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365bet体育在线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365bet体育在线

第30章:被困

周行云喝退宋湛明,跪在长老面前恳求:“师伯,是宋师弟先出手欲伤人,薛念郎才会反击。”

张清轩不置可否,摆手示意周行云稍安勿躁。

他眉峰微蹙,开始思索,想着自己勉强算是个武林高手,然而那薛念郎所使的招法,自己是见所未见,难不成他真的是妖?

张清轩叫来另一名执法弟子,道:“你带五名执法堂弟子,上积云府再查探一番,看其中是否真有妖异气象。”又叫上周行云,“公允起见,你与他们同去,莫要声张。”

周行云等人离去后,张清轩转而质问金麟儿:“薛念郎,你方才所用的,是甚么武功?”

孙擎风刚刚平息怒气,此时听张清轩语气不善,竟又觉得忍耐到了极限——他心里好似憋着一股无名火,只有把这大殿里的人全部杀光,饮下他们的鲜血,方能浇灭那股怒火。

幸而他理智尚存,知道不能如此行事,只没好气道:“不是你华山武功,与你何干?”

“大哥,让我来说吧。”金麟儿止住孙擎风,方才回禀张清轩,“是家学,招法无名。”

宋湛明:“如此神功怎会无名?我看就是妖法。”

金麟儿跪地,朝堂上长老行礼,道:“各位长老,我不是妖。至于我读过什么经书,学过什么武功,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师尊俱都清楚。师尊认为我的家学很好,许我闲暇时跟着大哥修习。等他出关,一问便知。”

张清轩听到“神功”两字,心中隐约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和薛正阳是同在前代掌门座下习武,是关系亲密的师兄弟,两人私交情甚笃。

他深知,以薛正阳的脾气,完全能够做出自己心中猜测的这件事。

想通此节,张清轩有些骑虎难下了。

若他猜测属实,那这薛家兄弟不仅是人非妖,而且,他们正被黑白两道悬赏,躲都躲不及,又怎会惹是生非?

即便他们真的杀了朱焕,若为此令这两人暴露,华山难免要担起窝藏魔教中人的罪名,有些不妥。

长老郭青驰疑惑道:“张师兄迟迟不下决断,可是顾忌掌门?”

张清轩摇头:“罪疑唯轻,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薛念郎是掌门师兄亲传弟子,目前所掌握的证物不足以定罪。依我看,一则,请掌门出关主持公道,二则,朱焕既已请来缉妖司的人,宜等他们前来查验过后,再作定夺。”

第一个皱眉的不是宋湛明,而是楚若夷。

楚若夷是张清轩首徒,已过而立,为人沉稳,执法堂的大小事务,常由他操持。

昨夜,就是他带领弟子们连夜查案,在积云府外的密林中勘验、检验朱焕的尸体、搜寻朱焕的洞府,其中辛苦自不待说。

如今,证物已罗列堂前,又有周行云作证人,薛念郎都已无从反驳,甚至动用邪门武功出手伤人,这还叫“不足以定罪”?

楚若夷疑心张清轩已被妖法乱了心神,便以眼神暗示其余弟子,时刻准备动手,上前一步劝说:“师父,白海界上白骨累累,世人皆知妖物何其凶残。若薛念郎当真是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师父是执法长老,怎能顾忌掌门,重礼数而轻刑罚?”

孙擎风哂笑:“可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华山派向来以名门正派自居,我算是见识了。”

孙擎风到底是怎么了?金麟儿用胳膊撞了撞孙擎风的小腿,向他投去恳求的眼神,后者见状闭嘴,面色比先前更差。

金麟儿:“我和大哥都没有害人。这一切太过巧合,是有人故意挑拨我和朱师兄,陷害我跟大哥,想扰乱华山安宁,请张师叔明鉴。”

宋湛明觉得金麟儿是在指桑骂槐,怒斥:“休得血口喷人!”

楚若夷则问:“为何他不陷害别人,偏要陷害你?”

金麟儿略有些颓丧,摇摇头:“我不知道。”

金麟儿被看守了整夜,未能换洗衣物,此刻衣襟上还带着斑驳的血迹。

他穿着这样单薄破旧的道袍,跪在森严空旷的执法堂中央,更显身材单薄,双肩瘦削。

众人议论纷纷,流言如滔天巨浪。

孙擎风站在流言的中央,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看着金麟儿,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他背上那道深长的伤疤。

孙擎风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怨恨——金麟儿总是对世间万物抱着善意,但这天地对他却格外不公,不让他做个好人,不让他做个健康的人,甚至连让他做个平常人都不肯,天何不公?

孙擎风在白海界边守了近两百年都不曾怨过。但就在这短短的半天里,他心中燃起了一股无名怒火,到此时,那火已经开始燎原猛烧了。

张清轩顶着压力向楚若夷说:“依照《大雍律》,若明知冤枉不与辩理者,以故入人罪论。我等虽在江湖,却非草莽,既然我是执法长老,那就按我说的办,且暂将他们关入悬空牢听候发落。”

孙擎风怒不可遏:“你凭什么?”

张清轩拍桌而起:“凭你们是华山派的人!”

孙擎风扯掉金麟儿头上的太极巾,随手一捏,便将布巾上的玉佩捏至粉碎,继而把东西往地上一扔,拍拍手,挑衅道:“现在不是了。”

金麟儿按着孙擎风的手,低声劝说:“大哥!你别冲动。真凶另有其人,我们不该自相残杀,反令亲者痛仇者快。”

孙擎风有些过于激动,全然听不进金麟儿的劝说,松开他的手,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收起你那套没用的仁义道德!”

他转向张清轩,冷笑着说:“既然贵派容不下我们,我们走就是了。临走前好心提醒一句,真凶另有其人,若不想华山派就此灭绝,你们还是不要拦我,想办法把人揪出来才是正经。”

张清轩拍案而起,指着孙擎风怒吼:“何其狂妄!你们在我华山地界,杀我华山弟子,人证物证俱在,未免冤枉无辜,我方才谨慎处置,你们不晓分寸,反倒威胁于我?”

“你将华山当成什么了,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华山弟子何在!”

楚若夷见状,即刻吩咐所有执法弟子亮出兵器。

众人将薛家兄弟合围其中,却迫于孙擎风藐视万物的气势,不敢轻易动手。

剑光白花花的一片,像将要铺天盖地落下的暴雪。

孙擎风只是嗤笑:“老子向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能奈我何?如此蠢笨,我看,与其让你们被躲在暗处的真凶一个个害死,不如死在我手中,好叫你们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妖怪,会不会喝你们的血。”

金麟儿:“大哥,你……”

“闭嘴!”孙擎风眸中隐有血光。

楚若夷:“既然你两个不是华山派的人,那我们也就无须顾念同门情谊。按师父的意思,我等虽不能杀你们,可若你们极力反抗,休怪刀剑无眼。”

未及张清轩出言阻止,双方已然动起手来。

孙擎风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他站在原地随手挥出一掌,便见暗金色的真气浮现在半空,只一掌就击飞了第一波冲上前的所有华山弟子。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何以如斯强悍?

薛念郎尚是少年,资质平平,根基薄弱,却能打飞比已入门五年的宋湛明。

薛峰不过是个帮工,在问道阁里烧了两年饭,竟能一掌击退十余个华山派的内门弟子!

是他们本就厉害,还是他们所学的武功厉害?若是后者,那他们所学的,到底是什么功夫?

在场众人,无不惊奇。

若是当年武林盟围攻青明山时,薛正阳带人参与其中,他们说不得定能认出,孙擎风就是带着魔教少主,从整个武林盟的包围中冲杀出去的那个无名剑客。

话虽如此,他们都是练武之人,纵然看不出这薛家兄弟的功夫深浅,但看得出自己同对方实力悬殊,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相互张望没有动作。

金麟儿感觉到异常,尤其感应到孙擎风很不对劲。

孙擎风虽然看上去脾气不好,但其实很少真正动怒,更不会蛮不讲理。

他独守白海雪原近两百年,比常人更加耐得住寂寞,受得住世人冷眼;武功冠绝天下,却从不以此为荣,更不喜同除了鬼方武士以外的人交手。

如此人物,怎会没有开阔的胸怀?

金麟儿偷偷打量孙擎风,觉得他面上的暴戾神色格外陌生。

他视线下移,终于发现,孙擎风的胸膛上,竟有一丝诡异的起伏,不是心跳,不是呼吸,似乎是鬼煞之气在躁动。

自己明明有按时饮血,为何孙擎风体内的鬼煞仍会发作?金麟儿一时间想不明白,只按住孙擎风的手,不让他轻举妄动,道:“大哥,你听我说……”

华山弟子发起第二轮进攻,孙擎风推开金麟儿,又挥出一掌,冷冷地说:“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为何天高地阔,偏偏容不下你我?一退再退,何时才是尽头?我已忍了两百年,如今不想再忍。你的手不要沾血,跟在我身后,我带你走。”

孙擎风不觉有异,见周围的人没有攻来,就牵着金麟儿往外走。

眼看弟子们拦不住人,长老们不能再坐视不理,除了张清轩而外,其余三名长老同时跃起跳入战局,从三面围住薛家兄弟,显然已把他们当作凶手。

孙擎风二话不说,即刻开打。

金麟儿见长老们攻来,只能小心应对,想先解开眼前困局再说其他。

华山心法中威力最强的,当属《两仪归元功》。修习此法,不仅要练武者根骨佳、资质好,且是外练形、内练气,前三十年看不出厉害,唯有突破关隘才能见到威力。

参战的三位长老中,仅有长老郭青驰一人是气宗,所修正是此法。他虽年纪不满五十,但早已突破了修行关隘,足可见其天赋出众,是万里挑一的武学奇才。如今他已是除了薛正阳以外,华山上内功修为最精深的人。

郭青驰当先对上孙擎风,不敢掉以轻心,连出数十掌,一招一式中皆有真气流转,显然是用了全力。

然而,孙擎风完全不为所动,就那样站在原地。

他一手把金麟儿护在身后,另一手单手使出《金影掌》中的一招“四海归元”,在空中虚虚挥动,划出一个太极双鱼的形状,轻而易举地把郭青驰使出的气劲,尽数收入这个无形的八卦中。

“那到底是什么武功?”

“该不会真是妖法吧?”

围观众人无不惊叹,越发觉得薛家兄弟可疑。

孙擎风失笑,觑准时机,趁着郭青驰换手的一刹那,迅速接上一招“蛟龙出海”,把方才聚拢的真气拍向对手。

真气凝成了肉眼可见的暗金色八卦形状,临到郭青驰面前,忽而一分为二,化作两条太极鱼,从左右两侧同时袭向他。

郭青驰躲闪不及,被打中了右臂,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另外两名长老见状,立即上前相助,探查他的内伤。

.

孙擎风大笑:“若是识相,便自散开。”

金麟儿见势不妙,顾不得身在包围,转身同孙擎风面对面,双手按住他,不让他继续动武:“大哥,你不是这样的。”

孙擎风斜眼看向金麟儿:“你才认识我?”

金麟儿:“你是不是抑制不住体内的鬼煞?”

孙擎风甩开金麟儿的手,捏着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嘴唇上擦过,眼里带着一丝血光:“并非心中有鬼,我就是鬼,你从未真正认识我罢了。”

金麟儿摇头:“我认识你,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是英雄人物,是世上最好的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总是能认出你的。但你今天很不对劲。”

孙擎风接连挥出两掌,把正在金麟儿背后虎视眈眈的华山弟子击飞,伸手扯了扯金麟儿的衣领,道:“你看这些道长,各个目光如炬,不都是来捉鬼的?”

金麟儿:“大哥,我们心中无愧,就不怕被人冤枉。眼下最该做的不是自相残杀,而是让真相水落石出。一走了之,岂不是把罪名坐实?”

孙擎风目光森冷,眸色变成了暗红。

他的皮肉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游动,让他的筋脉鼓胀起来,而他却只是漠然地环顾四周,道:“你害怕了,要同他们一起对付我?”

郭长老被打伤,另外两位长老正在救他,同门师兄弟们手中寒铁闪着白光,孙擎风又将失控。

金麟儿四顾茫然,险些哭出来,一把抱住孙擎风,道:“你是我大哥!我不怕被人诬陷围攻,不管你是人是鬼,不在意你是甚么人,我只怕你难受。”

孙擎风呼吸一滞,闭上双眼,反手抱住金麟儿,隔着衣物摸到他肩头的旧伤疤,登时心如刀绞,心道:“我何尝不是怕你难受?”

就是在这片刻间,孙擎风察觉到体内有鬼煞之气在流动,它们动的悄然无声,像傍晚时分的潮汐,险些在不知不觉间,夺走了自己的理智。

当他再睁开双眼,眼底的血色已消散大半,回复清明神色:“莫怕,有大哥在。”

金麟儿极力忍耐方没有哭出来,眼眶憋的通红。

孙擎风伸手在金麟儿脸颊上揩了一把,小说:“兔子似的,哭什么?”

金麟儿自觉丢人,梗着脖子道:“我没哭。”

“鬼煞乱我心智,它们不再想着鱼死网破,而是试图用邪念腐蚀我,要同我合而为一。”孙擎风低头附在金麟儿耳边,小声同他说了些话,“此事太过凑巧,你听我的,等到……”

金麟儿点点头,目露迟疑:“真的无妨?”

未及孙擎风回话,另外两名长老冲了上来。

剑法共有九种,虽各有特异处,但共性都是轻灵奇绝,而其中最为迅猛灵活的,当属五百年前华山两位薛姓长老共同改良的《云幻剑》。

此般剑招无影无形、变化万千,纵是同等高手,只要手中没有兵刃,都很难在此剑的凌厉攻势下全身而退。

两名长老俱是剑宗弟子,共同操炼《云幻剑》,威力不止是原先的两倍。

他们同时向孙擎风攻来,霎时间漫天剑芒如暴雨梨花,两把剑在空中疾速狂舞,几乎已经全然隐于剑光中,倏然显现,旋即消失,令人分不出是真是幻,更莫说看清剑径以预判其攻向。

众人只见孙擎风挥掌,以为他只有掌法厉害,却不知这只是因为他手中无剑罢了。

孙擎风同长剑打了两百年交道,普天之下绝对没有人比他更精于剑道。

他只一眼,就看出了这两名对手的剑径,指尖轻点两下,使出《金相神功》中的《通天指》。但见两道暗金色真气正正撞在两名长老所持长剑上,只两个弹指,就完全打乱了他们的剑招。

金麟儿为孙擎风看守背后,出掌击退偷袭者。

孙擎风后背贴着金麟儿的后背,眸中再次泛起暗红色的血光。他再出三招,空手夺走一名长老手中的剑,一个转身,剑尖就已经点在另一名长老的喉头,侧脸朝金麟儿喊道:“就是现在,快!”

金麟儿转身面向孙擎风,咬紧牙关,对他使出一招“茫茫禹迹”,两个手掌分别击中他的后劲、双肩、以及后心。

孙擎风手中长剑落地,而后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金麟儿从地上捡起长剑,交换给长老:“弟子不肖,请长老责罚!但大哥只是想护我,请你们莫要与他为难。”

两名剑宗长老愣在原地,俱都摸不着头脑。

金麟儿:“我们没有杀害朱师弟,亦不惧缉妖司查验,在真相未明前,甘愿被囚入悬空牢,只请你们仔细调查,还我们清白。”

楚若夷当先反应过来:“愣着做甚?执法弟子,将他们拿下!”

张清轩摆摆手:“先把人拿住,送入悬空牢。”

执法弟子们一拥而上,把剑架在孙擎风颈间,又将金麟儿按在地上,用牛筋绳索捆住他的双手。

周行云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他那原本就不太好的面色,瞬间变的更差了。

张清轩:“行云,你查到什么了?”

周行云没有说话,扫了一眼大殿中央,见孙擎风已经昏死过去,金麟儿朝自己摇头,无声地说“没事”,他又说不出话了。

另一名执法弟子上前回禀:“周师兄顾念同门情谊,不好开口,那便由弟子代为回禀。师尊,我们在积云府中四处搜寻,未见异常。”

金麟儿松了口气。

未料,那执法弟子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继续说:“但是,当我们在瀑布边搜寻时,周师兄的靴子不知为何沾上了血迹。我们寻着血迹查探,挖开泥土,发现几个酒坛,里面装的却不是酒。”

那执法弟子说着,让人将酒坛拿来打开。

大殿中登时恶臭扑鼻。

众人定睛一看,无不诧异——那就躺中装满了血,不知摆放了多久,已经发黑生,生出蛆虫。

金麟儿和孙擎风被送入了丹宵崖上的悬空牢。

华山悬空牢作为一处景观,倒算得上是些名气。这牢房位于华山北峰丹宵崖,但这丹宵崖并不是一座山崖,而是数十座山峰。

这些山峰虽聚成一片,但每座山都如笔直修竹,既不能攀登又未与其他山峰相连,因山石色如丹霞、高耸入云,故称“丹宵”。

华山派因地制宜,在这上面凿出数十个洞穴作为囚笼,彼此以铁索相连,以铁索运输物资,被囚者连挟持人质的机会都没有。从东面可以行人的骡背峰上,架设了一条联通丹宵崖的悬索桥。

只要悬索桥被断开,任他什么高手,都是插翅难逃,犹被困于半空,故称“悬空”。

当年,孙擎风决意让金麟儿拜入华山,就是看中了“悬空牢”,想着若他因鬼煞作祟失去理智,金麟儿可叫华山派的长老合理擒住自己,关进牢笼中。

不料此时“得偿所愿”,却是两人同被关进牢笼。

丹宵崖高数百丈,风声呜呜如号。

月照空山,光华明静如水,黑暗中的群山好似海底奇石。

金麟儿靠着石壁坐着,让孙擎风枕在自己大腿上,身旁摆着两个馒头。

馒头已经又冷又硬,但他想把东西留给孙擎风,明明已是饥肠辘辘,却一直忍着没吃。

他只是捏着孙擎风的脸颊,不停低声唤他。

“大哥,怎还没睡够?”

“你的馒头凉了,我也有一个,我的给你吃。”

“星星都醒了,你还要睡到何时?”

牢房既是山洞,洞门由精铁打造而成,关上以后密不透风,石壁上凿了一排拳头大小的圆形孔洞用来透气。

月光与星芒穿过孔洞,投射入漆黑的洞穴中,一束一束如有实质,梦幻旖旎。

积水从洞穴顶端落下,滴在孙擎风双眉间。

他眉峰微蹙,继而睁开双眼,当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月光照亮,面庞莹白如玉的金麟儿。

他捉住金麟儿捏着自己脸颊的手,摸到他手腕上被牛筋绳箍出来的肿痕:“他们为难你了?”

金麟儿摇头:“我很好。”

孙擎风有些疲惫,嗓音沙哑低沉,清醒过来就开始责备金麟儿,问:“怎把你跟我关在一起?先前不是说好了,要把你同我分开。”

金麟儿听到孙擎风的嗓音,才反应过来,自己只顾着着急,什么都没做。

他拿起陶壶倒了碗水,喂到孙擎风嘴边:“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转好,又怕他们不给你饭吃,把你饿坏了可怎么办?死就死吧,我不想跟你分开。”

那水不知放了多久,但孙擎风只觉甘甜,无奈失笑:“哪有你这样的?别说当魔教教主了,有这样的武功,却还甘愿被人欺负,几百年来我就见着你一个。”

金麟儿也笑了:“五十步笑百步,你也一样。”

“我还不是因为你?”孙擎风脱口而出,又不太愿意表露心迹,硬生生把话圆回去,“老子都是被你拖累的。”

孙擎风枕着金麟儿的大腿,觉得还算舒服,便没有动作。

金麟儿把馒头拿来,掰开了喂到孙擎风嘴边,道:“其实门派里的人都还不错,还给我们送吃的。虽然只有这个,你将就将就。”

孙擎风就着金麟儿的手,吃下两个冷馒头,边嚼边说:“这点东西就把你哄住了?这玩意儿,平时我都拿来喂猪。”

金麟儿:“猪才不吃馒头。”

孙擎风:“你吃了没有?”

金麟儿反应过来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气闷地说:“我又不是猪。”

“你说谎的时候,总爱眨眼睛。我可以不吃不睡,下回不许再这样,否则老子揍你。”孙擎风从坐了起来,在洞穴里走了一圈,又走到石壁上的小孔前,向外窥探一番。

金麟儿:“大哥,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我明明昨日才饮过血,每晚都按时打坐练功,你体内的鬼煞之气却突然发作。难道是因为,我练功练的太勤,饮血的量又不够维持了?”

孙擎风倚在石壁上,侧脸望着外头璀璨的星空,问:“你心里,会有不好的念头么?”

金麟儿走到孙擎风身旁,学着他的模样,同他一道站着向外望,略微思索,道:“天有四时,日分昼夜,有光自然就有影,每个人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不好的念头。”

金麟儿叹了句好冷,飞快地握住孙擎风的手,嘿嘿笑起来,十足傻气,在孙擎风看了却十足可爱。

他继续说:“我常常有一些怪念头,譬如说,给你戴上红盖头,把你娶回家做媳妇儿,在你不开心的时候用鸡毛掸子挠你的脚板心之类的。不过,最坏的一个念头,应该是向武林盟复仇。”

孙擎风瞪眼看向金麟儿:“你敢!”

金麟儿:“父亲死在我面前,我心里多少有些怨恨,可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也只是偶尔想起罢了。”

“你小子,该聪明的时候蠢的要命,不该聪明的时候,就会顾左右而言他了。”孙擎风气的显然不是复仇,在他看来,复仇根本不算什么坏念头,不过是以直报怨,“这些年,你没少受我的气,还想把我娶回家,是怕我丢下你跑路吧?为何你总觉得我会扔下你?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可靠?”

金麟儿连忙摇头,道:“我,我只是觉得,觉得……”

孙擎风:“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支支吾吾的成何体统!”

金麟儿的脸都憋红了,鼓起勇气说:“我只是觉得你太好了,我这么个扶不起的阿斗,全、全然配不上你。我、我又蠢又懒,想做好人又没本事,总是拖累你,没办法帮你。”

“哦。”孙擎风打断金麟儿的话,故作不经意地向旁边挪了半步,不让月光照到自己脸上。

第31章:逃脱

金麟儿心绪起伏许久,偷偷抹了把眼睛:“‘哦’是什么意思?”

孙擎风:“没什么意思,刚刚说到哪了?”

金麟儿:“说到坏念头。”

孙擎风:“人人皆有虚妄幻念,纵然蠢笨如你,亦不能免。今日我行止失常,虽有鬼煞作祟的缘故,但追根溯源,还是自己心存邪念。”

金麟儿:“此话何解?”

孙擎风:“鬼煞不能奈何我,故须寻我破绽,以虚幻妄念蛊惑我。此即是说,非是鬼煞操控我,而是我心与从前相比多了些东西,被它们勾出来加以利用,是心不正。”

金麟儿:“你又不是神仙,自然要吃喝拉撒,并非完人,总会有行差踏错的时候。怎突然说这个,你心里多了什么?”

孙擎风苦笑,幽黑的眸子映着冷月银辉,反问:“你不知道?”

金麟儿:“你又肯不同我谈心。”

孙擎风:“从前,我心里是空的,除了鬼煞,什么都没有。”

金麟儿:“现在有了什么?”

孙擎风:“现在,有……没什么。”

孙擎风说到一半,见金麟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许是觉得难为情,不肯继续说了。

但情爱一事,向来是不言而明的。

金麟儿恍然大悟:“有我!”

孙擎风不置可否,别过脸去,不让金麟儿看自己,嘲道:“的确是有你。这世上也就只有你,脑袋里装满瓜瓤,竟会觉得我是个好人。”

“反正就是我!”金麟儿笑的合不拢嘴,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形状,比天上挂着的月亮还要好看,挽着孙擎风的手摇晃,“大哥,从前你不与我说,是因为我年纪小,不明白。如今我已长大,往后,你可多与我说说,别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金麟儿身上,仿佛有一层柔和温暖的光,小心翼翼地陪在孙擎风身边,像冬日里温暖而不灼人的太阳。

孙擎风见之,觉得自己的日子,过的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实在怅然不起来,便随口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心里装着鬼煞,同它们共存两百载,早就已经难分彼此。事前提醒你,若是有朝一日,我彻底变成暴戾凶恶之人,你……莫要觉得失望。”

金麟儿:“我蠢笨,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我刚遇见你的时候,才跟你的腰一般高,现在我都长到那么大了,变化那么多。我会变,你当然也一样,虽则你并不会老,但你的心境会有变化。我小时候给你惹小麻烦,长大了给你惹大麻烦,你也没有不认我。难道你变了,就不是我大哥了?难道你不比从前好了,我就不认你了?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你若从心所欲,必定不会有错,纵然有错,我也会将你拉回正道,所以,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只管过的舒坦就行了。这世上万物无恒常,唯有人的感情,可以至死不渝。你要相信我,我总是喜欢你的。”

孙擎风哑然,半晌才说:“你真该做个教主,这样会蛊惑人心。”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险些沦为你的信徒。

金麟儿:“我又不是不管什么人的心都稀罕的,我只稀罕你。”

孙擎风:“若我成了魔,你待如何?”

金麟儿:“大哥,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历观古今,普天下可曾有一人,独自在凄苦寒凉的边关,一守就是两百年?也就只有你了。先前,我在修习《金相神功》的事上踟蹰游移,常常想我会不会被那邪功乱了心智,故而感觉到害怕。直到那一日,你带我去看烟花。”

金麟儿娓娓道来,声音清冽干净,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听来别有一番韵味,像清茶上的袅袅烟雾。

孙擎风问“你冷不冷”,金麟儿自然说“好冷”。

孙擎风把金麟儿拉过来,让在靠在自己怀里,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抱着一杯又香又暖的茶。

孙擎风:“我不带你下山,还不知道你跑来跑去要摔多少个跟头。只怕,你是要在积云府门前摔出一口井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金麟儿赧颜,“我们从城隍庙前经过,你让我坐在肩头。我坐的高看的远,见城隍庙上有一副对联,那上联写着: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事,论事寒门无孝子;下联写着:万恶氵壬为首,论事不论心,论心千古少完人。我忽然就明白了:行善,向来重在行善的念头,因为世事不可尽如人意,多少人想做好事,却自身难保?我们就是这样,无论如何都无法为旁人接纳,可只要心中长存光明,不论是走错了路,或是已经在错路上走出很远,都能及时回头,这就已经很好了。枉你活了两百多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说你心有鬼煞,不如说,你脑袋里装的都是瓜瓤。”

孙擎风面无表情:“你放屁。”

金麟儿哈哈大笑,用脑袋蹭孙擎风的下巴,道:“当然,我这番话里,有些地方是为了哄你,你先前不也哄我么?说什么知白守黑,不要惧怕,你自己却做不到。”

孙擎风:“教书先生一定要写的出锦绣文章?”

金麟儿:“大哥,我们都别想太多,携手往前走就是了,也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师父教我的,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

金麟儿并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但孙擎风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觉得心胸开阔起来,一直萦绕心头怨愤戾气,不知觉间已然飘散开。

孙擎风甚至已经忘了,自己从来就没想过要做个好人。但他听完金麟儿说话,竟隐约生出了许多善的念头,真是奇也怪哉,不知金麟儿这些“花言巧语”到底是天赋异禀,或是跟从什么隐居世外的高人学来的,总不能是从自己身上学到的,他孙擎风何德何能?

如此,虽然暂时未能找出那藏身暗处的真凶,但孙擎风解开了心结,发现自己镇压鬼煞之气时,比先前更加得心应手。

夜里,孙擎风和金麟儿轮流值守防备真凶前来。

但是,过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真凶的意图,愈发令人捉摸不透,两人被困于此,只能按兵不动。

周行云来过两次,都没被允许走上丹宵崖。

幸而他为人良善,人缘颇好,私下让看守悬空牢的弟子行了方便,给金、孙两人送去一些干粮。

据周行云所言,薛正阳闭关已至紧要关头,同外界断了联系,一时间请不到他,但是,缉妖司的捕快们很快就会过来。

转眼间,金麟儿已有三日未曾饮血,虽然孙擎风能够镇压住煞气,可这毕竟不能长久,他们既然练了《金相神功》,就不敢再奢望能够离开鲜血。

金麟儿趴在石壁上,透过孔洞向外张望,垂头丧气道:“看了许久,没发下地下有水潭,看来话本小说里写的,果真都是骗人的。”

孙擎风靠坐在石壁边上,翻了个白眼。

金麟儿冲到孙擎风身前:“大哥,你不着急?”

孙擎风随手推开金麟儿,走到铁门前,“梆梆”的敲了两下,道:“我原以为悬空牢是牢不可破的,如今开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他说话间已调动了体内真气,浑身筋脉都流动着暗金色的光华,对着铁门挥出一掌,气壮山河地吼道:“退后!”

孙擎风一掌拍在铁门上,引得石洞震颤不已,粉尘碎石扑簌簌往下掉。金麟儿兔子似的向后一跳,捂着耳朵等到铁门被打破。

谁承想,待到尘埃落定后,石洞仍是石洞,铁门仍是铁门,孙擎风仍旧扬着下巴高傲地站着,脸颊上腾起一片红云,诧异于自己竟会失手,脑中一片空白。

金麟儿好意提醒:“大哥,你好像老马失蹄了。”

孙擎风冷哼一声,再试了一次,但结果与先前相同。他这才走上前细细查看铁门,四处敲敲打打,得出结论:“这铁门是一整块,全部嵌入石壁中,须得以轮轴、滑索从外拉动,方能打开。”

金麟儿:“竟还有你打不坏的东西!”

孙擎风瞥了他一眼:“你是想让我把你打坏?”

“我又不是东西。”金麟儿说罢,只想咬舌自尽。

孙擎风心情转好,道:“倒不是打不坏,但若我把它打坏,这山洞或许会炸开,下边没有水潭,我们滚下去,捡不到武功秘籍,只能变成一块肉饼。”

金麟儿:“一块?一块挺好的。”

孙擎风只得改了计策,打算等到送饭的空档,把那弟子捉住,威胁他替自己打开牢门。

他毕竟是行伍出身,审讯过敌方武士,知道不少降服人的方法,事急从权,只能累那倒霉的看守弟子受些伤了。

然而,到了这日原该送饭的时候,却并没有人前来。

傍晚夕阳的辉光红而浓稠,照得天地间一片血色。

暮色渐渐昏暗,金麟儿本就没吃饱饭,如今心里越来越慌,坐立不定,在洞里面跑来跑去,又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忽听得铁门开启,只见周行云形容狼狈,怀中抱着两把剑,正式长和却邪。

金麟儿:“师兄,发生了什么变故?”

周行云:“闲话休提,听我说。我请不到师尊,让你们在此受苦,实在对不住。缉妖司的捕快已经到达山脚,我知你们是妖,但从没有害人的心,更没有杀害朱焕,都是旁人诬陷。我打晕了看守弟子,你们快快逃离,沿着通天峰西侧的小路下山。”

听到“我知你们是妖”,金麟儿与孙擎风相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周行云明明知道他们的真是身份,只不过一直没有挑明罢了。

金麟儿转念一想,许周行云真的心急,一时间想不到太多。他知道事情不简单,不愿让周行云为自己承担罪责,摇头道:“若我们走了,你怎么办?师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放我们出去透口气就好,再把我们抓回来,说是我们自己跑的。”

周行云将这两人的反应看在眼中,颇有些意外。

但他眼中的诧异仅仅是一闪而过,叹了口气:“我向师尊禀报过你们的事,他一定会认可我的做法,你们不必担心我。先不说妖的问题,我担心的不是缉妖司。”

金麟儿疑惑万分:“我们不怕缉妖司,师兄在担心什么?”

周行云目光复杂,挣扎片刻,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们在执法堂中显露出绝世武功,引得旁人艳羡不已,张、郭等几位长老,和那日在大殿上的所有弟子,都生出了旁的心思,他们打算将缉妖司的人打发走,再严刑审问你们。若非逼不得已,我不会违背门规,私放你二人。”

金麟儿惊诧不已:“怎会如此?”

周行云这话,若换成旁人来说,莫说孙擎风,就是金麟儿都不会相信。但这偏偏就是从周行云嘴里说出来的,他们不得不信。

周行云:“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有些人道心不坚,为了绝世武功,陷害好人、冤枉不辜,难保不会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难道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练功的秘密,却自知无力制服两人,是故陷他们于不义,便可有正当理由,聚众围攻,逼他们交出金印?如此名正言顺,且胜算比单打独斗更大。

孙擎风越想越心寒,但他看了身旁的金麟儿一眼,又觉得这些事都不重要了,没什么好计较的,便道:“我们不能陷你于不义,你如此行事,可有想过后果?”

周行云松了一口气,笑道:“我既是掌门亲传弟子,又出身江南周家,黑白两道都要让着周家三分。你们没有害人的心思,但华山不仅是个道观,更处于江湖中,黑白从不分明,到处都是刀光剑影。”

孙擎风从周行云手上取回佩剑,扔了一把给金麟儿,让他同自己一起向周行云深鞠一躬,道:“大恩不言谢,就此别过。”

他说罢上前,在周行云的后颈上劈下一掌,将他打晕过去,又在石洞里布置了搏斗的痕迹,伪装成周行云被自己欺骗后打晕。

金麟儿:“这样行吗?”

孙擎风:“走了就是,他们自己做了丑事,想必不敢对外宣扬。”

金麟儿被孙擎风牵着快步走出过铁索桥,回望高耸的丹宵崖,恍惚如在梦中,叹道:“就这么走了。”

孙擎风笑问:“你想找薛正阳聊聊?我带你去。”

金麟儿:“不用,我只是想起,当年咱们上山,为的不就是这个悬空牢?可如今进去过一回,才知道牢笼关不住人,因为人心更加厉害。行于世间,比囚于牢中更不自由,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

孙擎风:“我心有处安放,能镇鬼煞,再不需这牢笼。”

两人逃出悬空牢,通过铁索。

路上,孙擎风正好看见两只野兔从小路上走过,眼明手快,从地上抓来两颗石子儿,两个弹指便已把兔子打晕。

金麟儿提着野兔边走边饮血,喝完以后,把兔子的尸体放在草丛,摘了两朵花,轻轻摆放在它们身上,继而走上了通天峰西侧的小路。

那野兔忽而化作袅袅黑烟,飘向丹宵崖。

.

两股黑烟飘入悬空牢,钻进周行云鼻中。

周行云睁开双眼,眼神清明,全不似刚从昏迷中转醒。他慢悠悠从地上爬起,走出悬空牢,行至通天峰,将藏在密林中的两具尸体拖出来,抱至关押过金、孙两人的石洞前。

那两具尸体,正是看守悬空牢的两名弟子,被人一剑割喉,但颈间伤口却只是慢慢地向外冒血,似乎他们的身体里已经不剩下多少血了。

周行云嗅着从同门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悠哉地在石洞里走了片刻。

洞穴黑暗,他却不需要火把,手掌轻挥,不知如何就抹掉了留在地面上的,所有属于他的脚印。

周行云行至门口,回望幽暗洞穴,两只喜鹊落在他肩头,似乎闻见了什么怪味,立马想要跑开。他一把抓住其中一只喜鹊,仅用五指就把它捏的血肉模糊,放在嘴边舔了两下,继而整个吃进腹中。

周行云满意地笑了笑,幽幽叹道:“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总是止步不前,神功何日可成?”

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笑容格外僵硬,就好像带着一张人皮。

他笑罢换上一副惊恐神色,朝山下跑去。

夜风吹散了浓郁的龙涎香,另一只雀鸟劫后余生,落在尸体上,幽黑的眸子里映出他们的伤口。

那伤口的形状,与长和却邪两把剑的剑刃形状,完完全全相吻合。

金麟儿和孙擎风走了许久,不见有人来追,并未放松警惕,反倒觉得奇怪。

两人隐约都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谁都没说出来。

许是这几日饮食不规律,金麟儿走在路上忽觉腹痛。起先他没有在意,只是忍着,可过了一段时间,腹中疼痛愈演愈烈,他几乎连走都走不动。

孙擎风发现金麟儿不对劲,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沾了满手冷汗,当即停下查问:“哪里不舒服,怎不说?”

金麟儿牙关紧咬,只是摇头,后心已被汗湿。

孙擎风并起食中二指,搭在金麟儿脉门上,发现他的脉象及其古怪,全然没有病痛或中毒的征兆。他又调动真气,试探性地送入金麟儿体内。

金麟儿发出压抑的呼痛声:“唔!没、没事。”

“放屁。”孙擎风当即收手,不敢再轻举妄动,“你体内真气骤然增强,正在经脉中四处乱窜,若不停下运功,可能爆体而亡。”

金麟儿难受的冷汗直流:“何以如此?”

孙擎风:“不知。”

金麟儿:“先离开此地再作计较。”

孙擎风摇头,不经意间瞥见道旁有一堆乱石,周遭杂草丛生,打定主意,把金麟儿带至草丛中,低声嘱咐:“打坐运功,我替你护法。”

金麟儿剧烈喘息,感觉整个人几乎要被真气撑爆,根本无法静心入定。但他对孙擎风深信不疑,尝试运功,忽而口吐鲜血。

孙擎风瞳孔剧烈收缩,按住金麟儿的双肩,道:“不可用强!虽不知这真气从何而来,但功力暴增,亦算是一桩幸事。”

金麟儿:“我不知该如何做。”

孙擎风:“你将它视作洪水,须知堵不如疏,应当静心运功,尝试将其引入气海。”

金麟儿:“眼下不是练功的时候。”

“教主放心运功就是,追兵我来对付。否则,要我这金印护法有甚么用处?”孙擎风扬眉轻笑,扯着衣袖给金麟儿擦了把脸,忽而改了主意,“算!料想他们没甚能耐,不须过度防备,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金麟儿顿觉心安,点头道:“多谢大哥。”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凝神聚气,切莫分神,全都交给我。”孙擎风举起右手,同金麟儿左掌相贴,左手摊开附在他丹田处,将自身真气聚于掌心,缓缓注入金麟儿体内。

孙擎风的真气像一束月光,照亮了金麟儿体内的混沌,引领着那如洪流奔腾的浩荡气息,穿过他周身经脉,不仅将他经脉中的淤塞处尽数疏通,更拓宽了他体内真气流转的通路。

金麟儿渐觉痛感减轻,开始主动运功。

他周身腾起一片轻薄的白烟,片刻后白烟散尽,他的肌肤上开始凝出一层灰蒙蒙污泥似的东西,应当是经年积淀于经脉当中的秽物。

如此过了许久,他竟感觉到浑身上下都是从未有过的舒畅,算是因祸得福。

与此同时,华山派的人发现两人业已逃出悬空牢,长老们带着手下弟子,漫山遍野搜寻他们的踪迹。

张清轩心中最是挣扎,收到消息便前往西峰沐灵观找掌门薛正阳。

可当他走进沐灵观,只见得周行云被薛正阳一道暗红色真气隔空推出洞府,满面苦涩朝自己摇头:“师尊修炼至关隘,已闭上五感,周身真气流动,靠近者必被震开。”

张清轩不得办法,只能带着弟子们四处搜学,期望自己能先其他人一步找到金麟儿,看看有什么法子能够保住他的性命。

孙擎风保持着同金麟儿手掌相贴的姿势,闭目凝神为他护法,忽而只耳朵抖动,听得远处草丛中传来莎莎爆响,继而是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应当有二十来人,由远至近,竟然停在了两人躲藏的乱石堆旁。

楚若夷:“师尊,您是否身体抱恙?那两人杀了看守悬空牢的两名弟子,罪大恶极,就连对他们真心相待的周行云,他们亦可下狠手。如今您应当相信他们俱是妖物,不再偏袒。”

金麟儿听过此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杀了看守从何说起?

孙擎风轻轻推掌,示意金麟儿不得分神。

张清轩:“若夷,你为人刚直无私,为师深感欣慰。但绝不可武断,那薛家兄弟是人是妖,应当是缉妖司说了算。”

“师尊说的是极。”楚若夷深以为然,刚想再说几句,余光瞟到前方,见到黑暗中有数十点火光闪烁,大为意外,“说曹操曹操就到,缉妖司的人来了!难道此处有蹊跷?”

张清轩闻言,状若不经意地扫视四周,未见异常,便快步上前相迎。

金麟儿满怀期待,希望能再遇上陈云卿,若真如此,他们就能更轻松地逃脱。

然而,待到来人开口,他一听便知,对方不但不是陈云卿,反倒是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陈云卿的师哥骆阳——他若是认出自己,简直是火上浇油。

孙擎风又提醒了金麟儿一次,眼下是金麟儿炼化真气最为关键的时刻,若他分神出了岔子,前功尽弃不说,更有可能伤及根本。

金麟儿却不知福祸相依,这天上掉下的馅儿饼里满含危险,耳朵抖动,继续分神听着旁人说话。

孙擎风不能出声呵斥他,思来想去没有办法,不知怎的,竟低下头将脸贴近金麟儿,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嘴,用极轻柔的声音说:“听话。”

金麟儿只觉脑袋里轰隆一声巨响,霎时间天崩地裂,百代光阴、千秋人物、万里河山,俱已灰飞烟灭,天地间唯独剩下一个孙擎风。

他知道孙擎风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说:大哥喜欢你,你要听话,善待自己。

金麟儿心中只有孙擎风一人,再挤不进甚么杂念。

张清轩先客气两句,继而又问了许多问题。

骆阳简单答过,像是没甚耐心同这些外行废话,只道:“在下昆仑缉妖司千户骆阳,只负责缉捕妖邪,不管你们门派中的杂事。请诸若知线索,不得隐瞒,若是没有线索,便请不要干扰缉妖司办案。”

张清轩虽有替薛正阳护着家人的心思,但若那两人当真是妖,薛正阳岂不是被骗了?

他思虑再三,将所知线索原原本本告知骆阳。

骆阳听罢低声喃喃:“倒不像是妖,反而像那两个人,幸而我走的快,没将云弟带来,免得再生事端。”

孙擎风耳力极佳,听到了骆阳的低语,知道只要戴着听妖铃的陈云卿没来,顿觉失望。

他倒是想让陈云卿看看,陷害金麟儿的人,到底是不是暗藏在华山中的胡酒。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正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铃铛爆响声,正出自听妖铃。

洛阳警惕起来,将手按在腰侧双刀上,转头望向身后的草丛:“云弟,何必掩耳盗铃?听妖铃已响,该办正事了。”

陈云卿自草丛中钻出,翩翩佳公子,顶着满脑袋草木碎屑,无奈道:“师哥,你听错了,那是我的咳嗽声。”

他说着说着,用力咳嗽两声。

骆阳:“不许说这些混账话!那两个妖物已经害死三人,俱是杀而饮血,凶残至极,绝不可儿戏。”

陈云卿按住手腕上的听妖铃,不让它继续鸣响,神色为难。

骆阳:“云弟,你同那妖……那姑娘走的太近,师父爱子心切,忧心你的安危,怎能不气?将你降级革职,是为让你反躬自省,非是让你不再缉妖。你莫同他置气,若非他默许,我能将你带出来散心?”

陈云卿无奈,他此番前来华山,就是担心金麟儿和孙擎风出事。

他听过传言,更加确信他们两个被人误认成了妖物。虽知道他们戴着幻生符,可眼下听妖铃响的如此剧烈,他又有些不确定了,幻生符不可能这样强的妖气,会否真有妖物躲在暗处?

“好吧,但你要讲道理。”陈云卿松开手,任由听妖铃震动爆响,经过一番探测,向着一处乱石堆行去。

众人跟在陈云卿身后,拨开蒿草,果然看见了金麟儿和孙擎风。

而此时,其余三支搜山的队伍,因为没有收获,都循着缉妖司的足迹,赶到了这里。

宋湛明欣喜道:“他们果然是妖!”

楚若夷松了口气,总算没有冤枉好人,向张清轩说:“师尊,你看他们的脸,竟与先前全然不同,显然是妖非人。”

张清轩疑惑万分:“难道掌门师兄是为妖物所蒙蔽?”

今日轮值负责看守悬空牢的那两人,正是长老郭青驰的弟子。郭青驰怒气攻心,拔剑冲向金麟儿,怒道:“刚刚喝过人血,现又在修炼邪功,何其丧心病狂!贫道今日不得不开杀戒,除魔卫道。”

“诸位且慢!”

在场众人中,唯有陈云卿面露诧异神色。

他自幼戴着听妖铃,对这法宝很是了解,它的铃声会随着感应到的妖气而有不同,妖气越强烈,铃声则越响亮,区区幻生符,根本不可能让听妖铃发出这样大的响声。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宋湛明:“这位大人,何故护着这两个妖物?”

陈云卿:“这其中只怕有甚么误会,诸位稍安勿躁,待我查验过后,再做定夺。”

骆阳蹙眉,显是对陈云卿的做法感到不满。他这个师弟灵力过人,是百年难遇的灵修奇才,但因是指挥使大人的独子,自小娇生惯养,有一副善良心肠,无论对人对妖,总会生出怜悯。

前几年,陈云卿外出游历,同一只狐妖纠缠不清,三月前甚至说出要娶那狐妖为妻的昏话,自然被指挥使痛打一顿,革了他的职,要他闭门思过。

今夜,他能站在此地,还是亏得指挥使惧内,母亲心疼儿子,偷偷将他放了出来。

骆阳不肯让陈云卿一错再错,当即肃容沉眸,劝阻道:“云弟,莫要胡闹,人妖有别,白海为界,但凡有妖敢来人界,皆杀无赦,这是两界遵循了千余年的规矩。”

第32章:大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云卿身上。

他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心想着反正已经这样,没有中途退缩的道理,便瞪了骆阳一眼,道:“我没有胡闹,骆千户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人,就把我一同拿下吧。”

骆阳脑子一根筋,陈云卿怕他真对自己动手,又小声地补了一句:“你、你放心,我是不会告、告诉我娘的。”

陈云卿二十出头,威胁起人来却仿佛三岁小儿,同口吃的傅青芷待久了,一紧张也会变得口吃。

骆阳直是哭笑不得,他本就是为了陈云卿着想,倒不怕师门责罚。但看着手下们顾忌陈云卿的身份,都是一副不敢贸然动手的模样,骆阳没了脾气,只得站在一旁。

陈云卿凑到金麟儿面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金麟儿并未回话,因为他炼化真气已至最后关隘。成败在此一举,他和孙擎风都不敢有丝毫分神,俱是闭目静心,进入一种入定的状态,阻断五感六识,将自己同外界阻隔开来,虽能感受到危险,但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陈云卿未得回应,凑近前去,见金麟儿身上蒙着一层灰雾般的东西,又见他眉心两片花瓣似的金色印记正发着光,不禁伸出手指,在他脑门上蹭了一下。

不料,他只是这样轻轻一碰,竟被金麟儿的真气震开,飞身撞在树干上,疼的眼冒金星。

郭青驰冷哼一声:“大人当心,这两个妖物修为高深,已经连杀我华山三名弟子,你们缉捕妖物是一把好手,武功修行却不见得比他们厉害。”言下之意,自然是说陈云卿不懂装懂、以官压人,劝他不要插手华山派的“家务事”。

然而,缉妖司不同于官府衙门,捕快们向来我行我素。因为衙门里的任何官员都能替换,但这天下身有灵力,可担任缉妖职责的人,却是凤毛麟角,撤下一个,很难再找。

陈云卿只同郭青驰客套了两句,便再次行至金麟儿身旁,方才他被真气震开,意外发现金麟儿衣襟上站着几滴血。

他取出其他法器辅助查验,很快得出结论:“他们不是妖。”

华山众人闻言,反应各不相同。

张清轩松了口气,宋湛明大失所望,楚若夷则很是困惑,其余弟子或是疑惑或是愤怒,纷纷猜测这薛家兄弟到底是何来历,既有绝世武功,又同缉妖司有着说不清的干系。

郭青驰最为愤怒,骂道:“朱焕的事尚且不提,但说他们杀害我两个徒儿,吸干他们的血,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们缉妖司如何能睁着眼说瞎话,不为人主持公道,反倒袒护起妖怪来?”

骆阳护短,闻言面色忽变,同郭青驰冷冷的说了几句,话中夹枪带棒,暂时将他压制住,转而走到陈云卿身旁,道:“你自称是缉妖司捕快,就不可损害我司名声,须得谨慎行事,明白?”

陈云卿点头,他算是明白了,这些人已经认定金麟儿是凶手,若能将他打成妖怪,处置起来就更加名正言顺。

虽然他同金麟儿只见过几回,相互了解并不多,但他从傅青芷那里知道了不少事,执印人的苦衷,更知道金印护法的牺牲,对这两人既敬佩又哀怜,相信他们不会作恶。

不过片刻,陈云卿已经有了主意。

他把手虚虚覆在金麟儿的灵台上,释放出灵气查探他的状况,验证了自己的推测:金麟儿喝了妖血,体内金印力量充盈至极,显然是被妖物算计了。

他再以灵气作为媒介,使出一招“传音入密”,向金麟儿说:我是陈云卿,两位莫要惊慌。我发现麟儿喝过妖血,你们遇上什么了?

金麟儿:云卿大哥?我们被关在悬空牢里三日了,只有四日前饮过一次山鸡血。那只山鸡我是认识的。

孙擎风:少说废话。

金麟儿:它常跳到我窗台上讨东西吃,我认识的,不会是妖。

孙擎风:是我大意了。先前我们出逃,好巧不巧在路上遇到两只野兔,杀了给他喝血,想必那兔子就是妖物幻化。

陈云卿:妖怪常以自身血气作为媒介施法,骗你饮下妖血,令你体内真气暴涨,多半是胡酒干的。

金麟儿:两百年之约,不是还差着好几年吗?

孙擎风:哼,他是要让我们因误会而心生怨愤,逼我们大开杀戒,促使你饮人血。天生万物,唯有人最富灵气,畜生的血浇灌出的金印,怎比得过人血浇铸?

金麟儿:大哥真厉害!连神识都会冷哼。

孙擎风:闭嘴。

陈云卿:我看,这些人已经认定你们有罪,他们不知胡酒手段阴狠,再作辩解也改变不了甚么,你们先离开此地,日后再从长计议。待会儿我将他们引开,你们趁机逃走。

孙擎风:陈兄四次三番相助于我二人,在下铭记在心,多谢。

金麟儿:我快好了,大哥,我们准备走。

骆阳看陈云卿久不言语,咳了一声,催他快些收回神识。

陈云卿睁开双眼,扫视四周,入眼尽是火光熊熊、白刃寒芒,何以至此?

他想不明白,他只是决定,把自己的发现公诸于众,纵使这些人不愿相信,他也不想让金麟儿和孙擎风就这样蒙冤而走。

陈云卿说罢,唯有骆阳和缉妖司众将信将疑。

余者本就又惊又怒,趁着这个空档相互交换了消息,得知薛正阳的亲传弟子周行云为薛家兄弟所伤,俱都义愤填膺,怒火已然无法遏制。

陈云卿瞥见金麟儿眉睫颤动,知道他将要醒来,便悄悄释放出了灵气,想要隔空取物,扔两块石头引人注目。

未料骆阳深知陈云卿脾性,一把攥住他的手:“人比妖还难对付,你已尽到职责,余下的事是江湖纷争,与我们无关。静观其变,不许多生事端。”

陈云卿:“他们是我的朋友!”

骆阳:“你总是这样任性妄为,华山派的人数倍于我,你可想过,自己冲动行事,会有何后果?这班兄弟会否受到牵连?”

陈云卿同骆阳争执起来,一不留心,让宋湛明接近了金麟儿。

只听一道裂帛声响,宋湛明高举长剑,一击刺中金麟儿的大腿,怒道:“斩妖除魔,为朱师弟报仇!”

陈云卿提剑将宋湛明拍飞,气急大喊:“你怎可草菅人命?”

霎时间,华山派的人对缉妖司众拔剑相向。

虽然华山弟子的实力远超于缉妖司众,但他们毕竟不敢打伤官差,只求让他们知难而退,加上陈云卿故意搅混水,双方难舍难分地缠斗在了一起。

陈云卿:“兄弟就是要有难同当!师哥,我有哪一次不是让你替我背黑锅?”

骆阳生不起气来,只能边打边骂:“你要伸张正义,可你没那个脑子!这他娘的干的都是些甚么事?你干脆一剑杀了我,省的回去我被师父打死。”

“都是自己兄弟,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的黑锅就是你的黑锅!”陈云卿狡黠一笑,拍了拍骆阳的肩膀。

孙擎风与金麟儿同时转醒,未知陈云卿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交换眼神,孙擎风抱起金麟儿,体内真气无比充盈,以万夫莫敌之势,在乱战圈中左冲右突。他甚至根本没有拔剑出鞘,只是随手轻挥两下,便已将当道的人击飞,很快就已冲出包围。

孙擎风跑出数十丈后,忽然折返。

这次,他拔出了长剑,对准宋湛明的大腿一个突刺,看他鲜血直流、倒地不起,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金麟儿就是怕刺激到孙擎风,故而忍着没有呼痛,见宋湛明倒地挣扎,简直崩溃,喊道:“大哥,你该不会又疯了吧!”

“你才疯了!大丈夫恩怨分明,我不滥杀无辜,却不能被人欺负而不还击,那不是仁人君子,是他娘的仁人傻子。抱紧我,走了!”孙擎风对着金麟儿的屁股拍了一把,两指轻点,封住他腿上的穴道,足下发力运起轻功,很快就跑走了。

华山群峰耸立,林海延绵接天。

孙擎风抱着金麟儿,沿通天峰西侧小径一路走,并没有走出华山区域,相反,相互越走越深入。山路分叉到处都是分叉,漆黑夜色中难以辨别方向,黑暗中隐约传来野兽的吼叫声。

孙擎风知道自己走错了路,野兽倒没什么所谓,只是金麟儿大腿中剑,须得休息。

他放慢脚步,四处搜寻,望见对面山崖的崖壁上隐约有个洞穴,便带着金麟儿攀着崖壁上的迎客松,下到那石洞中躲藏起来。

金麟儿练功耗费了太多心力,同时对孙擎风甚是信任,竟在出逃路上呼呼大睡。直到孙擎风躲入洞穴中,把他放在地上,离了孙擎风温暖的怀抱,他才猛然惊醒:“大哥,还跑吗?”

