杜信’会在怀安?

就凭冯丞这个猪脑子,压根不可能会猜到‘庄杜信’会去了怀安。甚至根本就不可能怀疑‘庄杜信’称病一事,乃是假话。

就连玄约自己,也是在第二次闯进庄府后,才知道的。

所以……

是有人指点了他?

玄约眯了眯眼,隐约已经有了答案。

紧接着,只见玄约眸光一转,自己在手上弄了个小伤口后,委屈巴巴的来到苏卞的面前,将伤口秀给他看。

玄约泪光朦胧,抽噎道:“人家受伤了,好痛……”

苏卞垂眸瞧了玄约手上比指甲缝还小的伤口一眼,毫不犹豫吐出一个字。

苏卞:“滚。”

另一边,龙静婴抬眸朝玄约的方向看了眼。

玄约收到龙静婴的视线,轻笑一声,将脑袋枕在了苏卞的肩头。后者推了推,没推动,懒得再浪费力气,便索然放弃。

——反正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龙静婴注视着眼前的场景,眼眸深沉阴鸷。

第139章

两辆马车均已四分五裂,已经是不能再用了。

他抬眼看了看前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荒无人烟,空无一人。

苏卞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

苏卞问:“这里离县城还有多远。”

颜如玉回想了下,道:“走上半个时辰差不多就到了。”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还能接受。

想罢,苏卞拱手对龙静婴道:“那就委屈千岁大人走一段路了。”

龙静婴淡淡的应了一声,神色平静。

苏卞才将话落,趴在苏卞肩上的玄约不满,“本官待会也要跟着一块走,为何不对本官说委屈。”

玄约吃味的紧,每个字里都带着十足的酸味。

苏卞想也不想的回:“国尉大人如今乃是待罪之身,哪来的委屈一词。”

言外之意便是:方才让你坐马车都不错了。

玄约心下郁结,张嘴在苏卞脖子上咬了口。

没用多大力气,但还是咬出了牙印。

苏卞额头青筋一跳,面色一下子便就难看了起来。

苏卞一字一句道:“国、尉、大、人。”

见苏卞俨然已经动了怒,玄约立刻乖乖的放开手,低头认错:“我错了。”

苏卞黑着脸,不欲再开口。

——玄约这厮就该和石闻交换位置,关起来!

龙静婴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苏卞脖子上显眼瞩目的牙印,回头,沉默不语的看了玄约一眼。

玄约轻笑,眼中满满的都是挑衅的意味。

方才的举动,玄约自然是故意的。

让牙印告诉龙静婴,这位九卿大人,究竟是谁的人。

同时也警告龙静婴——莫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

半个时辰后,总算是到了县城。

苏卞正要喘口气,下一秒,身子一顿。

龙静婴与玄约的模样太过瞩目,县城内的百姓一齐不约而同的朝二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女子脸红心跳,男子目光呆滞。

若不是因为前面衙役押着一群山贼,看起来可怕的紧,恐怕早就有人过来搭讪了。

本打算在县城内歇上一会,看来还是罢了。

苏卞唤:“颜如玉。”

颜如玉应声上前,“在。”

苏卞道:“拿着银子去买两辆马车和一点干粮回来,然后赶路回京。”

颜如玉应了声是,领着银子退下。

颜如玉很快带着马车和干粮去而复返。

自然,苏卞依旧是和龙静婴同乘一辆马车。

而玄约也依旧和之前一样,一个人呆在马车内,旁边守着两名衙役看着。

虽那两名衙役名义上是看着玄约,以防玄约逃跑,但倘若玄约要当真起了逃跑的念头,就凭那两个衙役三脚猫的功夫,也拦不住。

玄约静静的注视着苏卞与龙静婴上了马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只是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然后,在两名瑟瑟发抖的衙役的目光中,慢条斯理的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

早些将石闻送到京城问斩,他也就能早些省了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为了将此案早些了决,苏卞一路不眠不休的赶路,在赶了将近半个月的路后,总算是抵达了京城。

约莫是离京太久的缘故,苏卞注视着不远处的城门关卡,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另一边的石闻注视着眼前的城门,面色灰败,眼中满是绝望。

倒是秦晔,他在与石闻勾结的那天,就已经料到了会有如此的一天。只是他唯一后悔的是,这么多年,至今都未能说服柳若黛与他成亲。

但一转念,想到柳若黛现在还好好的活着,他便已足矣。

马车到了城门处,城门守将上前将马车拦下。

城门守将还没开口,马车外的颜如玉看了守将一眼,话不多说,直接从胸口掏出晋帝御赐的通关令递了过去。

守将注视着眼前泛着金光的通关令牌,心下一惊,拱手立刻毕恭毕敬的退下。

苏卞一行人进了城门,还没过多久,消息便就传到了皇宫内。

正在御花园里闲的抠脚的晋帝听闻苏卞回宫的消息,激动的站起了身,忙追问:“庄爱卿真的回来了?”

顺德垂首,躬身应:“回皇上,千真万确。”

晋帝听罢,一下子便就按捺不住了,转身就跑。准备去找苏卞。

苏卞离宫,哦不,在府上抱病的这将近一个月,晋帝无聊的不行。

季一肖那厮不逼他批折子了,也不逼他每天上朝了,更不逼他抄劳什子的四书五经了,他没事做,想要去找人玩,可唯一能找的苏卞却不在。

晋帝想苏卞想的紧,这会可总算是回来了。

另一边,苏卞很快到了东华门外。

因无特赦,苏卞必须得下了马车,徒步同衙役和山贼们一块走进去。

当然,玄约与龙静婴二人就不必了。

苏卞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远处,身穿明黄色龙袍的晋帝激动万分的朝他扑了过来。

晋帝热泪盈眶道:“庄爱卿可算是回来了,朕等的好幸苦——”

苏卞看着晋帝的动作,眼皮一跳,脚下退后半步,立刻准备躲过。

然而未料,苏卞还未抬脚,只见一把未出鞘的长剑突然横在了晋帝的身前,将晋帝给拦住了。

苏卞一愣,下意识顺着剑身的方向看去。一抬眼,只见龙静婴不知何时也出了马车,安静的站在他的身侧,表情一如既往,冷静淡然。

龙静婴的身影猝不及防的出现在眼前,晋帝一愣,呆住。

不仅是晋帝,跟在身后的顺德也是一愣。

自从先皇死后,龙静婴就仿佛隔绝了尘世与七情六欲一般,不论何事,都向来冷眼旁观,无动于衷。甚至连朝中之事也不再过问。

可现下……

顺德注视着眼前龙静婴将晋帝拦下的情景,眼神一时间不禁变得极为复杂起来。

龙静婴的这番举动,顺德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但那人,已经死掉了。

龙静婴一出现,晋帝就像是蔫了的黄花菜,方才所有的兴奋与激动,一下子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荡然无存。

晋帝嗫嚅着小声开口:“丞……丞相……”

龙静婴垂眸看了晋帝一眼,面无表情。

如此憋屈且被丞相无视多年的皇帝,应当就只有晋帝这一个了。

再一次被无视,虽晋帝早就习以为常,但心下还是郁闷委屈的不行。

他……他也不想当皇帝啊……

龙静婴将晋帝全然漠视,一边的苏卞拱手作揖,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唤:“参见皇上。”

苏卞一开口,晋帝一改方才的沮丧和郁闷,再次高兴起来。

还是庄爱卿最甚得朕心!

晋帝开心道:“爱卿免礼。”

晋帝话落,苏卞慢慢的直起身子,收了手。

晋帝笑着又准备走过去,可还未抬脚,一转眼,便就看到了冷着脸,安静的站在苏卞身侧的龙静婴。

一下子,晋帝脸上开心的笑意又再次化成了沮丧。

然后,不敢再上前了。

虽龙静婴现在已经不怎么过问朝中之事了,但晋帝还是怕龙静婴怕的紧。

龙静婴倒是从未对晋帝做过什么。

只是,龙静婴那身上无形散发的压迫气势,让龙静婴即便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已经足够让人害怕了。

苏卞神色平静的瞧了站在原地踌躇,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晋帝一眼,沉声道:“微臣还需将要犯送至太卿院审问,现下恐没法与皇上在此叙旧。待臣将事情一切处置妥当,自当会进宫将一切与皇上禀明。”

晋帝听到苏卞说处理好了事后,便就进宫来找他玩(?),沮丧郁闷的脸又瞬间像是变脸一般堆满了笑。

晋帝开心道:“那爱卿现在去罢!朕在宫中等着。”

苏卞拱手又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看向龙静婴,淡淡道:“多谢千岁大人一路护驾,下官才得以安然无恙,下官感激不尽。”

话落,不等龙静婴接话,便又将目光转至一旁安静站着的颜如玉。

苏卞唤:“颜如玉。”

颜如玉上前:“在~”

苏卞道:“送千岁大人回府。”

这之后的事情,就是太卿院内之事了,龙静婴便就不必再跟上了。

颜如玉领命,转身看向龙静婴,毕恭毕敬道:“……千岁大人,请。”

龙静婴垂眸瞧了苏卞一眼,薄唇微掀:“庄大人那晚说过的话,可别忘了。”

苏卞身子一顿。

苏卞一向聪明,怎会不知龙静婴指的是什么。只是他没料到,时隔半月,龙静婴竟还记着。

苏卞微诧,默了两秒后,神色平静的答道:“那是自然。”

龙静婴记着正好,正好免得他还要特地为了那画,去专门费尽心思的去找借口。

听完二人对话的颜如玉与晋帝等人莫名。

颜如玉:大人在说什么??

晋帝:丞相和庄爱卿在说什么??

顺德:????

龙静婴上了马车,颜如玉驾着马车,送龙静婴回相府。

在马车经过玄约所在的马车时,马车疾驰而过的风刮起了车帘,车帘内,玄约朝龙静婴的方向看了眼,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

苏卞与晋帝道别后,领着一众衙役与山贼,很快便到了太卿院。

苏卞假称身子抱恙,实则去了怀安一事,当初太卿院内只有邱清息一人知晓。

而邱清息的嘴一贯严实,现下这过了快一个月,太卿院内也依旧只有邱清息一人知晓苏卞去了怀安,其它人均被蒙在鼓里,都以为苏卞还抱病,躺在府中休养。

这会,苏卞猝不及防的领着一群衙役和山贼出现在太卿院内,太卿院内的众人一下子呆住了。

“九……九卿大人?”

“九卿大人这是身子终于痊愈了?”

“九卿大人,这些人是……?”

“咦,这不是石闻吗?”

最先回过神来的安鹤清小跑着上前,激动的围着苏卞直转圈:“大人您病好了?”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的应了声。

安鹤清在苏卞周身转了一圈,见苏卞的确‘病好’后,这才长舒口气,放了心。

但紧接着,安鹤清似又些想到什么,不禁热泪盈眶了起来。

安鹤清抽噎的抹着泪,声音泛着哭腔:“大人您一个月都没上朝,下官还以为您得了不治之症,已经治不好了……”

苏卞:“……”

安鹤清一边哭着,嘴上一边继续说道:“大人身子抱恙,没法上朝,少卿大人的心情也越来越不好,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

闻言,苏卞蹙眉,表情奇怪。

……邱清息不是知道他去了怀安么。

安鹤清正说着邱清息,邱清息便到了。

约莫是其它人特地告诉了邱清息苏卞到了太卿院的消息,邱清息放下手中的卷宗,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屋。

一改以往的冷静自制,焦急难耐。

邱清息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苏卞面无表情的开口:“邱大人。”

声音平静淡定,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邱清息怔然的看了苏卞片刻,呆呆道:“安然无恙就好。”

一个月都未回京,他还以为他……

苏卞没听懂,蹙眉:“什么。”

邱清息已经冷静下来,他平静道:“没什么。”

苏卞看了邱清息一眼,也没再继续追问。

邱清息默了两秒,鼓起勇气,道:“九卿大人……”

邱清息面色薄红,那紧张敏感的模样,就像是情犊初开的少年一般。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便突然被人截断。

只听苏卞身后的马车内,突然传出一个男声,“庄大人,本官饿了。”

猝不及防出现的声音引得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

安鹤清循着声音看去,由于马车的车帘将马车内的景象遮的严严实实,所以安鹤清什么也没能瞧见。

安鹤清惊诧莫名道:“九卿大人,这马车内……还有人?”

还有他方才好像听见了……本官?

苏卞身为朝中一品朝臣,能在苏卞面前自称本官的,似乎没有几人。

安鹤清蹙眉,一脸纠结。

一旁的邱清息却听出了是玄约的声音。

邱清息对玄约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不可能会认错。

邱清息表情发怔,他呆呆的朝苏卞的方向看去,两眼茫然。

……为何玄约会在此?

很快,邱清息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若不是玄约冷不丁的开口,他还差点忘记了玄约的存在。

苏卞扯了扯嘴角,看向不远处的司丞周子蓦,沉着脸道:“将石闻和这些山贼一并押进牢房。”

周子蓦应了声是,然后抬头忍不住问:“山贼?”

太卿院乃是专门审问处置朝廷官员的地方,山贼一介贱民,应当由当地的县令处置才是。

苏卞解惑:“石闻与这些山贼勾结,石闻想法子,然后由这些山贼动手。”

没料到不过只是一介区区的县令,竟如此胆大包天,与山贼勾结,谋财害命,周子蓦张大嘴,一下子失语。

一旁的安鹤清也呆住了。

周子蓦忍不住好奇的又问:“大人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以前派去那么多巡抚暗察,都没能查出此事。”

安鹤清想到什么,眼前一亮。

安鹤清迟疑道:“难不成……大人抱病的这一个月,是去了怀安?”

苏卞道:“这些之后再论。”

二人应了声是,乖乖的不再继续多问。

然后,只听苏卞又接着面无表情的说道:“国尉大人,未经皇上准允擅自离京,等同于蔑视皇威,现关进刑房,严惩不贷!”

苏卞话落,太卿院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动。

当今世上,敢将玄约关进太卿院内的,怕是只有苏卞一人了。

一旁听到此话的邱清息心下长舒了口气,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笑。

原来如此……

苏卞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都无人动作,他皱了皱眉,心下已是略感不快。

苏卞沉着脸道:“怎么,是想让本官来亲自动手不成?”

苏卞话落,两秒后,安鹤清终于回神。

没想到马车内的竟是玄约,安鹤清胆颤心惊的朝马车的方向看了眼,他身子微微的凑上前,小声道:“大人,不过只是擅自离京罢了,又没做些其它的什么,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若要是惹到国尉大人不快……”

玄约怼过皇帝,当着一众百姓的面杀过人,在朝堂上威胁大臣,将其吓尿了裤子……对玄约做过的那些事而言,擅自离京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除非是玄约要造反,这时被关进太卿院还差不多。

然而让晋帝感到十分可惜的是,玄约对皇位并无兴趣。

安鹤清本着好意提醒,毕竟朝中人人皆知玄约不好惹。虽朝中皆以为苏卞是玄约的人,可毕竟玄约的性子一向阴晴不定,谁知何时会翻脸。

而且不过就是擅自离京,没同皇上打招呼罢了,如此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被抓到太卿院,关进刑房刑罚,玄约不翻脸才怪。

玄约当了国尉这么些年,要去哪,何时还要经由别人的准允。

孰料,只听苏卞面无表情的回道:“……惹他不快又如何?”

苏卞沉着脸,脸色阴沉。

安鹤清张了张嘴,本还想再劝,但他注视着苏卞显得有些过分难看的脸色,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

擅自离京根本就不是重点。

关进刑房才是苏卞真正的目的。

终于发现了真相的安鹤清哑然,瞬间失语。

安鹤清以为苏卞这位九卿大人只是不怕玄约罢了,没想到竟是根本没放在眼里!

安鹤清一下子对苏卞肃然起敬起来。

太卿院内一时间无人动作,倒是玄约自己不疾不徐的下了马车。

玄约一脸平静的走到苏卞的身旁,然后眨了眨眼,问:“庄大人想要关本官多久?”

玄约语调轻快,显然是没将即将要被关进刑房这件事给放在眼里。

苏卞冷着脸,“无可奉告。”

玄约好声好气,苏卞的态度却反倒恶劣的不行。

太卿院内众人低低的倒吸了口气,觉得苏卞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就在众人以为玄约笃定要动怒之时,只见玄约一脸委屈道:“可是本官饿了。”

这回苏卞干脆眼也不抬,“饿着。”

玄约幽幽的叹了口气,颇为伤感道:“庄大人真乃薄情寡义,在怀安时庄大人分明还……”

不等玄约说罢,苏卞直接将其截断:“闭嘴。”

闭嘴二字引得太卿院内的众人再次低低的到吸了口气。

最令众人惊诧的是,玄约依旧没有动怒。

不禁如此,还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令人心下毛骨悚然的冷笑,而是心神荡漾,颇感愉悦的笑。

众人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情景,只觉得惊悚诡异的不行。

……他们当真没有产生幻觉?

而另一边的邱清息脸色一白,却注意到了什么。

——怀安。

玄约也去了怀安。

他分明对太卿院避如蛇蝎,不喜呆在太卿院里,更是一见到卷宗就头疼。可现下,玄约不过只是擅自离京,就被抓到太卿院来,要关进刑房。

按照他对麻烦避之不及的性子,擅自离京这等小事,他应当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

所以……应当是在怀安发生了什么。

邱清息垂眼,沉默。

一旁的玄约不着痕迹的睨了邱清息一眼,皱了皱眉,颇感不悦。

之前怎么没发现,邱清息竟对他的人报着这等心思?

啧。

夫人怎么就这么受欢迎。

一个千岁也就罢了,现在还有一个太卿院少卿,还有那个谢将军……

玄约越想越酸。

一边的玄约心下宛如打翻了醋,酸的不行。另一边的苏卞浑然不觉。

苏卞哪能想到,这几个看起来比直男还要笔直的几人,竟都是断袖。

苏卞等了两秒,见还是没人敢动身,于是扯了扯嘴角,冷声道:“身为太卿院内之人,竟如此的胆小怕事,本官看,这乌纱帽也没必要戴在脑袋上了。”

苏卞才将话落,方才还站在原地不敢动的众人一下子就立刻站了出来。

“下官这就将国尉大人押进刑房……”

“大人息怒啊!”

“大人莫要冲动,下官这就动身——”

苏卞身为太卿院九卿,不止是审案查案,除却太卿院少卿由皇帝亲自来指任之外,其余的所有人,都归苏卞一并掌管。

不管是任职,还是革职。

几人战战兢兢的来到玄约的身侧,一脸惶恐的请玄约去刑房的方向。

他们胆颤心惊,生怕触及玄约的逆鳞。

好在玄约也配合。玄约睨了几人一眼,朝刑房的方向不疾不徐的走了过去。

玄约心下幽幽的叹了口气,有些惆怅。

不知得被关上几天才能哄好夫人……

若是待会来行刑的,是夫人就好了。

想到苏卞冷着脸用鞭子抽打自己的情景,不知为何,玄约心下竟有些期待兴奋起来。

站在原地的苏卞突然打了个寒颤,背脊发凉。

玄约去了刑房后,苏卞命在场剩下的人道:“将马车里的箱子给搬出来,一并搬到少卿大人的屋子里。”

众人应了声是,立刻开始忙活。

一旁站着的邱清息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九卿大人与国尉大人是……何关系?”

苏卞睨了此时有些异常沉默的邱清息一眼,声音冷淡,不答反问:“邱大人问这做甚。”

邱清息默了两秒,道:“……只是好奇罢了。”

苏卞:“是么。”

苏卞不欲在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上多说,因此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说话。

而邱清息,也没有再问。

他已经不敢知道答案了。

第140章

太卿院人多,不肖一会,马车上的所有箱子都搬进了邱清息的屋内。

整整五个大箱子,几乎堆满了邱清息的整个屋子。

苏卞抬手,将太卿院内的两名主簿叫了过来。

两名主簿战战兢兢的站在苏卞的跟前,胆颤心惊。

经过方才的玄约,太卿院内的所有人,已经彻底的认识到,眼前的这位九卿大人,绝非一般的人物。且绝不好惹。

苏卞开口道:“其中一个箱子里是怀安往年的旧案,按照年限整理出来,然后平均分发下去,让其它的人找出证据不足的疑案。”

两名主簿恭声应了声是。

接着,苏卞继续吩咐道:“剩下的几个箱子乃是从山寨与石府内搜出的物证,暂且先不要动,待本官明日过来一并处理。”

其它人也恭声应了声是。

最后,苏卞似又想到什么,声音顿了顿。

苏卞道:“国尉那边,谁也不准动。”

一旁的邱清息默默垂眼,不答。

苏卞皱着眉,想到玄约在山寨时,替他撬开了秦晔的嘴的事,苏卞犹豫了片刻后,才继道:“……待会给国尉大人送些吃的过去。”

旁边的方华庭与几人微微一愣,两秒后回神,然后再次应了声是。

吩咐完,苏卞抬手揉了揉眼,略显疲惫道:“本官赶了一个月的路,也乏了。这回先回府休息半日,剩下的事情明日再论。”

众人拱手作揖,不疾不徐道:“恭送大人——”

苏卞抬脚,转身离去。

苏卞才一走,方才一口大气不敢喘的太卿院一下子便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没想到马车内的竟是国尉大人——”

“谁能想到九卿大人竟将国尉大人抓到太卿院来?”

“这九卿大人果然绝非寻常人等,要换作我,我是不敢对国尉大人动手的……”

“所以你就做不了九卿,哈哈。”

接着,其中的一人突然语调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不觉得国尉大人和和九卿大人的关系……有些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方才九卿大人的那些话,我以为国尉大人势必要动怒了,没想到国尉大人不仅没动怒,反倒笑了起来……感觉,就像是在讨好九卿大人一样。”

“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这么多年来,国尉大人何时对人如此和颜悦色过?要是换作以往,怕是早就被人割掉了舌头罢?”

“难不成……”

几人对望,皆心神意会。

几人正要继续八卦,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邱清息凉凉的声音。

邱清息站在几人身后,表情冷凝。

邱清息瘫着脸问:“卷宗都已经整理好了?”

几人一惊,立刻回头,一转眼,邱清息那肃穆且毫无笑意的面孔瞬间映入眼帘。

不知怎的,今日邱清息的脸色好像比以往还要更难看些许。

几人讪讪,一齐小声回了句还未。

邱清息轻嗤一声,嘲讽道:“那还站在这里做甚?是等着准备让九卿大人摘掉你们的乌纱帽?”

几人面红耳赤,立刻识相的与邱清息告退。

邱清息凉凉的扫了几人的背影一眼,收回视线。

几人一齐讪讪的回到太卿殿,路上,几人忍不住又小声的聊了起来。

“之前少卿大人分明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就突然变脸了?”

“谁知道啊,这少卿大人就同那九卿大人一样,性子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说到九卿大人,你们有没有发现,自从九卿大人来太卿院后,那少卿大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从几个月前,九卿大人上任后,少卿大人的性子就开始慢慢的变了……”

另一边,颜如玉将龙静婴送回相府后,便回到庄府,让下人抬着轿撵又回到了东华门外。

轿撵才到东华门没多久,苏卞正好也离开了太卿院,来到了东华门外。

颜如玉见到自家大人的身影,躬身行礼,“大人。”

苏卞不冷不淡的应了声,乘上轿撵,闭眼。

假寐了没一会,轿撵很快停下。苏卞才掀帘下轿,碧珠与钟良便抽抽嗒嗒的朝他的方向跑了过来。

碧珠一边抹泪,一边哭诉道:“大人当初不说去哪,也不说何时回来,奴婢还以为大人三两日就回来了,结果这一等,就足足等了近一个月。奴婢还以为大人已经忘记京城的这个庄府,不准备回来了——”

碧珠站在苏卞面前,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而一旁的钟良,就完全正好与碧珠形成了两极化的对比。

钟良在差不多离苏卞还有一米的距离之后,便就羞涩的停下了,然后他嗫嚅着,红着脸小声道:“小良好想大人啊……”

钟良十六有余近十七,正是情犊初开的年纪。

他之前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以前在宁乡,庄杜信哄骗他,让他去含庄杜信身下的那根东西,他都不知道是何意。

这次苏卞离京近一月,约莫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他不仅屡次在梦里梦到自家大人,并且还在梦里迷蒙的泄了初精。

饶是他再迟钝,也总该明白自己究竟对自家大人是抱着何等的心思了。

钟良脸红心跳的站在原地,望着自家大人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眼神有些迷离。

要是他能去当大人的男宠就好了……

愿望是美好的。

但玄约不可能会答应。

一旁的碧珠絮絮叨叨的说着,蓦地,想起什么,声音不自觉的便就弱了下来。

碧珠小声道:“大人说,不论何人找上门来,一并对外称大人身子抱恙,不便见客。可那位国尉大人,在大人离府的第二日被门童给回绝后,第三日干脆直接闯进了府内……护院想拦,然而这位国尉大人武功高强,没能拦住……”

说着说着,碧珠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能拦住玄约,碧珠沮丧的垂下了脑袋,泫然欲泣。

然而只要玄约想去哪,就不可能有人能拦住。

五个杀手,在玄约的手里,就像是手无缚鸡力的孩童一般,毫无还手之力。那天不怕地不怕,硬气的不行的秦晔,在玄约的面前,就宛如老鼠见了猫一般,胆怯恐惧,两腿止不住的打颤。

苏卞见过这些场景,自然对玄约武功高强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苏卞平静的嗯了一声,道:“本官在怀安时便已知晓。”

在知道那屡次三番偷袭他的贼人就是玄约后,苏卞便猜到会是如此。

要么,就是到皇宫内,威胁晋帝说实话。要么,就是直接闯进庄府一探究竟。除却这两个答案之外,再无其它。

闻言,碧珠一下子惊讶的瞪大了眼。

碧珠愣神道:“……大人怎知?”

难道大人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成?

怎知?——因为玄约亲自去了怀安一趟。

不仅如此,还趁着夜色,摸进了她家大人的屋内,对其又亲又摸。

若不是第一次因为是在街道上,第二次被龙静婴打搅,第三次又因为没有在旁人面前上演活春宫的习惯,怕是早就将她家大人的身子要去了。

碧珠瞪大眼,一脸好奇,苏卞还未回答,一旁安静站着的颜如玉干咳了两声,不自然道:“不该问的别问,说你自己的就好。”

碧珠莫名所以,看着颜如玉游移闪烁的眼神,百般摸不着头脑。

……这个为何不能问?

她好像也没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啊。

虽不明所以,但碧珠却也乖乖的没有再问。

碧珠接着之前的话茬,继道:“还有两位大人来过,一位是提督大人,一位是谢府的谢将军。”

谢道忱会来拜访,苏卞早有所料,所以并不觉得诧异。

……但常淮为何会来?

他与常淮的交情可没好到要登门拜访的地步。

苏卞蹙眉,反问:“提督?”

碧珠点头,“还是带着什么神医过来的呢,说是要给大人看病!”

苏卞闻言,突然想到半路杀出的冯丞,眉心一动。

苏卞道:“这位提督大人可是在国尉大人来过之后来的?”

碧珠回想了一阵,接着,惊诧道:“大人怎知?”

苏卞扯了扯嘴角,已经有了答案。

只可惜,这位提督大人万万没有料到,晋帝派到苏卞身边的护卫,竟是龙静婴。

不过让苏卞也没料到的是,他猜到龙静婴武功绝不一般,没想到竟如此高强。那堂堂的禁卫军统帅冯丞,在他手里竟过不了五招。

碧珠越想愈发的疑惑,她忍不住问道:“大人难不成能未卜先知不成?为何什么都知道?”

碧珠心下惊奇,觉得自家大人简直愈发的迷幻起来。

一旁的颜如玉拦住她,“好了,别再问了,大人赶了一月的路也累了,就让大人先去歇息罢。有什么想问的,来问我就好了。”

碧珠嘟嘴,“可是人家想和大人多说会话……”

但只见苏卞一脸倦容,碧珠也只得委屈做罢。

碧珠与颜如玉躬身行礼,“大人歇息罢,奴婢就不打搅大人了。”

旁边的钟良红着脸跟着府内的其它下人一齐行礼。

苏卞嗯了一声,转身朝寝房的方向走去。

******

太卿院内。

苏卞走后,太卿院内的人慢慢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忙活去了。

而至于邱清息,则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屋内。

屋内原本有五个箱子,不过其中一个装着怀安卷宗的箱子被两名主簿按照苏卞的吩咐带走,于是便就只剩下了四个箱子。

一个箱子装的是从山寨那边搜出来的财物,剩下的三个箱子则是石府那搜出来的。

邱清息打开箱子,瞧了眼。

邱清息本打算只是看上一眼便就合上,但在打开从山寨那搜出来的箱子后,邱清息发现了什么,倏的一下子瞪大了眼。

他颤抖的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玉簪。

玉簪的样子十分特别,头的另一端,是两朵一大一小的荷花形的模样。

荷花十分惟妙惟肖,甚至连荷花上的花瓣纹路都清晰可见。

只不过稍稍遗憾的是,这花瓣上缺了一个角,若是完好无损,买到当铺去,不知得值多少银子。

邱清息手指颤抖的将这支玉簪捧在手中。

这把玉簪,是他爹给他娘的定情信物。同时,也是他们邱府的传家宝。

十岁时,他娘拿着这支玉簪告诉他,倘若他有了心仪的姑娘,姑娘也心仪于他,那么他就去找她,将簪子要去,送给那姑娘,当做定情信物。

即便过了十年,这些话,邱清息仍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邱清息不可能会忘记这支玉簪的模样。

不管是那荷花的形状,还是花瓣上缺口的弧度,都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那花瓣上的缺口,是他在五岁时,偷拿娘亲的玉簪玩,因为调皮好玩,一个没注意,不小心将那花瓣磕落了一个角。

娘亲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他没事就好。可爹那次却狠狠的将他教训了一顿。

此后,他便不敢再随便拿这簪子玩了。

但是……这簪子,为何会在这里?

娘亲和爹,不是玄约杀的么?为何会与什么石闻和山贼相关?!

邱清息怔怔的望着手中的玉簪,手心冰凉,两眼愈发茫然无措。

所以,他这八年来的坚持和仇恨,都是什么?……笑话吗?

另一边,太卿院刑房内。

狱卒按照苏卞的吩咐,颤颤巍巍的将饭菜端在了玄约的面前。

玄约凉凉的睨了狱卒一眼,问:“九卿大人呢。”

狱卒胆颤心惊的回道:“九卿大人回府歇息了。”

听到苏卞已经回去了,玄约心下不禁有些郁结。

玄约气闷:“端下去,本官没胃口。”

什么饿了,根本就是玄约为了将苏卞哄骗到刑房来看自己,故意找的借口罢了。

现在玄约苦心等的人没来,玄约自然也不会吃。

狱卒想动,却又不敢动。

玄约他不敢惹,国尉他也不敢惹。狱卒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狱卒迟疑道:“可……这是九卿大人吩咐的,小的要是就这么冒然端下去,到时候九卿大人怪罪起来,小的担待不起啊……”

玄约听了,心下一动:“九卿大人吩咐的?”

狱卒忙应:“正是。”

玄约的嘴角慢慢的漾起了笑。

仿佛变脸一般,刚才还一脸阴沉的玄约,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意。

狱卒看着倏的笑起的玄约,只觉心下愈发的惊悚惶恐。玄约一向喜怒无常,玄约脸上的笑容越灿烂,旁人也就越害怕。

不过,玄约这次是真的高兴。

玄约笑吟吟道:“饭菜留下,退下罢。”

闻言,狱卒顿时宛如捡回一条命般长舒了口气。狱卒应了声是,忙不迭的退下。

狱卒退下后,玄约盯着那饭菜,巧笑嫣然。

夫人嘴硬心软的模样也十分可爱。

真的……好喜欢夫人。

******

相府。

龙静婴回了府。

龙静婴回府,月瑶立刻迎上前,“大人辛苦了。”

龙静婴面无表情的踏进府内,从月瑶的身侧越过。

月瑶静静地跟在其后。

龙静婴穿过别院,直接踏进书房。

龙静婴抬眼,看向挂在书房东面的一副画。也是唯一的一副。

画上的人表情冷淡,嘴角平复,毫无笑意。

不是很出众的面孔,比起龙静婴这种绝色,完全不值一提。但却不知怎的,格外吸引旁人的视线,让人移不开眼。

就如同苏卞在二十一世纪的样貌一般。

龙静婴站在书房内,静默不语的凝视了画像片刻。

少顷,龙静婴突然冷不丁的开口,问:“这世上,可有死而复生的可能?”

月瑶一愣,回过神来后,立刻摇了摇头,“此事太过荒谬,绝无可能。”

龙静婴注视着画,眼也不眨。

两秒后,他薄唇微掀:“……未必。”

第141章

隔日,早朝。

在一众大臣惊诧的目光中,苏卞不疾不徐的抬脚踏入乾清宫,随后泰然自若的站定。

一众大臣们看着苏卞,神情微妙怪异。

苏卞这近一个月未上朝,朝中不知有多少大臣上呈折子到晋帝那,明里暗里让晋帝弹劾掉苏卞九卿的这个位置。

称他久病在身,也不知何时能痊愈,而九卿一位不可无人,索性不如直接换个身子好的,能干事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然后,便就在折子里,明里暗里的暗示苏卞这位九卿办事不力,能力不足,以前在宁乡时,不知审出多少冤假错案。接着,便就自然而然的引申出自己觉得能胜任此位的人选。

至于写出的人选,无一例外的都是与自己相关的血亲,亦或是相熟相交之人。

晋帝见了这等折子就烦,每次见到这等碍眼的折子,他便就毫不犹豫的将折子丢进火盆里,让其烧成了灰。

他的庄爱卿不好男色也不好女色,更是对钱财视如土芥。最重要的是,还不怕玄约!

其它的不说,就凭最后一点,谁能做到?

怕是到时候站在玄约面前,还没说话,便就已经被吓尿了一身。

那些折子也递到过季一肖的面前过。

然而,被季一肖给无视了。

事隔一月,苏卞突然冷不丁的出现在朝堂,让那些不知多想让苏卞从九卿这个位置下去的大臣们心下复杂的紧。

当然,也有高兴的。

不过,会高兴的,大概也就只有谢道忱一人了。

苏卞一月未上朝,闭门不出,也不见客。谢道忱去了庄府三次,都没能踏进庄府一步。到后来,谢道忱甚至是以为苏卞得了无法痊愈的重病。

谢道忱担忧的不行,然而奈何不论他说什么,门童都不肯放他进去。

时日一久,谢道忱的心情一日不如一日,整个人变得愈发的沉默。

自家哥哥消沉,谢晴筠想安慰,可奈何这回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了。她张了张嘴,无从开口。

要是九卿大人……当真得了重病……怎么办。

皆以为苏卞得了重病的二人,表情一日比一日沉重,一日比一日沉默。

甚至是一向开朗的谢晴筠,也变得郁郁寡欢了起来。

时隔一月,就在谢道忱完全以为苏卞得了无法痊愈的重病后,突然冷不丁的出现在朝堂之上,谢道忱一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但,在谢道忱的眼角余光瞥见周围大臣们微妙的反应后,谢道忱这才发觉,不远处的苏卞,并非他的幻觉。

谢道忱怔住,一时间甚至忘了该如何反应。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总觉得,时隔一月后,庄大人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些。

注意到谢道忱的眼神,苏卞微怔,抬眼朝谢道忱的方向看了过去。

接着,苏卞拱手作揖,唤:“谢将军。”

两秒后,谢道忱这才回神,他平静的嗯了一声,抿了抿唇,回:“庄大人。”

苏卞谁也没打招呼,唯独除了他一人。

意识到这点,谢道忱神色自若,就如同往常一般。

只是……耳根却不自然的红了起来。

苏卞的那声不冷不淡的谢将军,就像是耀眼的阳关拨开了阴沉低郁的乌云一般,让谢道忱心中的颓丧与消沉,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道忱默了片刻,红着耳根,静道:“庄大人身子痊愈了就好。”

苏卞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谢道忱指的什么。

本不打算解释,但苏卞突然想到,碧珠昨日说谢将军亲自到庄府来了三次,必定是十分担心他的身子。苏卞犹豫片刻,决定还是解释一二。

苏卞顿了顿,道::“此事说来话长……”

才说了半句,被人截断。

顺德尖细的嗓子在朝堂上唤:“皇上驾到——”

苏卞道:“下了朝再同谢将军细细道来罢。”

不等谢道忱回答,苏卞回头,与朝中大臣一齐跪下。然后,与朝中大臣一齐唤:“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苏卞身后,谢道忱的耳根愈发潮红,渐渐的晕染到了面颊。

谢道忱抿唇,心如擂鼓,面上却仍故作镇静。

另一边,常淮死死的盯着苏卞的方向,眼也不眨,背脊发凉,表情极为震惊。

……为何这厮还活着?!

冯丞呢?

这厮既然回了京,为何冯丞还未回京?

还有国尉大人呢?为何今日也未上朝?

不知是他多想,还是确有此事。

丞相一月未上朝,为何这庄杜信今日上了朝,一月未出现的丞相,便也就跟着一同出现了?

不知怎的,常淮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朝堂上,晋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朝堂之下的大臣们,龙心大悦。

有庄爱卿在,果然看着就顺眼了许多。

晋帝咳了咳,“众爱卿平身。”

一众大臣应:“谢皇上。”

接着,不疾不徐的站起身。

起身后,晋帝看向堂下的苏卞,道:“庄爱卿,说罢,这一个月在怀安都查出了些甚?”

晋帝话落,举座震惊。

一众大臣不可置信的看向苏卞,瞠目结舌。

什么?!这一个月,不是抱病在府中休养,而是去了怀安查案?!

谢道忱一愣,下意识的回头朝苏卞的方向看去。

谢道忱心下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被人欺瞒诓骗的惊怒感,而是忍不住长舒口气。

原来不是身子抱病……那他就放心了。

至于另一边站着的邱清息此时显得格外的沉默。

眼中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芒一般,黯淡无光。

在一众大臣目瞪口呆的视线中,苏卞不疾不徐的出列,起身上前。

苏卞淡淡道:“臣在怀安半月,查出怀安县令石闻与当地山贼有染,二者相互勾结,谋财害命。不止是八年前的迟府灭门一案,这些年怀安的不少疑案都与二者相关。太卿院蹭派去巡抚暗察,但均被收买。”

晋帝低低的倒吸了口气,拍案惊怒:“岂有此理!这些巡抚,贪赃枉法,视人命为草芥,简直就是不把朕看在眼里!来人啊——”

不等晋帝说罢,苏卞静道:“今日微臣上朝之时,去了趟太卿院,已经命督察方大人将其抄家,一并抓进太卿院里去了。”

晋帝听罢,满意的笑道:“庄爱卿办事朕果然就是放心。不像某些大臣,成事不足,办事有余,成日里就想着呈折子告状。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面,朕早就治他的罪了。”

晋帝明嘲暗贬,朝堂下的一部分大臣们面红耳赤,心虚的低下了头。

接着,晋帝蓦地又想到什么。

晋帝眨了眨眼,好奇道:“庄爱卿又是如何查出石闻与山贼勾结一事的?”

苏卞不疾不徐道:“那石闻觉察出臣的身份不太寻常,便找了那绿林寨的寨主,让其派人取臣性命。那绿林寨寨主倾心与春芳阁的头牌柳姑娘,而奈何那柳姑娘正恰对臣……稍有好感,那寨主又妒又忌,便没听石闻的,而是将臣绑到了山寨,想要一堵真容。”

这一波三折听得晋帝直忍不住低低的倒吸了口气。

谢道忱听完,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了起来。

若不是那寨主没听那怀安县令的,那庄大人岂不是就……

想到这里,谢道忱的脸上血色尽失。

然而谢道忱殊不知,龙静婴与玄约也在怀安。只要二人在,旁人别想动苏卞一根毫毛。

若不是那时苏卞自己要去山寨,还用画与其谈条件,龙静婴哪会让旁人动苏卞一分。更别谈被抓到什么山寨了。

至于玄约更甚。

那副寨主不过摸了苏卞两把,就被砍断了一双手,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晋帝倒吸口气后,忍不住担心道:“那庄爱卿没事罢。”

苏卞一脸淡然,显然对此事并未放在心上。他面无表情道:“臣倘若有事,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晋帝顿悟,“庄爱卿所言极是。”

说罢,晋帝接着好奇的继续追问:“那被绑到了山寨后呢?”

苏卞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折子,呈了上去。

苏卞道:“详细的内容都写到折子里了,皇上一看便知。”

晋帝忙催促:“小顺子快去拿过来!”

顺德应:“喳。”

顺德将折子接过,还未等晋帝翻开,这时,只见苏卞突然冷不丁的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折子。

接着,苏卞神色自若的继道:“国尉大人未经皇上准允,擅自离京,视皇权于不顾,完全将皇上不放在眼里。臣现已将国尉大人关进太卿院,随时听候审问。敢问皇上,国尉大人应当如何处置?”

苏卞话毕,朝中的所有大臣顿时低低的到吸了口气。

那看着苏卞的眼神,完全像是觉得苏卞已经疯了。

不过只是擅自离京罢了,就将玄约关进了太卿院?这庄杜信怕是不想活了罢?!

然而众人殊不知,现在玄约呆在太卿院的刑房里,其实开心的紧……

就等着苏卞过去对他用刑了。

顺德再次将折子接过,然后递到了晋帝的面前。

晋帝愣神半响,才回过神来。

晋帝想了想,在玄约离京前,其实到宫内找过他。虽然是问的庄爱卿究竟在何处,从某方面而言,也算是和他打过招呼了罢……应当不算是擅自离京。

晋帝张了张嘴,正要否认,但蓦地想到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等等。

是玄约被关进太卿院!

是玄约!!

如此场面,百年难得见一回啊!!!

晋帝越想越亢奋,越想越激动,简直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太卿院瞧瞧玄约被关在太卿院刑房内的情景。

晋帝按捺着兴奋,故作沉稳道:“依朕看,便将国尉关刑房半月,每日除却白米粥和馒头之外,什么也不准给,以儆效尤,看谁还敢再犯!”

晋帝怕玄约报复,不敢严惩,但他也不想就这样放过如此‘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

索性不如让那养尊处优的玄约吃上半个月的白粥,既不重,也不轻。

说起来,能得此机会,还是多亏了庄爱卿啊。

若不是庄爱卿将玄约关进太卿院,他哪来的机会惩治玄约?

不过……话说回来……

玄约去了怀安后,到底做了甚?

晋帝满心疑惑时,这时,龙静婴突然出列。

包括晋帝,在场所有的大臣惊愕,满脸不可置信。

丞相……不是早就不过问朝中之事了吗?今日为何站了出来?

苏卞看着也愣了愣,随后想到什么,了然。

然后,便只见龙静婴冷着脸,面无表情的开口道:“禁卫军统领冯丞私自前往怀安,意欲谋害朝中重臣,已被臣当场斩杀。”

龙静婴话落,一众大臣惊愕。

“冯大人去了怀安?”

“冯大人不是在府上休养吗,怎会去了怀安?”

“等等,谋害朝中重臣……那岂不是……”

“不对,千岁大人怎也在怀安?九卿大人去了怀安,冯统领也去了怀安,千岁大人也在怀安……本官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一旁的常淮慢慢的瞪大了眼,回头朝苏卞的方向看去。

——为何千岁也在怀安?!

后者抬眼,静静地与常淮对视,面无表情。

晋帝虽料到可能会有人动手,但没想到竟会是冯丞,一时间不由得呆住了。

因为太过震惊,晋帝结巴道:“冯……冯统领不是抱病在府上休养么?怎会去了怀安?”

龙静婴不答,只轻轻抬手,动了动手指。

接着,一名宫女很快端着一个朱红色的盘子,慢条斯理的走上前来。盘子上,赫然正是那冯丞惨白狰狞的脑袋。

约莫是死不瞑目的缘故,冯丞眼睛瞪的大大的,只是眼中已经没了神彩。

冯丞的死相极为凄惨,宫女所经过之地,周围的大臣都忍不住别开了眼睛,不敢再看。

苏卞看着冯丞的脑袋,神情微妙。

难怪说那日冯丞死后,冯丞的脑袋诡异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来竟是在龙静婴这。

而至于常淮,他出神的看着盘子上冯丞的脑袋,心下渐渐发冷,手指冰凉。

龙静婴昨日才回京,而这脑袋青紫僵硬的面色,显然已经死了有好多日了。

龙静婴身在怀安,平日里也与冯丞并无过节,所以不可能会是龙静婴特地跑到京城来对冯丞动手。

因此,唯一的可能,便就是像龙静婴所说的那般,冯丞亲自去了怀安,意欲对庄爱卿行刺。

晋帝震怒,还不等他开口,这时,只听龙静婴面无表情道:“冯丞胆大包天,竟胆敢行刺朝廷重臣,理应诛九族,满门抄斩。”

龙静婴声音冰冷,让人恍如置身冰天雪地一般,直忍不住打颤。

龙静婴还没说完。

话落,龙静婴轻描淡写的继道:“凡是和冯丞牵连之人,一并问斩。”

龙静婴话落,苏卞微微一愣。

他以为玄约已经足够残忍,没想到龙静婴竟也不落下风。

不过,苏卞只是略感惊诧罢了。

至于同情心……毫无。

这些大臣背地里的小动作他不是不知晓,他只是懒得计较,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龙静婴话落,朝中的大半朝臣纷纷跪倒求饶起来。

“千岁大人饶命啊!下官与冯大人……冯丞只是一面之交,并无其它的交情——”

“下官不过只是送了回礼罢了,就再无其它的过节了,千岁大人网开一面,饶过下官这一回罢!”

“下官虽曾到冯府做客,可……可那是被冯丞强拉过去的啊……”

“下官冤枉啊大人……”

大臣们纷纷跪地求饶,哭喊一片。龙静婴静静地站在原地,由始至终都无动于衷。

一旁的常淮踉跄的跪倒在地,两眼惊惧惶恐。

他至始都想不通……为何千岁会在怀安?

不,应当说……

为何千岁会护着庄杜信这厮!

千岁也就罢了,国尉大人也护着!皇上也护着!

庄杜信这厮究竟好在哪?!

第142章

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他要做什么,无人敢置喙,也无人敢辩驳。

龙静婴才将话落,一群浩浩荡荡的官兵便踏进了乾清宫内,将地上这群跪着求饶的大臣们给架起,强行带走了。

即便是常淮这位一品朝臣也毫不例外。

常淮虽为堂堂的一品,对于其它的朝臣而言,的确身份尊贵。

但在龙静婴这,就完全不值一提了。

龙静婴的身份不止是丞相,还是堂堂的开国功臣、大将。若要没他当初和先皇一起打下这江山,也就不可能会有现在的晋国。

他要弹劾谁,将谁打入狱,即便是晋帝这个皇帝,也无权置喙辩驳。

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热闹’的紧的乾清宫,一下子就清净了下来。

剩下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大臣们,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一口大气也不敢喘。生怕龙静婴一个抬手,又突然过来一群官兵,将自己也给拖下去。

按照常理,这么多的大臣一下子被突然拖走,即日就要被问斩,就算这些大臣们平日里再荒唐,再看不顺眼,为了江山社稷,和朝廷的权利,晋帝身为一国之君,也总该将其拦住才是。

但晋帝没有。

不止晋帝没有,季一肖也没有。

晋帝是早就瞧不惯这群天天怼他的大臣了,若不是之前忌惮着季一肖与玄约,早就将这些人拖出去问斩了。

这会有龙静婴来帮他动手,他高兴还来不及,哪可能会拦。

再者,他本来立志就要当个昏君。明君什么的,他才不要。

至于季一肖,他本一开始想拦,但转念想到什么,便又改变了主意。

论在朝中的资历,没人比跟在先皇身边多年的龙静婴要更深。

龙静婴和先皇一同打下这江山,又是堂堂的丞相,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想罢,季一肖沉默下来,冷静的看着那些痛哭流涕求饶的大臣们被拖出了乾清宫外。

龙静婴一般不会出手。

但倘若出手,必定腥风血雨,哀鸿遍野。

至于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大臣,已经彻底的认识到龙静婴究竟有多么的冷酷无情,残忍冷漠了。

方才他们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不停的向龙静婴磕头求饶,用力的几乎将脑袋磕破。然而不论如何求饶,龙静婴至使都无动于衷,置若罔闻,压根动摇不了他半分。

大臣们心悸,眼中惊惧。

然后,这会他们终于意识到……

就算是玄约不在,也绝不能动庄杜信这厮半分。至于弹劾,更别妄想了。

若是想死,便尽管试试。

众大臣惶恐,心下直纳闷这庄杜信究竟是何来历。邱清息也就罢了,谢道忱也就罢了,玄约也暂且不论……

他究竟是如何和龙静婴攀上关系,让龙静婴替他出头的?!

一众大臣们心下惊惧,揣测着苏卞同龙静婴的关系,一旁的邱清息与谢道忱怔怔的盯着神色淡然的苏卞,一脸震惊。

冯丞……竟假称身子抱病,实则去了怀安刺杀?!

苏卞神色淡然,站在原地屹然不动。

冯丞在怀安出现,的确着实让苏卞惊了些许。不过由于玄约和龙静婴都在,所以他并不怎么担心自身的安全。

再者……苏卞也不怕死。

众大臣心下惊惧间,晋帝注视着朝堂下,所剩无几的几位大臣,撑着下巴,幸灾乐祸道:“诸位爱卿可还有要上奏的?”

一众大臣悄悄的看了最前方面无表情的龙静婴及一旁的苏卞一眼,最后看向宫女盘子上死不瞑目的冯丞,背后满是凉汗,疯狂的摇头。

晋帝顺水推舟,摆了摆手,道:“既然无事,那便退朝罢。”

晋帝话落,一众朝臣立刻忙不迭的跪下:“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晋帝却坐在龙椅上未动,他看着苏卞,问:“庄爱卿今日可有何要事?”

苏卞垂眼,神色淡然:“石闻一案,想必绝非仅仅只是收买了几个巡抚那么简单,微臣还得去太卿院特地审问一番。另外方才下狱的那些大人们,也需得押进刑房,好好的审审。”

还想着找苏卞玩,这会是没戏了。

晋帝撅嘴,郁闷的不行。

晋帝心下郁结道:“那庄爱卿去忙罢,朕就不耽误庄爱卿的功夫了。”

苏卞拱手作揖,行礼,注视着晋帝颇为郁闷的转身离去。

晋帝一走,龙静婴跟着转身离开。

龙静婴气势凛然,萦绕在周身的气势压迫感十足。他所所经之地,旁边的大臣们下意识的惊恐的为其让开道,生怕碰到其半分。

在经过苏卞的身侧时,龙静婴脚步一顿。

龙静婴薄唇微掀:“庄大人别忘了。”

龙静婴声音清冷,只有短短六个字。

若是旁人,想必定然不知龙静婴指的是什么。但苏卞却好似有心电感应一般,瞬间心神意会。

苏卞站在原地,神色屹然不动。

苏卞道:“……下官没忘。”

龙静婴抬脚,这才转身离去。

龙静婴走后,仿佛被按下定格键的一众大臣们这才开始放心的喘气。

大臣们安下心来,一旁的谢道忱脸色却变得愈发的难看起来。

谢道忱沉默的走到了身旁。

就像以往那般,两人一路安静的相携下朝,然后在太卿院处自然道别分开。

不过苏卞还记着上朝之前同谢道忱说过,说下朝后再详谈,于是便不疾不徐的解释道:“因为担心朝中会有人通报,所以便对外谎称抱病在府中休养,谁也不见。”

谢道忱没说话。

苏卞不疾不徐的继道:“这次在怀安,好在有千岁大人在,若不是千岁大人,怕是被行刺时,本官就当真……”

谢道忱依旧没说话。

苏卞说了两句后,终于觉察到谢道忱的反常。

谢道忱虽话不多,也不怎么喜欢开口,但再怎么不喜欢开口,也总会附和一声。

苏卞顿了顿,问:“……谢将军?”

谢道忱沉默。

这会要是再觉察到谢道忱心情不济,就是眼瞎了。

于是苏卞‘体贴’的没再开口。

两秒后,谢道忱冷不丁的开口:“……为何庄大人不让在下一同前去?”

苏卞一愣。

……嗯?

苏卞莫名,抬眼朝谢道忱的方向看去。

只见谢道忱表情凝重,脸色是从所未有过的难看和严肃。

谢道忱脸色难看,“若是千岁大人不在——”

话说到一半,谢道忱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谢道忱大概是似已经联想到了那个场景,脸色发白,血色尽失。

苏卞没料到谢道忱竟如此担心他的安危,一时不禁有些诧异。

然后,对着谢道忱的态度也不自觉的要比以往柔和耐心了些许。

苏卞不疾不徐道:“抱歉,让谢将军担心了。”

谢道忱依旧愁眉不展。

苏卞道:“因为不想麻烦谢将军,所以护卫一事,便就全权交给皇上来做决定了。不过谢将军也不必太过担心,行刺一事,本官……”

苏卞正要说行刺一事,他早猜到一二,但不等他说罢,只听谢道忱一字一句道:“在下不怕麻烦。”

苏卞一怔,抬眼朝谢道忱的方向看去。

谢道忱定定的看着他,清亮深邃的眸子内,满是他的影子。

谢道忱眼也不眨,一脸认真道:“于在下而言,只要是庄大人的事……就不是麻烦。”

苏卞抬眸与谢道忱对视,失语。

片刻后,苏卞缓缓道:“谢将军如此看得起本官,本官当真……受宠若惊。”

苏卞话落,谢道忱微怔,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然后,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灼热的温度从脸上迅速的蔓延到了耳根,他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神情罕见的有些慌乱与无措。

苏卞看着谢道忱通红的脸,完全没往别处想,还以为是发了烧,他皱着眉往前凑近,凝视着谢道忱通红的脸,问:“谢将军没事罢?身子可好?”

谢道忱不自然的别开视线,哑声道:“……无事。”

嘴上虽说着无事,可那通红的脸,说服力全无。

约莫是谢道忱的脸太红了缘故,苏卞想了想,抬起手,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苏卞动作极轻,一触即离。但谢道忱却像是触电般,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谢道忱怔怔的朝他看去,在看到苏卞那张淡然冷静的面孔后,然后一下子,脸登时变得更加通红。

苏卞蹙眉,又问了一次:“谢将军当真无事?”