孙擎风从衣摆上撕下一片布,捆住金麟儿腿上的伤口,又撕了一条作为抹布帮他擦脸,没好气道:“跑,你自个儿继续跑吧。”

金麟儿赧颜,仰头迎着孙擎风的手,腿上伤口又辣又痛,他便借由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道:“大哥,你为鬼煞侵扰,只怕比我真气暴涨更加难耐吧?方才我觉得自己就快死了。”

孙擎风:“你是小孩我是大人,不可相提并论。”

金麟儿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十分不好意思,一瘸一拐接连后退几步,同孙擎风拉开距离,靠在石壁上,道:“我自己来吧,我都臭了。”

孙擎风把布条扔给金麟儿,在石洞中走了片刻,发现这洞穴很大,不知通往何处,看了片刻,没感觉到危险,便不再先前行进,怀抱灭魂剑,回到金麟儿身边。

夜深露重,山风吹动云雾,化作一场豪雨。

金麟儿看孙擎风不在,便脱了衣服,慢慢挪到石洞洞口处,借着雨水冲刷身上的污垢。

孙擎风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金麟儿,看水珠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水迹,他长大了,眉眼张开了一些,幼时的玉雪可爱,变成了男子的清秀俊美,他的双肩也不再幼弱稚嫩,虽然瘦削,但已经能看到肌肉的雏形。

金麟儿抬起头,发现孙擎风在看自己,吓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摔了满脸土灰。

他一抬头,看孙擎风仍在出神,顿觉委屈,抽抽鼻子想哭,转念一想,又觉得太丢人了,灰溜溜地爬起来,重新擦了把脸。

孙擎风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摔着没有?腿上的伤如何?”

金麟儿摇头,拿起来衣裳,用雨水洗净,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看着十分可怜,却说无妨,不让孙擎风帮忙,随口同他闲聊,道:“伤口很疼,不过没关系。你刚才在想什么,想的那样出神?”

孙擎风别过脸去:“你管我想些什么,总之不会发疯就是。”

金麟儿:“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孙擎风:“我不想知道。”

金麟儿:“你刚才亲我了。”

孙擎风:“你做梦!”

金麟儿步履蹒跚走到孙擎风跟前,牵着他的手,不知到底是为了借力,还是单纯地想牵着他。

若是平时,孙擎风就把他推开了,可看着他这伤病模样,孙擎风哪敢挪动分毫?只能像棵松树似的杵着,无奈道:“非礼勿动,非礼勿言,你靠这么近是要做甚?”

“你管我想做什么,总之不会害你就是。”金麟儿笑嘻嘻地,转头就把孙擎风刚刚说过的话还给了他。

孙擎风向来讷言敏行,口才不佳,闻言只是气闷,不知如何回应。

金麟儿趁孙擎风扭头看向远处时,迅速凑到他面前,嘴对嘴地狠狠亲了他一口。

孙擎风的脸瞬间涨红似猪肝:“你干什么!”

“你方才在做梦,现在可不是!”金麟儿拔腿就跑,简直比兔子还要灵活,哪有半分伤病的模样?原来,他体内真气暴涨,金印得妖血滋养,力量增强了许多,令他腿上的伤口迅速愈合了。

.

“不许乱跑!”

孙擎风话未落音,便听得金麟儿“哎呀”一声,知道他又跌倒了,疾步向前走去,生怕再慢一步,金麟儿又发疯来亲他一下。

然而,临到金麟儿跌倒的地方,他又鬼使神差地悄悄放慢了脚步。

冷风从洞口吹入,石洞深处传来刷刷声响。

孙擎风抬头望向前方,隐约看见最里面的石壁上长满了爬山虎,茂密的叶片被风扬起,那“刷刷”声就是风吹叶片所发出的声响。

叶片被风吹落,飞至孙擎风面前。

他抬手以食中两指将叶片夹住,拿近一看才发现这东西并非树叶,而是一张符纸。

符纸已经有些年头,被他稍用力一夹,瞬间碎成许多片,散落风中。

孙擎风拍干净手上的符纸碎屑,走到洞穴最里面的石壁前,方才看清楚,石壁上哪里有什么爬山虎,有的只是密密麻麻的破旧符纸。

一个荒野山崖上的寻常石洞里,为何贴了满墙符纸?

若是常人,只怕会联想到骇人的鬼怪异事,但孙擎风本就与鬼煞共生,没有丝毫惧怕,只有满心厌烦,便不多想。

他忧心金麟儿安危,开始大声呼唤。

金麟儿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大哥当心,不要乱动!”

“你在何处?”孙擎风当即停下脚步,低头一看,见前方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孔洞,若自己再往前走两步,必定会一脚踏空坠入其,想必金麟儿就是从这里掉了下去。

他走到那孔洞边向下望,见下方竟有一个洞中之洞,四周依稀传来莹白亮光,金麟儿边跳边朝自己喊话。

孙擎风蹲在孔洞边,把手伸下去,道:“你使轻身术,当可跃起六尺,抓住我的手,我拽你上来。”

金麟儿赧颜,支支吾吾道:“太、太高了,我上不去。”

“功夫都学到什么地方去了?待在下面等死算了。”孙擎风嘴上嫌弃,实则立马抬脚跳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照着金麟儿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吃一堑长一智,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金麟儿笑嘻嘻地捂着脑袋,全然不见害怕,眼神中甚至隐隐带着兴奋,“大哥,这地方很古怪。”

孙擎风并不在意:“成日只知道撒娇躲懒,此处高不过十余尺,你竟都跳不上去,若别人问起,万不要说你的武功是我教的。还看什么?老实跟我走。”

“你先等等,我给你看个稀奇玩意儿。”金麟儿转身跑到石壁前,垫着脚好一阵抠挖,让孙擎风稍安勿躁。

孙擎风无奈,走到金麟儿身后,轻而易举把死死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取下,随手抛给金麟儿:“喜欢?”

“只要是你给我的,我自然喜欢。”金麟儿满足地笑起来,把夜明珠举到孙擎风面前,“你看,这里的夜明珠,跟杏花沟石屋里地穴中的夜明珠一样,都刻着这种古怪的太极双鱼纹。”

孙擎风仔细看过夜明珠,又牵着金麟儿在洞中走了一圈,发现这个洞穴中的一面石壁上,同样贴着密密麻麻的符纸。同时,他借着夜明珠的辉光,终于看清楚符纸,屈指掐算一番,道:“东南,天罡镇煞;东北,七星驱鬼。”

金麟儿闻言点头,但他向来思绪飘忽,学着孙擎风的模样掐指推算,道:“山洞下面有另一个山洞,而且更大更亮。你说,会不会这个山洞里也有个窟窿,穿下去以后又有一个山洞?这些山洞一个叠一个,上面小、下面大,就像是一个宝塔,每个洞里都有个窟窿连通下层,如此层层向下,一直接通山脚?若真这样,我们当可轻松逃脱。”

孙擎风嗤笑:“别发梦了,当华山是你劈开的?”

“这样浩大的工事,我们在门派里却从未听说过,会是谁造的?我猜是一只千年穿山甲,或者鼹鼠妖。华山钟灵毓秀,不止人会喜欢,妖也会喜欢。”金麟儿煞有介事道,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音,扯着孙擎风的衣摆,伸手指向前方。

孙擎风顺着金鳞儿所指的方向看去,笑容僵在脸上,清楚看见两人身前不到身前五步的地方,竟然真有一个窟窿。

联想起石壁上的符咒,符咒所在的方位,他心中越发疑惑:“上面的洞穴比下面的小了许多,再下面一层若是更小……”

金麟儿:“我刚刚说过了,就像个宝塔。”

孙擎风:“这整座山,或许是个阵法。”

金麟儿:“宝塔镇河妖,难不成这地方镇压着什么妖怪?”

孙擎风不答话,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忽而眼神一亮:“下去看看,或许正好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我们要找什么?”金麟儿很是纳闷,瞟见孙擎风的白眼,便不再问,只附和着他,“一定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两人一路向下,共穿过十八个窟窿,发现十九个山洞,至于第十九层,并未在这个山洞的地面上发现窟窿,终于能够稍事休息。

金麟儿:“总算下到底,我衣裳都干了。对了,大哥,方才你听到没有,他们说我们又杀了两名弟子。”

孙擎风无所谓道:“你杀了么?”

金麟儿:“当然没有!”

孙擎风:“你未曾做过的事,管旁人如何说?他们是蠢笨愚顽的人,要找的不是凶手,只是一个可以让他们痛恨的人,想借着这股恨意,忘却自身的无能。”

孙擎风:“不说这个,这一路行来你可曾留意到什么?”

金麟儿:“我们……不,我先前的猜测不太对。刚开始,我们越往下走,遇到的山洞越大,可是,过了第九层,就变成了越往下走山洞越小。每个山洞里,都有同样的夜明珠,都有贴着符咒的石壁,但石壁的方向和符咒上的内容不全相同。”

孙擎风:“不错,知道自己不是来玩的。”

金麟儿被骂习惯了,忽然听到“不错”,只觉受了夸赞,又接着说了一连串:“这第十九层,似乎格外不同,四壁贴满符纸,墙上没有夜明珠,只在山洞正中间点着一盏长明灯。山洞里一片死寂,连只虫子都没有。大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怪渗人的,还不知道有没有出去的路。”

孙擎风:“长明灯能燃烧,表明山洞有通风的地方,必定与外界相互连通。至于这整座山,应当是九重镇魂大阵。上九层乃九霄,下九层为九泉,九霄聚阳,九泉汇阴,聚集阳气镇阴魂。”

金麟儿:“你的意思是,最下面这第十九层里,镇压了……那个?”

孙擎风:“不就在你身后?”

金麟儿哇哇大叫,快步跑到孙擎风背后。

“瞧你那点出息!”孙擎风失笑,拍拍金麟儿的肩膀,“这九重镇魂大阵顾名思义,是用来镇压鬼煞,防止它们作祟,但它还有一样功效,十九层塔上下联通,经年累月阴阳交汇融合,足可以净化阴魂。这些符咒年代久远,你不必惧怕。”带他走上前绕到长明灯背后,

金麟儿:“那把你关在这里面,是不是能将你体内的鬼煞除去?”

孙擎风叹息:“不行,我体内的鬼煞有所不同。”他揽着金麟儿走上前,绕到长明灯背后,“大阵的阵眼,就是这把阴阳招幡。你父留下的伏妖阵,只缺这一件法器。”

金麟儿:“这为免有些凑巧,就像那两只野兔,会不会又是陷阱?”

孙擎风:“九重镇魂大阵,非朝夕可成,胡酒来不及动手脚。再者,你或许不知道,我此生从未离开过白海雪原,华山、丹宵崖、悬空牢,全都是你父亲说给我听的。”

金麟儿:“秋枫崖上吹雪台,你跟他喝酒。”

孙擎风:“你看到了?”

金麟儿:“那日午后,爹教我读《诗经》,我读着读着就睡着了,醒来以后发现他不见了,就到处找他,不知怎的,就走上了秋枫崖。傍晚,大风扬起积雪,像散落的白梅,我看见爹和一个穿蓝衫的人喝酒,大冬天里,那人只穿着一件单衣,远远的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他白的像雪,我心道:这人可真傻。”

“你!”孙擎风半是感慨,半是气闷,原想说些心里话,现却说不出来,原想骂金麟儿两句,现也骂不出来,只得叹息作罢,“就是在武林盟攻上青明山前不久。”

金麟儿眸光一暗:“我爹知道,来不及了。”

孙擎风把手覆在金麟儿肩头,并不安慰他,只是把话题绕开,道:“三百年前,白海裂缝,万妖入人间。全真道掌教丘处机,带领弟子斩妖除魔,当时中原生灵涂炭,不知生出了多少冤魂鬼煞。”

金麟儿:“这阴阳招幡,有吸纳鬼煞的效用?”

孙擎风点头:“自古人死而魂不灭,魂魄进入灵山魂海,轮回流转,生生不息。但有些人死时满怀怨愤悲痛,化为鬼煞为祸人间。阴阳招幡,能困住鬼煞,若是懂得法术的人,则能将其中鬼煞炼化,甚至驱遣它们。”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金麟儿说着,伸手准备把插在地面上的阴阳招幡拔起来,“咱们拿着它走吧,回杏花沟去。”

孙擎风连忙按住金麟儿的手,道:“不可,破阵有破阵的办法。”

金麟儿:“是我莽撞了。”

孙擎风摇头,在山洞中四处查看,着手破阵,随口道:“累了就躺在长明灯旁睡,让我看见你。”

金麟儿打了个呵欠:“我不累。”

孙擎风运起轻功,跳至上一层洞穴,从墙壁上摘下几颗夜明珠,又小心翼翼地摘了几张符咒。

他回到最下层,看金麟儿坐在长明灯旁,双手托腮,望着阴阳招幡发呆,双眼亮晶晶的,充满着好奇的神采,不由问他:“你一刻闲不下来,真心想回杏花沟?”

金麟儿:“从前,我跟着娘行走江湖,虽说是四海为家,但我知道,她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会对那里的景色感到失望,觉得哪里都不好。后来,我终于明白,无论是访名山、揽胜迹,还是得良师、结益友,她的归宿只在我爹那里。我若是能同你在一起,九州山河、四海涛浪,我都不稀罕了。”

孙擎风:“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我陪你就是。”

金麟儿:“可我更想让你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孙擎风:“你少说些这样的话,我能安稳许多。你说的多了,叫我如何安稳的下来?”

金麟儿笑起来:“那可不一样。”

孙擎风正欲破阵,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铃铛爆响。

金麟儿迅速站起,退至孙擎风身旁。

黑暗中,一行玄衣武士疾步行来,为首的陈云卿面露难色,使劲按着手腕上的听妖铃,然而那铃铛却不听使唤,狂响不止。

骆阳抽刀出窍,目露凶光:“云弟,听妖铃绝不会出错,将我们引至此处,定是要我们替天行道。”

陈云卿擦了把汗:“怎会这样?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

骆阳:“你说他们不是妖,师哥信你,放了他们。你说要找到幕后元凶,师哥听你的,同你寻了整夜。但整个华山,唯有此处妖气最盛,你还有甚么可说?云弟,莫要感情用事。”

金麟儿:“我喝了妖血,可能还没消化?”

骆阳:“你既无恙,即是说妖血已被你炼化,听妖铃感应不到。”

陈云卿点头,无奈地说:“你们怎不下山,反倒朝山里面跑?我师哥说的没错,你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孙擎风一弹指,以气劲击打骆阳的手腕,令他的双刀脱手而出,道:“我若真想害人,屠光华山用不了半个时辰,这种事我不是没做过。”

第33章:昏迷

骆阳对孙擎风的话并不怀疑,捡起刀:“那听妖铃响,如何解释?”

孙擎风:“你们所在的地方,是九重镇魂大阵的第十九层,鬼煞之气汇聚于此。若不信,自可查看。”

陈云卿:“可鬼煞是鬼煞,妖气是妖气,两者风马牛不相及。”

金麟儿一拍脑袋,道:“云卿大哥,往前走,来看看阵眼。”

陈云卿想走上前,被骆阳一把拽住。

骆阳自己走在前面,把陈云卿护在身后,停在长明灯旁,等待陈云卿查看阵眼。

陈云卿腕上听妖铃剧烈震动,他疑惑道:“这阵眼好像是招幡,华山乃全真道,难不成是丘真人布下的?丘真人曾带领教众征战鬼方,这些鬼煞,说不得全是妖魂所化,故而听妖铃会有这样强烈的感应。”

金麟儿:“大哥说这是阴阳招幡,专门用来吸纳鬼煞的。只不知过了三百年,它们竟还没被全部净化。”

骆阳将信将疑,道:“阴阳招幡乃是传说中的法器,并不一定真的存在世间。”

骆阳话未落音,陈云卿已经伸手触碰那阴阳招幡。听妖铃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带有千钧力道,几乎要把陈云卿的手腕扯下来,拖着他往招幡上靠。

陈云卿脚步不稳,向前扑倒,撞翻了阴阳招幡。

长明灯瞬间熄灭,黑暗中似有万千阴魂碎语呢喃。

孙擎风面色大变,牵着金麟儿向缉妖司众行来的方向跑,喊道:“阵法已被毁坏,十九重塔将倾,所有人快跑!”

霎时间,整个山体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一道阴风从最顶层沿着地面的窟窿直冲而下,所过之处碎石奔涌如涛。

“跑——!”

骆阳牵起陈云卿往外跑,可陈云卿手上的听妖铃紧紧地附在阴阳招幡上,而那招幡又被一道铁链锁住,轻易不能被带走。

孙擎风跑到洞口,将将松了口气,不料阴风直冲过来,撞在洞口上方,巨大的石块纷落如雨,顷刻间就把洞口给堵上了。

金麟儿怀里的夜明珠掉了出来,滚向来时路,他回首望去,只见陈云卿还倒在地上,因听妖铃失控猛震,他无法解开手腕上那不知什么材质织就的系带,根本不能逃跑,骆阳则站在他身旁,挥动双刀挡住落石。

“大哥你先跑,别管我!”

金麟儿掰开孙擎风的手,跑向陈云卿。

孙擎风试图以内劲冲开落石,但他只用了两成功力,就已震得山洞摇晃的更加剧烈。

他知道这整座山都已经被挖空,自己只要打开了一个缺口,必定会引得整座山轰然崩塌,绝不可用强,便跑回金麟儿身边,抓住阴阳招幡,道:“洞口已被堵住,跑不了了。”

金麟儿:“你我合力,劈开一个缺口不成问题。”

孙擎风:“若真如此,整座山都会崩塌。”

金麟儿:“试试!要死一起死,没什么可怕的。”

孙擎风挥起一掌,劈开地上的铁链:“死不可怕,我只怕死后鬼煞破体而出,而这大阵中的鬼煞同样会溢出,届时必定生灵涂炭,须得先想个法子制住它们。”

金麟儿:“用招幡把它们吸走?”

“死不了!”在金麟儿的帮助下,陈云卿终于解开听妖铃,掐起指诀,引出体内灵气,在周身形成一个常人肉眼不可见的椭圆形气罩,成功阻挡落石,转而朝骆阳喊,“师哥,将灵气化形,聚成气罩!”

骆阳被碎石砸得满脸血,怒道:“哪里学的?不会!”

“昆仑坛送来的书里学的,谁叫你练功时总躲懒睡觉。”陈云卿无奈,只得强行扩大气罩罩住四人,带他们跑到一处尚算稳固的角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孙兄、麟儿,你两人武功超群,尽力打出一个缺口,我用灵气罩护住你们,不能坚持多久,但生死有命,只能放手一搏。”

金麟儿:“云卿大哥,你会不会用招幡收鬼?”

陈云卿:“不会,只能试试。”

孙擎风同金麟儿相视一眼,道:“那就试试。”

两人同时运功,使出《金影掌》中最刚猛的一式“横扫八荒”。

但见两团巨大的赤金色的真气从他们掌心涌出,猛力撞上石壁。

轰隆一声巨响,石壁被冲破,露出一个缺口,所有人一涌而出,撒足狂奔。

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山忽然间在最下方缺了一个口,果然朝着缺口所在的方向整个倾塌。

乱石四溅,短短片刻间,已经砸伤了四五个人。

骆阳:“这山倒塌太快,我们跑不出去!将所有人的灵气聚在你身上,能否挡住落石?”

陈云卿:“我又不是神仙!灵气太少,做不到。”

九重镇魂大阵已破,不止山体崩塌,连同着大阵里所汇聚的阴阳之气都在乱窜。

阳气四散,并不会伤人,但阴气极凶猛,不过多时便聚集在起来,形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墨黑巨蛇,直奔孙擎风胸口。

孙擎风体内鬼煞躁动不安。

他跪倒在地,把手中阴阳招幡丢给陈云卿:“我在此阻挡鬼煞,你带麟儿跑,施法将鬼煞收入招幡。不行也得行,否则就来不及了!”

金麟儿扑倒在孙擎风身上,想要护住他,被巨石砸中脑袋,鲜血洒了孙擎风满脸,眼泪夺眶而出:“大哥,我不要你死!”

陈云卿试了好几次,根本不知如何使用招幡。

孙擎风用手掌按住金麟儿脑袋上的伤口,把他推开:“快滚开,不许哭!”

金麟儿发疯似的大喊:“不许死!大哥,求你不要丢下我。”

孙擎风双目通红:“别再哭了,见你难过,我比死还难受。麟儿,看着我,听我说,我已经活够了,若能死而不伤及无辜,简直是一种解脱,我唯独放心不下你,答应我,你要替我活下去。”

金麟儿:“我不!你若死了,我就不活……”

孙擎风用手掌着金麟儿后脑,把他推向自己,用力地吻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那些令自己痛心的话。

两人唇舌交缠,心意相通,刹那如同千年。

孙擎风再度推开金麟儿:“快走,大哥爱你。”

金麟儿瞬间泪崩,从孙擎风身上爬起来,转而面向崩塌中的高山,运起内功,无师自通地调动起体内封存着的金印,双眉间的两瓣金色印记发出无比要目的光彩,缓缓挥动双手。

他回首泪眼婆娑地望向孙擎风,露出一个笑容,道:“大哥,我也爱你。”

孙擎风:“你不能这样做!”

金麟儿调动了整个金印中的力量,对着巨大的向众人压下的山石,使出一招“横扫八荒”。

陈云卿嘴里念念有词,衣袍无风自动,举起阴阳招幡,却并不是对着孙擎风,而是对准了奔向孙擎风的那条阴气巨蛇,大喊:“着!”

一时间,金光延绵数十里,山石撞上金光真气,瞬间化作齑粉狂喷,黑色巨蛇被阴阳招幡吸入,在半空中不甘地狂舞哭嚎,阵阵阴风如刀,鬼哭声声,散落的尘土埋没了所有人。

待到尘埃落定,天地间一片寂寂。

不知过了多久,骆阳挣扎着从土堆里爬出,用手挖开尘土碎石,救出陈云卿,两人又合力救出其他人。

陈云卿见众人虽都受了伤,但无人丧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而跪在地上,把紧紧相拥的金麟儿和孙擎风分开。

骆阳探过两人脉门,面色沉凝,道:“云弟,你来试试。”

陈云卿把手伸到金麟儿脉门上,长舒一口气,道:“麟儿没事,使用真气过度,太过疲累罢了。”继而扣住孙擎风的脉门,却面色忽变,“孙兄怎会……脉象全无?”

等到金麟儿转醒,已经是五日过后。

陈云卿与骆阳感念他的救命之恩,秘密将他带出华山,送到长安府的客栈中休养。

客栈是他们初来长安府时住过的那间,格局仍旧,布置陈设则更显华丽。

但短短三年间发生了太多变故。

金麟儿尚在昏迷的时候,就总是呼喊孙擎风的名字,转醒以后第一个要找的人,自然还是孙擎风。

陈云卿只告诉他,孙擎风守了他数个昼夜,此刻累极,在隔壁房间昏睡,而后喂他喝下安神汤,看他睡了过去,才走出房门透气。

金麟儿同孙擎风性命相连,相互间隐约有些感应,知道孙擎风的情况很不好,心中忧虑万千,连安神的药都无法令他心绪安宁,听见房门关上,即刻挣扎着醒了过来。

“大哥……”金麟儿脑袋昏昏沉沉,身体因过度使用真气而脱力,猛然坐起,眼前一黑,直接从床上滚下地,脑袋撞在地上,被石块砸破的口子又裂开了,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大哥……”金麟儿慢慢向门口爬去,边爬边喊孙擎风,声音轻的像毛羽,却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了这两个字里头。

陈云卿听见声响推开房门,见金麟儿已经爬到门前,身后留着一路血迹,连忙把他抱回床上。

然而,金麟儿的手紧紧扒着门扇,明明没什么力气,可那气势却活像是要在门板上抓出几个指头印似的。

陈云卿不得办法,只能点住金麟儿的穴道,不让他动弹,而后才将情况如实相告。

当日,金麟儿在危机关头尽全力挥出一掌,击碎了险些压住众人的山石,陈云卿同时施展出法术,催动阴阳招幡吸纳了阴气聚成的长蛇。

但是九重阵破,冤魂鬼煞、妖邪阴气乱流,阴气长蛇力量超绝,非是顷刻间能被化去的。

陈云卿:“孙兄体质极阴,好比一个漩涡,未被招幡吸纳的所有阴煞邪气,最终都一股脑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我们把他从土灰里挖出来,他就已经既无脉象又无心跳,师哥说他死了,但我发仔细查看过,发现他仍可吐息,我把他安置在隔壁。”

金麟儿面色煞白:“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陈云卿:“你救了我们所有人,切莫自责。孙兄吉人自有天相。”

金麟儿苦笑:“从来没有天相,有的只是天罚。可大哥做错过什么?如今想来,他唯一的错,就是心怀仁义,杀身成仁。”

陈云卿拗不过金麟儿,扶着他走到孙擎风房里。

金麟儿爬到床上,跪在孙擎风身旁,亲自查验过他的体征,确认陈云卿没对自己撒谎。

可他既不是大夫,又不懂妖法,对此束手无策,只能趴在孙擎风身旁同他说话,可惜收效甚微。

此路不通,金麟儿只得另寻他法。

.

第二日傍晚,陈云卿前去给金麟儿送药,刚刚走上二楼,就已经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然而客掌柜看起来都对此并无所觉,伙计们更是远远地绕行。

他登时警惕起来,快步行过转角,迎面撞上骆阳。

“已经把二楼包下了,不用担心。”骆阳站在金麟儿门前,两手抓着栏杆,眉头紧蹙,“师哥武断,没信任你,若在通天峰上相遇时就将他们救出来,也就没这后面的事了。”

陈云卿从傅青芷处了解到修炼《金相神功》的事,这两天,又把此事告诉了他,他对孙擎风甚感敬佩,故有此感慨。

陈云卿拍拍骆阳的肩膀,推门而入,瞬间为眼前景象所震惊。

金麟儿伤势未愈,面色灰白,头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水浸透。

他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两个大木桶,桶中盛满鲜血。他抱着其中一个木桶,拿着陶碗从中舀血喝。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但是,金麟儿目光呆滞,似乎对此全无所觉。尽管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肠胃痉挛抽搐,冷汗直流,单薄的蝉衣已经全被浸湿。

陈云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在做什么?”

金麟儿摇头不语,喝下一满碗鲜血,实在承受不住,双手扒着木桶边缘,猛吐好一阵,喘着气道:“我好好练功,大哥就能好。”

陈云卿深感无奈,道:“你大哥的情况很复杂,非是修炼《金相神功》所致。你不要折腾自己,先把伤养好,才好照顾他。”

金麟儿知道陈云卿说的很对,但仍止不住地自责,甚至觉得只怪罪自己还不够,实在想找些什么来盛放心中的苦楚与愤恨,道:“我大哥明明是个好人,为何上天如此不公,要让他遭受千般苦楚?”

陈云卿叹息,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金麟儿眼中隐隐冒着火光,咬牙切齿道:“我恨这天地。”

说话间,陈云卿已经收拾好房间,又让骆阳帮忙烧水,给金麟儿擦脸换衣,把他弄到床上,坐在他身旁,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话不是这么说的。古时候,人们用草扎的狗代替活狗做祭祀,使用以前,均会以竹笼盛放、锦帕包裹,等到用过以后,便丢在地上任人踩踏,甚至拿去烧火做饭。人就好比这刍狗,方生之时,欣然自喜,高歌天有好生之德;方死之时,颓然哀坐,感慨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金麟儿苦笑:“其实,上天无仁无不仁,都是人在自作多情罢了。你说的对,归罪于天,不过是徒增怨愤。我不能怨天尤人,应当反躬自省,想办尽全力法弥补过错。”

第二日,金麟儿变的正常许多。

但是,他仍旧满腹心事,把自己和孙擎风关在一起,在床上挨着孙擎风打坐练功,期望着再睁眼就能看到孙擎风转好。

可惜,孙擎风除了稍稍有些细微的吐息外,浑身冰冷僵硬,跟个死人没有分别。

陈云卿发现金麟儿一直在练功,怕他走火入魔,又不好强行劝阻,便买了许多好吃好玩的,全部扔到床上,自己也挤上去,跟金麟儿并排坐着,喂他吃东西,趁机开解他。

陈云卿:“你别太着急,师哥用探灵术测过,你大哥魂魄稳固且俱在体内,只要魂魄仍在,他就一定不会有事。”

金麟儿:“你不要安慰我。”

陈云卿:“不是安慰你,他神识仍在,应当是可以听见你说话的。他若见你如此折磨自己,怕是又要臭骂你一顿了。不信你试试,同他说些话,兴许能把他叫醒。”

金麟儿握着孙擎风的手,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柔声道:“大哥,你就是个棒槌,很大的那种。”

陈云卿忍不住笑:“当心把他气吐血。”

“你果然是骗我的。”金麟儿盯着孙擎风,看他没有丝毫反应,哪怕眨一眨眼、动一动眉毛都没有,但他没有松开孙擎风的手,“骗就骗吧,正好说些心里话。唉,大哥,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从前我们朝夕相处,你要么就不说话,要么就说些废话,非要等到危急关头,才肯把真心话说出来。你说你爱我,希望你醒来以后,不要忘记。你对我说出这样动人的话,让我如何再独自活下去?”

金麟儿看孙擎风仍旧没有反应,不由苦笑起来:“你说就说把,若是难为情,我就跟从前一样,同你一起失忆,你大可不必假装昏迷,睡这么久,就不怕我趁机揍你?”

“放心吧,我不会揍你的。”

“大哥,我爱你。”

金麟儿神情平和,语调甚至有些俏皮,可他说着说着,无声地哭了起来。

等到陈云卿发现的时候,金麟儿已经是满面泪痕,显然是伤心至极,无论怎样都忍不住。

金麟儿擦干净眼泪:“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办?”

陈云卿亦已泪目:“我们学识浅薄,下不了定论,只知道他昏迷不醒,是鬼煞侵体所致,至于为何、如何,我们就说不准了。”

他是个极重感情的人,联想到自己同傅青芷不为世俗接纳的感情,心绪激荡,忍不住掉下一颗眼泪,好容易才压抑住满怀伤感,替金麟儿揩干眼泪,继续说:“缉妖司主司捉拿妖邪,法术俱以灵气为根基,前几日我传信求助我爹,他把我臭骂一顿,其实自己也想不出没有办法,实在是对不住。”

金麟儿:“多谢,云卿哥,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太多。你不知道,自从武林盟攻上青明山,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一直帮助我们的人,我们都很感激你。”

“你们救了我们的命,何须言谢?”陈云卿悄悄观察金麟儿的脸色,试探性地说,“我刚刚想起有一位隐世高人,他必定有办法帮你。”

金麟儿眼神一亮,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抓住陈云卿,就像抓住了一把救命稻草,接连抛出数十个问题。

陈云卿同金麟儿谈起条件,要他吃饭喝水好好歇息,做一件事换一个答案。

金麟儿为了救治孙擎风,什么事都愿意做,规规矩矩地将养三日,身体恢复了许多,关于那隐世高人的情况,也了解的差不多了。

陈云卿所说的隐世高人,姓穆名天枢,居于五百里云梦大泽当中,是赫赫有名的归离谷主人。

然而,这归离谷的名声,比金光教差了不止百倍。所谓“归离”,既“归于尘,离于世”。

云梦大泽延绵五百里,浩渺烟波中隐藏着无数故事,隔绝了世俗纷争,是江湖上所有凶徒恶人避难隐居的地方。

那归离谷主人穆天枢,则更是声名狼藉。

传言都说,穆天枢命犯天煞孤星,自出生起就被送往少林,六岁剃发为僧。

然而,他心怀怨恨,在佛门中研豢养鬼煞,被发现后遭逐出师门,浪迹江湖数十载,直到同女侠杨月相遇,才在夏口城成家立业。

安稳日子只过了五年,他又因盐铁生意做大,与人结仇惨遭灭门,万念俱灰,杀光仇家以后走入云梦泽,在栖霞斋中吃斋念佛。

金麟儿很是疑惑:“他杀了那么多人,怎没被官府查办?”

陈云卿:“穆天枢本名刘文驰,是文皇帝的第九子,当朝天子的九皇叔,纵然远离朝堂,毕竟是皇亲国戚。为名祸及父母兄弟,他一生都没有回过京城。”

金麟儿:“你怎知他豢养鬼煞的事是真的?”

陈云卿摸了摸鼻子,道:“这个,我认识他、他女儿,我们还去云梦泽见过他,知道他能够招魂驱鬼。”

金麟儿感慨陈云卿的桃花运太好,又疑惑地问他:“穆天枢不是被灭门了,哪里又冒出一个女儿?”

陈云卿涨红了脸,全力辩解,告诉他,等他到了地方,见到穆天枢的女儿,自然就知道了。

五日过后,陈云卿和骆阳让缉妖司的兄弟们先行返程,雇了一辆马车,亲自送金麟儿和孙擎风去夏口。

从长安府到夏口城,约莫前五百里。马车踏着满地落花,从柳絮纷飞的春,走到风暖荷香的夏,走了近一个月,终于到了汉江边上。

金麟儿从未走过这样远的路,没有孙擎风照顾,夜宿荒郊染了风寒,再是车马颠簸水土不服。

但他急着赶路,硬生生地捱了过来,到夏口城的时候,几乎只剩下半条命了。

四人在城中投宿,稍事歇息。

金麟儿守在孙擎风身旁,片刻不肯离开。

陈云卿同骆阳外出采买,发现身上银子已经用光,两个人身上加起来,只剩下五个铜板。

陈云卿二话不说,取出祖传的金雁青玉佩,拿到当铺换了五两银子,千叮万嘱,让骆阳不要向陈焕告密。

陈云卿回到客栈,见金麟儿坐在床边啃冷面饼,立马上前抢了他的面饼,把两个肉夹馍塞给他,道:“你病还没好,不能吃生冷的东西。”

金麟儿:“没事,如今我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

骆阳打趣道:“你大哥病了,可我们还活着,陪你一路走来,你都当我们不存在,成日只抱着他。云弟把祖传的玉佩都给当了,也没得你一声感谢,他只怕是要躲起来哭。”

陈云卿把冷面饼塞进骆阳嘴里:“别乱说话。”

金麟儿觉得骆阳说的太对了,觉得羞愧至极,连忙向两人道歉:“我太欠考虑了,路上吃你们的喝你的,还要你们照顾我,我却根本没关心你们,实在对不住。”

他在孙擎风怀里摸了半天,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云卿,略有些难为情,道:“我不知道你们没钱了,这个应该能用些时日。”

陈云卿打开布包,险些被闪瞎了眼,里面抱着五根小金条和不少薄金片。

他虽是个公子哥,但家教很严,生活向来节俭,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吓得把东西包好,扔回给金麟儿,道:“财不露白,快快收好。”

金麟儿更加难为情了,面色通红:“不够吗?”

陈云卿哭笑不得:“太多了!平日都是你大哥管钱吧?”

金麟儿满怀愧疚,从布包里取了一大半,送给陈云卿和骆阳,道:“你们收下,回去的路上还花用。我们家还有好多金砖,但比起你的玉佩,实在没什么稀奇。你们对我这样我,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陈云卿看金麟儿这样纯真善良,既觉得喜爱,又感到心痛,不想让他觉得亏欠自己,便想出一个法子,摸摸他的脑袋,道:“你还救过我们的命呢,什么恩啊情啊的都不必说,兄弟之间没有说这个的。依我看,我两个既有缘,又如此投缘,不如结拜吧?”

金麟儿自然满口答应。

他想着,若是自己有了别的大哥,孙擎风就不再是大哥了,既然不是大哥,那就可以成为别的什么。

当夜,两人就行了结拜的礼。

因为两个人都不信教,又不崇拜什么神仙鬼怪,不想拜关帝,就各自画了一幅像。

陈云卿画的用心,但画出来的东西格外潦草,画卷里透着“倾尽全力”和“没有天赋”。

他画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短发、持长刀,另一个躺着、双眼半睁半闭,看着是两个寻常人,但据说是昆仑坛城里的妖皇。

金麟儿画了许久,撕掉了四五张,实在画不出来,便把笔往搁山上一摆,抱着香炉,牵着陈云卿,跑到孙擎风房里,指着床上的孙擎风,说:“我只信我大哥。云卿哥,你觉得如何?”

骆阳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笑:“你们这样胡乱拜,算不算啊?”

陈云卿:“大哥两百多岁,算是个活神仙了,怎么就不算?师哥你也应该拜拜他,保佑咱们长命百岁。”

金麟儿看着孙擎风发愣,觉得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他,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称呼,金麟儿都舍不得给别人用。

他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把香烛掐灭了,对陈云卿道歉:“对不住,云卿哥,我……我只能有他一个大哥。”

陈云卿笑道:“还是算了,真结拜,指不定会被孙兄打死。”

三人又在夏口住了三日。

陈云卿说什么都不肯收钱,只留下一张金片,拿去把玉佩赎回来,又给金、孙两人添置了几件新衣,准备了不少日用。

言及自己不能陪他们去归离谷,他觉得很是抱歉,把听妖铃从手腕上解下来送给金麟儿,让他防备胡酒。

考虑到胡酒道行高深,且会幻化形象,这次在华山上吃了亏,自己尚不知胡酒到底幻化成了门派中的哪一个人,当真是防不胜防。

金麟儿便不推辞,接过听妖铃,再三感谢陈云卿:“你们能送我至此,我已是感激不尽。”

陈云卿给金麟儿详细分说,这听妖铃须得借助人身上的灵气,方能发挥作用,只要收在锦囊里,便不会随便乱响。

金麟儿很是疑惑:“为戴着它就是为了防备妖怪,为何怕它乱响?”

陈云卿摸摸鼻子,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唉,其实我不是不想去,也不是有别的事情,只是,谷主不喜欢我,我怕自己去了惹他不快。”

金麟儿正想发问,忽而闻到一股浓郁的荷花香气。

哐当一声,门扇被人踹开。

“你来都来了,躲在夏口做什么?”傅青芷人未至声先到,风风火火地走进屋内,揪着陈云卿的耳朵骂他,“亏我对你日思夜想,为了你茶饭不思,小半年里瘦了一大圈,你就这样不想见我?”

第34章:入谷

陈云卿美玉似的脸,被傅青芷掐出几道红痕。

他见到傅青芷以后,莫名觉得相思不减反增,面色酡红,结结巴巴地惨叫着:“哎、哎呀!你、你爹,你爹……”

傅青芷:“你爹!你骂什么人呢?”

陈云卿欲哭无泪:“你爹不让我入谷。”

傅青芷揪着陈云卿的耳朵:“你爹不让我出谷!”

陈云卿担忧道:“那你还出来?”

傅青芷出离愤怒:“那你还叫我出来?”

“我爹没了,已经好多年了。”金麟儿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臂弯里泫然欲泣。

傅青芷劝慰道:“没事儿,我爹有等于没有。”

陈云卿附和道:“我爹说生我还不如生块叉烧。”

傅青芷从陈云卿的信中得知,弟弟傅筱很可能又闯祸了,险些害死孙擎风。她看见金麟儿这可怜模样,心里觉得歉疚,同陈云卿一左一右哄他。

金麟儿感觉好受许多,抬头打量傅青芷,见她模样同三年前没有任何变化——面若朝霞、目如秋水,穿一身水绿色绸布袄裙,更显得光彩照人,头上束着个马尾小辫儿,为其增添了一分英气。

原来,归离谷谷主穆天枢的女儿穆瑶光,很早就远嫁至白海附近的一座小城。

傅青芷刚从白海裂缝中逃出时,正好遇上雪崩,在雪堆里发现已经没有气息的穆瑶光,见她长得漂亮,便幻化成她的模样。

傅青芷被缉妖司追捕,意外逃入云梦泽,自然被穆天枢误认为女儿。

穆天枢不问缘由,把缉妖司的作为全记在陈云卿头上,既不许傅青芷同他交往,更不让他踏入云梦泽半步。

三人并排坐在孙擎风的床上,把准备爬上来凑热闹的骆阳赶出去望风,以防穆天枢来揍陈云卿。

金麟儿详尽讲述近来遭遇,陈云卿又补了几句。

傅青芷了解事发经过,笃定道:“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布置此等陷阱,潜伏在你们身边许久而不被发现,这幕后真凶,必定就是傅筱。那小子法术……不太行,但头脑还算灵光,我原以为他只是性子不太好,未想竟会做出这等坏事。”

金麟儿:“可他为何要这样?我们没打算赖账。”

傅青芷摇头:“一时半会说不明白。但若他还敢再来,我一定抓住他。”

金麟儿摇头叹息:“算了,都只是猜测,眼下最棘手的,还是如何把大哥治好。”

傅青芷:“我弟弟这样害你,你还敢相我?你可千万别病急乱投医,到时候我让穆天枢给他治病,万一出个什么事,你又觉得是我故意害的。”

金麟儿:“我虽同你交往不深,但我了解云卿大哥,他能喜欢你、信任你,你就一定是个好人。况且,我和大哥一直受世人冷眼,最知道被误解冤枉是什么滋味,推己及人,我不会像世俗凡夫那样,仅凭自己的臆测就妄下定论。傅筱是傅筱,你是你,他做过坏事,你没有。”

傅青芷身为狐妖,在人界过得及其辛苦,听到金麟儿这番蠢话,说不感动自然是假的。但她不想表露出来,哼了一声:“你也是个傻的,傻子凑堆了,怪不得被人耍得团团转。”

金麟儿握着孙擎风的手,喃喃道:“我确实傻。”

傅青芷:“给你交个底,我问过昆仑坛的长辈,得知你们所学的《金相神功》,是傅筱从一只上古金雁妖手上偷去的《遵生手札》中所载。”

金麟儿:“大哥也是这样说的。”

傅青芷:“那金雁跟傅筱和我一样,半人半妖,生来有些缺陷,总是神智失常,钻研出许多邪门道法。傅筱打算用金印,换掉他那颗残缺不全的心。我们暂时没办法破解,但只要是法术,化解总是可以的。”

“君子重然诺,我不会毁约,不必化解金印。”金麟儿摇头道,目光隐隐带着些苦涩,“但我希望能保住大哥的命,至不济,也别让他体内的鬼煞失去控制而为祸人间。”

第二日,金麟儿同陈云卿和骆阳作别,请他得空时去华山看看薛正阳和周行云,替自己报一声平安,而后便带着孙擎风,跟傅青芷乘船往归离谷进发。

夏口因水运而兴,码头船来船往,行人络绎不绝。

金麟儿吃力地扶着孙擎风,慢腾腾地跟在傅青芷身后,走两步歇三下:“姐,你等等我。”

“神功都练到哪里去了?瞧你这娇生惯养的。”傅青芷驻足等待,看了片刻,实在替金麟儿觉得累,反身回去把孙擎风抢过来扛在肩头,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金麟儿目瞪口呆,跟在傅青芷屁股后头跑。

傅青芷一步跃上小船,把孙擎风扔到躺椅上,而后站在船舷边拍拍手,故作不经意地望向码头岸边,道:“陈云卿怎不来送你?”

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金麟儿:“不麻烦他送了,我得自己照顾大哥。”

傅青芷垫着脚尖,伸长脖子,喃喃道:“送一送,怎么就麻烦了?他就是懒得过来,看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他。”

金麟儿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配得上他?”

傅青芷喃喃自语:“难不成被穆天枢派人揍了?”

金麟儿明白过来,知道傅青芷是想陈云卿了,可又不好意思承认,便道:“姐,其实,你们两个郎才女貌……”

傅青芷:“老娘又不是人,虽然我确实长的美。”

金麟儿:“你们相互爱慕,为何不能在一起?”

傅青芷:“人妖殊途,说了你也不懂。”

金麟儿摇头道:“我懂的,你跟我大哥有些像。”

傅青芷:“我可是昆仑坛里最美的狐,跟他哪有一分一毫的像?”

金麟儿失笑:“你们都不肯把真心话说出来,但你们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你或许觉得自己是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又没读过什么书,既结巴还不男不女的,配不上云卿大哥。纵然你们已经相爱,你却不敢向他表露心迹。”

“胡、胡,胡说、说,哎呀,去你的!”

傅青芷放弃等待,让船家发船,同金麟儿并排坐着,总感觉陈云卿在岸上看自己,可抬头一张望,又找不到他,越看越颓丧,没精打采道:“我要多美就能要多美,还要读什么书?倒是你,你连个心上人都没有,你懂什么?”

金麟儿:“我的心上人就在面前。”

傅青芷双手抱胸,惊恐道:“你可不要爱上我,我不喜欢你这种奶娃娃。”

“我爱我大哥。”金麟儿斩钉截铁地说。

傅青芷讶异:“如此坦然?”

“我们既不害人,又不妨着旁人,为何不能坦然?我大哥也爱我,他告诉我了。”金麟儿一想起孙擎风对自己说“大哥爱你”,就抑制不住地勾起嘴角,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模样看着傻乎乎的,但眼底都是幸福。

不过多久,他又同傅青芷一般颓丧起来,道:“虽然,我早就知道他的心意,但他一直不肯说,直到生死关头。”

船家送来一壶茶,替两人各斟一杯。

金麟儿道了声谢,捧着茶碗吹散热气,先给孙擎风喂了两口,然后才自己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世上最让人无能为力的事,就是人死不能复生,其他任何困局,总是有法可解的,若解不开,只是未得其法。云卿大哥所说的不能怨天尤人,就是这个道理。”

傅青芷摇头:“你不懂的。”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一路无话。

傍晚时分,晚霞如紫红的烟雾,停在宁静的湖面上。

小船驶入港湾,泊在码头。

码头很小,附近没有任何界牌,但人烟稀少,不远处的村落里炊烟袅袅,传来稀稀落落的鸡犬叫声,像一片世外桃源,就是归离谷。

傅青芷扛着孙擎风,纵身跃至河岸上。

金麟儿紧随其后,抬起孙擎风被拖在地上的长腿。

未料,他因久坐腿麻,打了个趔趄,整个人飞扑出去趴倒在地,背上的两把长剑哐当当掉落,滚出去很远。

若是从前,金麟儿必定要躺在地上,等孙擎风把自己拖起来。可现在孙擎风昏迷不醒,他连痛都感觉不到,立马红着脸爬起来,跑上前去捡剑。

“好剑!”

有人先一步把剑捡起,递还给金麟儿。

金麟儿接过剑,抬头看向对方。

这男人穿着褐色短打,衣袖裤腿都搂了起来,是个相貌平平的渔夫,但又与寻常渔夫略有不同——他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自右侧眉骨直拖到左耳耳根。

傅青芷停下脚步,把孙擎风往金麟儿身上一扔,换上温婉的笑颜,朝这渔夫打扮的男人微微一福:“爹爹。”

那不大寻常的渔夫,即穆天枢,笑着摸了摸傅青芷的脑袋,道:“爹知道你去见那姓陈的臭小子,午后就在此等候,准备揍他一顿,等的饭都凉了。怎么,不该走的走了,该来的却没来?”

傅青芷甜甜笑道:“爹你说的是什么话?这是我朋友,怎么就不该来了?你看你把他说的,脸比猴子屁股还红。”

穆天枢打量着金麟儿:“归离谷只收穷凶极恶的江湖客,他看着像个好人,来这儿找打的吗?”

傅青芷忙说:“喂,说说你都做过什么坏事?”

金麟儿紧张极了,生怕惹得穆天枢不痛快,不肯救治孙擎风,绞尽脑汁道:“我、我,禀谷主,我做的坏事可多了,我……我小时候,掏鸟窝的时候,不小心把窝掉在地上,弄碎了五个蛋,顷刻间就伤了五条性命呢。”

穆天枢看着金麟儿,倒抽一口凉气,附在傅青芷耳边大声说:“女儿,你是随便捡了个傻子回来,想要激我,让我觉出那姓陈的臭小子有多好?”

傅青芷挽着穆天枢的手臂摇晃:“爹爹,他就是个小毛贼,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坏事,但他大哥很是厉害,少说都杀过几十万人。你收留他们两个,帮忙治好他大哥,往后好拿出去吹牛。”

穆天枢拉着傅青芷往村子里走:“我先帮你治治脑子,我还从不知道,傻病是能传染的。”

“谷主留步!”

金麟儿没办法了,冲上前去,挡住穆天枢的去路。

穆天枢冷哼一声,一甩袖子:“看在摇光的面子上,老夫再听你说一句话。多一句、少半句,你都别想活着离开。”

金麟儿单膝跪地,深吸一口气,道:“我叫金麟儿,我大哥叫孙擎风,我是魔教第六任教主,他是我教金印护法。”

“这才有些意思!”穆天枢忽然挥动肩头扛着的一条扁担,砸向金麟儿面门,“你接我一招,我就多听你说一句。”

金麟儿喜出望外,高兴地使出《金影掌》中最刚猛的一招“江洋翻覆”,一掌劈向穆天枢,把对方打得倒退数尺,难为情道:“穆谷主,多有得罪,实在对不住。”

“你小子,竟不是个绣花枕头!”穆天枢两眼放光,来了兴致,见金麟儿正欲开口,便迅速再次出招,起手就是一招少林《羯磨枪法》中最凌厉的“提炉”,以扁担为枪,将其压得笔直,如电光般刺向金麟儿,“但你的第二句话已经说完了。”

.

金麟儿先前喝过妖血,功力暴涨,拼了命要救孙擎风,此刻全神贯注应对穆天枢,竟能同这前辈高人真刀真枪地打上几个回合。

他勉强避过穆天枢的攻击,再出一招“天星坠地”,两掌交错挥出,一虚一实,射出一道赤金色的至纯真气,扫中了穆天枢的衣摆,赶忙说:“五年前,武林盟围攻我教,抢夺镇教至宝,我爹跳崖而死,我教教众惨遭屠戮。”

穆天枢趁金麟儿说话分神,迅速使出一招“虎贲”,扁担变化成棍,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重重拍在金麟儿的小腿骨上,将他打倒在地,笑道:“此招未能接住,你不许说话。”

金麟儿吃痛,险些飙出眼泪,咬牙强忍,却又站不起来,见穆天枢又照着自己的面门拍下一棍,情急之下使出一招“雪鹤排云”。

但见他屈起三指、竖着食中二指,生生接住穆天枢的扁担,被震得虎口发麻几欲开裂,但同时,把扁担折断成了两节。

穆天枢满脸错愕,看看自己的两个手掌,再看看金麟儿那两个又白又软的手掌,像是极其不解。

金麟儿抓住机会,把话一口气说完:“五年来,我和大哥为躲避黑白两道追杀而东奔西逃,曾隐姓埋名入华山清修,期望能避开尘世纷争。不想,我们在月前为奸人陷害,背上残杀同门的罪名。大哥为救我,惨遭鬼煞侵体,性命危在旦夕,我实在无路可走,只能求谷主施以援手。”

穆天枢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他:“你说,你是甚么教的教主?”

金麟儿:“我是魔教教主,我大哥是金印护法。”

穆天枢:“金印护法,你是金光教教主?”

这回换成金麟儿错愕了:“还有别的魔教?”

穆天枢发出“啧啧”两声,道:“江湖上邪魔外道不计其数,但没有哪个是自称‘魔教’的,谁知道你这样蠢头巴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老夫还当你编谎话来骗我,不想,你当真身怀绝世武功。小子,你这《金相神功》好厉害!”

金麟儿:“谷主若喜欢这功夫,我可以教你,只求你救救我大哥。我与他相依为命,他是我至亲,是我此生唯一至爱,只要您愿意救他,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只要不违仁义。”

金麟儿吃力地爬起来,发现小腿上方才被击中的地方,已经鼓胀充血,像包了两个馒头似的。

但他仍旧坚持单膝跪在穆天枢面前,双手抱拳,道:“谷主,我这人不会撒谎,其实我们两个都不是坏人,不期望能被归离谷收留,一旦大哥有所好转,我们马上离开此地,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傅青芷先前不敢说话,怕自己越说,穆天枢越是不肯帮忙。

眼看穆天枢的态度有所松动,她就边帮他捏肩垂手边帮腔,道:“爹爹,他们可是整个武林盟的狗熊们联手对付的人,是虽然本性不坏,但在江湖传言中,可是实打实的大魔头。你那么喜欢同武林盟作对,今次就大发慈悲,帮帮他们吧。”

穆天枢:“女儿,你为何这样想帮他们?”

傅青芷尴尬地笑了笑:“他们是我在雍州认识的朋友,从前我在婆家常受欺负,他们帮我过好几次。再说了,我是女侠嘛!”说着,悄悄朝金麟儿眨眼,暗示他不要露馅。

金麟儿支支吾吾道:“是、是的。”

穆天枢轻哼一声,脸色比先前好了许多,负手沉吟道:“你爹赵朔,当真被武林盟的人杀了?”

金麟儿举起却邪剑,道:“父亲并非为旁人所杀,而是自己跳下了秋枫崖。我和大哥下到崖底,捡了他的佩剑,就是这把。”

穆天枢微微颔首,示意他把剑收起来,继而转向傅青芷,道:“女儿,我为你送嫁至凉州时,曾带你去过白海,上青明山拜访赵兄,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傅青芷是个西贝货,根本不知道这些。

穆天枢自问自答:“当时你年纪小,不记得自是寻常。爹不该把你嫁那么远,平白让你受人欺负。”

傅青芷苦笑:“正因如此,我方能逃过一劫。”

穆天枢感慨:“可惜,当年老夫未能找赵兄讨教几招。我久居归离谷,不问世事,没想到转眼间,金光教竟已覆灭。更没想到,赵兄一世英名,却生出个傻小子。”

“我有负父亲的期望,不仅当不了教主,无法光复金光教,甚至连唯一的教众,都没能保护好。”金麟儿低眉垂目,甚感伤怀,忽然把脑袋重重地往地上磕,“谷主,我爹不许我求人,但今日我求你,救救我大哥!”

金麟儿磕头可得实实在在,三两下就已经把脑门撞出血来。

穆天枢两眼一瞪,快步上前,抬腿把脚掌垫在他面前的地上,被他的脑门装上,痛得跳了起来,大骂:“那你有你这样实诚的,你是要在我面前自尽?”

金麟儿:“不,不是的,救不救人都是谷主的自由,我自然不敢以命相挟。但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要有机会,总要全力尝试。若是此路不通,我还要留着命,想想别的办法。”

穆天枢:“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金麟儿:“但凭谷主差遣,只要我能办到的,拼了命我也要……”

“行了行了,起来!傻小子,别没事就要死要活的。”穆天枢见金麟儿又想给自己磕头,气得一脚把他从地上踹了起来,“老夫要你的命做甚?你只要答应我,若我女儿遇到危险,无论是不是她的过错,你与你大哥必须挺身而出,你愿不愿意?”

傅青芷全没想到,穆天枢会对女儿这么好,但她又隐约有些异样的感觉,或许是做贼心虚?她眼眶微热,道了声:“多谢爹爹。”

金麟儿抱拳:“我愿意!”

“行了,收拾收拾吃晚饭了。”穆天枢牵着傅青芷朝村落走去,半天不见金麟儿跟来。

父女两个同时停步转身,走回去金麟儿身边,穆天枢扛起孙擎风,傅青芷扶着金麟儿。

金麟儿只觉尚在梦中:“这就答应了?”

穆天枢眸中带着狡黠神采,半点不像一个已过六旬的长者,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我知道,你一定等着我抛出问题刁难你,让你去办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儿,你下定决心,要为救人舍身忘死,就等着抛洒热血,像个活菩萨似的牺牲。嘿,我偏不如你的意!”

金麟儿:“我真不是在做梦?”

傅青芷在金麟儿脸颊上掐了一把:“痛么?”

金麟儿开心极了,摇头笑说:“不痛。”

金麟儿全没想到,穆天枢会如此轻易答应帮忙。

穆天枢甚至亲自下厨,给他多做了几个家常菜。

金麟儿在山中清修两年,许久都没有吃到这样有烟火气的饭菜,边吃边感慨:“我真是好运,不,应当说大哥吉人自有天相。”

穆天枢吃饭必然要小酌两杯,金麟儿不会喝酒,他就同傅青芷对酌,边吃花生边说闲话:“老天爷才没闲工夫管你,是我在管你,明白?”

金麟儿捣头如蒜:“明白!”

穆天枢:“不过,你说武林盟剿灭金光教,我是不信的。武林盟里的人,不是在勾心斗角、争名夺利,就是在行侠仗义,哪有那闲工夫去凉州为难你们?纵然是他们愿意大费周折,可官府总不是个空摆设。幕后黑手,必定是刘威那小白眼狼。”

刘威乃是当朝天子点名讳。

金麟儿点头:“是,华山派薛掌门就是这样说的,他当时在闭关清修,没有理会天子号令。”

穆天枢失笑:“什么华山掌门?明明是你外公。我曾见过你母亲,都是当娘的人了,还像个小姑娘似的,古灵精怪,敢抱着孩子来我这儿讨水喝,喝光了我藏在地窖里的女儿红。我你长的像她,脾气也像,但看着没她聪明。”

金麟儿:“没想到,我们竟有这样的渊源。如今,我和大哥都在被通缉,但谷主放心,他一有好转,我就马上带他离开,不会连累你们。”

“老夫难道会怕那姓刘的?”穆天枢哈哈大笑,在金麟儿胸膛上拍了两下,“他若敢闯入我归离谷,我就名正言顺地把他给杀了,给摇光封个公主做做,想必也很有趣。”

傅青芷皱眉道:“爹爹,你不要总说这种话,在家里说的多了,出去怕是要说顺嘴,当心那姓刘的小心眼儿,会来为难你。”

第二日,金麟儿很早就醒了。

但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生出一种习惯,习惯抱着冷冰冰的孙擎风,把耳朵贴在他心口上,期待着听到他的心跳。

一听就是小半天,甚至会忘记吃饭。

然而,每次听到的结果都一样,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什么都没有。

金麟儿知道孙擎风的魂魄尚在体内,常常躺在他身旁呼唤他,同他说话:“大哥,昨日我又被人打了,小腿肿上的伤肿的像两个馒头。我才知道,你从来都舍不得真正下手打我。”

他摸着孙擎风的脸颊,手指滑过他瘦削的下巴,笑着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捅了马蜂窝,幻生符沾了水就不再有用,被师哥看到真容。你气得厉害,非要教训我一下,思来想去,最后揍了我的屁股,就揍了一巴掌,跟挠痒痒似的。”

金麟儿明明是笑着的,可他的眼泪却已经滴了下来,落在孙擎风的脸上:“可我还是哭了,就像现在一样。因为我惹你生气、让你难受,我就觉得特别难过。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改,求你别扔下我。大哥,我好想你。”

“行行好,开开门!你有什么话,等他醒来以后再告诉他,你这么哭哭啼啼自言自语太吓人了。”

穆天枢哐哐哐地敲门,把金麟儿叫了起来。

他这人脾气实在古怪,答应了金麟儿以后,丝毫不拖拉,说自己已经迫不及待要给孙擎风治病。

金麟儿抹了把脸,还没反应过来:“我昨晚才把事发经过告诉您,您这么快就弄明白了,不用再准备准备?”

穆天枢只觉莫名其妙:“我要做什么准备?要救他的是你不是我。我看你时时刻刻都准备着,这样就行了。”

他手里拿着一盏铜油灯,除此而外再没别的东西,向金麟儿发号施令:“让你大哥躺平,两手都放在心口上,顺道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擦。

“那是口水。”金麟儿扯着袖子给孙擎风抹了把脸,觉得自己的动作太过粗鲁,有轻轻在他脸颊上揉了两下。

穆天枢简直没眼看了,耸耸肩:“真不明白,你就那么喜欢他?你若要殉情,可别吊死在我家。”

“这是护心灯。”穆天枢把铜灯塞进金麟儿手中,转眼一看,连忙喝止,“嘿!别什么好东西都塞给你大哥,这玩意儿是给你用的。”

金麟儿一拿到宝贝,立马往孙擎风手里塞,被穆天枢“嘿”了一声,感觉自己跟行窃当场被抓的小毛贼一样,尴尬地笑笑:“我借他摸摸。”

穆天枢:“把阴阳招幡取来,这把招幡可是在华山上寻得?”

“是,大哥说,邱道长诛妖后,修建了九重镇魂大阵,阴阳招幡就是阵眼。”金麟儿依言行事,双手捧着招幡,送到穆天枢面前。

穆天枢是所修之道虽非邪道,但与鬼煞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因此,对阴阳招幡这类法器甚是喜爱,将东西拿在手中反复观察摩挲,叹道:“全真道玄妙通神,邱真人法术高超,名不虚传!”

金麟儿:“谷主若是喜欢,可留下自用,只请你在五年后借我一用。”

穆天枢推辞不受:“你父亲曾向我询问过这东西,他设伏妖阵,只缺这一件法宝。我可不敢强占,免得他夜来入梦骂我。”

第35章:窥心

穆天枢把招幡插在床上,让长长的幡幢垂落下来,覆住孙擎风的脸,道:“待我女儿梳妆打扮好了,过来护法,咱们就可以开始招魂了。”

金麟儿:“招魂?可云卿大哥……可是,我请人用探灵术测过,大哥的魂魄仍在体内,为何还要招魂?谷主,请恕我冒昧,您可知道,我大哥为何会连心跳和脉像都没有?”

穆天枢翻了个白眼,反问:“你何时发现的?”

金麟儿:“大哥昏迷以后。”

穆天枢:“你何时认识他的?”

金麟儿:“五年前的冬天。”

穆天枢惊叹:“你同他在一起五年,竟都不知道,他没有心?”

金麟儿大吃一惊:“他没有心?不可能,人若没有心,如何能活两百多年?您再给他看看吧。”

穆天枢实在无语:“你可真有意思。”

金麟儿一脸茫然。

“他没有心,他的心在你身上。”穆天枢用食指戳了戳金麟儿眉心,那两片花瓣似的金色印记,隐有光芒流动。

金麟儿:“难道,我身上的金印,就是……”

“先闭嘴,莫要一惊一乍。待老夫与你分说清楚,免得你尽问些蠢问题。”

穆天枢正襟危坐,道:“我少时在佛门修行,所修的乃是佛门神通中的鬼通,可离魂出体,于坐啸间心游万物外,超度冤魂、驱除鬼煞或驱遣鬼魂。昨夜我离魂出体,探查你大哥的神魂,知晓金印由来。这由来,你可清楚?”

金麟儿:“大哥曾与我说过。金印是由末那城万人血祭,他剜心剔骨放血,以身为炉,让一个狐妖施法练成的。”

穆天枢:“祭品有了,炉鼎有了,施法者有了,但若无物可炼,金印难道是凭空生出来的?”

金麟儿恍然大悟,却觉得不可置信:“大哥说,印成以前,炉鼎不能死,他就那样看着,看着自己的心活生生被炼化成印。”

怪不得,孙擎风的呼吸心跳都很微弱,怪不得他的身体总是冰冷的,他几乎没有血。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都不说。

金麟儿双手捂着额头,感觉到无边无际的悲凉与痛苦:“印在我身上,他的心,一直就在我身上。”

穆天枢:“你自己说的,那狐妖生来只有半颗心,就指着用此秘术补全。他哪是要炼印助人?不过是碰上了好机遇,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他设的局。”

金麟儿:“人与妖全然不同,他要人心有何用?”

穆天枢:“上古时,天地间灵气动荡,人异化为妖,妖异化为人,都是寻常事。女娲、伏羲,不都是半人半妖?一场大战过后,天地复归平静,灵气日渐稀少,妖与人的分别越来越大。”

金麟儿:“原来,人与妖竟是同宗同源?”

穆天枢点头:“妖以灵气为生,身强体健,能享数百年寿数。人以灵智见长,虽寿数不过百年,但能凭聪明才智,驱使世间万物。想要将一颗人心炼化为强大的妖心,从鲜血中获取灵气,是最管用的法子。因此,你须饮血滋养金印。”

金麟儿:“我大哥心没了,人却还活着,那胡酒为何不干脆学学他?”

穆天枢:“孙擎风原本早就死了,或许是他命硬,命数又是与老夫相同的至阴至煞,能联通鬼魂。他在弥留之际,遭战场上的亡魂鬼煞侵体,不仅没有被鬼煞侵蚀,反倒将其化为己用,从此而后,非生非死、非死非生,肉身不腐不坏,其实只是一场阴差阳错。其中奥秘,连我都不明白,那胡酒又如何有样学样?”

金麟儿:“我明白了,大哥的处境很奇特,他死了,心却没有死;他活着,心又不在自己体内。他以鬼煞维持肉身不腐,又与金印紧密相连,要以金印汲取灵气,获取力量,以防鬼煞破体而出。”

穆天枢:“九重镇魂大阵倾塌,鬼煞阴魂涌入孙擎风体内,他勉强将它们收在体内,但自己的魂魄同时遭鬼煞纠缠,一时间无法占取上风。今日,老夫就是要施法,助你离魂出体,进入孙擎风体内,帮他渡过这一难关。”

傅青芷早就已经站在门外,但听到穆天枢他们谈论傅筱,怕自己忍不住说出什么暴露身份,便一直候在外头。

等到穆天枢说完,傅青芷才敢进屋。

金麟儿目光坚定:“谷主,我已准备好了。”

穆天枢吩咐道:“鬼煞在孙擎风体内,想要夺舍,不敢伤他根本,只能幻化为魑魅魍魉迷惑他。你要做的是:找到孙擎风的魂魄,让他清醒过来,用意念压制住鬼煞阴魂。”

金麟儿点头:“我明白。”

穆天枢:“拿着这盏灯,其中蕴含灵气,焰心非火非气,一旦点燃,除非灯芯燃尽,否则不会熄灭。但只要它一熄灭,你就必须回来,否则便再回不来了。”

他金麟儿陈明利弊,掐起指诀、念诵经文。

金麟儿原本很是紧张,但听着穆天枢念经,许久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渐觉睡意来袭。

就在他险些入梦的时候,忽见眼前白光一闪,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在一刹那间,置身于一片苍茫雪原中。

金麟儿觉得脑子很是迟钝,心中万分不解,直到低头看见手里握着的铜油灯,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进入了孙擎风的神识当中。

天地间一片雪白,大雪已经覆盖住万物,仿佛将要无休无止地落。

这就是孙擎风的内心?

金麟儿看不到任何人或事物,只能随意走动。

他走着走着,面前忽然出现一条羊肠小道,道路两旁到处都是巨大的黑色石块,依稀是从白海雪原通向青明山城寨的道路。

一片雪花飘过,他面前的景象忽而改变。

寂静的郊野中,一群小童正嬉闹玩甩。

那些小童们的衣着打扮都不似今人,围成一个圆圈,绕着什么东西边边跑边笑,嘴里唱着古怪的童谣——

“孤星照命,亲缘情绝。”

“孑然独活,寂然成魔。”

风中传来隐约的哭声。

金麟儿定睛一看,发现被那些孩子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格外瘦弱的小童。

大家边唱歌边扔石头羞辱那瘦弱小童,他紧紧攥着拳头,在众人的笑声中无声地哭泣,竟然是年幼的孙擎风。

一条大白狗从城内跑了出来,冲笑闹着的小童们狂吠,很快就把他们全都吓跑。

大白狗摇着尾巴,跑到孙擎风身边,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将他逗笑了。

孙擎风坐在地上,抱着大白狗一动不动。

金麟儿走上前,蹲在孙擎风身前,轻轻抚摸他的头顶,柔声道:“大哥,我来带你出去。”

孙擎风怯生生道:“他们欺负我,可爹不让我还手,只有谛听帮我。”

金麟儿:“莫怕,往后我帮你。”

孙擎风:“你长的真好看,我在哪里见过你?”

说话的虽是小童模样的孙擎风,但金麟儿像是能透过他的双眼,看到孙擎风被禁锢住的灵魂。

他好容易才听到一次孙擎风的真心话,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中,心中既欣喜又难过,眼眶发热,含泪笑道:“我是你未来的夫君。”

孙擎风张大双眼:“夫君?”

金麟儿:“我将同你一生相伴,你信我。”

孙擎风见金鳞笑,不由跟着他笑起来。

那大白狗见状,对着金麟儿呲牙咧嘴,低沉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威胁他快快离开。

孙擎风脸上浮现出失落神色:“你真好。可是,外边的人都不喜欢我,他们说我是天煞孤星。我爹说,等我长到八岁,就把我送到军营,那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金麟儿:“命运虚无缥缈,未来的事,谁又能说的准?世间唯有一件事可以预料,每个人生来都在走向死亡。难道我们知道自己将死,就不要活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孙擎风点头,本想将手伸向金麟儿。

可那大白狗忽然响亮地吠了一声。

孙擎风吓得瞬间把手缩回来,犹豫道:“你说的对。可是我身上带煞,只有战场,才是我永生的归宿。”

他目光复杂,小声说:“其实我不想上战场,我只想留在家里,让谛听保护我。”

金麟儿目中有泪:“你曾在我面前发誓,要保护我,让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他把手里的灯贴在孙擎风心口,郑重地说:“此刻,我向你发誓:我愿化身利刃,为你披荆斩棘;化作激流,为你冲决藩篱;我是你心中的灯火,驱散黑暗,焚尽宿命,终将破除你灵魂的桎梏。”

孙擎风漆黑的眼眸中,映出两点灼灼灯火。他伸手抚摸金麟儿的面颊:“你是我的药。”

金麟儿低头将嘴唇贴在孙擎风额前,把自己的鲜活美好的生命气息传递给他。

他鼻尖发酸,但双眼仍旧弯得像月牙,道:“我会饮血练功,我会完成伏妖阵,我会护你平安。你不必惧怕,不必牺牲,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会将你从地狱里拉出来,带你回到人间。”

那名唤谛听的大白狗耳朵抖动,似乎听到了孙擎风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瞬间变的狂暴,张开血盆大口,冲向金麟儿。

“谛听早就死了,你只是草扎的狗儿,是拿来逗麟儿玩的。”孙擎风双眼一亮,抬腿踹开那白狗。

白狗扑落在地,滚了两圈,果真变成了一只稻草扎成的小狗,如同孙擎风偷偷摆在金麟儿床头,拿来哄他的小狗一样。

孙擎风从地上站起来,变成了八九岁模样,牵起金麟儿的手,带他向前走:“你不必为我做什么,只要让我爱你就好。”

两人牵着手,走向经幡飘荡的末那城。

一片雪花飘过,金麟儿身旁的孙擎风瞬间消失,面前的景象忽而变成白海界边的兵营。

营地里躺着成片的伤兵。

金麟儿在兵营里走了两圈,在伙房的薪柴堆里,发现了蜷缩着的孙擎风。

有一个人来的比他更早,已经拎着孙擎风的后颈,像提小鸡崽似的,把他提起来仍在地上。

金麟儿走近了,绕到正面,发现那人竟与赵朔有八九分相似,但身材更为魁梧,穿着一身黄金重铠,应当是第一任执印人,自己的先祖赵桓将军。

这应当是孙擎风初入军营的时候。

大概是不适应,他几乎瘦得脱形,像只小猴子似的可怜,挣扎着大喊:“你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爹,我不要打仗!”

赵桓的脸上仿佛蒙着一层灰,双目空洞无神,用一种死气沉沉的声音说:“你孤星照命,刑亲克友,生来就属于战场,注定要与尸山血海作伴。无论你跑到什么地方,本将军都会把你抓回来。”

赵桓用手钳住孙擎风的肩膀,他说着话,声音渐渐变得凄厉:“你死在战场上,无人会为你落泪,但人们在祭奠英魂时,兴许会顺带想起你。纵然你回到末那城,亦无人会为你欣喜,你是天煞孤星,唯有你死了,你的亲朋好友才会快活。你可明白?”

孙擎风被暴雪似的惊恐所淹没,呆滞地点头。

赵桓将军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金麟儿开始有些明白了,方才那只大白狗,必定就是鬼煞幻化而成。它们试图变成孙擎风熟悉和依赖的事物,蛊惑他,让他留在这里。

因为自己的到来,方才,它们失败了。

此时,鬼煞幻化成孙擎风既惧怕又尊敬的赵桓,是想要利用他心中的恐惧,威胁他留下来。

孙擎风被赵桓仍在地上,面色灰白,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自己臂弯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正在颤抖。

金麟儿走上前去,抱住孙擎风,附在他耳边说:“大哥,我带你走。”

孙擎风颤抖得很厉害,喃喃着:“我不走,我不走,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不论我逃到哪里,他们总能找到我,然后将我拖入无间地狱。”

金麟儿:“你跟我走,出去看一看天地。我带你走出这茫茫雪雾,去看人世间的太阳。纵然被抓回来,我们还是可以继续逃,我陪你走,陪你逃,不论你去到哪里,我都陪着你。”

孙擎风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你说的对,我不要跟他们一样,死在白海,连尸骨都捡不回来。我要出去,我要去找麟儿。”

说到“麟儿”,他笑了起来:“你知道麟儿么?他是我的太阳。他常常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好听的话,我不想他放开我,又不敢告诉他,怕把他吓跑。我不是怯懦,只是不想他厌恶我。”

“原来你这样爱我?那我们走吧。”金麟儿失笑,他进入了孙擎风的内心,在这里,孙擎风不会假装失忆,更不会说那些蹩脚的谎话——若是对孙擎风无害,他简直想永远留在这里。

冷眼旁观的赵桓开始慌张。

他吹响锋镝,引来无数行尸般的伤兵。

伤兵们围成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圈,将孙擎风和金麟儿包围起来。

.

孙擎风又开始发抖,躲在金麟儿身后。

金麟儿将孙擎风抱了起来,就像孙擎风抱他那样:“大哥,莫怕。”

赵桓:“放下他,滚出去!你不属于此地。”

金麟儿:“你不是赵桓,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不,你根本没有真面目,你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缕游魂,狼狈如转蓬。”

赵桓拔剑出鞘,刺向金麟儿:“胡说八道!”

寒光闪过,金麟儿的手臂瞬间血流如注。

孙擎风见状惊恐至极,大喊:“你放下我!我不要出去了,我不能害死你,你放下我,自己走吧!”

“我绝不会放下你。”金麟儿紧紧搂住孙擎风,带着他左躲右闪,“你也不许放下我。”

然而,他的《金相神功》在这里根本无法运行,身上被划出许多伤口。幸亏他手上拿着护心灯,鬼煞轻易不敢靠近。

危急关头,那条叫谛听的大白狗冲了出来,死死咬住赵桓的手臂。

金麟儿脑中灵光乍现,明白过来,在这地方是孙擎风的内心,大到天地,小到一片雪花,全都生自他的内心——孙擎风不喜欢《金相神功》,故神功在此无用。他觉得谛听能够保护自己,谛听就忽然出现了。

金麟儿已窥破对方的秘密,对孙擎风说:“你看着他们,不要怕。他们都是些已死的可怜虫,钻入你的心里,是来为你所用的。”

孙擎风哭喊起来:“可你已经受伤了!”

金麟儿亲吻孙擎风的额头,笑道:“正因你害怕令我受伤,我才会受伤。这都不是真的,只是你心中的恐惧。你好好想想,赵桓将军并非赵桓本人,因为他不会如此对你。你可还记得,他说过一句话?人之所以为人……”

“人之所以为人,非以此八尺之身,乃以其有精神也。”孙擎风随着金麟儿,念出这句话,双眼变得清明,眼底恐惧消散,“他们都是假的,唯有你,你是真的。”

纷落的大雪骤然停止,狂风将积雪一扫而空。

云开日出,天光乍现,金灿灿的朝霞铺满原野。

大风停歇,春风吹来,白骨化作尘屑,野草钻出石缝,花蕾缀满枝头,倏忽间已是盛春。

赵桓和无数的伤兵,被风吹成了漫天绚丽的云霞。

孙擎风拨开云雾,用小小的手牵着金麟儿,带他向前跑,回头笑说:“麟儿,我带你去看朝阳。”

金麟儿开心极了,一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掌竟变小了许多。他又回到幼时,被赵朔送下青明山的那天,孙擎风从雪原里走出来,牵着他的手,走过春夏秋冬,直至今日。

所有一切,都是从那日开始的。

金麟儿任孙擎风牵着自己,一同跑向前方,跑到地平线上一跃而起,跳进了那颗红通通的太阳。

太阳的烈火被风吹送至更遥远的荒原,成群的鬼煞遭到焚烧,凄厉的嘶吼震动了天地。

阴风阵阵乱流,搅扰了金麟儿手中的护心灯——鬼煞阴气试图侵蚀这盏灯。

金色火焰随风跃动,火光缩小半圈,周遭景象不断变幻,是他与孙擎风共同经历过的所有。

孙擎风牵着十二岁的金麟儿,走过成片的杏花。

他们在杏林深处的石屋中,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但这一次,他们都看到了从前看不到的东西。

孙擎风看见,从前的自己手中握着针线,靠在窗边打盹。

那时的金麟儿,原本在外头玩耍,听见屋里没了响动,便轻手轻脚摸到窗边,踮脚扒着窗户,瞪大了眼睛偷看孙擎风。

见孙擎风似乎睡着了,他微微躬身,潜伏在窗台下,只举起一根狗尾巴草,穿过窗棂探至孙擎风鼻下搔动。

见孙擎风没有反应,他才大着胆子,扔掉草根直接上手,在孙擎风“尊贵”的下巴上薅了一把。

他只是这么轻轻地碰了孙擎风一下,就笑得像只意外舔到了悬崖上蜂蜜的熊,又用一根手指,推开孙擎风紧皱的眉头,低声哄道:“孙前辈,睡觉就不要骂我啦,要做好梦。”

孙擎风看罢,收回视线,有样学样,在金麟儿下巴上挠了一把,打趣道:“原来,你常常偷看我。”

“我只是想养只小猫,你又不让。”金麟儿羞臊难当,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禁别过脸去,心道,完蛋了,我在大哥心里,做过什么、想着什么,他全都能看见,我做了那么多傻事,希望他别嫌弃我。

金麟儿再回首,见从前的自己正蹲在树下捡杏子。

杏花沟广阔却人迹罕至,许多杏子熟透后没人吃,只能掉在地上。金麟儿喜欢把它们捡起来,挖个坑埋进土里,希望它们能够“安歇”,期待来年能长出更多杏树。

至于,为什么杏树已经多到杏子熟透烂掉无人吃,他却还想要种出更多的树,大抵只是喜欢看见万物生长,因为生长总是伴随着希望。

那时候的孙擎风,总是冷着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果不其然,他正怀抱长剑站在石屋门口,背对着金麟儿,仰望天幕,看天雄鹰翱翔。

他听见树枝折断,野草被踩得沙沙响,故作一副极不经意的模样,把长剑从剑鞘里抽出小半截,微微挪动两步。

孙擎风在干什么?原来,他是从剑刃的反光里,观察金麟儿在做什么。

那剑上还带着些没擦干净的血迹,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孙擎风扯着袖子把剑擦了又擦,再照,再看。

日已西斜,亮晃晃的剑刃反射出一块圆形的光斑,正好落在金麟儿面前的树干上。

金麟儿十分好奇,以为那是一种有着阳光化成的翅膀的蝴蝶,伸手去捞,自然什么都没捞着。

孙擎风见状,坏心眼地慢慢晃动长剑,让那光斑上下移动,带着金麟儿到处跑。

等到“蝴蝶”终于停下,金麟儿吸取了教训,敛声屏息慢慢接近,猛然扑上去,终于撞在树干上,哇哇大哭起来。

孙擎风收剑入鞘,捂嘴偷笑,听金麟儿哭得停不下来,便努力装出一副生气模样,气势汹汹地冲出去,骂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可哭的?不就是一只蝴蝶,我捉给你就是了。”

金麟儿收回视线,用手肘捅了孙擎风两下:“原来你也会做傻事!你也偷看我。”

孙擎风身处于自己心中,没有任何伪装,笑道:“我初见你时,只觉得你长的像个沾着粉的面团子,不敢用力碰你,怕把你碰坏了。其实,我一直都想对你好些,但不知该如何做,笨手笨脚,总把你吓哭。”

金麟儿:“没有!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孙擎风:“你总是不计前嫌。我捉只蝴蝶给你,你就会笑起来,把难过的事都忘了。看见你笑,我会偷偷跟着笑,把其他的事全都忘了。”

两人对视着,笑了起来。

护心灯的火焰在风中跳动,焰心又缩小一些,周遭的景象又开始变化。

听雪泉边,从前的金麟儿紧紧抱着孙擎风。

那时候,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雪将将飘落,孙擎风捅了马蜂窝,带着金麟儿一路狂奔,到听雪泉边歇息,体内鬼煞之气发作。

孙擎风推开金麟儿,金麟儿却不肯走。

孙擎风被鬼煞侵体,生出利爪,那些尖利的爪子刺破了金麟儿肩头的皮肉,慢慢地往下拉,拖出一道深长的血痕。

金麟儿看着从前的景象,觉得后背上忽然疼了起来,像是正在被烈火灼烧。

可那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会疼呢?他一番思虑,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孙擎风觉得他会疼,是孙擎风在为他疼。

他捏了捏孙擎风的手:“那时候没有这样疼。”

孙擎风:“骗人,你平地跌一跤都会哇哇大哭。”

金麟儿:“我那时候吓傻了,根本不觉得疼。我只是在想,你这样难受,该有多疼?我帮不了你,就更不能离开你,让你独自承受。”

孙擎风:“你不疼,我疼。”

金麟儿抱住孙擎风,用脑袋蹭他:“都怪我,怪我是个还在往下掉粉的面团子。”

孙擎风:“每当我想起,我曾伤过你,在你身上留下了永不能消退的伤疤,我就觉得,我不能同你更亲近,怕我会再伤了你。可我做不到,我不能不亲近你。你若怪我自私,就直说。”

金麟儿摇头:“我希望你更自私一些。”

孙擎风一挥手,小雪停止下落,化作漫天柳絮。

两人乘着柳絮聚成的云雾,转眼间来到云柳镇。

云柳镇的街道不算宽敞,但在边地已算十分热闹,大街两旁不少摆摊卖小吃,或者卖些来自远方的稀奇玩意的小摊。

金麟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是刚开始上学的时候。

春光正好,他总是起的很早,迫不及待地冲出门,集合一众新认识的小伙伴,在路上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沾得满脑袋柳絮。

等到孩子们嬉笑打闹着穿过街市,戴着斗笠的蓝衫青年才从街角走出。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扮成猎户的孙擎风。

原来,孙擎风总是偷偷跟着金麟儿,看这孩子在街上买过什么东西吃。凡是金麟儿吃过的东西,他都要对着那小摊观察好一阵,然后买来亲自尝尝,或点头或摇头。

等到金麟儿回家以后,孙擎风就会告诉他,书院对门的麦芽糖不干净,东街的包子铺东西新鲜,这个能吃、那个不能吃。

“从前,我以为你只是挑剔,怕我吃坏肚子了,又要让你麻烦。”金麟儿看到这里,觉得自己的心都已经化了。

孙擎风失笑:“我从没带过孩子,不知该如何照顾你。怕你跟人学坏,又怕你被保护的太过天真;怕你过得舒坦不思进取,又怕你为了报仇刚愎冒进;怕你练成神功仗势欺人,又怕你学不会功夫被人欺负。我常想,干脆时时刻刻把你带在身边,却又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实在惭愧,这一点,还是你教给我的。”

金麟儿:“我?”

孙擎风:“对,你继续看。”

从孟春到仲冬,柳絮化为桃花瓣,化作金灿灿的落叶,最终变成鹅毛般的雪花,将天地银装素裹。

小屋里炭火烧得通红。

孙擎风晨起买饭回家,发现金麟儿手上有伤,牵着他跑到书院门口。

他提着剑,想去教训那教书先生,却被金麟儿阻止,让他相信自己。

孙擎风挣扎过后,放开了金麟儿的手,转身离开。但他其实并未走远,躲在街角一脸怅然。

待得金麟儿走入书院,他才从角落里走出来,跳上屋顶,躲在远处眺望书院的小窗。

如此,一日过了,又是一日。

孙擎风坐在书院附近的塔楼上,眉眼间覆着一层风霜,唯有看见金麟儿受到夫子赞许露出笑颜时,他的眉头才会松开。

眉头一松,他脸上的风霜自然就被抖落散去了。

金麟儿笑道:“怪不得咱们家的稻子收成不好,原来,你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来躲懒。”

孙擎风:“白海无战事,金光教覆灭,青明山武林盟抢占,若没有遇到你,我不知自己还要为了什么而活。”

金麟儿:“我那时候真是太不懂事了,自己不上进,让你放心不下,害你不得不在雪里冻着。”

孙擎风:“你从来都顺着我,生怕惹我不快被我丢下。说到底,还是因为我脾气坏,没能让你安心。偶尔,我想说些好听的话哄你开心,可冥思苦想大半天,终于想出来一句,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不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不想沦为你的奴隶,虽然,我早已被你俘获。”

金麟儿听孙擎风说话,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苦笑道:“我已经习惯你那样说话了,你忽然这样诚实,还、还真有些不习惯。”

孙擎风:“你不让我去找那夫子算账,我就知道你长大了。我看见你一直在往前走,自知不可再在原地踏步,开始思索自己为何而活。最终,还是从你身上寻到了答案。”

金麟儿赧颜:“嗨,大哥,你是不是鬼煞幻化而成的,专门来给我喂迷魂汤,想让我不要把你带走?否则,你能从我这么个大笨蛋身上,找到什么答案?”

第36章:答应

孙擎风轻轻挥手,带来一场大风。

风吹走了霜雪,吹走了片片屋瓦,吹走土墙、街道,还有时光。

风把两人送到一年以后,数十里外深林中的山洞。

他们都记得那日。

那日,孙擎风体内鬼煞之气发作,意外伤了兵站的军士。他带着金麟儿逃离世外桃源般的云柳镇,夜宿山洞中。

外头打雷下雨,山洞里边暖意盈盈。

金麟儿饮过人血后吓得不轻,枕着孙擎风的腿,迷迷糊糊地说话:“你哪里都好,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若你遇到心上人,便同她结成连理,我自离去。但我不想离你太远,咱们做个邻居。若你遇不到她,就一直同我在一起,我们可做道士,一同在山里修行。”

“孙某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孙擎风别过脸去,一只手藏在身后。

他听到金麟儿说“同我一起”,只觉眼眶发热,表面上绷着脸,背地里不禁把手按在地上,因为用力过大,五个指头都有小半截嵌入了泥地里。

金麟儿听到从前的自己说出这种蠢话,有些难为情,扯着孙擎风的衣袖,道:“为何总是偷看别人?真不害臊。”

孙擎风:“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太多了,不知从何说起。你看,你身负绝世神功,却对它半点兴致都无,从来不饮人血,不怕受人轻视、被人误解,只想着身旁的人,只努力把日子过好,因此赢得旁人真心相待,总会化险为夷。”

金麟儿这辈子,还没有听到孙擎风这样夸过自己,不由飘飘然,笑道:“那可不嘛?先前在长安府里被官差盘查,能躲过一劫,都是因为通缉令上的画像画得半点不像。方才看见书院,我终于想明白了,那画像多半是夫子画的,幸亏当时我拦住了你,没让你揍他。”

孙擎风点头:“故而我说,是你给了我答案。功名利禄、世俗评说,俱是过眼云烟,人该为了自己而活,一世只求问心无愧。”

一阵风吹来,两人周遭的景象再次变换。

他们踏着月光,在飘舞如鱼群的白梅里,走过长安府的夜市;踏着日出前最黑暗的夜色,穿过华山层林,走到开阔山巅看红日破晓。

月照空窗,山林幽寂,积云府上冒着袅袅炊烟,孙擎风生火做饭,金麟儿趴在灶台上偷菜吃。

新月如钩,层林尽染,孙擎风将手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揍”了金麟儿一巴掌。金麟儿哇哇大哭,孙擎风背着他眼眶通红。

暑气熏蒸,烈日炎炎,孙擎风戴着斗笠,躺在茶花树下,悄悄露出一只眼睛,望向高楼上读经的金麟儿,摘下一支山茶,射至他身旁的栏杆上。金麟儿摘下茶花,远远地朝孙擎风笑。孙擎风瞬间闭眼,勾着嘴角,装模作样地打起呼噜来。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孙擎风从背后虚虚抱着金麟儿,手掌覆在他的手掌上,一招一式地教他。

两人并排坐在结了冰的山崖上打坐,俯仰天地,孙擎风忽然喃喃道:“既已如此,认与不认,又有甚分别?”金麟儿问他:“认什么?”他没有回答。金麟儿说:“大哥,我没有不喜欢你。”

又是一阵风吹来,扬起漫天大雪。

雪花落定,又到了夏日。

积云府旁的瀑布边空空如也。

金麟儿纳闷:“大哥,你带我来这儿,是要看什么?其实,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纵有千言万语藏在你心里,我都知道。”

看着手中的护心灯越来越暗,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催促道:“你跟我走,回到人间,好好过日子。”

孙擎风上前一步,用手按住金麟儿的肩膀:“在白海雪原的两百年间,我不过是具行尸,心绪从不波动,未留得片段回忆,等同于不曾活过。你把我错失的欢愉和苦痛还给了我,你把命还给了我。”

金麟儿:“大哥,是你救了我的命。”

孙擎风将脸慢慢贴近金麟儿,几乎要同他双唇相交,声音低沉沙哑,道:“麟儿,大哥想你。”

“大哥。”金麟儿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所有的痴心妄想,全在今日由梦成真。

纵然这瀑布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从前的景象,但此刻金麟儿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两人曾在此地相依相偎的情景。

那些覆在朦胧情愫上的遮羞的纱,忽然全被揭开,化成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淹没,令他窒息而亡。

孙擎风用手蒙住金麟儿的双眼,轻轻地将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手臂,缓缓下滑,握住他执灯的手,柔声蛊惑他:“你留下来,留在我心里,与我合而为一。”

金麟儿发现孙擎风的动作,知道他是想抢走自己的护心灯。

他猛然惊醒,推开孙擎风,后撤一步,喊道:“大哥,莫被鬼煞迷惑心神!”

孙擎风置若罔闻,朝金麟儿走来,对他伸出手:“我不曾被迷惑。麟儿,外头云诡波谲,人人勾心斗角,此间只你我二人,留下来同我在一起,我们坦诚相待,一生一世,你难道不愿意?来,把护心灯给我。”

金麟儿摇头:“你不是我大哥!不,你先前是我大哥,但此刻你显然不是他。”

孙擎风露出惊讶神色:“你如何会这样想?”

金麟儿:“大哥宁可受鬼煞摧折,亦要让我过的随心所欲,哪怕是牺牲自己,都要让我活下去。他与我之间,非仅是爱恋而已。那日在瀑布边,他心中不存邪念,又怎会触景生情亲吻我?即便是在他认清自己的心思以后,他因不想让我为难,也从不曾袒露心扉。他的爱,比你想的要大许多,让我留下来陪他这种话,他断然不会说。”

金麟儿这番话,与其说是讲给这惑人心智的鬼煞听,不如说是讲给自己。

他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孙擎风的情意——山自无言,千刃峰峦耸入云间;水自无言,万丈深渊汇纳百川。

再多的甜言蜜语,再多的山盟海誓,都比不过孙擎风跟在他身后,走过长街,走过冬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世间最难得的深情,不是濆旋倾侧的巨海洪流,而是春风吹野草,细雨润万物。

行过山川,漂泊岁月,蓦然回首来时路,无风无雨亦无晴,但山风雾岚、夏阳冬雪,水面蜉蝣、凌云鲲鹏,都是情意绵绵。

“现在,你,把他还给我!”

在由孙擎风创造出的天地里,金麟儿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想通此节,抬手就成功使出了《金影掌》,对着面前的孙擎风连拍数十掌,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孙擎风的面目因愤怒扭曲:“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道惊雷滚落,天空瞬间黑云密布。

大风扬起沙石漫天。

“啊——!”

孙擎风仰天怒吼,鬼煞聚集成浓黑的飓风,自他心口的旧疤钻入其体内。

他瞬间双目通红,指尖生出锋利的黑爪,周身煞气萦绕,如同自地府最深处爬出的厉鬼,直冲金麟儿而去,将对方扑倒在地。

金麟儿不仅没有挪动分毫,反而张开双手,把孙擎风拥入怀中。

同当年在听雪泉边一样,他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失控的孙擎风,反复告诉他:“大哥,一生一世,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孙擎风用手钳住金麟儿的肩膀,利爪慢慢嵌进他的皮肉。

金麟儿手中护心灯光芒黯淡,好似立马就会熄灭。穆天枢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快跑!他要杀了你,你还在磨蹭甚么?留得青山在,明日重头来过。”

鬼煞占据上风,两人周遭的景象疾速变幻,最终变成华山九重镇魂大阵的第十九层。

周遭浓黑阴森,煞气肆虐,唯有金麟儿手上的护心灯,还在散发着几不可见的一点金芒。

金麟儿根本撤离幻景的打算,他咬牙强忍着鬼煞的冲击侵扰,颤抖着手把护心灯拿到自己与孙擎风中间,肃容道:“大哥,你快醒来!趁着灯还未熄,你拿着它走出去,我留下来拖住它们。”

“不自量力!”孙擎风扬起利爪,朝金麟儿挥来。

金麟儿闭上双眼。

但他没有等到锋利的指爪,只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大手覆在自己额前,继而听孙擎风说:“同样的错,我不会犯第二次。”

当金麟儿再度睁眼,便看见孙擎风恢复了本来面目,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大哥!”金麟儿喜出望外,再度抱紧孙擎风,手中的护心灯应声落地。

四周鬼煞躁动,疯狂地涌向他。

“傻东西。”孙擎风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无奈又带着快乐,单手将金麟儿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在半空中虚虚抓握,长剑便出现在他手里。

他踢开落在地上的护心灯,随手轻挥长剑,便将浓黑的鬼煞雾气劈的四分五裂,碎散成风。

金麟儿失去护心灯,只觉寒意刺骨,不过多时便昏迷过去。

但他的梦中,光明普照,百花盛开。

两日后,归离谷穆天枢家中。

金麟儿脸色苍白,坐在客房门口,双手支颌,对着一炉架在火炉上的药汤嘿嘿傻笑。

虽然他丢了护心灯,还在关键时刻昏迷过去,被鬼煞侵扰而致气虚体弱。但是,孙擎风已经被他唤醒,这个世上、这天地间、独属于他的大哥,轻而易举制伏了体内鬼煞。

此刻,孙擎风业已脱险,只须静养几日便可复原。

金麟儿心中满是欢喜,纵被穆天枢臭骂一顿,罚每日做饭洗碗、劈柴烧水,也觉得快活的不行。

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孙擎风在幻境中所说的话,开心得快要爆炸,简直能靠着这些回忆快乐地过完一辈子。

傅青芷抱着药材跑进来,把药草洗净,丢进砂锅里,恨恨道:“瞧你那模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她看金麟儿一副傻相,只觉更加气闷,同他并排坐下,盯着炉火出神,有气无力道:“看来,你是真喜欢你大哥。”

金麟儿回过神来:“你不是真的喜欢云卿哥?”

傅青芷:“你长的不美,你大哥爱你,那必定是真爱。但我长的这样美,陈云卿若喜欢我,说不得只是看我长的美。若往后遇到更美的,他肯定就跟人跑了。”

金麟儿经历过生死,有了一番体悟,似乎摸到了傅青芷的心结。

他用树枝拨了拨炉火,笑说:“傅姐姐,你知道么?大哥常因被我夸而气得跳脚,觉得我是在嘲讽他。可他是什么人?他是活了两百年金印护法,是杀过数十万鬼方武士的天策大将军。但是,在我面前,他仍觉得自己不好,觉得我不会喜欢他,所以怕我夸他。”

傅青芷显然不信:“你这样喜形于色,他还摸不透你的心思?”

.

正是盛夏时节,午后蝉鸣暂歇。

穆天枢的小四合院中养着鸡鸭,它们被热的躁动不安,在金麟儿面前成群结队跑来跑去,扬起的细小的绒毛,在日光下闪动着金灿灿的辉光。

“多谢穆谷主,让我去到大哥心间,明白他的想法。”金麟儿坐在炉火前热汗直流,薄薄的衣衫被浸得半透。

他闻着傅青芷身上的荷香,竟罕见地感觉到难为情,心道自己已是“有了大哥”的人,男女大妨应要避讳,挪了两下,拉开同傅青芷的距离,不停摇扇给她扇风,

傅青芷:“躲什么躲?凭老娘的年纪,让你喊一声‘太奶奶’还是你占了便宜!过来把话说清楚。”

就这么个空档,金麟儿又险些沉醉在那些甜到发腻的回忆里,抖抖脑袋:“你若喜欢别人,付出的得不到回报,暴露心迹后遭到拒绝,或者被嫌恶,这些都是其次。最怕的是,你真真切切地知道,他的心里没有你。”

傅青芷:“如此,就连一点儿念想都没了。”

金麟儿:“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这事本就寻常,没办法勉强,更没什么道理可讲。但你喜欢他,难免会闭着眼为他开脱,把过错归结在自己身上。你成日挑自己的毛病,为不能相爱找借口,就是为免终有一日知道他不喜欢你,你会过度伤心。”

傅青芷:“我不明白。”

金麟儿:“这就好比,一个人总想着自己会被刀子捅死。为被捅伤以后疼痛难忍,他就日日用刀割自己,让自己习惯疼痛,以为只要这样,若真出事,就不会太难受。”

傅青芷唉声叹气:“你说的很对,都是自欺欺人。说我爹不喜朝廷,他爹不喜妖物,要阻挠我们在一起,其实都是借口。我心中患得患失,只因陈云卿是捉妖捕快,我是被他捉的妖怪;他是个世家公子,我是个没教养的精怪。我配不上他,哪敢期盼他能喜欢我?反正最终都不会有好结果,不如先断了自个儿的念想。”

金麟儿摇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每个人初生世间,俱是一丝.不挂,及至离世,两袖清风,哪有谁配不上谁?两个人没法走到一块儿,没什么道理可讲,你觉得你们不能在一起,其实不是不信自己,而是不信云卿哥。”

傅青芷:“他那榆木脑袋,老娘一眼就能看透,没有不信他。”

金麟儿:“这几日,我一直在后悔。从前我做的不好,没能让大哥相信,不论天下人如何看他,不论他如何看待自己,在我眼中,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若我更大胆些,让他知晓我的心意,就能免去他内心煎熬。被他拒绝,总比让他受苦要好。”

傅青芷边听便点头,罕见的露出严肃的神情,眼底的悲凉掩藏不住,不知到底有怎样的心事:“道理是这么说,可我不是你大哥,陈云卿也不是你。”

金麟儿:“一个人若喜欢你,你做什么都是好的,纵然不好,他也愿意包容你,慢慢帮你改变。这世上,想必没有完全契合的锁和钥匙,任何能配成一对的东西,都是慢慢试探打磨出来的。同样,没有谁配不上谁的道理,你尝试着信赖他,又能如何?全心付出、坦诚相对,最坏的结果只是分开,但你为他付出时,自己是最快乐的。”

傅青芷:“有些事,你不知道,不会懂。”

“你再爱来爱去的,老子的药就糊了。”

孙擎风的声音忽然响起。

金麟儿一回头,便见他靠坐在门边,正正对着自己的后背,似乎很是乏力,把长剑杵在地上,两手撑着以免上身向前倾倒。

孙擎风:“说的挺好,继续。”

他是何时来的?听到了多少?会否觉得我得意忘形?金麟儿略有些心虚,挠挠头,道:“哎?大哥,我没说你坏话。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喜欢你,你没有喜欢过我。”

孙擎风:“放屁!”

“傅姐姐,谷主做法,是什么时候的事?”金麟儿摸摸鼻子,讲起蹩脚的谎话,“是一个月前,还是三个月前?时隔太久,那日进入大哥心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竟都不太记得清了。”

傅青芷翻了个白眼,快步离开。

孙擎风揪住金麟儿垂在背后的小辫子,扯了两下,问:“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知是身体不适,或是被金麟儿气的,他说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金麟儿打了个激灵,自知不够聪明,便坦白道:“大哥觉得,我是该记得,还是不该记得?”

孙擎风没好气道:“你是狗脑子?连记东西都要旁人拿主意。”

金麟儿小声嘀咕:“那你以前失忆,我不也陪你一起?”见孙擎风面露尴尬,他立马调转话头,“主要还是看你会不会开心。”

孙擎风眉眼低垂,手指反复摩挲冰冷的剑柄,道:“我不高兴。”

金麟儿着急起来:“你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谷主说你已无大碍,甚至因祸得福,压制住体内鬼煞,能比从前过的更好。难道是我须饮血的量又要增大了?大哥,我……”

“闭嘴!”孙擎风看着金麟儿,朝他勾勾手指,“你过来。”

穆天枢的小院建在湖泊边的小岛上,常年湿气重,林间又有不少虫蛇。

他就地取材,用不易腐坏的椿木作为立柱将房屋架空,再以翠竹搭建房屋。

如此通风透气,物件不易受潮生霉。

金麟儿本就坐在地板上,两脚垂着,刚好能触到地面。他听见孙擎风叫自己,把手里拿着的扑扇扔得老远,两腿一抬蹬掉鞋袜,转身爬到孙擎风跟前,趴在青竹地板上抬眼看他:“怎么就不高兴了?”

他双手捧着脸,认真地看着孙擎风,腿翘起来相互勾着,脚板晃来晃去,在阳光下看起来跟白玉似的。

孙擎风:“坐没坐相,谁教你的?”

金麟儿连忙爬起来,跪坐着正容看着孙擎风。

他的眼睛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黑白分明,清亮明净,圆滚滚的眼珠子乌黑莹润,眼神柔和温暖,带着毫不造作的善意。

孙擎风咳了一声,把视线从金麟儿脸上移开,用手指搓着剑柄上的皮革,道:“我脑子好的很,从不会忘记事。从前不说,只是不想提,以为我跟你一样蠢笨?我心里的话,你已经全部知晓。”

他指尖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把皮革带搓得燃起来:“我却不知,你是如何想的。”

孙擎风面上神色冷峻,但两人距离很近,金麟儿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耳朵根微微发红。

“我,我……”金麟儿原本已经坦然,但看到孙擎风这样紧张,不由跟着他一同紧张起来,一个“我”字说了半天,愣是没有下文。

孙擎风更加紧张,手指尖都搓红了,额头上冒出热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明明没有心,可不知为何,此刻只觉心如擂鼓。

但如此等待,毕竟不是办法。

孙擎风怕自己用手把手中的寒铁磨穿,索性把心一横,伸手掌住金麟儿的头顶,强迫他看着自己,问:“男儿大丈夫,磨磨蹭蹭作甚?直说就是,你到底……我?今日不骂你。”

金麟儿感觉到孙擎风满手心都是汗,更加紧张了,一张苍白的脸活生生憋至通红,终于下定决心。

他看着孙擎风的眼睛,语气是承诺般的坚定,说:“大哥,我爱慕你已久。从今而后,我活着,就同你在一起。我死了,永生永世不入轮回,化成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只要不曾灰飞烟灭,就一直守在你身旁。”

孙擎风眼神复杂,手掌微微颤抖。

金麟儿听不到回话,以为自己把孙擎风吓着了,赶忙补了一句:“希望,你不会觉得厌烦。”

孙擎风苦笑:“你是要折磨死我?”

“好像是有些可怕,跟厉鬼似的。”金麟儿失笑,把心里话全部说完,他有种死亦无憾的释然,感觉轻松许多,开起自己的玩笑,希望能化解紧张的气氛,“那这样,你能活几百年,我只能活几十年,你是大哥,多担待些,在我活着的时候,让我跟着你,等我死了以后,你就赶紧把我抛下,把我忘了,另寻良人,再不要想我。”

孙擎风听罢哭笑不得,但金麟儿的回答没有让他失望。他长舒一口气,亦觉释然,笑道:“你说这话,不还是要我的命?”

孙擎风一笑,金麟儿顿觉整个天地都亮了起来,像是忽然多出来一个太阳,照得他睁不开眼。

于是,他把眼睛眯缝起来,弯成了两个月牙:“你答应我了。”

孙擎风忽然赖账:“答应你什么了?”

金麟儿:“你答应了,从你上百年岁月里,分几十年给我。”

孙擎风:“胡说八道。”

金麟儿倒在地上,开始打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上回在九重阵里说过的话,不止我听到,缉妖司那十几口人全都听到了。你若敢不认账,我就把他们叫来,让他们轮流告诉你一遍。”

“我,嗯,大哥……大哥,爱……”孙擎风故意气金麟儿,就是想让他逼一逼自己,让自己好把“大哥爱你”这四个字挤出来。

然而,上回他说这话,是在生死关头,一是怕没机会再说,二是说完以后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用管。但是,此时天光大亮,他总觉得赵朔、薛灵云两人躲在什么地方看着自己,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算啦!憋得像只熟透的螃蟹,若憋出个什么病来,我岂不是又要去你心里叫你,又要偷看你的心事?狗脑子必定不够用了。”金麟儿善解人意,扯起孙擎风的手,用小指头勾着他的小指摇晃两下,“大哥,你所有的心意,我都知道,永远不会忘记。说不说的,原没什么要紧。”

孙擎风点点头,将长剑当成拐棍,撑着自己站起来。

金麟儿连忙站起来扶住孙擎风:“回床上休息?”

孙擎风止住金麟儿,单手把长剑提起来,问:“这是何物?”

金麟儿:“是我的却邪剑。”

孙擎风随手把剑往地上一扔:“不要了,往后也不逼你学武。”

金麟儿满心疑惑,眼巴巴地看着孙擎风。

孙擎风走近一步,来到金麟儿跟前,双手按在他肩头,低头在他额前落下一个如毛羽般温柔的吻,道:“大哥会一辈子护着你。”

金麟儿开心得不知所措:“大哥?”