这温度,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谢道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置若罔闻,就恍若完全没有听见一般。

又或者说……他已经忘了该如何说话了。

第143章

谢道忱脸红心跳,心如擂鼓。

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面对倾心之人,羞涩脸红,情犊初开的模样。

只是奈何谢道忱在苏卞面前,一贯冷静自制,波澜不惊,看起来极为正派,更是从未表现过任何一丝对男色有意的举动,所以苏卞完全没往别处想。

苏卞看着谢道忱泛红的脸,心下只愈发觉得谢道忱是生了病。

苏卞蹙眉,眉间的皱着顿时皱的更深。

苏卞道:“谢将军不必逞强,下官绝不会笑话。”

谢道忱此时满脑子都是方才苏卞抬手摸向他额头的动作,他愈发脸红,感觉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迷幻且虚无缥缈了起来。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眼前的苏卞。

半响,谢道忱仿佛这才找回了神智,他不自然的别开视线,艰难吐字:“……在下无事,庄大人不必担心。”

苏卞颌首:“是么,那就好。”

虽谢道忱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没事的模样,但既然这样说了,他也就不再继续追问。

接着,二人像以往那般,相携下朝。

一路上,碰到不少大臣,那些大臣们的态度再不像以往那般漠视,而是讨好似的上前向苏卞打招呼。

以前朝中是三人不能惹。

千岁、国尉、太尉。

现在还得再加上一个。

——九卿。

大臣们讨好的朝苏卞打招呼,但均被后者无视。

倘若苏卞那么容易就能打好关系,那就不是苏卞了。

一众大臣们郁结的注视着苏卞全然将自己无视,不敢怒,也不敢言。

他们望着坦然走在苏卞身侧的谢道忱,满心羡慕。

之前他们还无法理解,为何这谢道忱连提督常大人都视而不见,偏生跟一个劳什子的九卿走的如此接近……现在一看,这谢将军真乃有先见之明啊!

一众大臣讨好的上前来打招呼时,均被谢道忱看在眼里。

谢道忱看着苏卞将那些大臣视而不见,目不邪视的走过,就仿佛压根没听见一般。

谢道忱心下一动。

对于一向正派,从不使任何手段的他而言,一个有些‘卑劣’,‘阴暗’的想法在他的脑中升起。

谢道忱知道他此时脑中的想法对于方才的那些大臣而言,着实有些‘恶劣’。

但是……

他忍不住。

谢道忱抿了抿唇。

谢道忱静默半响,犹豫着开口,“庄大人。”

谢道忱声音不大,比起方才的那些大臣们,算是小的不行了。但谢道忱才将话落,苏卞的脚步便就停了下来。

苏卞脚步一顿,侧脸朝身侧谢道忱的方向看去,扬眉,平静的问:“何事?”

苏卞简单的两个字,一下子就将谢道忱与方才那群打招呼的大臣们完全区分开来。

差别对待的满足感一下子溢满了谢道忱的胸腔,就仿佛像是浸泡在灌了蜜了坛子里一般,整个人甜蜜又满足。

谢道忱神色如常,但脸却不禁忍不住更烧红滚烫了一些。

谢道忱不自然的别开视线,静道:“……无事。”

苏卞淡淡的道了句是么,没再追问。

很快,到了太卿院外。

照例,便就是二人相互道别的时候了。

苏卞时隔一月才终于回京,直到现在还没能说上两句话,谢道忱自然不舍。

只是谢道忱一贯内敛,喜欢将情绪掩藏,即便再不舍,也不会吐露出一个字。

简而言之,就是谢晴筠嘴里的闷骚。

谢道忱脸上不动声色,神情依旧一如既往,只是情绪不由自主的低落了下来。

苏卞浑然未觉,他向之前那般自然的同谢道忱道别,转身准备踏进太卿院,走了两步,似还是对谢道忱的身子不太放心,于是又停下,回头朝谢道忱的方向看了眼。

一回头,只见谢道忱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动也没动。

苏卞以为谢道忱身子不适,走不动了,重新走了回来,关切的问:“谢将军可还能走?”

谢道忱抬眼,看着苏卞关心的表情,知晓他误会了什么,下意识便打算解释。

还没等谢道忱开口,只听苏卞拧眉犹豫了一瞬,道:“本官还是再送一段路罢。”

谢道忱一顿。

苏卞看着谢道忱微张的嘴,问:“谢将军要说甚?”

谢道忱合上嘴,默了两秒后,才红着脸,不自然的重新开口:“……多谢庄大人。”

苏卞嗯了一声,对于谢道忱方才不自然的滞凝,完全没有多想。

于是,本该早就踏进太卿院的苏卞又陪着谢道忱走了一段路。

苏卞依旧向以往那般,寡言少语,路上只字不言。只是,一旁的谢道忱心境却不禁完全的变了。

谢道忱静默不语的走在苏卞的身侧,他沉默的看着脚下的路,恨不得这路再长些。

片刻后,便就到了东华门。

这回该真正的要分道扬镳了。

谢道忱站在东华门处,没动。

每次分别时,谢道忱总是会等苏卞先开口。

又或者说,为了能和苏卞多呆上一会,他舍不得先开口。

对于谢道忱的小心思,苏卞浑然不觉。

苏卞站在东华门外,将等在东华门外的碧珠唤了过来:“碧珠。”

碧珠脚步轻快的小跑了过去。

碧珠眨了眨眼,“大人何事吩咐?”

苏卞淡淡道:“谢将军身子不适,先送谢将军回谢府。”

碧珠一愣,下意识道:“那大人……”

苏卞面无表情道:“本官还得回太卿院处理事务,暂时不会回府。”

碧珠这才了然,应了声是。

吩咐完,苏卞回头,对着谢道忱道:“别逞强,回府了就记得去请大夫。”

不等谢道忱回话,苏卞便转身离开了。徒留谢道忱一人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碧珠将谢道忱的马牵了过来,在谢道忱身后道:“谢将军身子不适,还是快些进轿坐着罢!”

谢道忱自知自己身子好的很,方才苏卞误会,为了能让苏卞多送他一段路,这才没解释。

可这会那人都不在了,也就没必要再继续装下去了。

谢道忱正要说些什么,耳边却只听碧珠感叹似的说道:“大人来京城的这么些日子,谢将军还是第一个坐上我家大人轿撵的人呢……”

谢道忱身子一顿。

碧珠感叹完,等了两秒,见谢道忱站在原地没动,于是忍不住问:“……将军?”

谢道忱这才回神。

回神后,谢道忱红着耳根,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的坐进了轿内。

轿内,苏卞的气息一下子充斥了谢道忱的整个鼻间,每一处角落都充满着苏卞的味道。谢道忱坐在轿内,愈发的脸红心跳。

回到谢府后,谢晴筠望着自家兄长发红的脸,忍不住问:“哥哥的脸怎的这么红?生病了?”

谢道忱没理。

谢晴筠接着一脸担心的又问:“哥,你的脸真的好红,要不要去请大夫?”

这回谢道忱终于开口。

谢道忱头也不回:“不必。”

******

另一边,苏卞回了太卿院。

回到太卿院后,苏卞的第一个举动,便就是去刑房瞧了玄约一眼。

踏进刑房内,只见玄约悠然自得的坐在刑房内行刑用的铁椅上,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完全没将刑房给放在眼里。

狱卒更是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玄约身上分明穿着囚服,可见那狱卒胆战心惊的模样,让苏卞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玄约穿的不是囚服,而是龙袍。

与苏卞所预想的凄惨模样完全天差地别。

见状,苏卞脸一沉,转身就走。

玄约见到苏卞,眼前一亮,立刻准备要唤,然而苏卞脚步极快,还没等玄约张嘴,背影就已经消失在了牢门的另一侧。

好不容易等到自家夫人出现,结果还没说上一句话,便就又走了。

玄约郁结。

玄约睨了一旁瑟瑟发抖的狱卒一眼,问:“本官问你。”

狱卒忙应:“小的在。”

玄约问:“平日里都是如何哄夫人的?”

狱卒呆住,没想到玄约竟会问如此……诡异的问题。

虽莫名所以,但狱卒不敢不答。

狱卒小声回道:“回国尉大人……小人还未成婚。”

玄约不耐烦的啧了一身。

狱卒被这一声吓得身子一颤,差点吓尿了裤子。

玄约道:“假使要是成了婚,有了夫人呢?”

狱卒犹豫了两秒,回:“应当是买些胭脂水粉,镯子玉坠什么的罢……”

玄约:“若是他不喜欢这些呢。”

这会狱卒总算是听懂了。

玄约是想要哄自家夫人。

首先玄约成没成婚的问题且不谈……谁敢生玄约的气啊?除非是不想活了。

狱卒心下嘀咕,没敢说出口。

想罢,狱卒小声道:“那国尉大人就投其所好,若是夫人喜欢什么,就送什么……”

玄约听了,挑眉想了想。

然而玄约思索片刻,愣是没想出来苏卞喜欢什么。

于是,玄约问:“你们九卿大人都喜欢些什么?”

狱卒傻住。

第144章

狱卒哪知道苏卞喜欢什么。

倒是听闻以前好男色,喜欢在府中养男宠,可现在,玄约如此角色站在苏卞的面前,苏卞都能置若罔闻,视而不见。

现在的‘庄杜信’,别说是男色,恐怕就是绝色男子脱光了衣服站在他的面前,他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狱卒小声答:“小的不知……”

狱卒话落,玄约啧了一声。

——果然不知。

玄约没再问,倒是那狱卒,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倏的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等等。

夫人……不喜胭脂水粉,镯子玉坠……

九卿大人喜欢什么……

狱卒沉默。

朝中上至晋帝,下至城门守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朝中,唯一敢,并且会甩脸色给国尉大人看的,也就只有九卿大人一人。

******

苏卞拂袖转身出了刑房后,他黑着脸,转身去了自己的办公屋。

石闻一案罪证确凿,只需审问剩下的一些细枝末节就够了。苏卞将事情都吩咐下去后,想到早朝上被革职弹劾的那些大臣们,问站在自己面前的安鹤清:“那些大臣们是谁在审?”

安鹤清答:“回大人,是少卿大人。”

苏卞了然,便不准备再问。

安鹤清站在苏卞面前犹疑了一番,迟疑的开口:“少卿大人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好。”

苏卞抬眼,“嗯?”

安鹤清试探性的说道:“要不大人您去瞧瞧?”

苏卞神色冷淡:“本官看了有何用?”

他还能让邱清息开心起来不成?

安鹤清小声道:“可这太卿院里,少卿大人就听大人您一个人的话……”

苏卞蹙眉:“是么?”

他怎的没发现?

安鹤清飞快点头。

苏卞站在原地,皱了皱眉。

他不觉得自己去见了后,邱清息就会有什么改变。

苏卞抬眸看了眼安鹤清。

安鹤清两眼放光,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也不眨,一副期盼的不行的模样。

苏卞看了安鹤清一眼,淡淡的收回视线。

也罢,反正只是去瞧一眼罢了。

苏卞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少卿大人此时现在正在何处?”

知晓自己说动了苏卞,安鹤清面上一喜,忙不迭的答道:“回大人,少卿大人正在西殿刑房审问。”

为了特地与在东殿的玄约隔开来,所以特地被关在了西殿的刑房。

听罢,苏卞放下手中的卷宗,踏出屋子,不疾不徐的朝西殿的方向走去。

安鹤清屁颠屁颠的跟在苏卞的身后,一同前往西殿。

来到西殿,还未踏进刑房,刑房内大臣的惨叫声便就已经传到了苏卞的耳中。

凄惨的叫声伴随着鞭子凌厉的鞭打声一齐传入耳中,让人不禁背脊发毛,直忍不住哆嗦打颤。光只是听着声音,就已经完全可以想象行刑之人是多么用力了。

苏卞回头,问了句:“这些大臣不肯招?”

一般来说,只有在犯人不肯招供时,才会动刑。

安鹤清看着苏卞,摇了摇头,“不是……”

苏卞:“那是为何。”

安鹤清闭上嘴,不敢再说了。

苏卞静静的看了安鹤清两秒,抬脚踏进刑房内。

才一踏进刑房,苏卞便就愣住了。

刑房内,只见三四个大臣被铁链牢牢的锁在墙上,动弹不得。几名大臣身上鲜血淋漓,满是深可见骨的鞭痕,白色的囚服更是已经被鲜血给染成了血红色的一片。

几名大臣奄奄一息,已经快没了气,然而行刑之人的动作却未停,继续用力的挥鞭。

而那动刑之人……正是邱清息。

邱清息一贯秉承着若非是犯人咬紧牙关,如何也不开口才会动刑的原则。可这会,旁边的大臣们喊着什么都招,只要不动刑就够了,邱清息却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无动于衷。

邱清息阴着一张脸,用力的挥鞭。

那模样,已经完全不像是逼供,而像是泄愤了。

苏卞看着刑房内的场景,微愣。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邱清息如此失控的模样。

苏卞一出现,刑房内的一众大臣们像是看见了希望的曙光一般,激动的喊:“九卿大人,救救下官罢!下官什么都说,只要别对下官动刑就好——”

大臣们一齐喊着,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一旁的邱清息听到九卿二字,身子一顿,回头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去。

同时,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一齐停了下来。

旁边的大臣们见到邱清息总算停下,顿时不由得立刻长舒了口气,只觉自己又重新的活了过来。

而在这群大臣之中的常淮,瞥了眼站在刑房内的苏卞,紧握手指,满是恨意。

常淮阴恻恻的扯了扯嘴角。

他已经找到逃出去的法子了。

等他逃了出去,他第一个要的就是这庄杜信的命——

感觉到常淮的视线,苏卞身子微顿,抬眼,顺着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

在看到常淮那满是恨意与杀意的视线后,苏卞一脸平静的又收回了视线。

就仿佛压根没瞧见常淮一般,毫无反应。

被苏卞无视,常淮气得不行,直咬牙切齿。

若是常淮现在手里有剑,恐怕就立刻一剑刺了过去。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这庄杜信永远都让他觉得看不顺眼!

另一边,邱清息拱手作揖,行礼,毕恭毕敬的唤道:“九卿大人。”

苏卞嗯了一声,将一旁几乎忍不住要热泪盈眶的大臣们扫了眼。

邱清息脸色沉郁,眼底恍若像是化不开的墨。

邱清息沉声问:“九卿大人为何会来此?”

苏卞神色平静的开口:“安大人说邱大人心情不济,便让本官过来瞧瞧。”

闻言,邱清息冷着脸朝苏卞身后的安鹤清看了眼。

安鹤清身子一颤,立刻缩在了苏卞的身后。

苏卞瞧了邱清息手上的鞭子一眼,淡淡道:“少卿大人若要动刑,也得让犯人先招供了才是。若是不肯招,便再动刑。”

邱清息站在原地,闷不吭声,不说话。

不过苏卞也不需要邱清息回话。

苏卞接着继道:“冯丞一案,就全权交给邱大人来处置了。”

说罢,转身要走。

邱清息见状,一怔。

邱清息下意识道:“庄大人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他将这几个大臣打成这副模样,邱清息以为,苏卞看到如此的情景,定会说些什么。

然而没想到出乎他的意料,苏卞什么也没说。

苏卞脚步一顿,回头:“邱大人指的是?”

邱清息沉默了两秒,道:“见到如此情景,庄大人难道没什么想说的吗。”

苏卞毫不犹豫:“没有。”

邱清息:“……”

苏卞知道邱清息指的是什么,然而很可惜,他的词典里并不存在同情心这个词。

况且,这些大臣本就是将死之人,早死晚死,也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就是前者稍稍的痛苦些许罢了。

不知怎的,苏卞出人意料的答案让邱清息心中的阴郁与晦暗一下子荡然无存。

邱清息看着苏卞,没了继续打下去的欲望。

甚至,只是现在这样看着苏卞,邱清息就不禁觉得,自己方才泄恨的模样,简直幼稚无比。

邱清息一言不发的丢掉了手中的鞭子,然后看向苏卞,问:“……庄大人待会打算做甚?”

苏卞莫名:“嗯?”

邱清息别开视线,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下官……想……同庄大人走走。”

苏卞挑眉,微诧。

安鹤清看着表情与模样一下子骤然变化的邱清息,心下直忍不住嘟囔,九卿大人一出马,果然不一样。

还没劝,邱清息就停手了。

苏卞看着邱清息反常的模样,好奇心一向匮乏的他也没多问,只道:“那邱大人便送本官一段路罢。”

邱清息不解:“嗯?”

苏卞:“本官正好要准备回府。”

邱清息下意识问:“那太卿院内的事务呢?”

苏卞毫不犹豫:“不是有邱大人在么。”

邱清息:“……”

邱清息默了两秒。

两秒后,邱清息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

邱清息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庄大人敢不敢在太卿院多呆上一个时辰?”

苏卞:“不敢。”

邱清息:“……”

分明身为太卿院九卿,却恰好是对太卿院最避之不及的人。这话要传出去,恐怕要让其它大臣笑掉了牙。

其它的大臣要是坐上了九卿这个位置,恨不得天天呆在太卿院里,生怕邱清息这位太卿院少卿就那么不动声色的夺了权,架空自己。

可苏卞倒好,恨不得邱清息架空自己,最好什么也不让他干。

——最好连太卿院也不让他进。

邱清息脸一下子就黑了。

之前因为发现这八年记恨错了人而产生的阴暗负面情绪,在这会,算是彻彻底底的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又或者说,已经被气得忘记这回事了。

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太卿院。

苏卞是向来话少,邱清息是本来要准备说些什么,但被方才苏卞的回话已经气得完全不想开口了。

二人无话,一路向前走。

走到一半,邱清息最终还是没忍住:“太卿院内是有狼豺虎豹不成,让庄大人如此的避之不及?就连一个时辰也不肯多待?”

苏卞轻描淡写:“不是有邱大人在么。”

邱清息:“若是下官不在呢?”

苏卞:“那就等邱大人出现。”

邱清息:“……”

邱清息额头青筋一跳。

邱清息:“若是下官辞了官呢?”

苏卞毫不犹豫:“本官不同意。”

若是邱清息辞了官,那太卿院的事不就落到他身上去了?

苏卞毫不犹豫的将邱清息截断,邱清息一愣,有些诧异,然后脸不禁微微的红了起来。

邱清息面色薄红,他眼神游移,有些别扭的干咳了声。

邱清息不再继续说话,过了一会,苏卞开口:“邱大人心情好过来了?”

邱清息一怔。

也对,自己如此反常,就是安鹤清就觉察到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

邱清息沉默,等着苏卞的下一句话。

然而邱清息等了片刻,也没等到苏卞再次开口。

于是,邱清息主动开了口。

邱清息默了默,缓缓道:“八年前……下官的双亲,死在了怀安。”

多年来埋藏在心中的秘密缓缓道出,邱清息艰难吐字,声音逐渐喑哑。

苏卞身子一顿,淡淡道:“节哀。”

苏卞对亲情一向寡淡,所以除了这两个字以外,也找不到其它什么可说的。

邱清息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苏卞如此淡漠的态度反而让邱清息轻松了许多,若是苏卞来安慰他,反倒说不定还会让邱清息没法再说下去了。

邱清息慢条斯理的继道:“下官那时年仅十二,陪着腿脚不便的娘和爹一起,到徐州探亲。路途中正恰经过怀安。

那时接连赶了三日的路,爹娘本就腿脚不便,于是便就靠在路边歇了会。下官见娘亲坐下后直喘气,便想着去找些水来给娘亲解渴。

结果没料,去而复返,原地只剩下了两具还留有余温的尸体。”

说到这里,邱清息忍不住轻笑了声。

只是眼中毫无笑意。

邱清息笑了笑,“下官伤心欲绝之时,正恰有路人经过。路人告诉下官,方才一群衣着华贵之人骑着马经过,似杀过人,身上还带着血迹。其中为首的人,穿着紫色的袍子,看起来特别吓人。

下官听到这话,便决定去衙门报官。

本想着是打算让衙门派捕快去捉拿犯人,但到了衙门后,县令还没见着,倒是见到了穿着紫色袍子,衣着华贵的国尉大人。

然后的事……庄大人也应该能猜到了。”

邱清息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邱清息嘲讽道:“下官为了找国尉大人报仇,苦心筹谋多年,进京考功名,在朝中为官,一路爬到少卿的这个位置……然而,现在,怀安的那群山贼却告诉下官,这八年,下官找错了人。

下官自诩聪明,其实愚蠢至极。连仇人都能认错。简直可笑。”

这八年来,自己对着玄约咬牙切齿,恨意交加,然而实际上玄约压根与他毫无干系。

他所谓的恨意,也不过都是自作多情。

一想到这里,邱清息就觉得自己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苏卞听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解了大概。

苏卞面无表情道:“衣着华贵,穿着紫袍,会认错也不奇怪。本官去过那群山贼的山寨,十分隐蔽,寻常人等根本就找不到。”

邱清息:“大人不必安慰下官……”

邱清息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打断。

苏卞淡淡道:“本官为何要安慰邱大人。”

邱清息声音一滞。

不等邱清息回话,苏卞轻飘飘的又道:“倘若邱大人要愚蠢至极,怕是这天下人都没几个聪明的了。”

苏卞声音轻描淡写,换作旁人,定然要以为是阿谀奉承了。

但,说这话的是苏卞。

邱清息愣住,脸不禁慢慢的热了起来。

苏卞继道:“忘记告诉邱大人一件事。”

邱清息抬眼朝苏卞看去,满脸莫名。

苏卞不疾不徐的继道:“国尉早就知晓真凶是何人了。”

邱清息立刻下意识问:“那为何不……”

好似未卜先知一般,邱清息话才说一半,苏卞就知道邱清息要问什么了。

苏卞再次将邱清息截断:“本官不知。”

邱清息没了话。

的确,玄约在想什么……谁能知道。

这时,两人也正好走到了东华门。

苏卞在东华门处站定,淡淡道:“分明知晓真凶,却从来不说,性子简直恶劣到了极点。”

亏他为了还救命之恩,前往怀安办案,没想到玄约这厮早知真凶是谁,只不过一直没说罢了!

不说也就算了,还跑到怀安——

想到这里,苏卞额头青筋一跳。

苏卞冷着脸,语气不快:“倘若邱大人当真找国尉报了仇,也实属活该。”

邱清息又是一怔。

苏卞不等邱清息回应,直接乘上轿撵便走了。

决绝的背影表明苏卞方才的那番话的确不是什么为了‘安慰’邱清息才说的。

邱清息注视苏卞离去的方向,怔愣半响。

少顷,邱清息慢慢的捂住了逐渐泛红的脸。

他分明压根不喜欢男人的……

第145章

石闻与冯丞一案,苏卞全权交由了邱清息来处理,自己则两袖一摆,不问世事了。

而在足足晾了玄约有三日后,苏卞才又重新去了太卿院一趟。

这三日里,玄约一人呆在刑房内,无聊的简直能挤出水来。

若不是怕引得苏卞更为生气,怕是早就自己撬开牢门出去了。

又不能出牢门,又无聊,于是乎,刑房里的几个狱卒便成了玄约的调剂品。

几名狱卒被玄约折磨的精神萎靡,几近崩溃,想反抗,却又不敢反抗。三日过,几名狱卒神色恍惚,恍如已经没了神智。

可以说,除了玄约以外,东殿刑房里的几名狱卒是最盼着苏卞到太卿院来的人了。

这会,苏卞出现在刑房内,几名狱卒就仿佛像是见到了救世主一般,两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狱卒忙迎了上去,唤:“九卿大人。”

苏卞淡淡的应了声嗯。

一旁,玄约颇为委屈的开口:“九卿大人再不来,本官都要以为九卿大人已经忘了奴家的存在了呢。”

玄约话落,旁边的几名狱卒眼皮一跳。

嗯?等等。

他们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词。

……奴家?

苏卞眼角一抽,装没听见。

苏卞瞥了几名神色诡异微妙的狱卒一眼,道:“都退下罢。”

几位狱卒虽求之不得,但想到玄约凶残的心性,于是一时间不由得担心起苏卞的安危来。

狱卒犹豫道:“可大人的安全……”

苏卞头也不回:“本官自有分寸。”

狱卒听罢,应了声是,慢慢退下。

于是,一下子,刑房内就只剩下了苏卞与玄约二人。

苏卞抬眼,慢慢的朝玄约的方向看去。

后者挽唇轻笑,有些兴奋的舔了舔唇角。

难不成……他想要对他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玄约正期待着,只见苏卞慢慢的拿起了一旁带着弯钩的皮鞭。

皮鞭非常粗,又粗且长。光是看着这皮鞭的模样,就已经完全可以想象出这皮鞭甩在身上时,究竟会多疼了。

玄约看着苏卞执起皮鞭,面无表情的在手中颠了颠,一副显然是要准备行刑的模样,一时间不由微怔。

然后……

变得更加兴奋了。

但令玄约感到可惜(……)的是,苏卞拿着皮鞭在手中瞧了眼后,没过多久,便又皱着眉,将鞭子给放回了原位。

倒不是因为什么心有不忍,而是看着这鞭子的模样,就不禁想到了前几日邱清息手中的血鞭,然后就有些没法接受了。

而且,他也没有打人的习惯。

将皮鞭放回,苏卞不疾不徐的朝玄约的方向走去,最后在一米处站定。

不近,也不远。反正是玄约没法触及的距离。

苏卞看着玄约,问:“国尉大人为何要去怀安。”

玄约眨了眨眼:“想去便就去了。”

苏卞再次重复:“本官没多少耐性,最后再问一遍,为何要去怀安。”

玄约没答,反问:“若是庄大人没了耐性,会如何?”

难不成要对他动刑?

想到苏卞要对他动刑,玄约便就兴奋起来。

苏卞静默不语的看了玄约两秒,也没回话,转身就走。

或者说,是告诉玄约答案。

玄约不怕苏卞动刑,就怕苏卞不见他。

这回只见苏卞二话不说的转身要走,玄约便就一下子慌了。

玄约忙道:“我说,我什么都说,庄大人别走!”

苏卞脚步一顿,慢慢回头,面无表情。

玄约委屈巴巴。

玄约乖乖的答道:“因为庄大人去了怀安,本官便就跟着去了。”

苏卞眼角一抽,嘲道:“本官去,国尉大人便跟着去,国尉大人倒是闲的紧。”

玄约想也不想:“庄大人不在京城,本官留在京城也无趣,索性不如一起跟着庄大人去怀安,到怀安打发时间。”

苏卞问:“如何打发时间。”

玄约唇角上扬,故作羞涩道:“庄大人应当知晓才是。”

苏卞微顿,默了两秒。

两秒后,苏卞反应过来了。

所谓的打发时间……就是他。

用他来打发时间。

苏卞额头青筋一跳,差点没想重新再拿起旁边的鞭子给玄约来上一鞭。

苏卞道:“国尉大人是瞧本官不顺眼?”

玄约唇角含笑:“怎会?在本官眼中,没人能比庄大人让人看的更顺眼的了。”

顺眼?苏卞面色一沉。

苏卞冷着脸道:“那在怀安三番五次的夜袭,也是因为顺眼的缘故?”

苏卞可记得,玄约并不好男色。

所以除了戏弄以外,苏卞找不到其它的答案。

孰料,玄约否认了。

玄约一脸认真:“不,那是情难自制。”

看见苏卞,玄约哪忍得住。

……情难自制?

苏卞表情怪异,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词。

苏卞表情略显扭曲,“情难自制?”

玄约微微一笑,“正是。”

苏卞:“……”

玄约微叹口气,似有些怅然。

玄约幽幽的开口:“庄大人如此诱人,本官哪忍得住。”

苏卞:“……”

玄约说到这里,便就又忍不住想到了在怀安那被搅黄的三次了。

玄约啧了一声,又忍不住道:“若不是第一次在街上,第二次被那千岁打搅,第三次你那贴身丫鬟躲在床底,说不准庄大人现在早已成了本官的人了。”

苏卞看着玄约一脸‘欲求不满’的说完,表情愈发怪异扭曲。

苏卞蹙眉道:“本官记得,国尉大人似乎并不好男色。”

玄约微微一笑:“的确不好。但……庄大人例外。”

玄约眼也不眨的看着苏卞,眼内盛满了情意。

苏卞瞬间失语。

苏卞沉默数秒,吐出两个字。

苏卞:“荒谬。”

他与玄约并无过节,平日里鲜少交集,这会玄约却说什么去怀安是因为喜欢他,他怎么可能会信。

怎么听,都像是玄约为了戏弄他,而特地编出的借口。

苏卞俨然不信。

又或者说,信了才奇怪。

玄约身居高位,傲睨万物,更是玩世不恭,从不将旁人放在眼中。

在苏卞心中,玄约就不可能会喜欢上任何人。

见苏卞不信,玄约眼神微暗。

玄约朝苏卞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些。

苏卞蹙眉,站在原地不动。

苏卞:“国尉大人要做甚?”

玄约:“庄大人来了便知。”

苏卞闻言,眉间的皱褶愈发加深。

苏卞看着玄约手脚上的镣铐,犹豫了片刻。

片刻后,苏卞想着,反正玄约有镣铐拷着,就算玄约要对他如何,他轻轻一个侧身就能挣脱,压根没必要太过忌惮防备。

于是,苏卞抬脚走了过去。

玄约轻笑,眼中意味不明。

走到半米,刚要准备站定,下一秒,便被早已按耐不住的玄约扯住了手腕,勾住了脖子。

正当苏卞以为玄约是想要掐住他的脖子时,他眼前一花,玄约那张精致勾人的脸一下子在他的眼前放大。

——玄约直接亲了下来。

玄约憋了许久,这会亲的可谓是气势汹汹。

玄约勾住苏卞的舌头吸吮纠缠,另一只手在苏卞的身上摩挲摸索。

玄约紧紧地抱着苏卞,用力的几乎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怀里。

方才苏卞还想着说若是玄约当真想要对他做些什么,他就躲开身子,向后退一步,离玄约远一些。

可这会,别说是退,动也动弹不得。

苏卞所有的话全被玄约吞吃入腹,玄约狠狠的亲着他,在他的脖间和身上不停的留下鲜明的红色吻痕。

亲到极致,玄约一只手轻松的将他抱起,托着他的屁股,掐着他腰,按在墙上继续亲。

苏卞被亲的迷迷糊糊,脑中一片混沌,手脚发软。

他无力的抓住玄约的肩头,想要挣扎抵抗,却反倒被玄约执起了手,亲了起来。

每一个指缝都没有被玄约放过,玄约痴迷的亲着他,如何也不肯放手。

直到苏卞快喘不过气来后,玄约这才将二人的距离拉远了些,然后声音喑哑的问:“……这回庄大人可信了?”

苏卞没缓过神,喘着气,两眼迷蒙的望着玄约。

玄约看着苏卞眼中薄薄的水雾,喉头微动,几乎差点就要忍不住了。

玄约搂着苏卞,又含着他的唇恶狠狠的亲了几下后,声音低沉道:“要不是这里是刑房,本官刚才就把庄大人给办了。”

苏卞缓缓抬眼看去,只见玄约这时脸上已经完全没了笑,玄约眼也不眨的看着他,那比以往更加幽深的眸子里只写了两个字。

——欲望。

苏卞怔然,失语。

仿佛变脸一般,玄约脸上一下子又挂起笑。

玄约笑吟吟道:“庄大人可还有什么要问的?本官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玄约一边说着,抱着苏卞的手却没松。不仅如此,反而更紧了。

玄约抱着苏卞,欢喜的蹭了蹭,怎么也不肯松手。

毕竟这隔了大半月才重新碰到手,还没抱够,哪肯轻易松手。

只是,摸着摸着……手脚便就忍不住不老实了起来。

玄约的手摸向苏卞的两腿间,指腹轻柔的在两腿之间的鼓胀物上摩挲轻蹭。

玄约一边动作,眼神也渐渐的变得情色了起来。

但这时,苏卞身子猛地一个激灵,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把伸手,蓦地将玄约给推开。

苏卞转身就走。

玄约猝不及防的被推开,微怔。

回过神来后,玄约注视着苏卞仓促逃开的背影,色情的舔了舔唇角,轻笑。

真可爱……腿都还在发抖呢。

苏卞强作镇定的出了刑房,门外候着的狱卒看着苏卞失神的模样,轻唤:“……大人?”

苏卞好似完全没听见一般,抬脚向前走。

苏卞虽曾被男人表过白,而且人数众多。

但不论再多人,也就仅仅只是表白罢了。再无其它。

像玄约这般,充满了情欲与欲望的,就只有玄约一人。

而且苏卞发现,玄约似乎是……认真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刚才……硬了。

苏卞不知何时回的府,又是如何回到府中的。

苏卞两眼茫然,好似已经感受不到其它人和物了。

苏卞疑惑,不解。

他为何会硬?以前大学时舍友拉着他看动作爱情片,他都分明没有任何反应,为何玄约不过才碰了两下,他就硬了?

他喜欢男人?

还是……喜欢玄约?

这个结论让苏卞惊悚了。

******

相府。

龙静婴坐在凉亭内,冷声道:“明日请庄大人过来罢。”

月瑶微愣,接着毕恭毕敬的应:“是。”

第146章

隔日。

苏卞黑着脸上朝,黑着脸下朝。

此时,苏卞站在府内的池塘边,沉默不语。

过了一夜,苏卞仍无法忘却那股在发现自己可能喜欢男人后的惊悚感。

而且,那人不是谁,正恰是玄约。

他喜欢男人?还是玄约?

越想便愈发惊悚。

……不对。

不可能。

他不可能会喜欢男人。

——他一定是被什么给迷乱了心智。

以前那么多人同他表白,追求,他都毫不动心,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

而且还是他怎么也看不顺眼的玄约。

对,不可能。

想罢,苏卞冲一旁站着的钟良抬了抬下巴。

正好钟良这个现成的对象就在一旁,就拿他来试试。

钟良微愣,虽莫名,但还是乖乖的走了过去。

走近后,钟良这才注意到了苏卞脖子上的红痕,微愣。

但很显然,后者浑然不觉。

又或者说,哪可能能注意到。

昨天到现在,苏卞满心都沉浸在自己可能喜欢玄约的这个结论中,并一直惊悚到了现在。

所以哪可能还注意到其它的地方。

钟良看着苏卞脖子上的红痕,眨了眨眼,歪了歪头,表情有些不解。

倘若是以前在宁乡时,钟良还能知道这是什么。

可现在苏卞女色不近,男色无感,身边也没有一个男宠,更是不去什么烟花之地——

难不成是蚊子咬的?

还是生了病?

钟良心下疑惑,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但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其它的地方给吸引过去了。

苏卞正在看着他。

苏卞站在原地,凝神,静默不语的看了钟良少顷。

在苏卞毫不遮掩的视线之中,钟良愈发羞涩,脑袋害羞的越来越低。

钟良低着头,脸红心跳,羞赧的揪扯着自己的衣角。

片刻后,苏卞突然冷不丁的开口,道:“失礼了。”

钟良不解的抬头,“嗯?”

什么失礼了?

正当钟良百般不解时,下一秒,苏卞缓缓地抬手,在钟良白净柔嫩的脸上轻轻的摸了把。

苏卞温热的指腹在钟良白皙的脸上轻轻抚过,钟良微怔,一下子呆住。片刻后回神,一下子像被煮熟的虾子似的,整个人变得通红。

钟良悄悄的轻轻踮脚,心下期盼着自家大人的动作变得更为过分些。

然而很遗憾,才摸了两秒,苏卞便就收回了手。

——因为没有任何感觉。

钟良微怔,抬头看向苏卞。

苏卞蹙眉,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苏卞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

……难道是动作不对,所以才没有任何感觉?

想罢,苏卞犹豫了片刻。

接着,身子微倾,将二人的距离拉进了些许。

二人之前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清晰可闻。

钟良心如擂鼓,脸红心跳。

这是自宁乡自家大人心性大变后,第一次与自家大人如此接近。

钟良缓缓的闭上了眼,等着自家大人亲上来。

但在下一秒,苏卞便慢慢的直起了身。

苏卞眉间的皱褶一下子变得更深。

……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苏卞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心烦意乱。

苏卞默了两秒,倏道:“抱着本官。”

钟良睁开眼,不解。但很快,钟良便缓过神来。

虽不解其意,但钟良还是一脸欢喜的抱了上去。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抱白不抱。

然而,钟良才一欢喜的抱住了苏卞的腰,苏卞便像触电般一样的,一把将腰间的手给扯开了。

并非刻意而为之,而是身体下意识的动作。

钟良莫名:“……大人?”

苏卞面无表情的开口:“好了,退下罢。”

钟良失落。

苏卞沉着脸站在原地,表情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为何玄约抱着他时,他却并不是刚才的反应?

钟良依依不舍,但大人的话不得不听。

钟良撅嘴,临走之前,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大人脖子上的……是蚊子咬的吗?”

钟良指了指自家大人的脖子。

苏卞愣了两秒,两秒后,他想起了什么,脸色登时变得更为难看。

片刻后,苏卞冷着脸回了声是。

钟良哦了一声,没有丝毫怀疑的退下。

另一边。

月瑶来到庄府门外,轻轻的敲了敲门。

门童将门打开,看着门外站着的月瑶,怔愣道:“……月姑娘?”

月瑶微微一笑:“你家大人可在?”

门童眨了眨眼,转身去叫人了。

之前是因为怀安的案子没处理完,所以才忘了画一事。

之后将怀安的案子交给了邱清息后,又因为玄约这厮而忘了画一事。

直到这回下人过来告诉苏卞相府的月姑娘请他过去时,苏卞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这件事来。

想起画来后,苏卞扯了扯嘴角,有些嘲弄。

他方才竟还在纠结他竟会喜欢玄约的问题……

有什么可纠结的。

这里的一切不过都是虚拟出来的罢了。

一切都是苏茵笔下的产物。

是死是活,全在一瞬之间。

他唯一真正需要纠结的……

就是如何能离开这里才对。

苏卞扫了身侧的下人一眼,不疾不徐道:“本官知道了。回月姑娘,本官马上就去。”

下人恭声应了声是,然后退下。

身后的碧珠还记着自家大人的路痴属性,忍不住小声问道:“大人,可要奴婢跟着一同前去?”

苏卞头也不回:“不必。”

碧珠应了声是,不再多话。

苏卞沉着脸整了整衣襟,直到将脖子上的吻痕都遮的差不多了后,这才不紧不慢的去了相府。

苏卞已是相府的‘熟客’,若是旁人,门外站着的护卫还会拦上一拦。要换成苏卞,干脆就直接装作视而不见了。

苏卞站在相府外,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童很快打开大门。

拉开大门后,门童见到是苏卞,甚至连话也不传了,直接侧身让苏卞进府。

如若不出意外,应当是提前打过招呼了。

相府内的情景一如既往。

安静,清幽。

府内寥寥的几个下人,看不到一个护卫。无一丝人气,就恍若龙静婴那般清冷。

苏卞踏进府内,不肖一会,月瑶便迎了上来。

月瑶冲苏卞躬身行礼,轻声静道:“九卿大人来了。”

苏卞嗯了一声,问:“千岁大人在何处?”

月瑶微微一笑,“大人正睡着,奴婢现在就去叫。九卿大人可先在府里转转。”

苏卞面无表情的应了声。

月瑶又躬身行了个礼,慢慢退下。

分明是方才月瑶过来请苏卞到府中去,倘若没有龙静婴的授意,月瑶一介下人,哪敢随意的请苏卞过去。

可这会,苏卞过来,月瑶却说龙静婴还睡着。怎么想都说不通。

只是,此时苏卞满心都在画上,也就完全没有注意到月瑶话里的矛盾之处。

月瑶退下后,原地便就只剩下苏卞一人。

苏卞站在原地环顾了片刻,默了两秒后,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苏卞虽方向感不好,但记性却是不错。

苏卞摸索着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相府偌大,苏卞虽记性不错,但却不免还是迷了几次路。

就在第五次回到原来的位置时,苏卞误打误撞的,终于找到了书房。

苏卞站在书房外,静静地抬眼朝书房内看去。

不过说起来有些奇怪。

月瑶说是去叫人,可这都过了快一个时辰,都还未出现。

就好像是……

特地留出时间,让苏卞来找路一般。

假使苏卞要是稍稍留心一二,他或许就能觉察到一丝不对劲来。但苏卞的注意力已经被书房内的东西给吸引过去了。

苏卞注视着书房内的画,慢慢的抬脚,走了进去。

身后不远处,龙静婴静默不语的看着苏卞抬脚踏进书房内,神色平静。

月瑶静静地站在龙静婴的身后,垂首,不语。

相府内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除却侍奉龙静婴多年的月瑶之外,旁人均不得踏进书房内半步。

——即便是当朝的皇帝,晋帝也不行。

画静静地挂在墙面上,一动不动。

画像里的脸,依旧是苏卞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

苏卞慢慢的抬脚上前,抬手,摸向画上的脸。

手下的触感和一般的画纸没什么不同,但因为上了颜料,所以略微显得有些粗韧。

苏卞皱了皱眉,表情怪异。

难不成这画,当真只是一幅普通的画罢了?

苏卞又摸了摸画,甚至将画的背面翻看了一下,然而依旧什么也没发现。

没有夹层,也没有其它的东西。

就像苏卞看到的那般,只是一幅简单的画罢了。

苏卞停下手,注视着画中自己的脸,蹙眉沉吟。

但不知怎的,苏卞却总觉得,这画没那么简单。

难不成是要像电视剧里的那般,将画用水打湿,然后搁在烛台上烤干,藏在画里的字迹才会显现出来?

苏卞思索。

可边上没有水,也没有所谓的烛台。

而且,若是现在将画打湿,待会定会被下人发现。而下人一般不会轻易踏进书房内,所以唯一的‘犯人’便就只能是苏卞了。

龙静婴本就怀疑他的身份,要是无故将画打湿,简直等同于直接告诉龙静婴他是谁一般。

倒不是怕龙静婴如何。

只是潜意识里告诉苏卞,若让龙静婴知晓他真正的身份,会比较麻烦。

至于什么麻烦,他并不知晓。

苏卞注视着墙上的画片刻,余光瞥见旁边的书桌上还有一些未完的画。

画上也都是苏卞的脸。

哦不,准确一点,应当都是未画完的脸。

不知是什么缘故,没张只画了一半,然后就没有继续下去了。

对于自己的脸,苏卞再熟悉不过。画上只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就已经在苏卞的脑中自动浮现出来了。

苏卞看着画,执起桌上搁在一旁的细杆毛笔,轻轻落下,将剩下的一半给补上。

画了两笔后,苏卞盯着桌上的画,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般,登时一个激灵。

苏卞立刻放下了笔。

他站在书桌前,注视着占满了整个书桌的画,沉默。

这时,月瑶的声音突然书房外传来。

月瑶柔声唤:“九卿大人您在哪?您若是听到了就应一声——”

苏卞身子一顿,回头瞧了眼画后,转身踏出书房。

苏卞向前走了几步,离书房的位置远了些许后,才应:“本官在这。”

月瑶闻声看去,微微一笑,道:“大人方才醒了,您在大堂稍后片刻,大人马上就到。”

苏卞嗯了一声,随着月瑶朝大堂的方向走去。

在苏卞走后,月瑶嘴里的方才才醒的龙静婴,面无表情的踏进了书房内。

龙静婴注视了墙上的画片刻,然后慢慢的将目光转向一旁的书桌上。

书桌上的毛笔显然被人动过。因为未被放在原来的位置。

龙静婴不疾不徐的走到书桌前,注视着画上多出的两笔,慢慢的抬手,轻轻的抚过。

龙静婴原本是不信死而复生这等谬论的。

但现在……信了。

苏卞来到大堂,找了个位置坐下。

坐了一会,龙静婴终于姗姗来迟。

按照常理,身为相府的主人,应当坐在大堂内最显眼的主位上才是。

可这会,龙静婴并未坐在主位之上,而是不疾不徐的在苏卞身侧的位置上坐下。

龙静婴坐下,薄唇微掀:“庄大人迟了些许。”

苏卞开口解释:“太卿院事务繁杂,处理了两日,便稍稍的耽搁了些。”

龙静婴嗯了一声,声音不冷不淡:“是么。”

苏卞摸不准龙静婴在想什么,于是便道:“怠慢了大人,还望千岁大人恕罪。”

龙静婴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冷疏离。

龙静婴淡淡道:“庄大人只要记着没忘就好。”

苏卞不语。

默了片刻后,苏卞直接开门见山。

苏卞启唇,不疾不徐道:“画中的脸乃与下官的一位旧友模样相似,所以才格外留心了些许。”

龙静婴安静的听着,没说话。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的继道:“不过,就是不知画中的人,是不是正就是下官认识的那位旧友……下官可斗胆问问千岁大人,画中的人,是何名字?”

龙静婴吐出两个字,“苏卞。”

苏卞身子一僵,半响,才恢复自然。

苏卞移开视线,强作镇定,故作遗憾道:“原来不是。”

龙静婴神色平静,不语。

过了片刻后,苏卞试探性的问了句:“千岁大人画中的人……是何等关系?”

龙静婴闻言,慢慢的侧过了脸。

二人面无表情的对视了片刻后,龙静婴这才不疾不徐的开口,反问:“庄大人觉得呢。”

苏卞面无表情:“下官不知。”

龙静婴淡淡道:“……日后庄大人便知。”

龙静婴声音轻描淡写,神色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的变化。

可不知怎的,苏卞总觉得,龙静婴方才的那七个字里,掺夹着其它不同的含义。

这时,月瑶出现在大堂,毕恭毕敬的对着龙静婴说道:“大人,午膳好了。”

说罢,又抬眼朝苏卞的方向看去。

月瑶对苏卞微微一笑,柔声道:“正好,庄大人也留下来一起用午膳罢。”

苏卞微愣,下意识便准备拒绝。

但下一秒,只听月瑶笑着又道:“照大人吩咐的,菜里全都未放葱姜蒜,九卿大人尽管放心。”

龙静婴吩咐的?

苏卞错愕,朝龙静婴的方向看去。

后者神色淡然,恍若什么也未曾发生一般。

第147章

苏卞静默不语的注视了龙静婴片刻,接着不疾不徐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只是在相府用一顿午膳罢了,没必要避如蛇蝎,如临大敌似的。

苏卞起身,跟在月瑶身后,随着龙静婴一同来到了膳厅。

苏卞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才落座,那本应该坐在主位上的龙静婴不疾不徐的在苏卞身侧落座。

苏卞身子微顿,没说话。

很快,下人将一盘盘菜端了上来。就如同月瑶说的那般,没有放丝毫的葱姜蒜。

虽未放葱姜蒜,但说不准,菜里放了些其它的东西也说不一定……

龙静婴突然一反常态的留下他用午膳,不可能毫无目的。

夹菜时,苏卞格外留心了些许,然而他将桌上的菜几乎都夹过一遍后,都未曾发现下药的痕迹。

难不成,药其实在酒水里?

苏卞蹙眉,狐疑的看向搁在一旁的酒水。

正暗自揣测间,约莫是注意到了苏卞的视线,龙静婴主动伸手,替苏卞将酒水端了过来。接着,神色平静的替苏卞倒了一杯。

苏卞微怔。

在怀安那几日,向来都是他在伺候龙静婴,这回在相府,竟反过来了。

苏卞看着龙静婴,神情微妙。

而后者神色如常,似乎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那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就像是已经做过了千百次一般。

苏卞轻抿了口酒杯。

口感纯粹,直到喝完他都没有产生任何不适感。

——水里仍未下药。

苏卞本就不饿,吃了两口后,便就放下了筷子。

苏卞才放下筷子,龙静婴便抬眼看了过来,问:“不合庄大人味口?”

苏卞回:“下官已经吃饱了。”

龙静婴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庄大人体虚,应当多吃些才是。”

龙静婴话落,苏卞沉默了两秒。

龙静婴向来疏离冷淡,不闻世事,就仿佛对任何事都不曾放在心上一般。因此,方才的话,着实让苏卞不由得惊悚了两秒。

更惊悚的还不在此。

苏卞放下筷子后,没过多久,一向吃的不多的龙静婴便也搁了筷子。

接着,一旁站着的下人很快端着干净的手帕上前,在龙静婴的跟前站定。

龙静婴接了手帕后,却未开始擦手,而是朝苏卞看来,简言概之:“手。”

苏卞不解,伸出手来。

正当苏卞揣测着龙静婴要做些什么时,只见龙静婴慢条斯理的握住苏卞的手指,开始细细的擦拭。

细致入微到甚至连指缝也没漏过。

苏卞呆住,然后惊悚了。

至于前者,在苏卞惊悚的表情下依旧神色如常,波澜不惊。

仔细擦完,龙静婴这才不疾不徐的收了手。

龙静婴收手后,看了苏卞一眼,“……庄大人?”

龙静婴话落,苏卞这才回神。

回神后,顿时更为惊悚了。

若不是苏卞现在清醒的不行,苏卞甚至都要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了。

他分明清楚的记得,龙静婴不喜欢触碰旁人。

只觉眼下情形愈发诡异的苏卞一下子站起身,故作镇定道:“下官突然想到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苏卞转身离去。

月瑶注视着苏卞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道:“大人……”

龙静婴端起苏卞方才用过的瓷杯,在苏卞方才喝过的地方轻抿了口,接着淡淡道:“不急。”

——慢慢来。

另一边。

苏卞回府之后,坐在寝房内深思。

眼下的情景似乎变得愈发诡异惊悚。

若是之前,苏卞倒不会对龙静婴方才的举动多想什么。可经由玄约无故表白后,再回想起方才龙静婴的举动,就有些让人不禁匪夷所思起来。

苏卞啧了一声,只觉愈发头疼。

玄约这厮不正常也就罢了,怎么连龙静婴也变得不正常起来了。

******

隔日。

石闻与冯丞一案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再过两日,差不多就要到了问斩的时候了。

晋帝想着苏卞手上的公务也处理的差不多了,应当也有空了,于是一等下了朝,便叫上了苏卞,打算让苏卞陪他去寻芳阁玩。

然而晋帝才将话落,只听龙静婴突然冷不丁的开口,道:“皇上应当以江山社稷为重,怎能成天想着拉庄大人一起胡闹。”

龙静婴声音冷淡,不过才一句话,便让刚才还激动亢奋的晋帝,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以前龙静婴向来将他无视,对朝中之事不闻不问,这回从怀安回京后,就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

晋帝心下郁闷,后悔不迭。

要知道是这结果,早知当初就让谢将军去了。

晋帝心中小声嘟囔。

另一边,季一肖朝龙静婴的方向看了眼,然后又向苏卞的方向看了眼,随即慢慢的收回了视线。

龙静婴的一反常态朝中的所有大臣都看在眼里。

怕被苏卞治罪,大臣们不敢在明面上说,便偷偷的私下里八卦。

说千岁一改往日里的不问世事,如此护着苏卞,相比定然是怀安那几日发生了些什么。

说到发生了什么时,那八卦的几名大臣便神色暧昧了起来。

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一传十十传百,各个添油加醋,将苏卞与龙静婴去怀安的那一月描绘的惟妙惟肖,传神的不行。

就好像是他们也在现场一般。

谢道忱本是不信,可看着龙静婴如此反常的态度,一时间不由得也半信半疑了起来。

一下朝,谢道忱沉默半响,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说道:“庄大人……似乎与千岁大人关系不浅。”

苏卞脚步一顿,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的回道:“因在怀安一同相处了几日,虽算不上什么太深的交情,但比起其它大臣,还是略微熟上半分。”

苏卞此话说的滴水不漏,面不改色,就好似昨日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

因此,谢道忱不疑有他,信了。

然后……心情便又重新的好了起来。

玄约还在刑房关着,对于外面的一切浑然不知。

不过他在牢中的这几日,喷嚏接连打了一个又一个,心情不知怎的,也逐渐败坏了起来。

玄约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狱卒,问:“你们九卿大人何时会来?”

狱卒瑟瑟发抖的回道:“小的不知……”

玄约啧了一声,心情不快道:“那你知道什么。”

玄约话落,狱卒两腿一软,差点哭了出来,“九卿大人一向神出鬼没,小的实在是不知大人何时会来太卿院啊——”

玄约瞧着狱卒被吓尿的模样,扫兴的收回了视线。

啧,无趣。

这一对比,就愈发衬得他的夫人稀罕有趣起来。

奈何……夫人生了气,将他晾在刑房,看也不来看他一眼。

想到这里,玄约便心下郁结。

玄约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手腕上的镣铐。

若不是怕夫人更为生气,他早就把这个碍手碍脚的玩意给取下来了。

玄约拨弄了会镣铐上的锁,倏的又回头去问刑房内的另一个衙役。

玄约:“你们九卿大人究竟何时会来?”

这回,玄约才将话落,那另外的一个狱卒便就被吓尿了裤子。

狱卒两腿不停的瑟瑟发抖,结巴的回道:“小……小的……不……不知……”

玄约瞧着他害怕的模样,啧了一声,再次无趣的收回了视线。

哎,好想夫人啊。

******

这几日里,龙静婴再无其它的举动,就是月瑶时不时的会邀苏卞到相府做客罢了。

苏卞本想着回绝,但想到书房里的那幅画,犹豫片刻后,便就又应了下来。

苏卞又偷摸进书房两次,然而很可惜的是,书房内的那幅画依旧一如既往,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不过,之前被苏卞添了两笔的画,不知被谁给挂了起来。

那张还未画完的画像悬挂在原本那幅画像旁,显眼瞩目的紧。

******

三日后,到了石闻及一众大臣要问斩之日。

因此次问斩,涉及大臣之广之多,上至常淮从一品,下至从四品,足足十多位大臣,已绝非普通大案,所以行刑问监之人,必须得是苏卞这位九卿大人才成。

此时,苏卞坐在问监台上,静候。

台下,一众百姓幸灾乐祸的望着刑场的方向,等着接下来看好戏。

如此众多的大臣被一齐问斩,这还是头一遭。要是不看,说不准这辈子就见不到了。

其中一部分百姓看好戏,还有一小部分少女则脸红心跳的看着苏卞身后的邱清息,满面怀春。

邱清息年过二十,至今未婚,还是堂堂的三品大臣,最主要的是模样清秀,长的还不错,甚至能算得上是好看了。

如此条件,简直就是京城未婚女子的最佳待选夫婿。

虽邱清息对此浑然不知。

至于另一小部分的公子,则面色羞赧的望着苏卞。若不是场合不对,怕是早就扑过去献身了。

苏卞在朝中的威望早就已经传遍了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品大臣不说,也国尉丞相交好不说,还洁身自好,从不豢养男宠。虽模样生的一般,但看着让人也不由忍不住心动起来。

如此条件,简直就是京城内断袖们的最佳待选相公。

自然,苏卞也对此浑然不知。

邱清息注视着问监台下一众断袖们暧昧的眼神,只觉得碍眼的紧。

邱清息见了心下不顺,脸色的表情愈发阴沉。

……

同一时间,太卿院。

此时正是巳时,狱卒正在解押牢房中的犯人,押至刑场后,待到午时便就问斩。

狱卒一间间打开牢门,将牢房里的这些大臣们拷上镣铐后,粗暴的推着向外走。

一众大臣自知死期已到,不再挣扎。

然而,正当狱卒打开常淮所在的牢门后,常淮眸光一闪,夺过狱卒手中的钥匙,将狱卒敲晕,溜了出去。

其它的几名狱卒见状,忙喊:“护卫,快抓住他——”

护卫听罢,立刻朝常淮的方向扑了过去。

常淮眼疾手快的迅速的用钥匙打开手上与脚上的镣铐,接着将扑上来的护卫全部击飞后,踩着轻功逃了。

护卫自然立刻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

常淮武功虽不及玄约,但毕竟怎么说也是大名鼎鼎的提督,哪是一些小小的护卫比的上的。

还没过一会,常淮便将这些护卫给甩开了。

护卫跟丢,太卿院内一下子大乱。

太卿院内慌成一团,皆不知该如何同苏卞交代。

太卿院内熙熙攘攘,动静极大,甚至都传到了还在东殿刑房的玄约耳中。

玄约正百无聊赖的在墙上戳洞,听到动静,便随口问了句:“外面什么动静?”