孙擎风将金麟儿打横抱起,道:“你活着,大哥护你一世。你死了,黄泉路上,我为你开道。”

金麟儿终于反应过来,瞬间欣喜若狂,只觉孙擎风所说的每个字,都是这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他反手搂住孙擎风的脖子,凑到他面前,对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

孙擎风元气大伤,尚未恢复,被金麟儿这样一亲,一口气没喘上来,竟觉得眼前发黑,一个趔趄跪倒在地,扑在金麟儿身上。

两个人抱在一起,骨碌碌从楼板上滚到地下。

孙擎风撞翻了火炉,衣袖立马烧了起来。

金麟儿又撞翻了铁锅,已被煮成浓黑色的药汤洒落满地,勉强浇灭了孙擎风衣袖上的火。

铁锅落在地上,梆的一声又被弹起来,在半空中翻了数下,最终倒扣在金麟儿脑袋上。

简直再狼狈也没有了。

第37章:安心

不过两三日,孙擎风便已痊愈。

穆天枢对孙擎风的体质十分好奇,又因他和金麟儿被黑白两道通缉,虽浑身上下找不出几个坏毛病,但还是勉强把他们划归同道中人,许他们留在归离谷小住。

穆天枢一门心思扑在孙擎风身上,半月间,从古籍中寻得一门名唤《御灵真诀》御鬼方术。

这方术乃古时道门鬼修所创,须残杀无辜者致其含恨而死,化为鬼煞留于人间,再炼化成可供驱遣的阴邪力量,向来被视为禁忌邪术。

然而,孙擎风体内禁锢着成千上万的鬼煞怨灵,修炼时无须杀生,只要修习驭鬼的法门即可。

再者,他心智坚定,毫不惧怕被所谓邪术反噬,更暗自存了心思,想随便学个什么功夫,以身作则,给金麟儿当个修行榜样。

他反复参详后,确信穆天枢所言非虚,日日跟随穆天枢勤修不怠,渐觉鬼煞为自身所压制,过的比从前舒爽不少。

金麟儿经历生离死别,亦有不少成长。

他打心底里认为,只要孙擎风能快乐地活着,其余的事都不再重要。

于是,他以孙擎风大病初愈为由,不许他料理生活琐事,自己每日除习武修炼外,包揽下小院里的所有活计。

自晨起开始,他就忙着砍柴烧水、洗衣做饭,间或跟着村里人学打渔采莲,以丰富菜品。

金麟儿把玩心收敛不少,精力全用来照料孙擎风的起居饮食,望他早日康复。

不知不觉间,他学会数种当地菜式的做法,变着花样给孙擎风,才发现大哥竟也挑食。

孙擎风英俊挺拔,威风凛凛一个大将军,可若夹到一筷子芹菜,则会忽然面露难色。然而,他悄悄瞟金麟儿一眼,见他不解地看着自己,只能把心一横,猛塞一口,神情颇有些视死如归。

金麟儿觉得孙擎风说不出的可爱,常是心里偷笑,面上不动声色,把芹菜挑出来自己吃光。

孙擎风以为金麟儿喜欢吃芹菜,犹犹豫豫开始尝试,没想到这东西还不算难吃。

日子过得比从前清苦不少,但金麟儿只觉事事顺遂,不仅毫无怨言,还常是满心欢喜。

盛夏晚晴,落霞满江。

清风吹得满湖粉荷摇曳生姿,漫天花瓣浮动。

水波缓荡,泠泠声响。

金麟儿撑着竹篙,驾一只乌篷船,满载荷香,从碧绿的莲叶间穿出。

他抬眼望向湖岸,见孙擎风同穆天枢在院中并排打坐,面上浮起笑容,用力撑一篙把船推向港湾。

“大哥,我回来了!”

金麟儿随手一甩缆绳将船套好,纵身跃起,一脚跨过千江水,直奔孙擎风而去。

只听噗通一声,金麟儿栽倒在岸边的浅水滩里。

孙擎风瞬间睁眼,将欲起身去水边捞人。

穆天枢一把将人按住:“练你的功!两尺深的水,还怕他淹死不成?”

孙擎风:“他水性不好。”

穆天枢:“你就说,他到底有哪一点是好的?”

孙擎风:“他哪里都不好。”

“哎唷。”穆天枢呵呵笑了两声,略显阴阳怪气。

“他哪里都不好,”孙擎风根本不在意旁人调笑,眼底藏着笑意,转而换上平静神色,不徐不疾调息收功,缓缓走到岸边,“我偏就喜欢。”

金麟儿摔跤弄得狼狈不堪,但不敢打搅孙擎风,轻手轻脚从水里爬出来,把湿衣服拧干,蹲在河岸边独自码石头玩。

他捡了一大一小两块石头,先把小的放在大的上面,思索一阵,又把大的放在小的上面。

听见孙擎风走来,金麟儿马上扔掉手里的石头,回首仰头望去:“大哥,我没打搅你练功吧?”

“多大的人了,还是如此毛躁。”孙擎风见金麟儿衣衫湿透,冷着脸骂了一句,迅速移开视线。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把视线移回来,见这小魔头浑身浇湿,脸上、颈间布满晶亮的水渍,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目光温柔望着自己,只觉嘴唇干燥,越发气闷:“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金麟儿起身站好:“我错了,马上就回去换衣裳,大哥莫动气。”

孙擎风帮金麟儿摘掉脑袋上的水草,顺手给他抹了把脸:“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点长处。”

“是,我是你带过最差的一任教主嘛。”金麟儿脑笑得没心没肺,双手握住孙擎风的手,“但我会改的,大哥等等我。”

前后不过两月,他跌倒不再哭闹,被骂不再撒娇,活像变了个人似的,忽然像是真的长大了。

孙擎风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遇险昏迷,让金麟儿感觉到恐惧,他害怕失去自己,故而格外小心。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无能,不能让他安心。

孙擎风先前总盼着金麟儿长大成熟,此刻只觉得心疼,摸了摸金麟儿的脑袋。

他沉默半晌,没防备蹦出一句:“你没错,不用改,都是我不好。”

金麟儿错愕:“大哥怎会有错?错的都是我。”

孙擎风:“你不想换衣裳,不换就是了。你尽管病,反正我照顾你。”

“啊?”金麟儿惊恐地瞪圆双眼。

孙擎风以为他懂了,便应了声:“啊。”

金麟儿完全摸不着头脑,觉得孙擎风是在说气话,满心疑惑:“啊?”

孙擎风面色沉静,点点头:“啊。”

“啊?”金麟儿更疑惑了。

“啊个屁!滚去吃饭!”孙擎风明白金麟儿根本没听懂,心中三分气恼、七分庆幸,转身往屋里走,“老子真是有病……”

金麟儿赶忙跑到孙擎风身前,举起双手挡住他:“我跟隔壁岛上的郭伯伯学了一招,可厉害了!你要不要看看?看看吧,保你不会吃亏。”

“你看我,这只手里什么都没有,这只手里同样没有。”不待孙擎风回答,金麟儿已经摊开手掌,在他面前卖弄起新学的江湖戏法。

孙擎风双手抱胸,俯视金麟儿,一眼就看见从他衣襟边上露出来的一小节莲枝,再看他那副全神贯注的傻相,花了大力气才忍住没笑。

金麟儿哪里都不好,但对他最好,他怎能不喜欢?

金麟儿未有所觉,夸张挥双把戏做足。

“变——!”

他突然一拍手,嘴里念念有词,将两个手掌使劲搓了几下,慢慢分开双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怀里取出一支莲蓬,递到孙擎风面前。

他原本拿的是一朵荷花,不想花瓣沾水,不是掉在他怀里,就是蔫蔫儿的耷拉着,莲蓬上只挂着两片可怜的残瓣。

孙擎风用拳头挡住嘴,咳了一声,伸出食指戳了戳金麟儿的脑门心:“脑子进水了?”

金麟儿露出苦恼神色:“我摘了荷花送你,荷塘里有好多花,但这一朵最好,我三天前就看上了,等了好几天,它才开到这么大。”

孙擎风把莲蓬拿走,转身离开:“荷花没用,莲蓬能吃。但我想吃自己会摘,你少往湖里跑。”

“都好、都好。”金麟儿又开心起来,牵着孙擎风往屋里走,“只要你高兴就好。”

穆天枢正好收功,眼看金麟儿就要跑走,迅速把腿伸开,往地上一横,将金麟儿绊倒,懒洋洋道:“等会儿,有事同你们说。”

孙擎风微微蹙眉:“还是算了。”

穆天枢:“我说我的,你不想听就去吃饭。”

孙擎风冷哼一声,闭嘴了。

金麟儿:“前辈有何指教?”

穆天枢:“你的神功已练至第四重,再饮禽畜血,只有那么点儿灵气,等同于没有饮血。”

金麟儿:“是第四重了,大哥近来状况不错。”

穆天枢:“孙擎风练功消耗甚大,以真诀驭使鬼煞,力量须得数倍强于它们。他的力量自金印而来,若金印衰弱,他体内鬼煞又将占到上风。”

孙擎风:“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穆天枢:“他再昏迷一次,老夫没把握救回来。”

金麟儿:“谷主的意思是,我必须改饮人血?”

穆天枢起身离去,叹道:“你喝什么,不喝什么,与老夫又有甚么干系?提早告诉你,免得往后他再出事,你要怪我是个庸医。”

孙擎风说穆天枢是危言耸听,让金麟儿不要多想。

他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第二日早起练功,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

但两人性命相关、生死相连,孙擎风的处境如何,金麟儿再迟钝,亦已有所觉察。

他想着,同孙擎风的安危相比,自己的生死荣辱,都是其次。更何况,孙擎风体内装着那么多鬼煞怨气,一旦失控,必将危急更多无辜百姓。

只不过,这事着实难办。

金麟儿心里装着事,都不想玩耍了。

孙擎风在练功,他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拿着个大木瓢,跑到孙擎风背后浇花。

他心思全放在孙擎风身上,不当心浇到穆天枢的兰花,被骂的狗血淋头,撒腿就跑。

但他只想待在孙擎风身旁,不过一会,又拿着把菜刀,跑到鸡圈里抓鸡来杀。

金麟儿杀鸡杀到一半,听见孙擎风咳了一声,瞬间紧张起来,松开手上力道。

被割了一刀的大公鸡鸡奋力挣扎求生,挣脱金麟儿的手,垂着一条将断未断的脖子满院乱飞。

鸡毛满天飘,鸡血洒的到处都是。

穆天枢脸上沾了两滴血,怒目圆睁。

金麟儿又被穆天枢举着烧火棍追着打了一路。

孙擎风三招制服穆天枢,把金麟儿扛在肩头,驾船驶到碧荷丛中,停在湖湾深处无人的地方。

.

大泽浩瀚,远山如屏。

人间静谧仿佛风与水都不再流动。

金麟儿窝在船尾,见孙擎风看向自己,便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杀鸡了。”

孙擎风拎着金麟儿的衣领,把他提起来,道了声“闭气”,便毫不留情地把他往外一扔。

金麟儿不会游水,从前在积云府,因瀑布下的潭水很浅,他才敢躲在里面闭气。

况且那次闹了笑话,他此刻想来都觉得心中悸动。

此时方一落水,他伸长腿才堪堪能够踩不到水底,哪还记得孙擎风的嘱咐?在水里不住扑腾,大喊救命,像只疯狂拍打翅膀的鸭子。

孙擎风早就查探过,此处乃是湖湾,水并不深,常年风平浪静,底下更没有水草,最适合学泅水。

他双手抱胸,不徐不疾地说:“用四肢捣水,脑袋露出水面时再换气。多游游水,冷静一些,免得杞人忧天,成日瞎操心。”

我瞎操心什么?金麟儿没听明白,但听见孙擎风的声音,他就很有底气,奋力施展出狗刨式的泳姿,勉强维持身体不沉。

孙擎风:“很好。”

金麟儿被夸一句就开心得不行,挺着脖子把脑袋探出水面:“大哥,我……唔!”

然而,他刚说了三个字,就又忘记如何换气,咕嘟嘟喝了好几口水,像个秤砣似的往下沉。

“在水下吸气,找死不成?”孙擎风扯下外袍,翻身跳下,扎进水中,蹬了两脚,一把搂住金麟儿。

长空万里无云,瓦蓝的天幕倒映在湖面上。

天是水,水是天,云梦大泽几如神仙幻境。

阳光将湖水晒得极温暖,人在水中如在母胎,听不到世间流言纷纷,看不见两尺外的忧患。

金麟儿感觉到孙擎风的手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臂,好像永远都不会松开,心里无比安定。

他不再挣扎,奇迹般地记起如何闭气,学着孙擎风用双脚捣水,往水面上浮。

湖水澄明,金麟儿置身水中,乌发浮动,面白如玉,模样异乎寻常的明净无暇。

孙擎风忽然改变主意,凑近金麟儿,缓慢地对着他眨一眨眼,像是在说什么话。

在金麟儿尚未读懂这个眼神,孙擎风的双唇,已经贴在了他的唇上。

一串透亮的气泡,从孙擎风的嘴角跑出。

气泡浮上水面,啵地破开,溅起点点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从水中跃起的星子。

孙擎风沉默而汹涌的爱,像潮水般拍打着金麟儿的心扉,把他包裹其中。

金麟儿努力瞪大眼睛,把孙擎风的面容刻印在脑海里。他甚至想让云梦泽化成琉璃海,让凝结时光,将此刻封存。

百载千年,永不变易。

哗啦一声,孙擎风抱着金麟儿越出水面。

两人并排躺在乌篷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眸光与天同色,无限温柔情意。

金麟儿喘,是因为险些溺水。

孙擎风喘,是因为仿佛溺水。

金麟儿侧目看着孙擎风,会心一笑,眼似新月,把那天光从眼角挤出来,化成弥合孙擎风心口伤疤的柔情,不断淌进他空洞的心房。

湖风吹拂,推着小船滑进荷叶丛。

摇曳的粉荷碧叶间,隐约透出两人的身影。

孙擎风闭着眼,金麟儿趴在他身上,捏了捏他的脸,然后将双唇贴近他的唇。

两个身影一触即分。

只余清香满船。

孙擎风再睁眼时,只见一片荷瓣落在自己唇上,觉得它没有金麟儿的嘴唇柔软。

金麟儿安分躺平,双手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心神荡漾。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呵呵笑着:“大哥呀,下次你若再想亲我,直接亲上来就是了,不要故意吓我。我可喜欢你亲我了。”

孙擎风眯着双眼,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金麟儿:“不过你是大人,有大人的威仪。若你想亲我,就冲我眨眨眼,我看见了,就会冲上前来亲你。我喜欢亲你,我喜欢你。”

孙擎风虽未回答,但并不否认,嗤笑道:“就这点胆子,还想饮人血。”

金麟儿:“我怕你生气。”

“我就这样小肚鸡肠?”话虽如此,但孙擎风猛然坐起,再度提起金麟儿的衣领,将他拎起来,轻轻地放进水里,“手抓着船舷用腿捣水,浮起来。”

金麟儿欲哭无泪:“我为什么非要学泅水?”

孙擎风:“你驾船打渔,已有十日。这十日间,你可曾想过,自己根本就是个旱鸭子?”

金麟儿:“我……”

孙擎风:“当然,你可以不学泅水,但驾船时须同我一道,否则,就要先过我这关。”

金麟儿终于明白过来,昨日自己在岸边落水,把孙擎风吓着了,他这是在亡羊补牢。

一通则百通。

金麟儿继而明白过来,先前孙擎风说“你尽管病,反正我照顾你”并不是嘲讽,而是因为自己太过小心翼翼,把内心担忧表露无遗,非但没有让孙擎风安心,反倒令他觉得自责。

孙擎风自责,他没能给金麟儿安全感。他不要金麟儿讨好自己,因为他喜欢金麟儿,从不是因为这小魔头有多好。

但是,孙擎风不会说动听的情话,绞尽脑汁只想出一句蹩脚的“你尽管病,反正我照顾你”。

他希欢金麟儿依赖他,希望金麟儿没有烦恼。

金麟儿想通此节,决定还是不要过分紧张,别太懂事,傻一些,依赖孙擎风。

他边学泅水,边看孙擎风,只学着他的神态语气说话,一会儿说:“有我在,你不用练武。”一会儿又说:“麟儿,大哥护你一世”

如此阴阳怪气嚷嚷一阵,最后盯着孙擎风的双眼,明知故问:“这些话都是谁说的?唉,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就不认了哦?”

孙擎风气急败坏:“老子忘了!”

金麟儿:“大哥,你耳朵根子好红。”

孙擎风说的是“忘了”,不是“没说过”。

两个人终于都恢复成平常模样,金麟儿心满意足,见好就收,哼着小曲儿悠哉悠哉地练习捣水。

孙擎风看了一会儿,耳朵上可疑的红晕不减反增,索性跳下水,掌着金麟儿的腰杆,亲自教他动作。

金麟儿正青春年少,长得快、消耗快,身材单薄瘦削,因得了金印传承,练功不须像常人那样刻苦,腰肢绵软,在水里晃荡,像面条似的。

孙擎风手上不敢用力,又不敢太过放松,进退两难,额头上竟冒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心中庆幸,幸而金麟儿自顾不暇,否则,自己这模样若被他看了去,定会叹一声真乃千古奇观,堂堂天策大将军,岂不威风尽失?

金麟儿先前已经能在水面浮起。

但孙擎风一下水,他的泅水功夫反而倒退,时不时发出惊恐的喊叫,紧紧抱住孙擎风,贴在他健硕的胸膛上蹭来蹭去。

孙擎风纵然再迟钝,也不会没觉察。

但金麟儿很坦然。从前孙擎风教他武功,他心中悸动却不敢冒犯。可眼下,孙擎风一颗心、整个人、完完全全已经是他的,他自然是想怎么抱就怎么抱,想亲就亲不再害臊。

他把诸如“矜持”“礼数”类的事物,全都抛诸脑后,所思所想,唯有同孙擎风更加接近一些。

孙擎风知道金麟儿的心思,更明白自己的心思,实在担心最后没法收场,不由同他拉开距离。

他让金麟儿抓着船舷,自己迅速游到一丈以外,再喊金麟儿朝他游过去。

这招用来对付金麟儿,实在精妙。

金麟儿为了接近孙擎风,也不怕呛水、也不怕抽筋,不顾形象地用着狗刨的姿势,一次就游到了孙擎风跟前。

他张开双臂,搂住孙擎风的脖颈,侧头用一边脸颊对着他,见孙擎风没有动作,便用脸蹭了蹭他的脸,轻轻叫一声:“大哥。”

孙擎风别过脸去,嘴唇从金麟儿脸颊上擦过,直觉一阵心悸——但他千真万确是没有心的。

他伸手摸了摸金麟儿的脸,忽然用两指夹着他脸颊上的软肉:“继续!”

至傍晚时分,金麟儿已能轻松游动两丈远了。

第38章:夜袭

又是半月过去。

夏末傍晚,天地间金红一片。

孙擎风撑篙,将船泊在湖心岛边。

岛并不大,四面俱是一眼望不尽的湖水。

上下天光一色,候鸟分不清天与水,常在水面滑翔,结成一队,倏忽而过。

孙擎风让金麟儿打两只大雁,不许用箭,单用掌法真气。

金麟儿尝试数次,均未成功。于是,孙擎风手把手地教了他一招“飞星燎原”。

像已经过去的千百个日子里一样,孙擎风站在金麟儿的身后,彼此的距离不远不近,虚虚托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不轻,指引他循着合宜的路径动作。

紫红色的天幕上,两人的身影相互交叠,成了一道暗色剪影。

金色的真气从金麟儿指尖射出。

一只低空飞翔的大雁被气劲击中,骤然坠落。

“我这次一学就会了,大哥教的真好!”金麟儿回眸望向孙擎风,眸光明亮、炽热,就像一湖赤红温热的湖水,“你以后,都这样教我吧,一直教我。”

孙擎风把金麟儿的手托举至面前,在他掌心里落下一个吻,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明明没听到任何话语,金麟儿却瞬间面颊驼红,低下头去。

孙擎风哼笑一声,转头勾起嘴角,砍斫木枝。

刀刃磨过木枝,带着嫩树皮飞起后落下。

沙沙响声挠得人耳朵痒。

金麟儿坐在孙擎风身旁,割开大雁的脖颈,吮吸它的热血。不知从何时开始,他饮血时不再避开孙擎风,割喉动作干净利落,饮血时面上平静无波,似乎是在告诉孙擎风,自己已经长大,相比从前更有担当。

孙擎风削好两根木枝,把大雁从金麟儿手里提起来,顺便用拇指把他唇上的血污擦去。他的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反倒将金麟儿的嘴唇揉得更红。

他恶人先告状,没好气道:“娇气。”

待到大雁烤好,两人吃饱,金麟儿看孙擎风心情不错——至少面上没有气闷神色,便试探性地说:“大哥,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虽不全对,但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孙擎风:“有话直说。”

金麟儿搓搓手,道:“要么,我们回杏花沟,去取些钱财,尝试向人买血?”

孙擎风皱眉:“你是嫌追捕我们的人还不够多?”

“单凭我们两个,总不可能重建金光教。”金麟儿见孙擎风抬头看想自己,便立马改口,“就算能再建起来,我们还是会暴露身份。对手太多,天罗地网避无可避,总得想个办法。花钱买血未尝不可,毕竟天大地大,什么奇人异事没有呢?银货两讫,省得麻烦。”

孙擎风果断否定,摇头道:“你不用担心我。我醒来已有两月,可曾有过异常?”

金麟儿摇头:“没有,我看你状态不错,但你不觉得这事很奇怪?”

孙擎风:“朱焕死后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俱都离奇。”

金麟儿:“不,我是说,自从进入云梦大泽以后,我总觉得练功事半功倍。”

孙擎风亦有同感,道:“想来,这云梦泽年代久远,常年为水雾笼罩,好似同外界隔着一层,或许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灵气,比更加外界充盈?”

金麟儿:“且不说,我们总要离开云梦泽,就算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等我修为境界提升后,总喝禽畜血,毕竟不是办法。”

道理,孙擎风自然明白。但无论如何,他不想让金麟儿再作牺牲,只道:“我说了,谨慎防备小人暗算,但别胡思乱想。修行如登山,高处风景自然比山下要好,你修行顺畅,大抵是已突破关隘,进入第四重境界的缘故。”

金麟儿:“可是……”

孙擎风把手覆在金麟儿头顶,注视着他:“没什么可是,九重阵里的意外,往后不会再有。”

金麟儿不依不饶:“大哥,从前我害怕被邪功反噬,故而推三阻四,迟迟不肯修炼。如今我心中有一盏长明灯,已然不惧黑暗。”

孙擎风:“无须为我勉强自己,我是护法,你是教主,纵你再不称职,你还是我的教主。”

金麟儿被“我的教主”这四字戳中心窝,嘴角扬起,心绪难以平静,笑说:“我想改饮人血,不仅是为了让你好过,更因为压制鬼煞不容有失。我信你能学成驭鬼术,你也信我一下,我真的不觉得苦,我是个男子汉了。”

“今生不苦,来世何如?”

孙擎风说罢沉默,片刻后抓了把土,浇灭将要烧尽的篝火。他牵着金麟儿,回到乌篷船上,:“你没学过佛,不明白因果轮回。往后但凡饮血,都必须念一段往生咒。”

乌篷船装着满船月色,缓缓振波滑动。

金麟儿哪里会不明白?

他知道,孙擎风其实从来都不觉得修炼《金相神功》是对的,他同样抗拒饮血修炼,同样害怕报应,但他们不能选择,只能如此。孙擎风只是想要独自承担杀孽,让他多积福德,来世做个寻常人。

金麟儿轻叹,道:“我知道,从前的五任执印人,都是威武刚强的好汉,大哥愿与他们同甘苦。唯独我娇气,骨头不够硬,你不忍心把重担往我身上压。你看不起我,但我确实是不够格与你比肩。”

孙擎风脱口而出:“非是嫌你。”

金麟儿:“你是爱我。”

孙擎风把脸别了过去:“由爱故生忧。”

他滑动船桨,泠泠水声打断了交谈。

金麟儿扪心自问:“我这辈子过的苦么?”

父母双亡,颠沛流离,身负金印不为世人所容,答案自然是苦。

可他又问:“我这辈子过的后悔么?”

答案只有两字——不曾。

金麟儿想要改饮人血,但他有自己的底线,绝不能杀伤无辜,因此陷入两难境地。

孙擎风打定心思不让他饮人血,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最终只能找到看起来并不靠谱的傅青芷,把烦恼说与她听。

傅青芷罕见的严肃神情,问:“你在乎声名?”

金麟儿摇头:“声名身外物,任由他人评说。但我是人,不是野兽,不可失了人性。”

“明白了,你等等。”傅青芷起身跑到穆天枢房门外,悄悄潜入,拿来一封书信。

傅青芷把信递给金麟儿,道:“近来,大雁湾出了一伙水匪,杀人越货、欺压良善。这些匪贼,个个都是欠了血债的大恶人,即便是依照你们的《大雍律》,亦当斩首。”

金麟儿闻言会意:“你要我喝恶人的血?”

傅青芷点头:“村民给穆天枢送来书信,细数匪贼罪状,他早就打算惩治这帮人,因救你大哥而耽误了。你若杀了这伙人,老百姓们只会叫好。”

金麟儿:“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老百姓们总会知道,我除暴安良,非为仁义,只为饮血。恶人毕竟还算是个人,但残杀同类、饮血度日的人,在常人眼中,只是个丧失了人性的怪物。”

傅青芷:“你不是不在意名声?”

金麟儿:“我不是阎王爷,更不是朝廷命官,无权决定他人生死。”

傅青芷:“那就不杀,只把他们打晕放血。”

金麟儿:“如此,倒可以试试。”

傅青芷拍把信抽回,拍金麟儿的肩膀,笑说:“行吧,我与你同去。你给自己起个响亮的名号,譬如甚么嗜血罗刹、九天蚂蟥。招法亦须改动,让人以为你用的是独门邪功,就叫《吸血大法》?”

金麟儿失笑摇头:“你不必以身涉险。”

傅青芷:“三日后的三更,我在码头等你。”

金麟儿:“傅姐姐,若不是你,我只怕很难请动谷主倾力相救,多谢。”

傅青芷神色怅然:“傅筱做了错事,姐姐得替他还债。把血的问题解决了,你们跟我一道出谷寻他。炼印,从开始就是个错,我会亲手了结此事。”

金麟儿似乎还有话说,但傅青芷已经懒得废话。

傅青芷说着话走远了:“老子没闲心跟你探讨仁义道德。我分得清是非,少来问东问西。”

转眼三日过去,约定的日子已至。

是夜,金麟儿不敢睡着,终于等到半夜,蹑手蹑脚地爬下床。

他怕孙擎风察觉,心虚地说了句:“我去尿尿。”

孙擎风不知是梦是醒,只轻轻哼了一声。

金麟儿走到衣柜旁,打开柜门,摸了摸孙擎风叠得平整的衣裳,慢慢走出门。

他把门扉阖上,瞬间打起精神,撒足狂奔至码头,寻到傅青芷,穿上她准备好的夜行衣、戴上一张明晃晃的青铜鬼面。

两人跳上乌篷船上,揭开缆绳,向大雁湾进发。

待到金麟儿走出小院,孙擎风瞬间睁开双眼。

他一个挺身从床上爬起,随意披了件外袍,提剑往外走。

孙擎风走到小院门前,远远望见平直如一线的码头边上,亮着两点萤火般的微光,便又停下脚步,抱剑倚门,听着夜风扬水拍岸的声响。

两点火光上下浮动,是金麟儿同傅青芷驾船离去,正随波浮动。

孙擎风做起了这五年里,他最擅长的一件事——沉默地跟在金麟儿身后,看他跌跌撞撞地走,时刻准备着出手相助,又克制着不去帮他。

但这一回,孙擎风另有打算。

他自知久居白海雪原,雪的冰冷寒凉已浸入骨髓,很难迸发出炽热如火的情意。可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不想再纵容自己的坏脾气,让金麟儿久等。

孙擎风架起小船,追着前方的两点火光驶入风浪。

金麟儿的乌篷船驶出十里,已经接近大雁湾水域。

傅青芷吹灭火把,双目变成暗红,半化成狐形,以便夜间视物。

金麟儿什么东西都看不清,只听得见越来越汹涌的波涛声,抱着傅青芷的大腿,再顾不上什么男女大妨:“到了没有?没想到夜里风那么大,要是船翻了怎么办?你会不会泅水?早该叫我大哥一起来,可他又不让我……”

“闭嘴!”傅青芷没好气地踢开金麟儿,“堂堂魔教教主,还没断奶吗?滚滚滚,别随随便便碰我,老子可是个黄花闺女,你莫要污我清白。”

金麟儿:“你明明说自己不是女人。”

傅青芷:“这话你知我知,不许出去乱说。”

金麟儿:“你怕云卿大哥知道?”

傅青芷:“他若知道,老娘就杀了你,懂?”

金麟儿捣头如蒜。

过不久,船已近岸。

傅青芷把船泊在一处水湾边上,手握皮鞭,扯着金麟儿的后衣领,把他拖到水匪的寨子外。

两个人脑袋上顶着几片树叶,蹲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对眼睛。

傅青芷:“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许临阵退缩。”

金麟儿极紧张,两手空空,攥着傅青芷手里的皮鞭搓来搓去,意识到这皮鞭的形状,顿觉尴尬,整张脸涨得通红,松开手:“我们该怎么做?”

傅青芷把皮鞭往怀里已塞,大喊起来:“你成天想些什么!”

匪寨外,一个打着瞌睡的守卫听到傅青芷喊声,瞬间惊醒,冲将上来:“什么人鬼鬼祟祟?”

“当心!”金麟儿跨步上前,把傅青芷挡在身后,两手左右挥动,只用了不到一成功力,使出前几日才学会的“飞行燎原”。

一道金芒般的真气如箭射出,直直刺入那守卫右侧肩甲。守卫吃痛惊叫,被在浑身游走的金光真气震晕过去。

傅青芷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嵌着宝石的皮革水袋,递给金麟儿:“快放血,先用我这乾坤袋盛放,可保三月不腐不坏,三月过后再想办法。”

金麟儿颤抖地握着匕首,把刀刃贴在那守卫身上移来移去地比划,欲哭无泪:“我、我、我该从哪儿下手,才能不伤其性命?”

傅青芷又扔给金麟儿一盒药膏,道:“割他手腕,刀要利落,将这膏药抹在伤处,流血顷刻即止。”

金麟儿依言而行,果真如傅青芷所言,不过片刻便接了满满一袋鲜血,用食指挑了一团膏药涂在那守卫手腕伤疤上。

他只觉傅青芷什么都懂,顿时生出钦佩:“多谢傅姐姐,想得如此周到。”

傅青芷虽在面对陈云卿时自卑,但平日里都骄傲得很,当即扬起脸,笑道:“那是自然!姐姐我这几百年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金麟儿认真地给乾坤袋封口,手指上沾了血,偷偷地嘬了一口,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这东西就算喝上几百年,恐怕我都习惯不了。”

傅青芷露出释然神色:“你也不容易,待我找到傅筱,定让他给你认错。”

金麟儿很是赞同:“他明明能活上数百年,却还嫌不够,不想着如何过好自己的日子,成日算计来去、枉造杀孽,当真糊涂。他该跪在白海雪原,给青明山磕几个头。”

傅青芷呲牙,用皮鞭戳了金麟儿两下,催促道:“好了没有?别磨磨蹭蹭的。你是高兴了,姐姐我还要睡觉呢!”

金麟儿被傅青芷戳到痒痒肉,不禁笑出声来,被地上躺着的守卫绊倒,腰带上挂着的锦囊掉在草丛里。

天色昏暗,他好一阵翻找才找到锦囊,可拿在手上一掂量,发现这锦囊轻了不少:“糟了,云卿大哥送给我的东西掉了。”

.

傅青芷无语,知道是陈云卿的东西,才不抱怨。

片刻后,被击晕的守卫悠悠转醒,一把攥住傅青芷的脚踝。他受伤不轻,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咯咯声。

傅青芷浑身汗毛炸开,惊叫一声,不停用脚踩那守卫:“是他杀的你,可不是我!”

“他没死,别怕。”金麟儿压低嗓子安抚傅青芷,终于从石缝间找到听妖铃,“把他打晕,走吧。”

“谁说我怕了?”傅青芷一脚踹在那守卫后颈上,一下就把人踢晕了,理了理发髻。

金麟儿伸出食中二指,将听妖铃夹起。

听妖铃接触到金麟儿手指的一瞬间,猛然发出一阵爆响。

整个匪寨的人,全被惊醒了。

傅青芷照着金麟儿的后脑勺拍下一掌:“老娘再也不带你出来玩了!愣着做甚,还不快跑?”

她连忙把听妖铃从金麟儿手上扒拉下来,塞进锦囊,牵着金麟儿跑向泊船的小河湾。

大雁湾的水匪,做的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害怕被报复,岛上处处布着机关。

平日里,他们害怕自己人踩中,几乎从未开启,一旦有外敌入侵,则只须在匪寨内扣下机关,天罗地网即将招呼下来,令入侵者避无可避。

傅青芷眼神好、力气大,扯着金麟儿左躲右闪。

但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蒺藜、毒雾,她是一个头两个大,只想躺下来死一次一了百了,悲痛欲绝道:“你大哥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真他娘的不是一般人!”

金麟儿:“姐!你就不能施个法带我飞走吗?”

傅青芷:“老子把你变成一只猪好不好啊!妖怪又不是他娘的神仙,哪会什么法术?”

金麟儿:“云卿大哥能隔空取物,你可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连个小把戏都不会变?”

傅青芷:“你以为老子为什么被缉妖司追得躲进归离谷?”

金麟儿忽然感慨:“你既不会武,又不会法术……”

傅青芷:“说的你自己多厉害似的!”

金麟儿:“我自然不如你,我的意思,你肯陪我来犯险,我无以为报,多谢了。”

“人美心就善。”傅青芷哼哼唧唧,勉强同意。

数十名水匪从匪寨中跑出,举着火把、亮出兵刃,火光与寒芒交相辉映,由远及近。

金麟儿思来想去,不得办法,眼看追兵将至,只能打开乾坤袋,灌下一口鲜血,开始使用《金影掌》胡乱拍打。

陷阱、树木、山石,俱被打得东倒西歪、四崩五裂,凡他所过之处,入眼尽是一片狼藉。

“想留住姑奶奶?他们还嫩着呢!”

傅青芷寻得出路,同金麟儿跑到河湾边,长舒一口气,奔向乌篷船。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脚下泥土松软,再一晃神,就已经跟金麟儿双双被埋在泥地下的套索锁住两脚脚踝,倒挂在近旁的一颗大树上。

两名水匪大笑着从树后走出:“敢闯我大雁湾,就别想活着离开!”

“呲呲!”傅青芷冲金麟儿打暗号,示意让他出手解决这两人。

金麟儿试图运功,但他还是第一次被倒挂起来,只觉自身气血逆行,真气运转极不畅通,强行拍出一掌,打得不准,只将其中一名水匪拍飞落水。

另一名水匪气急败坏,提刀向他攻去。

金麟儿嘴里念着往生咒,镇定心神。

待到大刀落下,他便伸出两指,一招“雪鹤排云”,屈起三指、竖着食中二指,瞬间空手夺刀,反手给了对方一刀,一下把人拍晕。

他拿刀砍断绳索,终令两人脱险。

但两人还未来得及上船,便听见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四五十个水匪站成半个圆弧形,将自己团团围住。

水匪们气势汹汹,手中弓箭全已上弦。

金麟儿:“我的掌没有箭快。你跑,我断后。”

傅青芷很是犹豫,将手掌攥成拳头,后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终于下定决心,道:“你以为我是会丢下同伴独自逃跑的妖吗?待会儿我变成狐狸吓他们,你趁机出掌。”

金麟儿握住傅青芷的手,用力捏了一把:“你千万当心,若见势不妙,赶紧跑去叫大哥来帮忙。”

傅青芷准备化形不便言语,摇头咪地叫了一声。

水匪头子提刀上前,喝到:“打哪来的小贼,敢在你爷爷地盘上作乱?老子不劝你两个缴械,一起上来,量你们动不了老子分毫!”

金麟儿挥刀朝那水匪头子劈去。

然而,他从没学过刀法,脑中只有孙擎风用过的剑招,只能强行用《金光剑》的招法出刀,只因招式变化多端,才能勉强同对方周旋。

傅青芷浑身颤抖,骨骼发出断裂般的咔咔声,正在慢慢收缩变形,脸上轮廓慢慢变得尖锐,现出模糊的狐狸模样。

她被金麟儿护在身后,暂时无人能清楚看到。

金麟儿在对方密如雨点的攻势下,只能不停接招,根本寻不到机会换刀为掌。

他好不容易觑到机会反攻一刀,又因没考虑到铁刀既重又长,收刀时慢了几分,大意露出破绽。

那水匪头子其貌不扬,却是个使刀的好手,因内力不及金麟儿,且知道他的武功招法并非寻常,故而存了几分戒备。

终于等到金麟儿露出破绽,他蕴足力量斜劈一刀。

这一刀威猛霸道,势必砍中金麟儿的肩胛骨。

即在此时,暗里忽然射出一道金色真气,打中金麟儿的左臂,将他推开几寸,堪堪躲过这一刀。

金麟儿并不回头张望,但确信是孙擎风来了,心中底气十足,反手将刀斜陈背后,挡住那水匪头子的又一刀。

孙擎风远远站在湖湾旁一处石壁下,隐身黑暗中。

他并起食中两指,射出一道又一道真气。

那真气全都打在金麟儿身上,矫正了他的动作。

孙擎风身经百战,全不把水匪放在眼中,对方的一招一式他都能预判,纵不现身相助,只以指点金麟儿对敌,亦是游刃有余。

金麟儿信心倍增,全神贯注应对敌手,二十招下来,竟也在那水匪头子身上砍了四五刀。

孙擎风有意让金麟儿慢慢打,一是历练,二则是他心中不快,想将对方羞辱一番,替金麟儿出出气。

傅青芷松了口气,即刻停止化形。

她正用视线四处搜寻孙擎风的身影,忽见对面的水匪窃窃私语,似是知道头目将败,相约前来帮手。

她立刻大喊:“当心背后!”

金麟儿一刀砍断那水匪头子的右臂。

意图被识破的水匪们恼羞成怒,纷纷杀向傅青芷。

千钧一发,黑暗中忽然闪现出两个身影。

一人挥剑突刺,一剑砍去两人手臂。

另一人大掌一挥,带着森寒冷意的真气,直接把最靠近傅青芷的一名水匪拍飞五丈远!

不过半柱香,三十六名大雁湾水匪,已经没有一个能再站起。

大战过后,那两个突然现身相助的神秘人,即孙擎风与穆天枢,不约而同地面朝湖水,负手而立。

金麟儿收刀入鞘。

两人自知闯祸,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先开口。

傅青芷把金麟儿推出去,娇滴滴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跟我这样的妇道人家比。”

金麟儿抓住傅青芷的衣襟,险些扯开她的衣裳,闪身跑到她背后:“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女人吗?”

傅青芷一指点在金麟儿眉心,一本正经道:“我决定从此刻开始做个女人!”继而把胸一挺。

金麟儿说不过傅青芷,只得硬着头皮上。

他把青铜面具取掉,夹在腋下,鼓起勇气走到孙擎风身后,拉住孙擎风的衣摆,轻轻扯了两下,低声道:“大哥,我错了。”

孙擎风冷哼一声,不答话。

金麟儿:“我不是错了,我是又错了。”

孙擎风不回头,问:“错在何处?”

金麟儿:“自不量力,以身犯险。”

孙擎风:“不对。”

金麟儿:“我不是不信赖你,只是想自己试试。”

夜风吹动湖水,水花拍打河岸。

此起彼伏的浪声让人发慌。

金麟儿不由加重力道,拉扯孙擎风的衣摆。

孙擎风一把拍开金麟儿的手,转过身来,厉色道:“把手伸出来。”

金麟儿低垂着脑袋,把手举到孙擎风面前,摊开两个手掌:“你打我吧,别生气。”

“你的兵器,用错了。”

孙擎风弹出一指,拍掉金麟儿手中大刀,高举右手,朝金麟儿的手掌拍下。

金麟儿闭上双眼,咬紧牙关。

但他没等到疼痛,只感觉到孙擎风的手掌落到自己掌心时,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

金麟儿不解地望着孙擎风,等待发落。

孙擎风把手放在金麟儿手里:“你的剑,在此。”

湿冷的夜风拂面,金麟儿的额发被扬起,双眉间两瓣金色印记光滑流转,眼睛有些湿润。

第39章:倾塌

翌日清晨,穆天枢理清大雁湾之事的来龙去脉。

他作为归离谷谷主,常年护一方平安,剿灭水匪就像吃饭一样寻常。

但是,他作为父亲,对于傅青芷倾力相助金麟儿的举动,感到格外的诧异。他甚至用看未来女婿的眼神打量金麟儿,止不住摇头叹息:“女儿,你的眼光向来不好啊。”

金麟儿哭笑不得,解释一通,一时大意提到陈云卿。

穆天枢骤然变脸:“我穆家,断不会同朝廷中人有任何瓜葛!”

金麟儿:“先前都是误会。”

“你不提他还好,一提老夫就来气。”穆天枢转向傅青芷,瞬间转怒为笑,但隐约带着股疏离感,“先前事忙,不曾追究,乖女儿,缉妖司凭什么追捕你?要不要爹冲到昆仑,把他们拉出来打一顿,为你出气?”

傅青芷早有准备:“男人们自己痴傻,总怪女人生得太美。陈云卿喜欢我,他爹不相信,为了不让我们在一起,空口白舌污蔑别人是妖。”

穆天枢:“这一点,我倒是同意,那姓陈的是个傻子精。”

金麟儿打起哈哈:“云卿大哥苦恋穆姐姐。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父亲陈指挥使的心情,大抵跟谷主一样,觉得他是被迷惑了。”

穆天枢:“昨夜,那听妖铃会响?”

金麟儿:“这……”

穆天枢又追问:“你既被狐妖纠缠,手里又有这件法器,为何先前不戴上?”

金麟儿不会撒谎,无奈地望向傅青芷。

“爹,你就不要再乱猜了。”傅青芷嘤咛一声,从衣襟内的暗兜里,取出一叠书信,递给穆天枢,梗着脖子说,“我喜欢姓陈的,常常同他书信来往。他不嫌我嫁过人、比他大,知我在雪崩中死里逃生,此后一直体弱,于是送我一块破石头。”

傅青芷扯下颈间带着的一条细皮绳,举到穆天枢面前:“你不喜欢他,我不想让你知道。但你既然因此怀疑我,我只能告诉你,这是我同他的定情信物。”

皮绳上缀着一块小圆石,乍看平平无奇,但仔细一瞧,却隐隐有光华流转,不似人间之物。

穆天枢把石头拿在手里,细细查验。

金麟儿被傅青芷撞了一下,赶忙戴上听妖铃。

一颗小小的银铃,初一接触到金麟儿的皮肤,就发出了一阵爆响。

穆天枢:“灵晶石?”

傅青芷故作不知:“那是什么?”

“妖邪物件,爹先替你看看。”穆天枢把石头握在手里,看傅青芷瞬间色变,刚刚压下的脾气又起来了,“怎么,爹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个臭小子?”

穆天枢当着傅青芷的面,把陈云卿的信一封接一封的撕碎,指了指金麟儿:“你纵是嫁给个傻子,亦不可嫁与官家子。”

“爹,我恨你!”傅青芷正愁找不到借口离开,当即装作大哭,冲金麟儿打了个暗号,踩着小碎步跑走了。

穆天枢冷哼一声,不管傅青芷,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漫不经心地说:“你最好日日戴着这破铃铛,狐妖变化多端,你防不住。”

孙擎风:“穆谷主,那傅筱心脏残缺,听说他刚从白海入人间时,身体极为虚弱,似乎跟我一样须饮血度日。但在华山时,我并未发现异常。难道,他已经突破了什么境界?”

穆天枢嗤笑道:“天地间,人是万物灵长,妖的寿数虽长,但悟性太低、修炼缓慢。区区两百年,一个身体残缺的半妖,能突破至甚么境界?血本无用,有用的是血中蕴藏着的灵气,若有别的灵气来源,他自然无须饮血亦可修炼。”

孙擎风的视线落在灵晶石上,问:“譬如此物?”

穆天枢点头:“灵晶石,不算太稀有,可用来储藏天地间的灵气、妖气、鬼气等等。相传女娲补天时,就是以黄河泥沙、三味珍火以及自身妖血,把灵晶石炼化为补天用的五色石。”

孙擎风:“只是传言。”

穆天枢:“女娲补天,或是传言,但灵晶石确有其物。老夫是鬼修,不懂妖道,只能看出这块石头中灵气极其充盈。而那破铃铛会爆响,则可证得此中妖气亦然充沛。”

金麟儿眼神一亮:“我可以用这块石头练功?”

“想得美!这东西比普通灵晶石稀有,说不得是五彩石的碎屑,那姓陈的小子倒是大方……”穆天枢一不当心说出真心话,尴尬地咳了一声,又变得阴阳怪气起来,“上回你饮过妖血,险些爆体而亡,此物中的灵气和妖气,俱都数千万倍于那几口妖血,你只要吸上那么一丁点儿,想必就能灰飞烟灭,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金麟儿打了个激灵,牵着孙擎风跑远了。

大雁湾一战,金麟儿取到了足够多的人血,装在乾坤囊中可保三月不腐坏。

人血中蕴藏的灵气,比禽畜血富足许多,又不像妖血那样过度充盈,用来修炼《金相神功》最适合不过。

不出半月,他就已突破第五重境界。

但是,禽畜血对他的修炼,几乎不再有什么助益。

从此,金麟儿只能喝人血,饮血的量变成一升,间隔则拉长至半月。

幸而,他的心念比从前坚定许多,没有过多挣扎。

取恶人的血,且不伤人性命,一次取血可用三月,他勉强能够接受。

金麟儿明白知道,他和孙擎风性命相连,是彼此的软肋。但两人真心相爱,他成了孙擎风的身上铠,孙擎风成了他的手里剑。他必须尽快强大起来,才能好好保护孙擎风。

夏日将尽,天气转凉。

一场秋雨过后,云梦泽烟雾蒙蒙。

栖霞居后的小山坡上,两个身影在朦胧烟幕中,迅速闪动。

金麟儿正同孙擎风比武切磋。

他右掌不住翻动,出招前扯着嗓子高喊:“大哥,我要用‘日月经天’了,你可以要当心!”

“打架就打架,哪来那么多废话?”孙擎风已经连出数掌,打得山石崩摧,把金麟儿撵得四处窜逃。

然而,孙擎风话音未落,只见金麟儿双掌中猛然射出一道金色真气。

那真气巨大如五爪金龙,卷起漫天沙石,张牙舞爪,朝孙擎风照面扑去。

孙擎风面上笑容一闪而过,站在原地并不动弹。

金麟儿急忙大喊:“大哥,别发愣!”

孙擎风哂笑,同时伸出左右两手,分向两个方向划圈,以真气在空中划出一个金色的太极八卦形状,道了一声:“收——!”

金麟儿打出的真气长龙,嘶吼着冲击孙擎风手上的八卦,可它方一触及到那八卦,就变成了数十条小小的金蛇,分从卦上的八门钻入,然后消失于虚空当中。

金麟儿震惊至极,笑喊着跑向孙擎风:“你太厉害了!”

孙擎风尚未收招,见状连忙把两手一合,甩开尚未完全钻入八卦的真气龙尾,无奈地张开双手,抱住迎面扑来的小魔头,眼中满是笑意,语气却仍旧冷淡:“你找死?”

金麟儿搂着孙擎风的脖子,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你这招好生厉害,就是最后一招‘江河行地’?”

孙擎风:“不错。日月经天,是最刚猛的进攻。江河行地,能化去任何内劲。”

孙擎风抱着金麟儿,缓步走到山崖边:“道法自然,你闲来无事,多看看云梦大泽的百里水泊,或许会有助益。”

湖泽浩渺,天地壮阔。

金麟儿只看一眼,便回首孙擎风:“我看你就好。”

孙擎风:“少花言巧语。你近来勉强算得上勤快,练功有些进益,只要再学成此招,一百零八式《金影掌》就算学全了。”

金麟儿惊喜:“你夸我了!”

孙擎风:“等你打赢我再说罢。”

金麟儿:“我怎么可能打赢你?”

孙擎风:“金印在你身上,执印人永远胜过金印护法。而况乎,金印传到你已是第六代,只要不断饮血修炼,待到突破第九重境界,你会比以往任何执印人都要厉害。”

金麟儿一本正经:“大哥就像天地间的不周山,我区区一介凡人,不可能登上天台。”

孙擎风:“没志气。”

“江河行地,是你的最后一招。”金麟儿说着话,忽然在孙擎风脸颊上亲了一口,煞有介事道,“蜻蜓点水,是我的最后一招。”

他歪着脖子,好整以暇笑看孙擎风,问:“我这招,如何?”

孙擎风终于绷不住,嘴角一扬,眉目舒展,在金麟儿脸颊上啄了一下,认命地说:“你赢了,你赢了成了吧?”

金麟儿笑得前仰后合,躺倒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孙擎风大腿上喘气。

他的余光瞟到河岸边,见傅青芷孤零零地坐着,抬起手往湖里扔石子儿,似乎面色不太好,人也消瘦了一些。

金麟儿无奈:“谷主为何执意不许傅姐姐同云卿大哥往来?”

孙擎风:“你以为,当年穆天枢满门被杀是个意外?”

金麟儿:“难道是朝廷在背后指使?”

孙擎风:“我命由我,世上没有命数、只有命运,尽人事为命,听天命为运。穆天枢自出生,就被认为是孤星照命而送上少林,岂不可笑?”

金麟儿:“对,他修习的明明是佛门神通,却被传言说成是走上邪路。”

孙擎风:“他是个皇子,宫中人心诡谲,若说没人在背后兴风作浪,我是不信。”

金麟儿点点头:“谷主不能让女儿同官家扯上关系,怕天子怀疑他有野心,再对傅姐姐不利。傅姐姐自然不怕这个,但人与妖殊途,更甚于朝廷和归离谷。”

“父母爱子女,为其计深远。”

孙擎风拍拍金麟儿的脑袋,似与穆天枢有同感,轻叹一气,道:“此地适宜练功,待你突破第七重境界,我们就出谷去寻傅筱,与缉妖司联手制住他,同他好好谈上一谈。”

金麟儿握住孙擎风的手,摸着他指腹上的薄茧:“我不会莽撞行事,大雁湾之事不会再有。大哥放心,从今而后,我去任何地方,都会带着我的剑。我不要你为我计深远,我只想跟你一起,边走边看。我们虽不能走正道,但这弯弯绕绕的小道上,别有一番风景。”

孙擎风拍开金麟儿的手,又被他抓住。

金麟儿把脸贴在孙擎风的手掌上:“我不贪恋绝世神功,只要不会让鬼煞累及无辜,把金印送给傅筱并无不可。金印保白海无恙两百年,我们为此而死,其实很值当。”

孙擎风:“你才多大点?”

金麟儿:“你活了两百年才遇到我,而我只活了十二年,就遇到了你。人生有幸,于凡尘俗世中得遇知己,我不觉得生命短暂。若说还有什么遗憾,我唯独不想同你分离。”

孙擎风触到金麟儿柔软的脸颊,听他说这样的话,只庆幸自己没有心,若有心,想必早就已经融化。

他低下头,在金麟儿额前落下一个吻,道:“不会。”

金麟儿:“不会什么?”

孙擎风没有回答。

河岸边,穆天枢不知何时,已站在傅青芷身后。

他手里捏着那颗灵晶石,欲言又止。

傅青芷回头发现穆天枢,敷衍地叫了声:“爹。”

穆天枢把女石头扔给傅青芷:“爹就是借你的小玩意儿来玩玩,你哪来那么多气?若真让你同那姓陈的臭小子在一起,你心里只怕就没我这个爹了。”

傅青芷拿到灵晶石,气色似乎许多,起身抱了抱穆天枢,道:“我只是难过,为这样的命运。”

穆天枢苦笑:“爹尝过人生百味,方才知道不能信命,没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没什么是必须接受的。我不让你同姓陈的在一起,是怕朝廷再盯上你。他害了你,你害了他,就像爹和你娘一样。”

傅青芷笑了笑,目中有泪,但哭不出来,轻轻摇头,道:“我都知道。”

穆天枢眸色深沉:“你不知道。爹从没想过,竟能再与你相见,再与你说话。你是个好姑娘,爹想护着你。”

两人都不胜唏嘘,虽然为着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紫霞如轻纱笼罩天地,夜风吹动湖水。

穆天枢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递给傅青芷:“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陆续拼了好几日,粘的还是不平整。向你陪个不是。”

原来,他竟然夜夜挑灯,把先前撕碎的陈云卿的书信,全部粘回来了。

只不过破镜难圆,一些太过细碎的纸片已然丢失,粘好的信纸残缺不全,皱巴巴的极其难看。

傅青芷没有接过书信,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唉,女儿……”穆天枢独身已久,许久没有同女儿相处过,面对哭成一团的傅青芷,活像是被逼绣花的张飞一样。

他杵在原地,手足无措干瞪眼,最终憋出一句话:“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闺女似的?行了行了!你赢了!这两日我思虑再三,只要你高兴,往后我也不拦你。等时机到了,你把那臭小子叫来,让我好好看看。”

傅青芷嘴唇翕动,喃喃道:“我亲爹都从没对我这样好过。”声音很轻,没让穆天枢听见。

.

转眼已是秋深,层林尽染。

苍绿和血红层叠的山,隔在天水间,像一块延绵不断阻绝尘寰的屏风。

云梦泽幽静安谧,偶有猿啸鸟啼,声音响亮穿云。

大雨簌簌扑落,栖霞居背后的山坡上,金麟儿正独自在雨中练剑。

五日前,他终于学成“江河行地”,得孙擎风一句夸赞,甚至带他到集市上玩耍。

但不知为何,他对热闹的集市兴趣缺缺,每日晨起便往小山坡上跑,起早贪黑地练功,跟中邪似的。

看见金麟儿如此用功,孙擎风不喜反忧。

他蹲在林间一颗松树上,远远地望着金麟儿,看他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

雨水从孙擎风额前滑落,他随手擦了把,见金麟儿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金麟儿正在长身体,双腿又长又直,很是漂亮,但正因长得太快,时不时就会抽筋摔跤。

此时,他又摔了一跤,弄得满身泥水,剑刃划破衣袖,在小臂上刮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但是,他最起先的反应,既不是像以前那样哇哇大哭,也不是从地上爬起来——他环顾四周,确定孙擎风不在,便迅速爬起来,在雨中扯着衣裳搓揉,把泥灰洗净,掩去跌倒痕迹。

孙擎风说不上什么感觉,似乎鼻尖发酸。

《金相神功》中的剑法,名为《金光分影剑》,招式比掌法少,共有四十九招,但在江湖剑法中,算得上是最为繁杂的一门。

金麟儿先前见孙擎风使过许多次,尚且只看清皮毛,等到开始学,五日内仅学会一招。

若是寻常人,学剑有如此速度已算得上人中翘楚。

可金麟儿是金光教执印人,内力比当世所有高手都要深厚,到了这个年纪还只会一套掌法、一招剑法,实在浪费深厚内力。

他很是懊恼,恨自己少时娇气,未能珍惜光阴,到现在追悔莫及,只得亡羊补牢。

然而,练武须循序渐进,心急往往会适得其反。

金麟儿练习太过勤快,日日持剑挥舞,原本细皮嫩肉没有基础,很快右手虎口已被磨破。

他刚刚摔倒,不休息就继续挥剑,虎口伤处吃痛、胳膊酸痛无力,却邪剑脱手而出,瞬间飞落到前方的山坡下。

此剑是赵朔遗物,金麟儿看得很重,想都不想,直接追着剑跑向前,一脚踩空,险些失足坠崖。

危急时刻,孙擎风一跃而起,如风般冲至金麟儿面前,搂住金麟儿的腰杆,将人扯回来抱在怀中。

他旋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如天地间的一只孤鸿,但双脚踏在大地上,如山般不可撼动。

孙擎风满脸阴云,怒斥:“又找死!”

金麟儿紧张极了,推开孙擎风,把两只手藏在背后纠结地扯着衣袖:“大、大哥,你何时来的?”

孙擎风给金麟儿抹了把脸,拨开他的额发,让他的眼神无处可藏,答道:“在你摔了个狗啃泥的时候。”

金麟儿两眼一瞪,强行辩解:“我那是累了,趴在地上歇息。”

孙擎风一把捉住金麟儿藏在背后的手,掀开他的衣袖,问:“这是什么?”

金麟儿皮肉白嫩,手上被剑柄磨破、剑刃划伤的地方,格外鲜红刺目。

他心虚低头,道:“好吧,我刚刚又摔了一跤,衣袖破了,但人没什么事。你回去吧,莫淋雨。”

他越说越没有底气,到最后简直是声细如蚊,摸摸孙擎风的额头,叫他别生气。

孙擎风拎着金麟儿的衣领,让他双脚离地,只能同一只待宰的鸡那样眼巴巴看着自己,好声好气地告诉他:“我说过了,你愿学就学,不愿学就罢,不须如此刻苦。”

金麟儿目光坚定:“我想学!”

孙擎风:“你是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你向来惫懒怠惰,若在脖子上挂个大饼,你吃完嘴边那一圈就会躺着等饿死。雨天练剑,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怕你跑了。”金麟儿抽抽鼻子,因为雨太大,他实在哭不出来,但两只眼睛里满是雨水,看着水汪汪的,亦是十分可怜。

孙擎风莫名其妙:“我跑什么?”

金麟儿:“在听雪泉,你体内鬼煞发作,你让我快跑,不要管你。在云柳镇上,你让我跑去兵站,不许靠近。我们上华山,是因为你怕难以自控,总想把自己关进悬空牢。在九重阵,你独自赴死,问都不问我。但凡有什么事,你总想着把我撇下,独自应对。”

孙擎风:“我没有。”

金麟儿说得伤心,眼泪混着雨水落下:“我知道,你不是不信我,没有看轻我。你只是知道,我没什么能耐,帮不了你,不想让我同你涉险,才总想着把我撇下。”

“我真没有。”孙擎风手足无措,把金麟儿放下来,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莫哭,大哥不离开你。”

金麟儿像个小孩儿,别人越哄,他哭得越卖力。

果不其然,孙擎风才说了一句,他就已经哭得伤心欲绝,扯着衣袖抹眼泪,把脸弄得花不溜秋:“前次,我下了大决心,跑到大雁湾杀水匪,其实就是看到你在收拾衣物,知道你又想自己跑了。”

孙擎风:“别胡言乱语。”

金麟儿:“你把衣服叠好,藏在柜子里,还用布巾包好了,不是想偷偷溜走吗?”

孙擎风终于明白过来,实在哭笑不得。

他把金麟儿拖回竹屋,踢开柜门,用剑挑出一个布包摆在桌上:“这个?”

金麟儿:“这下人赃并获了!”

“傻东西。”孙擎风懒洋洋地打开布包。

包里有两件衣裳,从颜色、花纹、制式来看,确乎都是陈云卿离开夏口前,为他采买的崭新武士袍。

金麟儿:“我才不傻,我是一直都让着你。看吧。你的阴谋都被我识破了,别想再丢下我。”

孙擎风拿起一件暗红武士袍,提着衣领,把外袍抖开,阴阳怪气地说:“你从前是怎么说的?”

金麟儿:“从前也是这样说。”

孙擎风学着金麟儿的口气,说:“孙前辈,求求你别丢下我!”

金麟儿:“你还记得。”

孙擎风冷哼一声:“如今打蛇随棍上,又是怎么说的?气鼓气涨地吼:别想再丢下我。”

金麟儿摸摸鼻子:“我是情急。”

孙擎风哼哼道:“只怕再过几日,你就会说:孙擎风,你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这种学人说话、哄人开心的小伎俩,是从前孙擎风生气时,金麟儿讨他开心惯用的。

猛然听见孙擎风这样说话,金麟儿实在意外,忍不住破涕为笑:“大哥,你别说笑话,我没那样想,我永远都不会对你不敬。”

孙擎风把衣裳贴在金鳞儿身前比了比:“我不知你到底是真的长得快,还是常常摔跤弄破衣袖。”

金麟儿低头一看,这件武士袍不长不短,完全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瞬间明白过来:“你把你的新衣裳改了,是要送给我的?”

孙擎风迅速把衣裳收回来叠好,包在布包里,背起包袱,作势要往外走:“老子给自己做的,小了,凑合穿。你我就此别过,教主,照顾好自己。”

“别闹了!”金麟儿跑上前,一跃而起,扑倒孙擎风背上,两手箍住他的脖子、双腿夹着他的腰,“我从今天起,就长在你身上了。你要走,咱们就这样走吧。”

孙擎风一把拍上门,毫无征兆地直接往地上躺倒。

金麟儿吓得哇哇大叫,可说什么都不松手。

当金麟儿的背离地仅有一尺时,孙擎风才以手撑地,猛然翻身,把他扣在怀里,自己当先躺倒在地,当他的软垫。

金麟儿躺在孙擎风怀里,既快乐又无奈:“大哥,吓我很有意思吗?你想抱我,直接抱就是了,我又不会偷偷跑走。”

孙擎风抱着金麟儿一滚,让他同自己并排躺在地上,单手支着下巴,侧躺着看他。

他的双眼半开半闭,神情乍看是嘲讽,目光却极尽温柔,伸出食指,冰凉的指尖点在金麟儿脑门心:“该说的早已说尽,为何总是不肯信我?大哥……”他像是有些难为情,头稍稍放低一些,“大哥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可信?”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两人隔得很近,孙擎风的鼻息喷在金麟儿脸上。

金麟儿心如擂鼓。

他浑身湿淋淋的,眼睛湿的尤其厉害,试图低头掩饰自己的狼狈,但被孙擎风点着,被他这样注视着,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不敢动,更不想动。

金麟儿:“你是不周山,有一节在云雾里。”

孙擎风:“你是什么?”

金麟儿:“我是凡夫俗子,全身都埋在黄尘里。”

孙擎风:“别绕弯子,大哥年纪大了,听不懂你小孩子家拐弯抹角的话。”

金麟儿:“我仰望你,可你太高大、我太渺小,我怎么看都看不清。想来就是如此,你这样的大英雄,怎么会喜欢我呢?我这么懒,这么没用,我还很自私,只想把你留在身边。”

孙擎风:“你样样都不好,但我偏就喜欢。”

金麟儿:“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只要看见你,就心生欢喜。”

孙擎风哂笑:“你是共工,老子就算本领通天,都经不起你轻轻一撞。麟儿,往后不论任何时候,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怀疑我。”

金麟儿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大哥。”

孙擎风笑起来,迅速一扬脸,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金麟儿的脸颊:“我这招是蜻蜓点水。”

金麟儿满脸通红:“我、我既然是共工,那我可以……撞你一下吗?”

孙擎风斜睨着金麟儿,不置可否,但通红的耳朵根出卖了他。

金麟儿猛然发力,把孙擎风撞到,爬到他身上,低头吻住他的嘴唇,深深地吻他。

这是两人捅破那层窗户纸后,发生的第一次深吻。

金麟儿像共工,忽然撞断了不周山。

天柱倾塌,孙擎风化作碎石纷纷,落在黄尘里,落在金麟儿身上。

千里蒙蒙黄沙,顷刻间化为万丈滚滚红尘。

大雨滂沱,被天光照得洁白的窗纸上,透着浓黑的密集的雨线。

误会解开,金麟儿终于宽心,怠惰习性回到身上。每当孙擎风打坐练驭鬼术,他就躺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在枯叶堆上晒太阳,或者同傅青芷跑到别处玩耍。

这日,孙擎风又在院中打坐。

金麟儿不敢打扰孙擎风,躲得远远的,蹲在一颗橘子树上,装模作样地摘橘子,视线落在孙擎风身上。

直到被酸橘子激得飙泪,他才回过神来,猛然发现傅青芷蹲在自己身旁,不声不响地把剥好的橘子塞进自己嘴里,他无奈道:“姐,你是要毒死我?”

傅青芷用胳膊肘拄了金麟儿一下,带着坏笑,问:“所以说,最后你就只亲了他一下?”

金麟儿尴尬地点点头:“要不然呢?下面还能做些什么?”

傅青芷笑得掉到树下的落叶堆里:“下面、下面没有啦!”

金麟儿脸涨得通红:“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傅青芷好容易止住笑,再次爬上树,同金麟儿并排蹲着,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道:“行了,不笑你。哎,你知道,新郎新娘洞房花烛夜,都会做些什么?”

金麟儿:“我当然知道,可我和大哥,我们都是男的。”

傅青芷无比震惊的神情:“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金麟儿:“知、知道,还是知道一些的。”

傅青芷:“那你必定是真爱他了。”

原来,金麟儿未经人事,全不懂如何行龙阳之事,说喜欢孙擎风,就是打算像道士一样同孙擎风过一辈子。经傅青芷一番分说,他才知道,原来男人和男人亦可行房,把事情问清楚,突然开始发慌,喃喃着“不行”“不可”,落荒而逃。

第40章:线索

孙擎风跟金麟儿同心协力,在栖霞居后的山坡上,亲手造了一间小竹楼。

白日在山中学武练剑,夜来在坡上赏月听风。

金麟儿喜欢同孙擎风赏月,纵然夏夜里鸣蝉声声,湖水被暑气熏蒸,浓雾氤氲遮蔽月盘,但在灰黑的天幕下,孙擎风会比平时更加坦然。有时,孙擎风会主动抱他,低头亲吻他的脸颊。有时,两人会坦诚相对,亲密无间一同纾解。

金麟儿最喜欢听孙擎风叫自己的名,觉得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情话都要好听。偶有情难自禁时,他问过孙擎风能不能做些别的,反正已经离开栖霞居,他不担心被人撞见,半点都不害臊。孙擎风没有答应,亦未拒绝,只说:等你再长大一些。

日子逍遥自在,不知觉间,湖泽绿水渐枯,山林换上红妆。

有一夜,孙擎风出外起夜,去了许久没回。

金麟儿迷迷糊糊地半张开眼,只望见窗纸上落着孙擎风的影子。

那影子晃来晃去,不一会儿,就把他晃得头晕,再度入眠。

第二日,金麟儿醒来,看孙擎风好好的躺在身边,推门而出,亦不曾发现甚么古怪。

他十分好奇孙擎风昨晚上做了什么,却不好开口问,免得孙擎风觉得自己时时刻刻盯着他。

但孙擎风的行为举止的确古怪,他接连四五次站在金麟儿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甚至因为发愣被踩到脚,因为心里有事,竟忘了骂人。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小山坡上。

金麟儿无聊地同影子对打,意外发现小竹屋后背的空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棵松树的幼苗。

树苗周遭的土刚刚翻新过,应当才种下四五日。

他方才想起,自己先前在华山时曾说过,想养一棵松树,等到自己不在了,就让青松一直陪在孙擎风身边。他当时不过是突发奇想,顺口一说,没想到,孙擎风一直放在心上。

但到了这个时候,孙擎风种树,显然不是想给自己找个伴儿。

他不让金麟儿照料树苗、灌溉施肥,却又向金麟儿保证,这棵松树轻易不会死——这是极具孙擎风色彩的情话,虽然他没有张嘴,可就是能让金麟儿听见他在说:“我不会离开你。”

秋过冬至,冬尽春来。

那棵小树苗捱过凛冬,茁壮成长起来。

金麟儿在孙擎风的教导下,内力突破第六重境界,又学成了四十九路《金光分影剑》。

孙擎风完全掌握了《御灵真诀》,纵然金麟儿逾期三四日未能饮血,他也能够控制住体内鬼煞。

孙擎风决定带金麟儿离开归离谷,从茫茫人海中,寻到同他们结下孽缘的胡酒,想着若能同胡酒说明白,将金印取走而不伤彼此性命,那就再好不过,若是不能,至少要想办法控制住自己体内的鬼煞。

两人向穆天枢辞行,至于将要去往哪里、如何去做,则边走边考虑。

“不地道!”傅青芷躲在窗边听完墙角,半道上截住金、孙两人,“你们没打算带上我?”

孙擎风直言:“你不会武,又不会法术。”

傅青芷梗着脖子:“我力气大。”

金麟儿绞尽脑汁:“胸口碎大石?”

孙擎风嗤笑:“她连胸都变不出来。”

傅青芷怒目圆睁,但她模样娇俏全无气势,又因为紧张而口吃,一个“我”字说了大半天,才捋直舌头:“我能感应到傅筱,你们却容易被他蛊惑。”

孙擎风:“若我们要杀他,你待如何?”

傅青芷:“他教你们练功,本是你情我愿,纵然他存有私心,亦不过是愿打愿挨的事情,你们不会因此杀他。若他枉造杀孽,我会把他绑回昆仑受罚。若他不愿悔改,该杀该罚,都由着你们。”

孙擎风:“你有事瞒着我们,但麟儿一直把你当朋友。你真想与我们同行,先把话说清楚。”

金麟儿满足至极,灿然笑道:“你叫我麟儿。”

孙擎风绷着脸:“别打岔。”

傅青芷挠挠头:“我同傅筱俱是半妖。但我身体健全,只是灵力微弱,用不了太多法术。父亲给了一块女娲石,助我修炼,我才能使一些小把戏。但傅筱生来残缺,身体瘦弱、面目丑陋,父亲看不起他,没给过他任何东西,他总是独居独行,变得脾气古怪,我一直觉得愧疚。”

孙擎风:“你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傅青芷:“带上我能省些力气。我同他乃是双生,我能感应到他。当年我们在长安府偶遇,就是因为我感应到他,叫上陈云卿一同前往,可惜被他给逃了。你们若不信我,可叫缉妖司派人同行。”

金麟儿:“大哥,若能兵不血刃化解这段孽缘,应当是最好的。”

孙擎风勉强答应,只有一个条件:“那行,只要她能请来缉妖司的人。”

傅青芷松了口气:“我猜你们开年就会动身,前几日就已传信陈云卿,他正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春日百花盛开,最富生命活力。

忽而一夜风雨来,天公洒扫夜幕,散下漫天繁星。

星子落在枝头,成了点点新绿。

孙擎风跟穆天枢比武,赢来四五个花盆,让金麟儿挑了一个既漂亮又便易携带的,把松树苗挖出来种进盆里。他又把腰间革带稍加改制,将花盆系在腰上,准备随身带着。

幸而孙擎风生得高大,松树苗只有他小臂长,挂在腰间看着不算太奇怪。当然,除了金麟儿以外,别人的目光,他向来都不在意。

五日后,陈云卿尚未赶到。

傅青芷心中疑惑,自己明明在信中写清楚了,叫陈云卿直接入谷,让穆天枢好好瞧瞧他,难道他还在害怕?当真是没有志气。

她懒得再等,依依不舍同穆天枢作别,继而驾着小船出谷,再度驶入江湖。

三人在夏口的客栈投宿。

距上回来此,已近两年。

金麟儿走进当年住过的房间,格外兴奋,指着床喊道:“大哥,当时你就像块门板一样,硬邦邦地躺在那里,我天天给你擦脸擦身。”

孙擎风没好气道:“是谁把茶喷在我脸上?”

金麟儿:“是云卿大哥。”

孙擎风:“是谁要和陈云卿结拜的?”

金麟儿抓抓头发,吞吞吐吐:“应该是傅姐姐。”

孙擎风懒得理会,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把窗户打开一道缝,状若不经意地向外看。

不过多时,金麟儿凑了过去,挤在孙擎风身边躺下,循着他的视线向外看。

窗外走廊上,傅青芷手里捉着一只金色的雁子。

她从雁子的脚踝上摘下一个小竹筒,把竹筒拧开,从中取出一张小纸卷。那纸卷质地尚嘉,薄如蝉翼,展开以后有巴掌大,纸面极为洁白,因此上面沾着的一点血迹显得格外刺目。

傅青芷扫了一眼密信的内容,面色不佳、嘴唇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同那雁子说话。

金麟儿疑惑道:“她在做甚?”

孙擎风:“你要防着她。”

金麟儿点头:“我明白,不可多疑,不可轻信。”

“近来很乖。”孙擎风懒洋洋地笑,环过肩头搂着金麟儿,探出两指,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软肉。

金麟儿咬住孙擎风的指头,含含糊糊地说:“我长大了。”

孙擎风用指头把他推开:“别闹。”

不多时,傅青芷提着大雁,直接踹门进屋。

她忧心忡忡,看见孙擎风和金麟儿相互抱着躺在榻上,亦没有太大反应。

金麟儿:“姐,你遇到什么事了?”

傅青芷哼了一声:“你就想我遇到事。”

金麟儿捂着眼睛,学傅青芷说话的语气,压着嗓子道:“哎,我的眼瞎啦!”他把手放下,朝傅青芷笑了笑:“若是平常,你一般都会这样。”

傅青芷:“呸!越发没脸没皮。”

金麟儿:“刚刚我看见你收信,是云卿大哥遇到什么麻烦了?他逾期未至,我很担心。”

傅青芷把信递给孙擎风,道:“信上只说:两日后,至夏口。连个‘我’字都没有,不像他的口气。而且你看,这个角上有一滴血。”

金麟儿细细查看,又贴着信纸闻了一下,道:“纸条只有巴掌大,本就写不下多少字。况且,这红痕不是血迹,而是一滴红蜡。我看他未必有事,只是你太过思念。”

“谁说写不下?”傅青芷拿出一张先前被穆天枢撕碎又粘好的信,甩在金麟儿脸上,“老娘说不正常,就是不正常。”

“青青吾爱,一日不见……云卿大哥真是人不可貌相。”金麟儿把信纸摊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只觉脚板心都在发痒,勉强边看边读,实在止不住笑,无怪乎穆天枢会生气,这是在太没羞没臊了。

看傅青芷一张俏脸涨成猪肝,他见好就收:“这信确实不大一样。”

孙擎风按剑便起:“让金雁带路,我们去找他。”

满月夜,天地一片银白。

夜空中,一只罕见的金色大雁凌空翱翔。

地面上,三匹马在丛林中狂奔,拖着长长地尘尾,溅起漫天碎石泥浆。

“吁——!”

孙擎风勒马,拦下另外两人:“雁子在前方空中盘桓,忽而坠落,夜里看不太清。想必前方有个村镇,雁子被人射落,陈云卿多半被困在当地。”

傅青芷:“金雁是灵兽,比寻常鸟兽都要聪明,轻易不会被人射杀。”

孙擎风催促道:“把马拴在树上,去看看。”

三人往前走了几里地,果然发现一个小镇。

镇子坐落在山谷当中,颇有些与世隔绝的意思。

从高地上向下眺望,能清楚看见三条虬结的火龙,像是许多人举着火把在镇上游荡。

然而,今日并非节庆日,此时已是二更天,像这样偏僻的小镇,人们通常已经睡下,这三条火龙看起来格外古怪。

傅青芷心中不安,瞬间化成狐形,先行前往探看。

孙擎风跟金麟儿从小路下山,来到镇上。

然而,两人刚刚走到镇口,就发现镇外有人把守。

九个壮汉各自拿着鱼叉、铁锹,警惕地观察四周。

两人只得绕道他路,可他们发现,这镇子处处有人把守,且守卫异常森严,无怪乎那金雁飞会被射落。

他们好容易才找到一个缺口,迅速潜行入内,跃至屋顶上,放眼眺望,被眼前景象震惊。

虽是大半夜,但这小镇上人山人海。

女人和孩子举着火把,排成三列长队,从三个方向走到小镇中央的高台下。

过不多时,一阵喧闹的锣鼓声响起。

众人让开道路,只见八个妙龄少女抬着一张竹榻缓缓行来,竹榻上赫然坐着个留长须的瘦小道人。

众人跪地山呼:“恭迎紫微天师!”

那瘦小道人,即所谓的紫薇天师,一跃而起跳上高台,手中羽扇轻挥:“把妖物带上来。”

俄而人群分开,数名壮汉把一辆囚车推倒高台上,又被那紫薇天师斥责,连忙把囚车推倒高台下的空地上,以明贵贱。

囚车里那个灰头土脸、被五花大绑着的青年男子,正是陈云卿。

金麟儿按剑欲起:“大哥,咱们快去救他。”

孙擎风按住金麟儿的手:“稍安勿躁,先看看。”

金麟儿镇定下来,才发现陈云卿没有半分惊慌,反倒是一脸无奈,像破罐破摔似的躺在囚车里,越发觉得奇怪——陈云卿虽脾气温和,但本身能力很强,不会被寻常人轻易制住,除非他另有打算,贸然前去,或许会坏他的事。

金麟儿点点头,反手握住孙擎风的手。孙擎风挣了两下,没能挣脱,怒目瞪了他一眼。然而他早就不怕孙擎风,反倒扬起脸来,得意地对着孙擎风笑。

“诸位,请听在下一言!”

陈云卿两手扒着囚车的栅栏,有气无力地喊着:“此人只是个江湖骗子,你们为何偏就不信?”

紫薇天师吹胡子瞪眼:“本天师有天书在手,可治好一切伤病。妖物休得胡言蛊惑人心。”

“你所谓的天书,不过是偶然从西山矿洞里捡到的灵晶石。灵晶石里蕴藏着灵气,能让人感觉到身心舒畅,但根本不能治病。”陈云卿面色温和,说话语气谦谦有礼,只在最后痛心疾首大喊一声,“治病要去看大夫!”

正在此时,一个猎户匆忙跑来,跪在紫薇天师面前,捧上一只雁子给他,向他禀告几句。

紫薇天师笑起来,愈发显得贼眉鼠目。

他抬起手,手心里绑着一块水蓝色的晶石,用这石头触了两下猎户的头顶。

那猎户闭上双眼,神情无比满足。

紫薇天师提起傅青芷派去给陈云卿传信的金雁,道:“时辰将至,待我把你烧死,看看你的原型,到底是不是一只唢呐。”

金麟儿:“唢呐如何成精?”

孙擎风指了指薪柴堆:“天师真要想,还能让他当个棒槌精。”

周遭火光煌煌,柴堆里忽而有一点金光闪现。

金麟儿定睛一看,见一截细长的铜管从柴堆间露出,想必那天师早先把一把唢呐偷偷放了进去,待到薪柴烧尽,唢呐必定会露出。

他实在无奈:“估计是云卿大哥爱讲道理,那老道嫌他太聒噪。”

陈云卿:“这招摇撞骗的老道,在西山矿洞中发现灵晶石,就是他手中握着的所谓天书。其后,他将矿洞圈成禁地,把骗来的财宝藏在洞中,每年从镇上挑选九名少女,声称是拿去献给山神,其实是把少女们杀害以提炼灵气,或留在矿洞供他氵壬乐。”

紫薇天师恼羞成怒:“来人!把他丢到火堆里去!”

陈云卿:“数日前,被献祭的宋姑娘死里逃生,奄奄一息时为在下所救,得知我是昆仑缉妖司的捕快,请我前来除妖。但我发现这人根本不是妖怪,只是个骗子罢了。”

囚车的门被打开。

两个凶蛮大汉把陈云卿拖出去,把他绑在柴堆上,准备点火。

陈云卿仍不惊慌,只厉色道:“不信我便罢,但你们如何敢杀害朝廷命官?”

那两个汉子惊疑不定,不敢动作。

紫薇天师笑道:“你连缉妖司的腰牌都没有。”

那两个汉子就像墙头草,听罢便动作起来。

“多有得罪。”

陈云卿先是道歉,继而轻轻动了两下,撞开试图控制他的两个汉子。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绳子受到灵气驱使,悄无声息地自行松开。

他活动了两下筋骨,笑道:“在下真的是缉妖司的官差,姓陈名云卿,缉妖司指挥使陈焕是我爹。”

竟招惹到衙内?村民们议论纷纷,面露犹疑神色。

有人大着胆子,管陈云卿要腰牌看。

陈云卿面上微赧:“腰牌丢了,给你们看不了。纵然我非缉妖司捕快,还是会仗义相助。”

陈云卿一扬手,被埋在薪柴堆底下的铜唢呐凭空升起,缓缓落在他手上:“天师,你把这唢呐放在薪柴堆下,是为了让我现原形后有个陪伴?我念在你是人非妖,给你认错改错的机会。”

紫薇天师并不惊慌,只是怕陈云卿杀他,便躲在几个大汉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来,喊道:“诸位善男信女,你们可曾见过甚么人能凌空取物?连本天师都不能!他若不是妖怪,难道还能是神仙?”

他说着说着,在台上手舞足蹈地跳大神,忽然大叫一声“好厉害的妖气”,全身抽搐倒在地上。

天师口吐白沫,悄悄瞟了陈云卿一眼,见他有没有动作,便大声说:“这妖物的法力已被本天师封印住,你们快快将他制住烧死!”

金麟儿同孙擎风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天师实在荒谬,但凡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够识破他的把戏,可这些村民偏就是不信。

孙擎风把剑捆在背后:“看来不用我们出手。待会儿我把那天师抗走,从他身上取血。”

人群如潮水,迅速向陈云卿袭去。

陈云卿知道劝说不成,却不能伤害寻常百姓,只能转身逃跑。但他刚刚推开两个村民,又被一个老妇挡住退路,动手也不是,不动手只有死。

危急时刻,一只狐狸忽然窜出,跳至陈云卿怀中,对挡他道的老妇呲牙咧嘴。

那老妇看见狐狸的绿眼睛,吓得晕了过去。

狐狸便跳到地上,咬着陈云卿的衣角,拖着他往一条小路跑走了。

另一面,金麟儿附在孙擎风耳边一阵低语。

两人交换眼神,同时戴上青铜面具,运起轻功纵身跃上高台,动作整齐划一。

金麟儿起跳前没观察好,险些踩到倒在地上的紫薇天师,忙不迭把脚撤回,险些栽倒下去。孙擎风见状,一把搂住他的腰,抱着他转身轻旋,衣袍猎猎作响,稳稳地落在台上,仿若仙君降临。

“腿又抽筋了?”孙擎风冷哼一声,两脚把几个大汉全都踹了下去。

金麟儿觉得出糗,马上从他怀里跳下来。

紫薇天师哪还敢装死?

他手脚并用地悄悄爬走,被金麟儿一屁股坐在身上,老腰都要折断了,挣扎大喊:“你两个是妖怪的帮凶,必定还是妖怪!”

“不,我们是来打劫的。”金麟儿将紫薇天师手里的灵晶石取下拿在手里把玩,忽然把石头抛至半空,“咱们先来看看,这传说中的天书够不够硬。”

孙擎风拔剑一劈,内劲冲击石块,瞬间把那石头化为齑粉,摇头叹道:“一碰就坏,不值钱的。”

向来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

村民们见孙擎风武艺高强,根本不敢同他分辩。

金麟儿眼珠子骨碌一转,用剑柄戳了戳紫薇天师的脑袋,道:“我不管你是甚么天师、地师,我兄弟二人前来打劫,只想要钱,若没有钱,就要你的命。想来,我们还没杀过天师呢!这位天师,你有钱没有?”

紫薇天师以头抢地:“大爷饶命!小人名叫王二狗,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樵夫,根本不是天师。”

金麟儿努力忍住笑:“听说你的天书能治病?”

王二狗老泪横流:“小人就是走运,从矿洞里捡了几块破石头,拿出来招摇撞骗。两位不过是求财,请不要伤小人的性命,我只是个寻常百姓呀!”

金麟儿从没扮过恶人,觉得有趣极了,再听到那紫薇天师的真名,险些笑出声来。

他故意压低声音:“少废话,到底有钱没有?”

王二狗感觉到冰冷的刀刃贴在自己脖颈上,竟然吓得失禁:“我有钱!我不仅有钱,还有许多女人!全都在西山矿洞里!”

台下村民闻言,瞬间炸开了锅。

孙擎风看见地上的尿,连忙拉起金麟儿,低声骂了句:“笑个屁,没看见地上脏?”旋即踢了王二狗一脚,崩掉这老骗子四颗牙齿。

孙擎风又让金麟儿把刚刚绑在陈云卿身上的麻绳捡来,套在王二狗的脖子上,牵狗似的牵着他:“天师德高望重、法力高强,想必藏了不少好东西,来几个健壮汉子,帮大爷抬东西。”

金麟儿见众人不动,拔剑出鞘,在空中一划。

金色的真气打在薪柴堆上,将绑人用的十字木架劈成两段,把柴禾打得如水花四溅。

村民惊惧无以复加,顿作鸟兽散。

金麟儿便同孙擎风一道,押着王二狗,带着五个两股战战的汉子,前往西山矿洞。

陈云卿所言非虚。

他们行至西山矿洞,果真在洞里找到许多金银财宝。

除此而外,还有十余个被囚禁的少女。少女们终于得救,失声痛哭。金麟儿扫了一眼,见有些人小腹隆起,想必是怀上了王二狗的孩子,看着着实可怜,都不知该如何安慰。

孙擎风打晕王二狗,把他扔在地上,又让汉子们找来推车,把少女和金银装车推回镇上。

一行人来去匆匆,孙擎风同金麟儿走在队伍的最后,听前面的汉子发问:“两位,你们其实不是劫匪,是过路的大侠吧?”

孙擎风不置可否,只同金麟儿说:“你看他们,助纣为虐时,毫不手软,恍然大悟后,又觉得自己才是受害的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蠢,以为法不责众,就能恣意妄为。”

金麟儿:“牺牲同村少女,换取虚无缥缈的山神的庇佑,无异于吃别人的血肉。”

几个汉子被说得羞愧难当,红着脸不再说话。

将要回到镇上时,才有人大着胆子问了句:“两位侠客尊姓大名?”

众人半晌未见回音,反身看去,身后哪还有人影?

“我不想叫吸血毒蝙蝠,太难听了。”

金麟儿抱怨着走回矿洞,刚刚站在王二狗身前,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头看去,见陈云卿抱着化为狐形的傅青芷,快步走进矿洞。

陈云卿灰头土脸,很是难为情:“多谢,让你们见笑了。”

傅青芷一看见陈云卿傻笑,气不打一处来,咪咪叫着骂他,挥动着两个爪子拍他的俊脸。

陈云卿连连讨饶:“先办正事,别打坏你的手。”

他走上前,先同孙擎风和金麟儿分说,然后走到石洞里面藏起来。

傅青芷仰着脸舔了舔爪子,跳到老道王二狗的身上,一爪下去就抓得他鲜血直流。

不过片刻,王二狗悠悠转醒。

傅青芷从金麟儿怀里把自己的衣服叼回来,坐在一旁舔毛。

王二狗跪在地上,磕头讨饶。

金麟儿:“你如何知道灵晶石的用处?”

王二狗:“知道、知道!小人也是可怜人,当年镇上来了个道士,他给我们钱,让我们替他在西山开矿洞,挖石头,对,他把这石头叫作灵晶石。”

孙擎风:“挖灵晶石做甚?”

王二狗:“他说这石头本没有用处,唯有浴血以后,方能吸收那劳什子灵气。于是,他把开矿的人全都杀了,唯有小人身体瘦小,夹在尸体堆里没被发现,方才躲过一劫。”

“所以,你效仿那道人行经,杀人取血喂养灵晶石,然后招摇撞骗、残害无辜?”金麟儿看王二狗毫无悔意地说出此番话,只觉一阵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伸手指向傅青芷,“你看那边。”

王二狗顺着金麟儿所指望去,只见一只狐狸钻进了少女的衣袍里。

但听一阵古怪的咔咔声响,那狐狸竟然浑身鼓胀,最终变成了一个少女。

傅青芷幻化成人形,回眸一笑:“那道人面若好女,是不是长成这样?”

王二狗吓到打嗝,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孙擎风眼都不眨,一剑砍去王二狗的双手,盛了满满一袋血。

金麟儿又替这老骗子上药,保住他的性命。

四人很快离开,把王二狗扔到夏口衙门外头。

原来,陈云卿因为同傅青芷金雁传书,惹得陈焕不快,不仅被收走了腰牌,还被停了官职。

他收到傅青芷的来信,留书一封,就用母亲悄悄给他找来的梯子,爬墙跑了出来。

陈云卿没有官职,不好出面跟衙门打交道,把先前偶遇的、那名死里逃生的宋姑娘找来,为她写下一封诉状,让她前去击鼓鸣冤。

宋姑娘向陈云卿磕头谢恩,哭得梨花带雨。

陈云卿脾气温和,不由劝说宋姑娘,好一阵才把人送走,快步赶回客栈。

客栈厢房内,傅青芷和金麟儿并排坐着。

金麟儿打量着傅青芷的脸,好奇道:“姐,你到底长什么样?先前你是变成了傅筱?我原以为他跟你说的一样,身体瘦弱、面目丑陋,没承想,还挺好看。”

傅青芷支支吾吾道:“傅筱就长那副模样,男生女相嘛。你想看我的模样?凭什么给你看?姐姐的绝世容颜,自然只留给我未来夫君看,才不便宜你。”

金麟儿看见门上落着陈云卿的人影,故意不说,笑道:“我已经有大哥了,自然不会跟你如何。但是,你总要给云卿大哥看吧?”

陈云卿蹲下身来,红着脸,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傅青芷:“我都说了,我跟他不可能的。”

金麟儿:“可你真心喜欢他,昨夜你都急成什么样了?你那眼睛,夜间都能视物,却把信上的一滴红蜡看成血迹。而且……”

傅青芷:“而且什么?”

金麟儿:“你寿数上百上千,云卿大哥至多能活百余岁。寻常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大都已经娶妻生子,他仍孤身一人,为的是什么呢?”

傅青芷一时语塞,片刻后才叹息道:“那、那我,说不得会借他看上两眼。”

陈云卿好不容易才能听傅青芷说一句真心话,欣喜无以复加,没注意到刚刚走上二楼的孙擎风,被孙擎风一个弹指打中脚踝,整个人扑在门上,把门板撞开,刚刚好倒在傅青芷的裙摆下。

“你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

傅青芷惊叫一声,不打陈云卿,转身一脚踢向金麟儿。

金麟儿早有准备,从包袱里摸出昨夜趁乱捡回来的唢呐,塞到傅青芷怀里,跑向门外,跳到孙擎风身上挂着。

他看傅青芷不敢追过来,回头得意地向她喊道:“那唢呐就是云卿大哥的原形。若哪日他弃你而去,姐姐你就把它留下来当个念想!”

孙擎风转身便走,留下陈云卿坐在地上,抬头同傅青芷面面相觑。

傅青芷气得直跺脚,陈云卿刚开口说了“我没听见”四个字,便被她拿唢呐照着脑袋敲。

第41章:名字

四人秉烛夜谈,商讨的是如何寻找傅筱。

紫薇天师被吓晕,彻底坐实了在人间为非作歹的妖道胡酒,就是狐妖傅筱。

孙擎风只在两百年前见过傅筱,金麟儿甚至连傅筱的面都没有见过,两人都没有头绪。

傅青芷不会寻人的法术,只能在短距离上感应到孪生弟弟,亦是束手无策。

众人的目光落在陈云卿身上。

陈云卿被看得热汗直流,但很快就想到办法。

傅筱挖空了西山矿洞,可见他需要大量的灵晶石,或者用来修炼,或者拿来布阵,以完成金印的炼制——若循着这条线索追查,应当能够有所收获。

而人间灵脉,谁人最为知晓?自然是缉妖司。

陈云卿说做就做,用金雁传书骆阳,让师哥悄悄把缉妖司藏书阁里的灵脉图,摹一份送给自己。

骆阳回信,先把陈云卿臭骂一顿,但还是给他送来了地图,还顺带还有些银票。

翌日,四人启程上路。

他们当先去往相隔不远的天门山,只找到一个尚未被开采过的矿洞,没有收获。

但眼下除了顺藤摸瓜,再没有其余办法。

于是,他们一路走一路找,两月过后,只找到三处傅筱365b体育在线投注去过的矿洞。

仅仅是这三处,就有一个村子,在傅筱来过以后,全村被血洗,早已变成荒村。在另外两处村镇上,俱都流传着嗜血妖魔的传说。

听过传闻,最难过的非傅青芷莫属。

傅青芷:“上古时灵气动荡,我生父丹朱,原本是帝尧的长子,异化为狐。他力助妖皇结束人间浩劫,进入昆仑。”

金麟儿:“有所耳闻,到底是什么浩劫?”

傅青芷:“异鬼食人,原没甚么可说。我娘是人族,意外闯入昆仑坛,被父亲救下,两人生出情愫,有了我和傅筱。你们,大概猜不到我这名字的由来。”

陈云卿:“青芷与小竹,都很好听。”

傅青芷摇头哂笑:“我娘怀孕后,父亲又爱上了别的妖,对她不闻不问。她被一个女妖陷害,怀胎七月,在江边诞下我和弟弟。是故,我俩都不太健全,而弟弟身体最弱。父亲赶来看了一眼,娘请他给我们起名,他随手一指江边的杂草和竹林,就这样敷衍过去。”

金麟儿完全没法理解,只能拍拍傅青芷的肩膀。

傅青芷:“等到我们长大一些,娘带着我回家探亲。她跟爹的结合,不为世人所容,忧愁病倒,最后死在家乡。”

陈云卿:“她或许是不想让你父亲,见到她容颜老去。”

傅青芷:“或许是吧,谁知道?傅筱体弱,不宜长途奔波,被独自留在昆仑。他生来瘦弱、长得难看,妖性凶残,有灵智知仁爱者是少数,兄弟姐妹们都欺负他,说他是短命鬼。我赶回昆仑的时候,正撞见几个兄长合伙用捆妖索缚他的尾巴,把他吊在树上,活生生把他的尾巴勒断。我去帮忙,被揍得半死。”

金麟儿:“你父亲,不管?”

傅青芷嘲道:“父亲事后得知,只责骂了几个兄长,给了我一块女娲石,我又把石头给了……算了,啰啰嗦嗦,没完没了。我跟傅筱相依为命,他从金雁妖手上骗来一本邪术古籍想修炼,是我把他劝回来的。我不知道他如今到底变成什么样,我只是想,哪怕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希望,都要把他拉回正途。”

然而,傅筱的所作所为,偏生就没留有任何余地。

陈云卿擅长开解他人,可面对傅青芷,却是笨嘴拙舌。

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当傅青芷难过,他就站在一旁吹唢呐。

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哥,衣冠整肃,气质若兰,捧着个破烂唢呐,从《一枝花》吹到《抬花轿》。

傅青芷纵然再伤心,听过以后,哪里还哭得出来?心里难过和快乐交织,像一锅不大讲究的乱炖,很有些不是滋味。

这日夜间,四人忽遇山雨,耽搁了行程,只能宿在荒郊里的破庙。

陈云卿无聊,看见孙擎风和金麟儿并排靠坐有说有笑,又看傅青芷闷闷不乐,抬手隔空取来唢呐。

他刚刚把唢呐贴在唇边,就被眼尖的傅青芷发现,脱了鞋丢来砸他。

陈云卿接到鞋子,握在手中愣了半晌,直到被傅青芷揪住耳朵,才说:“你的脚还挺……不小的。”

傅青芷的脸唰地红透,跑到破庙后的溪水边沐浴。

陈云卿走回庙里,铺好干草,见孙擎风和金麟儿还没有分开,觉得自己很是多余,便又走出去,站在墙角等傅青芷。

其实,孙擎风和金麟儿看起来亲密,只不过是习惯使然,且没把陈云卿当外人。

可两人的对话,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金麟儿:“庙里好多蚊虫。大哥,它们叮你吗?”

孙擎风:“废话,我不是人?”

金麟儿:“可你身上没多少血,叮起来费力不讨好。”

孙擎风:“你若是皮痒了,我给你松松。”

金麟儿撸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三个粉红的蚊子包,道:“真的痒。”

“皮娇肉贵。”孙擎风没好气地骂了两句,起身走到梁柱下,以掌风把地上的干草尘土拍走,继而靠坐在梁柱边,冲金麟儿瞪眼,“过来!”

金麟儿屁颠颠跑去,被孙擎风一把扯进怀里靠着。

孙擎风解开外袍,把金麟儿裹住,懒洋洋地说:“若想蚊虫不叮你,有两个办法。其一,自然是好生练武,练一身铜皮铁骨。”

金麟儿:“骗小孩儿的你也信,其二是什么?”

孙擎风:“其二,立刻给老子睡着。”

金麟儿侧脸,好整以暇地看着孙擎风。

孙擎风同他对视片刻,凶狠狠地在他眉心亲了一口。

金麟儿心满意足,两眼一闭,倒在孙擎风身上打起呼噜,自然是装的。然而,仅仅是片刻过后,他的呼吸便已平稳,大抵是一路奔波太过疲累的缘故,这样都能睡着。

金麟儿已经十八,模样不如从前那般稚嫩,成了个白净斯文的小青年。

别看他模样文弱,内里的纯真热血从未改变。

众人一路行来,常是在夜间揭下悬赏令,戴着青铜鬼面惩奸除恶,在江湖上被穿得邪乎;偶或在白日里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收获姑娘们芳心的总是金麟儿。

然而,在孙擎风眼里,金麟儿永远都是个需要自己保护的人——这同他的年龄、身份、武功没有半点关系,想保护他,只是因为,孙擎风想要这样做。看到金麟儿笑得眉眼弯弯,他那颗已经不在体内的心,仿佛又要再丢一次。

金麟儿刚刚洗澡擦身,脖颈白皙干净。

不知是否是因为天气潮湿,他身上的水气未散,或是他本身就充满了生命气息,他看起来就像春日树梢上刚刚冒出的嫩叶,甚至还带着些雨露的清气。

孙擎风看得出神,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一只数日未曾饮血的蚊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双唇已经贴上了金麟儿脖颈上的皮肤,亲吻他,感觉到他的脉动。

金麟儿被痒醒,反手就是一巴掌,喃喃道:“怎么那么多蚊子?怎么蚊子就是不咬你?”

摸到自己颈间有些湿润,他瞬间被吓醒,以为被蚊子咬到血流不止,回头向孙擎风求救,又是一惊:“大哥,你被鬼打啦!”

孙擎风的脸颊上,赫然落着一个红通通的五指印。

他实在是欲哭无泪:“睡你的!老子是脑袋被驴给踢了。”

“我可不是驴,我是蚊子。”金麟儿瞬间明白过来,睡意全无,“嗡嗡”叫了两声,抱着孙擎风又摸又揉,把他脸上的红痕揉散,出其不意地叼住孙擎风的下巴,松开口以后,看着自己留下的齿印发笑,“我就专咬你。”

孙擎风种的松树盆栽摆在地上,青嫩的松枝上挂着夜露。

露水落在地上,滴地一声响。

“再让我叮你几下吧?大哥,我这只蚊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金麟儿看孙擎风心情不错,便得寸进尺,想再继续做些什么。他拉着孙擎风的手,把脸颊贴到他手掌上,抬眼盯着他看。

孙擎风听金麟儿说出这话,知道两人又心有灵犀,心中欢喜,便不反对。

金麟儿见四下无人,比平时更加大胆,亲了亲孙擎风的手指尖。

忽然,外头传来傅青芷的一声惊叫。

金麟儿同孙擎风相视一眼,提剑跑出破庙。

等两人赶到溪水边,只见傅青芷裹着陈云卿的外袍,躲在陈云卿身后发抖。

傅青芷指着水里面一团东西,语无伦次:“偷、偷看我洗澡!有鬼!”

金麟儿好奇地望了一眼,见水中那一团东西在月光下白得刺眼,竟是一具甚是鲜活的无头男尸。

孙擎风用手捂住金麟儿的双眼,把他推到身后:“你不许看,免得又吓病了。”说罢,自己走上前去查看,用树枝翻了两下尸体,很快就下了定论,“被斧子砍断脖子,流血而死,死后被抛尸。”

傅青芷看见孙擎风,觉得同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比起来,鬼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终于镇定下来,道:“方才我沐浴,跑在水里不动,听见草丛里有声响。看见一个鬼,约莫是个男的,青面獠牙、一对眼睛比铜锣还大,拿着把大斧子。”

孙擎风:“人死化为鬼,至灵山魂海再入轮回,留恋人间,方成鬼煞。人间的鬼,不是你说的那样,更不会以斧头伤人。”

金麟儿把傅青芷拉到身边,道了声“当心”,让办案经验丰富的陈云卿去周边勘验,转而对傅青芷说:“你太丢脸了,妖怎么会怕鬼?”

傅青芷咬牙切齿,不服气地挺起男人似的平展胸膛:“谁说我怕了?我是被惊着了,若他再出现,看我不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金麟儿笑道:“怕鬼不丢脸,我小时候听大哥说故事,被吓得险些病死了,你虽然几百岁了,可智力跟我小时候一样。”

见傅青芷作势要打自己,他连忙跑开躲避:“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姐,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傅青芷扑到金麟儿身上用指甲挠他,同他抱在一起滚到草丛里。

金麟儿哈哈大笑,直到大腿碰触到傅青芷下身。

他再笑不出来,面色尴尬:“原来你真是个男……”

金麟儿联想到傅青芷所说的“孪生姐弟”的事,心中生出一个不太靠谱的想法:傅青芷的话,会不会是……反着说的?但她千真万确是个好人。

他说着说着,没了声音。

傅青芷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伸手指着金麟儿身旁的草丛。

金麟儿侧脸便看见一个血淋淋的脑袋,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翌日清晨,云消雨霁,金光万丈铺满山林。

陈云卿收起矿脉图,催促众人上路,道:“三里外就是白碚镇,图上说,缙云山中灵晶石矿极为丰富。”

傅青芷:“昨夜你查到什么没有?”

陈云卿:“雨太大,地上痕迹差不多都已被冲掉,只能看出来,人是从白碚镇的方向过来的。”

金麟儿:“我们快走,我觉得此行或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孙擎风迈步就走,行在最前方为众人开道,金麟儿紧随其后,陈云卿则不近不远地走在傅青芷身旁,从旭日初升至红日当空,终于走到了白碚镇。

四人兵分两路,陈云卿去府衙报官,余者先到镇头看告示栏。

白碚镇在重庆府,山城虽小,但环境极宜居,本生就有不少百姓。镇子附近,又有不少蜀锦制造局,往来商贾云集,好不热闹。

然而,人多消息就传得快,容易节外生枝。

孙擎风走到街上,当先就去看了镇头的告示,果然看见自己和金麟儿的画像。

那画像虽是两人数年前的模样,但看起来并不老旧,必定是常常更换重画的缘故,足可见朝廷对他们的追捕从未停止。

金麟儿看了片刻,道:“这是什么意思?”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悬赏令,纸上没有画像,也没有被悬赏者的名字,只有几行字。

这悬赏令大意是说:近几年来,重庆府附近常有人无故失踪,到数日后被发现抛尸荒野,死因俱是流血过多,官府大力查办过此案,暂时找不到丝毫线索,现悬赏白银千两寻找凶手。

孙擎风牵起金麟儿,嘱咐他:“不许乱跑。”

金麟儿哭笑不得:“大哥,我虽不是大侠,也算是个少侠,若真遇上凶手,把他抓住,领那千两白银给你买糖吃。”

孙擎风:“我不吃糖,你也不许乱吃。”

金麟儿没了自由,眼珠子一转,牵起傅青芷,把她也禁锢住,煞有介事道:“你不要乱跑。”

因为要查看灵晶石矿洞,又要躲开人多的地方,一行人午后才在最靠近缙云山的镇西口找到一家客店。

这客店在镇上不算小,装饰虽不奢华,但比其余所有客栈开着都要干净。

陈云卿掏出银子,走到柜台边说要投宿,瘦猴似的伙计站在柜台里,埋头拨算珠,没有理会他。

他把手伸到伙计面前晃了两下,那伙计才反应过来,张口却说不出话,指着自己的耳朵,“啊啊”地叫了几声,原来是既聋又哑。

孙擎风:“账房、洒扫、送菜的,都是聋哑。”

陈云卿:“不奇怪,小镇上穷苦人多,生病没钱看大夫。”

伙计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笑着点头,擦擦凳子,请他们先坐,指了指后院,意思是自己去请掌柜的过来。

四人围桌闲聊,无奈邻桌人嗓门太大,把他们的声音盖了过去——

“兄弟,你可知道鬼面公子?”

“咱们跑江湖的,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半年前,江湖上突然冒出一个侠客,每在夜间揭皇榜,捉拿朝廷要犯,因其总戴着一张青铜鬼面,故被称作鬼面公子。”

“听我当差的兄弟说,这鬼面公子不男不女,有时抓住犯人以后,先不教官,而是要在人手上割一刀,取血饮血,想来亦属妖邪。”

“传言不可全信。这鬼面公子惯爱劫富济贫,说是侠客也当得起。可官差们成日无所事事,抓不住贼,还要眼红别人有能耐,说不得是泼脏水呢。”

听见这些谈论,鬼面公子本人,即金麟儿,实在忍不住得意地笑。

但他不能告诉别人,只能面向孙擎风,伸出食指,用力点了自己几下,做出一个口型:我,鬼面公子,厉害!

没过多久,伙计从后院走回,手里提着一壶热茶。

一个美貌妇人紧随其后:“诸位客官,久等啦!”

四个人要了三间上房,因为客人太多,相互间都不挨着。

好在他们住进来以后,客店房间便已全满,大堂里又是食肆,白日人气足,夜里若有什么动静,相邻房里的人都能听见。

况且,客栈掌柜是个妇人,想必这地方确实安全。

孙擎风一进房,先料理他的松树。

孙金麟儿歇了片刻,跑去找傅青芷,想邀她上街吃东西。

他走到傅青芷房门口,看见门扇没有合好,听见陈云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便不进去,只往里面瞟了一眼。

房里,陈云卿和傅青芷并排坐着,正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傅青芷:“你爹还说什么了?”

陈云卿:“没说什么,我爹就是那样的人,食古不化,但心是好的。我娘说,他翻出你的来信,看出了你对我的情意。”

傅青芷:“呸!我只是消遣消遣罢了。”

“好,他看出你的消遣里,带着那么一丁点儿对我的情意。”陈云卿的眼神都变了,就说了一句,“这字写的不好。我来教你写字,等你把字写好以后……”

陈云卿满眼温柔情意,傅青芷漂亮的脸蛋上浮起一层红晕,映在他清亮的双眸中。

他情不自禁,低头向傅青芷凑近,鼻尖挨上她的鼻尖,又不再靠近,只说:“你把字写好以后,就能给我爹写信了。”

傅青芷嗔怒:“我为何要给你爹写信?”

陈云卿眉眼间笑意盈盈:“我爹一出来阻挠,你就不喜欢我了,我还以为你喜欢上他了,故来成人之美。难道,你不喜欢他?那你喜欢谁?”

傅青芷知道陈云卿在调侃自己,可陈云卿身上太暖了,只是这样同他并排坐着,她就觉得浑身舒服,只想同他再接近些,不想与他分别。她眨眨眼,眼眶有些湿润,蜻蜓点水般亲了陈云卿一口,快到让她自己都觉得是个幻觉:“你不要娶别人。”

傅青芷实在没想到,自己竟会把这真心话说出来,悔得想要咬舌自尽,气鼓鼓地解释道:“我、我是妖、妖,不是人!我可不讲你们的伦理纲常,这次是你占了我的便宜,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我真的,真的太不是个东西了。”陈云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发现毛笔点在宣纸上,已经晕染出一团拳头大小的墨迹。

陈云卿连忙换了一张纸,朝傅青芷笑说:“我教你一句诗。”

柔软的笔尖在纸面滑动,墨迹成了一行字——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金麟儿悄悄帮他们把门掩好,转身离开时,听得陈云卿说:“不论你是什么模样,美或丑、男或女、人或妖,贫贱或是富贵,我对你的情意不会变。”

金麟儿发出啧啧两声,生怕打扰他们,轻脚轻手地向后退着走,冷不防踩在孙擎风脚背上,好似做贼被人当场抓住,尴尬道:“大哥,你出来尿尿吗?”

孙擎风漠然道:“会写字有什么稀奇?”

金麟儿学着他的模样,冷冷道:“就是,会变成蚊子咬人才稀奇呢。”

傅青芷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怒气冲冲地踹开门,只见孙擎风和金麟儿都背对着自己,扒着栏杆向下眺望,不由上前凑热闹。

“看什么?官差办事,再看治你们妨碍公务的罪!”

客栈柜台前,站着一个两个官差打扮的人,一人大腹便便、一人精瘦结实。

那胖官差威风极了,对聋哑伙计颐指气使:“官爷问你话,为何不答?难不成想与朝廷作对!”