一直守在刑房内的狱卒向外瞧了眼,然后转回身,恭敬的回道:“回国尉大人,似乎是有犯人逃了。”

玄约挑了挑眉,说了声是么,然后便没再问。

显然对此并不感兴趣。

玄约不再问,刑房内的狱卒便也回到了自己的原位,继续守着玄约。

……

刑房外。

虽再不想承认,但常淮的确是逃走了。

他们也没能追上。

一想到苏卞知道此事后的表情,太卿院内的众人便一下子白了脸。

怕被苏卞当场革职,太卿院内的众人沉默的站在原地,没人敢动。

众人沉默片刻,知晓这样继续沉默下去也不是一回事,于是一人道:“选胆子最大的过去罢。”

其它人纷纷附议。

安鹤清、方华庭等人也毫无异议。

接着,下一秒,所有人一齐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督察方华庭。

众人语重心长道:“那就劳烦方大人了。”

方华庭:“……”

饶是胆子再大,再不怕死的方华庭,到了苏卞的面前,也怂的不行。

又或者说。

太卿院内就没人不怕苏卞这位九卿大人。

此时已将近正午时分,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苏卞坐在问监台上,被阳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

身后的邱清息见状,没说话,默然不语的站在了苏卞的斜前方,替苏卞挡光。

方华庭一路忐忑的来到问监台,深吸一口气后,才俯身,大着胆子在苏卞的耳边小声道:“大人……常淮跑了。”

说完这句话后,方华庭合上嘴,垂首,等着苏卞开口。

闻言,苏卞眉心一皱:“跑了?”

方华庭:“狱守开牢门准备押至刑场时,常淮趁其不备,抢走了狱卒手中的钥匙,然后打开镣铐逃走了……”

苏卞:“可派人追了?”

方华庭声音顿时更弱:“派人追了,没追上……”

苏卞挑眉,倒不意外。

常淮好歹怎么也是提督,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追上了。

方华庭声音不大,但却正好是一旁邱清息能够听到的音量。

太卿院内的众人以为势必会勃然大怒的苏卞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倒是一旁的邱清息登时大怒。

邱清息怒不可遏的拍案:“一个个废物,关在牢房里都能让人逃走,本官看你们这些人的乌纱帽别戴在脑袋上了!”

方华庭身子一缩,乖乖的不吭声。

邱清息震怒,苏卞神色平静道:“邱大人息怒,想必这常淮已经早就要逃了,只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罢了。常淮毕竟身为前提督,他要逃,若无防备,岂是随便几狱守能拦住的。”

苏卞不疾不徐的开口,邱清息的怒意这才减缓了两分。

苏卞抬眼看向方华庭,问:“可派官兵去搜捕了?”

方华庭恭声应,“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搜了。”

苏卞嗯了一声,没再问。

接着,除却常淮以外,其余的大臣均被押到了刑场的行刑台上。

一众大臣面色灰败的跪在行刑台上,眼中满是绝望之色。

苏卞等了一会,直到见天色差不多快到午时了后,回头朝方华庭的方向问了句:“人还没找到?”

方华庭默默摇头。

苏卞收回视线,淡淡道:“那就先问斩罢。”

说罢,毫不犹豫的丢下了令牌。

令牌摔落至地,接着,侩子手的大刀举起,然后毫不犹豫的斩下。

刀落,血瞬间溅了一地。

人头落下后,行刑台下的百姓也看完了好戏,慢慢的各自散开了。

苏卞在问监台上坐了一个上午,又疲又倦。苏卞慢慢的站起身,道:“你们继续搜捕,本官先回府歇息了。”

邱清息听苏卞又不准备去太卿院,心下不满,但瞧着苏卞疲惫的模样,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一旁的方华庭则恭声应了声是。

苏卞只身回了府。

才一回府,碧珠与颜如玉便就热情的迎了上来。

碧珠:“大人回来啦~”

颜如玉跟在苏卞身后,一脸好奇:“大人,那些大臣的脑袋当真都掉了吗?”

碧珠忍不住道:“说起来,奴婢还没见过死人呢。也不知是什么模样……”

颜如玉想也不想:“什么模样?恶心的模样呗。当初我第一次看到死人的时候,恶心的三天都没能吃下饭。”

碧珠睁大眼,“真的啊?”

颜如玉:“我跟你说……”

二人跟在苏卞的身后,絮絮叨叨,你一句我一句。

苏卞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苏卞脚步一顿,回头:“本官要歇息了,你们各自忙自己的去罢。”

二人撅嘴,默默的哦了一声。退下。

苏卞转身,推门进屋,才带上房门,便就被人从身后给掐住了脖子。

苏卞身子一顿。

两秒后,苏卞开口道:“……常大人。”

后者冷笑,“庄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如此聪明……聪明的让人讨厌。”

苏卞神色不动:“多谢常大人夸奖。”

常淮听到此话,一下子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抓住苏卞的脑袋就往墙上撞去。

苏卞脑中嗡的一声,脑中一下子变成了空白。

苏卞缓缓的闭上眼,神色镇静。

常淮恶狠狠道:“庄杜信,若是不想死,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此时的常淮,周身满是戾气与杀意,已经完全没了以往的淡定自制。

第148章

常淮一只手死死的掐住苏卞的脖子不放,另一只手恶狠狠的将苏卞的脑袋按在冰冷的墙面上。

苏卞被常淮扣住,动弹不得。

此时,以往一贯冷静的常淮变得疯狂残暴,理智全无,反倒是苏卞这个随时可能会被杀掉的人,淡定如斯。

苏卞神色不动,一脸平静。

就好像是被掐的不是自己的脖子一般。

……虽说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的确如此。

苏卞冷静的不行,不禁让常淮看的愈发火冒三丈。

苏卞还未到房间里时,常淮曾想过,苏卞在进屋后看到他时,会是如何的表情。

惶恐?惊慌?大叫?

又或者是说……向他求饶?

一想到那‘眼高于顶’的苏卞向他求饶的模样,常淮心下便就期待的不行。

然而真正的事实却是……

苏卞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跟以往那般一样,神色自若。

俨然一副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的平静神情。

常淮怒意更甚,泄愤一般,开始一根根的折断苏卞的手指。

苏卞低吟一声,仍未求饶。

常淮见苏卞一声不吭,于是便开口问道:“庄大人怎的不开口向本官求饶?若是庄大人向本官跪着求饶,让本官高兴了,说不准便会放庄大人一马。”

苏卞无动于衷:“未必。”

常淮挑眉:“哦?庄大人怎知就未必。”

苏卞一眼便将常淮看穿:“放过是假,常大人想看本官跪着求饶才是真。”

被瞬间看穿,常淮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常淮恶狠狠的揪着苏卞的头发,咬牙切齿道:“庄大人当真聪明的……让人讨厌。”

苏卞唇角微动:“过誉。”

苏卞才将话落,常淮一下子又像是再次被刺激到一般,抓着苏卞的头发,扣着苏卞的脑袋,又蓦地往墙上猛烈的撞了一下。

温热的血液从头上的伤口渗出淌下,再加上苏卞此时凌乱的头发,看起来凄惨的紧。

然而,苏卞的表情直到现在,都未有任何变化。

就仿佛是天塌下来,都动摇不了半分一般。

常淮登时看了更为生气。

常淮掰断了苏卞的十根手指后,俯身在苏卞耳边问:“庄大人怎的不叫人过来救命?”

苏卞面无表情:“就算叫过来,怕也只会被常大人给杀掉罢。”

常淮抬手,指间慢慢的在苏卞的脖子上划过,然后慢悠悠的问道:“那庄大人就不怕……本官把庄大人给杀掉吗?”

苏卞神色淡然:“请便。”

很可惜,苏卞不怕死。

所以,想用性命来威胁苏卞,是毫无作用的。

常淮摸在苏卞脖子上的手骤然一顿。

他没想到……庄杜信这厮竟不怕死。

但……他不信!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不怕死之人?!

定是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罢了。

常淮冷笑一声,掐住苏卞脖子的那只手,一下子更为收拢了些许。

常淮看着苏卞因缺氧而变得青紫涨红的脸,阴着脸道:“长相分明也不是什么天香国色,究竟是如何给国尉大人灌的迷魂药,让国尉大人迷恋到如此程度?”

迷恋到甚至被关进太卿院,都心甘情愿的程度——

苏卞不语。

苏卞不说话,常淮也不以为意。

或者可以说,苏卞闭着嘴不说话,反倒才让常淮才更为顺心。

只要苏卞一张嘴,便就让常淮立刻升起一种想要当场将苏卞掐死的冲动。

常淮在苏卞耳边冷笑道:“本官在提督的位置上安稳的呆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抓到过本官的把柄。可没想到……庄大人才当了九卿不过寥寥数月,便就让千岁借着常淮行刺的由头,革了本官的职,还要将本官问斩。庄大人可当真好本事。”

……

常淮续道:“可惜……让庄大人失望了。本官逃了出来。”

……

常淮想到什么,两眼微眯:“说来也是奇怪,那千岁一向对朝中之事不闻不问,怎的同庄大人去了趟怀安,就突然就变了?”

……

常淮压低声音:“难不成……真像那些人所说的,庄大人同千岁……在怀安发生了什么?还是……就像灌国尉大人迷魂药那般,给千岁也灌了迷魂药?”

说到这里,常淮的声音蓦地拔高。

常淮掐着苏卞的脖子,一字一句道:“不如庄大人也教教本官如何?”

苏卞闭着眼,不说话。

常淮狞笑:“说话啊庄大人,还是说……庄大人是心虚的说不出话来?”

苏卞依然没开口。

又或者说,无话可说。

比起常淮,苏卞更想知道自己给玄约和龙静婴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二人心性大变。

接着,常淮掐着苏卞脖子的那只手,突然移至到了苏卞白净的脸上。

常淮冰凉的手指轻轻的在苏卞的脸上摩挲划过,他一边轻轻地摸着苏卞的脸,嘴上一边慢悠悠的开口:“这张脸……看着真碍眼。”

话落,常淮蓦地掐了下去。

常淮的手指极为用力,用力到指甲都嵌入了血肉之中。

苏卞眉头紧拧,忍着痛,依旧不开口。

常淮看着苏卞隐忍的模样,不由翘了翘嘴角。

接着,常淮表情阴鸷道:“被关在牢房里的那几日,本官在想……若是庄大人的脸,被毁了容,变得比恶鬼还要难看时……那个时候,国尉大人还会不会再看庄大人一眼……”

常淮慢慢的说着,一边说着,一边在苏卞的脸上掐出几道血淋淋的血痕。

用力的掐了几下后,常淮倏的松了手。

常淮静道:“只可惜……现在时间不够宽裕,若是时间宽裕,本官定要在庄大人的脸上划上一百零八道刀痕。”

话落,常淮声音一转。

常淮冷着脸睨了苏卞一眼,道:“时辰不早了,本官也不和庄大人在这浪费时间了,直接进入正题罢。”

……正题?

苏卞不动声色的蹙眉。

说罢,常淮突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常淮长叹口气,颇为感叹道:“为了庄大人,本官不惜冒上被逮捕的危险,特地回了常府一趟,将这药取来。为的,就是能让庄大人亲自尝尝着这药的味道。”

常淮一边说着,一边将瓷瓶里的药丸倒在了手心之中。

十几粒小药丸静静的平躺在常淮的手心,那不正常的紫红色的色泽一看便就知道,这药丸绝对不是什么补药。

常淮恨苏卞恨之入骨,自然,也不可能会给苏卞什么补药吃。

对此,苏卞再清楚不过。

倒完,常淮将药瓶随手丢在一边。

接着,常淮微微一笑,轻声问:“庄大人觉得……这瓶子里,装的会是什么?”

苏卞启唇:“毒药。”

常淮:“答对了。”

说罢,常淮伸手,一把强硬的掰开了苏卞的嘴。

常淮武功高强,力气极大,苏卞挣扎不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常淮将掌心内所有的药丸都塞进了他的嘴里。

药丸不知是什么用什么制成,入口即化。

苏卞甚至连吐的机会都没有。

常淮看着药丸在苏卞嘴中融化,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笑。

常淮此时开心的紧,他松开了抓在苏卞头发上的手,笑着问:“庄大人,味道如何?”

常淮话落,苏卞身子一僵,骤然倒地。

药丸的药效发挥的极快,苏卞体内的五脏六腑像是正在被虫子啃咬吞噬一般,他想要挣扎,但整个人却像是尸化了似的,手脚僵硬,动弹不得。

苏卞浑身滚烫,宛如浸泡在上千度的熔浆里一样,身上的每一块肌肤被灼烧殆尽,只剩下血淋淋的血肉。

苏卞耳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眼前的光景也只剩下了一团红色的光。

苏卞倒在地上,仿佛已经被封闭了五官六感。

常淮看着苏卞此时的模样,心情愈发的畅快。

常淮俯身,静道:“庄大人猜猜,解药在哪里?”

——苏卞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常淮也不以为意。

常淮也不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解药不在本官这,而是在国尉大人那。尽管去找国尉大人要罢。”

说道这里,常淮声音一顿。

常淮漫不经心道:“只是,国尉大人愿不愿意给……就说不一定了。”

国尉大人绝不可能会给出‘解药’。

国尉大人一贯薄情,对他势必也只是一时间的迷恋罢了,等他异想天开的去找国尉大人去要‘解药’时,国尉大人应当就会立刻清醒了。

不过才区区一个庄杜信,哪来的能耐能让国尉大人大动干戈,甚至是……一命换一命。

到时候,国尉大人将这厮毫不留情的拒绝,然后……

就让这庄杜信在这剩下的最后七日里,在绝望之中,慢慢的,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想着想着,常淮的心情便就愉悦了起来。

常淮睨了倒在地上已经毫无知觉的苏卞一眼,扯了扯嘴角,得意的离去。

酉时。

到了要用晚饭的时辰。

碧珠照例过来敲门。

碧珠站在门外敲了敲门,轻声唤:“大人,该用晚饭啦!”

……

屋内无人应声。

碧珠以为是苏卞没听见,于是又将声调提高了一二。

碧珠:“大人!酉时到了,该用晚饭啦!”

……

屋内依旧无人应声。

碧珠站在房门外,蹙眉,莫名。

难道大人还在睡着?

可大人从来不会睡得这么死啊,一般叫到第二声时,便就会有回应了……

碧珠一边想着,一边慢慢的推开房门。

碧珠小声道:“大人,奴婢进……”

才说到一般,话音瞬间戛然而止。

碧珠看着倒在地上已不知是死是活的苏卞,身子登时彻骨冰凉。

碧珠脑中空白了一瞬,回神后,她惊慌失措的跑上前:“大人您怎么了!大人您别吓奴婢——”

碧珠唤了两声,躺在地上的人仍毫无反应。

就好像已经死掉了一般。

碧珠哭着跑出屋,结巴道:“快、快请大夫过来,大人出、出事了——”

府内的下人怔了一瞬,回神后,立刻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府,忙去请大夫去了。

……

半个时辰后。

苏卞寝房内。

颜如玉紧张的望着床边的大夫,问:“我家大人为何会突然昏迷不醒?”

坐在床边的白胡子老头抚了抚胡子,愁眉不展。

白胡子老头将手从苏卞的手腕上收回,摇了摇头,“大人脉相着实奇怪,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瞧见……”

颜如玉本就急得不行,碧珠还在一旁不停的哭,于是便让她变得更没耐性。

她哪要听什么脉相,她只想知道她家大人何时会好!

她直接不耐烦的将白胡子老头打断,“就直说我家大人何时能醒罢!”

老头慢慢的摇了摇头。

老头慢吞吞道:“老夫也无能为力……”

颜如玉立刻毫不犹豫道:“送客!”

一旁的下人将白胡子老头给请了出去。

老头一走,颜如玉便忍不住啐道:“什么神医,我看就是一个江湖骗子!”

连什么病都诊断不出来,废物!

旁边坐着的颜如玉抽噎着哭道:“那……那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总……总不能就这样放着大人不管罢?”

颜如玉急得在屋子里直打转。

颜如玉:“让我想想……”

颜如玉在屋内转到第二十八圈的时候,终于想到了。

颜如玉想到隔壁的相府,眼前一亮。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颜如玉忙不迭道:“快,快去请旁边的千岁大人过来!千岁大人武功高强,定能有解决的法子!”

碧珠哭着摸了把泪,跌跌撞撞的跑出屋,忙到隔壁相府去请龙静婴去了。

碧珠一路哭着来到相府外,她抬手敲响相府大门,然后在门童惊异的目光中,抽噎着问:“你们千……千岁大人可在?我……我家大人……”

话才说到一半,碧珠便就说不下去了。

门童看着她,道:“姑娘且先在这稍后片刻,小的这就去向我家大人秉明。”

碧珠哭着说了声谢谢,继续伤心的掉泪。

门童转身回府,将碧珠的情形禀报给了月瑶。

府内的大事小事,皆需先汇报给月瑶,然后再由月瑶择其其中要事,禀报给龙静婴。

除却月瑶之外,其余的下人,是不得随便找上龙静婴的。

门童找到月瑶后,简而概之的将门外碧珠的情形汇报给了月瑶。

月瑶听罢,顿觉不妙。

月瑶立刻转身前往书房处,一路踏着小碎步赶去,简直急得不行。

眨眼间,到了书房门外,月瑶喘着气,“大……大人……”

月瑶惯来优雅冷静,如此失态,倒是头一回。

屋内,龙静婴慢慢的回头,看向她。

月瑶继道:“大人您快去庄府……”

话还未说完,屋内的人神色一凝,眨眼便消失了。

另一边。

庄府。

碧珠还未离开多久,房门再次被人给推开。

颜如玉以为是府里的下人过来问话,眼也不抬,立刻便想赶对方出去。

颜如玉开口道:“有什么话等大人……”

话才说到一半,便被人给截断了。

对方声音薄凉:“他何时昏迷的。”

颜如玉听到声音,蓦地抬头。在见到来人的那张脸后,下意识便站起了身。

颜如玉恭敬地唤:“千岁大人。”

已经顾不上其它的疑问了,毕恭毕敬的喊完,颜如玉忙不迭的回道:“方才碧珠叫大人用晚饭,可一推开门,就发现大人倒在了地上。我们也不知大人昏迷了多久,不过看情形……已经有好一会了。若是……若是我们早些发现……”

说着说着,颜如玉便眼泪朦胧了起来。

龙静婴没理,走到屋内里侧,在床边坐下。

龙静婴扣住苏卞的脉搏,开始把脉。

龙静婴一边把着脉相,另一只手在苏卞脸上深可见肉的指甲印和脖子上青紫的手指印上轻轻抚过。

越是摸下去,龙静婴的眸色便越冷。

一旁的颜如玉看着龙静婴越来越阴沉的神情,小心翼翼的问:“千岁大人,我家大人究竟是怎的了?为何一直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龙静婴薄唇微掀,吐出两个字:“中毒。”

颜如玉声音一滞,呆住了。

龙静婴扣住苏卞的手腕,往苏卞的体内灌入内力,想要逼出苏卞体内的毒素。然而不论输入多少内力,那些内力都会在苏卞的体内一瞬间化为殆尽。

龙静婴的额间渐渐沁出了薄汗,床上的人依旧毫无知觉,恍若死去一般。

龙静婴微微的闭了闭眼。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

竟要就这样再次失去了吗。

龙静婴哑声问:“今天可有谁来过府中?”

颜如玉神情恍惚的回道:“没谁来过……大人早上出府后,也是和以往一样,中午就回府了……”

龙静婴默。

颜如玉恍惚半响,这才终于慢慢回神,她哽咽着说道:“千岁大人神通广大……定……定能救我家大人的对吧……?”

龙静婴沉着脸,不语。

龙静婴握着苏卞的手,接着,伸手,将他轻轻的抱在自己怀中。

怀中的人紧闭着眼,动也不动。

龙静婴再次慢慢的开口:“今日府上可有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颜如玉红着眼眶想了想,摇头。

过了一会,颜如玉蓦地想到了什么。

颜如玉迟疑道:“虽不知和此事有没有关联……但奴婢今天听闻,大人今天正午行刑时,少了一个犯人。而那少掉的犯人,似乎是原来常府的常大人。据说是狱守准备将他押往刑场时,他趁其不备,抢走钥匙逃走了……”

龙静婴身子一顿。

然后,抬眼,慢慢的朝颜如玉的方向看去。

******

此时,夜深。

但太卿院依旧灯火通明。

邱清息冷着脸站在太卿院的大殿内,脸色难看。

不远处,官兵领将胆颤心惊的跑过来回话:“回少卿大人,人还是没找到……”

邱清息毫不犹豫:“继续找,找不到人,就别想睡觉。”

领将讪讪的应了声是,慢慢退下。

同一时间,常淮处。

常淮身为提督,对于京城再熟悉不过。

此时,他躲在一处官兵绝对找不到的偏僻角落,安稳的呆着。

他还不打算离开京城。

就算离开京城,他也要等看着庄杜信死掉了之后,再离开京城。

第149章

龙静婴慢慢的抬眼,看向颜如玉。

龙静婴注视了颜如玉数秒,收回视线。

龙静婴的手指轻轻的从怀中的苏卞脸上抚过,然后一直摸到了手指。

龙静婴的指尖轻柔的在苏卞的手背和指缝间划过。

龙静婴垂眼,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底投印下一片阴影。

龙静婴用指尖温柔又缱绻的勾勒着苏卞手上的线条弧度,那执着沉默的模样,就好像是要深深的印刻在心中一般。

最后,龙静婴的手指在苏卞断裂的骨节上蓦地停住了。

龙静婴抓住了苏卞的手,杀意骤然升起。

屋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登时下降了五度。

龙静婴沉默了片刻,收回手,站起了身。

龙静婴薄唇微掀:“请大夫。”

颜如玉闻言一愣。

颜如玉愣了片刻后,道:“方才奴婢请过了大夫,还特地请的是京城内最有名的神医。可那神医不仅治不好大人,甚至连大人为何会昏迷都摸不清,简直一点用都没有……”

颜如玉话说到一半,龙静婴再次开口:“让大夫过来,将手指接上。”

颜如玉声音一顿。

颜如玉莫名所以的看向龙静婴的手。

一眼看去,只见龙静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好端端的,一点事也没有。

颜如玉不解,正要问是给谁接上手指,但下一秒,她的余光不经意的瞥见了龙静婴身后的苏卞时,身子一顿,背脊不禁开始发凉起来。

颜如玉呆呆的望着龙静婴,眼眶通红,艰难的开口:“我……我家大人……手指……断……断了?”

说到后面,颜如玉几乎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方才她请大夫过来时,只顾着问她家大人何时会醒了,完全未注意到手指的异样。

一想到自己竟连大人手指的异样都未注意到,颜如玉泣不成声,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呆在庄府伺候自家大人了。

不过颜如玉没发现倒也正常。

苏卞的手指是从里面断的,外面看起来依旧与往常毫无两样。若是不仔细的用手摸上一摸,根本就觉察不到任何异样。

颜如玉梨花带雨的哭着,一边抹着泪,一边带着哭腔道:“我家大人一向性子淡薄,不曾与人有任何过节,更别谈什么仇家了。究竟是谁如此恨我家大人,对我家大人如此歹毒——”

龙静婴启唇,道:“这几日,谁也不得放进屋。即便是府内的其它下人,皆不得放行。”

颜如玉了然,瞬间意会。

颜如玉咬牙道:“奴婢绝不会再让那贼人再靠近大人一步!”

吩咐完,龙静婴抬脚,准备离开。

在离开时,龙静婴脚步一顿。

接着,龙静婴面无表情的开口,“去打盆凉水,给他擦脸。”

颜如玉伸手摸了把泪,立刻应了声是。

说罢,龙静婴转身抬脚离去。

然后,一夜未归。

******

隔日。

龙静婴与苏卞二人均未上朝。

晋帝望着朝堂之下空着的两个位置,神情微妙。

龙静婴不上朝到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应当说,龙静婴上了朝才奇怪。

这几日龙静婴一反常态的屡屡在朝堂上出现,着实让晋帝和一众大臣们惊悚了好久。甚至以为是龙静婴吃错了药。

这会龙静婴没出现,晋帝和一众大臣这才顿时长舒了口气,放下了心。

——这才是正常的龙静婴。

龙静婴没上朝再正常不过……

可庄爱卿没上朝,又是为何?

倘若是身子抱恙,也应当会有折子呈上来特地说明一番才对。

可现在折子也没有,人也没来。

庄爱卿可不是玄约那种会随心所欲无故缺席早朝的人。

正恰,朝堂下一名大臣疑惑的问道:“皇上,这九卿大人怎的没来?”

晋帝干咳了声,想也不想的扯谎道:“庄爱卿今日身子抱恙,正躺在府中休养。”

那大臣听罢,便没再问。

朝堂下,邱清息眉头微皱,脸色不大好看。

直到现在,常淮都仍未被找到。

今日,苏卞却突然身子抱恙,在府中休养。

不知怎的,邱清息心下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但愿是他多想了。

……

很快,下朝。

邱清息虽想去庄府探望一番,但因为常淮还未缉拿归案的缘故,于是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去了太卿院。

谢道忱不像邱清息,并无太卿院内的琐事干扰,一等下了朝后,便就满心担忧的去了庄府。

谢道忱敲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门童小声道:“我家大人不见客,大人请回罢。”

谢道忱微怔,正要向门童表明自己的身份,下一秒,门童便关上了门。

甚至就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

谢道忱垂眸,满心失落。

谢道忱心情低落的回了府。

就算是一同染上了病,他也不介意。只要能让他见一面就好……

可就连这个机会,也没有。

谢晴筠看着郁郁寡欢的兄长,张了张嘴,安慰道:“哥哥,九卿大人是不是又像上一次怀安那样,去哪办案了啊?所以,才不见客。”

谢道忱一愣。

……

是夜。

城门紧闭,太卿院派出所有的官兵搜捕,都未搜到常淮的身影。

公告处甚至是贴上了常淮的画像,重金悬赏,也没有一点作用。

常淮完全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此时,邱清息站在太卿院内,怒不可遏。

邱清息看着闷不吭声的站在自己面前的几名领将,怒骂道:“一个个废物!干什么吃的!京城这么点大的地方,竟连个活人都找不到!”

几名五大三粗的壮汉低着头,默默不语。

邱清息火冒三丈:“要是今晚还找不到,脑袋上的乌纱帽就别戴了!”

几人小声应了声是,不敢辩驳。

同一时间,易了容的常淮正坐在一间客栈内,悠哉悠哉的喝酒吃菜。

常淮大摇大摆的坐在客栈的一楼大堂,完全毫不遮掩。就那么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看着巡视的官兵在客栈外转了一圈又一圈。

常淮自然知道这些官兵在找谁。

常淮坐在客栈内,勾了勾唇角,表情嘲弄。

想找到他?

——下辈子再说罢。

常淮一个人慢慢的喝完了酒,起身,准备结账。

孰料,才一起身,一把银色的长剑便搁在了自己的脖间。

剑身上锋利的剑光晃的常淮眼前一花。

常淮身子一滞,慢慢的抬眼,朝来人看了过去。

一抬眼,龙静婴那张有如神祗一般的俊美面孔瞬间映入常淮的眼帘。

常淮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常淮神色自若道:“这位公子为何要拿剑挟着在下?在下似乎与公子无冤无仇。”

龙静婴神色不动,凉凉的吐出两个字。

龙静婴面无表情道:“是么。”

******

第二日。

龙静婴与苏卞仍未上朝。

常淮依旧未被抓到。

第三日。

……依旧如此。

晋帝心下纳闷,邱清息的脸色愈发难看,至于谢道忱,则愈发的欲言又止。

第三日,谢道忱终于按捺不住,在下了朝后,自己到御书房,单独找上了晋帝。

谢道忱跪在龙案前,迟疑的开口:“臣有一事不解,于是特地来找皇上解惑。”

晋帝从龙案上满堆的折子中抬头,疑惑的回问道:“嗯?什么事不解?”

谢道忱迟疑片刻,缓缓道:“九卿大人……得的是何病?为何迟迟不见好,直到今日都仍未能来上朝?”

晋帝闻言一怔,也犹豫了片刻。

晋帝犹豫半响,小声道:“若是旁人,朕是定不会说实话的,可这朝中只有谢将军同庄爱卿交好,所以朕才说的……”

说完,晋帝左右看了眼,确定没人后,这才放心的开口。

晋帝道:“朕是怕其它大臣有微词,所以才谎称庄爱卿身子抱恙,在府中休养。其实朕也不知庄爱卿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形,若要说是身子抱恙的话,按照庄爱卿的性子,应该会给朕写个折子道明缘由啊……可是朕等了三日,也没等到折子……”

谢道忱怔然,失语,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好半响,谢道忱才终于回神。

谢道忱:“庄大人……不是去办案?”

晋帝想也不想:“哪有那么多案子啊。若以后再有什么案子,朕以后也只会让邱爱卿去了。庄爱卿一离开京城,都没人能陪朕玩了……”

谢道忱默。

此时的谢道忱已经忘记要说些什么了。

这三日,谢道忱一直以为苏卞是像上次去了怀安那样,去了别的地方办案。因为要保密的缘故,才特地称身子抱恙。

可现在,晋帝却告诉他,不是身子抱恙,也不是去了别的地方办案。

那答案究竟是什么?

……又为何不见客?

说罢,晋帝想到什么,冲谢道忱招了招手。

谢道忱慢慢的站起身,朝晋帝的方向走了过去。

晋帝颇为郁结的指了指龙案上的一堆折子,抑郁道:“其实朕前两日就想去庄府看看庄爱卿了,奈何一直抽不出空来。正好,谢将军代朕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再回来同朕汇报。”

谢道忱愣了两秒,然后,拱手作揖。

谢道忱:“臣,领命。”

同一时间。

相府,地牢处。

常淮看着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的龙静婴,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水,接着,嘲讽道:“千岁大人对庄大人可真乃情真意切,让下官好生感动。就是不知……庄大人究竟给了千岁大人什么好处,让千岁大人竟能为庄大人做到如此?私藏要犯,可是重罪一条。”

龙静婴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常淮对此早有预料,因而并不意外。

常淮轻笑,道:“千岁大人别做无用功了,下官早就将解药给丢掉了。那庄杜信,就只有死路——”



一条二字还未说出口,下一秒,两根带着勾刺的银针便深深的钉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常淮痛苦的尖叫了声,昏死过去。

常淮闭上眼,已无知觉。

龙静婴站在原地,微微的闭了闭眼,愈发沉默。

******

太卿院。

玄约穷极无聊的呆在刑房内,漫不经心的数着地上的砖缝。

今日夫人又没来。

……他快要呆不住了。
第150章

第四日,谢道忱又去了趟庄府。

门童将大门拉开,刚要开口,谢道忱先一步道:“本官奉皇上之命,特来看望庄大人。”

门童声音一滞,僵住了。

若是谢道忱自己要来拜访,门童还能回绝。

这会是奉皇上之命,若是再回绝,恐怕就得被押进牢房里去了。

但旁边相府的龙静婴却还吩咐过,除了他之外,谁也不得放进府中。

门童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门童犹疑了片刻,小声道:“大人且先在这稍后片刻,小的先回去请示一番。”

说完,门童转身,回去请示颜如玉了。

现在苏卞昏迷不醒,那么府内的一切事务,就均由颜如玉来当家作主了。

门童转身离去,谢道忱站在庄府大门前,注视着门童转身离去的背影,神情愈发茫然。

既然不是身子抱恙……

也不是去了别处办案……

那为何大门至使紧闭,不能见客?

不知怎的,越想下去,谢道忱便愈发不安。

心空落落的,摸不着底。

就好像是悬挂在半空一般,让他愈发心乱。

门童回府后,很快便找到了颜如玉。

门童来到颜如玉的身侧,小声道:“颜姑娘,谢将军特地前来拜访。”

颜如玉此时正在厨房烧热水,准备给苏卞擦脸。

颜如玉正忙活着,听到门童的话后,头也不回,不耐烦的回道:“千岁大人前几日才吩咐过,除了千岁大人之外,谁也不得放进府中,就连一只苍蝇也不行,忘了?”

门童嗫嚅着小声回:“小的没忘……可谢将军说……他是奉皇上之命……”

颜如玉动作一顿。

……

谢道忱没等多久,门童很快去而复返。

门童将大门拉开,微微侧身,给谢道忱让开道。

门童恭敬道:“大人,请。”

谢道忱抬眸看了门童一眼,抬脚踏进府内。

这是谢道忱第一次踏进庄府。

谢道忱踏进府内,立刻抬眼,将庄府内的情景打量环顾了一圈。

庄府偌大,简洁又单调,没有一丝点缀物。

就连府内的下人,也是穿着统一颜色的单调袍子。简洁到连个花边都没有。

完全与苏卞那冷淡的性子如出一辙。

只是,不知是不是谢道忱的错觉。

谢道忱隐约的感觉到,府内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府内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而且一眼扫去,所见之处,每一个下人的脸上都毫无笑意,嘴角平复,至使沉默。

府内死寂一片。

沉默,肃穆。

府内阴郁低迷的气氛使得谢道忱的心下愈发空落,愈发不安。

渐渐的,他的心下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人将谢道忱带到大堂后,便就准备退下。

谢道忱眼疾手快的迅速将其拦住,抿唇,一脸严肃的问:“庄大人现在正在何处?”

下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慢慢的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的从大堂退下。

谢道忱见状,心中的那股不安感愈发旺盛。

一想到苏卞可能出了什么事,谢道忱便坐如针毡,心神不安。

谢道忱告诉自己,自己是多想了。

九卿大人足智多谋,神通广大,怎么可能会出事?

——定然是他多想了。

才想罢,颜如玉出现在了大堂。

颜如玉抬脚踏进大堂内,接着,毕恭毕敬的冲谢道忱行礼道:“……谢将军。”

谢道忱怔怔的看着对方极力掩饰,却依旧是不禁微微泛红的眼眶,脑中瞬间空白。

好半响,谢道忱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道忱慢慢开口,问:“……他究竟怎么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这个他又指的是谁,颜如玉一贯聪明,自然立刻心神意会。

颜如玉默了两秒,回道:“多谢谢将军关心,我家大人一切安好。”

谢道忱眼也不眨的注视着她微红的眼眶,毫不犹豫的开口道:“说谎。”

颜如玉声音一滞,一下子,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颜如玉照顾了苏卞四日,苏卞始终昏迷不醒。

颜如玉一开始还妄想着说不准明日大人就会醒了,结果,一眨眼,四天过去了。苏卞还是没醒。

颜如玉的期冀到失落,最后慢慢的变成了绝望。

颜如玉本想着故作平静,扯谎将谢道忱给哄走,可她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一听完方才谢道忱的那两句话,便就一下子忍不住了。

颜如玉哭了起来。

眼泪直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谢道忱看着颜如玉突然伤心的哭了起来,慢慢的睁大了眼,手指冰凉。

谢道忱艰涩的开口,“庄大人究竟在何处。”

颜如玉抹着泪,泣不成声。

她自知她现在的模样已经瞒不下去了,于是干脆说了实话。

她抽噎道:“大人被人下了毒,已经过了四日了,至今还未醒来——”

颜如玉话落,谢道忱一下子没了声音。

……下毒。

……四日都未能醒过来。

过了好半天,谢道忱才再次开口。

谢道忱茫然失措道:“他在哪,让我去看他一眼……”

庄大人一向聪明绝顶,怎么可能会中毒呢?

定然是哪里弄错了。

谢道忱才如此安慰完自己,耳边只听颜如玉接着继道:“……千岁大人怕有心之人再去谋害大人,所以除却千岁大人之外,旁人一概不得踏进屋内。就是府内的下人也不行。”

谢道忱默,登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此时,谢道忱的脑中只剩下了空白。

颜如玉还在旁边继续哭着:“京城内所有的大夫都请遍了,甚至连御医都请来了,也没人能医好大人。我家大人难道就真的要像这样一直睡着,直到死去吗?”

……

颜如玉哭的梨花带雨,“我家大人从不结党私营,更是从不参与朝中的纷争,究竟是何人要对我家大人如此?”

……

颜如玉泣不成声,“要是大人就这么走了,奴婢该怎么办?庄府该怎么办?”

……

谢道忱一直没说话。

又或者说,已经忘了该如何说话。

谢道忱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他两眼无神,仿佛像是已经失去了灵魂。

眨眼,夜深。

谢道忱一直呆在庄府内没走。

他安静的在大堂内坐着,动也不动,恍若一具冷凝的雕塑。

就好像感受不到饥饿,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般。

最后,是碧珠看不下去,走上前,小声道:“将军您先回去罢,这里有奴婢就好。”

谢道忱仿佛这才找回了深知一般,抬眸,静静地看了碧珠一眼。

……但依旧没说话。

碧珠犹豫了会,道:“不如……将军您现在先回去,明日再过来?”

谢道忱默,没动。

碧珠又道:“将军您这样不吃饭也不睡觉,要是我家大人醒着,肯定又要皱着眉头了。”

谢道忱闻言,身子一顿。

碧珠见总算说动了谢道忱,乘热打铁的接着补上一句:“我家大人定然不愿见到将军您这副模样。”

少顷,谢道忱终于开口。

谢道忱静静地问道:“庄大人的寝房在何处?”

碧珠一怔。

不等碧珠回话,谢道忱继道:“我不进去,只站在屋外看看就好。”

碧珠犹豫片刻,回头,朝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颜如玉看了过去。

颜如玉想着自家大人与谢道忱平日里的交情,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颜如玉走上前,道:“奴婢带您过去。”

谢道忱抬眼,眼内黯淡无光。

谢道忱启唇,声音喑哑:“……多谢。”

大堂离苏卞的寝房并没有多远。

不肖一会,颜如玉便将谢道忱带到了房门外。

颜如玉站在房门外,脚步微顿。

两秒后,颜如玉缓缓地推开了房门。

谢道忱一愣。

颜如玉咬了咬唇,道:“虽千岁大人说过不得随意让旁人进屋……但将军一向与我家大人交好,不算是旁人。”

谢道忱愣了片刻,回神后,缓缓道:“多谢姑娘。”

颜如玉躬身行礼,“将军客气了。”

谢道忱看了颜如玉一眼,抬脚,踏进屋内。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安静的仿佛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谢道忱慢慢的走到床边后,时隔四日,谢道忱才又重新的见到了苏卞。

苏卞闭着眼,安静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去一般。

谢道忱手指冰凉,整个人已经没了知觉。

谢道忱心下发涩,手指微微的发颤。

谢道忱缓缓地闭上眼,已经不忍再看。

若是现在躺在床上的人,是他就好了……

谢道忱一动不动的站在屋内,沉默了许久。

门外,颜如玉轻轻的敲了敲房门,唤:“将军,现已夜深,您先回去罢。”

颜如玉话落,谢道忱好似这才回神,沉默不语的走了出来。

颜如玉正要准备说些什么,一抬眼,在看到谢道忱的模样后,一下子呆住了。

谢道忱浑浑噩噩的回到了谢府。

谢道忱晚归,在府内等了一日的谢晴筠迎上前,揉着睡意朦胧的双眼,埋怨道:“哥哥怎么这么晚才回……”

来这个字还未说出口,谢晴筠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谢晴筠望着自家兄长宛若失了魂的空洞模样,怔然失语。

半响后,谢晴筠怔怔的问道:“……哥哥?”

谢道忱恍若未闻。

……

第四日。

早朝。

龙静婴苏卞依旧未上朝。

并且,今日又多了一人。

——谢道忱。

同一时间。

相府,阴冷的地牢内。

常淮的手筋与脚筋都被挑断了。

十指也全都被掰断了。

不仅如此,常淮的身体内刺进了两百多根银针,只要他轻轻的动上半分,就会瞬间感受到生不如此的剧烈痛楚。

然而直到现在,常淮都没说出解药在哪。

常淮的确是和苏卞说了解药在哪没错。

但换成龙静婴,常淮就不愿说了。

倒没什么太复杂的缘由。

倘若告诉苏卞,苏卞若要去求解药,恐怕也是亲自去求玄约要解药。

而若要告诉龙静婴,那就截然不同了。

龙静婴不会去要,而是会直接去对玄约动手。

常淮的目的就仅仅只是折磨苏卞罢了,至于玄约,即便玄约再如何不喜欢他,再如何对他无情,对玄约,他到底还是舍不得的。

喜欢了这么多年,哪能说舍得就舍得。

龙静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脸色一日比一日阴冷难看。

常淮扯了扯嘴角,生硬的露出一个笑来。

常淮慢悠悠的说道:“千岁大人急甚,再过三日,下官自然就会说了。”

龙静婴冷着脸,不语。

常淮说的是三日之后,便就会告诉解药的所在地。然而三日之后,就是苏卞死亡来临的时候。到时候再告诉解药在何处,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龙静婴一贯聪明,怎会猜不出。

常淮自然也知道龙静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那些小把戏。他不以为意,继续笑:“千岁大人对庄大人如此情深意切,真让下官羡慕。”

说着说着,语调一转。

常淮阴鸷道:“羡慕的……想要弄死他。”

说罢,又是数根银针深深的钉入了他的血肉之中。常淮吃痛的尖叫了声,吐出一口血来。

下一秒,只听龙静婴凉凉的开口道:“本官本不打算如此,不过,既然常大人不肯张嘴,那就罢了。”

说罢,龙静婴轻轻地抬了抬手。

常淮费力的睁开眼,朝地牢牢门的方向看去。

一抬眼,只见四五名衣衫褴褛,模样像是乞丐一般的男人慢吞吞的走进了地牢内。

然后,转身,目光氵壬邪的看向他。

那赤裸裸的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

——氵壬欲。

既然皮肉之痛毫无作用,那么就换其它的法子。

虽这个法子龙静婴一向不屑。

常淮猜到了什么,慢慢的瞪大了眼。

常淮立刻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龙静婴,惊恐万状道:“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龙静婴无动于衷,表情波澜不惊。

龙静婴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我能。”

与此同时,太卿院。

刑房,玄约处。

玄约在数完第九十八遍石头缝后,终于按捺不住的站起了身。

玄约心甘情愿的被关进刑房,一方面是为了哄自家夫人开心,另一方便,也是抱着能时不时的见到自家夫人的念头。

顺便再让夫人抽打一番,体会一下情趣什么的。(……)

结果谁知,情趣没有,夫人也见不到。

成天就将他晾在这,问也不问一句。

玄约不管了。

就算是夫人之后会生气,他也要出狱了。

谁让他成天晾着他,对他不闻不问!

想好借口了后,玄约心安理得的用内力将自己手脚上拷着的铁链给轻松的掰断了。

然后,在一旁狱卒惊悚的目光下,大摇大摆的脱了身。

这世上就没有能困住玄约的牢房。

除非是玄约自己不想出来。

狱卒看着眼前的情景,张口结舌,立刻想要叫人将玄约给拦住,结果玄约轻飘飘的睨了那狱卒一眼,那狱卒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瞬间没了声音。

玄约嘲讽的勾了勾唇角,踏出了刑房。

玄约大摇大摆,简直像是出入无人之地。

旁边的一众护卫惊慌失措,想去拦却又不敢上前。最后,只好汇报到邱清息那。

邱清息听了,默了两秒。

然后,只听邱清息沉声道:“随他去。”

没料到邱清息竟是这个回答,那汇报的人一下子便呆住了。

邱清息等了一会,见那人站在他的面前不动,于是抬眼,冷冷的问了句:“常淮抓到了?”

那人下意识摇头。

见状,邱清息立刻拍桌,怒道:“那还站在这里做甚?是闲得慌?”

那人身子一抖,不敢再废话,灰溜溜的退下。

******

玄约大摇大摆的出了太卿院后,首先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庄府。

数日不见,玄约简直想的发慌。

玄约踩着轻功,眨眼间来到庄府外,他看着眼前紧闭的庄府大门,微微的挑眉,然后毫不犹豫的翻墙进了庄府。

玄约知道,要是敲门,下人必定不会让他进去。

所以玄约就干脆不敲门了。

玄约循着记忆里的方位,一路畅通无阻的摸到了苏卞的寝房。

玄约看着紧闭的房门,唇角上扬。

玄约伸手,轻轻地推开门,踏进屋内。

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为防被发现,玄约屏住呼吸,慢慢的朝床榻的方向走去。但很快,他突然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玄约一下子没了笑。

人分明躺在床上。

……他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第151章

玄约一下子没了笑。

玄约一步一步的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安静的闭着眼,一动不动。

玄约慢慢的伸出手,摸向苏卞的脸。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知觉。

若是以往,怕是早就睁开了眼,冷冷的看向他的手。

见苏卞未睁眼,玄约摸至苏卞脸的那只手,改变了轨迹,探向苏卞的鼻间。

苏卞鼻息微弱,几近消失。

玄约沉着脸收回手,将被子里的手抓了出来,准备把脉。

结果,才一掀开被褥,玄约身子便就顿住了。

玄约看着被子里那双缠满了纱布的双手,慢慢的笑了起来。

虽眼中并无丝毫笑意。

玄约扣住苏卞的手腕,把完了脉。

探完脉相,玄约唇角边的笑容很快又渐渐消失。

难怪没去太卿院……

难怪没去见他……

原来如此。

——常淮当真好本事。

这个中毒的迹象,除却是常淮下的药外,不可能会是旁人。

******

彼时,相府。

常淮心高气傲,眼高于顶,自尊心极高。

只是一些皮肉之苦,常淮压根不会放在眼里。

但倘若是折磨常淮的自尊心……

那就完全的截然不同了。

在常淮心中,不论是家世还是修养,又或者是样貌和武功,在这个世上,他都是最配玄约的人。

并且,他干净。

从身至心,都是玄约的人。

比那个在宁乡不知养了多少男宠,还陪着皇上去寻芳阁的庄杜信要干净多了!

常淮一向自诩比苏卞‘干净’,可现下,龙静婴竟要拿几个流浪汉来折辱他的清白——

这常淮怎能接受的了,常淮目眦欲裂,难以置信的看向龙静婴。

几名邋遢的流浪汉慢吞吞的朝常淮的方向走去,常淮疯狂的挣扎,想要杀死眼前这几人,然而常淮身子才动了半分,便就又疼得回到了原位。

常淮痛苦的嘶叫,嘴里不停的喊,“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提督,你不能这样对我——”

龙静婴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龙静婴并不喜欢见到这种污秽不堪的场景,于是转身,准备离开。

流浪汉的手已经摸到了常淮的身子上。

常淮模样不错,虽身上满是血污,但却依旧无法掩盖常淮那张英挺好看的脸。

流浪汉上下其手,觉得自己简直是捡了大便宜。

一人慢慢的解开常淮腰上的腰带,另一人干脆直接伸手,探进常淮的衣襟,摸向他的胸口。

还有一人更甚,更是直接摸向常淮两腿之间的那根东西,肆意揉捏。

“小美人,摸得爽不爽?”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上提督大人,哈哈!”

“提督大人的皮肤真滑啊……”

粗哑的喘息在常淮的耳边响起,让常淮不禁胃液上涌,一阵恶心。

在这几个流浪汉的触碰下,常淮鸡皮疙瘩一地,脸色愈发难看。

常淮闭着眼,强忍了一阵。

常淮本想忍耐过去,但在流浪汉愈发露骨肆意的动作下,最终还是没忍住。

常淮大声朝牢门外喊:“我说!我什么都说!”

……牢门外毫无动静。

地牢内,牢门内的流浪汉已经攀着常淮的身子,开始着迷的亲常淮的脖子。

令一个流浪汉的手指已经捅向常淮的后泬。

常淮愈发惊恐恶心,“千岁大人我错了!我说!千岁大人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牢门外依旧一片寂静。

就仿佛龙静婴已经消失了一般。

渐渐的,常淮的声音里带了哭腔,“解药在国尉大人的身上!就是国尉大人的血——”

常淮哭着说完,龙静婴修长挺拔的身影这才终于出现在牢门处。

龙静婴垂眸瞧了那几名流浪汉一眼。

龙静婴:“退下。”

几名流浪汉表情讪讪,颇为留恋的又将常淮摸了一把后,这才百般不舍的退下。

流浪汉离去,常淮顿时长舒了口气。

不管如何,只要他的身子还是干净的就……

还未想罢,常淮身子一滞,一下子没了气息。

龙静婴收回手,无情的转身离去。

……

二更天,子时。

龙静婴只身来到了太卿院。

邱清息还未回府,邱清息望着眼前突然出现在太卿院的龙静婴,表情诧异。

邱清息上前,毕恭毕敬道:“千岁大人。”

太卿院内的其它人也跟着一齐毕恭毕敬的唤了声千岁大人。

这是龙静婴第一次到太卿院来,众人胆颤心惊,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龙静婴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

龙静婴薄唇微掀:“带本官去国尉那。”

邱清息一愣,两秒后,他缓缓道:“国尉大人方才已经回府了。”

龙静婴眉心微拧,立刻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龙静婴一走,太卿院内一下子便就沸腾了起来。

“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千岁的真容——”

“都说千岁容貌俊美,倾国倾城,眼下一见,果真如此!”

“为何千岁能生的如此好看?”

“不过……这半夜三更的,千岁为何会找国尉大人?千岁大人与国尉大人不是一向并无交集么?”

说到这里,众人不由得为之疑惑起来。

众人正疑惑不解时,只见邱清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阴沉了下来。

邱清息冷着脸扫了众人一圈,问:“常淮抓到了?”

众人讪讪,立刻乖乖的低下了脑袋。

而至于龙静婴,龙静婴离开太卿院后,踩着轻功,立刻便就去了玄府一趟。

龙静婴不欲在无用的地方浪费时间,于是便直接越过大门,踩着轻功,越门而入。

府内的护卫见到有人闯入,立刻下意识的便提剑迎了上去。

结局自然而然,均被龙静婴反打的落花流水。

龙静婴轻轻抬手,几名五大三粗的护卫便就瞬间动弹不得,没了抵抗能力。

院内打斗的动静很快传到了掌事万高湛的耳中,万高湛蹙眉,想着是谁如此大胆,竟敢擅闯玄府,然后披上一件薄衫便出了屋。

才一踏出房门,万高湛见到不远处的龙静婴,饶是再见多了大风大雨的万高湛,也不由得一下子愣住。

院内的护卫没见过龙静婴的脸,所以自然也不知晓龙静婴的身份。但万高湛跟在玄约身边多年,哪会不知。

万高湛望着龙静婴惊诧,立刻半跪在地,“千岁大人。”

一旁的护卫见此情景,错愕的停下了手。

千……千岁?

龙静婴垂眸,话不多说:“国尉可在。”

万高湛一怔,虽不解龙静婴为何会突然找上自家大人,但却还是乖乖回道:“国尉大人至今还被关在太卿院未归。”

龙静婴蹙眉。

万高湛没有注意到龙静婴的神情,继道:“不知千岁大人有何事要找我家大人?”

龙静婴看着万高湛,没说话。

万高湛等了片刻,疑惑不解的抬头:“……千岁大人?”

龙静婴神色微凝。

两秒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转身离开。

******

庄府。

玄约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二话不说的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开始喂血。

玄约的血极寒,与这毒药的药性正好相冲。

所以,玄约的血,正好就是此药的解药。

玄约不知苏卞已经在床上躺了多久,也没功夫再去找什么其它的解药。现在玄约唯一的念头,便就是喂血。

他的血正恰就是解药,何必再去浪费功夫去寻其它的解药。

再者……或许已经没有时间再留给他去找解药了。

温热的血液从玄约的手腕淌下,染红了苏卞泛白的唇色,一时衬得苏卞的唇诱人无比。

玄约低头在苏卞的唇上亲了亲。

玄约笑,哑声道:“夫人就算是睡着……也好看。”

话落,玄约手腕上的血渐渐止住,玄约瞥了眼,毫不犹豫的又在手腕上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猩红的血液眨眼间再次溢出。

玄约仿佛就像是感受不到痛觉一般,轻轻的掰开苏卞的嘴,将手腕上的伤口对准苏卞微微开合的唇。

很快,血液再次凝固。玄约立刻再次抬手,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了一道伤口。

眨眼间,玄约的手腕上,已经有了数道划痕。

玄约本就畏寒,身子一向不好,若不是因为习武多年的缘故,怕是身子弱的连一只苍蝇都拍不死。

身子本就不好,这会失血过多,玄约的脸血色尽失,一下子便就苍白了起来。

但玄约划向手腕的动作依旧没停。

接着,蓦然间,玄约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玄约轻扯嘴角,道:“千岁大人夜半三更到庄府来,不知是有何事?”

屋外的人未答。

龙静婴没回话,玄约却像是慢慢的明白了什么,眯了眯眼,“常淮在千岁大人那?”

不等龙静婴回话,玄约再次开口。

玄约继道:“若是千岁大人不介意,可否将此人交给本官处置?常淮有恩于本官,本官可得好好的‘感谢’他。”

这次门外终于有了声音。

龙静婴静道:“本官方才已代为处置,若是国尉想见,明日本官便就送到玄府去。”

玄约一贯聪明,龙静婴寥寥两句,玄约便就瞬间意会了答案。

失血过多,玄约虚弱的轻咳了声,轻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了劳烦千岁大人了。”

门外,龙静婴眼眸深沉的盯着房门,一动不动。

接着,只听玄约又道:“千岁大人可还有何事要吩咐?若是无事,千岁大人该回府歇息了。”

龙静婴静默不语的看了房门两秒,转身离去。

龙静婴离去后,玄约脸色苍白的将苏卞抱在自己的怀中,虚弱的抬起手,在苏卞的额间不满的轻点了下。

——哼,招花惹草。

******

今日是第五日。

碧珠已经绝望。

但即便如此,也依旧不能放弃。

说不准,解药就突然自己出现了呢?

碧珠如此安慰完自己,洗了把脸后,强撑出一抹笑容,打了盆热水,像以往那般,准备去给自家大人洗脸擦手。

碧珠端着水,来到自家大人的房门外。

碧珠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碧珠在心中重复完,忍着泪,推开房门。

房门推开,才一进屋,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朝碧珠迎面袭来。

碧珠一愣,错愕的抬眼,朝屋内看去。

一睁眼,只见玄约坐在自家大人的寝房边,慢慢的抬起了手中的匕首。

碧珠见状,立刻冲上前要拦:“你要对我家大人做甚——”

还未扑上前,下一秒,只见玄约毫不犹豫的划破了自己的手腕,然后将渗血的伤口处,对准了自家大人的唇。

碧珠一怔。

走上前后,碧珠这才发现,玄约的两只手腕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

刀痕极深,深可见骨。

而躺在床上的自家大人,唇色绯红,面色渐渐红润。但枕边,已经被血给染成了深红色。

碧珠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她呆呆的望着玄约,问:“国尉大人……这是在……做甚?”

玄约头也不回:“喂解药。”

碧珠一下子愣住。

……

玄约的动作依旧未停。

玄约身子发冷,现在的他,就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里一般,彻骨冰凉。

就是碧珠站在远处,甚至都能感觉到玄约身上散发出的森冷的寒气,令人心下不自觉的发颤。

玄约失血过多,喂血的途中甚至昏迷过一次。

昏迷时,碧珠赶忙请来大夫,给玄约的手腕上药,包扎伤口。

但很快,玄约再次苏醒。

苏醒过来后,玄约毫不犹豫的扯掉了手腕上的纱布,用匕首再次再手腕上划出一条血痕,给苏卞喂血。

到最后,甚至是连颜如玉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国尉大人,停手罢。要是再这样继续下去,真的会死掉的!”

玄约没理。

玄约不怕死。

而且……比起苏卞,他的命又算的了什么。

见玄约没理,颜如玉试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解药的事说不定还有其它的法子,没有必要非要用喂血的这个法子……”

颜如玉还未说罢,玄约开口。

玄约问:“他昏迷了几日。”

颜如玉一愣,莫名所以的回:“……五日。”

玄约继道,“中了此药后,只有七日可活。”

只有七日可活……

那么,也就是说……

颜如玉瞪大了眼,瞬间没了声音。

一旁的碧珠已经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

玄约说完,血再次止住。

玄约这时已经虚弱的快抓不住匕首了。

他身子发软,眼前愈发昏沉。

玄约吊着最后一口气,在手腕上划下最后一道伤口。但他已经没多少血了。

下一秒,玄约眼前一黑,身子倒了下去。

最后的那一刻,玄约想,若是能和夫人同生共死,似乎也不错。

当然,要是能埋在一块,就最好了。

玄约闭上眼,倒了过去。再无知觉。

碧珠与颜如玉惊慌的上前,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第六日。

苏卞依旧未醒。

玄约了无声息,恍若死去。

第七日。

颜如玉与碧珠已经准备好了丧服,到棺材铺悄悄的预订好了棺材,花圈和白纸也都准备好了。

下午时,龙静婴来过一趟。

龙静婴站在苏卞的寝房内,注视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苏卞,沉默了许久。

龙静婴站在寝房内,久久未动。

……

时间眨眼即逝,很快,第八日到。

府内一片死寂。

众人表情沉默,无丝毫笑意。

碧珠与颜如玉已经哭肿了双眼。

至于钟良,则躲在自己的小屋内,如何也不肯接受眼前的现实。

大人神通广大,怎么可能会死呢?

一定不是真的。

对,不是真的——

碧珠与颜如玉同样也不肯接受眼前的现实。昨日分明已经说好了今日要将大人下葬,但到了今日,二人怎么也不肯提起昨日说好的事了。

二人边哭边抹泪,几近晕厥。

二人响亮的哭声传到了苏卞的寝房内,床上的人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嫌吵。后来实在是忍不住,慢慢的睁开了眼。

约莫是在床上躺的太久的缘故,苏卞睁开眼后,脑中一片混沌,一时间甚至都没想起自己是在哪。

苏卞皱了皱眉,准备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结果未料,才一动手指,便就疼得嘶了一声。

苏卞下意识抬手,在看到自己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十根手指,茫然了一瞬。

片刻后,苏卞想了起来。

哦对,他被常淮掰断了手指。

还被常淮喂了不知道什么药,疼得昏死了过去。

不过……

这枕头边的血是从哪来的?

他嘴里的这股血腥味又是什么?

苏卞蹙眉,不解。

沉吟间,穿着丧服的碧珠与颜如玉二人表情悲痛,伸手,缓缓的推开了房门。

即便再不想认清事实,但二人最终还是不得不认清了事实。

二人一边哭着一边朝床边走来,二人低着头,怎么也不肯抬头去看床上的苏卞。

就好像是只要这样低着头不去看,就能逃避现实了一般。

二人哭的梨花带雨,眼泪朦胧,床上的苏卞瞧了二人一眼,拧眉,问:“哭什么。”

二人哭声一窒,随即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来。

二人惊喜道:“大人没死!”

苏卞表情怪异:“死?”

……什么?

第152章

苏卞醒来后,碧珠与颜如玉激动了好久。

大人没死!大人还活着!哈哈~

二人开心的手舞足蹈,在屋子里抱着一起开心的蹦了三蹦。

苏卞注视着二人身上的丧服,沉默。

激动了好久之后,二人才终于从激动的情绪中缓过了神来。然后,两人激动的将眼下的情形向苏卞解释了一番。

碧珠最先开口道:“七日前,那常淮给大人下了毒药后,大人闭着眼,一直昏迷不醒。奴婢便就立刻请了大夫,给大人瞧瞧。结果请来后,谁知那大夫是庸医,压根就探不出大人的脉相,甚至连大人为何昏迷都不知晓……”

碧珠说到这里,一旁的颜如玉忍不住插话道:“那大夫还是什么京城大名鼎鼎神医呢!还是奴婢千请万请,最后威胁这庸医,若是不来给大人治病,就要了他全家的命,这才将他请了过来!”

苏卞:“……”

颜如玉继道:“那神医过来后,把了下脉后,装模作样的说什么脉相奇怪,就是不说大人究竟是为何昏迷。奴婢看不下去,便直接问他大人究竟何时能醒,结果谁知一问三不知。”

颜如玉絮絮叨叨的说着,碧珠想起什么,忿忿不平的附和道:“那庸医没看出病也就罢了,走的时候还找奴婢要了二两银子的诊金!”

颜如玉想也不想:“要是奴婢下次见到这庸医,定要把他揍个屁滚尿流!让他把这二两银子从屁眼里吐出来!”

苏卞:“……”

碧珠想到这个场景,就开心的不行。她附和:“二两银子怎么够?起码得四两银子才对!”

颜如玉眼前一亮,“对!还是你想的周到!”

苏卞:“……”

二人絮絮叨叨,越说越愤慨。

最后苏卞终于忍不住,将二人截断,问:“所以,这庸医和本官的‘死’有何关联?”

碧珠撅嘴,这才慢吞吞的继道:“见那庸医诊不出大人的病,走投无路之下,奴婢便就请了隔壁的千岁大人过来……”

苏卞蹙眉,想也不想:“千岁又不是大夫,请千岁过来做甚。”

一旁的颜如玉反驳道:“可是千岁一下子诊出大人是中了毒!”

苏卞:“然后呢。”

颜如玉:“然后千岁大人吩咐奴婢,不得将任何人放入府内后,就去找解药去了……”

苏卞:“……”

苏卞沉默片刻,道:“所以这到底和本官的‘死’有何关联?”

颜如玉不满:“奴婢还没说完。”

苏卞头疼的按了按眉心,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苏卞:“说。”

颜如玉道:“那贼人不知将解药藏在了哪,千岁大人一直没找到。然后在第四天的时候,国尉大人出现了——”

国尉二字引得苏卞眉心一跳。

苏卞将颜如玉截断:“等等,怎的突然出现了国尉大人?国尉不是应当还被关在太卿院么?”

晋帝所说的半个月时限可还没过。

颜如玉摇头,“奴婢也不知……但是,国尉大人说……解药……便是他的血。”

颜如玉话落,苏卞身子一顿。

那他嘴里莫名的血腥味……

还有床边晕染开来的血迹……

颜如玉未觉察到自家大人变化的神情,还在继续说着:“国尉大人用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一直给大人喂血,奴婢看不下去,想要去拦,可国尉大人说……大人中这毒后,就只剩下七日可活……奴婢就……就没拦了。”

约莫是觉得自己太自私,颜如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

颜如玉声音顿了顿,继道:“第六天的时候,大人依旧没醒。奴婢以为大人已经不会醒过来了,便自作主张的订了棺材,做好了丧服,准备今日给大人下葬……结果没想到,大人今天醒过来了!”

说到这里,颜如玉便就又开心了起来。

颜如玉笑道:“国尉大人说解药是他的血,奴婢其实还有些怀疑,没想到竟是真的!”

但苏卞的注意力却不在此。

苏卞问:“国尉大人喂完了血后呢,回府了?”

颜如玉脸上的笑容一僵,渐渐的,隐了下来。

颜如玉垂着脑袋,声音低落道:“国尉大人喂完了血后,身子便就倒了下去,直到现在……都仍未醒来。”

苏卞闻言一怔,眼神登时一下子复杂难懂起来。

苏卞垂眼,慢慢的朝枕边几乎已经染红了小半张床的血迹看去。

他坐在床上,沉默了许久。

即便是之前玄约在太卿院里向苏卞表白,苏卞都仍是半信半疑。毕竟玄约向来玩世不恭,视旁人为玩物,更是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要让苏卞完全的信玄约的话,十分困难。

可现下,若再将这些当成是玄约的一时兴起,只是觉得有趣罢了,就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苏卞依旧没法理解,自己究竟是何处吸引了玄约的兴趣。

……脸?

……身子?

苏卞相信,其它大臣随随便便的给玄约送去一个男宠,都要比他的模样和身子高挑好看上许多。

……想不通。

就和以前在二十一世纪一样,想不通自己为何如此受男人欢迎。

苏卞沉默片刻,问:“国尉大人现在正在何处?”

颜如玉小声回道:“奴婢怕玄府的人上来找麻烦,便就将国尉大人安置在了东厢房。”

苏卞闻言,掀开被子,慢慢的站起了身。

大概是躺的太久的缘故,苏卞现在起身都费劲。

再加上十根手指被折断后,还未痊愈,根本无法使劲。不过只是一个掀开被子的动作,便让苏卞冷汗淋漓。

一旁的颜如玉和碧珠赶忙上前,准备扶住他。

苏卞低头瞧了眼自己手指上的纱布,蹙眉,有些头疼。

……啧,真麻烦。

无需苏卞多言,颜如玉与碧珠二人心神意会,立刻给自家大人开始更衣。

碧珠拿起衣架上的袍子给自家大人穿上,颜如玉则有条不紊的给自家大人梳理发髻。

二人忙活着,他淡淡的开口,问:“可请了大夫过来给国尉大人看看?”

颜如玉动作一顿,犹豫了片刻,回道:“倒是请了大夫过来,可都说……都说……”

苏卞蹙眉,问:“都说什么。”

颜如玉小声道:“都说……已经无力回天了。”

苏卞身子一滞。

就仿佛被定格了一般。

苏卞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也没说话,甚至连眼睛也没眨一下。颜如玉疑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人?”

好半天,苏卞才终于回神。

回过神来后,苏卞的眼神一下子登时变得更为复杂难懂。

一命换一命吗……

可苏卞想不通,他身上是有何处能让玄约做到如此的地步。

苏卞站在原地,沉默了半响。

过了一会,苏卞终于开口,“去把棺材和花圈还有你们身上的衣服给撤了,然后去忙自己的罢。”

碧珠与颜如玉二人恭声应了声是,然后问:“大人的身子……没事了?”

苏卞淡淡道:“无碍。”

碧珠与颜如玉二人这才长舒口气,安了心。

没过一会,衣裳和发髻很快便整理好了。

接着,二人一齐恭声道:“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苏卞:“嗯,退下罢。”

二人慢慢后退,然后带上了房门。

二人走后,苏卞沉默不语的在屋内站了一会。

过了一会后,苏卞转身,推开房门,朝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东厢房离苏卞的寝房稍稍的有些距离,在前往东厢房的一路上,路上碰到苏卞的下人,均热泪盈眶的喊了声大人。

府内的所有下人均以为自家大人已经归天,无力回天了。正愁着往后的去处时,自家大人突然‘死而复生’,叫人如何不激动。

而至于苏卞,嗯的回复了两声后,便就懒得回了。

一路来到东厢房外,苏卞站在东厢房外沉默了两秒后,才缓缓的推开了房门。

苏卞抬脚踏进屋内,一进屋,便就被屋内汹涌浓郁的寒气冷的身子一抖。

屋外艳阳高照,太阳当空,可这间屋子里,却宛如冰天雪地一般,冷的不行。

冷凝的寒气在空中流淌,令人窒息。

而那冷空气的源头,正是床上的玄约。

苏卞抬腿,缓缓的朝床榻的方向走去,最后在床边站定。

床上,玄约紧闭着双眼,脸上苍白如雪,血色尽失。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周身满是冰冷的寒气。

如此柔弱的玄约,苏卞还是第一次见。

于是一下子,苏卞的眼神一时间不由得变得更为复杂了。

苏卞站在床边,凝视了玄约许久。

而玄约闭着眼躺在床上,一直未动。

要是换作以往,怕是早就睁开眼,黏黏腻腻的蹭了上来,嘴上一边问他,夫人在瞧什么。

然后苏卞这才终于确定了,玄约是真的没了知觉。

苏卞缓缓地坐到了床边,费力的抓起了玄约的手腕,然后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唯一还完好的掌心内。

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几乎将玄约的手腕缠成了小腿般的粗细。光从这些层层叠叠的纱布就可以猜出,纱布下的伤口是多么狰狞可怖。

苏卞注视着玄约的手腕,沉默。

他没有求玄约救他。

若要是这次真的死了,他也无所谓。人迟早都会经历死亡,早一步晚一步,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玄约就算再如何对他,他也……不会喜欢男人。

不是不可能,而是不会。

之前他虽曾试想过自己可能喜欢玄约,但仅仅只是试想罢了。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这种无用的感情,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在他心中,喜欢二字,甚至不如钱这一字来的实在。

所以,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无话可说。

苏卞放回玄约的手,然后费力的将其轻轻的重新的塞进了被子里。

接着,抬头向外唤:“碧珠。”

过了一会,碧珠这才小跑到门外,应:“大人有何吩咐?”

苏卞面无表情道:“国尉大人的屋子里太冷,拿暖炉和火盆来。”

碧珠应了声是,转身去搬火盆和暖炉了。

碧珠走后,苏卞慢慢的站起身来。

苏卞垂眸看了床上的人一眼,面无表情道:“虽并非我的意愿,但到底是你救了我。别的我没法给你,但只要你昏迷不醒多久,我便照顾多久,直至痊愈。”

说罢,便准备起身离去。

但才一抬脚,想起玄约那只冰凉的不似活人的手,脚步一顿。

苏卞沉默了两秒,又重新坐回床边。

……罢了,还是先等碧珠把暖炉搬来再走。

没等多久,碧珠很快去而复返。

碧珠气喘吁吁的抱着火盆和暖炉进屋,短短的一段路,愣是被热的背后已经冒出了热汗。

碧珠将火盆和暖炉放到床边后,然后直起身子抹了把汗,问:“大人还有何吩咐?”

苏卞看着玄约仍旧苍白的脸,眼也不抬的问:“可熬了补气血的药?”

碧珠飞快点头,道:“大人昏迷后,府里便就熬上了。”

苏卞嗯了一声,吩咐道:“每天给国尉大人服上三碗,不得遗漏。”

毕竟玄约救过自家大人的命,她自然要伺候妥当。碧珠毫不犹豫的点头。

苏卞想了想,差不多没什么好吩咐的后,慢慢的从床边站起了身。

苏卞最后瞧了玄约一眼,头也不回的淡淡道:“往后不必再伺候本官了,伺候国尉大人就好。等国尉大人痊愈了,便再回到本官身边。”

碧珠一怔,想到自家大人才将痊愈没多久,身边哪能没人照顾,于是立刻便想说些什么。

但碧珠还未开口,只听苏卞面无表情道:“不得有异议。”

碧珠一怔,她看着自家大人不容置喙的神情,只得委屈的应了声是。

碧珠应下,苏卞沉默不语的注视了床上的玄约片刻,转身离去。

离开玄约所在的屋子后,周身的温度一下子立刻回温。苏卞抬眼望着耀眼刺目的阳光,心下愈发不解。

——他究竟有什么好的,玄约究竟为何不惜能做到如此地步?

苏卞一边沉默的想着,一边来到了书房,准备拟奏章。七日无故缺席早朝,即便晋帝再如何向着他,怎么说也要向晋帝解释一二。

摊开折子后,苏卞正要拿笔,刚一抬手,动作便蹲住了。

他现在的手哪还能写字。

苏卞再次头疼,无奈,只得开口将门外的下人唤了进来。

下人睁大眼,一脸莫名的踏进书房内。

下人眨了眨眼,问:“不知大人有何事吩咐?”

苏卞简言概之:“可会写字?”

下人一愣,虽莫名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会写上一二。”

苏卞闻言,下巴朝书案上的折子微微的抬了抬,淡淡道:“拿笔,本官说,你写。”

看到书案上的折子,下人心下一颤,当下便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苏卞那不容置喙的神情后,便就一下子没了话。

下人战战兢兢的应了声是,然后胆战心惊的拿起了笔。

苏卞言简意赅,将事情的来由和经过细细道来。

不过,在说到身子已无大碍,即日便可上朝时,他声音一顿,改口道:“微臣身子还未痊愈,暂且还需休养上几日。”

玄约迟迟不醒,还是先呆在府中照顾几日。

况且,太卿院里有邱清息担着,他也无需放在心上。

眨眼间,下人很快拟完了折子。

苏卞沉声道:“送到通政司去。”

下人领命,拿着折子退下。

……

一个时辰后。

折子才送出去没多久,晋帝便就到了。

晋帝穿着一身便装,风尘仆仆的来到庄府,着急道:“庄爱卿身子没事罢?”

晋帝的出现苏卞并不意外,苏卞神色平静:“臣身子已无大碍,只需暂且再休养上几日便可。”

晋帝长舒口气,放下心,接着继道:“朕之前倒是听过那常淮在行刑之日,趁着那狱守不备,逃走了。却没想到,他逃走后,竟特地跑到庄府给庄爱卿下毒!常淮这厮当真应该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晋帝一脸愤慨。

说罢,晋帝好奇道:“不过,到底是何人救了庄爱卿?朕可得好好感谢一番!”

苏卞简言概之:“国尉大人。”

晋帝傻住。

回过神来后,晋帝一下子惊悚了。

晋帝难以置信的又问了句:“当……当真是国尉?”

苏卞神色如常:“嗯。”

晋帝再次惊悚了。

过了好半天,这毛骨悚然的感觉才减缓了些许。

接着,晋帝身子凑上前,小声问道:“庄爱卿,你同朕说实话……”

苏卞抬眼,看向晋帝。

晋帝压低声音问道:“庄爱卿是不是……欠了国尉的银子?”

苏卞:“……”

苏卞沉默半响,回:“未曾。”

晋帝闻言不解:“那为何国尉对庄爱卿的态度如此之诡异?朕可从未见过国尉如此待旁人过。”

苏卞吐出两个字:“不知。”

比起晋帝,他更想知道答案。

晋帝还想说些什么,这时,碧珠惊慌失措的朝苏卞的方向跑了过来。

碧珠急忙喊:“大……大人……”

苏卞蹙眉:“何事如此惊慌?”

碧珠躬身冲一旁的晋帝行了个礼后,这才气喘吁吁道:“国……国尉大人醒了!”

苏卞闻言一怔,心下登时长舒了口气。

……醒了就好。

一旁的晋帝听到这话,脸色却是一白。

晋帝神色僵硬的回头,朝苏卞的方向看去。

晋帝:“国尉在庄爱卿这?”

苏卞面无表情:“回皇上,正是。”

晋帝:“……”

二人两两相望,相对无言。

片刻后,晋帝干笑着转身,毫不犹豫道:“朕突然想起折子没批,就不陪庄爱卿,先走了。”

说罢,屁股像是被点了火似的,急匆匆的就溜了。

苏卞注视着晋帝离去的背影,慢慢的收回视线。

收回视线后,苏卞回头看向碧珠,刚要说些什么,见到碧珠欲言又止的神情后,不由忍不住皱了皱眉,心下顿感不妙。

苏卞问:“发生了何事?”

碧珠嗫嚅的开口:“国……国尉大人他……他……”

苏卞眉间的皱褶顿时更深:“国尉大人如何?”

碧珠结巴半响,最后忍不住道:“大人您……您现在还是亲自去看看罢!”

苏卞神色一凝,立刻抬脚,快步朝东厢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此时,东厢房内的玄约睁开眼,坐在床上。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墙壁。

他眼眸漆黑一片,黯淡无光。

第153章

苏卞快步来到东厢房,正要抬手准备推门进屋,身后的碧珠却突然冷不丁的将他拦住。

苏卞回头,拧眉,不解。

碧珠迟疑道:“大人您……记得小心些。”

苏卞:“嗯?小心什么?”

碧珠小声道:“方才奴婢推门进屋,准备往火盆里添柴火,结果谁知才一抬脚进屋,国尉大人便……便刺了过来。”

苏卞闻言,眉间的皱褶顿时更为加深。

苏卞下意识便准备追问其原因,但想到什么,立刻作罢。

与其在房门外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进屋瞧瞧。

想罢,苏卞面无表情的推开房门,进了屋。

踏进屋内,凛冽刺骨的寒意瞬间袭来。

屋内的温度就和苏卞之前进屋时的温度一样,寒冷如斯。即便屋内搁了火盆和暖炉,也依旧未发生任何变化。

屋内飘荡着冰冷的寒气,虽并未下雪,但温度已似冬天。

屋内的温度让苏卞忍不住再次皱了皱眉。

苏卞思忖。火盆灭了?

苏卞皱着眉头,准备去查看火盆里的碳,才上前走了一步,一片薄如蝉翼的银色刀片划破空气,从床榻的方向,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朝他袭来。

苏卞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到眼前闪过一道银光,下一秒,那刀片从他的脖颈间掠过,直直的钉在了他身后的房门上。

屋内只有两人,一是苏卞,二就是玄约。

刀片的主人既然不是苏卞,那么答案便就自然而然的不言而喻了。

苏卞脚步一顿。

若是再向前半步,怕是那片刀片最后的落定处不是木门上,而是在他的动脉上了。

不过,这个情景,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在他第一次到玄府时,玄约正在府中的院子里练箭,而那羽箭也正是像现在这般,划破了风,飞快的从他的侧脸掠过,最后射入他身后的柱子上。

但,那次射箭时,二人是第一次相见,并不熟悉,从未有过交集。按照玄约阴晴不定又凶暴残戾的性子,此举显得极为正常。

就算那次玄约要了他的命,也在情理之中。

可现在的情形,与第一次相见时,已经完全的截然不同了。

玄约甚至为了……救他,割腕献血,昏迷了整整两天才醒,怎可能会对他起杀心,又要了他的命。

差点一命呜呼,苏卞倒并未因此而胆怯害怕,反倒疑心担忧了起来。

苏卞皱着眉头,抬脚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坐在床榻上的人听见脚步声,见对方不仅没有因为他方才的举动而心生畏惧,反倒接着继续朝他走来,脸色一下子不由得沉了下来。

但两秒后,玄约阴沉的神色逐渐的缓和开来。

玄约循声抬头,朝来人‘看去’。

玄约双眼微弯,“……庄大人?”

玄约抬眼,苏卞脚步一顿,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只见玄约的双眼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迷雾,混沌不清。玄约眼底一片黝黑,好似被泼了墨,看不见任何光华。

对方眉眼微弯,朝苏卞灿烂的笑着,苏卞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玄约的双眼,半天没动。

后者不知是未觉察到自己的双眼已经看不清的缘故,还是又因为对此全然不在意的缘故,玄约神色自若,一派轻松。

反倒是苏卞这个安然无恙的站在床边的人,表情愈发凝重。

苏卞沉默半响,开口道:“国尉大人。”

玄约唇角轻勾,“庄大人何时醒的?”

苏卞:“今日辰时。”

玄约了然,随口道:“醒了便好。前些日子庄大人一直不醒,本官还在想,干脆就这样陪着庄大人一起睡到地老天荒算了。”

苏卞默,不语。

玄约接着又问:“庄大人的手指如何了?”

苏卞静静回道:“手指仍不能动弹,还需上药,再歇上几日。”

玄约听了,毫不犹豫道:“让本官瞧瞧。”

苏卞沉默的看了玄约一眼,一言不发的走上前去。

苏卞上前两步,在床边站定,然后慢慢的伸出了手。

苏卞垂眸看着玄约,至使沉默。

玄约摸索着慢慢的抓住苏卞伸在半空中的手。

苏卞的十根手指全被包上了一层层的纱布,原本一根手指的粗细大小,现在愣是直接翻了一番,变成了两倍的大小。

除了滑稽和麻烦之外,苏卞对此心下没什么感想,倒是玄约对此却心疼的不行,手指来回的在苏卞的手指上轻轻摩挲。

玄约颇为心疼道:“若是问斩那日,常淮逃跑时,本官也跟着追了上去……庄大人就不会如此了。”

苏卞神色淡然,“不过只是被掰断了手指罢了,算不得什么。况且那日国尉大人被关在刑房,又要如何去追?再者,这点小伤,哪比的上……”

说到这里,苏卞的声音蓦地戛然而止。

苏卞话音骤然停下,玄约抬头‘看’他,问:“庄大人怎的不说了?”

从刚才到现在,玄约从头到尾都不曾提过割腕又或者是喂血二字。甚至连手腕上的伤口也不曾提及。

苏卞十根手指被掰断不假,十指连心的痛楚也不假,但比起玄约,完全不值一提。

玄约的眼睛,可是直接看不见了。

但玄约只字未提。

那神色自若的模样,就像是此事根本未曾发生过一般。

兴许是忘了,又兴许是压根不在意,又兴许是懒得提,又或者兴许是为了逃避失明的现实,再或者,是因为其它的原因……

若是换作以往的玄约,怕是早就以此为由,得寸进尺的向苏卞索取搂搂抱抱了。

苏卞看着玄约漆黑黯淡的双眼,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国尉大人为何……”

玄约眼也不眨,安静的等着苏卞说完。

但这次说了半句之后,苏卞的声音再次再次倏的戛然而止。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他还能改变事实,让玄约的眼睛一下子好起来不成?还是问完缘由,感激涕零的以身相许不成?

除了多说了两句废话之外,再无其他的变化。

认清此点后,苏卞再次陷入沉默。

见苏卞一下子又沉默下来,玄约挑眉,问:“……庄大人?”

苏卞神色平静,声音冷淡:“无事。”

可那突然戛然而止的话音,哪像是没事的模样。

玄约下意识便想追问,这时只听苏卞又问:“为何国尉大人的身子这么冷。”

苏卞没抽手,任由玄约的手指一直在他的手指和手背上来回摩挲抚弄,那薄凉的温度也随之慢慢的透了过来。

玄约的手就像是一块冰一样,冷的发凉。

没想到苏卞竟会‘关心’自己,玄约微怔,有些诧异,半天没缓过神来。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情景,甚至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罕。

回过神来后,玄约双眼微弯,笑容迷人灿烂。

——血果然喂的值。

玄约启唇,立刻便准备要说抱着他就不冷了,然而还未开口,只听苏卞开口道:“国尉大人且先站在这稍后片刻,本官去瞧瞧火盆里的柴火。”

说罢,收回了手,朝火盆的方向走去。

就在苏卞转身的一刹那,玄约的眼前闪过了一道微渺的光。

玄约神色微动,挑眉。

苏卞起身看了眼火盆,发现火盆里的柴火确实不多了后,于是开口朝房门外唤:“碧珠。”

一直候在门外的碧珠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走进了屋。但因为之前进屋时差点没了小命的缘故,她往屋内走了两步后,便就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碧珠小声问:“大人有何事吩咐?”

苏卞:“盆里的柴火快烧完了,去后院搬些过来。”

碧珠乖乖的应了声是,立刻退下。

碧珠动作极快,眨眼的功夫,便就抱着一堆柴火再次去而复返。

将柴火添进火盆内,屋内的温度稍稍的回温了些许后,苏卞这才回头,问床上的玄约:“这会身子可暖些了?”

玄约眼也不眨的回:“还是冷。”

玄约倒没撒谎。

玄约体质特殊,生来偏寒,失血过多后,现在是体虚内冷,屋子里的温度再高,对玄约而言,都没有任何作用。

闻言,苏卞眉头紧皱,思忖。

苏卞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下床褥和被子,“多盖上一层被子会不会好些?”

玄约再次毫不犹豫的回道:“这些对本官没用。”

苏卞闻言,声音一顿。

正当玄约准备开口说只有庄大人抱着才有用时,只见苏卞沉默了片刻,慢慢的开口:“本官定会找人将国尉大人治好。”

玄约一怔,才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又回到了嘴里。

玄约不动声色道:“……若是一直没治好呢。”

苏卞回:“那便一直留在本官的庄府,本官来照顾,直到痊愈。”

玄约眼眸半垂,神色阴晴不定,没说话。

苏卞接着沉声继道:“国尉大人安心在庄府住下,无需挂心其它。至于玄府那边,本官早已派人和掌事打了招呼。”

听到这里,玄约终于出声。

只见玄约微微一笑,慢悠悠的问道:“也便是,若是没治好,便由庄大人来照顾。直到痊愈后,庄大人再送本官回府。”

苏卞颔首:“正是。”

玄约听罢,垂眸,嘴角边的笑容渐渐隐去。

片刻后,玄约慢慢的抬起头,‘看’向苏卞的身后,静道:“庄大人身为太卿院九卿,日理万机,分身乏术,整日要处理太卿院内的事务,本官哪能拿自己这等小事来劳烦庄大人?”

没想到玄约竟会回绝,苏卞微愣,有些诧异。

苏卞以为,按照玄约的性子,定会毫不犹豫的开心应下。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苏卞诧异了两秒,回神后,苏卞淡淡回道:“太卿院的事务现在都交由了邱大人,国尉大人不必担心。”

玄约听了,勾了勾唇角,再次回绝。

玄约道:“多谢庄大人好意,不过本官自有法子,就不劳烦庄大人了。”

没料到再次被回绝,苏卞一愣,这下没了话。

若是玄约像以往那般死缠烂打,苏卞还知道如何应对。这回玄约一改以往,一反常态的两次回绝,于是苏卞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因此,便只剩下沉默。

沉默片刻后,苏卞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苏卞沉声道:“若是国尉大人有用得上本官的地方,尽管吩咐。”

玄约唇角微勾,“庄大人有心了。”

苏卞默然,不语。

玄约话落,漫不经心的再次开口,问道:“对了,现在几时了?”

苏卞答:“将近未时。”

玄约挑眉,了然。

接着,玄约风淡云轻的继道:“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本官离府多日,也是该回府了。”

说罢,掀开被子便准备下床。

然而,才一动身,身子便就虚软的倒了下去。

玄约失血过多,体虚内寒,手腕上的伤口都还没完全结痂。

就算真的要走,怎么说也得躺在床上休养两日再走才是。

玄约的身子不可控制的朝床下倾倒了过去,玄约看不见,浑身也无力气,便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的往下摔去。

好在苏卞眼疾手快,迅速上前,将玄约给扶住了。

扶住玄约后,苏卞这才长舒了口气,安了心。

玄约双眼微弯,轻声道谢:“多谢庄大人。”

苏卞伸手将玄约扶回原位,淡淡的回了声不必后,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

片刻后,苏卞迟疑道:“国尉大人现在身子还虚着,不如先在庄府休养上两日,等有了力气再回府罢。”

玄约道:“不必了,还是不麻烦庄大人了。”

苏卞默了两秒:“……本官不觉得麻烦。”

玄约静道:“庄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但的确不必了。再躺两日,本官怕是都要在床上躺成一个废物了。”

玄约心意已决,苏卞便只能再次沉默。

玄约注视着眼前毫无一物的空气,接着,哑声继道:“若是庄大人不介意,可否再扶本官一把?”

闻言,苏卞微怔,然后毫不犹豫的露出自己的手腕,让玄约轻轻的抓了上去。

玄约冰凉的手指虚无缥缈的扣在苏卞的手腕上后,两眼弯弯,轻声笑道:“多谢庄大人。”

苏卞沉默的看了玄约一眼,“不必。”

玄约的手指愈发冰凉,与苏卞温热的肌肤全然形成了两极化的对比。

苏卞垂眼看向手腕上的苍白无力的手指,又转向玄约黯淡无光的眸子,愈发沉默。

他愿意照顾玄约,可没想到……玄约竟不愿意了。

玄约抓着苏卞的手腕,慢慢的起身下了床。

玄约脚下虚浮,才一下床,身子便就软软的滑了下去。

好在苏卞眼疾手快,及时的将玄约的腰身给揽住了,才没让玄约倒在地上。

玄约再次言谢,苏卞依旧无话。

苏卞揽住玄约的腰身,让玄约抓着自己的手腕,全身的重量倚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再由这个牵引着玄约的姿势,慢慢的向房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后,玄约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景象,突然冷不丁的开口道:“……为何庄大人的屋子里这么黑?现在不是才未时吗。”

玄约话落,苏卞脚步一滞。

两秒后,苏卞波澜不惊的开口:“国尉大人的眼睛……暂时出了一些小毛病,可能要过几天才能看得清东西。”

苏卞将话说的十分委婉。

玄约挑眉,了然,“……原来如此。”

说罢,便没再就追问。

从床榻到房门的一路上,玄约十分规矩。

——规矩的一反常态。

要换作以往,怕是早就偷偷摸摸的吃苏卞的豆腐了。然而这次什么也没做,就连手指都未曾动过一分。

至于原因……

苏卞想,应当是没有力气,也看不见了罢。

……

一路上,苏卞极为小心,生怕玄约磕到碰到,从床榻到房门不过才两步的距离,苏卞愣是花了一柱香的功夫。

倒是玄约这个正主在一旁道:“庄大人不必如此小心,若是碰到磕到哪,本官绝不会怪罪大人。”

苏卞没说话。

玄约接着续道:“本官只是看不见罢了,又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庄大人真无需如此小心。”

苏卞还是没说话。

玄约再次开口:“庄……”

苏卞:“闭嘴。”

玄约立刻乖乖的合上了嘴。

终于走到房门前,苏卞伸手推开房门,然后侧脸道:“抬脚。”

玄约听话的抬起了左脚,黯淡的双眸依旧直勾勾的盯着正前方的方向,眼也不眨。

苏卞牵引着玄约,慢慢的跨过门栏,向屋外走去。

然而,玄约脚抬得高度太低,即便苏卞再如何小心注意,下一秒,玄约还是脚下一绊,身子立刻向前倾去。

苏卞眼疾手快,立刻将玄约抱进怀中。

玄约整个人被苏卞抱住,玄约微微侧脸,漆黑的眼眸看着苏卞身后的方向,勾唇轻笑,再次言谢:“……多谢庄大人。”

此时,两人的身子紧紧的贴在一块,密不透风。

玄约那薄凉的体温穿透了身上薄薄的衣衫,慢慢的透了过来。

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玄约那张蛊惑人心的俊脸一下子放大数倍。清晰的甚至连细腻的毛孔都看得见。

苏卞抬眼,看着玄约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突然想起了什么。

前些日子,他让钟良抱住自己,才抱了一秒,他便就下意识的推开了钟良,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可现下……他竟一点反感的感觉都未产生。

苏卞蹙眉,心绪复杂。

心绪复杂了一瞬后,苏卞扶着玄约,让玄约靠在房门边,然后身子微微的向后退了半步,稍稍与玄约拉开了些许的距离。

除了手腕仍旧让玄约抓着。

苏卞微微侧脸,将不远处的下人唤了过来。

苏卞道:“备轿,送国尉大人回府。”

下人领命,慢慢退下。

下人动作迅速,眨眼间,轿撵便出现在了院内。

正当苏卞下意识准备扶着玄约坐上轿撵时,只听玄约突然冷不丁的开口说道:“让本官自己来。”

苏卞一愣。

玄约道:“总不能然庄大人一直扶着,让本官自己走一段试试。”

苏卞闻言,无声的注视了玄约片刻,慢慢的收了手。

孰料,才一收手,没了依仗后,玄约脚下一软,便立刻就软软的倾倒了下去。

好在苏卞离得不远,苏卞动作迅速,立刻上前一步,飞快的扶住了玄约的身子。

苏卞默了两秒,道:“……国尉大人还是先留在庄府休养两日,再回府罢。”

玄约微微一笑,依旧是那句话:“庄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不必了。”

……

玄约最后还是回了府。

当然,轿撵是苏卞扶着走过去的。

玄约看不见,身子又没力气,苏卞怎么也放不下心,本是想跟着一直送到玄府,但被玄约回绝了。

玄约道,府中有掌事,自会前来迎接,庄大人就不必操心了。

玄约话已说到如此,苏卞再执意要跟过去,就是多管闲事,吃饱了撑得慌了。

玄约一走,颜如玉与碧珠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碧珠忍不住道:“大人为何不让国尉大人在府中多休养上两日再走?他这才醒,身子还虚着,身上哪来的力气?”

苏卞:“……本官留过了。”

碧珠:“况且国尉大人还看不见……嗯?等等?留过了?不是大人赶国尉大人走的?”

碧珠震惊了。

接着,碧珠便就不由疑惑了起来:“那是国尉大人回绝了?可按照国尉大人对大人……呃,怎么可能会回绝……”

说到后面,碧珠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旁的颜如玉想也不想道:“定然是国尉大人发现自己看不见了,心灰意冷,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家大人了,所以才执意要回府。”

碧珠听了,点了点头,犹豫道:“言之有理……不过……国尉大人的词典里,会有心灰意冷这个词吗?”

颜如玉沉默。

——没有。

二人沉默半响,忍不住扭头问自家大人:“国尉大人究竟为何不愿留在庄府啊?”

苏卞:“不知。”

一如从到京城到现在,苏卞从未摸清过玄约在想些什么一般。

******

昨日将折子呈上去后,隔日朝中的大臣便就都知道了苏卞被常淮下毒一事。

下了朝后,朝中的重臣不约而同的陆陆续续的前来拜访,给苏卞送礼。

苏卞一向喜静,自然是全都给挡回去了。

当然,礼也没收。

邱清息本也打算像其它大臣那般挡回去的,但邱清息在门外冷冷的说了一句话。

——若是不放他进府,他便告假回乡。

若是邱清息告假回乡,那太卿院里的事务,便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苏卞这位九卿大人的身上。

听完这话,苏卞哪还敢将邱清息挡在门外,立刻便八抬大轿的请邱清息进了府。

丫鬟将邱清息领到大堂,邱清息还未在大堂坐下,便噗通一声在苏卞的面前跪了下来。

苏卞一怔,愣住了。

旁边的下人们也愣住了。

这跪着的人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而是堂堂太卿院的少卿大人啊!

虽然邱清息这位少卿大人在苏卞这位九卿的面前的确得恭恭敬敬的唤一声九卿大人,官阶也确实低上两阶。

但怎么说,邱清息好歹也是一个三品大臣。再如何得恭敬地喊九卿大人,也绝对无需下跪。

更不必下跪。

邱清息对此却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邱清息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动也不动,他垂着脑袋哑声道:“是下官失职。”

苏卞莫名所以,还没弄明白眼前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他下意识反问:“……什么?”

邱清息声音艰难道:“若不是下官失职,让狱守放走了犯人,九卿大人也不会被下毒,更甚是陷入了一度将死的地步。”

邱清息这段话说完,苏卞这才后知后觉的弄清了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邱清息是请罪来了。

但苏卞想了想,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苏卞蹙眉:“常淮逃跑之时,邱大人不是在刑场吗?也不在太卿院啊。”

若是在太卿院,那前来请罪,还勉强说的过去。可常淮逃走的时候,邱清息在刑场和他一块问斩,根本就不在太卿院啊。

然后,只听邱清息继道:“下官用人不当,若是下官任命的狱守更为谨慎些,护卫的武功更为高强些,此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说着说着,邱清息的声音开始不对了起来。

苏卞蹙眉,表情怪异:“邱大人哭甚?”

他这个正主都没哭,他哭个什么。

邱清息微红着眼眶,嘴硬道:“下官没哭。”

第154章

邱清息眼眶泛红,背脊挺直的跪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也不动。

苏卞看着眼下的情景,觉得有些颇为头疼。

苏卞头疼发涨,下意识抬起手,准备按一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结果动了动手指发现动弹不得后,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了自己手指还未痊愈。

十根手指被层层的纱布给层层叠叠的包裹着,情景滑稽又夸张的紧。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手被包上之后,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苏卞一时间登时变得更为头疼。

当初在常淮掰断他的手指时,他应该无论如何也要常淮跟自己留下五根手指来的。

苏卞的手方才一直隐在宽大的长袖里,所以邱清息便未见到苏卞手指上的纱布。

这会苏卞抬手,袖口滑下,这才终于露出了手。

邱清息注视着苏卞被层层叠叠的纱布包的密不透风的十根手指,身子登时一僵。

邱清息抬眼,呆住了。

想到心下猜测的那个可能性,邱清息不由背脊发凉,手指微微的开始打颤。

邱清息僵硬的开口问道:“九卿大人的手指……”

比起邱清息那好似天塌下来一般的绝望神情,他这个正主反倒显得淡然了许多。

苏卞轻描淡写,简而概之:“断了。”

邱清息声音一滞。

过了好半响,邱清息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邱清息哑声道:“是……常淮?”

苏卞淡淡的应了声,对此显然不以为然。

苏卞十分想的开。

疼的确是疼,但手指既然已经断了,再哭再嚎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索性不如认清现实,随遇而安。

苏卞一脸的风淡云轻,对此并未放在心上。可一旁的邱清息,两眼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再次泛红了起来。

邱清息的眼中被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光,不肖一会,那水光就凝结成了晶莹透亮的水珠,在邱清息的眼眶中摇摇欲坠。

苏卞:“……”

苏卞正在怀疑究竟被常淮掰断手指的是他,还是邱清息。

苏卞蹙眉看着眼前的情景,表情微妙,略显扭曲。

当了九卿这么久,苏卞这还是第一次发现邱清息这么喜欢哭。

以前邱清息在他面前的模样,一直都是冷静淡定,从容不迫。除却在迟府一案上稍稍的情绪激烈的些,其余的时候几乎完全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苏卞还以为邱清息压根就不可能会哭。

但苏卞还是不理解。

伤的是他,邱清息哭个什么。

越想越头疼,苏卞抬眼,看向邱清息身侧不远处的下人,沉声吩咐道:“给邱大人拿手巾过去。”

下人领命,恭声应了声是。

下人还未动身,听完这话的邱清息咬了咬唇,哽咽着再次嘴硬道:“下官没哭。”

苏卞:“……”

说罢,苏卞颇为头痛的长叹了口气。

苏卞道:“邱大人好歹怎么说也是堂堂的三品大臣,太卿院的少卿大人。如此这般跪在本官的大堂上,成何体统。”

邱清息继续跪着,不吭声。

苏卞续道:“先起来坐着罢。”

邱清息沉默道:“下官用人不当,让九卿大人着了常淮的道,差点被常淮毒害。别说是跪上三天三夜,就算是将下官问斩,下官也绝无二话。”

但苏卞哪可能会将邱清息问斩。

就算是朝中的所有大臣都要对邱清息动手,苏卞都绝不可能会动上邱清息半分。

——邱清息若是不在了,太卿院里的事务丢给谁处理去?

苏卞头疼道:“此事已过,再去深究也是徒劳。还不如将功夫花在别的事上。”

邱清息垂首,不语。

苏卞接着又问:“常淮可抓住了?”

说到常淮,邱清息便就变得更为沉默。

邱清息道:“……未曾。”

闻言,苏卞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毕竟常淮好歹怎么说也在京城担任提督一职多年,对京城的每一处熟的不能再熟,那可能会如此这般的轻松找到。

邱清息还在继续说着:“那常淮不知躲在了何处,下官派了两百名官兵出去,几乎将京城的所有角落都找个了遍,都未曾能找到常淮的踪影。”

听罢,苏卞正要开口说让邱清息去其它大臣的府中去搜搜,说不定常淮是躲在了其它大臣的府中,孰料,还未开口,下一秒,邱清息突然冷不丁的抽出了腰间的剑。

邱清息拔剑的动嘴突然猝不及防,苏卞毫无防备,一下子愣住。

苏卞:“……邱大人这是要做甚?”

邱清息将剑身横躺在自己的掌心,高高举起,呈在自己的头顶之上。

邱清息毫不犹豫道:“下官无能,请大人治罪。”

苏卞:“……”

但苏卞哪可能会治邱清息的罪。

若是邱清息因此躺在府中养病,无法上朝,无法去到太卿院去,最后麻烦的还是他。

于是,苏卞立刻毫不犹豫的将邱清息手中的剑给无视了。

方才没能说动邱清息,苏卞这会干脆都不打算去说服邱清息了,索性直言道:“先欠着,下次罢。”

邱清息闻言一怔,回神后,毕恭毕敬的应了声是,这才慢慢的收了剑,插回剑鞘内。

接着,邱清息又道:“下官已将此次失职之人一并革职,只差九卿大人的审问了。”

要犯逃走,至今未抓到真身,的确该革职。

苏卞淡淡道:“本官今日才醒,手完全动弹不得,这几日恐怕都会在府中休养,不会去太卿院。此事还是交由邱大人来处置罢。”

邱清息闻言应了声是。

说罢,苏卞问:“邱大人可还有别的事要说?”

邱清息摇头。

苏卞又问:“太卿院内的事务可处理妥当了?”

邱清息再次摇头:“……未曾。”

这次到庄府来,邱清息是一下朝后,特地放下了太卿院内的事务转程赶过来的。

苏卞见邱清息摇头,身为太卿院九卿的苏卞,表情一下子便就严肃了起来。

苏卞道:“既然还未处理妥当,那还呆在这做甚?”

邱清息默了两秒,慢吞吞的从原地站起身来。

邱清息静道:“……下官这就回太卿院。”

站起身后,邱清息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什么。

邱清息犹豫片刻,缓缓地开口道:“前两日,国尉大人擅自离开刑房,至使未归。因为前些日子下官忙于太卿院内之事,所以便没能告知大人。”

苏卞微怔,随即垂下了眼帘。

苏卞沉声道:“……本官知道了。”

邱清息拱手作揖,“那下官就先回太卿院了。”

苏卞平静的恩了一声。

……

邱清息走后没多久,谢道忱便就又到了。

寻不到解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几日,谢道忱的心情愈发低迷消沉。

谢晴筠本想安慰,但这次,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家兄长了。要知道,这次,九卿大人可是要死掉了啊……

就算再如何安慰,能改变事实吗。

想着想着,谢晴筠便就也变得愈发消沉了下来。

二人心情愈发低落消沉,整个谢府被低迷阴郁的气氛给笼罩,压抑的不行。

府内的下人也跟着一起惶惶不可终日了起来。

谢道忱本以为已经无可挽回,可今日上朝时,晋帝却拿着苏卞呈上来的折子,将事情的来由和过程细细道来后,最后道:庄爱卿身子未愈,还需在府中歇上几日,等身子完全痊愈后才会上朝。

听完这话,谢道忱当下便就愣住,直到下了朝之后,这才终于慢慢的缓过神来。

回过神来后,欣喜若狂的谢道忱先回府将自己收拾了一二,这才不慌不忙的赶到了庄府来。

谢道忱活了二十余年,今日是头一次,可能也是此生唯独一次如此开心。

……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一如既往。

谢道忱赶到庄府,奈何苏卞因为方才邱清息的缘故,心神疲惫,已经没有精力再应付谢道忱。

谢道忱见苏卞精神不振,在庄府呆了一会后,便体贴的起身告辞。

虽只呆了一会,甚至没说上几句话,但谢道忱并不在意。于谢道忱而言,苏卞还好好的,他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送走了谢道忱后,庄府大门再次被人敲响。

这回是相府的丫鬟,月瑶。

不过,只是送礼,并不是登门拜访。

虽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但龙静婴毕竟与其它的大臣不同。

首先不提龙静婴的身份,光是苏卞现在所住的府邸,就是龙静婴名下的。于情于理,龙静婴不管送什么,都必须得接下才对。

于是苏卞吩咐下人收下了。

这次收礼,还是苏卞在京城里的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收礼,所以碧珠和颜如玉别提多兴奋了。

一等下人将相府送来的东西拿到大堂后,便兴致勃勃的问自家大人:“大人,现在能拆吗?”

苏卞没多大兴趣,眼也不抬:“拆罢。”

碧珠与颜如玉二人欢呼一声,开心的拆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二人甚至都觉得相府外包装的礼盒都要比其它大臣送来的礼盒要看起来大气上档次的多。

二人开心的拆着礼盒,其它下人伸着脖子也跟着好奇的看。

颜如玉拆着盒子,碧珠一个个将盒子里的东西慢慢的拿了出来。一边拿,嘴上一边说道:“分筋断骨膏、软玉膏、血息丸、灵芝……”

碧珠每从盒子里拿出一件,颜如玉便忍不住低低的倒吸了口气。

碧珠不知,颜如玉在外浪荡多年,自然知道这些药丸和软膏究竟有多难得。甚至连银子已经都无法衡量了。

看着眼前这些价值连城的药,颜如玉忍不住偷偷地瞧了自家大人一眼。

……千岁大人为何会对她家大人这么好?

******

另一边,相府。

月瑶回府后,重新回到龙静婴的身后。

月瑶静道:“回大人,九卿大人已经收下了。”

龙静婴头也没回,问:“国尉在何处。”

月瑶回道:“国尉大人醒来后,没多久,便就乘轿回了府。”

龙静婴了然,便没再问。

第155章

龙静婴的送来的药果真十分有用,不过才两日的功夫,苏卞脸上的气色和手指都比前两日要好了不少。

不过遗憾的是,只是稍稍的好了些许,手指仍然依旧无法动弹。

这日上午,颜如玉在苏卞的手指上仔细的擦完药后,捧着那冰凉的瓷瓶忍不住直感叹道:“这价值千金的神药果然就是不一般……”

颜如玉正感叹着,一名下人来到房门外。

下人站在门外,开口说道:“大人,顺天府的许大人过来给您送礼了。”

苏卞眼也不抬:“赶走。”

下人应了声是,便准备要退下。

苏卞才话落,屋内的颜如玉将那下人拦下,飞快的开口说道:“慢着,给我站住。”

门外站着的下人脚步一顿。

那下人不解道:“……不知颜姑娘有何事?”

颜如玉蹙眉看着那下人,一脸不快:“你是今日才来的庄府?何事才能来问大人不知道?”

那下人登时涨红了脸,小声道:“可那许大人说与大人交好,小的怕回绝了后,会被大人怪罪下来……”

颜如玉想也不想:“他说同大人交好就是交好了?我还说是大人的侍妾呢!在府中这么些日,难道还不知道这朝中与大人交好的就只有谢将……”

不等颜如玉说罢,一旁的苏卞将其截断。

苏卞淡淡道:“好了。”

颜如玉没了话。

苏卞将话音转向门外小脸涨红的下人,沉声道:“退下罢。”

下人低着头应了是,慢慢退下。

下人一走,颜如玉忍不住道:“这若是谁说同大人交好,就来请示大人,大人还不得被烦死?来了庄府这么些日子,竟然还没瞧出这朝中究竟谁才与大人交好……”

颜如玉絮絮叨叨,颇为不满。

颜如玉如此不满倒也正常。

前两日苏卞因念着龙静婴的身份和一些其它的缘故,所以一改以往绝不收礼的性子,破例收了相府送来的礼。

当时收礼时就只有府中的人和相府的下人知晓,可这消息却不知怎的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止是朝中的那些大臣,甚至是京城内一些苏卞从未见过的王公贵族也都知道了。

然后……接下来的情景,用脚趾都能猜到了。

——送礼。

之前那些被苏卞回绝的大臣们纷纷开始再次送起礼来。

并且,这次不仅仅只是朝中那些想要巴结苏卞的大臣,还有京城内那些苏卞从未见过的王公贵族也开始陆续的送起礼来。宛如狗皮膏药似的,赶都赶不走。

不过倒也能理解。

若是能和苏卞交好,那就相当于,不止是搭上了苏卞这位太卿院的九卿大人,还搭上了太卿院的少卿邱清息,还有谢府的谢将军,以及国尉玄约,甚至乃至于相府的千岁龙静婴……

不提丞相龙静婴,就仅仅只是太卿院少卿邱清息,多少人想要巴结都没能巴结上!

就算是送礼到倾家荡产也要继续送啊!

还没等颜如玉不满的絮叨完,苏卞面无表情的开口道:“备轿。”

颜如玉话音一顿,眨了眨眼,一脸不解道:“……大人这是准备去哪?”

苏卞声音冷淡:“本官听闻前些日子一位世外神医云游至京,本官打算去见见。”

颜如玉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哦……这样啊……”

但随即,她很快又再次疑惑了起来。

等等。

大人不是已经好了许多了吗?为何还要去找神医?

……

苏卞坐上轿撵,来到了那位神医的住处。

这位传闻中的世外神医住在城郊外的一间竹筑别院内。环境清幽,十分安静。

苏卞掀帘下轿,只身站在门外,问:“神医可在。”

……无人应声。

苏卞不急,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外等。

苏卞倒没什么想法,等了一会后,倒是身后的下人心下不由得有些不满起来。

不过就是一个大夫罢了,竟让他家大人站在门外等了那么久!

足足等了有好一会后,一个扎着冲天小辫的小童这才终于姗姗来迟,不慌不忙的拉开了大门。接着,漫不经心的问苏卞,“这位可就是庄公子?”

苏卞简言概之:“是。”

小童听罢,这才侧身给苏卞让开道。

小童道:“公子请进罢。”

苏卞抬脚踏进院内。

小童将苏卞领进屋内后,接着,朝屋内唤:“师父,庄公子到了——”

小童话落,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这才终于现身,一边捋着胡子,一边不疾不徐的在屋内的长椅上漫不经心的躺下。

小童见状,立刻上前给老头锤肩。

接着,只听那神医慢悠悠的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找老夫有何事?”

苏卞意简言赅:“治病。”

那神医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得意神情。

虽那得意的意味对方已经极力在掩饰,不让苏卞觉察,但苏卞观察细微,眨眼瞬间觉察。

苏卞虽觉察到对方的得意神情,但面色如常,脸上的表情依旧未有任何变化。

神医轻飘飘的朝一旁的小童睨了眼。

小童心神意会,停下捶肩的手,走到一边,将一个茶壶和茶杯端到苏卞的面前,开口道:“这里有个规矩,若是想要请我家师父治病,必须得恭恭敬敬的给我家师父倒三杯茶,然后,恭声说‘请神医治病’,以示诚意。”

小童话落,大概是实在没忍住,偷笑了声。

实际上哪来的什么规矩,这位所谓的神医其实是只要给诊金就治。给的诊金越多,他就越喜欢,病也就好的越快。

所谓的规矩,不过是在知道苏卞的身份后,才临时想出来的。

让大名鼎鼎的太卿院九卿给自己倒茶,还恭恭敬敬的喊神医,多有面子,多神气,多威风!衬得他这个神医多有身份!