伙计心里着急,却说不出话,“咿咿呀呀”地叫唤着,想去叫掌柜的,却被那瘦官差挡住去路,进退不得。

陈云卿看见此景,略微有些生气,转身准备下楼,被傅青芷揪住耳朵留下:“你连腰牌都没有,要你逞什么威风?掌柜的来了。”

女掌柜姓张名宁宁,三十几岁,容颜很是娇美,似乎学过些武功,步态轻盈、腰肢瘦削。

她一走来便笑,官差们的脾气瞬间消了一半,虽然已经客满,但张宁宁对官差说:“两位是贵客,不便同寻常百姓同住,后院里有两个雅间,是我家相公用来招待贵客的,不知两位官爷能不能屈就?”

“爷爷们要住个四五日,掌柜的只要好生招待,亏不了你。”官差们被捧得舒服,笑着跟张宁宁走了。

天色已晚,若此时前往缙云山,要入夜时才能到。

几人简单商议过后,决定次日再去查探。

陈云卿自然同傅青芷留下写字,金麟儿则牵着孙擎风逛街。

“这地方的油茶竟然是辣的,还很麻。”金麟儿抱着一碗油茶面,边走边吃,被辣得两眼泪汪汪,“大哥,你要尝尝吗?”

孙擎风:“巴蜀湿气重,辛辣能去湿健脾,故巴人嗜辣。”

金麟儿:“大哥,你真是什么都知道。”

孙擎风:“你该多吃,把脑子里的水汽除去。”

金麟儿抓了把油茶面塞进孙擎风嘴里。

孙擎风刚好在说话,没注意把东西一口吞了。

不过多时,他脸上就泛起红晕,眉峰紧蹙,显然是辣的够呛,却强忍着不展露出来。

金麟儿自是了然。

他同孙擎风的关系,较从前更加亲密,偶尔也敢开开玩笑:“大哥,你真厉害,吃辣椒都能面不改色,觉得味道如何?”

孙擎风绷着脸憋着气,咬牙切齿道:“不过如此。”

金麟儿别过脸偷笑,又买了一碗糖水,再三问过孙擎风要不要喝。

孙擎风只是摇头:“小孩玩意儿。”

夏末秋初,雨后天空明蓝如镜,白鹭振翅滑过,三两个鸣蝉躲在石头缝里懒洋洋地叫唤。

两人走到街角,金麟儿忽然发力,把孙擎风牵进一条没人的死胡同。

孙擎风不知金麟儿又要作什么怪,只因天气和暖舒适,人也惫懒,他没什么脾气,便抄着手靠在墙上,怀抱灭魂剑,随口问:“有人跟踪?”

金麟儿把糖水喝光,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待到孙擎风侧目看去,便突然凑上前去,吻住他的嘴。

孙擎风毫无防备,忽然在大街上被吻住,不禁睁大双眼,对金麟儿怒目而视,可身体偏偏就是没法动弹。

金麟儿嘴上沾着糖水,甜腻的味道慢慢传入孙擎风嘴里,让他瞬间便将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苦头,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金麟儿只比孙擎风矮了半个头。他要微微躬身,从能把脑袋贴在孙擎风胸口,颇像一只虽然已经长大,却还带着奶味的小狗儿,其实是故意依赖着孙擎风,让孙擎风感觉到自己不能离开他。

金麟儿抬眼看着孙擎风,满眼都是快乐:“大哥,我能不能叫你的名字?”

“我是天皇老子,名字叫不得?”孙擎风松开手,把灭魂剑靠墙放着,手指头搓着剑鞘上的皮革带,“或者,你不认字?”

金麟儿心跳加剧,把脸埋在孙擎风胸口,闷闷地叫了声:“孙擎风。”

孙擎风一怔。

只听“梆”的一声,把灭魂剑掉在地上,惊飞了树梢上的一群喜鹊。

孙擎风深吸一口气,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金麟儿双手按着孙擎风的肩膀,踮起脚尖,把嘴唇贴在他耳边,道:“孙擎风?”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孙擎风通红的耳朵根上亲了一口,继而大笑转身,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大喊:“孙擎风!孙擎风——!”

孙擎风捏了捏烧得通红的耳朵,低头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这笑容与从前都不一样,孙擎风只觉得,自己的眼角眉梢、脸颊嘴角,都好似被看不见的丝线吊着,被人用力拉扯着,让他不得不笑,全然控制不住。

孙擎风,或许是个好名字,从金麟儿嘴里说出来时,格外动听。

待到孙擎风终于绷住脸,从胡同里走出,只见金麟儿鬼鬼祟祟地蹲在墙头张望。

金麟儿见孙擎风来了,便朝他招手,神神秘秘地喊:“大哥,这儿有问题!”

孙擎风一步跃上墙头:“又发什么疯?”

金麟儿指着隔了两条巷子的僻静小路:“那个穿黛绿短打的男人像鬼,不,我是说,他跟傅姐姐说的那个鬼,”他说着伸出手双,曲起拇指和食指,在自己眼睛前面比了两个半圆,“模样奇丑无比,眼睛大如铜铃,简直跟傅姐姐所说的一模一样。”

小巷中,一个面如黑炭的绿衣男子在前边走着,身后跟着先前曾在客店里吵闹的那个胖官差,两人快步向西行去。

“没人会长成那样,况且他与官差一道,多半是在带路。”孙擎风只看了一眼,便知金麟儿是在难为情,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了,说罢提着金麟儿的后衣领,从墙头跳下,往客栈的方向走。

好巧不巧,两人在客栈门口,遇上了那个黛绿衣衫的男人。

金麟儿犯嘀咕:“你自己看吧,真没骗你。”

孙擎风在客栈大堂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悄悄打量那个男人。

那男人肤色黢黑、双目滚圆,一只眼睛用黑布罩着,应当是瞎了。他生得方脸阔口、五短身材,除了肌肉虬结、身体格外见状而外,几乎没有任何好看的地方,若真是在夜里于荒郊野外碰上他,说不得真会被人认成鬼怪。他没有去柜台找伙计,而是径直走入后院,或许是个伙计。

这客店大概是个老店,规制完备,大堂内的每个小方桌上,都摆着一个木筒,筒里插着十来只筷子长短的竹签,每只竹签上都写着一个菜名,方便客人吃饭点菜。

金麟儿学着周围的人,从小木筒中抽了三支竹签,递给伙计。但是,他并没有立刻让伙计离开,而是扯着对方,用气自创的手语,像先前那样用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后院,意思是:那个大眼睛的男人,走进后院的那个,是谁?

聋哑的伙计伸手指向柜台,“啊啊啊”地叫唤。

孙擎风一头雾水:“莫要嘲弄残缺之人。”

金麟儿:“不是嘲弄,我是在问他话。他说方才那男人,是他们掌柜的。或许,他是老板娘的丈夫?”

孙擎风无语。

金麟儿朝伙计道了声“多谢”,从怀里掏出刚刚买糖水时换出来的一吊铜钱,塞到伙计手里。他左手摊开呈掌,右手做了个拿筷子的姿势,比划出一个埋头扒饭的动作,意思是:拿去买东西吃。

伙计竟似明白他在说什么,感激地朝他点头,开开心心传菜去了。

然而,那伙计方一离开,邻桌的人就凑了过来,道:“你们是外来人,做生意?开矿?打听李全做甚?”

孙擎风:“到重庆府买布,想去缙云山看看。听说这一带常有人失踪,心下不安,须得防着可疑之人。”

邻桌那好事者笑道:“李全只是生得难看,但为人忠厚老实,要不,宁娘那样的美人,也不会屈身下嫁与他。他这客栈开了三十多个年头,咱们还从没听说过有人在他店里失踪。我看你家少爷心善,故而多说几句,让你们放心。”

“多谢兄台。”孙擎风挤出个笑容,转而用筷子屁股把金麟儿的脑袋扳正,“少爷多吃饭,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金麟儿有些羞愧,点头道:“是,不可以貌取人。”

其实,孙擎风心中亦觉疑惑,只不喜捕风捉影,想着,昨夜傅青芷撞见的“鬼”,并未看见自己和金麟儿,而且,那“鬼”若真是李全,也不会轻易在自家客店大堂中下手害人。

两人吃饱喝足,走上二楼回房歇息。

金麟儿走路时喜欢东瞧西看,视线落在对面傅青芷厢房外,见那相貌丑陋的李全正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半天不敲门。他心下一紧,直觉此人是因为昨夜行事时被傅青芷撞见,想要杀她灭口,却碍于陈云卿在内不便行事。

孙擎风一不留神,再转身时,金麟儿已经走得没影。

第42章:被擒

金麟儿冲到傅青芷门口,正想开口大喊“贼人休走”,便被孙擎风踩住衣摆,摔了个“五体投地”。

李全眼中惊慌一闪而逝,朝金麟儿点头哈腰,递给他一张干净的手帕。

金麟儿摆摆手,表示无妨。

李全识趣地收回手帕,似乎是已经被人拒绝惯了。他敲了敲傅青芷的房门,张嘴“啊啊啊”地叫唤,原来方才一直不出声,是因为他同别的伙计一样,不能说话。

傅青芷推门而出:“掌柜的?你可算是来了。你送我的毛桃虽然好吃,但不顶饱,我都饿扁了。”

金麟儿扒在门上朝里望,没找到陈云卿的踪影,更疑惑那李全为何不敢敲门:“云卿大哥怎没在?掌柜的送你桃儿做甚?”

“他出去打听消息,我饿了,不想动弹。”傅青芷扬着下巴把胸一挺,自信满满地说,“人家送我不送你,自然是看本姑娘长的漂亮。”

金麟儿盯着她那干瘪的胸脯,知道傅青芷是个男人,忽然有些心疼陈云卿,想着找个机会跟孙擎风商量一下。

李全笑着点头,模样十足憨厚,指着托盘里的一碗臊子面,面里还放了个香喷喷的大肘子。

傅青芷疑惑道:“我要的是素面,你该不会是送错了?我倒是无所谓,只怕别的客人要冒火。”

李全摆摆手,伸出手指朝傅青芷点了好几下,意思是:没错,这是送给你的。

金麟儿隐约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焦急。他向傅青芷摇头使眼色,暗示她不要吃这碗面。

“错就错吧,钱我照付,省的你麻烦。”傅青芷顶着一张漂亮面孔,已习惯旁人对自己献殷勤,也不斤斤计较,接过面碗,朝李全道谢。

然而,李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指着面里的大肘子,朝傅青芷“啊啊啊”地叫唤,不知是想说些什么。

他说着说着,忽然静下来,低垂着脑袋,收回托盘夹在腋下,抬脚准备离开。

金麟儿觉得古怪,忽而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老李,找了你许久,原来在这儿。王屠夫把猪送来了,快过来后院帮忙。”

张宁宁施施然行来。

这女人步伐沉稳,走路无声,显是练过轻。

张宁宁把李全叫走,自己却没有马上离开,同三人寒暄一番,道:“姑娘莫怕,那毛桃是我让老李给你送来的。”

傅青芷:“多谢老板娘。”

张宁宁:“我从前在峨眉山学艺,亦曾仗剑江湖,可一个女儿家,四海漂泊,总不是办法,遇到老李,便在此地留下。我留意到你是个出门闯荡的女侠,知道你辛苦,便想多关照你。”

孙擎风把金麟儿拉到身边,视线扫过张宁宁,懒洋洋道:“看来,贵店生意很是红火。”

张宁宁尴尬地笑了笑:“诸位勿要多心,这客栈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生意一直不错。老李上错菜,非是坑骗生人,只因他几年前生过一场大病,病后口不能言,耳朵亦不大好使,听错了你的吩咐,还请见谅。这面钱还是按素面的价来结。”

傅青芷连忙表示没关系,把张宁宁送走。

陈云卿从街上回来,四人聚在傅青芷房内商议。

金麟儿总觉得李全就是傅青芷先前看到的那个“鬼”,毕竟这世上不可能真有鬼。

但傅青芷全无所觉,一来她未曾在此地感觉到妖气,二来她精于形象幻化,看人不注重外貌,反倒比别人看得更加透彻。

很快,陈云卿说的一句话,打消了金麟儿的怀疑:“方才我在兵站里问过,先前我们夜宿的地方,就是缙云山。近年来,一部分失踪的人,都是在缙云山中被发现的,不少人最后被人看见,亦都是去往那个地方。”

金麟儿:“难道山中有妖?”

孙擎风摇头:“这些人为何不约而同想要进山。”

陈云卿:“我又到集市上打听,缙云山中矿脉丰富,但山势险要,纵然未遇上刮风下雨,都常滑坡,开矿难度很大。东峰地势低些,百姓会入山打猎、采药、踏青,但都是结伴同行。”

傅青芷:“只怕山中的确有妖。”

陈云卿:“大家都说,那不是妖。”

金麟儿:“那、那是……”

陈云卿一本正经道:“是鬼。”

“勿要捕风捉影,明日去西山一看便知。”孙擎风知道金麟儿又在想入非非,伸手往他背上拍了两下,看傅青芷吃过面条没有任何不适,便先带着金麟儿离开,“少乱想,待会儿又吓病了。”

365b体育在线投注孙擎风给金麟儿说金印的秘密,把金麟儿吓得高热不退,这事孙擎风总是记着,过去五六年了,还时常提起,引以为戒。

金麟儿略有些难为情:“大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那时我人小胆子小,还在叫你作爹呢。”

孙擎风:“我说错了?”

金麟儿撇撇嘴:“都是我病错了。”

孙擎风失笑:“你这辈子能见到的鬼,加起来还不如我体内关着的多,有什么可怕?堂堂魔教教主,当喜怒不形于色。”

金麟儿想了想,觉得孙擎风说的很在理:“如果鬼都长成你这样,我肯定不怕别的,只怕还会开心死。”说罢关上房门,把孙擎风扑倒在床上,“本教主要和鬼困觉!”

其实金麟儿脸皮不薄,不是担心别人笑话自己怕鬼,只是每当他听到孙擎风这样说话,就会觉得,对方还在把自己当小孩儿看。

他进而又想到,六年前自己还在管孙擎风叫爹,四年前开始叫他作大哥。

自己会老会死,孙擎风的生命却很漫长。

若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倒也没什么可惜,只是徒留下孙擎风一人,独活人世间,他会有多孤单?

每思及此,金麟儿都觉怅然。

他趴在孙擎风身上,玩笑道:“再过几年,该换你叫我作大哥了,然后我越来越老,你一直不变,若不想别人起疑,你岂不是要管我叫叔叔、叫爹?”

孙擎风黑着脸,显然是感应到金麟儿的那点苦闷小心思,亦觉唏嘘不已。

“不会。”他把金麟儿从身上推下去,扯着被子把两人都裹住,弹指熄灭蜡烛,用手掌捂住金麟儿的眼睛,“睡觉,梦里想去。”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

金麟儿很早行来,爬起来去茅房解手,穿过走廊时听见鸟叫,随意向窗外看了一眼,忽然看见李全,险些被吓住。

时辰估摸着还是寅时,天边全没有太阳的影儿,外头黑漆漆一片,客栈大门屋檐翘角上挂着的两个灯笼在随风摇摆。

火光忽明忽暗,暗时什么都看不见,忽而风停,火光一窜,那黑炭似的李全的身影,瞬间从黑暗中显现——他连个灯都没有提,像个飘在寒冷夜雾中的无常鬼。

金麟儿听李全打开客栈大门,赶忙蹲下,扒着栏杆悄悄向下望,见李全披着蓑衣,那蓑衣上头湿淋淋的,但外面却并没有下雨,便更觉可疑。

他想再看清楚些,往左挪了两步,不当心踩到地上的杂物。

木片断裂,发出“剥”的一声爆响。

金麟儿躲藏不及,突生急智,往地上一躺,借栏杆最下面的木梁挡住自己。

李全瞬间回头,望向二楼,应当是没看见什么,抓抓头发快步走入后院。

稍晚些时候,四人从镇上出发,往缙云山西峰去。

路上,金麟儿把夜遇李全的事说了一遍。

不想,当时陈云卿同样醒着,且看见了这事:“我昨晚趴在窗边睡着了,半夜听见声响醒来,就看见李全站在大堂里,望着麟儿的厢房。麟儿躺在地上装死,其实衣袍还是露出来一些。或许李全病过,眼力不好,没有看见。”

金麟儿:“你没事趴在窗边做甚?”

“没什么,写字。”陈云卿脸一红,他的厢房在傅青芷的厢房对面,趴在窗边做甚,显而易见。

陈云卿怕金麟儿追问,便先岔开话题:“我还发现一件怪事。”

金麟儿好奇心重:“什么事?”

陈云卿:“昨日午后,有一胖一瘦两个官差前来住店,因为房间已满,便被安排在后院。近傍晚时,我看见那胖官差吃了碗宁娘做的阳春面,然后结账离开。方才,又看见那瘦官差独自吃面,结账离开。据说,宁娘阳春面是客店的招牌,许多客人离店时,都会吃上一碗。”

傅青芷:“味道确实不错。”

孙擎风发现了一丝异常:“那两个官差住店时,说是来办公,要住上四五日。”

陈云卿:“我留心观察过,有三个昨日午后刚才入住的人,今早就离开了。虽未发现格外明显的疑点,但我直觉,这客栈里还是有蹊跷。”

孙擎风:“但凡离店,必先吃一碗阳春面,旁人见了,则都知道他们将要离开。”

陈云卿点点头:“这点很是可疑。傅青芷、麟儿,你两个都要当心。”

四人说话间,已按照灵脉图,行至图上标注的缙云山西峰矿床处。

因为图纸已经有些年代,地形多少有些改变,他们一路行来,常常不能精确地找到地方。

此刻出现在四人眼前的,只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四人只得分成两队,各自搜寻。

孙擎风同金麟儿向东走,不多时便听见水声淙淙,拨开芦苇杆,发现这地方竟是前夜露宿的破庙。

他把金麟儿护在身后,朝破庙走去:“跟在我身后,留神脚下。”

前夜凄风冷雨,此时艳阳高照,溪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像一条晶莹剔透的泥鳅,正躺在地上懒洋洋地扭动腰肢。

荒山中的破庙,墙壁上布满青藤,微风吹来,叶片莎莎响,全不似夜间看来森然可怖。

金麟儿两手搭在孙擎风肩头,过不一会儿,干脆抱住他,像条披风似的挂在他背后咯咯笑:“大哥,我长高了。长高真好,可以这样抱着你。”

“我不舒服。”孙擎风话是这样说,但却用力一耸肩,干脆把金麟儿背起来。他两腿一抖,将鞋子踢到溪水对面,赤脚淌水过溪。

孙擎风行至溪流中央,水刚好没过他的大腿,水波扬起,打湿了他的裤裆。

金麟儿扒在孙擎风肩头,偷偷朝下看了一眼,语气古怪:“大哥,你尿裤子了。”

“说什么?”孙擎凶神恶煞地瞪了金麟儿一眼。

金麟儿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没,你听错了。”

孙擎风继续往前走,才迈出两步,就听见金麟儿小声嘀咕“孙擎风尿裤了”,刚准备发火,便突然被金麟儿咬住耳廓。

孙擎风咬牙切齿道:“今日皮痒了?”

金麟儿把脸贴在金鳞儿颈间,小声说:“大哥,上回我尿裤子,还是在积云府,那时候你悄悄帮我擦掉了。你在瀑布边,教给我一个办法。如今,我觉得那办法已经不太管用。”

孙擎风知道,金鳞儿说的不是尿床,而是遗精。

他一听到“瀑布”两字,脑海中就不由浮现出,自己在瀑布边亲手替金麟儿纾解的时的画面。

那时候他心里没有别的想法,只觉尴尬。

可今时不同往日。

孙擎风再度想起当时情景,心底生出一股冲动。

这冲动搅乱了他的思绪,在他脑中偷梁换柱,让他不自觉地,把回忆中的金麟儿,替换成如今模样,能勾起他爱恋的模样。

灰黑夜幕下,鸟栖梢头,风定花落。

瀑布爆落,溅起白花朵朵。

金麟儿眼上覆着一条太极巾,挺翘的鼻尖上冒着热汗,汗珠流过他的脸颊,滴落至颈窝。他的身上没有一丝烟火气,像华山青松枝头的一抔雪。

雪落在孙擎风眉梢,融成水流进他眼眶,化成热泪汇入心房,再沸腾了他的冷血。

千百个臆想出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在孙擎风脑海中交替闪现。

金麟儿偏还要点火:“孙擎风,我想和你睡觉。”

他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形状,柔软的睫毛扫过孙擎风颈侧肌肤,像两只巨大的芭蕉扇,挥动狂风,招来骤雨,令孙擎风的天地电闪雷鸣。

孙擎风活像一只被烧红的大水壶,心绪沸腾翻滚,脑袋顶上都在冒着白烟,脱口而出:“我也想。”

金麟儿瞬间将两眼瞪的滚圆:“你说什么?”

孙擎风摇头轻笑,浓眉如墨,目带星光,迈步向前走,格外的意气风发。

而后,他便意气风发地踩中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一个趔趄栽倒在水里,冷静下来,吐掉嘴上挂着的水草:“没说什么。”

.

一刻钟过后,破庙门前。

“你不承认也不要紧,反正我都听清楚了。”金麟儿坐在破庙门口晒着太阳,把湿衣服拿在手里用力拧,眉睫上挂满水珠,脸上亮晶晶的,“听说吃鱼能补脑,咱们来比赛捉鱼吧?输的人要陪赢的人睡觉。”

孙擎风沉着脸,夺过金麟儿手中的衣裳,两手用力一拧,水珠便哗啦啦往下掉。

他把衣裳团成一团,照着金麟儿的面门扔去:“软脚虾。”心想:这小魔头已经长大,越来越骗不住,找个时间把他睡了?可他那么娇气,说不好被弄疼了,往后会怕我……我得小心一些。

金麟儿血气方刚,对“那事”万分好奇。而且,两人经历风风雨雨,他早就不担心孙擎风扔下自己,已然有恃无恐,胆敢得寸进尺,用手肘拄了孙擎风两下,问:“真的忘啦?”

孙擎风长发一甩,洒了金麟儿满脸水珠,三两下束好发髻,起身走入破庙:“晚上别跑。”

金麟儿欢呼雀跃,开心地跑上前,觉得倒在地上的破烂弥勒像,笑得很是慈祥,便双手合十,朝它道了声:“阿弥陀佛。”

“有人来过。”孙擎风站在佛龛前,用手指捻香灰,“先前我们借宿时,佛龛里没这么多残香。”

金麟儿将剑半抽出鞘:“大哥连这种事都记得。”

孙擎风:“若真有埋伏,你早已掉进陷阱。”

金麟儿收剑入鞘,摸摸鼻子:“这不是有你在么。”

孙擎风仔细查看一番,没有更多发现。

不过多时,陈云卿把傅青芷背过河,提刀走入破庙,见另外两人好端端地站着,松了口气:“溪水边有打斗痕迹,以为你们遇袭。”

什么打斗痕迹?妖精打架还差不多。

孙擎风:“闲话不提,可有发现?”

陈云卿点头,继而又摇头,道:“西峰地势,东北高、西南地,溪水一直向西,流到山崖边,附近别说矿洞,连个山洞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这附近灵气充溢,必定有一个或者几个较大的灵晶石矿洞。你们有什么发现?”

孙擎风:“昨日我们离开后,有人来过这破庙。”

金麟儿:“会不会是那个‘鬼’?他杀人以后,良心不安。你们看,这佛龛里有许多残香和香灰,倒在地上的佛像,表面很干净,应该是有人擦拭过。”

傅青芷:“显而易见,那只‘鬼’就是常在重庆府作案的真凶,犯下太多杀孽,因心虚而不敢在光天化日下拜佛,常在抛尸以后来此破庙烧香悔过。”

金麟儿:“他既已杀了这样多的人,为何还会觉得心虚?他既然感到心虚,为何还要继续杀人?”

傅青芷:“我又不是他,当然不知道他的想法。”

孙擎风:“若附近真有灵晶石矿洞,他杀人,必定是为从人血中吸取灵气。先杀人、再求佛,多半是因为他心中不愿如此,却不得不如此。”

金麟儿的脑海中,李全和张宁宁的面目一闪而过,他喃喃道:“早先我说过,昨夜李全回到客栈,蓑衣上沾满了水。或许,‘鬼’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或者更多。”

陈云卿:“这附近没有人的足迹,当然,可能是我大意,没有发现。可若凶手真是他们,我们今日前来缙云山,必定已经引起他们警觉,仓促更易客栈,反倒是此地无银。”

傅青芷:“那怎么办?”

陈云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今夜回客栈住着,务必当心,明日暂停行动,找他们的破绽。”

“我看,掌柜的和她丈夫都只是寻常人。你们几个手上拉着张弓,看谁都像靶子,成日疑神疑鬼,可见人心比妖心坏多了。”傅青芷打了个喷嚏,没好气道,“谁在骂我?行行行,你们千万把我盯好,他们若想要灭口,肯定是先冲我这弱女子来。”

天色渐暗,缙云山不宜久留。

四人回到镇里,直接在闹市中吃过晚饭,而后才返回客栈。

陈云卿做惯捕快,时刻留心观察四周,行至客栈附近,从人群中发现了李全。

李全的黑脸,在绚烂的晚霞中,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坐在一户人家门口,一手捏着个木偶,一手拿锤子敲敲打打,三两下就把木偶的断手给接了回去,看不出修理的痕迹,可见手艺很好。

小童们笑闹着,从街头跑到街尾,见李全朝他们招手,便一窝蜂地冲向他,争抢着抚摸他手里的小木偶:“谢谢李叔,你的手艺真是太好了!”

李全“啊啊”叫着,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客气,转身离开。

一个老妇从屋里追了出来,塞了两个枣泥饼给他,道:“孩子们总给你们添麻烦,老婆子做了枣泥饼,带回去和宁娘吃,你们也该要个孩子啦。”

李全抓了把头发,憨憨地笑了起来,实在不像个穷凶极恶的人。

陈云卿回房后,把窗扇留了道缝,又趴在窗边观察客栈里的动静,最后望着傅青芷的厢房,把被子披在身上,打算又这样睡一个晚上。

傅青芷前夜淋雨,现下才感觉出自己着凉了,干脆用被子裹住自己,把门窗都关上,准备躺上床睡觉。

正当傅青芷行至屋内朝向后院的窗前,忽听听得院中草木沙沙作响。

她凝神再听,竟听到剑刃破风的声响。

她把窗推开,向院内眺望,见得张宁宁在月下舞剑。美人身姿灵动,剑势如虹,劈开轻纱薄雾般的月色,十足精彩。

院角桂树下,李全正拿着簸箕筛桂花干,香气似有若无。李全看着张宁宁舞剑,满眼温柔情意,渐渐忘了手中动作,把簸箕放在脚边,为张宁宁叫好:“娘子好身手!”

纵然李全貌丑,可他全心全意爱恋着张宁宁,张宁宁亦不嫌他,实在令人艳羡。

傅青芷被这场面吸引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全原来是会说话的?

李全忽然看向傅青芷:“姑娘也喜欢舞剑?”

傅青芷直觉不妙,尚未关窗,便见张宁宁忽然收剑,朝自己掷来钢针一枚。

她看得入神,没有防备,在这样短的距离和这样快的攻速下,全然避无可避。

钢针转瞬刺入傅青芷小臂,她两眼一黑晕倒过去。

张宁宁收剑入鞘,运起轻功朝傅青芷走去。

李全拉住张宁宁,目中满是挣扎神色:“娘子,你我越陷越深,这勾当到底要干到什么时候?今日此事,欠妥。”

张宁宁闭目蹙眉,摇头道:“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师父要我们每年上供足量灵晶石,咱们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我不愿作恶,更不愿眼睁睁看你死在师父手中。”

“唉,走一步是一步,能与你多过一天,就是一天罢。”李全松开张宁宁,把桂花收进后厨,戴上斗笠、换上蓑衣,慢慢把近日积累下的泔水倒入一个大木桶里。

张宁宁跃至半空,爬入傅青芷房里,点住她的昏睡穴,从后腰上取下一捆麻绳将人绑好,抱着傅青芷跳至后院。

李全装好泔水,从角落里把一辆小推车推出来,揭开推车底部的木板,将傅青芷放进暗格。

张宁宁取下发簪,按下簪尾木扣,从中取出一卷符纸。但见她将符纸贴在傅青芷身上,嘴里念念有词,继而取下放入自己怀中。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变幻成了傅青芷的模样。

李全叮嘱:“娘子千万小心。他们以为我聋哑,说话时不曾留心,我听得,那姓陈的公子哥,曾是昆仑缉妖司的捕快。你的符纸,可能会被识破。”

张宁宁:“师父一直防着缉妖司,符纸以灵力炼成,寻常道人、捕快都无法识破。你且安心,我去去就回。”

李全又拉住张宁宁:“娘子,这四人都不是普通人,咱们或许可以借他们的手对付你师父。”

张宁宁叹道:“师父法力高强,世间恐怕没有敌手。这几人精明得很,很快就会查出你我杀人炼制灵晶石的秘密。横竖是个死,不如放手一搏。”

李全欲言又止,最终只得点头。

张宁宁:“待会儿,你把他们运至矿洞,我来断后。先除掉这两个弱的,再对付那个最麻烦的。”

她说罢转身离去,从后厨里拿了一壶酒、两个杯子,以傅青芷的模样,敲门走进陈云卿厢房。

陈云卿被吓得不轻。

但“傅青芷”只说了几句好听的话,便哄着陈云卿喝下一杯酒。片刻后,陈云卿既被迷晕过去。

“你亦是个痴儿,对不住了。”张宁宁在房中留了片刻,看外头已经没有客人,才扶着陈云卿,故意绕道,从金麟儿和孙擎风的厢房前走过,装作亲密模样,扶着陈云卿进入傅青芷房里。

客栈另一侧,厢房中。

孙擎风挑亮灯芯,手里拿着针线,因手掌太大,看起来颇为滑稽。

他似乎是在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但略显焦躁,忽而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先前备好的装脂膏的小圆盒,却又立马把手收回,拿起金麟儿的衣服缝缝补补。

他缝好衣服,鼻尖冒出两颗汗珠,咬断线头,打了个结:“我看你还是加入丐帮的好,披个麻布袋真省事。”

“只要是你亲手缝的,别说麻袋,树叶子我都穿。”金麟儿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草扎的小狗儿,学陈云卿观察四周,不时向窗外看一眼。但大多数时候,他其实都在用余光瞟孙擎风的枕头。

金麟儿正心猿意马,忽然看到什么,惊得扔掉手中玩具:“大哥,出大事了!”

孙擎风连眼皮子都不抬:“你尿裤子了,还是被草扎的狗儿咬了?”

金麟儿:“我看见云卿大哥喝醉了,被傅姐姐搂着带进房里。她还故意绕道从咱们窗前走过,敲我的窗,肯定是向我炫耀来的。”

孙擎风不解:“炫耀什么?”

金麟儿赧颜,十指相互夹着,极不自在地动来动去:“他们才认识多久?两个根本不熟的人,都要一起睡觉了。我跟你认识那么久,都那么熟了,还、还没有呢。”

孙擎风无语:“这是熟不熟的事?”

金麟儿:“寻常人十八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你跟我能生孩子?”孙擎风哼了一声,“老子要真能生,早就生他一窝,好堵上你的嘴。”

金麟儿:“不用一窝,一个就行,两个也不错。不,我又不是真的想跟你生孩子。”

孙擎风反应过来,自己像是莫名其妙地吃了飞醋,连忙另起话头:“别人你情我愿,关你何事?”

金麟儿面有难色,思虑片刻,忍不住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傅姐姐是男的。我摸到过。”

“你摸她做甚?”孙擎风一怔,指头被针尖刺破。

金麟儿攥着孙擎风的手,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指尖上被针扎过的地方。

温软的舌头碰触到冰冷的指尖,两个人都打了个颤,视线相交,恍惚失神。

金麟儿松开孙擎风的手:“她那天跌倒在我身上,我不小心碰到他那个地方。他让我别乱说,我觉得这事没什么,就没告诉你们。”

孙擎风:“我知道。”

金麟儿有些苦恼:“其实,云卿大哥说过,他不在意傅青芷是男是女。可若他今夜酒醉,明早转醒,发现自己心爱的姑娘变成男人,还把自己睡了,想想就觉得可怕。”

孙擎风哂笑:“他亦知道。”

金麟儿:“难道你们都摸过她?”

孙擎风在金麟儿后脑勺上拍了一把,怒道:“谁没事摸他?老子早就看出来他身上有古怪。他是弟弟傅筱,胡酒才是姐姐傅青芷,但他身有残缺、面貌丑陋,因此方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罢。”

金麟儿:“原是这样,怪不得他就算听说胡酒的恶行,都不愿放弃劝说他。胡酒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救他。”

孙擎风:“我问过陈云卿,他早在从妖族使者手里接过傅青芷的庇护令时,就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尊重傅青芷的想法,没有拆穿。”

“明白,就跟我从来不拆穿你一样。”金麟儿长长地“哦”了一声,反身走回窗边,从地上捡起草狗儿,失落地关窗,准备睡觉。

孙擎风终于把枕头底下的脂膏盒取出来,握在手里掂了两下,眼神炽热,声音有些沙哑,问:“教主要临阵脱逃?”

“当然没有!”

金麟儿大惊,跳起来把鞋子蹬掉,险些打翻油灯。

灯光猛然一晃,透过窗缝照到外头。

他随意瞥了一眼,看见窗棂上的缝隙间,似乎夹着一张纸片,捡起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个“随”字,是陈云卿的笔迹。

第43章:无奈

金麟儿知道事情不简单,同孙擎风相视一眼,背起却邪剑,戴上青铜鬼面,轻手轻脚走出厢房,潜行至傅青芷房门外,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往里看。

傅青芷厢房中空空荡荡,只有桌上的油灯填满了灯油。

火光大亮,朝向后院的窗户大敞着,夜风呼啸着往里灌。

两人进屋翻窗而出,落在后院中,发现地面上有两道极深的车辙痕迹,便寻着这痕迹走出后门,消失在夜色中。

另一面,李全把板车拖到镇西口的一间农舍里。

他将把泔水倒进地上的木槽,看起来同寻常经营酒家的商户没什么两样。

但是,他做完这些以后,并未歇息,而是换将另外两个干净的大木桶放到推车上,用推车推着空木桶,行向缙云山西峰。

推车底部的暗格中,陈云卿和傅青芷并排躺着。

暗格逼仄,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身体相互挤着,不仅动弹不得,还能隔着衣物,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温热。

陈云卿极不自在地动了两下,原来,他其实是佯装喝醉,用脸颊蹭了蹭傅青芷的脸颊,试图唤醒她:“青芷,醒醒,现不是睡觉的时候。”

推车被地面的石头绊住,猛然一晃。

陈云卿的嘴唇,意外贴在傅青芷嘴上。

他不舍得同傅青芷分开,便以这样的姿势,往傅青芷嘴里度了一口带着灵气的气息。

傅青芷悠悠转醒,同陈云卿四目相对。

陈云卿:“莫说话。”

傅青芷:“你也中招了?”

陈云卿笑道:“张宁宁戴着一张以灵气催动的障眼符,变幻成你的模样去找我喝酒。但我没认错你,因为她来的时候竟然敲门了。我将计就计,看她想做什么。来时给麟儿留了信,不必担心。”

傅青芷:“我、我偶尔还是会敲门的!”

陈云卿:“我知道,她不是你。”

“若能一直如此,看不到天地,只有你我,倒也不错。”傅青芷把脑袋埋在陈云卿胸前,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

两人沉默不语,只听得车轮滚动发出的辚辚声响。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推车沿着斜坡一路向上,应当是进入了缙云山一带。

再过一炷香的时辰,周遭忽而响起泠泠水声。

那水声听起来离推车极近,就像是车行水上,水在在车底下流动。

俄而,哗啦一声响,水柱从上往下落到推车上,流水从缝隙间落下,洒在陈云卿脸上。

陈云卿挪了两下,用身体为傅青芷挡住流水:“应当是在半山腰,行入瀑布中,矿洞不在山顶标记着的地方,在山体当中。待会儿先假装昏迷,见机行事,我会护你周全。”

傅青芷点点头:“先看看。”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辰,推车终于停下。

李全打开暗格,先把陈云卿扛出来,在他脚腕上绑了两圈麻绳,把人倒挂在嵌入山洞顶部的铁钩上,跟那一胖一瘦的两名官差作伴。

他返回小推车边,看了傅青芷一眼,暂时把暗格阖上,留她在车里。

李全抽出两把菜刀,蹲在暗河边磨刀霍霍。

陈云卿被刺鼻的血腥味弄得无比精神,悄悄睁眼观察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灵晶石矿洞,足有李全的客栈那样大。洞中一条暗河,自东北流向西南,地面上有三个大坑,一个装满鲜血,一个堆满白骨,还有一个则用碎石排布了后天八卦阵。

傅青芷爬出推车暗格,借助女娲石的能量催发幻生符,变成张宁宁的模样。

不待陈云卿阻拦,她已经走到李全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就开始说话:“相公,你怎还在磨刀?”

李全一愣,目光中满是疑惑不解,答道:“娘子,你今日来的很快。近来秋雨多,刀生锈了,我磨好久动手。你还是先出去透口气,莫要看着场面。”

傅青芷坐在石头上叹息:“你说我们做这事,到底是图什么?”

“你让我做,我就做了。”李全只看了傅青芷一眼,便低头继续磨刀,伴着霍霍声响,“你师父将你养大、教你武功,于你有天大的恩情。纵然她不以我们的性命要挟彼此,只凭着她对你的恩情,你我替她办事,亦是应当。我只是想不明白,她堂堂一个门派掌门,又执掌着武林盟,已经有通天本领,为何还要修此邪术?”

执掌武林盟的门派掌门人,不是峨眉玄悲师太,还能是谁?

傅青芷或许不认识玄悲,但武林盟围攻青明山当天,陈云卿是在场的,他亲眼看见玄悲师太率领武林盟众冲上青明山,看到赵朔同玄悲打斗,然后笑着跳下悬崖。

当日的场景历历在目,陈云卿恍然大悟:难道玄悲就是傅筱?

鬼方势弱,赵朔没有鲜血供养金印,傅筱就鼓动天子抢夺金印。

金麟儿不愿饮人血,傅筱就潜入华山暗中陷害他,想让他在冤枉和围攻中为仇恨淹没,进而毫无顾忌地杀人饮血。

傅筱收集灵晶石用来布阵,须得在人间有个身份方便做事,一派德高望重的掌门,轻易不会被人怀疑,纵然有人敢怀疑,又如何能对付他?

想来,当年初遇金麟儿时听妖铃响,既是因为他手里胡筱的尾巴,更是因为傅筱就在当场。

陈云卿想得出神,傅青芷心中亦思虑万千。

她不仅仅是觉得李全夫妇人好,想劝他们向善悔过,更想为傅筱减轻罪孽,便诚心劝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我想同你离开此地,漂泊四海,亦好过像个活死人似的,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坟墓里。”

只听哐当一声,李全手中大刀掉落在地。

他的手有些发抖,尝试了好几次,才把刀捡起来。

傅青芷感觉到一丝异样。

李全轻叹:“你走吧,傅姑娘,带着你的情郎走远。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是我的宁娘。”

傅青芷变幻成原先的模样,陈云卿亦已解开绳索,来到她身旁。

陈云卿:“为何放过我们?”

李全:“寻常百姓,杀了也就杀了,可我听说你是缉妖司的捕快,杀了你必定会惹上麻烦,我自知没有杀你们的能耐。更何况,你们几个都是好人,而且俱非常人,杀了可惜。”

陈云卿蹙眉:“人命何谈贵贱?”

李全掂着长刀,苦笑:“杀的人多了,自然明白,有的人,有一两百斤,有的人,只有几十斤。”

傅青芷:“你既不想杀我们,为何还要如此行事?”

李全:“那夜,我正准备动手杀人,不当心被他逃了。那人从这条暗河潜走,跑到山顶破庙后。我杀人时被你看见,心中担忧,怎料好巧不巧,你们竟前来住店?我和宁娘打探了你们的身份,不想惹麻烦,就先暗示你们离开。”

傅青芷反应过来:“宁娘让你给我送毛桃,你又给我弄了一碗肘子面,原来是让我快逃、快走?”

李全点头道:“本想听天由命,奈何天意如此?你们不仅没走,还找到了许多线索。我看到破庙的佛龛被人碰过,知道你们精明到,甚至连我偷偷上香的事都发现了。宁娘愈发担忧,要我先下手为强。为了让她活命,我什么都愿意做。”

傅青芷:“你们已经罪恶滔天,为何今次偏偏犹豫起来?”

李全惨然一笑:“我们原本是良善人,双手染血,良心从来不曾得到过安宁。其实,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隐约有种预感,这样的日子快要到头了。如今秘密已被揭开,我和宁娘办事不利,她师父自会来取我们性命,你们就让我两个多活几日罢。”

陈云卿:“若你能助我们找到宁娘的师父,亦算赎罪。”

李全摇头叹息:“她师父武功高强,法术更是厉害,根本就不像是人。否则,我们又怎会飞蛾扑火,胆敢对付你们?我告诉你们,只是不想把这秘密带入坟墓。我不求你们替天行道,只希望你们能放宁娘一条活路,她命太苦了。”

陈云卿:“众生皆苦,但并非人人皆会牺牲他人,成全自己。”

同时,二里外的山麓。

一名更夫熄灭灯笼,收起铜锣,沿着山间小路快步疾行。

他相貌平平,身材瘦长,只一点古怪,腰间悬着两把短剑。

“哎?哎!哎呀快要漏光啦!”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诡异的喊叫声。

那更夫面色大变,赶忙扔掉手中物事准备迎敌。可他将将把手按在剑柄上,便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更夫衣衫湿透,不过一会儿,竟变成了一个女人——正是聚缘客栈的女掌柜张宁宁。

金麟儿扔掉手里用大树叶子拼成的“盆”,无奈道:“盛了好多水,路上洒掉一半。早知如此,应该在一开始就只盛一半。”

孙擎风从黑暗中现出身形,伸手扶正金麟儿戴着的青铜面具:“水都漏到你脑子里去了。”

两句话的功夫,张宁宁已经攻至金麟儿身前。

她手中双剑齐舞、脚下运步如飞,身手矫捷,招招必杀,沉声道:“鬼面公子,今夜非是你死,就是我亡。”

金麟儿后撤一步,并不拔剑,反问:“你如何知道?”

“你的事迹早已在江湖上传开,出了名的爱管闲事,自然早已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想要你命的人太多了。只可惜,他们都不知道,鬼面公子非是一人,而是两人。”张宁宁手中双剑,在月下闪着寒芒,如一对银蛇狂舞,“多说无益,纳命来!”

金麟儿只守不攻,用带鞘的剑拆招破招。

几番试探,他同张宁宁过了十余招,才向后翻了个筋斗,拉开彼此距离,收剑换掌,只一招“雪鹤排云”,就夺掉了张宁宁的兵刃,再随手挥出一掌,便把张宁宁打倒在地,完全制伏了她。

孙擎风:“你背后的人,是谁?”

张宁宁啐了口唾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金麟儿:“你是客栈掌柜,又知道傅青芷撞见李叔杀人,应当一直留意着我们四个,纵然我和大哥戴着鬼面,你也能认出来。若你没掌握更多消息,同我交手时必定会说,鬼面公子非是一人而是四人。但是,你方才说,鬼面公子非是一人而是两人。你把他们两个排除在外,是因为心中早就认定,鬼面公子是两个人。”

孙擎风:“是谁在指使你?”

张宁宁闭口不言,一副毅然就死的模样。

半盏茶的功夫,孙擎风已押着张宁宁赶至矿洞。

陈云卿:“麟儿聪明,果真发现了我留下的纸片。”

“少恭维他。”孙擎风松开张宁宁,让她去往李全身旁,“女的嘴硬不肯说,你们这边如何?”

陈云卿:“还是傅筱作祟,他们亦是被逼无奈。”

李全面若死灰:“娘子,今日你我恐难逃一死。我已把自己知道的事,尽数说与他们。”

张宁宁两眼一瞪:“你糊涂呀!说与他们,又有何用?”

李全:“对不住,我不想带着这些秘密去阴间,太沉了。”

张宁宁摇头叹息,不再抵抗:“我做过的事不会不认,虽心中会很,却不用说甚么被逼无奈。只有老李是被我胁迫,他本不想伤你们,更不知道师父下令捉拿鬼面公子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放过他,杀我就是。”

李全:“我与你一道,从来都是自愿。”

孙擎风冷哼一声,道:“杀了你们,难道能让死人复生?”

金麟儿:“宁娘、李叔,你们两个都是性情中人,为彼此不惜牺牲一切,这令我敬佩不已。但你们残杀同类是不争的事实。已往不谏,来者可追,你们若帮忙寻到幕后指使者,就能避免更多人被害。”

张宁宁性子刚烈,咬牙不语。

李全脾气温和,握着她的手一阵劝说。

第44章:破局

张宁宁沉眸思索,娓娓道来:“我师父为人乐善好施,在绛女峰筑了一座小院,专收流浪孤儿,教我们武功,助我们报仇。她武功高强,亦懂法术,自称无生老母,来自真空家乡,建立降生教。这教派在川蜀势力不小,你们一路行来,想必已有耳闻。”

孙擎风:“她就是峨眉掌门,玄悲师太?”

张宁宁:“她可随时变易容貌,真身到底是谁,我不知道。只是,有一回她浴血炼功时,突遭反噬,我在旁护法,她给了我一面令牌,让我上到峨眉山掌门居所,替她取一味药。”

傅青芷:“太凑巧了,她必定是在试探你。”

张宁宁:“不错,后来我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她才肯信任我,把我收为入室弟子,让我为她搜寻灵晶矿石。我来到此地,原本是为了炼制灵晶石,想过杀了老李,从他手里的接管客栈以便行事。但有些事情,谁都说不清楚。我成亲以后,想要放下屠刀,可师父不许。”

李全解下遮住眼睛的黑布,露出空洞的没有眼珠的眼眶,道:“宁娘试图同我逃跑,在重庆府被降生教的人发现。她师父挖了我的一只眼珠,叫宁娘生吞下去,威胁宁娘,若敢叛逃,会把我千刀万剐,让她吃下。”

傅青芷捂住嘴,跪在地上的坑旁呕吐,看见坑中堆积如山的白骨和腐肉,反而吐得更加厉害。

张宁宁:“来龙去脉,你们已知悉。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和老李,罢了,就让我们做一对同命鸳鸯,共赴黄泉,来世投个好人家罢。”

“我不要你们的命。”金麟儿看了孙擎风一眼,看他没有什么表示,便自己走上前,“宁娘,李叔,自刎于此是一了,却不是百了。你们该去官府投案,让真相大白天下,纵然会收到谴责,可于人于己,都算是个交代。受到官府惩处,在人间的事情就算了结了。”

张宁宁同李全相视而笑:“被你们揭穿,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行动前我就知道,这样的日子要到头了。我这心里真是百味杂陈,老李,你如何说?你怨我吧?”

李全笑着摇头:“我随你。”

张宁宁点头:“那就去投案。”

她转而看向金麟儿:“师父早已传令全教,要我们生擒鬼面公子,是她告诉教众,鬼面公子是两个人。故而,我先前没想到你们会这样厉害,交手时才发现,但为时已晚。你们与她之间,应当有些恩怨,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量力而行。”

金麟儿点头,陈云卿和孙擎风又问了张宁宁许多事。

张宁宁知无不言,看得出来,是真心希望他们能除去玄悲师太。

傅青芷喘匀气,向两人深鞠一躬,沉声道:“我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翌日清晨,张宁宁同李全前往官衙。

两人右手的手筋俱已被挑断,各出一只左手,并成一对手掌,握着鼓槌,在官衙门前击鼓投案。

官衙前人山人海,公堂外挤满了人。

众人指指点点,都在猜想,这事是否是鬼面公子所为。

但无论如何开黑店的李氏夫妇被擒,重庆府的百姓们,往后再不用担忧有人无故失踪。

等到惊堂木第二次拍向,百姓们的议论更加激烈。

他们原原本本听过李氏夫妇的自诉,有人同情,有人激愤,许多认识他们的本地人都不敢相信。

看热闹的人意见相左,险些没打起来。

场面一度失控,案件被押后再审。

秋风微凉,扬起满地落叶。

傅青芷和陈云卿没有来。

金麟儿同孙擎风坐在远处的高墙上,手里提着乾坤囊,摇晃两下,觉得它沉甸甸的。

他用拇指把乾坤囊的盖子掀开,闻到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眼神渐渐暗了下来。

孙擎风把金麟儿额前缀着的几绺碎发拂开:“后悔了?”

金麟儿脑中翻来覆去浮现着,自己挥剑砍挑断李氏夫妇手筋的画面。

他摇摇头:“有些难受,可我不能总让你一人承担。”

孙擎风似乎笑了一下,道:“你这人做什么都不行,不必勉强。”

金麟儿:“张宁宁武功高强,李全力大无比,若临时后悔,我怕官差制不住他们。但他们毕竟是不得已而为,跟咱们从前惩处过的恶人不同。”

孙擎风:“已决之事,多思无益。”

金麟儿苦笑:“况且,在山中走了太久,血快要不够喝了,我只能取他们的血。”

“说到底,我自己就是个恶人。”他喝了一口血,觉得这血如烈酒如火,灼伤了自己的喉咙,“从前,我总向往着做大侠,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然而,只有当自己拿起屠刀,才知道这把刀有多重。侠义,远远看着,心中想着,常令人热血沸腾,真正走在这条路上,其实如履薄冰。毕竟,谁都不是明察秋毫、大公无私的阎王老爷,一笔判人功过,一笔定人生死。”

孙擎风不由点头,嘴上却说:“你从小到大俱是如此,但凡做那么一点儿事,就有一箩筐的废话。大道废,有仁义,天下无道,侠者方以武犯禁,做那些官府办不了、百姓办不到的事情。但是,说到底,既已犯禁,又何谈正道?侠字拆开,左人右夹,行在黑与白的缝隙间,路并不好走,能照亮前路的不是甚么仁义道德,而是你心里的那盏灯。”

金麟儿抖抖脑袋,决定不再多想,半开玩笑地问:“大哥,若换我是张宁宁,你是李全,你会不会为了保我性命,残杀无辜?”

孙擎风深思熟虑,继而斩钉截铁道:“不会。”

金麟儿虽知孙擎风会这样说,觉得他应当这样说,可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难免失落,又灌下一口鲜血,舔舔嘴唇,道:“应当如此。”

孙擎风瞥了金麟儿一眼,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哂笑:“除了教主,甚么人敢驱遣本护法?我不是受制于人,自信凭我的武力,总不能将那人杀了,亦可同他玉石俱焚。”

这话说的曲折,但其实只有五个字:我会为你死。

“我同你一样。”金麟儿转忧为喜,心绪半点都藏不住。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金麟儿回眸望去,只见张宁宁同李全被押往监牢,行至官衙院中时,忽然抽出腰间长剑,以左手持剑。官差粗心大意,见李氏夫妇俱已失去右手,那张宁宁又是个女子,便连她腰间悬着的两把短剑都不曾没收。

张宁宁并未出手伤人。

她只是站在院中的桂树下,再次为李全舞剑。

身若惊鸿,娇如游龙,寒芒如风中杏花,正如两人初见时,四月的风光。

李全看得入神,忽而被鲜血洒满头脸,原来张宁宁舞到最后,竟一抹脖子,自刎了。

他从地上捡起长剑,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同张宁宁一道离去,两眼闭着,笑得弯了起来。

金麟儿回到镇上,客栈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三个又聋又哑的伙计,应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各自做着活计,洒扫、炊饭、清理厢房,把客栈打理的跟先前没甚两样。

伙计们看金麟儿走进客栈,跑上前来,朝他“啊啊啊”地叫唤。

金麟儿眼眶发红,几乎算是“手脚并用”地同他们比划了许久,终于说清楚李氏夫妇发生了什么。

他自掏腰包,给了伙计们几两银子当安家费,不敢再多说,怕自己后悔——侠客们每次出手,都会引起不同的变故,看客只看见表面的快意,却不知背后的辛酸。

二楼厢房内。

傅青芷坐在窗边,看后院里正在落花的桂树。

陈云卿慢腾腾地收拾行李,不时同傅青芷说上两句,见另两人回来,便道:“降生教以峨眉为据点,在蜀中势力不容小觑,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快些离开。”

孙擎风:“何不直接杀入峨眉?”

陈云卿:“不妥当,会引得天下震动。”

金麟儿:“可我们一路上,不都是这样做的?百姓都喜欢鬼面公子。”

陈云卿:“路上行侠仗义,对付的是朝廷已经定罪,却抓不住的恶人,朝廷不计较,百姓们拍手称快。可是,若我们贸然剿灭降生教,我知道孙兄和麟儿有这个本事,但我们既不是官差,又没有调查取证,个中实情真相,外人又如何能够知晓?不仅朝廷容不得这样厉害的人,连百姓们都会惧怕。这办法最简单,却不稳妥。”

金麟儿:“云卿大哥说的对。傅筱是狐妖,能变换容貌轻易脱身,混乱中,我们不一定能找到他。况且,被他鼓动的教众太多,并非个个都该杀。”

他说着说着,突发奇想,不由问:“傅筱既然如此变化多端,为何不干脆变成皇帝,那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都不敢管他。”

傅青芷回过神来,翻了个白眼:“妖从来都不比人厉害,否则,亦不会躲在昆仑不敢越界。冒犯人间天子,引发两族矛盾,后果谁都不敢想。”

孙擎风:“如今已查明胡筱在人间的身份,灵晶石矿倒不用再继续追查。该开始想办法对付他。”

“傅青芷,”孙擎风把这个名字念得很重,“你觉得如何?”