神医翘首以盼的等着,一旁的小童也端着茶,等着苏卞这位大名鼎鼎的九卿大人给他家师父倒茶。

二人眼中的促狭与捉弄意味十分显而易见,就差写在脸上了。

苏卞面无表情的扫了眼,脸上依旧没什么反应。

二人有意刁难,于苏卞而言不过只是倒茶罢了,算不上什么。

于是苏卞一脸平静的接过了小童手上的茶。

然后,按照小童所说的,一一照做了。

做完这一切后,那神医脸上的得意神情完全已经赤裸裸的摆在脸上了。

接着,只听那神医轻咳了声,故意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慢吞吞的说道:“既然庄公子如此有诚意,那老夫就先暂且听听是什么病罢。”

苏卞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

苏卞问:“若是眼睛瞧不见了,可能治好?”

那神医捋着胡子,故作高深莫测道:“这得看是原本就瞧不见,还是突然才瞧不见。若是原本就瞧不见,那老夫也无能为力。若是突然才瞧不见,还得让老夫瞧瞧究竟是因何缘故才瞧不见……”

苏卞答:“失血过多。”

那神医闻言,蹙眉:“失血过多怎可能会致其失明?这绝无可能。”

苏卞再次道:“若是体寒内虚呢。”

那神医再次毫不犹豫道:“就算是体寒内虚,也绝无可能!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闻失血过多会致其双目失明。若是手脚发软,使不上力,说不上话,那还说的通。怎可能会……”

对方一口一个绝无可能让苏卞没了耐性。

苏卞直接将还在长篇大论的神医打断:“本官只问一句,能不能治。”

那神医毫不犹豫的摇头,接着开口说道:“这是绝无可能的病症,庄公子绝对是哪里弄错了……”

不等那神医说罢,苏卞已经彻底的没了耐性。

苏卞表情嫌弃鄙夷,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废物。”

说罢,不再多留一步,转身就走。

这位神医虽有些虚荣,又喜欢银子,也不太靠谱,但在医术上是完全没得说的。

被叫了神医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废物二字,那神医只觉自己体内的气血一下子气得逆流,两眼一翻,便就被气得晕了过去。

身旁的小童惊慌失措,着急的上前唤:“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师父!师父你别吓徒儿!”

……

苏卞离开的背影十分决绝,没有一丝留恋。一眨眼的功夫,便就离开了竹筑小院。

下人看着自家大人很快便去而复返,一时不由得有些愣神。

……大人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卞沉着脸坐回轿撵内。

没想到自己特地找过来的神医竟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江湖骗子,苏卞脸色难看,坐在轿撵内半天没说话。

下人在旁边等了一阵后,见自家大人还是没说话,便走到轿边,小声问道:“大人,现在是回府还是……”

苏卞想也不想,下意识道:“回府。”

下人领命,应了声是。

下人正要抬轿回府,轿内的苏卞身子顿了顿,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苏卞道:“等等。”

下人一愣:“大人?”

苏卞道:“……去玄府。”

下人又是一愣,诧异了两秒后,恭敬的应了声是。

下人对去玄府的路轻车熟路,没过一会,轿撵便就停下了。

但轿内的人半天没动。

轿内的苏卞突然回过了神来。

……他来玄府做甚?

若是手上提着东西,还能说是送礼,可他现在两手空空,手上什么也没有。

不是送礼,那到玄府来做甚?

看那在朝中一手遮天的玄约如今模样有多凄惨?

他既没找到大夫能治好玄约的眼睛,也不会以身相许,玄约也无需他照顾,补药玄府更是从不缺。

他什么也做不了,为何要来玄府?

苏卞坐在轿内,一动不动,两眼茫然。

不。应当说。

——他刚才为何会想着要到玄府来?

苏卞半天没下轿,轿外的下人觉得奇怪,以为是自家大人在轿里睡着了,于是拔高了声调,在轿外提醒:“大人,玄府到了。”

苏卞面无表情的在轿内应:“本官知道。”

下人一愣:“那大人……”

苏卞默了两秒:“回府罢。”

方才分明说要到玄府,这会到了玄府却不下轿,又说要回府,下人不明就里,百般摸不着头脑。

但最终什么也没敢问,准备再次抬轿回府。

然而,才刚抬轿,轿内的人倏的又改变了主意。

轿内的苏卞开口:“等等。”

下人脚步一顿,“……大人。”

苏卞沉声道:“停下。”

下人虽莫名所以,但还是乖乖的停了下来。

轿撵停下,苏卞撩开轿撵,起身下轿。

下轿后,苏卞抬眼注视着眼前紧闭的玄府大门数秒后,这才终于缓缓的抬脚走了过去。

苏卞走到玄府大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下人缓缓将门拉开,苏卞正要开口道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只见那下人瞧了苏卞一眼后,还不等苏卞开口,便默默的侧开身子,让苏卞进去。

苏卞微怔,两秒后回神,一言不发的踏进府内。

府内的气氛沉郁低迷,就像是被一层低气压给笼罩了一般,一片死寂。

如今的玄府甚至要比之前的玄府还要更为肃穆。

苏卞抬眼将玄府环顾了一圈,头也不回的问身后的下人:“国尉大人正在何处。”

下人正要开口,不远处正恰经过的万高湛见到苏卞的身影,微微一怔。

身后的下人见到万高湛,立刻识相的退下。

万高湛提着一个圆润精致的暖炉朝苏卞的方向走了过来,最后在苏卞面前站定。

万高湛恭敬的唤:“九卿大人。”

苏卞垂眸看了万高湛手上的暖炉一眼,问:“万掌事这是准备去哪。”

万高湛恭声答:“暖炉有些凉了,小的拿到厨房去给国尉大人热热。”

说完,万高湛瞧了苏卞一眼。

万高湛不解道:“不知九卿大人来此,是……”

苏卞没答,反过来问:“国尉大人在何处。”

万高湛微怔,两秒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万高湛身子微弯,“九卿大人请虽小人前来。”

苏卞抬脚,跟了上去。

万高湛向前带路,苏卞静默不语的跟在身后。

走到一半,万高湛突然冷不丁的问道:“听闻九卿大人的手指断了,九卿大人的手如何了?”

苏卞淡淡的回道:“这两日擦了药,比前两日好多了。”

万高湛了然,“那就好。”

玄府偌大,几乎是庄府的两倍有余,跟着万高湛穿过两个长长的走道和一个石桥后,这才终于到了玄约所在的房门外。

万高湛轻轻地推开房门,刚要开口说九卿大人到了,却被苏卞给拦住。

苏卞迈腿,慢慢的走进屋内。

万高湛注视着苏卞的背影,愣了两秒后,明白了什么,在房门外站定,闭上嘴,不再开口。

苏卞抬脚踏进屋内。

一进屋,入眼的便是两个显眼瞩目的火盆。

不止如此,屋内能摆东西的地方甚至是几乎都放上了暖炉。

屋内温暖如夏,热的就恍若七月的热夏。

然而在如此炽热的温度下,玄约的脸仍旧苍白似雪,没有丝毫的血色。

苏卞抬眼,朝闭着眼睛横躺在卧榻上的玄约看去。

玄约盖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狐裘静静的躺在卧榻之上,他闭着眼,一动不动。愈发苍白的脸让他像是死去一般。

苏卞望着眼前的情景,呼吸一滞。

苏卞抬脚上前,用手指探了探玄约的呼吸。

在感觉到玄约微弱薄凉的鼻息后,苏卞这才放心,然后慢慢的收了手。

苏卞收了手,站在卧榻边没动。

他静静的注视了玄约良久。

少顷,苏卞伸手,替玄约向上拢了拢微微有些下滑的狐裘后,转身离去。

走出房门,候在房门外的万高湛见到苏卞微微一怔,问:“九卿大人要走了?”

苏卞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万高湛立刻想也不想道:“小人送大人一程……”

不等万高湛抬脚,苏卞开口将万高湛拦住:“不必了,你留下来照顾国尉大人就好。”

万高湛一怔,反应过来后,缓缓的应了声是。

苏卞头也没回,转身便走。

临走之时,苏卞想到什么,脚步一顿,道:“别说本官来过。”

万高湛微诧,视线似有若无的朝房内瞥了眼,然后,再次毕恭毕敬的应了声是。

苏卞一走,候在房门外的万高湛恭声道:“回国尉大人,九卿大人的手已经好了一二。”

不知何时醒来的玄约用手指慢慢的摩挲着身上的狐裘,眼帘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高湛话落,玄约唇角微勾,沉声道:“……那就好。”

……

苏卞离开玄府后,这才回了府。

回到自己的寝房后,不知怎的,脑中都是玄约苍白无力的躺在卧榻上的模样。

至使难以释怀。

苏卞沉着脸坐在寝房内的椅子上,一直没动。

这时,颜如玉突然抱着一堆药瓶走了进来。

颜如玉低头将怀中的瓶瓶罐罐摆好,嘴上一边说道:“大人您出去了一日,可算是回来了。奴婢在府里等着大人回来给大人上药,一直等了好久……”

颜如玉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说着,苏卞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突然猝不及防的问道:“哪些是补气血的药。”

颜如玉莫名所以,将几个小瓷瓶推到苏卞的面前。

颜如玉不解:“大人问这个做甚?”

苏卞神色冷淡:“送到玄府去。”

颜如玉一愣,“可这不是大人……”

不等颜如玉说罢,苏卞再次开口:“现在送去。”

颜如玉一下子没了话。

她看着自家大人不容置喙的神情,委屈的应了声是。

……

半个时辰后。

玄府。

万高湛来到玄约所在的东殿房门外,轻轻的敲了敲门,“大人。”

玄约声音冰冷:“说。”

万高湛站在房门外,静道:“九卿大人给您送药过来了。”

玄约闻言,身子一顿,缓缓的抬起眼。

一改方才冰冷的语调,玄约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许多,玄约唇角缓缓上扬,心情愉悦道:“……送进来。”

******

又过了几日,手指终于算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虽然仍旧不能使力,但那一层层厚厚的布条总算是能拆掉了。

拆掉布条后,隔日苏卞便如同以往那般,寅时起,重新开始上早朝。

大臣们的表情一如既往,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倒是晋帝看到苏卞开心的不行,心下想着总算是能叫庄爱卿到宫中来陪他玩了。

不过在看到站在最前方的龙静婴后,便就又萎了。

——只要龙静婴在,晋帝就别想着能叫苏卞到宫中来陪他玩。

而至于玄约,一如既往的称病,未上朝。

眼下,就连龙静婴都一反常态的上了早朝,却独独玄约一直缺席。

晋帝瞅了眼玄约空缺的位置,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厉声道:“国尉玩忽职守,三番两次假借身子抱恙之借口缺席早朝,实则是在府中寻欢作乐!玩忽职守,欺君罔上,罪加三等,万不可赦!现将国尉革职,家产一并充公,若谁敢说情,一并给朕摘了乌纱帽!”

晋帝话落,朝中的所有大臣都愣住了。

等等,将玄约革职了?

他们当真没听错??

那个在玄约面前一口大气也不敢喘的皇上将玄约的乌纱帽给摘了???

一众大臣怔怔的望着晋帝,那如梦似幻的表情甚至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苏卞也跟着皱了皱眉,诧异了许久。

在苏卞的认知里,晋帝是没有这个胆子对玄约的。晋帝每次见了那玄约,就如同老鼠见了猫,避之不及。

晋帝在玄约面前,就连说一句重话都不敢,怎么可能会敢革了玄约国尉一职。

——除非是千岁授意。

这朝中,唯一敢动,并且能动玄约的,只有龙静婴。

苏卞拧眉,缓缓抬眼,朝龙静婴的方向看去。

后者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神色微凝。

第156章

下了朝后,朝中的一众大臣立刻围在一块,纷纷的议论起来。

“这皇上怎会突然将国尉大人革职?”

“以前早朝时,国尉大人不知缺席多少次,怎的这会就突然革职了?”

“难不成,是千岁大人的授意?”

“千岁大人与国尉大人并无过节,为何要突然对国尉下手?没道理啊。”

“虽不想这么说,但国尉此位,只有玄约坐着才合适。若是换了旁人坐着,怕是还不到三天,就被人给踹下去了。”

“九卿与国尉交好,说不准,九卿知道些什么?”

话落,朝中的一众大臣不约而同的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来。

苏卞看了没看这些大臣一眼,转身就走。

下了朝,苏卞并未回府,而是去了玄府。

苏卞不知为何要去玄府,只是想去便就去了。

玄约被革职的消息不知怎的从朝中传了出来,然后,京城内的一众百姓们也开始为之纷纷的议论了起来。

前往玄府一路上,苏卞的耳边尽是百姓们位置幸灾乐祸的声音。

“这玄约总算是被革职了,早就该如此了!”

“报应啊,哈哈,报应!”

“这玄约既然不是国尉了,应当会离开京城罢?”

“谁知道呢,若是还呆在京城,那他当不当国尉不也没什么区别?”

“哎,话可不是这么说。以前玄约是国尉,没人敢抓,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若是再像以往那般肆意妄为,马上就会被抓进大牢问斩。”

“哈哈,大快人心!玄约竟也会有这么一天!”

一众百姓幸灾乐祸,苏卞坐在轿撵内,至使沉默。

苏卞面无表情的坐在轿撵内,脑中不自觉的回想起了前些日子去玄府时,看到的玄约脸色苍白的躺在卧榻内的情景。

若是被革了职……他又能去哪。

他的眼睛和身子,又该如何。

苏卞沉默的想着,不肖一会,轿撵停了下来。

轿外的下人恭声唤:“大人,到了。”

苏卞这才回神,然后掀开轿帘,慢慢的下了轿。

一下轿,便就愣住了。

玄府外,只见官兵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给大门上封条,陆续将从玄府搜到的财物给一一陆续的搬出府外,然后准备押至太卿院。

而至于玄约,则孤零零的站在府外,背影苍凉。

苏卞沉默着,缓缓的走上前去。

玄约眼睛看不见,对苏卞的到来自然也毫无反应。直到府外的官兵见到苏卞,恭恭敬敬的喊了声九卿大人后,玄约这才意识到苏卞的存在,然后,微微侧过头,朝空无一人的地方静静的唤了声九卿大人。

苏卞注视着玄约灰蒙蒙的双眼数秒后,才慢慢的移开了视线。

苏卞问:“国尉大人身子如何了?可有好些?”

玄约勾唇轻笑:“服了九卿大人送来的药后,的确比之前好多了。哦,对了,在下现在已不是国尉,不能再叫在下国尉大人了,九卿大人还是叫在下的名字罢。”

苏卞沉默了两秒,道:“国……玄兄怎的会突然被革职?其中可有何蹊跷?”

玄约轻笑,对此显然未曾放在心上。

玄约漫不经心的回道:“常在水边走,哪能不湿鞋。在下无恶不作,眼下看不见……还被革职,自然是报应到了。”

在说到看不见这三个字时,玄约声音微顿,然后很快的略过。

玄约声音轻描淡写,反倒是站在一旁的苏卞,愈发的沉默。

半响,苏卞再次开口:“不知玄兄今后有何打算?”

玄约微愣,然后想了想,接着摇头,“还未想好,走一步算一步罢,顺其自然便好。”

玄约话落,苏卞脱口而出,“那玄兄的眼睛呢。”

玄约一怔,然后笑了:“自然也是顺其自然,若是还能看得见就好,看不见也就罢了。”

说罢,玄约双眼微弯,忍不住又轻笑了声。

玄约轻声道:“在下以为,这朝中,九卿大人瞧在下最不顺眼,没想到在下被革职后,九卿大人反倒是唯一来探望在下之人。”

玄约身披着狐裘,狐裘上的白色绒毛将玄约的脸衬得愈发精致,雍容华贵。

苏卞注视着玄约那过分好看的脸,完全没法想象玄约一人落魄的生活在一个小瓦屋里的情景。

苏卞注视着玄约漆黑的双眸,鬼使神差的开口:“既然玄兄还未想好去处,不如到本官的庄府来如何?”

玄约微愣,慢慢的抬眼,循声望去。

两秒后,玄约微微一笑,声音似有些黯淡:“多谢九卿大人好意,但……不必了。在下如今如同一个废物一般,若是去了庄府,也只能给大人徒增麻烦。”

玄约说完,苏卞面无表情道:“本官府中的护卫皆是三脚猫般的功夫,一般的小猫小狗倒还能赶走,武功稍稍高强些许的,就有如常淮那般,便就无可奈何了。甚至根本无从觉察。”

说到这里,苏卞话音一顿,语调蓦地一转。

苏卞冷声继道:“若是玄兄不介意,本官会治好玄兄的眼睛。然后……让玄兄当本官的贴身护卫。”

玄约眼帘半垂,沉默许久。

过了好半天后,玄约问:“九卿大人此话当真?”

苏卞神色冷淡,“当真。”

玄约再次追问:“不反悔?”

苏卞简言概之:“不。”

玄约闻言,脸上这才重新展露出笑意。

玄约唇角轻勾,上扬出一个完美迷人的弧度。

玄约低声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卞话不多说,“玄兄可还有什么要收拾的,若是没了,现在就回府罢。”

苏卞口中的回府二字引得玄约嘴边的笑意更甚。

玄约轻笑:“没什么要收拾的。”

苏卞说了声是么,没再问,牵住了玄约的手腕。然后准备往轿撵的方向走。

玄约看不见,亦十分乖巧,仍由苏卞牵着。

不过走了两步后,苏卞忽的想起了什么。

苏卞头也不回的问:“万掌事呢?”

玄约唇边笑意不改:“走了。”

苏卞了然,便没了话。

苏卞牵着玄约的手腕,坐进了轿撵内。

轿撵内的位置十分宽敞,刚好能让两人坐下。

苏卞话少,坐下后,便就没了话。

玄约坐在苏卞的身侧,笑意晏晏的问:“九卿大人将在下带回府,就不怕在下……夜袭吗。”

苏卞眼也不眨:“怕甚,你又看不见。”

玄约道:“若是……瞧得见了呢?”

玄约说罢,苏卞话音一顿。

苏卞缓缓道:“玄兄当真……喜欢本官?”

玄约几乎不曾犹豫:“嗯,很喜欢。”

苏卞一下子陷入沉默。

轿撵很快在庄府内停下,苏卞牵着玄约的手腕不疾不徐的下轿,出轿后,才刚迎上来的碧珠与颜如玉极其府中的一众下人们一下子便就呆住了。

……玄约怎会跟着他家大人一块?

在一众下人呆滞的目光中,苏卞静静地放下玄约的手腕,泰然自若的吩咐道:“把东厢房空出来。”

一众下人呆呆地应了声是。

苏卞接着继道:“碧珠,往后你去照顾国……玄兄。”

碧珠呆呆地应了声是。

最后,苏卞沉声道:“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府内的下人。或者……直接告诉本官。”

玄约乖巧的说了声好,模样十分听话。

府内的一众下人为之侧目,表情惊悚。

苏卞离开京城的第二日,玄约凶神恶煞的闯进庄府,将府内的所有人吓得动弹不得的情景,府内的下人至今没忘。

苏卞吩咐完后,留下玄约和府内的一众下人,转身回自己的寝房补眠了。

苏卞一走,玄约的神情登时就变得冷淡了不少。

碧珠小心翼翼的上前,道:“国尉大人……哦不,玄公子请随奴婢往这走。”

就算眼下玄约瞧不见了,对于他们而言,压根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让人心下惊惧,为之惶恐。

碧珠说完,向前走了一步,发现身后的玄约没动后,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玄约看不见了。

因为玄约的神情和以往几乎没什么区别,所以让人不自觉的就忘记了玄约如今已经看不见了的事情。

碧珠想起方才自家大人牵着玄约的动作,于是胆战心惊的上前,小心的吞了口唾沫后,鼓足勇气道:“……奴婢失礼了。”

说罢,颤抖的伸出手,准备拽住玄约的袖子。

——她可不敢像自家大人那般牵住玄约的手腕。

然而,碧珠的手还未碰到玄约的袖摆,便就被冷声叫住了。

玄约神色阴郁道:“手,收回去。”

碧珠闻声一颤,触电般的立刻收回了手。

碧珠小声问:“……那奴婢怎么带玄公子去东厢房?”

玄约没理。

玄约睁着自己那双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雾的双眼,抬腿,神色自若的就朝左手边的方向走去。

玄约脚步平稳,如履平地,就好似眼睛完全未曾瞎过一般。

然而,五步后,玄约撞了柱。

碧珠看着玄约直挺挺的撞到了柱子上,顿时不由低低的倒吸了口长气。

生怕触及玄约的逆鳞,碧珠想拦却又不敢拦,于是无法,只好转身去找自家大人了。

苏卞更衣才躺下,还未闭上眼,耳边只听到碧珠小跑到门外,着急的在门外喊:“大人您睡了吗?”

苏卞额头青筋一跳:“何事?”

碧珠结巴道:“大人您……您还是过去看看……看看国尉……玄公子罢。”

苏卞蹙眉:“他怎的了?”

碧珠小声回道:“玄公子好像不喜欢被旁人碰……”

苏卞拧眉,下意识道:“本官方才不是还抓着他的手么?怎可能会不喜欢被旁人碰?”

碧珠迟疑片刻,弱弱的道:“应该说是,不喜欢被除了大人以外的人碰。”

苏卞一怔,慢慢的从床上爬起了身。

重新穿好衣服,苏卞再次来到了之前的位置。

回到原位后,一抬眼,只见玄约不停的在原地打转,而脑门和脸上,满是被磕到和撞到的红痕。

玄约脸色本就十分苍白,这几处红痕挂在脸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苏卞蹙眉,回头,看向站在一旁至使没敢动的下人们,不悦道:“为何不拦?”

下人们默默的垂下了脑袋。

……谁敢拦玄约啊。

没人开口,苏卞不禁颇感头疼,长叹一口气后,抬脚朝玄约的方向走去。

苏卞一把抓住了玄约的手腕,抬手自然而然的摸向玄约的脸,问:“不疼?”

玄约微低着头,让苏卞摸着更顺手些,然后一脸委屈道:“……疼。”

旁边一众围观的下人们听到玄约口中的这个疼字,再次惊悚了。

那表情,简直有如见了鬼一般,毛骨悚然。

然而苏卞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所以没太大的反应。

苏卞立刻冷着脸收了手,问:“那玄兄为何不让碧珠牵着。”

玄约静道:“在下不喜欢被旁人碰。”

苏卞闻声一愣,下意识便想说些什么。

还没等苏卞开口,只见玄约好似料到苏卞要说什么一般,微微一笑,毫不犹豫的回道:“因为在下倾心于庄大人。”

苏卞一怔。

玄约眨了眨眼,一脸认真的接着又道:“别说是手,庄大人想碰哪里都行。”

苏卞沉默。

玄约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苏卞给拦住。

苏卞沉声道:“够了,本官知道了。”

玄约乖乖的闭上了嘴,脸上挂起了迷人的笑。

苏卞没再说话,牵着玄约冰凉的手腕,慢慢的向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玄约安静乖巧的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两人走了,徒留下原地一众表情呆滞的下人们。

他们方才……听到了什么?

玄约说喜欢……他家大人???

将一众下人抛至脑后,苏卞扶着玄约,一路慢慢的走到东厢房。

东厢房足足有一段距离,所以废了好些功夫。

好在玄约足够听话,倒也没费多大力气。

来到东厢房,他推开房门,牵着玄约小心翼翼的进屋,然后找了个位置,扶着玄约坐下。

坐下后,苏卞看到桌上的茶水,便随口问了句:“可要喝水?”

玄约摇头。

听罢,于是苏卞便给自己倒了杯。孰料,才喝了两口,玄约倏的又改变了主意。

玄约眨了眨眼,“我也要喝。”

见玄约伸手,苏卞想也不想,下意识便将自己手上的茶杯搁在了玄约的手心。

玄约笑眯眯的接过。

玄约接过后,苏卞这才想起这杯水自己喝过,于是拦住玄约:“等等,这杯水给我。我给你换一杯。”

玄约握着被子不肯放手,“为何?”

苏卞沉默道:“我喝过。”

玄约想也不想:“我不介意。”

苏卞:“……”

等玄约喝完,苏卞问:“可想吃些什么?”

玄约摇头:“还不饿。”

然后苏卞问:“可困了?”

玄约歪了歪头:“若是庄大人陪在下一块睡,那在下就困。”

苏卞:“……”

听罢,苏卞立刻松了手,朝屋外唤:“碧珠——”

碧珠提着裙子小跑着进屋,来到自家大人的跟前,小声问:“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苏卞淡淡道:“候在屋子里,随时听候玄公子的吩咐。”

碧珠偷偷地瞧了一旁的玄约一眼,怯弱道:“可……可玄公子不喜欢奴婢碰他。”

苏卞面无表情道:“弄一根杵杖来,让玄公子用着。”

碧珠听罢,眼前一亮。

碧珠崇拜道:“大人果真聪颖绝伦!”

苏卞说完,转身离开,回府补眠去了。

留在原地的碧珠小心翼翼的瞧了玄约一眼,结巴道:“玄……玄公子……若是要有什么吩咐……就尽管吩咐奴婢。”

说罢,便转身去给玄约弄杵杖去了。

屋内,玄约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慢慢来。

******

此时,相府。

回府后,龙静婴一人在书房内呆了许久。

将玄约革职的自然不是他。

晋帝自然也没有那个胆子。

所以,答案……自然便不言而喻了。

一个时辰后,龙静婴终于开口。

龙静婴薄唇微掀,面无表情的开口,问道:“国尉现在在何处。”

候在书房门外的月瑶恭敬答道:“回大人,国尉大人此时正在庄府。而且,似……准备长住。”

月瑶话落,过了很久后,龙静婴才再次开口。

龙静婴:“是么。”

——果真如此。

第157章

于是玄约就如此这般在府内留了下来。

不过玄约倒省心,几乎不怎么麻烦下人,甚至是专门安排在屋内的碧珠都未曾使唤过。

不过正因为如此,反倒麻烦了起来。

“大人,玄公子今天又撞了十七次柱子!”

“大人,玄公子屋里的杯子又不小心摔了!”

“大人,玄公子今天又落水了!”

“大人,玄公子又把衣裳穿反了!”

……

今日,苏卞才下朝,碧珠便就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向苏卞‘告状’。

碧珠揪着自己的裙角,小心翼翼道:“大人,玄公子今……今天又……又在屋子里摔倒了……”

苏卞眼皮一跳:“这次又是因为何事。”

碧珠慢吞吞的解释道:“玄公子更衣时没注意到脚边的腰带,抬脚时被绊到,然后就摔了……”

苏卞头疼,抬手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然后一边朝东厢房的方向走去,接着问:“为何不是你替他更衣。”

碧珠撅嘴,一脸委屈:“玄公子不让奴婢碰。”

苏卞脚步一顿,长叹口气,继续向前走。

苏卞问:“这才摔倒哪了?”

碧珠:“这回是脸和胳膊……”

苏卞再次开口:“可请了大夫。”

碧珠点头:“请是请了,可玄公子……不肯让大夫碰他。”

苏卞:“……”

苏卞表情无奈,一路来到东厢房外,抬脚踏进屋内后,只见大夫提着药箱瑟缩在角落,惊恐的抱着自己怀中的药箱,一动也不敢动。

见苏卞来了,那大夫就像是劫后余生一般,这才长舒口气,安下心来。

大夫赶忙上前,毕恭毕敬的唤:“九卿大人。”

苏卞面无表情的应了声。

还未等苏卞开口,寝卧内半躺在卧榻上的玄约听到九卿二字,眼前一亮,立刻掀开被褥,摸索着便要准备下床。

然而玄约才伸手,手不慎落空,摸到了床外,于是身子当下便朝床下倒去。

苏卞余光不经意瞥见,心下一滞,迅速大踏步上前,将玄约扶住了。

扶稳后,苏卞这才长舒了口气。

接着,苏卞蹙眉,颇为不赞同道:“在床上躺的好好的,突然要下来做甚。”

玄约想也不想,“庄大人来了嘛。”

苏卞不解:“本官来了又如何?”

玄约的手软软的抱在了苏卞的腰上。

玄约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庄大人来了,在下哪还能继续在床上躺着?”

苏卞皱眉,“所以,玄公子是要下床向本官行礼?”

玄约否认:“若是不下床,恐怕庄大人又要像前几日那般,瞧了在下一眼便就要走了。”

苏卞无言。

两秒后,苏卞扯了扯玄约的手,“本官今日多呆一会,先松手。”

玄约毫不犹豫:“不。”

苏卞:“……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玄约一脸坦然:“因为倾慕庄大人。”

苏卞:“……”

身后的碧珠默默望天,装作没听见。

第一次见到如此场景的大夫傻住,瞠目结舌。

这……这……

这真是方才那个对他说若是再上前一步就要了他的命的玄约???

苏卞懒得再与玄约浪费功夫,索性回头,看向身后的大夫,问:“他身上的伤如何?”

大夫不敢怠慢,乖乖答道:“小人还未把脉,也不知玄公子的身子到底如何……”

闻言,苏卞垂眸瞧了玄约一眼。

玄约冷着脸:“在下不喜欢被旁人碰。”

玄约脸色发冷,周身满是凛冽的寒意与杀气。虽现已不是国尉,但在旁人的眼里,几乎也没什么区别。

一旁的大夫身子当下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即便现下玄约看不见,大夫也依旧怕的不行。

只听那大夫犹豫片刻,小声道:“国……玄公子的身子一向不错,应当也没什么大碍,只是一些皮外伤……”

不等那大夫说罢,苏卞面无表情的开口,吐出一个字,“手。”

玄约立刻乖乖的伸出了手。

大夫再次傻住。

已经见怪不怪的碧珠再次望天,装没看见。

玄约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曾放在眼里,可不知怎的,却独独最听她家大人的话。

不过说起来……

太卿院少卿邱大人好像也挺听她家大人的话来着,上次还跪在她家大人面前负荆请罪……

还有谢府的谢将军也格外特别关照她家大人……

她家大人好像还挺受欢迎的。

玄约伸出手后,苏卞回头看向大夫,简言概之:“把脉。”

大夫乖乖的应了声是,上前。

大夫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搭在玄约的手腕上。片刻后,大夫慢慢的收回手。

大夫恭敬道:“玄公子除了一些皮外伤之外,就是有些体虚。小人开些补气血的药喝上几日就好。”

苏卞嗯了一声,继道:“再看看他的眼睛。”

大夫眨了眨眼,略有些不解道:“……玄公子的眼睛怎么了?”

苏卞:“看不见了。”

大夫听罢,迟疑的朝玄约的双眸看去。

大夫小心翼翼的瞧了片刻,而后缓缓的摇了摇头:“恕小人医术不精……小人什么也没看出来。”

苏卞沉默了两秒,注视着玄约手腕上的伤痕,垂眼静道:“是么……”

大夫开好药方,冲苏卞行了个礼后,道:“那小人便就先行离开了。”

大夫走后,苏卞仍注视着玄约手腕上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半天没动。

玄约也不催苏卞,身子粘在苏卞的身上,干脆扯着苏卞的手指,握在掌心内细细的把玩。

沉默半响,苏卞终归开口,问:“不疼么。”

玄约听罢,当下便毫不犹豫的用自己脸上磕到的红痕往苏卞的身上蹭,接着泫然欲泣道:“疼……”

苏卞默了默,道:“本官说的……”不是这里。

未等苏卞说完,然后只听玄约一脸认真的,脸不红心不跳的继道:“庄大人亲一口就不疼了。”

苏卞:“……”

……罢了。

然而苏卞殊不知,玄约一贯聪明,怎会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只是于玄约而言,那点痛的确不算什么。

不过只是在手腕上割上几刀罢了,算不得什么。

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苏卞回头,吩咐碧珠:“去药铺抓药。”

碧珠应了声是,拿着药单退下。

碧珠动作迅速,很快便领来了药。

苏卞将药膏细细的在玄约的脸上擦好,随后卷起玄约宽大的袖子,给他手臂上磕碰到的地方慢慢上药。

整个过程玄约异常乖巧,动也不动。

上完药,苏卞收了手,站起身,道:“你眼睛还没好,平日里走路时记得多注意些。”

玄约乖乖的说了声好。

话落,苏卞接着又道:“有什么尽管吩咐府里的下人,不要自己一个人逞强。”

玄约再次乖乖的应了声好。

苏卞接着又准备要叮嘱些什么,但一抬眼,看着玄约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的模样,改口道:“罢了,你还是跟着本官吧。”

玄约微微一笑:“好。”

于是,除却晚上就寝和苏卞上朝的时间之外,只要苏卞在府中,玄约就必定跟在苏卞的身后。

玄约跟着苏卞后,麻烦事便就少了许多。

没有什么所谓的落水,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磕磕碰碰,更也没再撞柱子了。

不过唯一的后遗症便是一旦不在府中,就格外担心玄约这厮是不是又在府中磕到碰到,然后等碧珠请了大夫,还不让大夫看病了。

这日,一众学子进京赶考的殿试上,苏卞面无表情的坐在高台之上看着台下的考生比来比起,心中想的却是玄约这厮是不是又在府中摔倒了。

玄约武功高强,当初那怀安绿林寨的山贼们见到玄约怕的跟什么似的,如今看不见了,简直跟个废物一般。

想到这里,苏卞不禁又想起了玄约的眼睛。

几乎已经派颜如玉去请遍了京城内外所有的大夫,然而没有一个大夫能治好玄约的眼睛。

难道玄约的眼睛当真没救了……

“九卿大人觉得这下面哪位公子不错?”

无人回应。

“……九卿大人?”

苏卞这才回神,蹙眉:“你说了什么?”

那大臣一愣,再次重复:“下官方才问大人,觉得下面的哪位公子不错……”

上次龙静婴将朝中的一众大臣问斩之后,那原本的官位也就空缺了出来。

而殿试,便就是用来填上这些空缺的位置的。

苏卞方才想着玄约,压根就没注意到台下,这回突然问苏卞觉得哪位公子不错,苏卞怎知。

苏卞想也不想道:“没看出哪位公子不错。”

苏卞话落,本还准备悄悄向苏卞引荐自家堂弟的那名大臣讪讪,一下子没了话。

都说九卿庄杜信此人极难讨好,以前还不知究竟有多难讨好,眼下算是终于知道了。

笔试考完,便就到了武试。

晋帝常年被季一肖关在宫里抄什么四书五经,批折子,鲜少见过打架……咳,比武。所以兴奋的紧,忙招手让苏卞下来一起看。

晋帝自己到了台下还不够,然后仰头,朝苏卞的方向招了招手,“庄爱卿下来一块来看啊!”

苏卞看着晋帝兴奋的表情,眼皮一跳,默默无言的从位置上站起身,也很着下了高台。

晋帝赶忙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苏卞坐在自己的身侧。

苏卞坐下后,晋帝指了指比武台上缠斗的二人,好奇的问:“庄爱卿觉得谁更厉害?朕觉得是红衣服的那个。”

苏卞看着比武台上打的不分胜负的二人,不知怎的,想到了玄约在回到怀安的路上,遇刺时,玄约轻描淡写的将五名杀手玩的团团转的情景。

苏卞想也不想道:“一般。”

晋帝一怔,然后也若有所思道:“嗯……比起玄约来说,的确很一般了。就连玄约的一根小指头也你不上。”

一想到玄约,晋帝也渐渐不由得对比武台上的二人颇为嫌弃起来。

要换作玄约,根本就无需这么长的功夫,三秒就能轻易地将对方给制服了。

第一个,嫌弃。

第二个,嫌弃。

第三个,嫌弃。

……

然后,就这样从头嫌弃到了最后一人。

最后比完,晋帝指着比武台上那群打赢了后,自以为特别神气的考生,忍不住啐道:“比的什么玩意!这种三脚猫的功夫还在朕的面前比来比去!丢人现眼!通通给朕不合格!”

一众考生登时愣住了。

其它的所有大臣也一并愣住了。

接着,一名大臣立刻上前劝道:“皇上,这可使不得啊!这提督、禁卫军统帅还有国尉大人的位置还空着,若是全部都不合格,那这些位置该由谁来当着?”

“皇上得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啊!”

“皇上,此事绝不可儿戏啊!”

“皇上,千万慎重啊!”

一众大臣着急的纷纷的劝起了晋帝。

当然,一部分的确是为了江山社稷,而另一大部分,则是因为这些考生当中,有自己的人。或是什么远房血亲,又或者是自己为此专门培养出来的人。

晋帝就知道他们会拦,听得就烦。

晋帝指着比武台那群考生,嫌弃道:“就这三脚猫的功夫,连玄约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还想当国尉,呸!”

一众大臣讪讪。

接着,其中一名大臣忍不住小声道:“这世上哪哪有那么多像玄约那般武功强到变态的人……”

那大臣话落,其它大臣再次跟着一齐附和:“就是!”

晋帝听罢,想也不想的指向高台上一直没说话的龙静婴,道:“有啊,千岁不就是。不然朕为何派千岁同庄爱卿一同前去怀安?”

一众大臣顺着晋帝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呆住。

龙静婴会武功一事,朝中就只有寥寥几人才知晓。除了那几人之外,其余所有人都以为龙静婴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就是上次冯丞行刺,一众大臣都以为是龙静婴身边的护卫所为,未曾想过竟是龙静婴本人。

一众大臣等了一阵,见龙静婴没否认,瞠目结舌,恍若见了鬼一般。

一名大臣忍不住问一旁没说话的苏卞,震惊道:“九卿大人,此话……当真?”

苏卞面无表情:“当真。”

于是一众大臣立刻便就没了话。

另一边。

高台上的龙静婴至使盯着苏卞,眼眸深沉。

因为武试已经没有再比的必要,所以殿试很快就完毕了。

专门在武试内安排了自己人的几名大臣郁闷的走了,走之前很是踹了自家下人几脚出气。

一众大臣各自散开,回府。

而苏卞没料到殿试这么早就结束了,所以安排来接苏卞的轿撵还未到。苏卞站在东华门外等了等,决定自己自己一人走回府。

这都已经快大半年了,总不能再迷路了罢。

刚走两步,一个薄凉的声线慢悠悠的自身后响起:“……可要一起?”

苏卞一愣,回头,龙静婴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寡淡面孔霎时间映入眼帘。

千岁的神色虽一如既往,但不知怎的,苏卞隐约的感觉到这几日千岁的脸色比以往要冷了许多。

苏卞下意识回绝:“多谢千岁大人好意,不……”

未说完,龙静婴再次面无表情的开口:“九卿大人是嫌弃本官?”

苏卞微诧,然后缓缓道:“那边劳烦千岁大人了。”

然后慢条斯理的上了轿。

龙静婴惜字如金,一向话少。

在怀安的那一个月,苏卞便深刻的认识到了此点。

苏卞上轿后,便以为龙静婴也定会像在怀安时,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一般,没想到他坐上轿后没多久,龙静婴冷不丁的开口问道:“玄约的眼睛如何了。”

苏卞闻言一愣。千岁怎知玄约的眼睛瞧不见了?

但下一秒,苏卞又很快的意识了过来。

他这些日子往府中请了那么多大夫,相府又在邻侧,千岁怎可能会不知。

于是苏卞老老实实回道:“……这些日子请了不少大夫,但都没能治好。”

龙静婴声音冷淡:“是么。”

然后便没了话。

眨眼,轿撵在庄府外停下。

苏卞让龙静婴没必要迁就自己,在相府停下,然后他再自己一人走回去便好,但龙静婴好像似乎没听见的样子。

于是苏卞便只得掀帘下轿撵,临走前,回头恭恭敬敬的向龙静婴行礼道:“多谢千岁大人送下官一程。”

龙静婴面无表情,并未回话。

苏卞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所以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转身回了府。

苏卞转身敲了敲庄府大门,门童见到是自家大人,立刻拉开了大门。

门童恭敬道:“恭迎大人回府。”

苏卞淡淡的应了声,刚要抬脚进府,便突然猝不及防的被人给抱住了。

苏卞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谁。

苏卞额头青筋一跳:“松手。”

玄约不依,抱得更紧。

玄约委屈道:“庄大人去了好久。”

一旁的门童小声插话道:“玄公子站在门前不知不喝的等了大人一天……”

苏卞一怔,表情登时一下子变得微妙怪异了起来,同时,扯住玄约的那只手力道也跟着不由得减缓了许多。

在苏卞没看到的地方,玄约慢慢的抬起头来,对着府外的龙静婴微微一笑。

眼中满是狡黠与恶质意味。

龙静婴面无表情的与其对视,神色冷漠。

片刻后,龙静婴收回视线,轿撵离开。

龙静婴走后,苏卞忍了忍,终于没忍住,将紧抱住自己不放的玄约给扯开了。

苏卞抬脚往府内走,虽冷着脸,但却没忘玄约看不见,于是照例牵着玄约的手腕,慢慢的牵着玄约向前走。

苏卞面无表情道:“没事不在屋里呆着,在门口等着做甚。还不吃不喝。”

玄约委屈巴巴道:“在下在屋子里等了,可是一直没等到庄大人回来……庄大人不在,在下也没胃口……”

苏卞:“别告诉本官没胃口也是因为倾慕本官。”

玄约微微一笑:“是啊。”

苏卞:“……”

苏卞观察细微,一下子注意到了玄约的变化。

苏卞蹙眉:“你这会怎的这么开心?”

玄约:“你猜。”

苏卞毫不犹豫:“不猜。”

玄约:“猜一下嘛。”

苏卞:“不。”

玄约:“……庄大人真没情调。”

苏卞干脆懒得理了。

玄约微叹口气,似有些无可奈何:“可在下还是好喜欢庄大人。”

苏卞眼也不眨:“……闭嘴。”

玄约委屈的闭上了嘴。

苏卞牵着玄约回府,碧珠开心的迎了上来,“大人回来啦——”

碧珠开心的凑上前,然而在看到苏卞身后的玄约后,脸上的笑容便就又僵住了。

不管过了多久,碧珠都怕玄约怕的紧。

倒是颜如玉要比之前胆子大了不少,虽然看到玄约在自家大人身后,但还是迎了上去。

颜如玉好奇道:“大人,殿试是什么样的?还有武试上的考生是不是都特别厉害啊?”

苏卞面无表情:“不厉害,都是一些三脚猫功夫。”

颜如玉一怔:“可奴婢听闻武试上的考生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苏卞淡淡道:“厉害到还不及玄公子的半根手指。”

颜如玉闻言,表情也不由得变得嫌弃起来。

颜如玉啧了一声,道:“那还自称什么数一数二的高手,原来不过如此。切。”

说到武试,苏卞想到身后的玄约,便问了句:“玄公子当年武试怎么过的?五关斩六将?”

玄约回想了片刻,道:“当年懒得一个一个比,干脆让他们所有人上台,然后一次直接打赢,省了不少功夫。”

颜如玉闻言,立刻忍不住低低的到吸了口气。

颜如玉道:“那……那这朝中,不就没人是国……玄公子的对手了?”

玄约否认:“不。”

颜如玉好奇的竖着耳朵,等着玄约的下一句话。

玄约神色坦然的继道:“若是遇到庄大人,在下定是要乖乖认输的。谁让在下……”

苏卞:“……闭嘴。”

玄约委屈的乖乖的合上了嘴。

玄约:“庄大人好凶。”

苏卞:“……”

******

此时,相府。

龙静婴冷着脸回府,饶是只字未言,观察细微的月瑶也在一瞬间觉察到了龙静婴神色的异样。

月瑶静静的看了龙静婴一眼,识相退下。

第158章

那几位好不容易从文试中考出来的考生最终也还是没戏了。

不过,这回倒不是因为晋帝的缘故。

早朝。

晋帝拿着几名考生的笔试试卷,兴冲冲的朝朝堂下的苏卞招手,示意苏卞上前。

苏卞从队列中站出,踏步上前。

其它大臣眼皮一跳,登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晋帝指着白纸上的墨字,兴奋道:“朕觉得这几人写的不错,庄爱卿觉得如何?”

苏卞顺着晋帝手指的方向瞧了眼,道:“一般。”

还没等晋帝问是为何,朝堂下的其它大臣们便忍不住跳了出来。

“庄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庄大人,能参加殿试之人,势必都是饱读诗书,颇有几分才干之人,如此评判,怕是有些失颇……”

“庄大人,若是对臣等不满,尽管说就好了,何必和这些考生置气呢?”

朝堂之下的一群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苏卞眼也不抬,直接丢出一句:“不及邱大人。”

方才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大臣立刻下意识朝邱清息的方向看去。

后者唇角微扬,眼中不自觉的带了些许的得意。

邱清息冷笑着回看了过去,嗤道:“看什么。”

一众大臣讪讪的收回了视线。

若是和邱清息来相较,这些笔试里的内容的确就显得一般了。看着看着,晋帝的表情不禁再次开始渐渐变得嫌弃起来。

晋帝将手上的纸一摔,嫌弃道:“不合格!”

晋帝话落,其他大臣,特别是好不容易让自己人考进来的一些大臣们立刻就慌了。

“皇上,这可千万使不得啊!”

“武试也就罢了,文试怎能也如此?”

“这要是也不合格,岂不是这些位置都要空着了?”

“皇上,要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啊!”

一众大臣一人一句,坐在龙椅上的晋帝百无聊赖的掏了掏耳朵,显然对此不以为然。

晋帝心下不屑的啐了口。

朕就是要不合格,气死你们。

一众大臣见说不动晋帝,于是便将希望的目光转向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太尉季一肖。

“太尉大人,您劝劝皇上罢!”

“太尉大人一向以江山社稷为重,想必……”

不等季一肖说罢,只听季一肖凉凉的开口道:“……的确不如邱大人。”

一众大臣一下子呆住了。

按照季一肖以往一贯以江山社稷为重的的性子,定是要将晋帝给拦住的。

然而现在竟也跟着晋帝一块说的确不如邱大人……

季一肖是吃错了药不成???

一众大臣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坐在龙椅上的晋帝心下很是不屑。

晋帝自然知道季一肖是因为吃了什么药。

想到此,晋帝朝一旁站着的苏卞勾了勾手指,示意苏卞凑上前。

苏卞垂眼注视着晋帝鬼鬼祟祟的神情,上前一步,凑近了身子,等着晋帝开口。

晋帝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在苏卞耳边小声道:“昨日……太尉……说喜欢朕。”

苏卞:“……”

晋帝扭捏的悄悄的瞅了朝堂之下的季一肖一眼,小声继道:“庄爱卿觉得,朕是多晾着季一肖一会,还是先答应了,然后让他成天去抄那劳什子的裹脚布去?”

苏卞:“……”

注:裹脚布,即四书五经。

注2:括弧,在晋帝心中而言。

晋帝小声在苏卞的耳边耳语,朝堂下的一众大臣看着晋帝在苏卞耳边耳语,后者的神情愈发凝重。

眼见苏卞的表情愈发难看,朝堂下的一众大臣神色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皇上究竟在说甚?

难不成……是反悔了?

朝堂之下的季一肖淡淡的瞥了晋帝一眼,而后不疾不徐的收回了视线。

一众大臣提心吊胆间,站在朝堂之上的苏卞面无表情的缓缓开口:“皇上同微臣说这个做甚?”

晋帝想也不想:“庄爱卿以前不是在府中养过男宠么?想必对龙阳之好一定极有经验……”

苏卞:“……”

晋帝:“男子同男子在床上究竟是……咳……怎么那个的?庄爱卿同朕说上一说。”

苏卞:“……臣不知。”

说罢,不等晋帝回话,便拱手作揖,冷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原位。

晋帝撅嘴,一脸不满。

哼,小气。这都不肯说。

晋帝颇为郁结的退了朝。

至于好不容易从文试中脱颖而出的几人,自然也是如之前在朝堂上‘商量’的那般,成功的告吹了。

下了朝后,一向不和的文官和武官头一次罕见的聚在了一块,沆瀣一气。

“这九卿简直就是祸国殃民!”

“皇上是被灌了迷魂药不成?!”

“这若是一个个比邱大人还厉害,那还得了?”

“气死本官了!”

一众大臣都气得不行,又怕苏卞听见,便只敢压低声音小声说话。

苏卞充耳不闻,神色自若的踏出乾清宫。

邱清息瞧了苏卞的背影一眼,冷哼了声。

邱清息本是打算一等下朝之后,便就去问苏卞这位九卿大人究竟何时能重新回太卿院处理公务去,既然方才……咳……那就罢了。

邱清息回到太卿院,照例向邱清息禀报太卿院内事务的安鹤清瞥见邱清息的神情后,微微一愣。

安鹤清道:“今日少卿大人的脸色要比昨日好看了许多,可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邱清息抬眼,“不该问的别问。”

安鹤清:“下官知道了……”

安鹤清默默地闭上了嘴。

另一边。

苏卞照例同谢道忱一块下朝。二人话少,就如同以往那般,一路无话,沉默一直走到东华门外,然后相互行礼后,便准备分道扬镳。

苏卞正要上轿,身后的谢道忱犹豫片刻,突然冷不丁的又将苏卞叫住。

谢道忱道:“……庄大人。”

苏卞身形一顿,缓缓回头,“谢将军?”

谢道忱抿了抿唇,脸不由自主的开始泛红起来。

谢道忱迟疑道:“过几日……庄大人可有空?”

苏卞微怔,不解:“谢将军有何事?”

谢道忱注视着苏卞不解的神情,脸上的红晕渐渐的染红到了耳根。

苏卞耐着性子,等着谢道忱开口。

谢道忱张了张嘴,屡次想要再次开口,然而最后却又因为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又合上了嘴。

最后,谢道忱沉默道:“……无事。”

苏卞莫名,不解。

谢道忱回到谢府,在府上焦躁难耐的等了一个上午的谢晴筠立刻便就迎了上来。

谢晴筠紧紧的跟在自家兄长的身后,睁大眼,一脸期冀看着自家兄长,问:“如何?哥哥同庄大人说了吗?”

谢道忱没说话,一言不发的在院内练剑。

谢晴筠脸上的期冀一下子便化成了沮丧。

一旦谢道忱开始在院内练剑,就说明谢道忱心情不济。

而谢道忱心情不济,答案便就不言而喻了。

谢晴筠颇为郁闷道:“不过就是邀庄大人在七夕那日一同去看花灯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哥哥怎的就说不出口?”

谢道忱不说话。

谢晴筠接着又道:“哥哥现在不说,若是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该怎么办?”

谢道忱还是不说话。

谢晴筠见状,幽幽的叹了口气,表情绝望。

自家兄长这副闷骚的模样,怕是九卿大人脱光了衣服躺在他的床上,按照她那兄长闷骚到死的性子,就算是脱了衣裳,怕也是因为要给九卿大人的缘故。

本还想着九卿大人说不成能变成自己的嫂子,如今看来是没戏了。

她的哥哥,注定孤独终生。

……

庄府。

苏卞回府后,晚上用饭时,饭桌上,玄约突然冷不丁的问:“过几日庄大人可有空?”

怎的连玄约也问他过几日有没有空?

苏卞蹙眉,“问这做甚?”

玄约眼也不眨:“想和庄大人一块看花灯。”

苏卞莫名:“花灯?”

身后的颜如玉插话解释道:“大人,过几日就是七夕了。一到七夕那日,玄武路上会摆满各种各样的花灯。月老庙那还能去求姻缘符呢!”

一旁的碧珠高高的举起手:“大人奴婢也想去!”

苏卞听罢,毫不犹豫:“没兴趣,不去。”

颜如玉默默地闭上了嘴,碧珠也收回了高高举起的手。

一旁的玄约见状,立刻便就要准备撒娇,缠着苏卞答应,然而还未开口,便只听苏卞凉凉的开口道:“你又瞧不见,去看什么花灯。”

玄约也跟着乖乖的闭了上嘴。

然而……玄约怎可能会如此轻易的放弃。

一旦看中,不管是任何手段,玄约都势必要得到手。

不管是物,还是人。

当晚丑时。

苏卞睡得迷迷糊糊,碧珠突然着急的跑到苏卞的房门外,直喊:“大人不好了!”

苏卞被碧珠吵醒,半梦半醒的睁开眼,慢慢的从床上坐起,然后口气不佳的问:“何事。”

碧珠焦急道:“玄公子从床上摔下来了!”

苏卞蹙眉:“睡得好好的,怎会突然摔下来?”

碧珠回道:“奴婢也不知……现在玄公子倒在地上半天没起,也不肯让奴婢碰,大人您还是过去看看罢!”

苏卞无奈的按了按太阳穴,头疼的从床上爬起。

穿好衣裳跟着碧珠来到东厢房,踏进屋内后,只见玄约仅着一层薄薄的内衬躺在冰凉的地上,动也不动。

苏卞上前,勾着玄约的腰将其扶起。

玄约乖顺的任由苏卞将自己扶起。

苏卞重新将玄约扶回床上,因没睡好,所以语气也跟着变得比以往要差了许多。

苏卞冷声问:“之前不是都睡得好好的,今天怎就突然就从床上摔了下来。”

玄约好似仍心有余悸般,抱着苏卞的胳膊不肯松手,睁大眼,直勾勾的注视着眼前的白墙。

玄约缓缓道:“……在下方才做了噩梦。”

苏卞:“什么噩梦。”

玄约:“梦到了庄大人不肯陪在下去看花灯。”

苏卞:“……”

玄约还在继续说着。

玄约一脸认真道:“那个噩梦实在是太可怕了。”

苏卞忍无可忍:“玄约,你够了。”

玄约一脸委屈:“庄大人好凶。”

苏卞:“……”

自然,不出意外的,玄约得逞了。

几日后,苏卞在周围一众百姓惊恐万状的目光中,面无表情的牵着玄约的手腕,泰然自若的走上了街。

苏卞实在是对花灯没什么兴趣。

不,应当说苏卞很少对什么产生兴趣过。

二人‘走’了一段路后,玄约似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慢慢的向后看去。

一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一名身形修长高挑的白衣公子戴着狰狞的青鬼面具,静静的站在原地,眼也不眨的注视着他的方向,动也不动。

白衣公子的周身满是凛冽汹涌的杀气,令人心下为之胆颤。

周围三米处,无一人敢上前接近。

玄约盯着对方脸上的青鬼面具,勾唇轻笑。

……终于忍不住了么。

第159章

谢晴筠搂着自家兄长的胳膊,悠哉悠哉的在街上转悠着。

玄武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一眼望去,皆是恩爱有加的情人。两人牵着手,你侬我侬,眼中满是情意,好不恩爱。

谢晴筠瞧了眼自家兄长的神色,吐了吐舌头,忍不住小声道:“谁让哥哥不说……所以现在就只能陪着可爱的妹妹我了。”

谢道忱不吭声。

谢道忱注视着玄武街上来来往往的情人,俊美的侧脸变得愈发沉默。

一旁的谢晴筠看着远处最为热闹的月老庙,然后又瞧了眼身侧表情沉默肃然的自家兄长,心中不由幽幽的叹了口气。

若是她那闷骚哥哥能说出口,邀九卿大人一同来看花灯,现在她站着的位置就是九卿大人了。

说不定,还能一起去月老庙求姻缘符什么的……

想着想着,谢晴筠不由得对自家兄长的闷骚性子愈发绝望了起来。

她的哥哥,究竟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仔细想想,她小时候,哥哥好像还挺正常的啊。

就是远房表姐还有李家的小姐和孔家的小姐向她哥哥表白时,都被无视罢了……

谢晴筠陷入深思。

想着想着,谢晴筠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谢晴筠眼前一亮,立刻晃了晃自家兄长的胳膊。

谢晴筠指着那小贩道:“哥哥,我要吃我要吃!”

谢道忱静静地垂眸瞧了她一眼,没说话。

谢晴筠噘嘴,“一串糖葫芦又不贵,哥哥快掏银子!”

谢道忱:“……”

谢晴筠注视着谢道忱沉默的神情,眉心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晴筠:“哥哥,没带……银子?”

谢道忱依旧没说话。

谢道忱的沉默已经告诉了谢晴筠答案。

谢晴筠:“……”

谢晴筠默默地松开抱着自家兄长胳膊的那双手。

谢晴筠眨了眨眼,向自家兄长卖萌:“哥哥反正会轻功,回去一趟也很快。哥哥快去快回,我在这等着哥哥!”

谢道忱:“……”

谢晴筠见自家兄长站在原地不动,嘴角一瞥,马上做出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谢晴筠泫然欲泣道:“哥哥,我只是想吃一串糖葫芦罢了……”

谢晴筠的模样生的十分具有欺骗性,她模样清秀,红唇皓齿,柳眉星眼,眼角的一颗泪痣让她显得极为柔弱无辜。

然而实际上她粗俗又八卦,身子骨好的十七年来从未生过什么病。甚至就连风寒也未曾得过。

然而因为谢晴筠的模样十分具有欺骗性的缘故,这会她站在原地眼泪婆娑,周围的围观群众被她的模样欺骗,于是便开始对着谢道忱指指点点起来。

“啧啧,看着穿的衣裳还不错,连一串糖葫芦也不肯给妹妹买……”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不过一串糖葫芦罢了,才几文钱……”

谢道忱:“……”

谢道忱黑着脸注视了谢晴筠两秒,转身就走。

谢道忱一走,谢晴筠仿佛变脸一般,方才还眼泪婆娑的脸上一下子挂上了得意的笑。

哎呀,真是屡试不爽啊。

谢晴筠一边想着,一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然后百无聊赖的坐在街头,漫不经心的看着走在玄武街上两两一对的情人。

第一对:碍眼。

第二对:碍眼。

第三对:碍……等等,两个男人?

谢晴筠眼前一亮,然而当她凝神仔细看清那两个人的模样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九卿大人和……国尉大人?

谢晴筠注视着两人交握的手,表情凝固。

苏卞面无表情的牵着玄约的手腕在玄武街上‘逛’着。

玄武街上来来往往的满是人,本还担心玄约的眼睛瞧不见,届时会不会走散……现下看周围路人的表情,应当是不必担心了。

苏卞对逛街没什么兴趣,头顶的花灯也没什么兴趣,几乎完全就是看也不看一眼,直接一走而过。

不过玄约的目的也压根不在这劳什子的花灯上。

这什么破灯玄约才没兴趣。

玄约看着越来越近的月老庙,突然反手抓住了苏卞的手。

玄约突然猝不及防的动作引得苏卞脚步一顿。

苏卞回头:“嗯?”

玄约微微一笑:“庄大人,去月老庙瞧瞧如何?”

苏卞闻言,回头朝身后不远处的月老庙瞧了眼,表情微诧,“你怎知前面就是月老庙?”

难不成……他能看见了?

玄约神色不动,十分镇定:“方才听见的。”

苏卞挑了挑眉,随后很快了然。

也是,只是看不见罢了,又不是听不见了。

周围这么多人,难免会听到月老庙这三个字。

苏卞牵着玄约的手腕慢慢的朝月老庙走去,随口问道:“去月老庙做甚?”

玄约身子当下便黏了上来,搂着苏卞的腰,将下巴枕在苏卞的头顶上,接着道:“去月老庙还能做甚?自然是去求和庄大人的姻缘了。”

玄约的动作顿时让周围的路人张大了嘴,表情一下子惊悚了起来。

玄约竟……竟然对一个男人……

众所周知,玄约对男色无感。

上至朝臣,下至京城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苏卞黑着脸将腰间的手扯开。

苏卞:“说话时不许随便动手动脚。”

玄约挑眉:“那不说话就能随便动手动脚了?”

苏卞:“闭嘴。”

玄约委屈:“庄大人好凶。”

苏卞:“……”

另一边,谢道忱很快去而复返。

去而复返后,谢道忱第一反应便就是准备掏银子去买谢晴筠要吃的那劳什子的鬼糖葫芦。

银子才刚掏出,却突然冷不丁的被谢晴筠给伸手拦住了。

谢道忱蹙眉,没说话。

那表情像是在问谢晴筠:你又想做甚?

谢晴筠低着头,不敢去看自家兄长的表情。

她眼神闪烁,心绪不宁。

谢晴筠强作若无其事,干笑道:“……我突然不想吃了,哥哥我们还是先回去罢。”

谢道忱眼神微凝,没动。

谢晴筠慢慢的抬起头,眼珠转了转,飞快的‘解释’道:“方才我看到这糖葫芦上飞了几个苍蝇,就不是很想吃了。”

谢道忱看了谢晴筠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但一旁卖糖葫芦的小贩却不依了。

方才本还有几个客人准备买糖葫芦,一听到谢晴筠的话,马上便收了银子,不买了。

小贩对着谢晴筠瞪眼,“胡说八道什么!这些天哪来的苍蝇!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谢晴筠也瞪眼,她立刻毫不犹豫的看向自家兄长,道:“哥哥,他骂我,揍他!”

谢道忱看了那小贩一眼。

谢道忱人高马大,气势十足,那小贩被谢道忱看的两腿发软,胆颤心惊,但还是站直了腿。

小贩理直气壮道:“你睁大眼睛好好的瞧瞧!”

谢晴筠冷哼,等着自家兄长将对方揍一顿。

然而,下一秒,谢道忱转身就走。

谢晴筠傻住。

两秒后,谢晴筠回神,小跑着赶忙追了上去:“哥哥我错了……嘤嘤嘤……别抛下我……”

谢晴筠一边追着自家兄长,一边看着自家兄长的背影,又回头瞧了身后不远处的月老庙一眼,心下长舒了口气。

总之,没看到就好。

……

苏卞处。

经玄约这么一闹,方才玄约说为何要到月老庙的缘由苏卞都给忘了。

苏卞黑着脸将玄约训斥了一顿后,玄约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偷偷的抱在苏卞腰上的手,然后乖乖的离苏卞远了些许。

苏卞沉着脸带着玄约踏进月老庙,才一到月老庙,月老庙内一众求签的众人见到玄约,一下子跟见了鬼似的,做鸟兽散。

眨眼间,方才还挤的满满当当的月老庙一下子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卖香的主持,以及一个卖香包和姻缘符的小贩。

那卖香的主持本就是靠着七夕这日的香火钱来维持一年的生计,这会来上香的人因为玄约的缘故,一下子全都跑光了,别提多呕血了。

主持气得不行,这会都懒得去管什么玄约还是什么鬼国尉,挡他财路的都是他的仇人。

主持见玄约要过来买香,想着玄约反正现在已经不是国尉,压根无需畏惧了,于是便冷哼一声,毫不犹豫道:“公子请回罢,鄙人不会把香卖给公子的!”

苏卞本就对什么月老庙没什么兴趣,一听到这话,立刻便准备要带玄约走。

苏卞面无表情道:“走罢。”

玄约看着主持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束冷光。

玄约突然伸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然后突然猝不及防的说道:“庄大人,在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门口,若是庄大人不介意,可劳烦庄大人替在下捡回来?”

苏卞瞥了玄约一眼:“站在这里,不准乱跑。”

玄约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主持,应:“好。”

主持看着玄约,背后突然冒出一股森冷的凉意。

苏卞才一转身,玄约的脸色就变了。

玄约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弥的无影无踪。

玄约轻飘飘的瞥了主持一眼,漫不经心道:“方才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那主持也是硬气,咽了口唾沫后,当真准备再说一遍。

然而,下一秒,玄约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就着这个姿势,慢慢的将那主持整个人举了起来。

玄约:“说。”

那主持面色涨红,几近濒死。

同一时间,苏卞在月老庙门口前转了三圈,愣是没看见任何东西。

苏卞蹙眉,提高声调,头也不回的问:“当真是掉在了门口?本官怎么没瞧见?”

苏卞话出,玄约瞬间松了手。

主持一下子摔落至地,摔了个狗吃屎。

还留在月老庙的两个小贩见此情景,当下便吓得脚下一软,尿湿了裤裆。

若是因为玄约现在已经不是国尉的身份就从而小瞧……

定会死路一条。

玄约冷漠的扫了地上的主持一眼,轻声回道:“啊……是在下记错了。”

门口的人额头青筋一跳。

苏卞站在门口忍了忍,耐着性子回到月老庙内。

转身回到月老庙,原本还在月老庙的主持不知怎的消失不见了,另外的两个小贩也消失不见了。

玄约的手里也不知怎的突然多出了几根香。

苏卞垂眸瞧了玄约手中突然多出来的几根香一眼,随口问了一句:“……香从哪来的?”

玄约脸不红心不跳道:“主持给的。”

——威胁得来的。

苏卞没多想:“给了银子没。”

玄约:“给了。”

——当然没给。

苏卞接着又问:“怎么人都不见了。”

玄约:“不知道。”

——被吓跑了。

苏卞随口问了几句后,便没再问。

苏卞牵着玄约的手腕,慢慢的将玄约带到月老庙内的月老向前。

苏卞淡淡道:“到了,然后要干什么?”

玄约:“既然要了香,自然是上香。”

苏卞了然,然后又随口问了句:“你这是要求和谁的姻缘?”

方才被玄约一闹,苏卞忘了。

玄约眨了眨眼,“在下方才说的庄大人忘了?是求和庄大人的姻缘啊。”

苏卞:“……”

他忘了。

苏卞沉默两秒,伸出手:“把香给我。”

玄约没说话,一言不发的立刻将香高高的举起,高过头顶,让苏卞拿不到。

苏卞:“……”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玄约如此幼稚。

让玄约上完香,苏卞面无表情的问:“还想去哪。”

虽然这次玄约的目的就只是月老庙,不过这种让苏卞牵着手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所以玄约还不想那么早回府。

玄约抬手指了个位置:“那边。”

苏卞看着玄约的手指,眉心一跳,“你看得见了?”

玄约面不改色:“随手指的。”

苏卞皱眉,隐约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苏卞蹙眉道:“……是么。”

苏卞引着玄约向前走了一段路,越向前走,便就越热闹起来。

苏卞抬眼看去,挑眉。

只见不远处,一名穿着红色嫁衣,妩媚动人的女子站在二楼,手上拿着一个绣球,一副作势要丢的模样。

一群各色各样的男子则聚在楼下,挤挤攘攘,争来争去,所有人皆是一副恨不得将对方给踩在脚底的凶狠表情。

苏卞平静的看了眼后,收回视线。

……没兴趣。

苏卞牵着玄约的手腕,继续向前走。

约莫是二楼女子手上的绣球太具有诱惑力,所有人甚至都未觉察到玄约的出现。

但二楼举着绣球的女子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那二楼的女子见到楼下正要准备经过的苏卞,眼前登时一亮,深吸一口,立刻将手中的绣球猛地朝苏卞的方向砸去。

——在这群熙熙攘攘各色不一的公子中,苏卞的模样和气势是最为出众的。

苏卞满心注意着脚边的路,哪注意到什么绣球。

苏卞都未曾想过对方会瞧上自己。

关于绣球,在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一旦绣球砸到对方怀中,不管府内是否已有夫人,或是已有婚约,都必须将丢绣球的人给取回府中。

苏卞没注意到绣球,眼见着绣球砸了过来,还在认真装瞎的玄约一下子便就忍不住了。

玄约抬手,一掌将飞过来的绣球扇了回去。

接着,对着二楼的女子微微一笑,用嘴型无声的威胁道:“东、西、不、要、乱、丢,嗯?”

那女子身子一软,一下子被吓得瘫软在地。

才威胁罢,一根细如毛发的银针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朝自己眉心的方向飞射了过来。

玄约扯了扯嘴角,用两指轻巧接住。

正在带路的苏卞似觉察到什么,脚步一顿,朝身后的玄约看去。

苏卞挑眉,用眼神询问。

玄约泰然自若,那风淡云轻的表情就好似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

玄约道:“我饿了,想吃饺子。”

苏卞闻言,收回视线,没多说,冷着脸带着玄约朝街边的卖水饺的摊位走去。

来到摊位前,那摊贩正忙活着,刚要向往常那般招呼,一抬眼,看到苏卞身后的玄约,一下子便就吓傻了。

那摊贩正要下意识跪下准备求饶,苏卞面无表情的开口:“一碗水饺。”

那摊贩一愣,“啊?”

苏卞不欲在那和摊贩浪费功夫,付了银子后直接带着玄约在凳子上坐下。

才一坐下,玄约眨了眨眼,突然冷不丁的又道:“在下还想吃团子。”

苏卞:“……”

苏卞沉默了两秒。

苏卞:“你怎的事这么多。”

玄约委屈:“庄大人好凶。”

苏卞:“……”

苏卞忍无可忍,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苏卞道:“在这呆着,不许乱跑。”

玄约双眼微弯:“好。”

苏卞黑着脸,去买那劳什子的鬼团子了。

苏卞才一走,玄约也跟着站起了身。

一旁的摊贩心惊胆颤的飞快做好饺子,端着碗小心翼翼的回头,结果一抬眼,却发现两人都不见了。

摊贩愣神:“人……人呢?”

……

另一处。

洞庭湖湖心内,玄约注视着眼前戴着青鬼面具的白衣公子,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别来无恙,千岁大人。”

后者神色不动,手中的银色长剑在月光的辉映下泛着冷光。

第160章

龙静婴表情冷漠,话不多说,直接提剑而上。

玄约扯了扯嘴角,也踩着轻功迎了上去。

早就听闻千岁武功高强,就让他现在来瞧瞧,究竟高强到何等的程度。

……

另一边。

好在那卖团子的小摊贩离得不远,若是再离远些,按照苏卞路痴的属性,怕定是要迷路的。

将团子买了后,再次回到饺子摊位,一抬眼,便就愣住了。

——玄约呢?

只见一碗已经凉了的水饺孤零零的搁在桌上,而玄约的身影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卞拧眉,下意识的朝摊贩的方向看去。

生怕苏卞误会,那摊贩满头大汗的赶忙解释道:“小人可什么都没做!刚煮好饺子准备给国……玄公子端过去的时候,结果一转身,就发现玄公子不见了……”

苏卞端详了对方两秒,发现对方的确未说谎后,这才拧眉收回了视线。

玄约又瞧不见,能去哪?

不。

等等。

玄约……当真瞧不见?

回想起玄约方才从月老庙到这里的一系列举动,苏卞不禁开始对玄约的‘病’产生了怀疑。

这一怀疑,就愈发不可收拾起来。

苏卞甚至开始怀疑玄约这厮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

按照玄约的秉性,不无可能。

不过,现在这并不是重点,现在的重点还是首先得找到玄约这厮这才是。

玄约在京城内树敌无数,倘若当真是瞧不见,这岂不是可能被人掳走去报复了?

想到此,苏卞不禁又开始头疼起来。

玄约这厮事怎的这么多。

……

洞庭湖湖心内。

龙静婴显然对玄约已经下了杀心,招招致命。

锋利的剑刃划破空气伴着凛冽的剑光朝玄约的脖处袭来,玄约踩着轻功向后退了半步,躲过之后,数根银针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瞬间朝他迎面袭来。玄约下意识便又要准备躲过,然而却只见龙静婴身形微动,眨眼窜至他的身后,泛着银色冷光的长剑直刺他的背心,挡住了他的退路。

玄约敛了笑,拂袖,用内力将银针震飞。

在玄约挥袖的一瞬,龙静婴再次提剑迎了上来,玄约心下一凝,立刻便要准备侧身躲过,却没料龙静婴早就料到他要躲,所以方才的动作不过只是假动作罢了,真正的目标却是玄约的手。

玄约反应极快,在龙静婴改变招式后,便就瞬间觉察到了龙静婴的真正目的。

此时显然已经躲避不能,玄约干脆不再躲,直接踩着轻功迎了上去。

两人的武功虽不分高下,但龙静婴毕竟长剑在手,怎么说也要更为有利些许。

一招过,龙静婴神色如常,甚至连喘息都不曾。

玄约的手臂上却多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伤口极深,深可见骨,可见龙静婴下手的力道完全已经是多玄约动了十足的杀心。

从伤口渗出的温热鲜血渐渐濡湿了玄约的长袖。

玄约轻飘飘的瞥了手臂上的伤口一眼,低低的闷笑了一声。

玄约含笑道:“还以为千岁大人武功高强不过只是夸大其词的传闻罢了,看来果真如此。”

若非这次,玄约还一直以为龙静婴的武功在他之下。没想到倒是出乎意料。

龙静婴神色不动,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脑后。他一身白衣,站在原地不动如山,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神显得愈发冷漠疏离。

玄约:“就让我好好的见识见识千岁大人的武功究竟高强到何等程度……”

说罢,玄约扯了扯嘴角,冷笑着再次迎上。

玄约终于也开始认真起来。

龙静婴满身杀气,剑剑致命。

玄约见招拆招,不慌不忙。

洞庭湖的湖心离岸边有些距离,若非武功到达常淮及谢道忱这等程度,一般的寻常人等是根本瞧不见的两人的身影的。

若是武功在中上,倒是能看见些许,不过,却也只能看见二人来回过招的残影罢了。

二人在洞庭湖的湖心内打的难解难分,不分上下。而苏卞,因为寻找玄约的缘故,成功的……迷路了。

苏卞站在洞庭湖边,愈发头疼。

此时渐渐夜深,街上的人也逐渐的少了下来。苏卞环顾了周遭一圈,仍旧没有瞧见玄约的影子。

玄约难不成先回府了?

苏卞蹙眉,沉吟。

湖心亭内,龙静婴与玄约二人仍在互相缠斗中,未分出结果。

二人武功不分上下,身上各自都挂了些许的伤口。不过因为玄约两手空空,没有武器也没有暗器,所以身上的伤口要比龙静婴更为多上些许。

玄约却不以为意。

身上弥漫的血腥味反倒让玄约更为兴奋起来。

这么多年来,玄约还是头一次遇上武功竟能和他不相上下的人。

想到此点,玄约便就越兴奋。

然后,想杀死对方的念头于是便不由得在脑中更加强烈了。

玄约一边想着,一边兴奋难耐的舔了舔唇角,然后再次踩着轻功迎了上去。

玄约猛地窜上,伸手便抓上龙静婴的手,后者反应迅速,手指微动,不躲反迎,抬手刺了过来。

玄约轻嗤一声,向后退了半米,正欲抓住龙静婴的剑尖时,他忽然看见了什么,身形一滞。

就在玄约愣神的时刻,龙静婴一剑刺向了他的脖子,虽玄约向后躲了躲,但脖子却还是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玄约却倏的笑了。

并非嘲讽的笑也并非冷笑,而是得意的笑容。

可玄约分明是中了剑,为何会得意的笑?

龙静婴心下一凝,隐约觉察到了有些不对劲。

龙静婴与玄约相对,正恰是背对着洞庭湖岸边的方向,所以,也就未看到岸边的……苏卞。

接下来玄约的举动便就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了。

玄约不再进攻,只是闪躲。躲甚至也只躲上‘一半’,让原本龙静婴本该一剑致命的伤口刺向别处。

不肖一会,玄约的身上便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模样看起来十分凄惨。

龙静婴注视着玄约身上的伤口,心下却并未觉得有多少快意,而是眯了眯眼,渐渐的觉察到了什么。

这时,玄约低头瞧了眼自己身上的伤口,突然冷不丁的冒出两个字。

玄约挑了挑眉:“……够了。”

龙静婴闻言蹙眉。

下一秒,玄约突然踩着轻功,朝岸边疾退了过去。至于龙静婴,自然是想也不想的提剑追了过去。

但才追了两步,龙静婴的脚步便就突然停住了。

玄约看着龙静婴倏的停下,唇角上扬,眼中满是得意。

苏卞正在岸边思忖着玄约究竟是被人抓走报复了,还是已经回了府间,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重物坠落至地的闷响。

苏卞一怔,下意识循声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满身是血的血人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是已经没了知觉。

苏卞眉心一跳,总觉得对方身上衣裳的颜色和款式与玄约隐约有些相似……

苏卞一边想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对方的身形和衣着,在看到对方头顶上熟悉的白玉发冠后,一下子便就愣住了。

什么与玄约相似,分明正是玄约!

苏卞赶忙上前,蹲下身将玄约抱在怀中后,伸手拍了拍玄约的脸:“玄约!醒醒!”

玄约脸色苍白的闭着眼,毫无反应。

洞庭湖湖心内,龙静婴只身站在湖心亭内,一动不动,眼也不眨。

******

一个时辰后。

碧珠忧心忡忡的盯着床上的玄约,问:“大人,玄公子这是怎的了?”

苏卞眉头紧拧,“不知。”

一旁的颜如玉倒是有了答案,她想也不想道:“玄约……玄公子在京城内树敌无数,现在又不是国尉了,肯定会有人想着报复呗。”

除了这个似乎也没有别的答案了。

苏卞瞧了床上的玄约一眼,问:“大夫还没到?”

话落,门外的下人敲了敲房门,道:“大人,大夫到了。”

苏卞长舒口气,“进来。”

大夫提着药箱战战兢兢的踏进屋内,然后朝苏卞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

然后,恭敬地唤:“九卿大人。”

苏卞话不多说,朝玄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大夫胆颤心惊的走到床边,掀开被褥,看了下玄约身上的伤口,然后伸手给玄约把了把脉。

把完脉,大夫慢慢的收回手,转身朝苏卞恭敬的说道:“玄公子昏迷不醒,是因为身上这些剑伤的缘故,并非中毒。”

苏卞问:“他身上的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大夫犹豫片刻,然后答道:“玄公子身上的这些伤口都是剑伤,因为伤口都在上半身,集中在正面,所以小人猜测,应当是……打斗造成的。”

苏卞身子微顿,了然。

苏卞淡淡道:“本官知道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完就退下罢。”

大夫恭声应了声是。

苏卞静默不语的看着大夫包扎完伤口,直到大夫走后,苏卞这才开口:“他醒了再叫本官。”

碧珠看着苏卞诡异的表情,似懂非懂的应了声是。

吩咐完,苏卞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房。

然后,在屋内落座,似并不准备就寝。

两个时辰后,碧珠过来拍门。

碧珠在门外喊:“大人您睡了吗?玄公子……”

不等碧珠说罢,苏卞起身拉开了房门。

碧珠望着苏卞一怔,“大人您没睡啊……”

苏卞绕过碧珠,直接朝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碧珠注视着苏卞的背影,有些愣神。

……大人这是怎的了?

苏卞抬脚来到东厢房,才走到床边,床上的玄约便哼哼的喊着疼。

苏卞垂眸看着几乎被纱布整个给缠住的玄约,微微俯身,注视着玄约漆黑无神的瞳眸。

苏卞面无表情的问:“玄约,好玩么。”

不是玄公子,而是玄约。

玄约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上仍不动声色。

玄约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庄大人指的甚?”

苏卞嘴角平复,脸上毫无笑意。

苏卞冷声道:“其实你早就能看见了罢。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就看得见。”

这么些日子,请过那么多大夫,甚至去过神医那,不知听了多少未曾见过这种病症这等话,他竟从未怀疑过。

该说是他太蠢,还是玄约的演技太高明?

苏卞以为玄约怎么说还会为自己辩解一二,没想到,下一秒,玄约竟毫不犹豫的直接承认了。

玄约微微一笑:“对啊。”

苏卞:“……”

玄约接着继道:“若是不装瞎,哪能住进庄府?”

苏卞:“……”

苏卞沉默了片刻。

苏卞:“当初本官让你留在庄府,为何不留下来。”

玄约想也不想:“就算好了,也还是会被庄大人送回玄府,这又有何区别?”

苏卞:“……”

玄约慢悠悠的说道:“……现在玄府也没了,我现在又浑身是伤,除非庄大人狠下心,现在就把我丢到外面自生自灭,不然,就只能呆在庄府了。”

说罢,玄约语调一转。

玄约笑眯眯道:“庄大人宅心仁厚,相信不会对救、命、恩、人如此无情罢?”

在救命恩人这四个字上,玄约特地加重了些许。

苏卞:“……”

苏卞沉默着,突然想到什么。

苏卞:“等等,革职……”

玄约:“是我授意的。就凭皇上那点小胆子,哪敢对我动手?”

苏卞:“……”

苏卞黑了脸。

苏卞瞧了玄约身上的伤口一眼,眼角直抽:“别告诉本官你这身上的伤也是自己弄的。”

玄约否认:“那倒不是。”

苏卞微诧:“那是谁。”

玄约唇角含笑:“仇人。”

苏卞毫不犹豫:“活该。”

玄约听完,表情一下子委屈起来。

玄约泫然欲泣的抽噎道:“庄大人为何对在下如此无情,不安慰在下也就罢了,还说……说……”

苏卞:“别装了。”

玄约:“哦。”

玄约话毕,表情一瞬间恢复正常。

苏卞:“……”

苏卞这回算是终于彻底的看穿了玄约的本性。

——不要脸。

——为达目的能不择手段。

苏卞甚至已经无法用言辞来形容玄约这人。

苏卞额头青筋直跳:“你这人简直……”

玄约一脸的理直气壮:“反正在下活是庄大人的人,就算是死,也是庄大人的尸……”

苏卞毫不犹豫:“本官不要。”

玄约委屈:“庄大人为何对在下如此无情,就因为在下已经不是国尉了……”

苏卞:“够了,闭嘴。”

玄约眼泪汪汪:“庄大人好凶。”

苏卞:“……”

他自己革自己的职,竟还有脸说这话。

苏卞觉得再继续跟这不要脸不要皮的玄约在这继续‘聊’下去,简直就跟浪费时间没什么区别。

苏卞黑着脸,转身便准备要走。

才走了两步,床上的玄约突然低低的呻吟了声,“疼……”

苏卞脚步一顿,缓缓地回头,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要看看玄约又准备使出什么招数。

回头看去,只见床上玄约满头是汗,脸色苍白的闭着眼,不说话。

苏卞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玄约依旧未说一个字,额头的冷汗却冒得越来越多。

苏卞啧了一声,朝门外唤:“碧珠!”

门外一直候着的碧珠应了声在。

苏卞道:“请大夫。”

碧珠应了声是,然后立刻去请大夫了。

床上,玄约嘴角上扬,偷偷的露出一个笑。

看,他的夫人就是嘴硬心软。

玄约一边想着,意识也跟着渐渐的变得混沌不清的起来。

昏迷前,玄约想的最后一句话是

——千岁的武功果然高强。

苏卞重新回到床边,见玄约闭着眼一动不动,以为玄月又是在故弄玄虚,装腔作势,于是便开口唤了一声。

苏卞道:“……玄约?”

玄约毫无反应。

苏卞蹙眉,伸手将玄约推了推。

玄约依旧毫无反应。

苏卞看着玄约额头上的冷汗啧了一声,接着回头,朝屋外的下人唤:“快,接盆热水过来!”

门外的下人应了声是,赶忙去厨房打热水去了。

……

同一时间,相府。

龙静婴带伤回府,府内的下人见到自家大人身上的伤口表情极为震惊。

这么多年来,龙静婴几乎从未受过伤。

月瑶怔怔的望着自家大人,瞠目结舌:“大人您身上的伤这是……”

龙静婴薄唇微掀:“准备迷迭香。”

不是金疮药,而是迷迭香。

月瑶一怔,呆愣了一瞬,回神后,立刻下意识朝一旁庄府的方向看了过去。

月瑶难以置信道:“大人您当真要如此吗……”

龙静婴冷冷的睨了她一眼。

龙静婴面无表情道:“月瑶,你何时也如此多话了。”

月瑶心下一惊,瞬间低下了头。

月瑶攥紧了裙角,咬唇道:“是奴婢越距了。”

龙静婴这才凉凉的收回视线。

第161章

总之,玄约已经成功的赖在了庄府。

虽然现在玄约眼睛已经能看见了,但因为身上的伤口,几乎未曾让苏卞生起半分要将玄约从府中赶走的念头。

而意识到这点的玄约也就愈发的得寸进尺,愈发黏人起来。黏人的恨不得挂在苏卞的腰上,一步也不肯分离。

苏卞也不知怎的,对玄约这厮也格外忍耐一些。

玄约虽体寒内虚,但大概是因为习武的缘故,不过才过了七天有余,玄约身上的伤就已经好了一大半。

本就喜欢得寸进尺,身上的伤好了一点之后,便干脆整天夜袭,缠着苏卞要跟他一块睡。

苏卞一开始还烦不胜烦,次数一多,玄约再偷偷摸摸的摸进苏卞的房里时,苏卞干脆就闭着眼睛装听不见了。

这日晚上,房门又被人给推开了。

苏卞额头青筋一跳,知道又是玄约这厮,干脆继续闭着眼无视,装不知道。

对方徐步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苏卞知道玄约这厮的下一个动作绝对是要将手摸进被子里,然后偷偷摸摸的开始解他的腰带。

想到这里,苏卞的脸就不禁黑了黑。

但出乎意料的,对方坐在床边没动,似乎在一直看着他。

苏卞心下微诧。

按照玄约的秉性,怎么可能会如此老实?

苏卞才想罢,下一秒,对方便缓缓的伸出了手,摸向了苏卞的脸。

——果然如此。

玄约这厮怎么可能会在床边乖乖的坐着,不动手动脚?

见对方一如往常的伸手摸了过来,苏卞安了心,这才终于缓缓睡下。

玄约这厮为何喜欢对苏卞动手动脚,就是因为喜欢看苏卞恼羞成怒的表情。若是苏卞毫无反应,便也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手。

但这回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对方冰凉的手指缓缓地在苏卞的脸上摩挲,在苏卞的唇边抚过,最后在苏卞阖上的眼帘停下。

过了许久后,对方这才不疾不徐的收了手。

收回手后,对方坐在床边,注视了苏卞良久,直到快到三更天后,这才起身,飘然离去。

苏卞闭着眼,陷入沉睡,毫无知觉。

……

隔日醒来,玄约一大早便就黏了上来,扮成下人,一口一个‘大人可要更衣’‘大人可要束发’‘大人可要侍寝’(……)。

想到这厮昨日半夜三更过来夜袭,这才没过几个时辰,便就又兴冲冲的黏了上来,苏卞眼角抽了抽,忍不住问了句:“你的精力怎的就这么好。”

虽不知苏卞为何会突然冒出这句,玄约几乎是身体下意识的便就一脸严肃,表情极为认真的立刻回了句:“因为倾慕庄大人。”

苏卞:“……”

玄约等了等,没等到苏卞再次开口。

于是玄约忍不住好奇的问了句:“庄大人这回怎的不让在下闭嘴了?”

苏卞:“……”

没等苏卞说话,玄约再次开口:“难不成是庄大人终于发现在下的好,舍不得让在下闭……”

苏卞:“闭嘴。”

玄约泫然欲泣:“庄大人好凶。”

苏卞:“……”

——够了。

抛下玄约,苏卞黑着脸上了朝。

谢道忱与邱清息最先唤了声庄大人,朝苏卞打招呼。苏卞微微颌首,拱手行礼,算作回礼。

行礼完,苏卞抬眼朝前方看去,在看到龙静婴后,身形一顿。

龙静婴依旧如以往那般,面无表情的站在队列的最前方一动不动。没人敢接近,龙静婴也完全没有要开口的念头。

苏卞沉默的注视着龙静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苏卞以为,龙静婴在觉察到他的身份不对劲之后,会有上什么动作,没想到依旧一如既往,与以往压根没什么差别。

苏卞甚至都要以为龙静婴在怀安写下的苏卞二字,都是自己做梦梦到的幻觉了。

似乎是隐约觉察到身后的视线,龙静婴微微侧脸,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来。

苏卞没料到龙静婴会突然回头,苏卞微怔,立刻下意识的拱手朝对方行礼,恭声唤:“千岁大人。”

龙静婴默然不语的注视了苏卞的脸片刻,而后这才慢悠悠的收回了视线。

这些年太平盛世,几乎未曾发生过什么大事,每日上朝,朝中的大臣们几乎都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来争去。

这些日子则是为了殿试上的那些考生争来争去。

一众朝臣的观点是:皇上您得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啊!可千万不能当个昏君啊!

晋帝的观点是:呵,朕偏不。

晋帝一旦定了主意就极难改变,于是这日上朝依旧像前些日子那般,一众大臣不欢而散。

虽那些大臣一部分的确是秉着私心,但这些官位若要一直空着,的确也太不像话。

若是一直空着,那那些官位上的事务谁来处理?

不提玄约这个国尉的位置,就光是常淮那个提督的位置,提督可是每天要巡城巡查城门内外安全的,这位置要是一直空着,谁来巡城?

还有那冯丞的禁卫军统领,更是直接与晋帝的安危相关。

若是有人意欲造反,那贴身护卫江和阅哪还派的上什么用场,自然得靠禁卫军统领来护卫皇上的安全。

然而……晋帝就好似铁了心的,即便是让这些位置一直空着,也不肯让他们这些大臣占丝毫便宜。什么安排自己的人,更是想也别想。

于是这日,一下朝,那一众武官和文官又聚在了一块,所有大臣脸上的表情都极为愤慨。

“这皇上胡闹也就罢了,怎的太尉大人也跟皇上一块着胡闹?”

“以往还能指望太尉大人和国尉大人,这国尉大人不在了,太尉大人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现在还能指望谁去?”

“不是还有九卿吗?九卿的一句简直可谓能抵上我们这些人的一百句。”

“得了吧?九卿能听你的?别做梦了。”

“那……千岁……?”

一众大臣扭头朝龙静婴的方向瞧了眼。

仅止一眼,便就像触电般的迅速收回了视线。

“呃……还是再想想其它的法子罢。”

“附议。”

在朝中所有大臣眼中,让千岁瞧上自己一眼,甚至是比登天还难。

另一边。

苏卞正要像以往那般同谢道忱一块下朝,一抬眼,龙静婴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冷脸突然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苏卞一愣。

倒是一旁的谢道忱迅速回神,拱手行礼,恭敬唤道:“千岁大人。”

龙静婴好似没听见一般,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苏卞,眼也不眨。

龙静婴薄唇微掀:“借步。”

苏卞微怔,一旁的谢道忱心神也同是一怔,接着,谢道忱心神意会道:“那下官就先行回府了。”

说罢,慢慢退下,而后转身离去。

谢道忱转身的一刹那,苏卞也随之回过了神来。

苏卞沉声问:“不知千岁大人找下官何事?”

龙静婴静静地看了苏卞一眼,转身。

苏卞注视着龙静婴的背影,沉默了两秒后,抬脚跟上。

……

半个时辰后。

苏卞将周遭的情景环顾了一圈后,然后不由微微的皱起了眉。

周围空无一人,除却他与龙静婴之外,再也看不见其它的人。甚至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苏卞抬眸瞧了龙静婴一眼。

龙静婴的神色一如继往,未有任何变化。

但正是因为如此,反倒让苏卞觉得眼下的情景愈发的诡异和不对劲起来。

苏卞渐渐的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倒不是认为龙静婴对对自己下杀手,只是苏卞的第六感告诉他,龙静婴似乎要对他做一些别的事情。至于是什么,苏卞猜不到。

但诡异的是,龙静婴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什么也没做,没说话,脸上的表情甚至也未曾变化一分。

苏卞正莫名所以间,忽然嗅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奇怪香味。

那香味十分微渺,几可不见。

周围空无一人,这香味是从何处来的?

愈发觉得这香味不太对劲,苏卞紧拧着眉头,开口问道:“……千岁大人可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苏卞一边问着,一边抬眼朝龙静婴的方向看去。结果才一抬眼,便就愣住了。

眼前哪还有龙静婴的影子,只剩下了空气。

苏卞一愣,“千岁……”

话才说到一半,苏卞后颈突然一个剧痛,然后身子一软,一下子便就没了知觉。

在苏卞倒下的一瞬,龙静婴面无表情的将苏卞虚软倒下的身子抱进怀中。

同一时间。

庄府。

玄约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桌上的瓷杯,郁结道:“夫人怎的还不回来?”

一旁的颜如玉听到夫人二字,不满的回道:“我家大人又没与玄公子成婚,怎么就成了玄公子的夫人了?再说,就算成了婚,也得是玄公子是夫人才是!我家大人英明神武,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怎么会在下面呢!”

玄约听到一个词,“下面?”

颜如玉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不自然的干咳了声,立刻闭上了嘴。

玄约挑了挑眉,“颜姑娘似乎看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颜如玉见掩饰不过去了,索性干脆破罐子破摔。

颜如玉自暴自弃道:“对拉,奴婢是看了些什么小黄书,可奴婢那只是一个人偷着看,又没让别人瞧见。”

玄约听了,蹙眉:“怎能偷着一个人看?”

颜如玉难以置信的看向玄约:“奴婢一个人偷着看都不成了么?!”

玄约一脸正经:“我也要看。”

——顺带学习一二。

颜如玉:“……”

两秒后,颜如玉干咳了声。

颜如玉左右瞧了眼,确定自家大人还未回府后,小声道:“那奴婢待会偷偷给玄公子拿过来。对了,玄公子,春宫图要吗?”

玄约:“要。”

一旁的偷听的碧珠瞪大眼。

她……她要去告诉大人!

然而碧珠一直未能告诉自家大人。

因为苏卞一直未回府。

玄约在府中一直等到了酉时,苏卞都仍未回府。

颜如玉着急的站在门口向外望,然而至使都未看见自家大人的影子。

难不成受在太卿院内处理事务?

可这些日子大人几乎都不怎么去太卿院啊……

蓦然间,她突然想到至今都仍未被找到的常淮。

难不成……

不不不,不可能会是常淮。

她在瞎想什么呢。

嗯,对,绝对不是!

久等等不到自家大人,颜如玉着急的回到府内,去找玄约,看看玄约有没有法子了。

一开始颜如玉还极为不满自家大人将玄约请到府中,现在再一看,好在大人将玄约请进了府,不然她们这些丫鬟就只能站在这里干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

颜如玉回到府内去找玄约帮忙,然而玄约早已出了府,去太卿院找人了。

因为玄约现在已不是国尉的身份,所以一到东华门外,便被东华门外的守将给拦住了。

守将战战兢兢的将玄约挡在东华门外,害怕的咽了口唾沫,两腿发软的看着面前站着的玄约,声音发抖道:“紫禁城内,闲人勿入!”

玄约轻飘飘的睨了对方一眼。

玄约懒得在此浪费功夫,轻轻抬手,直接抬手点了在场所有守将的穴道。接着,抬脚,泰然自若的踏进了东华门内。

剩下遇到的人皆是如此。

玄约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太卿院。

玄约的身影才一出现在太卿院内,太卿院的众人一下子大乱。

“国……国尉……哦不……玄……玄……”

“玄约怎的会到太卿院内这来?!”

“玄约,你以为你还是国尉,太卿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护卫——”

“少卿大人,不好啦!”

太卿院内顿时乱成一团。

护卫握着手中的大剑,将玄约围城一团。

——然而没一个人敢出手。

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谁若敢最先出手,谁就死的越快。

众人大乱间,邱清息不慌不忙的出现。

邱清息瞥了眼大乱的众人,接着平静的看向玄约,道:“玄公子如今已经不是国尉,按照规矩,擅闯朝廷重地太卿院……”

不等邱清息说罢,玄约直接将其截断。

玄约冷着脸问:“九卿在何处?”

邱清息声音一滞,愣住了。

邱清息怔怔道:“九卿大人……至今还未回府?”

玄约闻言也皱起了眉。

看邱清息的模样,也不在太卿院。

……那夫人去了哪?

二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常淮。

但二人想到的答案却不同。

邱清息背脊发凉,手指微微发颤。

……难不成,又是常淮?

玄约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玄约知晓苏卞在朝中树敌众多,甚至比自己这位国尉还要多上许多。

而且玄约还记得,因为苏卞的缘故,晋帝毅然决然的将此次殿试的一众考生全部给否了回去。想必朝中绝对有人因此而记恨在了心上。

难不成,又是像常淮那样一般?

趁着他不在,偷偷地下手?

……

相府。

苏卞晕晕沉沉的醒来,脑中混沌一片。

苏卞迷蒙的从床上睁开眼,掀开被子下床。

苏卞注视着眼前陌生的场景,脑中有些迷糊。

这是哪?

他又穿了?

他之前不是……

等等,是什么来着?

——苏卞想不起来了。

苏卞闻到一股熟悉又奇怪的香味。

这股香味他似乎在哪闻过。

但在哪,苏卞想不起来了。

苏卞循着香味的方向慢慢的走了过去,最后在一个香炉前站定。

香味是从这个香炉里传来的。

苏卞定定的瞧了香炉片刻,慢慢的将香炉揭开。

还未完全揭开,这时,房门突然被人缓缓推开。

苏卞闻声,立刻收了手,然后抬眼朝房门的方向看去。见到来人后,愣了愣。

微怔后,苏卞很快回神。

苏卞开口:“月姑娘。”

月瑶端着手上端着药,向苏卞躬身行礼。

行礼罢,一抬眼,这才瞧见了苏卞面前的香炉。

月瑶身子一僵,慢慢的抬眼看向苏卞,问:“公子方才,没做什么罢?”

苏卞摇头:“本官方才闻到这香炉的香味略有些熟悉,便想揭开看一眼。”

月瑶的呼吸仿佛都停窒了。

月瑶表情僵硬的问:“那公子……看了吗?”

苏卞摇头,“还没来得及看。”

月瑶顿时长舒一口气,这才安了心。

苏卞看着月瑶脸上的表情,皱了皱眉,“怎么,不能看吗?”

月瑶轻轻摇头,表情镇定道:“倒没什么不能看的,不过里面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些没什么稀奇的香料罢了。只是这香炉价值千金,所以才格外担心了些。”

月瑶将话说的滴水不漏,所以苏卞几乎未曾怀疑。

不过苏卞被月瑶嘴里的价值千金给吓了一跳。

苏卞转回视线,重新将这其貌不扬的香炉的端详了片刻。

苏卞表情微妙:“这香炉……价值千金?”

月瑶笑而不语。

沉默中无形印证了答案。

苏卞立刻下意识的离这香炉远了些许。

月瑶注视着他的动作,嘴边的笑意变得更深。

离那价值千金的香炉远了些许后,苏卞问:“本官怎会在此?本官不是……”

……不是什么?

他怎么又想不起来了?

他的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月瑶微微一笑,端着药碗上前。

月瑶柔声道:“公子前些日子着了凉,您身子还虚着,喝碗药补补罢。”

苏卞看着那乌黑的药,蹙眉。

他前些日子着了凉?是吗?

他怎么不记得?

苏卞蹙眉深思间,月瑶不动声色的将药向前推了推,然后面不改色的解释道:“前些日子您不慎落水,然后就着了凉,公子您忘了?”

苏卞脑中愈发混沌不清,看着月瑶一脸认真解释的表情,也不由得疑惑了起来。

苏卞迟疑的开口:“……是吗?”

月瑶眼也不眨的看着苏卞:“公子您不记得了?”

苏卞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月瑶幽幽的叹了口气,道:“落了次水,着了凉后 ,害的公子您的记性都不太好了……”

说罢,又将药朝苏卞的方向推了推。

月瑶一脸认真道:“公子您喝了药,病早些好起来,说不定也能早些记起来。”

苏卞听完,沉默了两秒后,缓缓地将药接了过来。

苏卞注视着那黑漆漆的汤药沉默了数秒,然后皱着眉头,将药喝了下去。

月瑶直勾勾的盯着苏卞,眼也不眨。

喝完,苏卞一脸嫌弃的又将碗递了回去。

接着,苏卞下意识道:“药也喝完了,本官该回……”

话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回哪去?

……他要回哪去来着?

……不,他是谁来着?

月瑶好似将苏卞看穿一般,笑了笑,道:“您病还没好,怎能这样一直站着,该回床上歇息去了。”

苏卞似这才恍悟,呆呆地点了点头,顺着月瑶的话慢慢向床边走。

苏卞和衣躺在床上,月瑶细细的替苏卞盖上被子后,苏卞却逐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他当真住在这里?

她说他着了凉,可他怎么觉得身子并无大碍,没什么生病的迹象。

还有……

还有什么来着?

苏卞想不起来了。

苏卞脑中愈发迷糊,然后渐渐的睡了过去。

月瑶站在床边凝视了苏卞片刻,确定苏卞的确睡下之后,端着碗,慢慢退下。

月瑶退下后,来到了书房外。

月瑶站在房门外,恭声道:“大人,九卿大人……”

话才说到一半,月瑶的声音一顿。

月瑶语调一转,改口道:“夫人已经将药喝了。”

说罢,缓缓退下。

屋内,龙静婴盯着墙上的两幅画,眼也不眨。

一个时辰后。

苏卞缓缓的睁开了眼。

正迷蒙间,一个模样生的极为好看的公子缓缓地执起他的手,然后微微低头,将冰凉的唇印在其上,接着,他问:“……夫人醒了?”

苏卞抬眼,朝对方看了过去。

苏卞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夫人?我?”

对方表情不改:“自然。”

苏卞微愣,然后恍悟。

苏卞:“是吗……”

两秒后,苏卞的表情又再次疑惑起来。

苏卞:“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是生病了吗?”

对方抬手轻轻的摸了摸苏卞的脸,道:“嗯,生了一场大病。不过,刚才已经好了。”

第162章

月瑶端着药上前,坐在床边的龙静婴神色平静的接过,然后伸手将苏卞从床上轻轻地扶起,接着将那碗黑乎乎的药递了过来。

苏卞看着那药颇为嫌弃的皱了皱眉。

苏卞抬眼看向龙静婴,问:“我能不喝吗?”

龙静婴看着苏卞,问:“夫人为什么不想喝。”

苏卞皱着眉头,“太苦了。”

龙静婴伸手替苏卞拢了拢身上的被褥,接着回头看向身后的月瑶:“去拿蜜饯过来。”

月瑶应了声是,领命退下。

接着,龙静婴再次回头看向苏卞,淡淡道:“喝了药吃完蜜饯就不苦了。”

苏卞仍紧拧着眉头,“这已经接连喝了三天的药了,还得喝上几天啊?难不成要喝一辈子不成?”

龙静婴轻声道:“再喝上五日就好。”

苏卞抬头看着龙静婴,表情不解:“这到底是什么药?是因为我生病了吗?可我觉得我的身子似乎并无大碍。”

龙静婴轻描淡写:“夫人前些日子着了凉,身子还虚着,便让下人熬了些补药。”

苏卞下意识道:“可我觉得我的身子好好的……”

龙静婴安静的看着苏卞,没说话。

两秒后,苏卞默默无言的接过了对方手中的药碗。

苏卞紧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喝完之后,龙静婴立刻体贴的捏起一个蜜饯喂进了苏卞的嘴里。

苏卞就着对方的手将蜜饯含进嘴里,蜜饯的甜味立刻便将那弥漫在嘴里的苦味给掩盖了过去。

含住蜜饯后,苏卞难看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

龙静婴看着苏卞不大好看的脸色,抬手轻轻地摸了摸苏卞的脸,柔声细语道:“……夫人再忍上五日便好。”

想起那黑乎乎的药,不是很想说话。

过了一会后,苏卞抬眼看向龙静婴,问:“月姑娘说我只要一直喝药,身子好了之后,便也就能想起些什么来。可我现在都喝了三天的药了,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龙静婴神色不改,“夫人莫急,此事得慢慢来。”

苏卞眨了眨眼,问:“我以前究竟是什么身份?是做什么的?有亲人吗?”

龙静婴镇定自若的开口:“夫人以前是苏府的大公子,因为一次变故,苏府的其它人全部被满门抄斩了。”

苏卞一怔,下意识问:“那为何我还活着?”

龙静婴的手指抚向苏卞面颊边垂落下来的青丝,淡淡道:“因为我把夫人接了过来。”

苏卞恍悟,“所以因此才逃过一劫吗?”

龙静婴嗯了一声,声音磁性又低沉。

苏卞接着又问:“那我叫什么?”

龙静婴手指一顿,然后薄唇微启,缓缓的吐出两个字:“……苏卞。”

苏卞听了,再次恍悟。

苏卞道:“我也觉得这是我的名字。”

龙静婴眼眸深沉:“一直都是。”

说完后,苏卞在床上动了动,似有些坐不住了。

苏卞忍不住道:“……我想出去转一转。”

果不其然,就像前两日那般,龙静婴立刻毫不犹豫的再次回绝了他。

龙静婴声音微沉:“不行。”

苏卞小声辩解:“只是出去转一会罢了,一小会……”

龙静婴将声音放软,“你身子还虚着,要是又着凉了该怎么办?”

苏卞默了两秒,看着龙静婴,再次忍不住道:“可我觉得我的身子应该没那么弱……”

龙静婴看着苏卞,像刚才那般,不说话。

苏卞默默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龙静婴抬手摸了摸苏卞的脑袋,低声轻哄:“夫人再忍上五日就好,嗯?”

苏卞精神不振:“嗯……”

苏卞顺着龙静婴的动作,重新躺下。然而因为睡了一天的缘故,他毫无困意。

苏卞睁着眼看着床底,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知怎么,总是隐隐的充斥着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究竟违和在哪里,苏卞却又说不出来。

还有他前些日子……真的落水了吗?

为何他一点也感觉不到?

……

同一时间。

苏卞消失不见后,玄约的第一反应便就是朝中的某位大臣,因为此次殿试的缘故,记恨在了心上,而对苏卞动了手。

然而玄约几乎将那些在殿试中安排了自己人的大臣们的府中都翻了个遍,那些大臣们也跟着‘审’了又‘审’,也没能审出什么来。

难不成,是有人在撒谎?

还是,当真是另有其人?

……

两日后。

准确点,应当是喝药的第五日。

苏卞看着面前的药碗,苦大仇深,半天没动。

龙静婴将碗不动声色的向前推了推,接着静道:“夫人,喝罢。”

苏卞皱着眉头,还是没动。

龙静婴轻声哄道:“若是夫人喝了这药,我就答应夫人一个愿望如何?”

苏卞听了,立刻便就有了反应。

苏卞蓦地抬头:“当真?”

龙静婴静静地嗯了一声。

苏卞马上便毫不犹豫道:“我想出去走一走。”

果不其然,苏卞才话落,龙静婴便就不由得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苏卞见状,不禁有些低落的垂下了脑袋。

他就知道……

看着苏卞失望的神情,龙静婴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龙静婴最终还是让了步。

龙静婴缓缓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闻言,苏卞又抬起了头。

龙静婴静静地看着苏卞,道:“喝完药就下床到屋外走一走罢。”

龙静婴话落,苏卞二话不说便就接过了龙静婴手中的药碗,然后拧着眉头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药,苏卞将碗递还给龙静婴后,掀开被褥,一骨碌的便就马上下了床。

苏卞身体下意识伸手的将一旁衣架上挂着的衣裳给取了过来,然而在准备要穿上的时候,身子却又顿住了。

……怎么穿的来着?

苏卞瞧着手上的袍子,觉得有些陌生,又好像有些熟悉。

苏卞潜意识里觉得,他原本似乎不是穿的这种衣裳。但不知怎的,苏卞却又觉得这样的衣裳他似乎穿过一段时间,所以便就又有些熟悉。

十分矛盾。

苏卞皱眉看着手上的袍子,表情纠结。

一旁的龙静婴见苏卞拿着衣裳半天没动,眼眸微凝,瞬间了然。

龙静婴搁下碗,站起身,来到苏卞的面前。然后,伸手便准备要接过苏卞手中的衣裳。

龙静婴沉声道:“夫人,还是我来罢。”

孰料,苏卞拧着眉头伸手将龙静婴给拦住。

苏卞蹙眉道:“我要自己试试。”

龙静婴微愣。

苏卞一脸纠结的继道:“若是连衣裳都不会穿,那我岂不是就是一个废物了?”

龙静婴闻言,慢慢的收了手。

龙静婴眼神宠溺:“夫人怎会是废物。”

苏卞毫不犹豫道:“除了吃就是睡,连衣裳都不会穿,不是废物是甚。”

说罢,就开始执着的研究起手上的衣裳起来。

一柱香的功夫后。

苏卞默默无言的将衣裳递给了一旁的龙静婴。

……他是废物。

龙静婴静静地伸手接过,然后垂眼,开始慢慢的替苏卞更衣。

龙静婴看着苏卞颇为郁闷的神情,淡淡道:“夫人只是一时忘了罢了,怎会是废物。”

苏卞下意识道:“那我何时能想起来?”

这种连衣裳都要让别人来帮着穿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受。而且在苏卞的潜意识里,自己比较喜欢一个人自己穿。

苏卞话落,龙静婴手指一顿,然后很快恢复自然。

龙静婴静道:“不急,慢慢来。”

认清现实的苏卞只得认命。

龙静婴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苏卞低头瞧着龙静婴慢条斯理的替自己系着腰带,晃神了一瞬。

苏卞脱口而出:“为何不叫月姑娘来帮我穿?”

龙静婴抬眼:“为何要叫月姑娘。”

苏卞拧着眉,表情再次纠结起来:“不知怎的,我觉得按照夫君的身份,做这种下人的事似乎不太妥当……”

龙静婴眼眸漆黑,宛如冰潭一般深不可测。

龙静婴薄唇微掀:“夫人觉得我是什么身份。”

苏卞想了想。

两秒后,苏卞毫不犹豫道:“不知道。”

说完,苏卞的表情登时又再次苦大仇深起来。

苏卞道:“想不起来了。”

龙静婴淡然处之的替苏卞系好腰带,然后像是做过千百次那般平静的捋平苏卞衣领上的皱褶,接着道:“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因为在夫人面前,我什么也不是。”

苏卞听了,表情似懂非懂。

苏卞蹙眉:“……什么意思?”

龙静婴并未解释,将话题一转。

龙静婴继道:“夫人,该束发了。”

苏卞哦了一声,顺着龙静婴的话乖乖的坐在了铜镜前。才一坐下,便就愣住了。

苏卞注视着铜镜内的脸,表情怪异。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苏卞怔怔道:“这是我的脸吗?我怎么感觉,这张脸,好像有些怪怪的……”

就好像不是自己的脸那般,让苏卞觉得有些陌生。

龙静婴静静地站在苏卞的身后,眼眸低垂,缓缓地替他梳着头发。

黑色的发丝从木梳间滑过,龙静婴一边梳着长发,一边注视苏卞镜中的表情,接着微微启唇,沉声道:“这是夫人暂且借用来的脸。”

苏卞表情怪异:“……借用?”

这个词怎么听着怪怪的?脸还能借吗?