傅青芷面上隐有病容,轻声说:“我已想出对策,只要他在我面前出现,我就有办法治他。”

陈云卿担忧地看了傅青芷一眼,道:“不用你来。缉妖司出面清剿邪教,查明玄悲真身。”

傅青芷:“他很聪明,总会逃掉的。”

金麟儿:“别太担心,我想,若他逃走,一定会来找我和大哥。我爹布了一个伏妖阵,就在白海附近,咱们去那里等他,可以守株待兔,过一段清闲日子。”

于是,四人决定前往杏花沟,完成赵朔留下的伏妖阵。

陈云卿金雁传书与陈焕,将降生教和峨眉玄悲师太的事情上报,请求发兵清剿降生教。

蜀中秋日,暖阳高照。

远山上常青的松柏变成墨绿,金黄或火红的枫木等如丝带般点缀其间,是北方看不到的瑰丽绚烂。

金麟儿和孙擎风同乘,懒洋洋地靠在孙擎风怀里晒太阳。

山路崎岖,马儿走得缓慢,晃得他昏昏欲睡:“大哥,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孙擎风:“不记得。”

金麟儿:“那天风雪很大,武林盟的刀客要你带路,我看你穿的破破烂烂,鞋都湿了,说什么都要让他们给你骑马。云卿大哥出面替我们解围。”

他瞬间来了精神,探出脑袋向后看,见得陈云卿刚好把脑袋凑到傅青芷面前,便坏心眼儿地大喊:“云卿大哥,是不是啊?”

陈云卿险些栽下马去,哭笑不得:“是,你小时候比现在乖巧。”

金麟儿搅了陈云卿和傅青芷的好事,满意地把脑袋缩回来,靠在孙擎风胸膛上:“后来我不肯喝血,还以为你要揍我,没想到,你就那样算了。你带我杀出重围,像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赵子龙,真威风!”

孙擎风罕见的意气风发:“普天下,无一人勇武如我。”

金麟儿哈哈大笑:“对!武林盟那样多的高手,都没能拦住你。”

孙擎风:“腻腻歪歪,到底想说什么?”

金麟儿侧头,在孙擎风脸颊上亲了一口:“咱们从相识到相知,已经六年,这六年我很快活。”

孙擎风:“原来才六年?同你在一起,度日如年,我还以为已经过了六十年。”

第45章:柔情

出蜀的过程很顺利,路上偶尔遇到降生教众阻拦,甚至无须孙擎风出手,金麟儿随手就解决了。

金麟儿不迷恋武力、金钱、权势,从与他人攀比,不骄不躁,修为突飞猛进。

他对自己的实力尚没有很清楚的认识,尚且不知,到这时候,他的《金相神功》已经突破第八重境界,这是前五任金光教主,从来都没有到达过的境界。

于他而言,如何饮血已不成问题,如何不再饮血才是问题。

四人北行,一路上揭了十余张悬赏令。

按照从前的办法,将人送至官府,再把赏金分给贫苦百姓。

鬼面公子声名大噪,引起了黑白两道的注意。

此夜间,鬼面公子又在长安府完成一宗悬赏。

但是,这一回,官府并未依约将赏金摆放在府衙门口。

“好烫!”

金麟儿蹲在府衙外不远处的墙头上,双手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番薯,在空中抛来抛去。

“哪那么娇贵?你又不是姑娘家。”孙擎风一把抓住那颗番薯,手掌立马被烫红,但他绷着个脸,强忍着不显露出来,迅速把番薯的皮剥掉,使劲吹了几下,塞回金麟儿手里,“吃完办事,好回去睡觉。”

金麟儿听到孙擎风说出一个“睡”字,不由心猿意马,边嚼番薯边胡言乱语:“这帮官差尸位素餐,自己不敢抓人,我们帮忙抓,他们不感谢就算了,反倒设下陷阱想抓我们。不过,大家都不容易,官差只是拿银子办事。大哥,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孙擎风把金麟儿滑稽的反应看在眼中,背着他微微勾起嘴角,回头面向他时,则又是一副正经模样,道:“傅筱是玄悲师太,是武林盟盟主,同朝廷往来甚密,能鼓动朝廷抢夺金印,自然也能告诉朝廷鬼面公子的真实身份,借刀杀人对付我们。”

他说罢伸出食指,用力抹去金麟儿嘴角沾着的一点番薯瓤。

“原来在这儿等着,怪不得咱们出蜀时未,遇多少阻拦。”金麟儿手里的番薯个头太大,吃到一半就吃不完了,便假装慷慨,往身旁一送,递到孙擎风面前,“你也吃点儿,特别甜。”

孙擎风正在观察官衙中的布置,猝不及防被番薯堵住鼻子。

“吃完办事好回去睡觉!”

金麟儿自知犯错,没等孙擎风发怒,飞快地在他额前亲了一口,戴上青铜鬼面,跳至官衙内。

孙擎风抹干净脸,怒而攥住番薯,恶狠狠地啃了一口,两眼一瞪:真甜。

金麟儿落地一滚,迅速闪身隐入黑暗,贴着回廊中的梁柱移形换步,脚掌落地无声,如猫一般轻灵敏捷。

他推开库房后窗,抬脚准备踏入,忽而停下。

但见月光穿窗而入,银辉照得地白如霜。

风动,一点寒光乍现。

原来,地面上横竖布置着数十道极细的钢丝。

金麟儿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偷偷捡了几根树枝、两颗石子,跃起跳上屋顶,揭开瓦片,把东西一股脑扔下去,打在陷阱上。

树枝一触到钢丝,钢丝便咻地收缩,将树枝紧紧锁住继而割断。

铜铃爆响,官差们从耳房里冲出,推门而入却只看到几根树枝。

金麟儿把石子扔到院中,听官差们大喊“中计”“快追”,捂嘴强忍住不笑。不过一会儿,他抖抖耳朵,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知道衙门里的官差全都冲了出去,才跑进银库。

银库里,重重陷阱的正中央,整齐码放着一堆锃亮白银。

金麟儿扯起衣摆作兜,把银两一股脑全扫近来,走到门边才清醒过来,自己坐拥金山,贪这点儿小便宜做甚?旋即跑了回去,把银子点清楚,只取走悬赏令上承诺的数目,继而关好门窗,施施然离开,悠哉得如同是前来作客的一般。

与此同时,官差们发现被骗,业已朝库房赶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秋雨过后,夜风最是清爽。

孙擎风坐在墙头等待,半天不见金麟儿出来,心中虽是担心,又不信金麟儿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不时变换坐姿,嘴里叼着根干草嚼巴。

树枝轻颤,府衙方向传来喧哗声。

金麟儿被官差追赶,运步如飞,一脚踏在石头上,又凌空虚踏两步,直奔孙擎风而去。

这小魔头衣袍鼓风、额发扬起,纵在危急关头,亦是笑意盈盈。他的双眼依旧黑白分明,温润清亮,是这五浊世间长夜里天边的晨星,流转着永不熄灭的辉光。

“蠢东西。”孙擎风吐掉嘴里的干草,张开双手接住他的蠢东西,却没想到,金麟儿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单薄,猛然撞进他怀中,冲击力带着他一起向后栽倒。

金麟儿哈哈大笑:“大哥不行啦!”

“闭嘴!”孙擎风佯怒,照着金麟儿的屁股拍了一巴掌,搂住他的腰,一脚蹬在墙上,侧身凌空翻转,跳上一棵高大的丹桂树。

树枝乱颤,或黄或白的极小的花朵散离枝头。

花雨纷纷扬扬洒下,像漫天星辰炸裂,落下无尽流光溢彩的金屑,将凡尘俗世隔绝开来。

金麟儿跑得直喘气,揭开面具塞在怀里,抬头对上孙擎风的视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一刹那,那些灶头的烟火、窗缝里的烛光、街道上哒哒的马蹄声,甚至耳畔呼啸的风,全都消失了。

天地都好似荡然不存。

只有花瓣化成星屑洒落,闪烁的光芒,永无休止地流动。

两个人被包裹在花雨里,光影忽明忽暗,给他们镶上一道冷白的银边。

于是黑夜为幕,月光作墨,爱人的眼神是世间最柔软的笔,把彼此描入光阴长卷。

一眨眼,是白海的鹅毛雪、杏花沟、听雪泉水汩汩往外冒。

一闭眼,是长安风中的白梅香、月下的尺八声、转动着的风车。

金麟儿伸手,揩掉孙擎风眉毛上沾着的明黄花粉,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笑。孙擎风绷不住脸,扬眉一笑,直直看着金麟儿,把他看得脸颊绯红。

孙擎风很少这样毫不拘束地笑,他就像一枝历经两百个春秋的青松,无数的草木枯荣后,凋残的烂叶落在他身上,给他覆上一层腐物凝成的壳。

金麟儿是三月里和暖的春风,轻柔拂过他的身体。

孙擎风轻颤两下,抖掉满身颓朽的尘,又成了一枝带着朝露的挺拔的松。

不知过了多久,尘世的喧杂再度闯入。

官差们紧追不放,又冲了过来。

金麟儿戴上鬼面,又从孙擎风怀中掏出另一个给他戴上,抱怨道:“大哥,难道人血还能美容养颜?我觉得你越长越年轻,怕不用多久,就真的要管我叫大哥了。”

孙擎风戴好面具,冷哼一声:“想得美。”

金麟儿:“玩够了,走吧。”

“你是来玩……”孙擎风瞪了金麟儿一眼,见他东瞧西看,一副出来闲逛的模样,只得投降,“还想玩?”

金麟儿舔舔嘴唇,重复孙擎风的话:“玩什么?”

孙擎风屈腿弯腰,拍拍自己后背:“上来。”

金麟儿这回不敢太过用力,免得孙擎风被撞到,不带自己玩了。

他轻轻爬上孙擎风的后背,提着孙擎风的两个耳朵,催马般:“驾!”

“抓好!不许胡闹。”孙擎风的语调带着笑意,一跃而起,脚尖在树梢头上轻点几下,便如箭矢破风而出。

他故意晃了一下,险些把金麟儿从背上颠下去,感觉到按在自己肩头的双手猛然收紧,他便满意地吹了个口哨,使出全力,运起轻功。

待到金麟儿将双手环过孙擎风的脖颈,再朝下一看,只见地上黑沉沉的屋宇鳞次栉比,街巷间烟尘里灯影幢幢。

不过倏忽间,两人竟已跃至半空中。

孙擎风的轻功,不知已经练到何种境界,仿佛能够凌空踏风,忽而跃起数丈,俄尔坠跌,每一步都算的将将好,带着金麟儿在城池上空飞跃,如风呼啸。

长空如墨,千万颗星辰,细语呢喃。

月下云如柳絮,贴面擦过,星光流动成丝线。

金麟儿的心,从未这样剧烈地跳动过。

长安府夜里灯火璀璨,孙擎风却停在了城中最暗的街巷。

金麟儿从他背上爬下来,只觉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躺成一个“大”字,揭掉面具长吐一口气,赖着不肯起来了。

孙擎风蹲在他身旁,用狗尾巴草搔他鼻下:“还玩么?”

金麟儿欲哭无泪:“大哥,你哪是在练武?哪有人轻功能练到你这样的境界?冯虚御风,不过如是。”

孙擎风:“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你这辈子是练不成的。”

金麟儿:“你会就是我会,分什么你的我的?”

“银子拿出来。”孙擎风把金麟儿从地上拎起来,带他往前走,好容易找到一座高楼,提着金麟儿的后衣领就想往上跳。

金麟儿赶忙同孙擎风分开,边掏银子边沿着台阶往上走,嘴里念念有词:“台阶修出来,就是让人爬楼用的。”

待到金麟儿爬上高楼瓦顶,孙擎风已在其上,面南负手而立。

不远处一座农家大院里,老百姓们坐在地上,点不起油灯,便晒着月光,买不起丝竹,便拍手歌唱。

孙擎风让金麟儿把十两银子抛至半空,挥出一掌,把银锭拍成碎片。

碎银在空中闪闪发亮,飘落至大院,像白雪纷纷落,绽开一地雪莲。

老百姓们欢呼雀跃,抬头只见高楼上站着两个头戴青铜鬼面的人。

金麟儿往回望来时路,官差仍在追捕,而前方满院百姓跪地叩首。做了一件好事,他心里并不觉得快乐,反倒微微发苦,再一次体味到贺正阳所说的“苦己利人”四字,有多深重的含义。

“眼前得失等云烟,身后是非悬日月,”孙擎风拍拍金麟儿的肩膀,“任由他人说去罢!”

金麟儿跳到孙擎风背上,闭上眼,随他乘风驾雾,浮沉云海。

(嘟嘟——!微博@七六二,或者从本章评论里找地址。点击就看:大哥到底行不行?)

离开长安那日,秋雨又洒了一场。

出北门,过平川,阔大的川原汇入峡谷,天成了灰白一线,亮得刺眼。灰黑的石头生铁般锈着,红枫如血飘零,流淌在枯死的山崖间。

金麟儿打马狂奔,马蹄把泥水溅到天上,石板震颤,抖落一山的旧尘埃。他不看地、只看天,朝着前方光亮狂奔,赢了耳畔呼啸的风,把缠绕双脚的尘寰甩在后面。刺入光明,方才勒马。

他策马徐行,侧目远望东方,想穿过层云看一眼华山,只看得见白云挤成一团,如满园怒放又在风雨中凋萎的牡丹,美得忧愁。

陈云卿忽然想起,有一件事一直忘了告诉金麟儿:“两年前,我回缉妖司的时候,你曾托我去看看望贺掌门和你师兄。我赶到的时候,贺掌门已经出关,知道你出事后,他就辞去掌门职务,下山云游去了。周行云闭关不出,我没见上。”

金麟儿摇头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自会再见。”

“大哥!等等我——!”说罢策马扬鞭,再次启程,追逐着前方的孙擎风,那是他身处的幽暗峡谷中,最耀目的光亮。

因为鬼面公子已经被朝廷盯上,为免节外生枝,一行人避开官道,取到山间小路,行程稍稍放缓,离开长安府三日后,行至佛坪县的郊野,准备修整一日再上路。

此日乃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红日未落,圆月已升。

陈云卿看傅青芷闷闷不乐,哄着她去集市上采买,至夜方归。

只可惜,山野间根本没有客栈,他们好容易才找到一处荒废的老宅,金麟儿让孙擎风用《驭鬼术》探过,再三确认这地方没有鬼煞出没,才勉强答应借住一晚。

陈云卿回到荒宅时,院中已升起炊烟。

孙擎风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锅铲,烹制一锅野猪肉。

金麟儿跪在地上烧火添柴,被黑烟熏出两行清泪,又就着孙擎风的裤腿擦脸,被孙擎风嫌弃地踢开,警告他不要跪在地上弄脏衣服。

他被呛得说不出话,干脆坐在地上歇息。

孙擎风偷偷瞟了金麟儿一眼,以为是自己把他踢得太远,让他难过,便又故作不经意地往他那边挪了两步,用腿蹭他的脸。

“真是一对冤家。”陈云卿失笑,撸起袖子,上前帮忙炒菜。

傅青芷心情好了不少,走到屋里翻找,抬出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把坐在地上偷懒的金麟儿叫来,两人一起到河边刷洗桌椅。

金麟儿看傅青芷气色不好,让她坐在一旁歇息。

傅青芷:“我已幻化成这副模样,还能看出气色不好?”

金麟儿:“你已幻化成这副模样,却还是个男的。”

傅青芷:“男女有别,变幻起来不大方便。况且,想必你们都知道了,我才是最没用的那个,心是残缺的,没甚灵气,全赖女娲石维系易容,变得越多越费神。”

金麟儿很少看见傅青芷如此丧气,关切道:“你病了?”

傅青芷咳了两声,怒道:“我没病。”

金麟儿点点头,认真刷桌,不再多言。

傅青芷捂着心口,又咳了几声,回首望着荒宅院中,见陈云卿同孙擎风并排站着说话。

她的眼神慢慢变得深沉,像是有些担忧。

四周静谧安宁,只有流水泠泠,鸟叫虫鸣。

紫红色的霞雾氤氲在天地间。

穹顶上飘荡着的云很奇特,一道道白练似的,横向铺开,布满长空。

傅青芷把视线从陈云卿身上收回来,打破沉默:“我给你说个事。”

金麟儿侧脸看向傅青芷,见她蹲在溪水边,摸着脸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好奇道:“你到底长什么样?”

傅青芷很在乎容貌,听到这个疑问,想说的事也忘了,沉默许久,目中隐有挣扎神色,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让你看看,如何?但你不、不能告诉陈云卿。”

“真的?”金麟儿猛然站起,哗啦一下把椅子推进溪水里,又忙不迭踢掉鞋子跑下去捡椅子。

等他再走到岸上时,傅青芷已经撤去易容法术,露出真容。

金麟儿看着傅青芷,目瞪口呆,“你你你”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傅青芷面色涨红,双手捧着脸,既羞臊又有些愠怒,还有些隐约的自卑,不敢直视金麟儿,只悄悄地瞥他一两眼,观察他的反应,见金麟儿一脸欲言又止,便转过身去,失落地说:“我知道我长的难看,你后悔了吧?”说罢变回穆瑶光的模样,转身就跑。

“不……不是啊。”金麟儿回过神来,傅青芷已经跑得没影。

妖族的妖是不是不辨美丑的?世上竟有长得这样好看的人!简直……比孙擎风还要好看那么一丁点儿。金麟儿心里犯嘀咕,恍恍惚惚把桌椅清理干净,回过神来,已经能闻到饭菜香气。

第46章:决裂

月色晦暗,星子不知落到哪个角落。

昆仑远在西面,跨过太行山,地台一阶高过一阶,彷如登天的阔道。

秋日农忙,百姓们割了麦子,把秸秆码成一垛,随手抛下火种,由它自燃自灭。到夜里,焦黑的秸秆垛还在冒着烟,烟气白蒙蒙的盘旋着飘到天上。

半天的烟气,半天的云。

凡人能耐很大,用人间烟火把天拉了下来,将登天的路变成人间的锅与灶。

四人月下共饮,把酒言欢,亦言苦。

“我才是傅筱,你们所说的胡酒,其实是我阿姊傅青芷。她要炼一颗心来救我。”

傅青芷说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顿感轻松。

出乎她的意料,听者皆不觉惊异。

傅青芷怒把筷子拍在碗上,“都哑巴了,快说点儿什么!”

孙擎风掏掏耳朵,冲金麟儿使了个眼色。金麟儿一本正经道:“我跟我大哥好,又不要和你生孩子,你是男是女、是人是妖,就算你是一只猪,与我们又有甚么相干?云卿大哥早就说过:青青,不论……”

“哎!打住,打住。”陈云卿知道金麟儿是想挖苦自己,连忙抢过话头,眉目含情温柔注视傅青芷,“我不会变。”

傅青芷,不,应当是傅筱,全没想到他们会是如此反应,先前备好的解释,全都用不上了。

他莫名觉得憋闷,扯着陈云卿的耳朵质问:“你连我是男是女都不在意,你就那么不在乎我?”

陈云卿:“傅筱,筱筱,不管你是什么样,只要是你,那就都是好的。”

傅筱眼眶微红,泪盈于睫,偏要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别过脸去,显得又脆弱又倔强。

孙擎风饱食停着,问:“先前,我以为炼制金印须两百载,故胡酒约定两百年后还印。但傅青芷一直处心积虑,迫使我们大开杀戒,是否另有文章?”

傅青芷握着酒杯沉吟,良久才开口:“巫医曾为我断命,说我活不过三百年。”

陈云卿一怔:“你如今多大?”

“比你大几十轮呢,小东西。”傅青芷眼神闪烁,不愿多提自己的事,隐隐有些自我厌弃的意思,“阿姊排行第九,不爱父亲给的名姓,管自己叫胡九。她是觉得我撑不住多久,故而无所不用其极。”

“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

傅筱虽然在笑,可那笑容里满含悲凉。

他拎起酒坛,为自己倒了一满碗酒,说:“我这样的东西,原不该与陈云卿交往过密。可我太自私,没有忍住。来!这碗酒,傅筱敬你。”

陈云卿举起酒碗。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一碗酒被抖出去大半。

但他的眼神仍旧温柔,语气依然平静:“傅筱,你的名字很好听。”说罢,同傅筱碰杯,酒水又洒出大半。

金麟儿用胳膊肘撞了孙擎风两下,让他注意看。

然而,向来警觉的孙擎风,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金麟儿摸不着头脑。

孙擎风倒了半碗酒,朝傅筱举起,道:“鬼方围城,傅青芷借机蛊惑我父炼制金印,末那城血流成河,但我们的确因此守住大雍北边两百余年。往事皆成空,我会依约归还金印。”

傅筱笑道:“还不还的,再说罢!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吗?先前没告诉你们,阿姊炼制灵晶石,是为了布设巫灵血阵,在血阵当中以印换心。害得千百万人枉死,她罪不容诛。”

两人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洒出大半,而后才喝下一小口。

陈云卿:“日前,我收到信。缉妖司全员出动,入蜀剿灭降生教。”

金麟儿:“玄悲师太呢?”

陈云卿:“我父亲往峨眉,可惜傅筱,不,傅青芷法力不弱,且出手狠厉,虽身负重伤,仍拼死闯出包围,现已不知所踪。对不住。”

傅筱闭目摇头:“她,该死。”

“今夜不谈是非对错,只喝酒。”孙擎风莫名其妙地劝酒。

三人相互碰碗,都晃掉了大半碗酒水。

傅筱将酒一气饮尽,现出男儿的豪迈:“喝酒!等找到阿姊,我不会让你们为难。”

金麟儿实在觉得太古怪了。

他从没喝过酒,眼下双手捧着个酒碗,不知自己是不是也该按照他们喝酒的规矩——筛糠似的抖上几下,只留那么一小口。

他见傅筱喝完一碗,将视线移到自己身上,不由紧张起来,但不能露怯,便端起酒碗,道:“哥,你该让云卿大哥看看你的真容,保管他看见以后……”

“喝你的,少废话!”傅筱被戳到痛处,龇牙咧嘴。

金麟儿一鼓作气,把满碗酒水闷下。

孙擎风夺过金麟儿的酒碗:“你做什么?”

“我喝酒啊。”金麟儿吐出舌头哈气。

孙擎风欲言又止,怒瞪傅筱一眼。

傅筱一拍脑袋,尴尬道:“我刚刚被他气跑了,忘记告诉他。”

金麟儿头晕目眩,听不懂孙擎风和傅筱在说什么,只觉得今夜的所有事情都透着古怪。

陈云卿低声问:“还要继续?”

孙擎风点头:“我若不对劲,他能看出来。”

金麟儿的眼皮越来越沉,趴在桌上昏睡过去,心道:这酒劲儿真大,简直比迷魂药还厉害。

翌日清晨,雷雨暴烈。

白花花的雨水,像雪崩一样滚滚而下,极远处的太行山,近处的红枫林,荒宅断裂的屋檐和院角那半个破瓦缸,全都淹没在雨水里。

千万颗雨珠子噼里啪啦滑下屋檐,摔得粉身碎骨。

水汽从窗缝间钻进屋,无孔不入,能把躺在床上的人变成一张湿乎乎的棉布。

金麟儿头痛欲裂,眼皮沉得像挂着几斤生铁。

最后,他是在傅筱的惊叫声中醒来的。猛然坐起,只觉天旋地转,自己仿佛飘在屋顶上,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什么都是错的。

再撑开眼皮,见傅筱站在床前,对自己怒目而视。

孙擎风站在傅筱身后,面色冷若冰霜。他的手背裂开了几道口子,流出几滴少得可怜的血,用拳头把门框给砸烂了。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金麟儿一低头才发现,陈云卿光赤身躺在一旁,自己身上同样没穿衣服。

昨晚酒醉,跟陈云卿睡了?怎么睡的?不不不,不可能!金麟儿脑袋里的一根弦瞬间崩断,害怕得说不出话。

他胡乱穿好衣服爬下床,然而两腿发软站不起来,勉强爬到门口,看见孙擎风冷漠的神情,又不敢上前,只喊了一声:“大哥?”

孙擎风转身离开,金麟儿想追上去,不当心跌倒在地上。他听到声音,瞬间停下,傅筱咳了一声,他才继续往外走,跃至屋顶,抱着剑蹲着。

金麟儿见状,竟冷静下来,心道:这实在不想大哥的行事做派,他怎么会问都不问,就生我的气呢?他不会生我的气,真生气了,该先把云卿大哥揍一顿。

傅筱静静看着陈云卿:“说话。”

陈云卿:“这一定是误会。”

傅筱:“我们昨夜喝得酩酊大醉,你说,六年前在白海,同他初遇时就喜欢上他,否则,亦不会三番两次违背缉妖司的规制帮他。你不喜欢女人,但不想让他为难,于是假装同我在一起。哪承想,我竟是个男的?怕他当真,忍不住下手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脑子都被狗啃了?金麟儿太过纳闷,觉得像在梦里。

“我喝醉了。”陈云卿眸光暗淡,低着头不敢看傅筱,声音极沙哑。

傅筱:“酒醉心明白,你自己清楚。倒是我,虽没喝醉,却信你是真心待我。”

陈云卿沉默不语,翻身下床,同傅筱擦肩而过,把金麟儿从地上扶起来。

泪珠从傅筱眼里冒出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抹了把脸,转身同陈云卿说:“你是真心喜欢他?”

陈云卿:“你既已看见,何必再问。”

傅筱:“你发誓!”

“发誓又有何用?我原本想再骗你两年,让你别带着伤怀离开。”陈云卿低头,凑近金麟儿,像是想亲他,“眼下看来,是没办法了。”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瓦片摔碎的脆响。

陈云卿耳朵动了两下,鼓起勇气往上瞟了一眼。

孙擎风趴在屋顶上,揭开了一块瓦片,在屋瓦的缝隙间露出一双眼睛。虎目圆睁,凌厉如刀。

陈云卿不敢胡乱动弹,勉强将嘴唇贴在金麟儿脸颊边上,低声道:“别难过,都是假的。”但这动作远远看着,还是像他亲了金麟儿。

屋顶上,又传来一声瓦片摔碎的声音。

雨水从那缝隙间低落,打在金麟儿鼻尖。他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发现了孙擎风的眼睛。

孙擎风迅速把瓦片盖上,做贼心虚似的逃了,跑到对面屋顶上蹲着,像一只湿淋淋的野猫,蓬松的毛都塌下来,看着狼狈又孤独。

金麟儿用眼神询问陈云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陈云卿皱起眉头,露出一副苦相:要命了!你可别再靠近我。

金麟儿思虑起来。

昨日,傅筱同他洗刷桌椅时,本打算说些什么,被他发问打断,后来就被气走了,什么都没说。到了夜里喝酒时,他们三个人都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只自己实心眼,把酒一口闷掉。

难道,那酒有问题?

金麟儿明白过来,傅青芷被缉妖司重创,负伤遁逃,必定会来找执印人。毕竟傅筱时日无多,她不得不冒险行事——昨夜喝的酒,是傅筱同陈云卿在集市上买来的,傅筱能感应到傅青芷,可能发现酒被动过手脚,只是不晓得她有什么打算,于是将计就计,演一场戏,大家装作决裂分开,引蛇出洞。

金麟儿想通此节,终于松了口气,玩心高涨,抱住陈云卿,扯着嗓子干嚎:“我的命好苦呀!”

陈云卿浑身僵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太过了,收一点儿。”

金麟儿抱着陈云卿不放,听见对面那座房子外,传来噼里啪啦的瓦片碎裂声。

他心里乐得不行,面上险些绷不住,把脸埋在陈云卿胸口,大声地哭喊:“姓孙的只知道打我,在一起那么久,只和我睡过一次!”这话当然不是说给陈云卿听的。

傅筱看金麟儿同陈云卿搂得那么紧,只觉一股无名妒火猛地往天灵盖上钻,用力把金麟儿扒开,怒道:“抢兄弟的男人,你算什么兄弟?”

金麟儿不能输掉气势,两眼一瞪,气壮山河地回吼一声:“你这个泼妇!”

两人吵着好玩,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反正不是自己家的。

暴雨在窗上扑腾,噼里啪啦,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金麟儿:“你说你喜欢云卿大哥,可你除了花他的钱、不给他好脸色看、揪他耳朵,你还为他做过什么?他为你丢了官职、离开父母、四海漂泊,任你呼来喝去只为讨你欢心,可你连给他看真面目的勇气都没有!”

傅筱忽然语噎,眼睛被雨水淋湿了。

他抹了把眼睛,道:“我已没几年可活。陈云卿,我不祸害你。况且,他说的对,我相貌丑陋,你纵然365b体育在线投注喜欢过我,可若看到我的真容,必定会被吓跑。”

“行,我成全你们,你们等着。”

傅筱抢走金麟儿腰间的乾坤囊,又在陈云卿的包袱里翻找出写字用的宣纸和笔,把挡在身前的陈云卿撞开,跑到门口屋檐下的空地上。

他把血倒进碗里,又跑回房,用毛笔从门框上沾了孙擎风砸门时留下的血,抬起金麟儿的手,掰起他的一根手指塞进他嘴里,道:“咬一下。”

“做什么?”金麟儿一口下去,咬破指尖。

傅筱沾了金麟儿的指尖血,终于跑回院子里,跪在地上,先用沾血的毛笔在纸上写出金、孙两人的名姓,再让笔尖饱饮碗中血,在纸上画出一行符文。

“人心易变,唯有阿姊,一直真心护着我。”

傅筱说这一句话,声音很大,既是有心让傅青芷听见,又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他取出丹朱送给傅青芷、傅青芷转而送给自己的女娲石,把石头放在符纸上,双手掐起指诀。

陈云卿、金麟儿走上前,站在傅筱身后。

孙擎风亦从房顶跳下,浑身湿透,站在傅筱身前,脚边淌出一个小水洼。

金麟儿抬手想给孙擎风擦擦脸,举到半空才想起还在戏里,不尴不尬地挠挠头,忍住想去抓他的手的渴望,问:“云卿大哥,他在施展法术?”

孙擎风冷哼一声,不屑道:“蠢东西,是咒术。”

“你闭嘴!”金麟儿心下只觉刺激,面上佯怒,“只有我大哥才能叫我作蠢东西。你不仅不愿信我,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我不要你做我大哥了。”

孙擎风虽知是做戏,心里仍有些不好受,问:“你说什么?”

金麟儿生怕玩砸了,迟疑道:“我、我,我……讨厌你?”

孙擎风没忍住笑了一声,挂在眼睫上的水珠顺着鼻梁落下来。

傅筱施完咒,把符纸塞进装血的碗里搅弄:“《金相神功》是我从一只远古金雁妖手上偷去走的《遵生手札》中所载,原本,我想自己练,但是那法术妖邪血腥,阿姊不让我练。”

他把碗递到孙擎风面前,道:“《手札》中有个忘情血咒,饮下以后,会忘了你的心上人。”

孙擎风漠然道:“我没有心上人。”

傅筱嗤笑:“人该跟人在一起,而不是与你我这样,非妖、非人,又非鬼的东西厮混。”

金麟儿心里没底,冲上前抢夺孙擎风手里的符咒。

可孙擎风动作太快,把血水和符纸一饮而尽。

碗落在地上,摔成齑粉。

午后暴雨初歇,天地间一片狼藉。

红枫林碎叶一地,红得像一滩滩冷却的血。江河泥沙滚滚,泥地上满是残花落叶,田间枯败的秸秆东倒西歪。水珠无力地从枝头滑落,滴在小水洼里,溅起稀疏零星的小水点。

一年的欣欣向荣,从此开始转为颓败。

傅筱是最先离开的。

他说要回昆仑坛城,什么行李都没带,只从金麟儿手上,拿走了两张青铜鬼面,说这东西是自己买的,不能便宜别人。

实际上,他自知时日无多,故而从未给过陈云卿任何承诺。回首近三百年时光,他不是被同族欺侮,就是独自躲在山中修行,今生做过的最有趣、最值得回忆的事情,只是偶尔假扮成鬼面公子,不露脸地行侠仗义,方能得他人一声称赞。

世人不会记得他,陈云卿心里的爱意,亦会随着光阴流逝而消退。傅筱想:如果我死了,化成灰,能够证明我来这世上走过一遭的,只有这青铜鬼面。

一场假戏,傅筱做着做着,恍惚间难分真假。

他剩下的日子真的不多了,同陈云卿的每一次别离,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缓步走入水气氤氲的山中,消失在云雾间。

千山外,空谷里,跫跫的足音,都是苦别离。

金麟儿担心傅筱遇上麻烦,跑去叫孙擎风跟随。

怎料找到孙擎风时,他正在收拾包袱。

孙擎风把两个人的东西区分开来,各自用布包好,将一个较大的包袱扔给金麟儿,道:“我答应过你父,把你抚养成人。如今你已成人,武功还算过得去,”他看了金麟儿一眼,眼神很复杂,“找到了爱你的人,我该回白海去。”

金麟儿挡住孙擎风:“你前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擎风:“是,就算你是个小猫小狗,多养几年,我也能对你生出感情,不过是习惯使然。我饮下忘情血咒,头脑冷静下来,想明白两件事:一来,我非人非鬼,与你并非同道。二来,你是个寻常人,会生老病死,不能与我作伴。”

金麟儿啪地跪在地上,抱住孙擎风的大腿哭喊:“我不玩了!那劳什子咒术是骗人的,是你跟他串通起来演戏骗我的,是不是?就算不是,我也不离开你,我给你当妾!当八房、九房、十房姨奶奶。”

金麟儿背对着门,除了孙擎风,没人能看见他脸上诡异的笑。

“闭嘴。”孙擎风踢开金麟儿,绕过他走到门口,背对着门转过身来看他,“别尽说胡话。大哥爱你,想办法把傅青芷引出来,我会……”

“我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金麟儿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起身拍拍衣裳上的土灰,给孙擎风让道,“就像从前那样,知道啦。本教主的孙护法,去你的吧。”

“蠢东西。”孙擎风转身离开。

金麟儿背上包袱,在荒宅门口找到失魂落魄的陈云卿,搂着他的肩膀,揶揄道:“云卿大哥,不该走的都已经走了,不该留的都留在这儿,你终于如愿,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为何还是如此闷闷不乐?”

“心里不大好过,你就别挖苦大哥了。”陈云卿从金麟儿身上摸出听妖铃,给他戴上,未有听见铃声,如释重负,“傅筱在集市上感应到傅青芷,恰巧有人追上来卖酒,酒很香,但价钱开的不高。我察觉到古怪,发现酒里被人下了迷魂药,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炒菜时,我跟孙兄合计过,咱们四人分开,只留你我两个。但傅筱忘了告诉你,险些误事。对不住了,头还疼不疼?”

金麟儿胡乱甩动脑袋,像一只抽搐的小疯狗,逗得陈云卿大笑。

他见陈云卿心情好了一些,才遗憾地说:“我早上醒来时脑袋的确是蒙的,心想昨晚同你睡了,我竟然都不记得,实在很不划算。”

“孙兄说,他但凡有半点不对劲,你一眼就能发现。”陈云卿被金麟儿逗笑,“你跟他,是任何人都离间不了的,真是羡煞旁人。”

金麟儿笑道:“我大哥这人很简单。他若真的生气,不会同我废话。若真误会我们,应当先把你杀了解气。”

至于血咒,孙擎风连血都没有,又怎会受咒术控制?孙擎风的心,都在金麟儿身上。孙擎风从来都把金麟儿放在心里,纵然失去记忆,在人群中重逢千万次,也会重新爱上他。

金麟儿如此信任孙擎风,孙擎风亦有此自信。

陈云卿想起今晨孙擎风趴在屋顶上看自己的眼神,简直不寒而栗,打了个激灵,慢腾腾地开始收拾包袱:“傅筱的脾气,我却是摸不透。”

金麟儿拖着陈云卿,往傅青芷离去的方向走,劝慰他,道:“从前,我害怕修炼邪功,怕自己意志不坚,反被蛊惑,甚至还做过故意捅马蜂窝,险些死在马蜂刺下的蠢事。大哥因此揍了我一巴掌。”

陈云卿:“你很善良,正直。”

金麟儿摸摸后脑勺,笑道:“后来,我从琢磨明白。沧海会变成桑田,星辰亦会坠跌,天地间物换星移,每个人每天都在改变。黑白两道,那么多人在追捕我,或明或暗,许多人都要加害我,我一步步地从不愿饮血,变成饮禽畜血、饮人血。

“六年前的我,见到如今的我,必定会吓得掉头就跑。但我仍旧是我。虽然,我管不了日月星辰,管不了江河湖海,管不了别人,其实也很难管得了自己。但是,只要我永葆着对于光明善良的追求,当我遇到变故,被逼入两难的境地,我做出的选择,仍旧能够无愧于心。

“情爱,是无形无相的东西,刹那间就能变易。你难道还想寻到一个人,对你的心意永不改变?这几乎不可能。你只能找到这样的一个人,你清楚他的品行,你知道,纵然情爱消逝,他仍旧能如从前一样善待你。这样的人,你可以将心托付于他,毫无保留地爱他,而不用千方百计地试探清楚,他到底爱不爱你。”

金麟儿朝身后看了一眼,入眼只有青山野草,层云与雾岚。

俄而雾散,阳光从厚实的云层间扎下来。

秋风又起,整个山头的树枝都在闪烁着金灿灿的碎光。

“如此,不论结果如何,都无悔无惧。”

他知道,孙擎风会在自己身后,纵然有时难免相隔很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傅筱独自离开,是同陈云卿商议好的。

他深知阿姊的脾气,知道傅青芷顾及自己的感受,轻易不会现身。孙擎风武力高绝,不易对付。金麟儿身负金印,是傅青芷的目标。陈云卿同傅筱过于亲密,同样是傅青芷的眼中钉。只要孙擎风和自己都负气离去,傅青芷一定很快就会现身。

傅筱答应陈云卿,向西往昆仑方向走,半月后在徽县汇合,每日以金雁传书。

然而,傅筱独行两日后,忽然不再同陈云卿通信,默不作声地折向西南方向。

去云梦泽,去归离谷,去人间的家。

陈云卿心急如焚,同金麟儿改走官道,马不停蹄地赶往徽县。

十日过后,两人终于从江湖人的口中,听到了傅筱的消息:鬼面公子在白河接济穷人时,被少林长老擒获,发现其真面目,乃是归离谷主人穆天枢的女儿穆瑶光。

穆天枢曾为少林弟子,后走上邪路成为鬼修士,开辟归离谷,藏污纳垢。其女穆瑶光,以行侠义为名,残杀无辜、饮血练功。少林派决定,十月八日,在少室山上召开英雄大会,先除妖、再诛鬼,正向武林盟众广发英雄帖。

第47章:师兄

金麟儿和陈云卿坐在茶棚中,听得江湖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传言都说,那鬼面公子时男时女,亦正亦邪,只对官府已定罪的大凶大恶之人出手,出手见血却不取人性命。依我看,就是传言说的邪乎,饮血练不成神功,这是官府容不得有人行侠仗义,故意诬陷他。”

余者纷纷附和:“要我说,这鬼面公子的被抓的事太过蹊跷!他曾赤手空拳,从千余匪贼手中,夺回官府被劫的赈灾银两。区区几个少林僧人,怎奈何得了他?”

又有人说:“除妖诛鬼,哪里需要纠集整个武林盟?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多着!”

众人附和:“您给说道说道?”

那人神神秘秘,说:“想必大家都知道。月前,峨眉掌门玄悲师太被发现是狐妖,在缉妖司围捕中负伤遁逃。风水轮流转,这次英雄大会,是少林派广发英雄帖,其他门派没个动静。”

“武林盟要换人坐庄哩!”

余者恍然大悟:“直娘贼的秃驴!若非武林盟传讯出来,说鬼面公子在长安一带,极可能已行至徽县,老子们谁往这荒凉西陲赶?结果,咱们都被支了过来,反让他们捡了便宜,咱们这是被秃驴当猴儿给耍了。”

又有人道:“只怕武林盟的人,都被秃驴骗了。你们可曾注意过?咱们一路行来,有许多峨眉、雪山等大门派的弟子,他们在武林盟里,可都是说的上话的,竟都错信了假消息。说武林盟的庄家要换人,应当不假。”

有人道:“谁知道少林的鬼面公子,是不是真的,反正最后都是要将他杀了,给少林主导武林盟当垫脚石。往后,江湖上再出现鬼面公子,说是假扮的,谁又能验证?让穆瑶光当鬼面公子,才有借口对付穆天枢。那穆天枢出自少林,少林主持这劳什子‘除妖诛鬼’的事,既可以此立威,又能借机抹去自身污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马上有人附和:“更重要的是,穆天枢的身份。除妖诛鬼,其实是为朝廷除去一个隐患。”

众人说起他人是非,讲得天花乱坠,满口唾沫星子乱飞。

陈云卿听着,却是如坠冰窟。

这分明是傅青芷设下的局。

想必,傅青芷在武林盟中另有一重身份,鼓动众人来抓金麟儿,是要逼迫金麟儿大开杀戒,加快炼制金印的速度。孙擎风在大量鬼煞的侵袭下,纵不失控,亦会变得虚弱,她就能乘虚而入,将两人擒住。

怎料,明明打算前往昆仑的傅筱,竟然中途折改变路线。

或许是巧合,傅筱身上的妖气被少林僧人发现。或许是少林派想清理门户,设局对付穆天枢,已经跟踪“穆瑶光”多时。结果傅筱被抓,身上带着两个青铜鬼面,被认定成鬼面公子。

傅青芷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想必亦是焦头烂额。

至于,傅筱为何要去白河?

金麟儿想不明白,陈云卿却知道。

傅筱很可能已经不想活了,打算回到云梦泽同穆天枢诀别,然后返回妖界。陈云卿从他离去时的足音里,听到了痛苦别离的意思。

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少室山。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值此危难时刻,金麟儿联络不上孙擎风了。

他沿原路返回长安府,在路上没有遇到孙擎。陈云卿送去出的金雁,同样找不到孙擎风的蛛丝马迹。

但金麟儿相信,这世上没什么事能难倒孙擎风,孙擎风不回应,肯定是另有打算。

于是,他下定心思,先把傅筱救出来再作计较。

十月初七,少室山上热闹非常。

武林盟众接到邀请,汇聚于此,共谋“除妖诛鬼”的大事。

金麟儿和陈云卿本想跟着人潮混进山中。

怎料,来者个个都报的出名号、拿得出请柬。金麟儿面嫩,看起来像个来凑热闹的富家少爷,陈云卿温文尔雅,根本不像江湖人。

两人既无请柬,亦不擅长撒谎,被和尚们打成闲杂人等,拦在山门以外。

金麟儿东瞧西看,牵着陈云卿上前,把两个乞丐请到小树林里谈起“买卖”。

再走出树林时,两人都换上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手上拄着拐棍,面上抹满土灰,成了丐帮兄弟,把脏兮兮的请柬交给看门和尚,顺利地混入山中,在西院禅房住下。

虽说是成功混入少室山,但金麟儿和陈云卿悄悄探寻,不仅未曾发现傅筱被关押在何处,而且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这少室山上,除了负责招待来客的少林僧人,甚少看见少林派的高僧、长老,亦不见其余五派一帮的弟子们的身影。

难道,又有什么阴谋?

近日遇到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怪异,阴谋环环相套,让人头晕目眩、应接不暇。

傍晚时分,闻钟院摆起流水席。

金麟儿趁机打探消息,问同桌的人:“这位大哥见多识广,你可知道,为何咱们入山以来,少林高僧怎都不露面?”

被问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刀客,一直在夸夸其谈,听到后生询问,大方告知:“少林派起源于少室山,其后势力壮大,举派迁移至嵩山。嵩山不可见血,英雄大会在少室山举行。听说,那鬼面公子,尚被关押在嵩山少林寺,由少林主持空闻大师亲自看管。”

金麟儿:“咱们来此,为的就是看看鬼面公子,大师们将他藏起来做甚?要等到何时,才能一睹其真容?”

那刀客知道的不少:“先打几日擂台,留下来的人,方能参与此等武林盛会。”

金麟儿:“几日?”

那刀客:“三五日总是要的,来了三四千人,少林未曾讲明。”

金麟儿咋舌:“这是甚么规矩?真是闻所未闻。”

那刀客嗤笑:“此次大会,说是要‘除妖诛鬼’,那‘妖’不是别人,正是归离谷谷主穆天枢的女儿——穆瑶光;那‘鬼’么,自然就是穆天枢。武林盟与穆天枢为敌,意在剿灭归离谷。你年纪轻轻,可知道,那归离谷是甚么地方?穆天枢又是个甚么人?”

金麟儿心想:当然是个好地方,是个好老伯。

刀客自问自答:“归离谷中尽是穷凶极恶之人,个个手里都带着血案,在江湖上混不下去,才入谷避难。如今的江湖,侠义早已没落,道上混的人,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下作手段都敢用。若把来历不明、居心叵测的人全放进来,只怕有人给穆老贼通风报信。”

金麟儿一副受教的神情,点头道:“原是如此。可我看少室山上,似乎都是不争名利、不群不党的江湖散人。除了少林僧人,不见其他五派一帮的弟子,这又是为何?”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传言不都说,武林盟要换庄家了。”

那刀客显然不知缘由,随口胡诌:“其余五派一帮,先前都往徽县去了。依我看,就是少林放出的假消息。空闻方丈大有来头,背后是朝廷在支持,其余门派知道这庄家的位子落不到自个儿脑袋上,只怕是不愿前来凑热闹。”

金麟儿疑惑:一个和尚,能有什么来头?

那刀客说着话,视线落在金麟儿脸上,很久都没有移开:“咱俩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金麟儿连忙往嘴里塞了几块豆腐,鼓起脸颊咀嚼,摇头不答话,过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那名刀客,金麟儿的确认识。

六年前的冬天,他扬着武林盟的大旗,一马当先冲入白海雪原,在半道上拦下孙擎风带路。

当时陈云卿亦在场,也见到了这位刀客。

只不过,那天对于包括陈云卿在内的许多人而言,只是无比寻常的一天。但对于金麟儿来说,那却是他这短暂的一生当中,最为痛苦的一天。那日的每时每刻,他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似被烙铁烙印在他脑中。

转眼六年过去,物是人非。那些参与屠杀的江湖人,洗干净手上的鲜血,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侠客梦中,无知觉地做着他人手中的屠刀。

这样的江湖武林,跟金麟儿想象当中的完全不一样。

陈云卿心中愈发忐忑:“麟儿,此行凶险异常。穆谷主迟迟不来,或许他早就发现傅筱并非穆瑶光,不打算以身犯险。你身负金印,孙兄体内又封存着鬼煞,不要犯险,先行离去。”

“谷主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他一定会来。到时候,你们需要帮手。我们出生入死好几次,你这样说,真是把我们看轻了。”金麟儿从怀中取出听妖铃,“况且,我和大哥曾答应谷主,若傅筱遇到危险,我们一定会出手相救。我是个君子,就算是在梦里答应别人的事,都一定会做到。”

他重新戴上听妖铃,笑着朝陈云卿摇了摇手:“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仗义相助,我永志不忘。”

陈云卿感慨良多,最终只说:“如此甚好,我们都要当心。我怀疑傅青芷偷鸡不成蚀把米,此刻就藏身在少林,又有阴谋诡计。”

金麟儿:“放心,我省的。”

前两日,擂台比武很是随意,不论是在台上或是台下打斗,胜者均得认可。

至第三日,负责见证的僧人忽然多了起来。

比武速度被加快,三千余人很快就将打完。

金麟儿打了两场,胜的都不算轻松。因为,他不能显露出《金相神功》,只得现学现卖,先看别的丐帮弟子如何打斗,然后依样画葫芦。

不过,金麟儿向来乐观,在这麻烦的打斗中发觉到乐趣。

通过四次胜利,他得出一个结论:其实自己并没有孙擎风说的那样愚笨,只不过因为身边都是些聪明人,把他给衬得笨拙了。他迫不及待想把这个结论告诉孙擎风。

第三日傍晚,金麟儿刚打完最后一场。

这是整三日比武的最后一场,围观的人差不多都已散开。

金麟儿刚准备离开,手腕上的听妖铃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他与台下的陈云卿相视一眼——必定是空闻方丈把傅筱从嵩山带来了。

金麟儿准备跳下擂台,忽然被主持比武的和尚叫住。

微凉的夜风升起,风中飘浮着一股龙涎香的气味。

金麟儿抬头望去,见那和尚身边站着的,赫然就是自己久未谋面的师兄周行云。

周行云仍旧是模样清俊、气质谦和,只不过,他的衣袍上沾满灰尘,发髻略有些凌乱,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匆忙赶来的。

和尚道了声佛号,说:“这位华山派的周行云少侠因故来迟,未能赶上比武。原本,周少侠是华山前任薛掌门的入室弟子,武功自不必说。”这和尚似乎同周行云相熟,知道他武功超群,“但规矩如此,未免有失公允,便请你同这位小施主切磋一番。”

金麟儿面露尴尬神色,他与周行云切磋,刚学来的王八拳可不管用。两人真要动起手来,他输了还是其次,若不当心动用了金相神功,伤到周行云就不好了。

他抓抓脑袋,笑道:“我哪儿是周少侠的对手?这比试还是算了,就当是我输了,还请大师让我住一晚上,混碗饭吃,明日再赶我下山。”

当日,九重镇魂大阵崩塌,缉妖司都折损了数人,骆阳出面告知华山上下,说金麟儿和孙擎风被埋其中尸骨无存,华山派的人应当是信了。

其后,金麟儿请陈云卿上山报信,周行云在闭关当中,未能收到消息。

但周行云似乎有什么心事,直到听见金麟儿开口说话,才注意到他。他看向金麟儿,目光很复杂,但并不惊讶于金麟儿还活着,或许是因为常年清修,心境不同于常人的缘故。

他只是不解地问:“你怎会来此?”

周行云心不在焉,几度欲言又止。

他显然不想跟金鳞儿交手,于是,同那主持比武的和尚说:“眼下擂台已散,只剩下台上这位小兄弟,而他刚才比过一轮,我纵使胜过他,亦是胜之不武。不如,我同大师切磋一番?”

那和尚爽快答应,拿起木棍纵身跃上擂台,朝周行云抱拳:“请!”

金鳞儿跳下擂台,担心被其他华山弟子看见而露出马脚,便同陈云卿先行离开。

两人远远地站在角落里观战。

金麟儿离了孙擎风,事事都须自己考虑,说:“这和尚如此随意就决定同师兄比试,看来,三日比武的确只是走个过场,目的还是拖延时间,等着穆谷主自投罗网。”

陈云卿赞同:“今日他们增添人手,加快比武进度,想必穆谷主已经快要赶到了。”

那少林和尚棍法刚猛,招式大开大合,一开打便只攻不守,步步紧逼。

周行云的华山剑法轻灵奇绝,在长棍面前有些先天的弱势。但他身法无比灵敏,那和尚的长棍挥出数十下,没有一下能挨到他的衣摆。

金麟儿知道周行云会赢,根本不担心。

但他看着看着,渐渐蹙起眉头:“师兄的《清风剑法》,使得比从前慢了许多,难道是提升了境界,返璞归真?还有他的轻功,像是新学的,我似乎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陈云卿收回视线,看着金麟儿手腕上的听妖铃出神,让金麟儿把铃铛解下来借他一用。

陈云卿把听妖铃放在手心,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点在铃铛上头。

他再度把听妖铃对准擂台的方向。

那一瞬间,听妖铃发出数声连续不断的爆响。

金麟儿同陈云卿相视一眼,不敢置信地说:“难道,师兄他……”

“待会儿再说。”陈云卿按住不断跳动的铃铛,拉着金麟儿走远。

第48章:计划

金麟儿呆愣愣地,任陈云卿拖着自己往前走,边走边喃喃低语:“我有个师弟,名叫朱焕,死在我面前。他说他常常梦见我,梦见我藏在幻生符下的真面目,因此认定我是妖。当我向他解释以后,他只喊出‘师兄’两个字。”

“我怀疑过很多人,独独没怀疑过师兄。”

他无法抑制住自己脑海中,忽然蹦出来的疯狂的念头,心跳剧烈、呼吸急促,但后背和脚底都是一片冰凉:“我不害怕傅青芷,只是,若我的推测是真,那周师兄此刻身在何处?他是否早已被害?若已是被害,尸骨又在何处?”

周行云悄无声息地消失,可能已然尸骨无存。

“勿要臆想,凡事须讲证据。”陈云卿不认得周行云,但从金麟儿过往的只言片语间,知道那是个剑术高超、胸襟宽广的天才剑客,不信这样的人能轻易被害。

金麟儿摇头:“我不是臆想,我的华山轻功、剑术,俱是师兄亲手教授,没人比我更熟悉他出招时的习惯。但是,方才我清楚地看见,师兄的轻功身法,跟玄悲师太和张宁宁所用的身法一模一样。”

陈云卿:“峨眉身法,你不会认错?”

金麟儿:“一来,这身法很有特点。二来,当年武林盟围攻青明山,玄悲师太同我父亲交手,她所用过的每招每式,都深深刻在我脑中。先前在缙云山,我就是以这身法,推断出张宁宁的身份来历。”

金麟儿摇头叹息:“他身上的龙涎香,是用来遮掩狐狸味的。师兄钦慕白衣剑侠,惯用巴山的冷梅香,不喜浓烈的香气。他母亲每年都会派人送香料上山,傅青芷或许就是趁着这个机会加害他。朱焕找我打架,我落井后被师兄救起,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变了。我早该想到!”

他粗略一回想,恍然发现许多疑点:“还有,他去搜查积云府,竟搜出我们埋在地下的血坛子。他偷来灭魂、却邪,私自放我和大哥出悬空牢,用剑杀了看守弟子嫁祸我们,还放出妖物让我喝血。我早该想到!”

他越想越难过,几乎要疯魔:“腊八那夜,我和大哥在长安告示栏前看悬赏令,撞到一个姑娘,她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第二日,就有官差前来找我们,傅筱说他当时感应到了傅青芷。我早该想到!”