龙静婴接着继道:“若是夫人不喜欢这张脸……那就变成以前的那张脸如何?”

……以前的那张脸?

苏卞看着镜中的龙静婴,微微一愣。

苏卞下意识问:“我以前的脸?什么样的?”

龙静婴淡淡道:“夫人要不要去见见?”

苏卞登时更为疑惑:“……见见?”

束好发后,龙静婴带着苏卞出了屋,然后一同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苏卞在床上躺了五日,这还是第一次踏出房门,所以对府内的一切别提多好奇了。

苏卞抬眼,将府内的周遭环顾了一圈。

府内偌大,但十分清静,一眼望去,甚至看不到几个下人。

苏卞看着眼前的情景,表情渐渐的有些怪异起来。

他……当真住在这里?

为何他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陌生。

苏卞正疑惑的想着,这时,眼角的余光突然不经意的扫到了不远处的月瑶。

苏卞立刻便想也不想的向月瑶打招呼:“月姑娘。”

月瑶看了苏卞一眼,又瞠目结舌的看了苏卞身前的龙静婴一眼,表情难以置信。

月瑶走到龙静婴跟前,恭敬的唤了声大人后,忍不住道:“大人,这八日还未过,您怎的带夫人出来……”

月瑶还未说罢,龙静婴凉凉的睨了她一眼。

龙静婴面无表情道:“本官心里自然有数。”

月瑶闻言一怔,她抬头看了眼自家大人不容置喙的神情,然后缓缓的躬身行了个礼。

她低声道:“是奴婢多心了。”

龙静婴收回视线,直接从她身侧越过。

苏卞跟在龙静婴的身后,回想起方才两人的对话,表情一时间不由得变得怪异起来。

……为何不能让他出屋?

但很快,这个问题就被苏卞抛到了脑后。

因为到了书房。

龙静婴脚步一顿,接着回头:“夫人,到了。”

苏卞一愣,抬脚踏进书房内。才一抬眼,悬挂在墙上的两幅画便瞬间映入眼帘。

苏卞注视着墙上的画,愣住了。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虽身后的龙静婴只字未言,但苏卞知道,那是他的脸。

真正的脸。

苏卞眼也不眨的注视着墙上的画,龙静婴眼也不眨的看着苏卞。

片刻后,龙静婴问:“夫人对这张脸可满意?”

苏卞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嗯。”

对自己的脸,自然满意。

话落,龙静婴接着又道:“……那夫人可要变回原来的这张脸?”

苏卞看着墙上的画,再次嗯了一声。

……

另一边。

玄约几乎将朝中的所有大臣都‘好好’的审了一遍。

审到一众大臣们甚至连每天上几趟茅房的事都给说了出来。

然而依旧未有苏卞的消息。

朝中的这些大臣玄约再清楚不过。

除却太卿院内的那些人口关特别严实之外,其它的那些大臣们,几乎是只要稍稍的审上一审,就什么都肯说了。

简直贪生怕死的不行。

现下审到如此的地步都还是说不知道,玄约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当真不知道。

难不成……是常淮?

可常淮那厮不是已经被千岁……

等等。

……千岁。

玄约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将这些大臣们审了又审,竟从未怀疑到千岁身上!若不是报复,而是其它的缘故……不论怎么想,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千岁!

他竟从未想过这点。

想到此,玄约低低的闷笑了声。

虽然眼中无丝毫笑意。

——他果然还是太小看千岁了。

……

相府,午时。

正是午睡的时辰。

苏卞才睡下,月瑶来到房门外,压低声音道:“大人现在可有空?”

龙静婴眼也不抬:“何事。”

月瑶支吾不清:“大人……去了便知。”

龙静婴缓缓抬眼,朝房门的方向看去。

两秒后,龙静婴从椅子上站起身,替床上的人拢了拢被子后,这才不疾不徐的推门出了房门。

龙静婴垂眸瞧了月瑶一眼。

月瑶小声道:“是国尉。”

龙静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神色极为平静。

龙静婴:“是么。”

说罢,朝大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才一来到大堂,一把冰冷的长剑便横在了龙静婴的脖子上。

玄约阴恻恻的问:“人呢。”

龙静婴面无表情道:“在相府。”

没料到龙静婴竟直接承认在相府,玄约一怔。

玄约一向聪明,很快便觉察到了什么。

玄约眯了眯眼,“你做了甚。”

龙静婴淡淡的瞥了玄约一眼,道:“……国尉大人觉得呢。”

玄约拧眉,心下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这时,月瑶突然来到大堂外,表情欲言又止。

龙静婴瞥了她一眼,道:“说。”

月瑶悄悄的瞥了一旁的玄约一眼,迟疑的开口:“……夫人醒了。”

月瑶话落,两秒后,玄约这才觉察到了什么。

等等。

龙静婴不是一直未成婚么?

什么时候来的夫人??

龙静婴听完,说了声是么。

接着,只听龙静婴接着又继道:“让夫人过来罢。”

月瑶一怔,然后下意识又看了眼一旁的玄约,接着应了声是,领命退下。

月瑶很快带着那所谓的夫人到了大堂。

来人才一到大堂,玄约便就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对方也是男子,而是……对方的脸。

玄约怔怔的看着来人,手上一松,手中的剑也随之跟着坠落之地。

玄约怔怔的开口:“先皇……”

玄约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的便准备朝对方恭敬跪下。但蓦然间,玄约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先皇不是早在五年前已经死了么?!

苏卞看着眼前的玄约,挑眉,表情有些疑惑。

苏卞问:“你是谁?怎的看着有些眼熟?”

苏卞话出,玄约听着耳边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玄约低低的笑着,脸上冰冷一片。

……果真不愧为千岁。

第163章

之前玄约还一直无法理解,自从先皇五年前死后,龙静婴就恍若像是被剥离了七情六欲一般,不问世事,无情无欲。

可自从怀安那次后,龙静婴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心性大变。

之前分明将庄杜信视若无物,可自从从怀安回来之后,不仅将一众大臣革了职,抄斩。冯丞干脆甚至是满门抄斩。

如此大动干戈,玄约就只看见龙静婴对先皇如此这般过。

当初先皇还在时,一个小倌妄图勾引先皇未遂,隔日龙静婴知晓后,便就派兵将那小倌楼给封了,然后也将那小倌给五马分尸了。

然而实际上那小倌不过只是忍不住悄悄的碰了碰先皇的袖边罢了。

龙静婴心系先皇,痴情不移,玄约还想不通千岁怎会突然移情别恋,对这位九卿大人上了心……

现在看着这张与先皇一模一样的脸,答案一下子便就不言而喻了。

——竟是如此。

玄约又是忍不住低低的笑了声,眼神不由得变得嘲讽讽刺起来。

玄约嘲弄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千岁大人竟也会自欺欺人。怎么,是因为太过思念先皇,所以便随便拉了个人过来,然后易容成先皇的脸,以作慰籍?”

玄约话落,语调一转,变的阴冷无比。

玄约冷冷道:“千岁大人若只是想要怀念先皇,何苦非要拉着庄大人?那么多人供千岁大人挑选,千岁大人只许勾勾手指便就主动凑过来了。易容成什么脸都任由千岁大人做主。”

说罢,便伸手准备揭下苏卞脸上的人皮面具。

但没想到,被后者躲过去了。

玄约一怔。

苏卞身子向后躲了躲,躲过了玄约的手。

苏卞皱眉看着玄约,问:“你要做甚?”

玄约很快回神,然后耐心的解释道:“在下帮庄大人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下来。这人皮面具乃是先皇的脸,千岁是将庄大人当成了……”

苏卞闻言,眉心的皱褶顿时更深。

苏卞下意识道:“这分明是我的脸,怎成了什么先皇的脸?先皇,那是谁?庄大人?那又是谁?”

玄约呆住了。

玄约缓缓的将目光转向一旁没说话的龙静婴。

这回玄约干脆连千岁都不喊了。

玄约阴着脸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龙静婴薄唇微启:“不过是让九卿大人忘了国尉大人罢了。”

玄约俨然不信,“那为何他会将先皇的脸当成自己的脸?分明是你又对他用了什么——”

龙静婴声音冰冷:“那本来就是他的脸。”

玄约听了,又是忍不住嗤笑了声。

玄约嘲弄道:“千岁大人将九卿的记忆混淆,也将自己的记忆混淆了不成?”

龙静婴言简意赅:“借尸还魂。”

玄约扯了扯嘴角,再次毫不犹豫:“不可能。”

甚至可以说是荒谬。

但龙静婴的下一句,便就让玄约愣住了。

龙静婴面无表情,不疾不徐的继道:“在宁乡时,府中豢养一众男宠,平日里便是上街调戏民男,几乎三天就会去一次小倌楼,俨然就是一个好色之徒。不仅如此,在宁乡当县令的这些年,不知审出了多少冤假错案,可在京城的模样,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说罢,龙静婴声音一顿。

龙静婴那双薄凉冷淡的双眸缓缓的看向玄约,然后反问:“国尉大人觉得,是因为何等缘故。”

玄约唇角边的笑容僵住。

龙静婴压根就不屑于找什么替身。

替身究竟只是一个替身,不是正主。

龙静婴分的太清,即便就算找了替身,也不会沉醉于其中。

再者,若龙静婴当真要找替身。

又何须非要等到苏卞到京城来。

玄约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苏卞,后者歪了歪头,一脸的莫名所以。

玄约问:“那这位公子,可认识庄杜信?”

苏卞挑眉,“庄杜信?谁?”

玄约默了两秒,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苏卞想也不想:“姓苏名卞。”

回完,苏卞一脸纠结的看着玄约,表情奇怪。

苏卞皱眉看着玄约,问:“公子问这做甚?……难不成公子认识我?”

玄约心下渐冷。

甚至连自称都不是本官了。

玄约默了两秒,道:“自然认识。”

苏卞微诧,“哦?是么?”

接着,玄约伸出手:“苏公子可要同在下回府?”

苏卞看着玄约的手,疑惑:“回府?我不是……”

不等苏卞说罢,玄约便毫不犹豫的截断:“不是。”

苏卞又是一怔。

苏卞静默不语的凝视了玄约数秒,而后疑惑不解的开口:“我不认识公子,为何要同公子回府?”

不认识……

玄约突然沉默了下来。

玄约道:“可在下认识公子。”

苏卞想也不想道:“那是公子的事。”

那毫不犹豫的回答简直无情到了极致。

玄约心口一窒,脸上的笑意再难维持。

接着,苏卞接着又道:“我在这呆的好好的,为何要同一个不认识的公子离开去往别处?再者,在哪呆着不都是呆着,只要自己舒心就够了,何必要特地‘回去’?”

玄约沉默了两秒,道:“……公子说的极是。”

说罢,玄约转脸看向一旁的龙静婴。

玄约生硬的扯了扯嘴角,“……千岁果然厉害。”

龙静婴不语。

龙静婴从来不是什么善人。

只是这些年与世无争,所以其它的人也就忘了。

比起手段,龙静婴从来不输玄约。

甚至可能还会更为残忍无情。

玄约只觉胸口的气血好似正在上涌。

玄约忍了忍,强行按捺住将苏卞打晕直接抱走的冲动,转身离去。

他已经将他完全的忘了。

可他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也就罢了。

可他竟然是先皇。

千岁伴在先皇身侧多年,出生入死,就连这江山也是千岁和先皇一同打下来的。

若当真是先皇……

想起了以前的那些……

他根本连一点插足的余地也没有。

想到这里,玄约便心下发凉,手指冰冷。

玄约离去之后,苏卞注视着玄约离去的方向,表情若有所思。

苏卞蹙眉,迟疑的开口:“我怎么总觉得这位公子的模样似乎有些熟悉……难不成,这位公子当真认识我,关系还不一般?”

苏卞拧眉,狐疑。

龙静婴神色冷淡,声音平静。

龙静婴面无表情道:“他与没什么关系,不过仅仅只是一面之缘罢了。”

龙静婴脸不红心不跳,声音沉稳淡定,苏卞因此也未多过怀疑。

苏卞恍悟:“原来如此……”

******

正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玄约才走了不到半日,苏卞在相府的消息便就传到了太卿院的邱清息那和晋帝那。

太卿院内,邱清息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他沉着脸听完下属汇报完消息后,表情登时变得微妙奇怪了起来。

邱清息蹙眉,问:“当真在相府?”

下属恭声应:“回少卿大人,此消息无误。”

邱清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更加怪异。

既然在相府,那说明还安然无恙……

不过,为何会在相府?

既然不上朝,为何不上呈折子告假?

邱清息越想越觉得奇怪。

那下属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邱清息再次开口,于是便主动开口问道:“可要派人到相府去一趟?”

邱清息这才回神。

邱清息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既然是在相府,那便应该无事。”

下属应了声是,然后问:“那少卿大人,搜捕的人……可要撤回来?”

邱清息抬眸,凉凉的睨了对方一眼。

邱清息问:“常淮找到了?”

下属默默摇头。

邱清息声音一冷:“那还站在这里做甚?”

下属身子一抖,立刻连滚带爬的出了屋。

而晋帝,动作就更快了。

一知道庄爱卿在相府后,便就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到了相府外。

至于那些御书房内的折子,晋帝理直气壮的全部交给了季一肖这位太尉。

哼。谁让季一肖这厮说喜欢他。

既然说喜欢,那就得有点表示才是。

不止是今天的折子,明天后天还有大后天的折子,晋帝全部都交给了季一肖。

反正能者多劳嘛。

批完了折子,还得去朝上十遍裹脚布。

抄完他就考虑要不要和他在一块。

想到这里,晋帝就不由得意了起来。

简直就是风水轮流转啊~

当年他还被季一肖关在藏书阁苦逼的抄那四书五经,不抄完不准用膳,一转眼,现在被关在藏书阁抄裹脚布的竟变成了季一肖。

这可是晋帝当年怎么也没想到的。

想着想着,晋帝就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

若不是寻芳阁的那位绿荷小姐姐,他还等不到季一肖向他表白呢。

他决定哪天偷偷的趁季一肖不注意,让小顺子给绿荷姐姐送几百两银子过去,用作谢礼。

晋帝坐在轿撵内一边想着,还未想罢,便就到了相府外。

晋帝掀帘下轿,示意身边的小太监前去敲门。

小太监上前敲了敲大门。

……

无人应声。

晋帝等了片刻,未见一人上前来开门,不由忍不住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虽以往晋帝每次到相府来,也未能踏进一步,但好歹怎么说,门童也拉开了大门,好声好气的将他回绝了才关上门的。

可这回竟连门都不开了!

岂有此理!简直……简直……

简直是不把他这个皇帝给放在眼里!

然而龙静婴……本就从未将晋帝放在眼里过。

晋帝如今虽身为一国之君,但实际上,于死去五年的先皇毫无血缘关系。

晋帝为何能坐在皇位上,不过只是因为当年的运气好罢了。

当年,先皇与千岁一同打下了江山,建立了朝堂之后,久无子嗣,甚至连选秀也不选,自然而然,那些朝臣便就忍不住开始催了起来。

那些大臣们一口一个皇上就算再没兴趣,也得娶个皇后,有个皇子继任不是?

先皇被催的烦不胜烦,某次微服私巡,正好碰到晋帝……哦不,晋储这个在街上闲逛的倒霉蛋。

先皇也是个极为任性的主,约莫是见晋储格外顺眼些,于是便走上前,随口问了一句:可对皇位有兴趣?

晋储傻乎乎的点了点头。

一国之君,身份最为尊贵,谁不对皇位有兴趣?

然后,晋储一点完头,便就变成了太子。

再然后,先皇逝世后,便就又变成了皇上。

变成了一国之君后,没过半年,晋帝便就后悔了。后悔当年为什么要傻乎乎的点头。当皇上一点也不好玩。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晋帝这个被先皇随手指认的皇帝,不论是在品行还是在治国上,都不如先皇。

先皇最讨厌的就是什么烟花之地,而晋帝最喜欢去的就是那些乌烟瘴气的烟花之地。

先皇在世时,朝中大臣十分规矩,无一人敢置喙他的决定。而晋帝在朝堂上时……几乎没一个大臣向着他。

若不是先皇逝世前,命太尉季一肖辅佐晋帝,怕是早就灭了国。

所以,龙静婴本就从未将晋帝放在眼里过。

不管是当初先皇还在的时候,还是现在。

见没人开门,晋帝看向一旁的小太监,气呼呼道:“再敲!”

小太监应了声喳,然后乖乖的又去敲大门。

然而一直到小太监的手都给敲肿了,相府内都无一人来开门。

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回头:“皇上,还是没开……”

晋帝死死的瞪着眼前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竟如此将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简直……简直……气死他了!

晋帝敢怒不敢言,回去找季一肖诉苦去了。

才一回到宫中,晋帝便就想也不想的往御书房的方向赶。

晋帝气呼呼的小跑进御书房,掰开还在伏案批折子的季一肖,接着屁股一扭,在后者的腿上自然而然的坐了下来。

晋帝坐在季一肖的腿上,气呼呼的告状道:“方才朕去相府,竟然不让朕进去!连门也不给朕开!千岁简直太过分了!”

季一肖默然不语的看着晋帝。

晋帝说着说着,逐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起来。

怎么感觉……屁股下面好像有根硬硬的东西?

晋帝好奇的伸手,向下摸去。

摸着摸着,便摸到了季一肖两腿之间的东西。

晋帝抬眼,沉默的朝季一肖看去。

后者默然不语的与他对视。

……

两秒后。

晋帝小脸涨红的收回手,一骨碌的从季一肖的腿上跳了下来。

晋帝啐了一口,结巴道:“流……流氓!”

说罢,撒丫子就跑了。

季一肖:“……”

喜欢的人坐在腿上,哪可能忍得住。

……

相府。

是夜。

苏卞眼也不眨的躺在床上,没睡着。

不知怎的,白天那人的身影和表情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回转。

可相公不是说仅仅只是一面之缘罢了?为何会如此?难不成是因为他成天被关在府中,未曾踏出府内一步?

想到出府二字,苏卞的心情又不禁郁结了起来。

他好想出府转一转。

说不定到府外转一转,他就能想起些什么来了。

可今日他才提到出府二字,便就被对方给毫不犹豫的回绝了。说什么外面不太安全。

……难道他仇家很多吗?

苏卞想不起来。

越想越苦闷,苏卞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

然而,下了床之后,苏卞发现自己更无聊了。

正当苏卞无聊之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旁不远处的香炉。

苏卞眉心一跳。

他从前几天就觉得这香炉的香味有些奇怪了。

总觉得,像是掺了什么似的。

苏卞一边想着,一边朝香炉的方向走去。

走到香炉前,苏卞缓缓地伸手,将香炉的炉盖给揭开了。

垂眸,只见香炉内沉着一种橘红色的香料,香料之上,放着几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干花。

干花的花瓣已经被烧的只剩下了一半。

如若不出意外,这奇怪的香味应该是这干花和这香料混合而来的。

苏卞有些奇怪。

这个香味实在是太奇怪了,为什么要一直点着?

苏卞如此想着,然后伸手将香炉里的香料与干花都给拿了出来。将干花与香料分离之后,那奇怪的香味才正常好闻了些许。

苏卞不是很能理解香炉里为什么要放这干花。

……难道是有什么奇特的功效?

苏卞举着干花,在油灯之下细细的研究了一阵。

然而因为不小心凑的太近,干花不小心被油灯的火苗给点燃了。

还未等苏卞回神,干花便就已经被烧的一干二净了。

……

闯祸了。

苏卞背脊一凉,僵住了。

两秒后,苏卞回神,身子立刻下意识站起,将手上的香料给倒回香炉内。

怕被发现,还特地将香炉还原成原来未曾动过的模样。不仅如此,地上的脚印也仔细的掩饰了一番。直到确定没人会发现他动过香炉后,这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对。

他什么都没做。

隔日,苏卞照例像以往那般,早早的醒来。

但这日却与前些日子不同。

这日醒来,苏卞的脑中多了些什么。又或者说,想起了些什么。

但可惜的是,脑中的画面都只是片段,并不连贯,所以苏卞并不知道他脑中的这些时隐时现的画面究竟是什么含义。

苏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努力分辨着脑中的画面。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了敲,然后月瑶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月瑶轻声道:“夫人,您醒了吗?”

不知怎的,苏卞立刻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月瑶等了两秒,见无人应声,便伸手轻轻的推开了房门。

才一踏进屋内,月瑶便就感觉到屋内的香味不太对劲。和之前的几天香味不一样。

月瑶立刻走到香炉边,将香炉盖揭开,揭盖后,发现里面的干花没了,一下子便就愣住了。

……这么快就燃烬了?不应该如此之快啊。

……还是,被人动过?

月瑶蹙眉。

月瑶站在香炉边狐疑间,床上的人‘正恰’在这时醒了过来。

床上的人见到站在香炉前的月瑶,不由微微的愣了一愣,“……月姑娘?”

月瑶一愣,立刻下意识的盖上了香炉盖。

月瑶恭声唤:“夫人。”

苏卞嗯了一声,问:“月姑娘怎的起的这么早?”

月瑶神色不改:“自然是因为要伺候夫人。”

苏卞神色淡然,表情一如继往。

只听苏卞道:“我有手有脚,又不是废物,哪需要月姑娘来伺候。”

月瑶低着头,恭声答道:“夫人身份尊贵,哪能让夫人亲自动手,自然得由奴婢来伺候才是。”

说罢,月瑶的话音不自然的顿了顿。

月瑶柔声问道:“昨夜夫人睡得如何?”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的答道:“睡得很好,一次也未醒过。”

月瑶拧眉,若有所思。

因月瑶低着头,所以也便未注意到,后者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朝她身后的香炉瞥了眼。

又因为满心都放在香炉上的缘故,所以还未未注意到,今日苏卞的神情与态度要比前些日子沉稳镇定的多。

这时,龙静婴踏步走进了房内。

苏卞看见来人,沉默了两秒后,接着口吻自然的开口唤道:“……相公。”

在苏卞开口的一瞬,一贯冷淡疏离的龙静婴,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

同一时间,一旁听到此话的月瑶也随之舒了口气,这才总算是终于放下了心。

……应当没什么大碍。

第164章

龙静婴来到屋内,月瑶躬身朝自己大人行了个礼后,悄声退下。

龙静婴走到桌边,动作优雅的倒了杯凉水,然后端着递了过来。后者微微一愣,两秒后,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立刻道谢,伸手接下。

见苏卞道谢,龙静婴身子一顿。

之前的几日苏卞可没道谢过。

接着,龙静婴轻描淡写的开口道:“……夫人今日好像有些不对劲。”

苏卞一怔,缓缓地抬眼,看向龙静婴。

苏卞问:“有什么不对劲。”

龙静婴凝视了苏卞片刻,看着苏卞脸上疑惑的表情,突然想起今日还只是第七日。

在药效还未完全发挥作用前,记忆随时都有可能会混淆。所以在第九日前,一时的错乱也可能实属正常。

于是龙静婴没再追问。

龙静婴收回视线:“不,没什么。”

接着,龙静婴抬手抚向苏卞额边垂落下来的青丝,然后轻声问:“方才和月瑶聊了什么。”

苏卞答:“方才月姑娘问我昨夜睡得可好。”

说罢,苏卞话音一顿。

苏卞似不经意的随口问了句:“既然已经成婚,又互称相公与夫人,为何我们晚上是分床睡的?”

龙静婴抬眼,“因为怕夫人介意。”

以前先皇向来习惯一个人睡,不喜欢身边有人。

龙静婴话落,接着继道:“……若是夫人不介意,我自然睡在哪都好。”

龙静婴说罢,苏卞立刻不由自主的想象了下和龙静婴睡在一块的场景。不过才想象了一会,便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

苏卞皱眉道:“还是不了。我习惯一个人。”

龙静婴料到如此,所以并不意外。

因为苏卞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的缘故,所以苏卞也就不知,实际上他早就在怀安与玄约‘同床共枕’过。

在怀安时,他闭着眼同玄约躺在绿林寨山寨里的床上,神色平静。

——虽然大部分的原因是懒得理玄约。

说罢,这时,月瑶端着一盆热水很快去而复返。

月瑶端着热水进屋,继道:“大人,热水来了。”

龙静婴泰然自若的家将铜盆上的干毛巾拿起,沾湿后,便要准备像之前的几日那般给苏卞擦脸。

之前的那几日苏卞分明未觉得有任何异样,可今日无端的就觉得别扭了起来。

潜意识里,对方的身份似乎不应该做这些。

苏卞抬手将对方拦住。

苏卞道:“还是我自己来罢。”

说罢,便准备接过龙静婴手上的毛巾。

孰料,只听龙静婴淡淡道:“这等小事怎能劳烦夫人动手,还是让我来罢。”

接着,就像之前的那几日一般,动作仔细又温柔的替苏卞擦着脸与手指,细致到甚至连指缝都未放过。那极为小心翼翼的动作,就仿佛他像是一个精致易碎的陶瓷一般。

苏卞微怔,表情有些错愕。

但这还不是极致。

擦完脸,对方将毛巾搁回盆内,然后泰然自若的在苏卞的脚边跪了下来,替苏卞穿鞋。

——就像前几日那般。

龙静婴神色如常,就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那般淡定自若,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是苏卞这个坐在床上的人呆住了。

苏卞惊悚了。

但很快,苏卞又意识到什么。

十分奇怪。

若是他没记错,前几日龙静婴分明也是如此的跪在他的脚边替他穿鞋,可不知怎的,他的心下却未有任何异样的的感觉。

怎的今日一见,却就觉得惊悚的紧?

难不成……是因为昨夜的干花?

苏卞思忖间,龙静婴已经慢慢的站起了身。

就仿佛刚才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龙静婴神色平静的再次开口:“夫人,该更衣了。”

苏卞闻声站起,起身下床。

然后,龙静婴再次亲力亲为的替苏卞更衣,束发。

从擦脸到束发,龙静婴都照顾的极为妥帖细致。

那小心翼翼的举动,甚至都已经不像是面对着什么夫人,而是什么身份极为尊贵的人一般。

苏卞愈发惊悚的同时,脑中想到了两个字。

——先皇。

想到先皇二字,苏卞的脑中便飞快的掠过了些许断断续续的不连贯的画面,似乎是与这所谓的先皇相关。

然而很遗憾。

画面依旧十分模糊,苏卞看不清,也猜不出他脑中的那些画面究竟是什么含义。

不知怎的,想到这里,苏卞突然想到昨日看到的那位模样似有些似曾相识的公子来。

……不知今日会不会过来。

等等。

那位公子过来他又能做甚?

他都想不起那位公子叫甚。

正表情奇怪间,苏卞突然看见了什么。

苏卞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龙静婴身后不远处的月瑶揭开香炉,似乎往里面放了什么。

虽未瞧见是什么,但若是他没猜错的话,应当就是昨日那不小心被他烧掉的干花了罢。

想到今日奇怪的种种,苏卞愈发觉得这香炉里的东西奇怪了起来。

倘若香味沁人心鼻,令人迷醉也就罢了。

可这香味,只会让人闻着越觉越奇怪,丝毫未让人心下产生好闻二字,好不容易‘烧’完了,却执着的又往里添了进去。

那干花究竟是什么?

又或者说,究竟是什么作用?

苏卞的视线不着痕迹,龙静婴分明未看着苏卞的脸,却诡异般的知道苏卞在看别处。

龙静婴慢条斯理的替苏卞系着腰带,头也不抬的问:“夫人在看什么。”

既然被觉察,苏卞索性落落大方的直接承认。

苏卞沉声道:“在看月瑶姑娘。”

苏卞话落,身后不远处的月瑶手上的动作一顿。

苏卞继道:“月瑶姑娘好像往香炉里加了什么。”

随着这话,龙静婴手上的动作一顿。

虽龙静婴并未回头,但从龙静婴蓦然停住的动作,月瑶也能想象出此时自家大人阴沉的神情了。

月瑶背脊一凉,慌乱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

月瑶冷静道:“回夫人,奴婢只是往香炉里加了几朵能补气血的干花罢了。”

苏卞深深地瞧了月瑶一眼。

苏卞道:“原来如此。”

他怎么觉得……

这干花,另有作用。

苏卞这样毫不掩饰的直接问月瑶往香炉里添了什么,反倒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于是,只见月瑶长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至于苏卞,月瑶几乎完全未曾怀疑。

见苏卞没再继续追问,月瑶安了心。

月瑶躬身行礼,道:“奴婢去取药了。”

龙静婴凉凉的恩了一身,月瑶缓缓退下。

月瑶一走,龙静婴抬眸瞧了苏卞一眼。

龙静婴似随口问了句:“夫人不喜欢这香味?”

苏卞神色如常,闻言立刻皱了皱眉,“恩,我觉得这香味有些奇怪,不是很喜欢。”

龙静婴凝神注视了苏卞脸上嫌弃的表情两秒,而后才缓缓收回视线。接着,道:“……夫人再忍上两日便好。”

苏卞嗯了一声,垂眼,遮去眼内的神情。

前些天不知怎的,他竟从未怀疑过。今日记忆稍稍回笼了些许后,便愈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喝药非得要喝上八日也就罢了……

一个香炉,为何也得非要点上八日?

苏卞越想越奇怪,等月瑶将药端来之后,便不像前几日那般,一口气喝下,今日才喝了两口之后,苏卞便就停了下来。

苏卞放下碗,蹙眉道:“不想喝了。”

一旁站着的月瑶下意识正要按着之前的说辞来哄着苏卞喝下去,不等月瑶开口,苏卞接着又说了句。

苏卞接着又道:“能待会再喝么。”

月瑶的反应立刻便就是准备婉拒。

然而只听一旁的自家大人嗯了一声,道:“那放着,待会再喝罢。”

话音才落,便就将那药碗给接了过来。

月瑶见状,立刻下意识的便想要对自家大人说些什么。但还未开口,只见龙静婴回头轻飘飘的睨了她一眼,然后一瞬间,月瑶便就没了话。

将碗放回原位,苏卞又道:“我想出去走走。”

龙静婴闻言,微微的皱了皱眉。

那微微皱眉的表情,已经完全的表达了三个字。

——不同意。

苏卞不着痕迹的瞥了搁回原位的药一眼,不等龙静婴开口,再次开口说道:“屋子里太闷了。”

龙静婴缓缓抬眼,朝苏卞看了过来。苏卞眼也不眨,神色镇定的与其对视。

两秒后,龙静婴道:“好。”

一旁的月瑶瞪大了眼,这回她终于忍不住了,“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

不喝药也就罢了,怎能出屋?

要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来怎么办?!

月瑶说完,苏卞看了月瑶一眼,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束幽光。苏卞有些‘好奇’的问:“不过只是到屋外转一转罢了,为何万万使不得?”

月瑶立刻闭上了嘴。

龙静婴面无表情的瞧了月瑶一眼,薄唇微掀:“你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多了些。”

月瑶垂下脑袋,“……奴婢知错。”

龙静婴冷冷的收回了视线。

月瑶垂首,注视着二人的背影,无言。

她早该想起来的。

在先皇的面前,自家大人一向没什么理智。

……

苏卞漫无边际的在屋外转着。

苏卞口中所谓的屋子里太闷,想出去转转……不过只是他随口找的借口罢了。

苏卞的真正目的,只是想看看,他不喝药,也不呆在屋子里闻那奇怪的香味,届时会如何。

苏卞走到凉亭内,坐下。

凉亭内的石桌上刻着一张用来下棋的网状图,正好用来打发时间。

苏卞抬眼,用手指了指石桌桌面,“来下棋如何?”

龙静婴瞧了眼石桌,而后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的下人。

下人意会,领命退下。

眨眼的功夫,下人很快去而复返。将棋盒恭敬的搁在石桌上后,下人缓缓躬身退下。

话不多说,苏卞直接执起棋盒里的黑子在棋面上落下。接着,苏卞抬眼,看向坐在正对方向的龙静婴,示意对方落子。

结果,还未开口,便就愣住了。

凉亭……一身白衣……还有这张脸……

苏卞歪了歪头,脑中突然浮现出两张画来。

苏卞注视着龙静婴,久久未动。

龙静婴见苏卞迟迟不动,便慢慢的抬起头来,沉声问:“……夫人在想什么。”

龙静婴那一贯清冷的声调在耳边突然猝不及防的响起,苏卞身子一震,瞬间回神。

苏卞淡定自若道:“在想下一步该下在哪。”

说罢,抬手落子。

龙静婴缓缓地收回视线。

过了片刻后,苏卞似随口道:“昨日那位公子说我的脸是什么先皇……还叫我先皇……先皇是谁?”

龙静婴落子的动作一顿,“是夫人。”

苏卞抬眼:“可我不是什么被满门抄斩,侥幸才逃过一命的苏公子么?”

龙静婴薄唇微掀:“先皇是上一世的夫人。”

苏卞一愣:“……上一世?”

微愣片刻,苏卞很快反应过来。

苏卞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所以我才会觉得画中的脸无端的有些熟悉吗?”

龙静婴道:“夫人果然一点就通。”

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有几日未去过书房了,还是因为其它的缘故,提到画,他竟想不起那画里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苏卞拧眉,眉头不展。

龙静婴看着苏卞脸上的神情,开口道:“……夫人可要再去书房瞧一瞧?”

只要不会屋怎样都好,龙静婴说罢,苏卞下意识的应了声好,便准备从石凳上站起身来。但才一起身,苏卞的身子便就顿住了。

苏卞注视着周遭的情景,又瞧了面前的石桌,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那画面里的情景与眼下的一模一样。

竹林,凉亭,还有他……

不过不同的是,那时龙静婴是站着,而并非坐在石凳上。

身边候着的下人也不是现在的这个下人,而是月瑶。

石桌上放着的也不是什么棋子,而是画。

至于他,也不是坐在凉亭内,而是遥遥的站在凉亭之外,毕恭毕敬的朝对方行礼,然后恭声唤了声……

唤了声什么来着?

苏卞慢慢的坐回原位,半天没动,也没说话。

一旁的龙静婴注视着苏卞脸上的神情,眼眸幽深。他突然冷不丁的问了句:“……夫人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龙静婴话出,苏卞瞬间回神。

苏卞垂眼,静道:“不,只是脚麻了罢了。”

一听到苏卞说身子不适,龙静婴眉心一皱,便立刻要上前查看。

苏卞伸手将对方拦住,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碍,坐一会就好。还有画,我就不去书房了,能让下人拿过来吗?”

龙静婴垂眸瞧了苏卞一眼,随即看向不远处候着的下人。

下人领命,退下。

下人很快将画带到,苏卞注视着画中的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而眼前没有铜镜,他也不知自己现在这张脸究竟与画中的脸相似到何种程度。

苏卞转眼看向另一边只画了一半的脸,表情奇怪:“……这张为何只画了一半就不画了?”

龙静婴静道:“这张是夫人画的。”

苏卞这才恍悟:“原来如此……”

——那他怎的画到一半就不画了?

好似看穿苏卞在想什么一般,龙静婴道:“夫人可要带回去接着画?”

苏卞一愣,从画中抬头。

龙静婴继道:“夫人不是觉得闷在屋子里无趣么。”

苏卞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才答应罢,苏卞抬手指向旁边的另外一幅画,道:“那这张我要带回去作比对。”

龙静婴声音温柔:“那是夫人的画像,夫人自然可以带回去。”

说完,龙静婴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夫人,该回去了。”

苏卞还想再找借口拖延时间,然而他想了想,愣是没想出一个借口来。最后,苏卞只得认命的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在外面呆了这么久,他什么也没能想起来。

难道那干花……当真是补血用的?

今日他觉得记性好了不少,也是一时的错觉?

苏卞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的朝寝房的方向走去。在经过小池上的木桥上时,苏卞手上一个没抓稳,手上的画猛然朝池水的方向倾坠了过去。

苏卞心下一惊,下意识便要伸手将画抓住,然而只见他身子一歪,不仅画没抓住,身子也跟着画朝池水的方向一同倾倒了下去。

身后的龙静婴见状,心口一滞,他眼疾手快,伸手便要将苏卞给抓住,然而因为池水离木桥的距离不过咫尺,他再快,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苏卞同画,一同落入池水之中。

落水的一瞬,龙静婴便就将苏卞救了起来。从落水到被救起,不过短短数秒的时间。

龙静婴心有余悸,低头看向怀中的人,问:“夫人,没事罢?”

……

无人回应。

怀中的人毫无知觉。

龙静婴渐渐的觉察到一丝不对劲起来。

龙静婴缓缓的低头,看向池水中的画。

只见本应该在池水中晕染开来的画,诡异般的变成了一片空白。

就仿佛,什么也未曾出现过一般。

龙静婴手指冰凉,双眼渐渐无神。

还未得到。

……竟又要再次离他而去了吗?

……

同一时间,玄约处。

不过才过了半日,玄约便就按捺不住了。

——就算是先皇又如何?

只要他看中,就算是抢,也要抢过来!

这回玄约干脆连招呼也不打,直接闯进了相府。

玄约甚至做好了和龙静婴打的你死我活的准备。

然而……令人十分奇怪的是,玄约闯进相府后,竟无一人阻拦。千岁也不知去往何处,消失不见了。

玄约表情怪异的走在相府内,还未等玄约想罢,玄约便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玄约快步上前,走近后,微微的愣了愣。

——千岁竟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给撕掉了。

玄约还以为,按照千岁的性子,那张人皮面具定要准备给对方戴一辈子呢。

不过不知怎的。

在看到那张人皮面具上的脸后,再看到这张原本的脸,玄约心下竟有些怪异别扭起来。

玄约走上前,还未开口,只见对方眼前一亮,主动的便蹭了上来。

对方言笑晏晏道:“不知美人贵姓?”

玄约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玄约冷着脸,问:“……你是谁。”

对方微微一笑,表情得意:“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宁乡县县令,庄杜信是也。”

第165章

庄杜信色咪咪的看着玄约,眼中赤裸裸的写满了情色与氵壬欲。

如此好看的大美人,庄杜信这还是第一次见。

啧啧……这脸,这腰,简直就是极品啊!

光是就这样看着,庄杜信便就已经垂涎三尺,两腿之间的东西硬的厉害,简直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了。若不是怕美人厌恶,才强行的忍了下来。

不过……

庄杜信将周围的情景环顾了一圈。

这里是哪来着?

他不过才睡了一觉,怎么突然在这了?

庄府呢?庄府的那些下人呢?

还有他的那些男宠呢?他的熹微宝贝呢?

庄杜信百般摸不着头脑。

正莫名间,庄杜信不经意的瞥到一旁的玄约,当即便眼前一亮。

这不是正好有个大活人,哦不,大美人在这么?

庄杜信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的问:“……大美人,这里是哪啊?本县令怎的在这?”

玄约凉凉的瞥了庄杜信一眼。

玄约定定的注视了庄杜信少顷,在发现对方眼中色咪咪的眼神的确并非故作卖弄,而是真心实意的好色之后,玄约倏的又笑了起来。

玄约笑得不可自抑,只是眼中毫无笑意。

若说昨日玄约对龙静婴的借尸还魂一说而半信半疑,现在看到庄杜信之后,玄约便就终于算是彻底的信了。

分明是同一张脸,可眼下,对方的眼神和表情让玄约看了只觉得愈发的恶心与反胃。

呵,大美人。

大美人啊……

方才玄约还在疑惑为何到了相府无人阻拦。

——原来如此。

想到此,玄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眨眼间便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旁还在沉浸在玄约美色之中的庄杜信被玄约仿佛变脸一般的表情给吓得愣住了。

庄杜信看着玄约脸上的笑容,只觉毛骨悚然。

但眼前的美色战争了庄杜信心中的恐惧感,庄杜信才恐惧了一瞬,便就又色咪咪的蹭上前去。

像以前在宁乡那般勾搭(调戏)街上的良家公子那样,庄杜信将双手背在身后,挺起胸膛,故作器宇轩昂道:“美人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同本县令说。只要是本县令能做到的,定会尽力满足美人。”

说罢,庄杜信话音一顿。

庄杜信难改好色的本性,才装腔作势了没一会,便就忍不住说道:“不知这位美人可愿做本县令的第十七任夫人?本县令向来疼人的紧,只要美人跟本县令回府,本县令自当对美人有求必应……”

虽不知算不算优点,但庄杜信这人是一向说到做到的。而他那祖上富的油流的家当,就是如此这般被他给败光的。

然而,还未等庄杜信说罢,只听站在庄杜信面前的美人冷冷的吐出了一个滚字。

庄杜信身子一僵,还以为自己听错。

下一秒,只听对方又凉凉的丢出一句:“再让本官听见美人这两个字,本官就割了你的舌头。”

庄杜信迅速捂嘴,表情惊恐。

玄约冷着脸,转身就走。

玄约一路找到了书房。

正要踏进书房内,却被人给拦住了。

月瑶站在书房门外,微微躬身,朝玄约行礼,继道:“……国尉大人,您不能进去。”

月瑶如此一拦,倒让玄约能够确定了,千岁的确在这间屋子里没错。

玄约冷冷的扯了扯嘴角,“你这条狗倒是忠心。”

月瑶垂首,不语。

此时玄约心情不济,懒得与对方废话,直接准备下杀手。正恰,玄约现在心情不太好,正好杀一两个人解解气。

汹涌的杀气在玄约的周身涌动。

玄约是真正的动了杀意。

玄约正要动手,倏的,房门开了。

玄约冷冷的睨了房门一眼,杀意稍稍敛回了些许。玄约转身,抬脚踏进书房内。

窗户紧闭着,没有点灯,书房内一片昏暗。

玄约武功高强,即便未点灯,书房内的一切也看的清清楚楚。

书房内的一切与寻常的书房没什么不同,除却墙上挂着的两幅画之外。说是画,也不太准确。——因为这两幅画是空白的。

玄约扫了眼后,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他找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看什么画的。

玄约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

玄约问:“人呢。”

龙静婴沉默的坐在书房内,沉寂与黑暗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在了其中。龙静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周身满是颓丧与冰冷的气息。

龙静婴眼也不抬,未有任何情绪起伏,“……国尉大人不是已经见到了么。”

玄约脸色阴沉:“本官要找的不是这个人。”

龙静婴声音空洞冰冷:“……但只剩下这个人了。”

玄约下意识便以为龙静婴在刷什么花招,可一想到方才庄杜信的模样,又看着眼前龙静婴的模样,玄约声音一滞,剩下所有的话凝固在了喉咙里。

所以……

就像是昙花一现那般,突然猝不及防的出现,然后,又突然猝不及防的消失吗。

玄约低低的笑,笑声愈发苍凉。

所以,他是做了一场美梦,然后现在……

梦醒了吗。

******

消失了数天后,庄杜信再次回到庄府。

这些日子,庄府的下人可谓是急得不行,生怕自家大人出了什么意外。然而直到自家大人当真真的回府后,府内的下人却没那么高兴了。

因为他们发现……

自家大人,性子好像变了。

颜如玉拧眉看着眼前在府内左转右转,不停啧啧惊叹的自家大人,表情扭曲怪异。

那十分怪异微妙的眼神完全表达了三个字。

——这是谁?

分明什么都没变,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材,一样的嗓音……不过就是消失了几日,脸上的表情和举动夸张浮夸了些许,颜如玉便就越看眼前的自家大人,愈发觉得是吃错了什么药。

颜如玉拧着眉头,看向身后表情呆滞的碧珠。

颜如玉蹙眉,看了庄杜信围着府内啧啧惊叹的转了一圈又一圈后,终于忍不住说道:“大人这是吃错了药不成?怎的跟变了个人似的?”

碧珠呆呆地站在原地,两眼失神。

碧珠喃喃道:“不是变了个人……大人原来……就是这副模样,现在只不过是变了回来罢了。”

颜如玉呼吸一滞,表情难以置信。

颜如玉不可置信道:“所以……之前的大人,才是变了个人,现在的……”

颜如玉朝庄杜信的方向指了指,她甚至都不想承认眼前这个一脸蠢样的乡巴佬是自家那位大名鼎鼎的九卿大人。

碧珠小声接茬:“现在的这副模样,才是大人本来的面目……之前在宁乡时,不是传言大人突然心性大变,将府中的男宠全部都给赶出了府么?大人就是在那个时候变的性子……”

颜如玉忍不住问:“那大人何时能再变一次?”

碧珠默默摇头,想起自家大人以前荒氵壬无度的模样,不由沮丧的垂下了脑袋。

她……她不是很喜欢大人以前的模样……

颜如玉与碧珠二人站在原地不动,若换作以往,怕是早就屁颠屁颠的跟在自家大人的身后了。

然而二人看着自家大人现在的这副模样,心下……不是很想蹭过去。

只见庄杜信表情满意的将府内的情景环顾了一圈后,便就将主意打在了瑟缩在一旁,不敢上前的钟良身上。

庄杜信进府时,钟良本要准备像以往那般开心的迎上前去,然而还未上前,他便感觉到有些什么不对劲起来。

大人今日的神情……好像不大对劲……

钟良看着眼前满脸带笑,对着府内的情景啧啧感叹的自家大人,缩了缩身子。

大人自从变了心性后,几乎未曾笑过。而眼前笑个不停的大人……让他想起了以前在宁乡时,整日和男宠们搅和在一起的自家大人了。

那个时候,因为成天和男宠搅和在一块的缘故,庄杜信满面春风,脸上经常带着笑意。

钟良看着眼前的庄杜信,缩了缩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即便他再如何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都依旧徒劳。

当初庄杜信为何将钟良留在庄府,完全是因为钟良的脸蛋十分合他胃口的缘故。

钟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再过两年,怕是要生的更为好看。

庄杜信一眼瞥到了钟良那张好看的脸,当下便眼前一亮,凑上前去。

庄杜信上前,将身子不住打颤的钟良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满意的颌首道:“一觉醒来,小钟良竟生的如此好看了,不错不错,本县令很满意。”

庄杜信自从‘心性大变’后,钟良不再像以往那般有了上顿没下顿,不仅一日三餐,有时府里的月瑶和碧珠也会用大人给的零花钱时不时的给他买些吃的。

一经几个月,身高和模样自然要比之前在宁乡时变得好看拔高了不少。

庄杜信伸手勾着钟良的下巴,接着又继道:“晚上到本县令的寝房来,至于做什么……小钟良应当知道罢?”

钟良眼中含泪,害怕的不行。

钟良小声道:“大人,小良不想去……”

做什么?自然是做以前庄杜信哄骗的那些事。

以前钟良不知其意,后来被心性大变的大人黑着脸回绝差点赶出府后,钟良这才知道以前大人让他晚上做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没料到钟良竟回绝了,庄杜信不可置信的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知道,以前钟良可谓是听话的不行,说一不二,他说东,钟良就绝不向西。就是让钟良晚上过来寝房含着他的那根东西,都从未说过个不字。

可这会竟说不想去!

庄杜信瞪眼,抬起手便准备给上钟良一巴掌。

钟良瑟瑟发抖的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不敢反抗。

正当庄杜信的巴掌准备落下之时,颜如玉突然自身后截住了庄杜信的手。

庄杜信怒不可遏,猛地回头:“谁!”

颜如玉微微一笑:“大人,何必和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计较呢?何况这也快到了饭点了,还是先去用饭罢。”

不知怎的,对于颜如玉,庄杜信害怕的紧。

颜如玉的分明模样生的十分好看,甚至可以说是赏心悦目,但不知怎的,颜如玉一笑起来,就让庄杜信不由的毛骨悚然起来。

庄杜信背脊发毛,不敢置喙颜如玉的话,在府内其它下人的带领下,转身去了膳厅。

庄杜信一走,颜如玉的表情便就变了。

颜如玉拧着眉头,神情复杂。若要当初在宁乡的衙门时,她见到的大人是这副模样,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呆在庄府的。

妈的。

……想跑路了。

不止是府内的下人,其它的人也觉察到了这位九卿大人的转变。

庄杜信在知晓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是什么宁乡的小县令,而是堂堂的一品朝臣,太卿院九卿后,可谓是走路都带风,得意的紧。

庄杜信那得意的模样,就是远远的隔着,也瞧得一清二楚。

隔日上朝,庄杜信大摇大摆的来到乾清宫后,邱清息与谢道忱向以往那般,自然而然的向‘他’打招呼。

见二人主动冲自己打招呼,庄杜信不由更为得意,高昂的下巴几乎快仰到了天上去。庄杜信得意的笑着,摆了摆手,算作回应。

邱清息注视着前者脸上的笑容,表情微妙。

而谢道忱看着庄杜信脸上得意的神态,也不由得微微的皱了皱眉。

两人表情怪异,各自觉察到些许的不对劲来。

其它的一众朝臣见到庄杜信,也随之跟着一起看了过来。在见到庄杜信手上的金镯子还有金戒指后,表情一下子变得怪异了起来。

这戴的……

都是些什么玩意?

庄大人不是从来都不戴这些玩意的么?今日是吃错了药还是脑子抽了不成?

庄杜信向前走了两步,没想到竟然瞧见了昨日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美人,当下便眼前一亮。

庄杜信快步上前,正要搭话,还未开口,下一秒,只听那美人头也不回的抛出一个字。

——滚。

庄杜信神色一僵,乖乖的回到了自己的原位。

旁边的一众大臣见此场景,彻底的呆住了。

当初庄杜信这位九卿大人将玄约关进太卿院的刑房,玄约都未曾对庄杜信说过一句重话,可现下,庄杜信不过才上前靠近了些,玄约便冷着脸说了个滚字。

周围的一众大臣被玄约的转变给引得愣住了。

都说玄约性子一贯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看来此话果然不假。

前些日子还呆在庄府,同庄大人朝夕相处,这不过才过了短短数日,便就转眼不认人了。

一众大臣望着表情讪讪的庄杜信,幸灾乐祸。

见此场景的邱清息皱了皱眉,隐约觉察到什么。

那玄约对九卿大人的态度他在太卿院的刑房内有目共睹,外界传言是玄约欣赏这位九卿大人,所以才屡屡对这位九卿大人再三破例。

可在邱清息的眼中,已经不仅仅是欣赏的程度,完全已经是到了讨好的程度。

就凭玄约的性子,若非不是玄约自己愿意,谁能将他关进太卿院去?还有怀安……若只是欣赏的程度,玄约怎会亲自追到怀安去?

玄约既然对九卿大人……

为何会突然变了态度?

邱清息疑惑不解间,晋帝姗姗来迟。

晋帝不疾不徐的在龙椅上落座,他的视线不经意的从堂下的朝臣上扫过,然后挑了挑眉。

咦,千岁没来?

千岁……终于不来上朝了?!

晋帝心下激动万分,觉得自己简直是见到了生命的曙光。

晋帝心里激动着,又下意识朝朝堂下自己最为欣赏的庄爱卿看去。不过一眼,便就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是他的错觉么?

总觉得……庄爱卿今日的模样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当然不太一样。

作为‘第一次’上朝,庄杜信激动的不行,在早上颜如玉一脸嫌弃的目光与碧珠复杂的眼神中,几乎是将府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戴在了身上。

所谓的穿金戴银差不多就是庄杜信这般了。

虽然重,但庄杜信觉得自己倍有面子,牛气的不行。

庄杜信站在朝堂之下,感觉到坐在龙椅上的晋帝朝自己看了过来,心下简直激动的不行。

皇上在看他!

他就说穿金戴银有用吧!哈哈!

庄杜信戴着这一身,以为自己神气的不行,然而在其它的大臣眼里,简直俗气的不行。

庄杜信神色得意,玄约站在一众朝臣的最前方,表情冷漠,眼内一片死寂。仿佛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就有如昨日龙静婴在书房那般。

冷漠,空洞。

第166章

晋帝上下将庄杜信打量了一遍,模样也没什么变化,和之前的一模一样,所以应当是他的错觉罢……

晋帝想罢,收回视线。

接着,晋帝将重新任命玄约为国尉的圣旨颇为郁结的丢给了一旁的顺德,心情不济。

让革职就革职,让重新任命就重新任命,想怎样就怎样,肆意妄为,简直完全不将他这个皇帝给放在眼里!

晋帝窝火,气得不行。但却又敢怒不敢言。

顺德将圣旨念完后,朝堂之下的一众朝臣幽幽的叹了口气,不觉得有多意外。

当时晋帝将玄约革职后,倒是十分震惊。可一回府,冷静下来后,便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皇上见了国尉,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怕的不行。革职?怎的可能?

要不是千岁授意,要不就是玄约自己整出来的。

一众朝臣幽幽的叹气,长须感叹。而一旁的庄杜信则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一脸惊奇。

这位大美……哦不,公子。竟就是国尉大人!

国尉,军机大臣!权倾朝野!

大概是玄约的身份已经冲昏了庄杜信的头脑,让庄杜信忘却了玄约方才的‘滚’字,庄杜信甚至已经升起了待会要去讨好玄约的念头。

另一边,朝堂之上的顺德念完圣旨后,接着,晋帝又随手捡了几个折子,翻了翻。

晋帝道:“戌抚洪涝……”

晋帝将折子念完后,然后像以往那般,想也不想的去问庄爱卿的主意。

晋帝抬眼,看向庄杜信,问:“……庄爱卿对戌抚的洪涝有何主意?”

庄杜信吃喝嫖赌倒是会,可其它的就不会了。虽然在宁乡当了个县令,但那官,是用大把的银子买来的,至于才干,毫无。

不然庄杜信在宁乡时,也不会审出那么多冤案,以至于苏卞被晋帝破例提拔为九卿时,凭着真才实干慢慢爬到少卿这个位置的邱清息,见苏卞不顺眼好一阵。

庄杜信呆呆的出列,脑中一片空白。

庄杜信张了张嘴,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庄杜信结巴道:“臣……臣……”

晋帝表情怪异的看着朝堂之下的庄杜信,“……庄爱卿?”

庄杜信结巴半响,憋红着脸道:“恕臣愚钝……臣……臣想不出法子来。”

一众朝臣哑然,眼神诧异。

就连八年前的怀安灭门一案都有解决的法子,现下不过只是一个区区的洪涝罢了,竟想不出法子来?

这九卿大人……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晋帝也没料到他那无所不能的庄爱卿竟会如此回答,一时间不由得愣住了。

朝堂之下的季一肖微微的愣了一愣,然后缓缓回头,朝满头是汗的庄杜信看去。接着,又看了眼龙静婴空着的位置,最后瞧了眼神色冷漠的玄约,缓缓地像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季一肖主动开口,道明解决的法子后,这才总算是下了朝。

下朝后,晋帝回到御书房,愁眉不展。

晋帝略有些郁闷道:“今日庄爱卿有些怪怪的……”

季一肖坐在龙案前,低头批着折子,“此九卿已非彼九卿。”

晋帝恍悟:“原来如此……”

两秒后,晋帝一脸纠结的再次开口。

晋帝好奇的问:“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来着?”

季一肖:“……”

季一肖曾一度不明白,为何先皇会指认如此愚钝之人当自己的下一任,甚至还命自己与千岁辅佐晋帝。

现在,季一肖不明白,他一向自诩聪明,为何怎的会喜欢上如此蠢笨的晋帝。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还觉得对方蠢得可爱。

晋帝:“到底什么意思啊?”

季一肖:“……”

晋帝:“你说嘛。”

季一肖:“没什么意思。”

晋帝生气:“你是不是嫌朕笨!”

季一肖:“没有。”

若季一肖当真嫌笨,也不会辅佐这么年。

晋帝:“你就是嫌朕笨!”

季一肖:“……没有。”

晋帝喃喃自语:“朕就知道你嫌朕笨……哼!晚上你一个人去睡罢!”

说罢,生气的起身就跑了。

季一肖:“……”

季一肖坐在龙案前,沉默了两秒。

即便是晋帝如此蛮不讲理的耍性子,他甚至也觉得晋帝可爱。

——太可怕了。

……

另一边。

晋帝走后,谢道忱像以往那般,准备同庄杜信一同下朝。结果才一走近,只见对方抬眼,莫名所以的问了句:“……不知这位是哪位大人?”

谢道忱一愣,“……庄大人?”

谢道忱怔然,半天没说话。庄杜信满心想着讨好玄约,等了一会没等到谢道忱回话,便直接去转身找玄约了。

然而玄约哪是那么容易讨好的。更何况,现在的玄约,厌恶庄杜信到极致,就是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不行。

分明是同一张脸,可后者只会让他厌恶。

于是,等庄杜信好不容易追到玄约后,还未凑上前,只听玄约头也不回道:“再上前一步,本官就断了你的脚。”

庄杜信脚步一滞,再不敢上前。

不远处,瞥到此场景的邱清息微微的眯了眯眼,表情愈发怪异。

九卿大人……是变了个人?

******

二十一世纪。

苏卞缓缓地睁开了眼。

才一睁开眼,苏茵便就热泪盈眶的扑了上来。

苏茵哭着道:“哥哥你总算醒了呜呜呜。”

苏茵话落,屋子里的其它人也立刻跟着凑了上来。

“苏哥你可总算醒了!”

“总算是醒了,差点没担心死我……”

“小苏,公司那边我已经替你请了假,你在家好好修养就好……”

“再不醒,我都想去跟着一起殉情了。”

众人一人一句,病房内可谓是热闹的不行。

经过的护士听到声音,忍不住过来拍了拍门。

“吵什么呢!这里是医院,安静点!”

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苏卞才醒,脑子里还是迷迷糊糊的,等到屋子里的一众男人开始给苏卞捶腿捏肩后,苏卞便彻底清醒了过来。

苏卞蹙眉,注视着眼前的众人,脸色不太好看。

——这些人是谁?

苏卞面无表情的抬眼,看向一旁两眼悄悄放光,不知在用本子记着什么的苏茵。

苏卞问:“这些人是谁。”

苏茵扒开聚在床边的众人,然后一一开始解释。

“这是哥哥公司的同事。”

“这是邻居家的哥哥。”

“这是我们学校的学长。”

“这是哥哥的高中同学。”

……

苏茵每解释一个,苏卞的脸就越黑。

大概听了有三分钟后,苏卞没了耐性。

苏卞面无表情道:“全部赶走。”

苏茵一呆,“……啊?可这些人都是来看哥哥的。”

苏卞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苏卞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继道:“给你三分钟。”

苏茵见苏卞主意已定,默默的低头,只得应了声哦,乖乖应下。

不知怎的,苏茵觉得,自家哥哥醒来之后,脾气好像差了许多……

三分钟后。

病房内清净了。

清静下来后,苏卞的脸色也随之跟着好看了许多。

苏卞抬眼将病房内的情景环顾了一圈,还未等苏卞开口,一旁的苏茵小声解释道:“前些日子哥哥躺在床上一直昏迷不醒,我就把哥哥送到了医院来了……”

苏卞淡淡道:“是么。”

苏茵睁大眼,看着苏卞,问:“……哥哥身子如何?好些了吗?”

苏卞静静的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沉默。

他竟然毫无防备的……

就回来了么。

苏卞不开口,苏茵也不敢说话。

沉默数秒后,苏卞掀开被褥,起身下床。

苏卞道:“现在既然醒了,就出院罢。”

苏茵愣愣点头,应了声哦。

苏卞下床后,取出病房柜子里的衣服,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苏卞回头,眯眼看向一旁的苏茵。

苏卞问:“你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苏卞猝不及防的问出这句话,苏茵莫名所以,百般摸不着头脑。

她平日里都在想什么?

……哥哥怎的会突然问这个?

苏茵想了想,没得出答案,于是小声问:“……哥哥指的是?”

苏卞沉默不语的注视了眼前一脸莫名的苏茵数秒,而后缓缓地收回视线。

苏卞道:“……没什么。”

现在既然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也就没必要再去纠结其它的事情了。

出院后,一切很快恢复到了原样。

上班,下班,周末,苏茵过来借宿。

十分规律,且平静。

平静到苏卞甚至以为在那个世界的几个月,不过是他的一个梦罢了。

此时,苏卞坐在屋内,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恰放着当下最热门的古装剧。

虽然热门,却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台词太过奇葩。

就比如当下。

龙套A左右环顾了一圈,小心翼翼道:“惹谁可不能惹西令君,要是惹得他不高兴,小心他要了你的小命!”

龙套B瞪大眼:“此人当真这么厉害?”

龙套A立刻装出一脸惊恐的模样。

这龙套A不知是不是有后台,演技甚至比这剧里被黑出天际的女主还要差,那惊恐的表情,简直跟在笑似的,滑稽的不行。

龙套A‘惊恐’道:“反正别惹他就对了!”

那龙套A话落,那传闻中的西令君便出现在了电视银屏之上。

穿着一身红衣,脸上还蒙着一层红纱。

那红纱也不知是何作用,按照电视里的一般设定,大概是用来遮脸,以防日后被人认出而用的。

可眼下这红纱,虽然蒙了脸,但脸下的五官还是看的一清二楚。不仅未起到遮掩的作用,反而让人看的更为清楚了。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对,掩耳盗铃。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只见那龙套A嘴里所谓的性子阴晴不定,话说,不怒声色的反派西令君,下一秒,在一众正派的面前哈哈大笑道:“猜猜我是谁!”

红纱下的脸分明清晰可见,竟然还在让别人猜自己是谁。苏卞皱了皱眉,有些想关电视了。

接下来的剧情就更加滑稽了。

接着,只见那传闻中武功高强,无人能及的西令君,在女主角撒了把石灰后,竟然就被几个龙套给打倒在地了。

若要换成玄约,怕是早就……

想到这里,苏卞身子一僵,蓦地顿住了。

……他突然想到玄约做甚。

不过只是一个苏茵笔下的人物罢了,他还真的魔怔似的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活人了不成。

想到此,苏卞立刻关了电视。

等到电视的声音消失后,苏卞的耳边立刻清静了不少。苏卞也随之冷静了下来。

对,只是一个小说里的人物罢了。

……

隔日。

这日是星期五,苏茵照例过来到苏卞这借宿。

不过,这日苏茵还带了一些其它的东西。

苏茵犹豫着,将书包里的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慢慢的拿了出来,然后递到了苏卞的面前。

苏卞眼角一抽:“……这是甚?”

苏茵小声道:“这是学长让我代交给哥哥的。”

苏茵没说那学长还是他们学校的校草。

因为对她那毫无情调且无情无欲的哥哥而言,不论是校草还是什么草,都没什么区别。

苏卞看着眼前的粉红的信封,沉默。

苏茵试探性的小声又问了句:“哥哥若是不想要,我能看一眼吗?一眼就好?”

苏卞面无表情道:“随你。”

苏茵开心的将信封拆了开来。

拆开后,苏茵看着信封内的内容,低低的倒吸了口气。想不到她那看起来不怎么会说情话的学长,写起情书来竟然这么甜。

想到这里,苏茵便就又遗憾了起来。

只可惜她那没情调的哥哥对男人没兴趣……

苏茵正遗憾着,只听一旁的苏卞突然冷不丁的问道:“你们学校里的学生,都是这么追人?”

苏茵一愣,虽不知为何苏卞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乖乖的回道:“也不是,还有在学校的操场上摆上一圈爱心蜡烛,然后表白。还有拉着一起去游乐园,坐在摩天轮上,到了最高处的时候,跪下表白啥的……”

话匣子一打开,苏茵就忍不住了。

苏茵表情微微的有些嫌弃道:“其实我觉得这种表白方式好老土哦。要是喜欢的话,直接亲上去不就好了,要是对方立刻给自己一巴掌,那就是不喜欢。要是没有回巴掌,就说明对方也喜欢自己,就算不是喜欢,也有回旋的余地blalala……”

苏卞:“……”

苏卞忽然明白玄约的脑回路为何与常人不同了。

等等。

他怎的又想到玄约了。

苏茵说着说着,见苏卞脸色不对,话音便一下子戛然而止。

苏茵小心翼翼的问:“哥哥,怎么了?”

苏卞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无事。”

可苏卞那难看的脸色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模样。

但既然苏卞说没事,苏茵便也没敢再问。

……

夜深。

苏卞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困意。

也不知是因为那个世界的床睡习惯了的缘故,还是其它的缘故,自从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苏卞便就失眠了。

苏卞抬手揉了揉眼,掀被子起身,决定去喝几口水。

走出房门,才一抬眼,便看到苏茵睡着的房间还亮着。苏卞一怔,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间。

正于半夜两点。

苏卞走到苏茵睡着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苏茵,还没睡?”

苏茵很快将门拉开,她整了整自己身上的睡衣,脸红着小声道:“……在写新的小说。”

听到小说二字,苏卞眼皮一跳。

说罢,苏茵接着小心翼翼的又说道:“哥哥要不要看一看?”

苏卞毫不犹豫:“不。”

苏茵失望的垂下了脑袋。

苏卞瞥了眼苏茵身后床上的笔记本,突然想到什么。苏卞问:“之前的那个小说呢?不写了?”

苏茵没料到她那一向冷淡的哥哥竟会关心自己的小说,不由愣了一愣,表情极是诧异。

苏茵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啦,“卡文拉,就没写下去了。反正……反正同学也说我写的难看……”

说着说着,苏茵的心情便就又低落了下来。

苏卞沉默了数秒。

苏卞道:“之前的那个笔记本呢。”

苏茵一愣:“哥哥要看?”

苏卞:“嗯。”

苏茵张大了嘴,愣住。两秒后,她很快回神。

苏茵喜滋滋的转身回去找之前的那个笔记本了。好在她一直贴身带着。

苏茵找出书包里装着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苏茵脸上的表情简直可谓是开心的不行,“给~”

苏卞接过后,沉默的注视了手上的笔记本数秒。

苏卞缓缓道:“不早了,睡罢。”

苏茵举手,乖乖的应了声是。

第167章

苏卞将笔记本拿回房,坐在床上,缓缓打开。

——开头依旧和他一开始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

【庄杜信,男,二十岁,宁乡县县令,好色,有断袖之癖。日常喜欢调戏男人。

府中有十七名男宠,要么是绑回来的,要么是哄骗回来的,要么就是自己想吃香喝辣的,乖乖的凑过来的。

玄约,男二,二十四岁,军机大臣。不好男色也不近女色,性子阴沉……】

苏卞看完人设,然后接着继续看了下去。

接下来的剧情正如苏卞在那个世界所经历的那般,审案,然后被晋帝破例提拔为九卿,再接着,到了京城之后,被玄约纠缠,同谢将军交好,再接着,同疏离冷漠的千岁一同前往怀安,被山贼抓走后得知八年旧案真相。

破案后回京,被常淮暗算……

剧情一直到在相府落水,便戛然而止。

苏卞注视着笔记本后的空白内容,沉默了数秒。

回到原来的世界后,苏卞也便就清醒了过来。

现在仔细想想,在相府时,屋里的香炉还有那让他每天喝的药,应当都是让他失忆的作用。

苏卞倒没什么愤怒的情绪,只是有些意外。

千岁看着冷情冷心,对世间的所有都不曾放在心上,没想到倘若当真认真起来,手段竟如此的偏执与癫狂。

千岁做得这些,应当是以为他是先皇的缘故。

但……他在这个笔记本里,完全未曾看到先皇的踪影。也未曾对先皇有过什么具体的描写。难道是他看漏了?

苏卞将笔记本又从头到尾的翻了三遍。

——还是没有。

难不成是压根就不存在这个先皇这个人物?

又或者说,先皇不过是那个世界里一个只有名字的虚幻人物?

可倘若如此,那千岁书房里的画像,又是从何而来?还有千岁为何知晓他的名字?

苏卞拧眉,不解。

说到话,苏卞突然想到了什么。

在苏卞落水的一秒前,苏卞隐约瞥见坠入池中的两幅画,在一瞬间变成了空白。按照正常来说,画落尽水里,应当是颜料晕染开来才是,可画里的画像消失了。

难不成,他若是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只要毁掉那两幅画就够了?

不过,虽看起来简单,但龙静婴武功高强,又如此护着这两幅画,将画成天挂在书房内,除却月瑶之外,谁也不得踏进书房内,若要毁掉画,却也不那么容易。

要不是他被千岁关在相府,又因为‘失忆’的缘故让千岁放松了不少戒备,不然根本难以得手。

沉思间,苏卞突然注意到笔记本的第一页,有被撕过的痕迹。就像是写过什么,又撕掉了的样子。

苏卞看着角落缺掉的一个页码,眉心微动。

苏茵365b体育在线投注写过什么,然后……又撕掉了?

……

隔日。

在苏茵忐忑的表情下,苏卞拿着笔记本被撕掉的那页,问苏茵:“你之前写了什么。”

苏茵低着头,小声道:“是我五年前写的,因为名字……怕哥哥看了生气,然后就撕掉了。”

苏卞眼皮一跳。

——五年。

苏卞沉着脸道:“难不成,五年前,你拿我的名字在写这……什么断袖文?”

苏茵一愣,蓦地抬头,表情惊奇。

苏茵难以置信道:“哥哥怎么知道的!”

苏卞:“……”

原来如此。

于是这下,一切就说的通了。

苏茵五年前开始以他的名字写这本小说,然而因为怕他生气,便就撕掉了,然后那个世界里的先皇便也同时死亡。

又或者说,根本就没活多久。所谓的经历和一些过往,不过就是苏茵笔下的几句话罢了。看似十几二十年,其实不过仅仅两句话的时间罢了。

苏卞看着苏茵瑟缩的神情,完全可以确定,苏茵不止是单单只写了个名字。

直白点,就是在意氵壬他和男人谈恋爱。

所以,先皇就是他,他也就是先皇。

想到此,苏卞眼角一抽,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

苏茵见苏卞脸色难看,小声道:“我……我也没写几句……”

苏卞不说话。

苏茵小声的说了几句,实在是忍不住好奇,伸着脖子问:“哥哥究竟是怎么知道我用的就是哥哥的名字啊?”

她也不过就是说了句怕哥哥生气而已啊。

苏卞冷着脸,面无表情:“猜的。”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被自家妹妹拿去写‘小黄文的缘故’,苏茵见苏卞脸色不大好看,只好默默的哦了一声,没敢再问。

……

夜深。

苏卞躺在床上,依旧没能睡着。

苏卞在床上躺了片刻,啧了一声,索性掀被子起身,又将那笔记本拿了过来。

苏卞闭了闭眼,告诉自己。

——他不过是睡不着罢了。

苏卞拿起笔,将苏茵未写完的结局继续写了下去。

【庄杜信落水后,再次恢复成以前的模样。国尉玄约对恢复成以往模样的庄杜信毫无兴致,只觉得愈发厌恶。

玄约再次恢复成以往冷漠无情又残忍的性子,不曾将任何人都放在眼里……】

写到这里,苏卞手中的笔一顿,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苏卞重新动笔。

【没过多久,玄约碰到了那个让他为之心动的人,玄约同那人成婚,相携一生。】

写到这里,苏卞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困了。

苏卞放下笔,缓缓睡下。

苏卞不知的是,在他落笔的瞬间,另一个世界也同时发生了变化。

……

玄约处。

玄府内挂满了红色的纸灯,一眼望去,满眼的红色,喜庆的不行。然而身为此次大婚的正主玄约脸色却难看的紧。

此时,玄约一袭鲜红明艳的婚服,那显眼瞩目的红色简直将玄约那张精致出色的脸衬得更为好看,惑人心神。

就在即将大婚的时刻,玄约穿着婚服,阴着脸斜靠在卧榻之上,问:“本官要成婚,怎么本官不知道?嗯?”

最后一个字里甚至已经隐约带了些许的杀意。

万高湛冷静的站在玄约面前,不疾不徐道:“主子您忘了?是前些日子媒婆特地给您说的媒,您还答应了。”

玄约眉心微动:“……本官答应了?”

万高湛垂首:“是。”

玄约毫不犹豫:“不可能。”

万高湛一愣,接着小声道:“主子您一听是苏家的千金,就立刻毫不犹豫的应下了这场婚事……主子您忘了?”

玄约一听,发现什么。

玄约挑眉:“……苏家?”

万高湛颔首:“正是。”

玄约闻言,表情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这京城内可没苏家,更没什么苏家的千金。

不过罢了,这不是重点。

不管是苏家还是什么齐家,要想进玄府,就只能变成一具尸体横着进来。

——活着就别想了。

除了那人之外,玄约不会同任何人成亲。

但可惜,那人已经不见了。

这时,万高湛看了眼屋外的天色,出声提醒道:“主子,宾客差不多要到了。”

隐喻之意便是玄约该出去见客了。

玄约闻言,冷着脸,缓缓地起身。

他要成亲这事,他身为正主,竟然浑然不知。他倒要见见,那前来道贺的宾客又是何人。

一般来说,在大婚之人特地前来道贺的宾客,必定都是与新郎和新娘二者相关之人。不是血亲,那么就是挚友。

然而当玄约来到前院,见到那前来道贺的宾客后,一下子便就愣住了。

那前来的宾客站在府内,也是一脸的莫名所以。

……他怎的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别处么?

……还有,玄约成婚?

……同谁成婚?

……他们怎么从未听过?

一众宾客蹙眉,莫名间,玄约皱了皱眉。

那前来道贺的宾客玄约再熟悉不过,皆是朝廷重臣。晋帝、季一肖、谢道忱、邱清息……甚至连千岁都到了。

其它人且不谈,就只是千岁,玄约哪可能与千岁是什么挚友,仇敌还差不多。至于血亲,那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便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那即将与他成婚的苏家千金,不止与眼前的千岁等人相识,并且,关系不浅。

可千岁是何等人也?不谈千岁,就只是谢道忱和邱清息,哪是如此好结识的?

光是二人的身份,寻常人等根本就见不到。所以,更就别提与之交好了。况且,谢道忱向来独来独往,唯一与谢道忱交好之人,也就只有……

玄约正想到此处,这时,大门外的媒婆突然喊道:“新娘子到了——”

狐疑间,玄约缓缓地回头,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红色嫁衣,比起寻常千金要高上不少的苏家千金在媒婆的搀扶下缓缓的下了轿。

这位苏家千金看起来脾气似乎不大好,才一出轿,便就不耐烦的甩开了媒婆的手,然后蓦地掀开了头顶的头顶上的红盖头。

媒婆见那人掀了红盖头,着急道:“夫人,万万不可啊……盖头得等您进了洞房后,由夫人您的夫君来……”

那人不耐烦:“闭嘴。”

苏卞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坐在一顶轿撵内,还穿着身上的这件大红色袍子,要准备嫁人,所以心情实在是好不到哪去。

苏卞才冷斥完,一抬眼,便就愣住了。

……嗯?

玄约?

看到玄约,苏卞又瞥了眼玄约身上的婚服,然后不由得沉默了两秒。

接着,苏卞将视线转至一旁看着自己,目瞪口呆的众人,眼角抽了抽。

嗯,不是做梦。

在苏卞沉默的时刻,旁边的众人注视着苏卞的脸,一下子呆住。

……那……那不是先皇么?

可先皇不是在五年前就已经死掉了么?

晋帝注视着苏卞的脸,目瞪口呆的睁大了眼。

其中千岁最快回过神来。

应当说,千岁不过沉默了两秒,便很快的回过了神来。龙静婴看着苏卞身上的婚服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跪下。

龙静婴道:“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龙静婴话落,其它人也跟着一同回神,然后接着一齐跪下。

苏卞看着一众在朝中耀武扬威的重臣在自己眼前毫不犹豫的跪下,微微愣了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对了,他现在的身份是先皇了。

苏卞默了默,开口:“平身罢。”

众人再次跟着一齐恭敬地唤:“多谢太上皇。”

起身后,众人盯着苏卞的脸,发愣。

除却千岁和玄约之外,其余的人不约而同的想:等等,先皇不是已经死掉了么?怎的会突然死而复生?

众人疑惑间,龙静婴沉默的盯着苏卞身上鲜艳夺目的婚服,静默不语。

越看着,龙静婴的眼眸便愈发黯淡。

即便再次归来,那人也不是他的。

不论他使出任何的手段,那人也永远不会,更不可能是他的。

没有所谓的失而复得。

——因为他根本就未曾得到过。

龙静婴不语,一旁的玄约眨眼间便很快的回过神来。见到那所谓的苏家千金原来正是苏卞,玄约一下子笑容满面,开心的不行。

玄约唇角上扬,踏步,上前牵住了苏卞的手,然后像是生怕溜走了似的,紧紧抓住不放。

玄约开心道:“夫人,该去拜堂了。今日可是良辰吉日,别耽误了时辰。”

身后不远处的万高湛默。

之前主子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卞静静地看着玄约脸上迷人的笑容,又瞧了对方身上的婚服,以及自己身上的婚服,默。

他竟然……又穿了。

但为何他会同玄约成婚?

他写的不是玄约同喜欢的人成婚么?怎的……

想到一半,苏卞身子一顿。

苏卞下意识瞧了眼身侧笑得一脸灿烂的玄约。

苏卞:“……”

——原来如此。

苏卞沉默间,玄约生怕苏卞悔婚,扯着苏卞的手就朝大堂的方向走。

苏卞被玄约拉着手,直挺挺的拽进大堂,还没反应过来,便就被玄约拉着在两个空着的主位上磕了头,喝完了交杯酒。

一旁的龙静婴至使沉默。

若眼前的人是当时什么也不记得,空有一个灵魂的庄杜信,龙静婴恐怕当场就抢了婚。

可现下,龙静婴看着苏卞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样……龙静婴不敢出手。

他怕他生气。

这么多年来,龙静婴未曾将任何人放在心上过。

除却苏卞。

众人沉默又惊悚的看着玄约喜滋滋的拉着不知怎的突然死而复生的先皇磕完了头,拜完了礼,然后喝完了交杯酒。

夫人失而复得,玄约可谓是开心的不行。

一磕完头,便就催促着赶人了。

玄约不耐烦的摆手,“好了,看也看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要换作以往,玄约这么说了,他们肯定当场就走了。但现下,先皇还在这。

先皇在此,即便就算是千岁,也得听先皇的。

于是,众人下意识的看向一旁沉着脸不语的苏卞。

苏卞还没习惯先皇的身份,收到众人的视线后,微微的愣了愣,然后这才反应过来。

苏卞道:“散了吧。”

众人应了声是,慢慢散去。

龙静婴是最后一个走的。

龙静婴静静地看着苏卞,沉默数秒后,才缓缓的开口道:“臣……就先行离去了。”

苏卞满心都在自己这身碍眼的婚服上,所以从头到尾未曾看龙静婴一眼。苏卞眼也不抬,面无表情的恩了声,表示知晓。

龙静婴眼帘半垂,缓缓退下。

一旁的玄约看着可谓是畅快的不行。

不过现下这不是重点。

玄约一本正经道:“夫人,我们还有其它的事情没做呢!”

苏卞抬眼,“什么。”

玄约:“入洞房。”

苏卞:“……”

玄约见苏卞脸色难看,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来。

玄约:“那……那以后……”

苏卞:“……”

玄约闭上了嘴。

过了没一会,玄约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问道:“夫人……不会再走了罢?”

玄约声音嘶哑,问的极为小心。

苏卞清楚玄约的性子,高傲自大,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眼下如此低微小心的姿态,苏卞还是第一次见。

苏卞注视着玄约眼底的青黑,沉默。

苏卞突然回想起了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后,整夜整夜失眠的模样。

苏卞沉默数秒,然后恩了一声。

见苏卞应下,玄约这才缓缓的放了心。

玄约伸手将苏卞圈在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抱着,然后低着头,深深地埋在苏卞的脖颈间。

玄约声音喑哑道:“我真的……好想夫人啊。”

苏卞:“……恩。”

应完,玄约抱着苏卞,低头埋在苏卞的脖颈间,恍若痴迷般的深深地吸了口气。

接着,玄约抬头,忍不住道:“不论样貌生的如何,果然夫人才是独一无二,看着最为赏心悦目的。”

话落,玄约声音语调一转。

玄约继道:“夫人消失后,那庄杜信便就变成了以前的那副模样。先是在府中养了十几个男宠,然后成天整日里流连于不三不四之地……我记得夫人在怀安时,我脱光了衣服躺在夫人身边,夫人看都没看我一眼……”

说着说着,玄约的表情便就又幽怨了起来。

苏卞看着玄约郁闷的脸,眼角一抽,脸瞬间沉了下来:“怎么,你还觉得委屈不成?”

玄约立刻乖乖摇头。

玄约粘着苏卞,在他耳边小声道:“我就是觉得,我既然已经脱光了,夫人干嘛不伸手摸一摸,反正摸了也不会吃亏……”

苏卞:“……”

玄约越说越带劲,接着继道:“夫人我身上哪里都软,夫人晚上要不要摸一摸试试?随便摸哪里都成!”

苏卞毫不犹豫:“不。”

玄约表情幽怨。

幽怨了没一会,玄约想到他们二人成亲了的事,便就又开心了起来。

玄约道:“既然今日同夫人已经成了亲,按照规矩,晚上也应当同……”

床共寝还未等玄约说出口,只见苏卞皱眉想了想,然后开口问向一旁的万高湛:“……府中可还有其它空房?”

他现在已经不是九卿的身份,也自然不能再去住在什么九卿府里了。他现在身上也毫无分文,仔细想来,也就只能呆在玄府了。

万高湛恭声应:“回夫人,西厢房还空着。”

苏卞嗯了一声,淡淡道:“让丫鬟去收拾一下罢。”

万高湛无视掉自家主子要杀人的眼神,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

万高湛看的十分透彻。

看如今主子的这副模样,不管怎么看,未来会当家做主的,都是夫人。

所以,事事得向着夫人才是明智之举。

说到丫鬟,苏卞突然想到了庄府的颜如玉与碧珠。

现在正主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子,也不知她们在府中如何了。

……

庄府。

颜如玉与碧珠二人在庄府,可以很肯定的说,是过的一日不如一日了。

府上的男宠越来越多,要做的事也越来越多。

而庄杜信又除了男宠之外,什么都不管。那些男宠除了那张脸能看的过去之外,毫无是处,还一个比一个鸡毛,颜如玉与碧珠及府内的下人忙的分身乏术,连个喘口气的机会都没。

完全不比苏卞还是庄杜信的时候。

苏卞还是庄杜信时,府内几乎没多少事。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男宠。她们闲的甚至自己去主动找事做。

现在在庄府一日过的不如一日,颜如玉与碧珠愈发的怀念起大人心性大变的那段时候了,盼着何时能再次变回来。

然而可惜的是……已无可能了。

苏卞已经呆在这个世界,再也无法回去了,也再也不可能变成什么庄杜信了。

因为这个文已经亲手被苏卞给亲手完结了。

而苏茵也已经开始在写新的小说,不可能再去碰这本卡文,还被同学骂恶心难看的小说了。

第168章

太上皇死而复生的消息不过两日,便传至京城上下。有的说是诈尸,有的说说不准是旁人假扮,又有的说是借尸还魂,朝中一时间众说纭纷。

然而再如何众说纭纷,也没人敢在玄约的面前开口。要知道,太上皇可是玄约的——夫人。

在知道玄约同一名男子成亲,并且对象还是死去五年的太上皇,众人都不知是该震惊玄约竟然是断袖,还是该对死了五年的太上皇突然死而复生该目瞪口呆了。

不过,讨论到后来,朝中的一众大臣开始对五年前太上皇究竟死没死而产生了疑点。

因为当年谁也没真正亲眼的看见太上皇的尸体。

一众朝臣讨论的热烈,然而身为一国之君的晋帝,关注的重点却并不在此。

晋帝理所当然的想,既然先皇没死,还活着,那他是不是就能顺利的退位了?当一个游手好闲的败家子去。

然而晋帝在宫中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苏卞这位先皇到宫中来。连半个影子也没瞧见。

于是按捺不住的晋帝,主动去了玄府。

然而玄约护自家夫人护的紧,恨不得成天守着,让谁也别靠近。因此一听到晋帝要过来见他的人,玄约想也不想的就拒了。

玄约毫不犹豫:“拒了。”

万高湛应了声是,然后转身让下人去回绝了。

但没过多久,下人很快再次去而复返。

下人看着自家大人面色不善的脸,小声道:“大人,皇上他……自己翻墙进来了。”

玄约:“……”

玄约站起身,准备亲自撵晋帝出去。

然而才一起身,只听一旁的苏卞头也不抬道:“皇上既然如此执着,就听听他有何事罢。”

玄约于是便就慢慢的坐了回去。

对于晋帝的秉性,玄约再清楚不过。玄约抱着苏卞的腰,颇为不满道:“那小傻子还能有什么事?定又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夫人。”

苏卞低头,沉默的看向自己腰间的手。

自从住进玄府后,玄约简直一日比一日愈发缠人起来。

苏卞道:“松手。”

玄约装没听见。

苏卞:“别装没听见。”

玄约依依不舍的松了手。

玄约幽怨的看着苏卞,嘴上直道:“夫人变心了。”

苏卞:“……”

玄约哽咽道:“我就知道,夫人早就已经厌倦我了……”

苏卞:“……”

如此的情景,几乎每天都要发生数次。

只要苏卞嫌玄约粘的紧的时候。

玄约正假哭的开心,翻墙进玄府的晋帝终于找到了二人所在的画厅。那晋帝一出现,只见方才还在假哭的玄约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成了嫌弃。

晋帝气势汹汹的找到画厅,见玄约也在,便就一下子怂了下来。

晋帝缩着身子,小声道:“国……国尉也在啊。”

这是玄府,玄约怎可能不在。

玄约扯了扯嘴角,两眼微弯,笑眯眯的,皮笑肉不笑的问:“不知皇上大驾光临,来到鄙府,找臣等是有何事?”

玄约嘴里的大驾光临这四个字一下子让晋帝不由惊悚了起来。

晋帝弱弱道:“朕……朕找太上皇……”

玄约还要再吓一吓晋帝,最好吓的能让晋帝屁滚尿流的滚出玄府,但一旁的苏卞已经静静地开口,问:“何事。”

晋帝偷偷的瞧了苏卞身侧面色难看的玄约一眼,然后,扭捏着,小声问:“……现在太上皇也回来了,朕何时退位啊?”

苏卞挑眉:“退位做甚。”

晋帝想也不想:“给太上皇让位啊!”

苏卞听了,还没等他回话,一旁的玄约便阴着脸将晋帝回绝了。

玄约凉凉道:“皇上现在在龙椅上坐的好好的,突然退位做甚。再者,皇位岂是能如此儿戏,说退位就退位的?”

晋帝听了,立刻闭上了嘴,不再敢说话。

倘若成了皇帝,朝中的那群老不死必定又要像五年前那般,催夫人选秀,娶皇后。

因此,玄约怎么也不可能会让晋帝退位。

至于子嗣的问题……就让太尉去头疼好了。别扯着他的夫人就行。

晋帝闭上了嘴,一脸委屈。

这皇位怎么都没人要……

晋帝正委屈着,苏卞瞥了晋帝一眼,淡淡道:“如今不是有太尉帮皇上处理朝中的政务么,皇上要有什么事,都丢给太尉处置不就得了。”

苏卞说罢,晋帝惊奇的瞪大了眼。

晋帝瞪圆了眼睛,吃惊道:“太上皇怎知这事?”

太上皇死而复生后,压根从未去过宫中。

苏卞声音顿了顿,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是九卿的身份,而是死而复生没多久,对这死后的五年一无所知的先皇。

苏卞反应过来后,面不改色道:“国尉说的。”

苏卞话落,一旁的玄约微愣,唇角不自觉上扬。

——小骗子。

果不其然,晋帝不疑有他,信了。

晋帝恍悟:“……原来如此。”

说罢,晋帝瞧着苏卞淡然自若的模样,眼神闪烁。

晋帝扭捏着,小声道:“我……我觉得太上皇现在的感觉,好像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认识的一个人啊。”

苏卞挑眉,抬眼看去。

想到如今的庄杜信,晋帝的神情就不由得低落失望了下来。晋帝郁郁道:“之前朕很喜欢他来着,什么事都同他说,可如今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朕……朕不喜欢他现在的模样……”

一旁坐着的玄约听到晋帝嘴里的喜欢二字,脸色一沉,画厅内的温度骤降三度。

听完此话,玄约是永远也不可能会告诉晋帝,其实如今的太上皇就是以前的九卿的。

——玄约一向小心眼的紧。

自打庄杜信心性大变后,晋帝唯一能说上两句话的人也没了,所以这段日子里,憋的不行。

因为这个缘故,又因为眼前太上皇给晋帝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之前他喜欢的那个九卿,所以说着说着,便就停不下来了。

甚至连一旁脸色不大好看的玄约都被他无视了。

晋帝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晋帝:“如今的庄爱卿,一问三不知,每天上朝的时候,就是恕臣愚钝,臣不知……那模样,简直看起来比朕还蠢!”

……

晋帝:“好想以前的庄大人哦……嘤嘤嘤。”

……

晋帝:“昨日朕同太尉一块去宫外玩,可太尉,太尉竟在看别的女子!气死朕了!朕决定,一个月不理太尉,急死他!”

……

即便如今的身份是先皇,但苏卞依旧没什么耐性。

苏卞听了一会后,见晋帝还没有停嘴的念头,于是忍不住说了句:“皇上说着不累么。”

晋帝下意识摇头:“不累啊。”

还开心的不行。

晋帝笑着说完,看着对方沉默的表情,慢慢的,这才意识到了对方方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晋帝表情难以置信:“太上皇是……嫌朕话多么?”

——以前太上皇分明不是如此的!

晋帝以为,对方怎么也会推脱一二,说不是,或者是回答的婉转些许,然而下一秒,只听对方毫不犹豫的恩了一声。

晋帝:“……”

……

沉默。

一旁的玄约幸灾乐祸。

少顷,晋帝抽噎道:“太上皇怎的也变得像以前的庄大人那般如此无情了?朕……朕不过是一时兴起,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话罢了!”

苏卞:“……”

不止是两句话了。

晋帝等了一会,见眼前的太上皇压根没有安慰自己的念头,伤心之下,掩泪飞奔,夺门而出。

玄约看着晋帝掩泪飞奔离去的背影,想:这厮应该不会再来玄府了罢?

然后,正如玄约所想的那般……

晋帝隔日又来了。

玄约:“……”

隔日,玄约看着端着小板凳乖巧的坐在自家夫人面前的晋帝,不怒反笑。

玄约微微一笑,笑吟吟的问:“皇上可知,脸皮二字有多少笔划?”

晋帝一听,低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片刻后,晋帝抬头:“……不知道。”

说罢,晋帝又疑惑起来。

晋帝莫名不解:“……国尉突然问这个做甚?”

一旁的苏卞凉凉的开口,“国尉的意思是让皇上要点脸,别再来玄府了。”

玄约听了,立刻笑着凑上前去。

玄约语笑盈盈道:“果然还是夫人最懂……”

还没等玄约抱上去,苏卞伸出手,将玄约给挡住了。玄约见状,幽怨的收了手。

晋帝听完苏卞的话后,仍莫名了两秒。他到玄府来又没做什么,为何不让他来?

但在晋帝瞥到一旁的苏卞后,便就一下子恍悟了。

晋帝生气的站起身,“哼!朕现在就走!”

玄约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示意晋帝快滚。

但下一秒,只听晋帝接着继道:“今日朕到玄府来时,在路边看到了从西域来的杂耍团,太上皇要不要同朕一块去瞧瞧?”

苏卞静静抬眼,看向一脸兴奋的晋帝。

一旁玄约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晋帝没有瞥见玄约发黑的面孔,还在继续说着。

晋帝续道:“那人站在一根拇指粗的竹棍上,口里还会喷火呢!特别神奇!还有那蛇,竟然能跟笛子一起跳舞……”

晋帝手舞足蹈,用手指笔划。

晋帝这边说着,另一边的玄约在苏卞的耳边幽幽的说道:“夫人应当不会对这些下三滥的鬼把戏有兴趣罢?”

苏卞的确没兴趣。

但下一秒,晋帝的话,让苏卞来了兴趣。

晋帝道:“太皇上成日呆在府中对着国尉这张脸,难觉得……害……闷吗?”

玄约的脸以肉眼可及的速度瞬间阴沉了下来。

然而,只听他那可爱又知书达礼的夫人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皇上言之有理。”

说罢,慢慢的站起了身,准备出府。

成天被玄约粘着,玄约倒是不嫌烦,苏卞可是被烦得不行。所以出府转转离玄约远点,呼吸些新鲜空气倒也好。

苏卞站起身后,又想到什么,补充了句:“……你呆在府里,别跟过来。”

玄约抬眼看着自家夫人,表情难以置信。

玄约一脸伤心:“夫人你……是已经厌烦我了吗?”

苏卞:“……”

玄约抽抽嗒嗒:“夫人都已经变心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卞:“……”

玄约眼角含泪的看向一旁安静候着的万高湛,想也不想的问:“白绫呢,快给本官找一条白绫过来!”

苏卞:“……”

……

够了。

苏卞忍无可忍:“我不过就离府半日罢了。”

玄约泫然欲泣:“若是我和这小傻子掉进水里,夫人会救谁?”

苏卞:“……”

小傻子自然就是指的旁边站着的晋帝。

晋帝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玄约口中的小傻子是谁,然后一下子便就怒了:“朕才不是小傻子呢!你……你才……”

话说到一半,晋帝又被其它的给吸引了过去。

晋帝眨了眨眼,一脸好奇的看向苏卞,问:“朕也想知道,太上皇会救谁。”

苏卞:“……”

两秒后,苏卞再次开口。

苏卞道:“我不会水,谁也不救。”

玄约沉默。

晋帝哭唧唧。

……

最后,在苏卞强硬的命令玄约不准跟上来后,苏卞这才得以总算是出了府。

出了府后,苏卞立刻觉得耳边清净了不少。

晋帝这还是头一次和太上皇一块上街,可谓是兴奋的不行。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晋帝兴奋的将苏卞带到所谓的杂耍团那,然而因为周围的人太多,根本就挤不进去。晋帝气得不行,但很快,灵机一动。

晋帝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然后猛地高声喊道:“谁的荷包掉了——”

晋帝话落,在场的所有人立刻低头,开始摸腰。

然后晋帝便趁着这时,将围在一块的人群扒开一条道,挤了进去。

挤进去后,晋帝指着眼前的杂耍团,仿佛献宝似的说道:“太……怎么样,苏公子,是不是很厉害!”

苏卞看着晋帝亮晶晶的眼神,沉默了两秒。

苏卞面无表情的问:“方才你丢的荷包里,里面装了多少银子。”

晋帝想了想,不确定道:“大概二十多两吧,还有两三片金叶子,也没多少……”

苏卞:“……去捡回来。”

晋帝一呆,小声道:“可……可那又没多少。”

苏卞冷着脸:“捡回来。”

晋帝看着苏卞脸上不容置喙的表情,默默的转身,回去捡自己方才丢的钱袋了。

晋帝一转身,心下忍不住想:先皇怎的越来越像以前的庄爱卿了……

晋帝转身回去捡钱袋后,苏卞没事干,便将目光专至眼前令晋帝啧啧惊叹的杂耍团上。

令人目瞪口呆的吞剑,剑是可以收缩的。

令人倒吸口气的胸口碎大石,只是看起来像石头的一种东西罢了。

还有那令人惊奇的蛇,是假的。

……

苏卞看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的收回了视线。

再看下去苏卞觉得自己的智商都受到了侮辱,于是苏卞转身,掉头去找晋帝了。

转身走了两步,便看到晋帝灰头土脸的和一个男人对峙着,两人相互扯着之前被晋帝丢下的钱袋,紧抓不放。

晋帝:“这钱袋是我的!”

男人:“分明是我的!”

晋帝:“这钱袋是我刚才丢在地上的!”

男人:“谁吃了没事干丢自己的钱袋啊!要找也要找个像样的借口罢?”

晋帝憋红着脸,不说话了。

苏卞:“……”

——果真是小傻子。

第169章

苏卞踏步上前,问那信誓旦旦,一口咬定钱袋就是自己的男人,道:“既然你说钱袋是你的,那你可知钱袋里有多少银子?”

男人方才看过钱袋里的银子,自然也一清二楚。

男人冷哼,得意道:“里面装着二十七两,还有三篇金叶子。”

苏卞神色平静的又问:“那公子家住何处。”

男人觉得不对劲,犹豫了片刻后,回道:“那朱雀街的第二家卖豆腐的便就是。但你问这做甚?是想上门找茬不成?我告诉你,你若是要派人上门来找茬,我就报官——”

不等男人说罢,苏卞再次凉凉开口。

苏卞道:“一个区区卖豆腐的哪来的金叶子?莫不是是偷的不成?”

男人神色一僵,立刻松了手,灰溜溜的走了。

男人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冒出一句,“太上皇好厉害!”

……嗯?太上皇?

他没听错罢???

男人神色一僵,蓦地回头,然而原地早就已经没了二人的身影。

经由这一闹,晋帝也没了看什么杂耍的心思。

晋帝捧着自己失而复得的钱袋,两眼放光道:“太上皇还厉害!要是我也能像太……苏公子这样厉害就好了!”

苏卞淡淡道:“把钱袋收好。”

晋帝哦了一声,听话的将钱袋揣进怀中。

接着,晋帝兴致勃勃的问:“那太……苏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玩?”

苏卞面无不表情:“不知。”

苏卞今日出府,不是为了什么玩,而只是想能够清静半日罢了。

晋帝想了想,眼前一亮。

晋帝道:“那我们去寻芳阁找绿荷姐姐玩罢!”

苏卞:“……”

现任皇帝带着先皇一同去逛窑子,此事也就晋帝这个少根筋的能做的出来了。

苏卞毫不犹豫:“不去。”

若要是让玄约那厮知道了,恐怕玄约要过来拆了这寻芳阁。

晋帝沮丧的垂下了脑袋。

因为想到玩,晋帝就只能想到寻芳阁了。

晋帝小声道:“……那去哪?”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邱府。

对,邱清息的邱府。

苏卞看到大门上悬挂的邱府二字,挑了挑眉。

说起来,他还从未去过邱府一次。

一旁的晋帝见苏卞脚步突然停下,于是便顺着苏卞的视线看了过去。

然后,晋帝一脸兴奋道:“那这会去邱府玩?”

苏卞:“……”

想着的确不知该去何处,苏卞之前还是九卿时也从未去过邱府一次,于是苏卞想了想,同晋帝一同踏进了邱府。

在踏进邱府的一刹那,苏卞眼角的余光似乎隐约的瞥见了什么,苏卞身子一顿,立刻循着那方向看了过去。

但抬眼看过去后,什么也没有。

……错觉?

晋帝上前敲了敲大门,下人打开门,刚要问来人的身份,一见是晋帝,便就愣住了。

下人错愕道:“皇……皇上……”

晋帝下意识准备让下人通报,让邱清息前来迎驾,但他突然想到什么。

晋帝咳了咳,一本正经道:“朕有极机密的要事要与邱大人相商,告诉朕邱大人所在的方位便可。朕自己走过去,就不必通报了。”

下人不疑有他,乖乖回道:“回皇上,我家大人现在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说罢,给晋帝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晋帝颔首,朝下人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等周围没人后,方才还一本正经的晋帝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晋帝小声道:“那邱清息在朝中的这么些年来,朕就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亲近过,简直跟个出家的和尚似的。朕猜,这邱清息会不会是装的,说不准府里藏着一大堆春宫图,窝着自己偷偷的在府中看……”

苏卞:“……”

来到书房,晋帝直接拦住门外准备通报的下人,推门而入。

书房内的邱清息听到声音,下意识抬起头来。一抬头,见到是晋帝和先皇,便就一下子愣住了。

邱清息站起身,然后走出跪下,恭声唤:“太上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晋帝没理,直接去翻邱清息书桌上的东西去了。

一旁的苏卞泰然自若的在书房内坐下,淡淡道:“平身罢。”

邱清息:“谢太上皇。”

邱清息这才不疾不徐的起身。

起身后,邱清息蹙眉问:“不知太上皇和皇上来到鄙府,找臣是何事?”

苏卞眼也不抬:“正恰路过,便进来瞧瞧。”

虽然是想要看看邱府是何等模样,但发现邱府内的情景与苏卞所想的如出一辙后,便就立刻一下子没了兴致。

邱清息看了苏卞一眼,道:“原来如此。”

至于一旁的晋帝……

晋帝将书架搜了搜,然后又将书案上的东西翻了翻,发现没什么不和谐的东西后,失望的收回了视线。

晋帝看着邱清息书案上的卷宗,表情颇为嫌弃道:“这人屋中怎么不是卷宗就是什么文邹邹的破书,就没个其它的东西了。”

邱清息挑眉:“皇上是指……?”

晋帝想也不想:“春宫图啊。”

邱清息眼角一抽,“……臣府中没有这种东西。”

晋帝颇觉得无趣的抽了抽嘴角。

晋帝瞧着邱清息书案上的卷宗,随口道:“……少卿大人下了朝都不休息,还在处理公务。而如今的九卿大人却成日里流连于小倌楼,和男宠卿卿我我 ,对太卿院之事压根不闻不问。”

说着说着,晋帝脸上的表情便愈发嫌弃。

庄杜信对太卿院内之事不闻不问,其中大部分的确是因为男宠的缘故,但另一小部分……是因为庄杜信压根看不懂太卿院内的卷宗。

庄杜信连审案都不会审,要看出那些案子有疑点,怎么可能做得到。

晋帝话落,苏卞听了,也跟着随口道:“以前的九卿大人不也对太卿院内之事不闻不问么?……有何区别?”

除了他不去小倌楼养男宠之外,似乎与庄杜信也没太大的区别。

还未等晋帝反驳,一旁的邱清息先一步开口,冷着脸反驳道:“自然有区别。以前的庄大人是懒于政事罢了,但倘若认真起来,谁也不及。而现在的庄大人,却根本是因为空无才干,无法应对太卿院内之事,便就才索性对太卿院内之事不闻不问罢了。”

邱清息说完,苏卞微微一愣。

苏卞倒没想到自己的形象在邱清息的眼中竟如此的高大伟岸。

苏卞正愣神间,还没来得及回应,只见方才还好好的邱清息不知怎的生了气,沉着脸道:“在下公务缠身,恐怕今日无法陪皇上与太上皇闲聊,就先送客了。”

说罢,邱清息将门外的下人唤了进来。

下人进屋,问:“大人有何事吩咐?”

邱清息冷着脸:“送客。”

下人应了声是。

……

邱府外。

直到被下人‘送’出府后,晋帝这才反应了过来。

晋帝指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道:“朕……朕好歹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竟就这样被一个区区的太卿院少卿给赶出来了?!”

晋帝愈发觉得这个皇帝当的实在是窝囊。

晋帝对着苏卞委屈巴巴道:“朕要退位!”

苏卞毫不犹豫:“不准。”

晋帝生气,跺脚道:“朕不跟你玩了!”

苏卞:“……”

这种话苏卞记得似乎只在幼儿园的时候听到过。

说罢,哒哒哒的跑了。

跑了两步后回头,见苏卞站在原地压根就没追上来的念头,于是便就又憋屈的跑了回来。

晋帝小声问:“我们待会去哪玩啊。”

苏卞:“……”

正恰快到饭点,苏卞道:“去酒楼用饭罢。”

闻言,方才还郁闷的不行的晋帝一下子就又开心了起来。

晋帝兴奋道:“我知道京城里的哪家酒楼最好吃~太上皇……哦不,苏公子跟着本公子绝对没错~”

晋帝带着苏卞朝酒楼的方向走去,转身的一刹那,苏卞不动声色的朝身后的方向看了眼。

苏卞挑了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不是他的错觉。

……果然有人跟着。

二人一走,邱府内的邱清息便就重新坐回书桌前,开始处理公务。但才一执笔,蓦然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

先皇‘逝世’五年,近日才归,又是如何知晓,以前的九卿大人对太卿院内之事不闻不问的?

邱清息知晓玄约的性子。

依照玄约对现在庄杜信的厌恶程度,根本就不可能会同先皇聊起庄杜信来。更不可能会说什么以前的庄杜信如何了。

那先皇究竟是何从知晓的?

皇上说的?还是……

邱清息蓦地站起了身,将门外的下人唤了进来。

邱清息道:“去将皇上和太上皇请进来。”

自家大人方才将人送走,这会又要将人重新请进来。下人莫名所以,百般摸不着头脑。

下人静静地应了声是,退下。

过了没多久,下人再次去而复返。

下人恭声说道:“回大人,太上皇和先皇方才已经离开了。”

邱清息怔然,失语。

好半响,邱清息才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

邱清息怔然道:“……本官知道了,退下罢。”

下人躬身,缓缓退下。

……

另一边。

苏卞跟在晋帝的身后,朝那所谓的京城最好吃,生意最红火是酒楼的方向走去,才走到半路,便就恰巧碰到了提着一大堆吃的,正要准备回府的谢道忱与谢晴筠。

谢道忱看着苏卞与晋帝,将手中的吃的放下,拱手作揖,恭声道:“见过皇上与太上皇。”

谢道忱行礼罢,一旁的谢晴筠看着苏卞,好奇的眨了眨眼,表情惊奇,“这就是传说中的太上皇么?本姑娘还以为太上皇是个老头子呢,没想到竟如此年轻。”

谢道忱蹙眉,“晴筠,不得无礼。”

谢晴筠撅嘴,默默地闭上了嘴。

苏卞声音淡然,“无碍。”

说完,苏卞垂眸瞧了被谢道忱搁在地上,用油纸包着的吃的一眼。

苏卞随口道:“又是果脯和瓜子?”

苏卞之前在还是九卿时,去过两次谢府。每一次去谢府见到谢晴筠时,谢晴筠都是抱着果脯和瓜子然后翘个二郎腿,吃个不停。

谢道忱一愣,然后恭敬答道:“是。”

苏卞还要说些什么,一旁着急着要去酒楼的晋帝伸手扯了扯苏卞的衣角,小声催促道:“再不走……就没位置啦!”

谢道忱心神领会:“恭送太上皇与皇上。”

苏卞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苏卞一走,谢晴筠注视着苏卞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道:“太上皇是怎知油纸里包着的是果脯和瓜子?难道,太上皇有透视眼不成?”

谢道忱一愣,回想起苏卞方才嘴里莫名其妙的又字,蓦地回头看去。

谢道忱注视着苏卞离去的方向,表情错愕。

是了。

……太上皇怎知?

又为何是……又?

不知是不是命运多舛,满心想着去酒楼大吃大喝的晋帝最后也没能到酒楼去。

晋帝被找过来的季一肖给抓了回去。

被抓回去前,晋帝仍不死心:“太上皇等着朕,朕明日还会再来的——”

苏卞:“……”

但季一肖决定明日干脆让晋帝下不了床了。

晋帝一走,苏卞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也打算回府了。玄约一向耐不住性子,他再在外面多呆一会,怕是玄约就要忍不住找过来了。

然而,正当苏卞决定要回府时,苏卞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件事。

——他迷路了。

苏卞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苏卞转身,对着身后道:“若是千岁大人不介意……可劳烦千岁大人带一段路?”

数秒后,隐匿在黑暗之中的人终于现身。

苏卞抬眼,看向表情显得异常沉默的龙静婴,挑了挑眉,开口问道:“……不知千岁大人一直跟在身后,是找我何事。”

龙静婴薄唇微掀:“外面不安全。”

苏卞微愣,瞬间听懂了龙静婴的意思。

苏卞道:“原来如此,多谢千岁大人。”

苏卞话落,还要准备说什么,这时,玄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遥遥的传了过来。

“夫人——”

苏卞一怔,露出果然不出意料的神情,然后道:“看来已经不必麻烦千岁大人了。”

龙静婴恩了一声,一言不发的看着苏卞转身离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欣长的身形显得孤寂又苍凉。

苏卞转身,朝玄约的方向走了过去。

苏卞看着玄约脸上着急的神情,微微的叹了口气。

……顺其自然罢。

同一时间。

颜如玉准备跑路了。

自从自家大人心性恢复成以前的模样后,晋帝对自家大人愈发冷淡。谢道忱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同庄杜信交好。而至于邱清息,更是在朝中事事看庄杜信不顺眼。

虽庄杜信的身份还是九卿,但朝中已经没了他的位置。可以说,甚至离被革职不远了。

见庄杜信‘失宠’,原本那群还在讨好庄杜信的权贵们,一下子便就变了脸,再也不与庄杜信往来。

不止如此,因为男宠的缘故,甚至是府里的下人,都会庄杜信这个主子颇有微词。虽脸上从不表露什么,但背地里意见却是大的不行。

所以,现在庄杜信在京城内的日子十分难熬。

于是,颜如玉准备跑路了。

颜如玉趁着庄杜信去了小倌楼,自己便在府中偷偷的收拾行李,准备跑路。

如今的大人简直就是傻逼啊!她实在是受不了了!特别是看到府中那十几个花枝招展的男宠,她简直想吐了!

颜如玉正收拾着行李,这时,碧珠同钟良二人偷偷的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颜如玉头也不回道:“别拦我,我去意已决。”

碧珠摇头,“不……我是想说……能不能也带我一起走。”

钟良不说话,默默的抱紧了怀中的包袱。

颜如玉挑眉,慢慢的回头朝二人的方向看去。

三人收拾东西从后门离开,还没走上多久,便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玄约和苏卞。

看着玄约身侧的人,颜如玉当下眼前一亮。

虽不知那人是何身份,但她想跟着他!

于是,颜如玉拎着包袱,朝苏卞的方向小跑了过去。碧珠与钟良二人拎着包袱,气喘吁吁的跟在颜如玉的身后。

碧珠:“等……等等我!”

不远处,玄约再次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事情与苏卞‘争论’了起来。

与其说是争论,倒不如说是玄约一个人计较。

玄约:“方才你是不是看了那个公子?”

苏卞:“……”

玄约:“他有什么好看的?有我好看吗?”

苏卞:“……”

玄约:“我就知道夫人变心了!”

苏卞:“……”

玄约:“夫人变心了,我要跳河自尽……”

苏卞忍无可忍。

苏卞黑着脸:“够了,闭嘴。”

玄约泫然欲泣:“夫人好凶……”

苏卞:“……”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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