金麟儿听不进陈云卿劝说,自言自语着走出回廊。

他从佛塔下经过,忽而被一物从天而降砸在脑袋顶上。因心中有事,他不觉疼痛,把挂在头发上的东西随手扯掉,准备扔了,发现这原是一只草扎的小狗。

金麟儿福至心灵,抬头向上望,见孙擎风竟然蹲在高塔上。

孙擎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嘴角勾起,朝金麟儿笑。他指了指擂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而后闪身离开。

金麟儿举着小狗摇了两下,“汪汪”叫了几声,感觉好过许多。

当夜,金麟儿同陈云卿夜探少室山,并未找到傅筱。

行过周行云厢房外时,听妖铃亦未响起。

两人更觉先前推测不错,又摸黑寻找片刻。

听妖铃在和尚们的禅房外响起。

两人贴在窗口偷听,果然发现周行云正在其中,跟先前主持比武的和尚说话。

那和尚:“周少侠侠义为怀,纵在游历修行,亦不忘追查鬼面公子行踪。”

周行云:“先前消息有误,引得武林同道前往徽县,实在对不住。”

那和尚:“周少侠切莫自责,穆瑶光确是从西面过来的,或许先前已行经徽县,收到风声才折返回云梦泽求援。空闻方丈慈悲为怀,原只是想度化这贼人,怎料,竟发现她是妖非人。那穆天枢不仅修习鬼道,且豢养妖物,我们不得不出手惩治。”

周行云闻言,有一瞬间的迟疑,轻咳一声,道:“空闻方丈明心见性,慧眼识破妖邪幻象。眼下贼人被擒,不知贵派欲作何处置?”

那和尚:“我等识破妖物真身,是因少林寺前一盏可照见妖气的明灯。接前面的话,玄悲师太事发,朝廷将整饬武林盟。空闻方丈出家前,乃是皇亲国戚,欲率先垂范,以此贼人引穆天枢出谷,先把除妖、诛鬼两件大事做了,再攻归离谷。”

周行云:“那穆瑶光现在何处,禁制是否完备?万不可叫她逃脱。”

那和尚哈哈大笑:“周少侠放心,穆瑶光是穆天枢的女儿,只是个没有灵力的半妖,现由我少林六位高僧合力镇压,纵是武林盟各大派掌门联手来攻,胜负亦未可知。看时辰,他们此刻应当已在山上。”

金麟儿跟陈云卿敛声屏气,蹲在墙角偷听。

陈云卿:“果然是傅青芷放出的消息,原本应当是要对付你我。”

金麟儿同陈云卿相视一眼,打算凭借听妖铃寻到傅筱,直接救人。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孙擎风已经站在两人身后,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提着他们的后衣领,硬生生地把人拖走了。

“我长话短说,不许提问。”

孙擎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两人扔下。

“我就说一句!”金麟儿掰开孙擎风的手,抱住他用脸猛蹭两下,“大哥,我想你了。”

孙擎风呼吸一滞,旋即轻哼一声,道:“你们走后,傅青芷现身找我谈条件。”

“她怎会行此险招?”金麟儿说罢,立马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孙擎风:“傅青芷身负重伤,灵力衰弱。她承诺等金印炼成以后,把印给傅筱换心,再把你这蠢东西的心挖来换给我。我假意答应,查到金雁妖的《遵生手札》并不在她身上。于是,我以驭鬼术联系上穆天枢,让他去到几个可疑的地方,寻找傅青芷布下的巫灵血阵。算算日子,他最迟后日即可赶到。”

金麟儿:“等等!你的意思是,穆谷主已经知道自己被骗?”

孙擎风觉得莫名其妙:“废话!父女连心,如何会认不出来?若我被换成别人,你能认不出?”他还真怕金麟儿说认不出,迅速补了一句,“你若看不出,老子现在就把你丢出去喂狼。”

金麟儿:“我当然认得出来!你假装失忆忘情,哪一次没被我识破?”

“少废话。”孙擎风继续说,“穆谷主通过推演,在白海一带的神女峰上寻到法阵,并从中找到《手札》。这也是他迟迟不现身的原由。”

金麟儿摸摸下巴,道:“神女峰,我好像知道,在杏花沟附近?”

陈云卿静静听着,内心无法平静。

找到《遵生手札》,又能如何?

傅筱如果不能以印换心,自然时日无多。

可孙擎风同样没有心,他的命紧紧地系在金印上面。

若要化解神功,则必定要把金印从金麟儿体内取出。然而,金麟儿身上只有一颗心、一枚印,如何分给三个人?若不化解神功,金、孙两人仍能存活,但傅筱又将如何是好?

陈云卿绝不会伤害任何一方,只能令自己陷入痛苦当中。

孙擎风:“今夜暂且不要行动,麟儿的神功才练到第八重境界,突破第九重不知需要多久。傅青芷知道傅筱时日无多,虽很想救傅筱,但仍狠下心来忍住。她准备明日设计令你身份暴露,被群起而攻,待你大开杀戒饮血练功,迅速突破九重境界。”

金麟儿:“她连这都告诉你。大哥,你会不会被她骗了?”

孙擎风嗤笑:“有些人没心,却有情;有些人虽有心,却从不知情为何物。傅青芷以为,我纵然不饮《忘情血咒》,亦会为让自己活下去,而至你于死地。况且,她身负重伤,阴谋已被识破,降生教亦已覆灭,穷途末路只能放手一搏。”

金麟儿叹道:“傅青芷能为傅筱付出这么多,亦是可叹。”

孙擎风:“陈兄,车到山前必有路,勿要太过担忧。我和傅筱,不过是区区两个人,而我体内鬼煞若失去禁锢,则会殃及成千上万无辜百姓。我不会为一己私利随意抉择,穆天枢找到巫灵血阵和《手札》,定能寻得一个稳妥的办法。在确保鬼煞不会失控以后,救傅筱性命,是第一位的。”

孙擎风拍了拍陈云卿的肩膀,继而转向金麟儿。

他随口说道:“你两个现在去救人,打伤了人倒不要紧,就怕落人口实。我不在意名声,可你不是不想做教主,只想做大侠?你若被人误会,必定又要难过。”

他附在金麟儿耳边,小声嘱咐:“明日,你先这样,然后这样。”

“我不是小孩儿了,不怕旁人误会。”话虽如此,但金麟儿听着听着,双眼渐渐亮了起来,觉得孙擎风的主意太妙了,忍不住想笑,“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你觉得我行吗?若我不行,你可一定要出来帮忙。”

孙擎风佯怒道:“你说你到底能办好什么事?不行也得行。”

金麟儿见孙擎风转身想走,连忙拉住他,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支支吾吾半天,道:“大哥,你别想太多,你活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孙擎风:“你觉得,我会为让你消解金印做个常人,或让傅筱活下来,而自寻死路?你觉得,我会为寻常百姓不为鬼煞残害,而牺牲性命?”

金麟儿:“你会吗?”

孙擎风:“会。”

金麟儿扯着孙擎风的衣袖,不肯放手。

孙擎风伸出手,掌着金麟儿的脸,让他直视自己:“麟儿,你说自己已经长大,就应当明白,人若只是为活而活、为己而活,同草木鸟兽,并无区别。你难道想做一具行尸走肉?”

金麟儿泫然欲泣:“我知道,人之所以为人,非以此八尺之身,乃以其有精神也。这话说来简单,我也明白它的意思,可我只是个人。我或许勉强能让自己做到苦己利人、舍己为人,可我没办法眼睁睁看你去死。我死,和我爱的人死,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

孙擎风罕见地没有骂金麟儿。

虽然金麟儿没哭,但他还是伸出手,为金麟儿揩了揩脸,像是在给他抹去未来将要划过面颊的眼泪,道:“大哥从不是个好人,脾气暴躁,性子乖张,更没有高风亮节。但别忘了,我是个军人,手下没有兵卒,大小仍是个将军。”

金麟儿:“雍国如此待你、待我父,你不会为它而死。”

孙擎风嗤笑:“我像是想保卫雍国、护卫王室的人?”

山中夜色浓黑如墨,禅房中青灯点点如豆。

无数个窗,透着昏黄火光,排排伫立在寂静夜空下。

酒醉的刀客,指天骂地;风流的少侠,吟风弄月;心怀鬼胎的人或妖,对面而坐,窃窃私语。

金麟儿:“你看这些人,他们跟我们都没有关系,单个看来,有些甚至令人厌恶。你从来都看不起王室,看不起许多人,自不会去守护甚么大雍国祚。”

孙擎风不解:“你这样看我?”

金麟儿摇头:“你教过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上天有生生之德,君子当有民胞物之量。你有君子仁心,仁爱万物。你脾气暴躁,只是率性而为,不喜欢那些恶人。你若牺牲,不会是为了大雍,而是甘为人间生灵献身。可是,我就是不想让你走。”

孙擎风:“云柳镇上日子快活,当时学过的东西,你是一点没忘。”

金麟儿:“我不会忘记的,是同你相处的时光。”

孙擎风释然地笑,从未有如此神采飞扬的时候。

他摸了摸金麟儿的脸颊,苦笑着说:“前几日,我亦曾想过,这生离死别的能怪罪谁?”

金麟儿:“怪谁?”

孙擎风:“还是要怪你。”

金麟儿:“怪我做甚?好吧,你想怪我,那必定是我的错。”

孙擎风捏着金麟儿脸颊上的软肉,用力地揪了一把,一本正经道:“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前来,让我白白荒废两百年光阴,又匆匆度过最后十年,必会抱憾终身。”

金麟儿:“君生我未生。谁让你不爱我爹,偏偏要爱我?”

孙擎风没好气地瞪了金麟儿一眼,终于舍得把他放开,冷哼一声,道:“当然,大哥不会傻到去寻死,往后咱们的日子还很长。你把松树照料好,水不要浇太多,免得把根沤坏了。”

金麟儿失笑:“大哥,你这样的护法,怎会异想天开,觉得自己能教出个合格的魔教教主?”

他说罢赶紧抱住孙擎风,免得他教训自己,却很快就痛快地松手,把孙擎风往外推:“大哥,我爱你,去你的吧。”

孙擎风边走边回头,用食指指着金麟儿,点了两下:“早睡早起,明日不许出岔子!”

第49章:观棋

翌日,众人卯时已起,聚在化生殿前。

化生殿,乃是少室山上最古老的佛殿,殿中供奉着大愿地藏王菩萨,香火鼎盛。殿门左右的石壁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下联是“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两联听来平平无奇,但刻写者大有来头,相传乃是武林盟草创时,盟主岑非鱼和赵灵分以铁枪、弯刀直接勾画写就。

而来三百载,石壁上的纵横沟壑竟仍如此深刻,侠气从未消退。

大殿坐东朝西,西面背靠高山,殿堂半嵌在崖壁中。

殿门前,空地平整宽阔,纵横皆有三十余丈。

地面上,横着一方以青石砌成的围棋盘,棋盘高约三尺,纵横十数丈。棋盘的西、南、北面各设有一方高台,像是供人高坐其上观看弈棋的。

然而,高台观棋,绝无可能——这棋盘的盘面天生残缺,东面有一片断崖,山崖高逾百丈,棋盘的经纬至此消失。

千古一局棋,输赢下不完。

棋盘名为“经纬千古”,是劝人不争。

陈云卿笑说:“此一传闻,多半是后人附会之说。我听过另一个说法,这棋盘原本砌得方方正正,岑非鱼找赵灵下棋,眼看着就要输了,两人有个赌约,岑非鱼毁约耍赖,一掌下去把棋盘拍烂了。”

金麟儿头次看见这经纬千古,原本心中唏嘘,听陈云卿这样一说,又觉得甚是有趣。

他站在断崖前,放眼东望。

远山层峦浸染秋霜,红日初生,辉光万丈,照得山峦间秋枫浮动,如血波粼粼。

金麟儿心想:普天下的人,常常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事物,这“不争”的棋盘是争斗的战场,凡夫俗子常挂在嘴边的,长命百岁、白头偕老、生生世世,没有哪个能轻易实现。但不能实现,就不去追寻?知道人皆有死,就不活了?没这样的道理。

他必须怀着希望放手一搏,把这盘残棋给下好。

不多时,空闻方丈同六名少林高僧从殿中走出,站上西面高台。

六名少林高僧都上了年纪,其中有三人须发皆白,据传已有上百岁。传言或有夸大,然而,这六人确实年事已高,只不过骨骼强健,内力雄浑,各个都身负绝技,体态上的年轻,是靠着武学修炼维持的。

那空闻方丈正当盛年,左不过五十岁,面皮白净,宝相庄严。他身材高大挺拔,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身上虽穿着老旧的僧袍,依旧自带一股庄严气度,令人不敢亵渎。

空闻道了声佛号,中气十足、声如落雷,先同在场众人客套两句,再讲明三日比武的因由:“此次英雄大会,所为乃是选定新任武林盟主,带领我辈除妖诛鬼,剿灭归离谷。兹事体大,不容有失,先设三日擂台,以免混入别有用心之人。实是不得已而为,万望见谅。”

在场众人,闻言皆惊。

他们多来自势力不大的江湖小派,抑或是已加入武林盟的江湖散人。人人心里都有把算盘,此番前来,明面上是为武林除害,暗地里是想借着合力对敌,从武林盟的边缘走向中心。

先前,他们对今次大会的目的有所耳闻,但看到除少林外的五派一帮俱未露面,便以为流言仅是捕风捉影。没承想,空闻方丈开门见山,说出武林盟提前更易盟主的惊人消息。

可是,若真要更易盟主,其余门派的人在何处?若当真只有少林一家,这英雄大会选出来的盟主,又岂能服众?

众人正纳闷间,华山、崆峒、雪山、峨眉、武当以及十二连环坞的掌门人,各带着十数名弟子,分从化生殿左右耳房中走出,行至经纬千古,至南面高台上就坐。

金麟儿伸长脖子张望,见武当掌门果然不是薛正阳,而是执法长老张清轩。

他怕张清轩认出自己,立马把脖子缩回来,在地上抓了把土灰抹在脸上,混在一众江湖散人当中,行至北面高台。

“诸位英雄好汉,请听老衲一言!”

空闻方丈废话不多,说完后便直入正题,道:“近三月间,中原武林发生了两件大事,峨眉玄悲师太为妖物幻化,江湖上鬼面公子为非作歹。江湖动荡,归离谷势力日增,少林孽徒、归离谷主穆天枢,存有祸乱武林一统江湖的野心。”

玄悲师太是狐妖的事,震动江湖,可谓是武林盟成立以来,发生过的最荒谬的事情。而中原武林,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鬼面公子那样的奇侠,江湖人离侠义越来越远,难免怀疑此人名为行侠仗义,实则是否另有所图。

如今鬼面公子的真面目被揭露,果然是鬼怪、是妖物。

空闻方丈:“峨眉玄悲师太,任武林盟主九年,原本任期未终。下任武林盟主,当在两年后通过比武改选。然而,眼下已到了武林盟不得不出手迎敌,拨乱反正的时候,举大事不可群龙无首。少林不敢独断专行,早已将五派一帮的掌事人请上嵩山,决定在经纬千古上开设擂台,立定下任盟主,由盟主带领诸位江湖豪杰,一举攻入归离谷。”

众人心头疑虑渐消,纷纷点头称是。

空闻方丈见状,露出笑容,道:“请诸位勿要疑心,先前隐秘行事,是惑敌之计,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通过擂台比武留下来的,俱是武功卓绝的佼佼者。如此,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方能给归离谷致命痛击,把妖邪恶鬼打得魂飞魄散。”

此番话说完,众人已经被夸得飘飘然,心中疑虑烟消云散,只想听凭空闻方丈的吩咐,觉得武林盟对归离谷的剿灭行动,已然是必胜的。

金麟儿小声嘀咕:“他们明明就是想把谷主骗来,以多欺少至他于死地,还说的这样冠冕堂皇。武林盟和归离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何就成了你死我活的敌手?”

他看着群情激昂的场面,不禁打了个激灵:“云卿大哥,我总觉得,这空闻方丈不像个正经和尚,事情做的滴水不漏,不大对劲。”

陈云卿:“先前,不是有个刀客提起过,空闻方丈曾是皇亲国戚?昨夜,师哥给我来信,说缉妖司正在赶来,让我不要得罪少林。他告诉:空闻方丈俗名刘宁,是广宁王的小儿子,当朝天子堂兄。”

陈云卿忽而话锋一转:“想来,天子未必不知你父为人、孙兄功绩,他是别有用心。”

金麟儿:“我父和我大哥,如何能得罪他?”

陈云卿:“《金相神功》的事,原本只有历任金光教主、孙兄和天子知晓。时过境迁,如今白海界不再需要守卫。金印于天子而言,已是鸡肋。”

“他收回去不就好了?”金麟儿脱口而出,而后想起什么,苦恼地按着太阳穴,“不,天子不能轻易毁约。当年,赵桓将军曾与太祖立约,只要鬼方国未灭,他和我大哥就会持印死守白海界。”

陈云卿远远望着站在张清轩身旁的周行云,眉峰微蹙:“傅青芷曾幻化为夏晴柔,作金光教护法,败坏教派名声,想引你祖父走上邪路。你父母识破阴谋,将她砍去一尾。我推测,她元气大伤,不敢轻易接近你父,幻化为玄悲师太作武林盟主,鼓动天子夺印,以此逼你父屠戮,从而加速修炼。”

金麟儿:“皇帝原本就自有打算,只寻不到借口出手。他顺势应了玄悲的请求,是想借武林盟的手,除去金光教这块鸡肋?好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

陈云卿先是点头,后又摇头,道:“金光教是鸡肋,武林盟是威胁。大雍草创初期,势力薄弱,又有鬼方威胁,需向武林盟借力。其后时局稳定,朝廷同武林盟协作,把江湖高手吸纳成官差。如今,大雍国力强盛,还需要武林盟做甚?这是借刀杀人,更是一石二鸟。”

金麟儿恍然大悟:“皇帝假意听从玄悲师太劝告,命她带领武林盟剿灭金光教。这件事,日后会成为玄悲师太的罪,因为金光教是为戍守大雍边关而建。若皇帝不认先前的许可,她亦是百口莫辩。”

陈云卿:“先灭金光教,再打压武林盟。只不过,天子亦未能料到,玄悲师太竟是狐妖。他正好趁此机会,让堂兄空闻接替武林盟主,慢慢削弱武林盟,最终消除心头大患。”

“有些人没心,却有情;有些人虽有心,却从不知情为何物。”

金麟儿哀叹连连,觉得这样的天下,他实在不喜欢。

陈云卿:“帝王心术,令人胆寒。穆谷主同样是皇亲国戚,是天子的长辈,他无故被害,将来朝廷追究起来,武林盟岂不等同谋反?空闻方丈是皇亲国戚,罪或可免,但其他武林中人是在劫难逃。而况乎,武林盟同归离谷恶战过后,必定元气大伤,哪里还有还击之力?这又是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金麟儿:“少林派本就打着穆瑶光的主意。我不该让傅筱把鬼面带走,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让他们找到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对付谷主。”

“肃静——!”

少林僧人见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便大吼一声,稳住场面。

随后,成群武僧从化生殿内走出,推着一辆囚车,把傅筱带到空闻面前,即西面高台的正中间,供在场众人观看。

那囚车已精钢打造而成,栅栏排布密集,想来是为了防止他化为狐形逃脱。

仅是数日不见,傅筱瘦了许多。

他半躺着,面上带着几条血痕,但神色傲然,对周遭事物俱是不屑一顾,手中掌着一张青铜鬼面。那鬼面里,放着一张被撕碎后拼接起来的宣纸,是陈云卿写给他的信,被担忧女儿的穆天枢撕碎,又被心疼女儿的穆天枢拼起。

这一封信,让他思念两个人。

众人见到傅筱,又是一惊。

他们从未料到,鼎鼎大名的鬼面公子,竟如此娇艳明秀,看起来柔弱无辜。

负责押送的武僧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道:“此妖女并非普通妖怪,而是半人半妖。她名唤穆瑶光,是归离谷谷主穆天枢的女儿,亦是为非作歹的鬼面公子。先前,我派空念大师在白河为一位大善人超度时,撞见她头戴青铜鬼面,欲行凶凌弱,故出手将其擒获。”

人群中亦有豪侠,好抱打不平:“我看此女明明是个人,你们如何断定她是妖?怕不是要对付穆天枢,故意把他女儿抓来,打扮成那劳什子‘鬼面公子’吧!”

空念大师从空闻身后走出,手持一盏长明灯。

那灯的灯座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做工极为精致。

武僧们拿来一张白布,在傅筱囚车后方拉开。

空念大师走到囚车前,道:“施主仁心,不容无辜被冤,令人敬佩。老衲手中此物,名唤‘影知’,是第一任武林盟主岑非鱼的师父,高僧弗如檀从西方带来的。”

他说着,举起油灯,对准傅筱一照:“只消如此,对着幻化成人形的妖物一照,虽不能令其显形,但可从影中窥见其真身。”

囚车后方的白布上,赫然落着一个狐狸的影子。

陈云卿盯着傅筱,心痛不已。

金麟儿则望着周行云,看他面色煞白,双目仿佛能喷出怒火,紧紧攥着拳头,生怕他暴起伤人。冷不防被人用一颗石子弹中后脑,他回头一看,便见孙擎风懒洋洋地躺在极远处的屋顶上,伸出食指朝自己点了一下,是在嘱咐自己: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一时间,豪杰们仿佛成了一锅沸水。

他们此生经历过的古怪事,加起来都没有这几日经历的多。

第50章:乱斗

少林弟子看好时机,宣读比武规则。

从前,武林盟选定盟主,俱是开设长达十日的擂台。前七日,六大门派、天下第一帮各选十名弟子出战。后三日,由胜出者守擂,接受其余门派及江湖散人的挑战,为保公平,其中又有详细规制。

但是,眼下武林盟正值危急关头,不可因循繁琐的旧制。

此次擂台仅开一日,仅设两轮。

第一轮,六派一帮各派出一人,七人同台混战。未免在交战中受伤,各人均在腰间别一枚铜钱,最终拿到七枚铜钱者胜出。第二轮,胜出者接受江湖散人的挑战。

少林弟子念完规则,在场诸人无有异议,擂台即刻摆开。

“降妖除魔,我辈义不容辞。归离谷中恶人天地不容,峨眉再次带领武林盟,杀入归离谷,一柄拂尘扫尽天下恶人,还武林正道。”

第一个上台的,是峨眉代掌门玄真师太。

周所周知,峨眉掌门玄悲被识破真身,现已潜逃在外。如今,峨眉正在清理门户,尚未有人接任掌门,今次代门派出面的,是玄悲的师妹玄真。

此人身材高瘦,眉目尖细,眼中透着凌厉光彩,拿一柄铁拂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她初接到空闻方丈邀约便慷慨赴会,处处抢先,为的是同玄悲划清界限。

“晚生此行,非为争夺盟主,仅是同前辈们切磋武学。不论盟主花落谁家,崆峒派始终与武林盟同进退。”

紧随其后的,是崆峒大弟子袁承弼。

崆峒武学以“奇”着称,掌门袁明年过七旬,身手不如从前敏捷。袁承弼正当壮年,身长八尺,精瘦健壮,须着五绺美髯。他手持一把大铁扇,扇长五尺,重三百斤,他扛着这样一把铁扇,仍旧步履轻盈,足可见功夫了得。

“年轻人,总是喊打喊杀做甚?惩治恶贼,自当依照律法。这穆瑶光任侠伤人不假,行侠仗义亦不假,她未曾犯过大错,交由缉妖司处置即可。上天有生生之德,归离谷主穆天枢身有血债,按律当杀,但当年他惨遭灭门,亦是无妄之灾。武当愿同武林盟攻打归离谷,但其中恶人如何处置,还当交由官府查办。”

再其后,是武当掌门张元驹。

武当武学以道为基,崇尚清静无为,门派建立已有五百余年,隐而不显,直至鬼方侵攻中原,方才在战场上崭露头角。

张元驹年过半百,身材不高、相貌平平,站在在一众掌门人当中,却最为从容平和,上台打擂就像去吃饭,连一把兵刃都不带。

“老道士年纪一大把,话说的倒还在理。有些人不过是仗势欺人,耍耍威风罢了,哪里是要除魔卫道?速战速决,老娘可不想掺和这些腌臜事。”

而后,是十二连环坞坞主何雪凌。

此女不过三十出头,已是天下第一大帮十二连环坞的坞主。她生得艳若桃李,但脾气古怪,目中总带着三分凶狠,不论何时,总拿着一副精钢锁链,令人轻易不敢靠近。

“要打就打,恁多废话?张掌门,江湖人用刀剑说话,岂能做朝廷走狗?归离谷藏污纳垢,修鬼道、修妖道,不走正道,我是看不进眼。”

“贺掌门,未免太过武断。”

雪山派掌门贺一羽,华山掌门张清轩,先后跃上擂台。

此二人俱持长剑。雪山派弟子大都醉心剑道,甚少参与江湖事。华山派弟子常年隐居山中修道练剑,上回武林盟围攻青明山,他们都未曾参与。

此两派人才辈出,但名气不比其他大派。

“诸位看法不同,片刻间难以辩出个所以然,不如以武会友,交由盟主定夺。只请诸位记得:此番比武,点到即止。”

最后,则是少林方丈空闻大师,拿一把金刚降魔杵。

江湖门派若要长久发展、壮大势力,不一定要受百姓爱戴,但必须能为朝廷所容,正道直行还是其次,不与武林盟作对才是关键。

六派一帮能够主持武林盟,自然知道合力攻打归离谷势在必行。只不过,每个门派的行事风格不同,难免产生分歧,彼此关系并非亲密无间,无怪乎要通过比武选定下任盟主出来主事,而后才能行动。

七个打雷者话不投机半句多,敷衍地打过招呼,开始挑选对手。

看客们敛声屏息,静待一场十年难遇的高手过招,化生殿外落针可闻。

正在此时,南面看台上,忽然传来“哐”的一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原是因为看台上人太多,一名华山弟子腰间佩剑被撞落在地,周行云连忙帮他把剑捡起。

玄真师太见状眼神一亮,想到什么,看向张清轩:“听闻,三年前,华山派曾有妖物混入,还被薛正阳收作入室弟子?其后事发,那妖物竟从悬空牢中逃脱,撞倒一座大山,毁伤良田、害死无辜百姓。”

张清轩满不在乎,傲然道:“师太是出家人,清修才是要务。”

玄真师太声音尖细,打断张清轩的话,继续说:“事情若不属实,张掌门何故怕别人说?我听闻,那座大山中间已被掏空,是你华山祖师所建的九重镇魂大阵。狐妖假扮玄悲师太,我派发现以后,立即请来缉妖司的官差,向江湖发出悬赏令,你派却是包庇纵容。”

张清轩是个直肠子,听到此处,哪里会不知道玄真的意图?这尼姑是想用“薛家兄弟”的事,把华山派拉下水,若两个门派都曾有过妖怪作乱,那峨眉玄悲的事就不那么打眼了。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怒道:“朱焕之死尚是疑案,薛家兄弟已故,是不是妖已然无法查证。须知,三人成虎,老道奉劝你,少听些不着调的江湖传言。”说罢,拔剑出鞘,先对玄真师太出手。

华山《云幻剑法》攻速奇快,张清轩正在气头上,出招更是迅猛无比,剑光仿若暴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浇打在玄真头脸上。

反观玄真师太。

她是个女人,原就比男人冷静,加上此番前来,所为乃是替峨眉派重振威名,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比张清轩冷静许多,方才所言,不仅是为拖华山替峨眉分担非议,更是为了激怒张清轩。

此刻,她沉着应战,身法轻灵,一套《秋水惊澜诀》用得出神入化,铁拂尘如臂指使,像一条灵蛇般缠上张清轩的长剑。

金麟儿所学的掌法和剑法,或许是世上最为繁杂精妙的武学,其修为境界同往日相比,已有天壤之别。虽然张清轩和玄真出招都极其迅猛,他却能将每招每式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由在旁议论:“张师伯,不,张掌门的修为,更在玄真师太之上,但师太存了必胜的决心,交战中,又故意用言语激他,张掌门若一时气急,只攻不守,只怕腰间的铜钱很快就会被师太抢去。”

陈云卿:“盼他点儿好吧,师太不好对付。”

两人正说话间,便见玄真低声朝张清轩说了句什么。

后者怒气更盛,不管不顾地一剑刺向玄真手臂。

然而,玄真不仅不避让,反而故意露出破绽,令张清轩的剑刃割破自己的大臂。但同时,她已经用拂尘将张清轩腰间的铜钱扫了下来。

张清轩腰间铜钱落地,并未放弃比武,连忙将剑横陈身前,挡住玄真并把她推开,同时试图用脚掌把铜钱从地上踢起。

怎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连环坞坞主何雪凌锁链猛然一扫,便把张清轩的铜钱从地上卷起,再使劲一提,精钢锁链如电芒一闪,瞬间把铜钱带到数尺开外。

何雪凌粲然一笑,迅速把铜钱挂在自己腰间,手上锁链一扬,拍开从袁承弼铁扇里射出的两片飞刀,旋踵加入袁承弼与贺一羽的战局。

玄真师太恨恨地一咬牙,纵身一跃,缠上同样用剑的贺一羽。

“满口屁话的臭尼姑!”张清轩对这擂台丝毫没有留恋,转身便跃上看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挥掌怒拍扶手,“竟敢对我派指手画脚,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还能得意多久。”

玄真、何雪凌、贺一羽及袁承弼展开混战,围观众人看得眼花缭乱,竟不知到底是谁在打谁。但是,这四人当中,袁承弼显然体力最好,手中拿着奇门兵器,旁人轻易不能近他的身,看起来最是厉害,许多人都在心中给他投了一注。

金麟儿看了片刻,又说:“雪山派贺掌门的剑法当真精妙!剑气凌厉如北风,可见是内外功兼修的高手。”

陈云卿:“都说贺掌门是个剑痴,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金麟儿:“玄真师太这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和他打,可她完全近不了贺掌门的身,不过多久,必定要输。”

果不其然,金麟儿话音未落,贺一羽一剑挑开玄真的铁拂尘,两条兵器相撞,擦出一道数尺高的火星子。在玄真未及反应以前,贺一羽的剑尖已经点在她的腰间,剑刃反转,割破皮绳。

贺一羽用剑出神入化,三寸寒铁在他手中,简直比常人的手掌还要灵活。

两枚铜钱失去束缚,正往地上坠落,而他仅用剑尖,就稳稳地接住了两枚铜钱,并将真气灌注于剑身当中,把铜钱吸附于尖尖上,而后轻挽剑花,转眼已把铜钱握在自己掌中。

陈云卿:“又被你说中了!贺掌门剑术实在高明,他用的当真是剑?说是他的第三只手,我都敢信。你何时有了这样的眼力?”

金麟儿:“教我剑术的人,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客。云卿大哥,我自己琢磨出了一个铁律:面无表情的剑客,往往都是高手。”

陈云卿知道,金麟儿这是在逗自己开心,虽然心中担忧傅筱的安危,但还是忍不住摇头轻笑。

与此同时,何雪凌与袁承弼的战局陷入胶着。

何雪凌使精钢锁链,不便与人近身缠斗,而那袁承弼的大铁扇中,藏着数不尽的机关,不时三四种暗器连发,直把何雪凌弄得焦头烂额。

然而,袁承弼想要近何雪凌的身,则是难上加难,因为何雪凌身法奇特,似乎还练过舞技,浑身都无比柔软,许多时候,袁承弼眼看着就要击中她的要害,却又被她以一个难以想象的姿势给轻松避开。

陈云卿:“你看他们如何?”

金麟儿:“他们的兵器很有趣,我从前没见过,但他们两个实力相当,而且武功好像都不如兵器厉害。袁承弼的大扇子里机关太多,若是突然卡死,那就麻烦了。”

这回,金麟儿的“乌鸦嘴”没有言中。

何雪凌跟金麟儿想到了一处。但她显然不能寄希望于上天显灵,让袁承弼的铁扇自行卡主。但见她迅速舞动铁链,令人眼花缭乱,在交战中占据主导,不过多时,便趁着袁承弼疏忽大意,将手中锁链一拉,把对方的铁扇死死地绑住。

袁承弼眼看兵器被缚,并未惊慌,立马扔掉铁扇,使出掌法对敌。

何雪凌佯装意外,没有避让,待到袁承弼的手掌差两寸就将拍到她的心口时,她忽然向右侧地面倒下。

当然,何雪凌此举并非出于惊慌,而是早先算计好的。当她离地还有四尺时,迅速以手撑地,抬起双脚,用两个脚掌夹住袁承弼腰间的铜钱,瞬间就把铜钱扯下。

袁承弼是个磊落汉子,输了比试,不输风度,抬手扯住何雪凌的腰带,把人拉起来,免得这美貌女子摔在地上。待到何雪凌站稳,他便道了一声“多谢赐教”,痛快地离开擂台。

何雪凌转向贺一羽,同这剑痴缠斗起来。

两人的打斗未能持续多时。

何雪凌的武功同贺一羽相比,差了不止一个境界。

贺一羽心无杂念,遇强则更强,很快就战胜了何雪凌,一人腰间挂着五枚铜钱。

看到此时,围观者不由心生疑惑:都说这次轮到少林坐庄,可谁能想到,久居深山的坚持贺一羽,竟有如此高超的剑术?空闻方丈能否成功接任武林盟主,似乎已经说不准了。

第51章:少侠

另一面,少林空闻方丈同武当张元驹打得和缓许多。

张元驹态度很是随意,见空闻方丈行事谨慎,便先行出招,隔着二十步的距离,交替使出“野马分鬃”“双峰贯耳”,照着空闻面门连劈数掌。

他的动作看似绵软,其实透着刚猛的内劲,倏忽间已挥出五六道肉眼可见的暗青色真气。

空闻站定原地,将真气灌注入降魔杵中,轻挥铜杵,把扑面而来的真气拨开。

那真气被推至擂台以外,将落叶碎石打得粉碎。

空闻觑准时机,重重挥出一杵,一招“提炉”反将真气推回张元驹身上。

张元驹立马使出一招“如封似闭”,令真气在周身游走,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气罩,轻松挡住此击。

此二人俱是内家高手,年纪相当,修为境界不相上下,若是认认真真地缠斗起来,不知要过上几百招。

张元驹没有耐性,亦或是看的清明,不想白费力气,使出《太极拳》中最凶猛的“开太极”,左右手掌伸出,同时虚虚画出半个弧形,真气从他掌心钻出,在空中形成两条阴阳鱼,而后紧紧凑在一起,形成一个车不断转动的太极图。

他双手往前一推,那真气太极图便朝空闻撞去,看着架势,应当是打算一招定输赢。

空闻把降魔杵往地上一插,铜棍插在青石砖上,就如同插在泥土里一样,瞬间没入地面近一尺深。

他抬手接招,使出《达摩掌》中最后一式“一苇渡江”,从双掌中喷出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真。

一青一白两股真气在空中抗衡,互不退让。

贺一羽不耻于偷袭,便站在一旁等待。

张元驹和空闻方丈,如同两个正在斗法的神仙,虽没有使出华丽的招式,但他们真气相撞后激发出的气浪,已经令围观者感受到威压。

两人额头渐渐冒出汗来,未过多时,张元驹的面色涨红如猪肝。

但听“砰”的一声巨响,两股真气在空中炸开,竟把化生寺旁的松柏连根拔起,掀至半空,同时卷起风沙阵阵,迷了众人的眼睛。

等到沙尘落定,张元驹刚刚从地上爬起,白衣上沾着不少沙土,显然是不敌对手,被真气撞倒在地。他自行解下腰间铜钱,交给空闻,认输下台。

空闻口宣佛号,拿起降魔杵,同贺一羽交战。

他的外功境界,同贺一羽差不多,但内功深不可测,缠斗间一棍打在贺一羽的剑身上,将对方拍得虎口发麻,长剑落地,甚至还吐出一口血来。

“阿弥陀佛,承让。”

混战至此结束,少林空闻方丈力压群雄,得以留在擂台上。

未至正午,时辰尚早,空闻以实力胜过六名高手,在场众人亲眼所见,俱是心服口服,不住为他喝彩,实在不敢想象,江湖上还有什么高手能同他一战,认定此任武林盟主非他莫属。

空闻原地打坐歇息,待到午后众人吃饱喝足,他便开始接受挑战。

岭南剑客蒯子明、苗疆蛊仙蓝星川、漠北金刀骆玉龙、金陵游侠简雁枫,许多人先后跃上擂台,空闻方丈均欣然应战,但所有人都未曾同他交手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傍晚时分,血色夕阳笼罩大地,将远山上层叠的红枫染得更红。

一川河水从山间绕过,流淌着的水流,竟似血浆。

待到快刀罗渺被空闻夺刀,又过去半柱香的时辰,无有一人再上台挑战。

戌时未至,擂台上却空空荡荡。

主持比武的少林僧人不得不上前发声,主动请人上台:“诸位英雄,可还有愿意上台挑战的?武林盟更易盟主,是十年一度的盛世,错过此次机遇,则又要苦等十年。空闻方丈虽修为精深,但慈悲为怀,虚怀若谷,仍想在比武切磋中寻求进益。”

众人闻言大笑,都说空闻谦虚,练武练到他这样的境界,哪还有什么人能指点他?

漠北金刀客吼声最响亮,笑道:“我看时辰不早,不若大家就此散去,快些开饭罢!”

金麟儿从未在数千人注视下同人比拼,先前答应孙擎风要上台打雷,此刻又犹豫起来,考虑着何时上台、如何上台,一直拖延到戌时将至,后脑勺被孙擎风用石子儿打得都要隆起来了。他听到金刀客催促开饭,亦觉肚饿,终于鼓起勇气,大喊:“我来!”

金麟儿现已长到快八尺,不如从前瘦弱,但同青年男子相比,身材仍显单薄。加上他声音清澈,听得出年纪不大,穿丐帮弟子常穿的、五颜六色的百家衣,满脸土灰,看起来就像是混进来捣乱的贪玩少年郎。

他刚走出人群,就引出一片笑声。

金麟儿面颊发红,脑子有些懵,没走出两步,就被地上的石子绊住,脸面朝下摔了一跤,又引出一片笑声。

他羞臊难当,连忙爬起来跑向擂台,情急之下又忘了使用轻功,在众目睽睽下,手脚并用地爬上三尺高的青石擂台。

见到此情此景,那擂台上主持比武的少林僧人都忍不住笑,不禁上前两步,把金麟儿拖上台,问他:“小施主,当真要同方丈比试?”

金麟儿点头:“大师先前说过,不论是什么人,都可上台挑战。难道,叫花子就不配同方丈过招?再者,我虽然年纪不大,出身不好,但在武道上还是小有所成的。”

那少林僧人看金麟儿面善,尤其是两个眼珠子乌黑清亮,神色又很是认真,全不像是前来捣乱的,便低声嘱咐他比武时当心受伤,后朗声询问:“来者通名。”

金麟儿心如擂鼓,深吸一气,道:“区区只是个四海漂泊的江湖客,小名不足挂齿。若我能胜过空闻大师,再来通名。”

他实在不想撒谎,只等着战胜空闻以后,将自己的真实名姓公诸于众。

但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却无故显得高傲,引来不少嘘声。

空闻方丈站起身,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小施主愿意赐教,空闻愿意受教,你若准备好,我们就开始比试。”

“兀那撮鸟看招!”

金麟儿没参加过英雄大会,只听街上的说书人讲过《水浒传》,对于擂台比武有些误解,出手前没忍住先大喊了一声,喊完以后自觉不对,又连连致歉,活像是刚从戏台上走下来的。

看客们觉得这少年甚是有趣,不住发笑。

空闻方丈没见过《金相神功》,更不知道什么《金影剑》,以为金麟儿提着竹棒乱挥,是在打王八拳。他动都不动,轻轻挥出一掌,试图用内劲将对手震退。

金麟儿对于面前的暗白真气视若无睹,直冲冲地撞了上去。

旁人原以为他会被真气震飞,不禁替他捏了把汗。

没承想,他竟从那真气当中穿了过去,而且毫发未损。

旁人都说金麟儿走运。

然而,当他的竹棍重重落在空闻的左肩胛上,任谁都不敢再说,这是仅凭运气就能办到的。

一个武功稀松平常的无名少年,仅用一招就击中了力挫群雄的空闻方丈!

这事实在见所未见。

空闻亦未料到金麟儿是真的“小有所成”,一时疏忽,被击中肩胛骨,这事并不让他惊讶。令他意外的是,肩上被击中的地方,竟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感,显然,面前这个无名少年内力不仅不弱,甚至还可能十分深厚。

空闻仍旧站定不动,运起内劲,想把金麟儿的竹棍从肩头振开。

他所修的《大日如来神诀》,是佛门武学当中最为精妙的内家功夫,常人很少能练成。但空闻天资卓越,不仅能领悟神诀的精髓,而且已经突破第七重境界。

空闻用了两成功力,对付寻常武者已经足够。

但是,金麟儿怎能算是寻常人?他身负金印,一个人继承了赵家六代人两百余年的功力,更莫说随着他饮人血修炼,这股力量如同洪流般凶猛地增长着。他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厉害,只不过,他自己对此毫无所觉。

金麟儿不仅不觉得自己厉害,而且全未察觉到空闻正在用内劲冲撞自己的竹棒,只纳闷为何这和尚站在原地不动。

他把竹棒点在空闻肩头,不知该不该继续打他。

空闻不知为何金麟儿没被自己的内劲振开。

金麟儿则不明白空闻为何不还手。

两个人静默地对峙着,都觉得莫名其妙。

旁人看不出门道,以为金麟儿不敢动手,纷纷给他鼓掌喝倒彩。

金麟儿觉得尴尬,余光瞟见人群中的孙擎风,见他正对自己怒目而视,吓得打了个激灵,不敢再磨磨蹭蹭,将真气灌注与竹棍当中,换将双手持棍,猛力往下一压,吼道:“看招!”

众人又哄笑起来,但怪事就在此刻发生了。

但见金麟儿猛力下压竹棍,空闻吃痛后撤。

当空闻离开方才站立的地方时,青石地面上,赫然留下了两个半寸深的脚掌印。

空闻方丈看着地上的脚印,问:“这位少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个无名小卒,纵是说了,方丈也不认识我。咱们还是在拳脚上见真章!”金麟儿不敢再耽搁时辰,提起竹棍,运棍如剑,两个呼吸间,已经连向空闻刺出十二棍。

最令人惊异的,并不是金麟儿所使的剑法。而是,金麟儿所出的十二棍中,八棍点在空闻身上,四棍从空闻的衣袍上擦过,没有一棍失手。

无怪乎金麟儿要用竹棍打斗,若将竹棍换成铁剑,空闻此时岂不已经被戳成了马蜂窝?

空闻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迅速使出一招“万佛归宗”,将手中降魔杵狂舞,挥出金光如闪电,抛动铜环响若雷鸣。

这一招不仅招法令人眼花缭乱、响声震得人耳膜刺痛,每一棍中,更带着一股强大的真气,仅仅是真气带出来的狂风,就已经让远在十数尺外的看客们不由退避。

无人能够想象出,站在空闻面前的金麟儿,是怎样的感受。

金麟儿是怎样的感受?

他刚上台时极其紧张,而后发现对手不过如此,直是越打越镇定。

此刻,他心里正想着: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果然还是我大哥。

金麟儿回眸,冲着人群中的孙擎风笑了一下,斜着抽出一棍,将空闻手中的降魔杵挑飞。这招出其不意,任谁都不敢想象,竟然有人能用一根竹棍挑飞铜制的降魔杵,而那竹棍自始至终不折、不弯。

金麟儿缴了空闻的械,自己也不用兵器了,直接把竹棍往青石地面上一插,令竹棍没入地面近半尺。

众人见状惊叹连连,金麟儿觉得难为情,脸颊又涨红起来,后撤两步,同空闻拉开距离,道:“方丈,咱们一招定输赢,如何?”

空闻紧张至极,根本不答话,再度使出方才那招“一苇渡江”。

这次他用了将近十成功力,头上、手上青筋隆起,眼眶充血发红,自掌心喷出九股暗白色的真气,仿若九条巨龙,嘶吼着向金麟儿扑去,仿佛是想把他咬死撕碎吞入腹中。

此刻,换成金麟儿站定原地。

他同时伸出左右两手,分向两个方向划圈,以真气在空中划出一个赤金色的太极八卦。

武当弟子不禁发问:“师父,这是您刚才用过的那招‘开太极’!这少年练的是我派功夫,难道是隐世修行了数百年的高手?”

张元驹注视着金麟儿,摇头道:“开太极,只能画出太极图,他此招却是真真正正地在刹那间,于空中用真气画成了一副完整的太极八卦图,六十四卦一道不少。想来,这门武学比太极拳要早了上百年,必定是一门古武。”

空闻的九道真气白龙奔至金麟儿面前。

金麟儿笑了笑,忆起孙擎风教自己时的模样,喊道:“收——!”

便见他面前的太极八卦图转动起来,将所有白龙吸入其中,转化为同样赤金色的真气。

他趁热打铁,紧接着使出一招“江河行地”,把手中真气一股脑地推向空闻,同时喊了句:“躲——!”

空闻自知不低,连忙闪避开去。

巨大的真气团同他擦身而过,撞向他身后的断崖,撞得整个山体都震颤起来。

第52章:昭然

金麟儿一直以为孙擎风说他的功夫不错,是哄人玩的,不知自己竟真有这样厉害,见到眼前景象,简直比旁人还要目瞪口呆。

直到后脑勺被一颗石子儿打中,他才一手揉着脑袋,一手挥出暗金色的真气,从飞沙碎石当中,轻而易举把空闻腰间的七枚铜钱尽数勾到手心里。

待得尘埃落定,众人抬头望向擂台。

“诸位,我赢啦——!”

金麟儿已离开战场,走到北面看台前,手上提着串铜钱,朝着几大门派的前辈、弟子们傻笑。

见无人应答,他自知又犯傻了,尴尬地摸摸鼻子,转向站在擂台前主持比武的少林僧人,问:“这位师傅,戌时到了没有?你问问看,还有没有要上来挑战的,大家伙儿都饿着肚子呢。”

空闻方丈恢复气力,从战败的错愕中醒过神来,疾行上前,发出连串疑问:“敢问少侠高姓大名?师承何处,学武多时,所修武学是何神功?”

金麟儿挠头:“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赢了,你们这么多人看见,想必不会不认。”

空闻捕捉到金麟儿眼中的迟疑,故作大方,说:“戌时已至,胜负不可更改。夺得全部铜钱者,即是下任武林盟盟主。”

然而,他停顿片刻,紧接着又说:“只有一点,不得不问:少侠确是武林盟中人?”

金麟儿照实回话:“我是华山弟子。”

空闻:“你却作丐帮打扮。”

金麟儿:“借来的。我外出游历两年,没在山上修行,比丐帮的兄弟们穷多了。”

空闻:“少侠请勿顾左右而言他。”

金麟儿:“我是华山派前任掌门薛正阳的关门弟子,名唤薛念郎。先前峨眉玄真师太说过,九重镇妖大阵倾塌,薛家兄弟被压在下面,我就是这对兄弟里的弟弟。”他说着说着,突然伸长脖子望向看台上的玄真师太,大声喊道:“师太!还请您往后不要偏听偏信,我还没死呢!”

张清轩乐得大笑,玄真气得直咬牙。

金麟儿摇摇脑袋,抖掉头上的土灰:“我被压在山下,好容易才脱身,后遇高人指点,练成神功。高人是个守土护国的大将军,他不许我多说。”

此事听来离奇,金麟儿说得暧昧,可细细想来,似乎又全都是真的,让人无从质疑。

空闻只能把华山派的人请出来:“张掌门,这位薛少侠所言,是否属实?”

张清轩纵身跃上擂台,仔仔细细地打量金麟儿片刻,低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麟儿朝张清轩单膝下跪,道:“张长老,那日镇魂阵崩塌,我被缉妖司的人救下,他们知我和大哥蒙冤,帮了我们一把。我大哥伤势太重,又有人在暗中算计,我不得不暂时隐匿。”

张清轩:“谁算计你?”

金麟儿看了周望舒一眼:“你要当心背后。”

张清轩蹙眉,又问:“你隐藏在何处?”

金麟儿:“归离谷。穆摇光姑娘确是狐妖,但他前来人间,已得昆仑许可。”

张清轩怒道:“你可知错?”

金麟儿:“其实,穆谷主他……”

“你活着,却连个信儿都不报!”张清轩气得吹胡子瞪眼,将金麟儿从地上拽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尘土,用力在他脸上揩了一把,擦净他满面尘土,“妖物用心险恶,师伯愚钝不堪,没有明辨真相,没能保护好你,是我的错。掌门师兄出关后,惊闻你的变故,险些气血逆行。”

张清轩的举动,坐实了金麟儿华山弟子的身份。

“不肖弟子薛念郎,知道错了。”金麟儿闻言目中隐有泪光闪动,真情流露,做不得假。

半个时辰以前,所有人都未曾想到,会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乞丐横空出世,轻松击败力挫各派掌门的少林方丈空闻,在英雄大会上夺魁。众人都知道,自己断无机会夺得盟主宝座,此刻只想看看,武林盟到底会不会信守承诺,让这小乞丐当盟主。

空闻看着金麟儿,目如古井无波,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他把各门派掌事人聚起来商议,结果很快便已商定好。

空闻着人从大殿里拿来一只铁匣,把匣子放在金麟儿面前,面向台下朗声道:“戌时已过,华山派薛念郎力挫群雄,成为新任武林盟盟主。”

金麟儿:“真的?”

他感觉跟做梦似的,语气里透着兴奋和好奇,就好像把武林盟主的职位,当成孩童过家家时随便选出来的老大,全没有庄重严肃,自己看不到半点功利。

众人又被他逗笑了。

玄真师太:“没那么简单。”

武当掌门张元驹不由失笑:“此诚武林危急存亡的关头,是故事急从权,但此次比武毕竟太过草率。我等商议过后,决定请小兄弟暂代盟主,等到清剿归离谷以后,再办一次武林大会。届时,你同最终胜出者比武定输赢。”

金麟儿本就不是真心想当盟主,闻言欣然应允,点点头,道:“如此甚好,是该更慎重一些,要是再选出个玄悲师太,那就麻烦了。”

玄真又被气得牙痒痒。

各派掌门人合力,铁匣终被开启。

一方由黄铜打造的武林盟主印,在玄悲师太手上近十年,终于重见天日。

铜印锃亮,闪耀着熠熠辉光。

空闻把铜印取出,为金麟儿双手奉上。

金麟儿点头致谢,伸出双手接过铜印,正纳闷傅青芷怎还不出手,便听得华山弟子所在的看台传来一道声音,那是他绝不会忘记的,师兄周行云的声音。

“且慢——”

周行云跃上擂台,跟六派一帮的掌事人站在同侧,与金麟儿对峙。

金麟儿起先觉得好笑,心道:来了来了,狐狸尾巴露出来,她总算准备出手了。

然而,等到面对面同“周行云”站着,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傅青芷顶着周行云的脸,他又觉得格外难过,苦着脸问:“师兄要做什么?”

周行云瞥了金麟儿一眼,神情动作与周行云全不相同。

他大袖一甩,朗声道:“诸位前辈,在下华山派周行云,跟薛念郎是同门师兄弟。自他入华山后,经学、剑道俱由我亲手教授,我与他情同手足。但有一事,我不得不如实禀报。”

金麟儿攥紧拳头,作焦急状:“师兄!”

周行云瞥了金麟儿一眼,目光冷峻:“薛念郎是化名,此人真名金麟儿,是金光教教主赵朔,与我师父薛正阳之女薛灵云的儿子。”

此话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师兄,你……”

金麟儿试图上前抓住周行云的手“乞求”他不要再说,自然被对方甩开。

他面上神色慌张,心中却如释重负——这都是孙擎风的主意,两人漂泊多年,藏头露尾,有家不能回、有名不能用,他想让金麟儿活在阳光下。金麟儿若在擂台比武中展露头角,就能得到机会,在万众瞩目下亮明身份,同时把傅青芷引出来,一则为金光教洗刷冤屈,二则揭开朱焕之死的真相。

周行云:“他所修习的,是从昆仑妖界传来的《金相神功》,魔教世代传承,功法精深、威力无匹,然而,须杀人饮血方能练成。近年来,在江湖上为非作歹的鬼面公子,非是穆瑶光,而是这位金光教第六任教主。”

周行云说着,转身朝向穆瑶光,问:“姑娘,是或不是?”

傅筱头都懒得抬:“不是,我就是鬼面公子,这人是谁?我可不认识。你们说了半天,到底要不要杀我?若要,那就快些动手。”

“你连武功都不会,被人诬陷如何都不反驳!”周行云气得面颊颤抖,因怕露出破绽,强行把这怒气压住,“你身上带着青铜鬼面,定是为他所迫替他顶罪。”

周行云此话说得巧妙,把至少把少林从中摘了出去。

空闻总算是有了说话的底气,道:“薛少侠,还是先把铜印放下罢?”

“哎,先等等。”张清轩跨步上前,挡在诸位掌事人和金麟儿中间,“空闻方丈,那穆瑶光是你们少林派抓来的,说她就是鬼面公子。先前老道没见过这姑娘,信你少林的信誉,但此时一看,她还真是根本不会武功。怎的,难道你们冤枉好人,只想找个由头开英雄大会?”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竟有些扑朔迷离了。

空闻没有说话。

先前主持比武的僧人却不禁发声:“此女身上带着青铜鬼面,且是狐妖幻化人形,又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鬼面公子,少林派信她所言,何错之有?反观贵派,听闻周少侠常年在外游历,竟都能识破这薛念郎的身份,张掌门作为执法长老又是代掌门,如何会不知?抑或是,你看他武功高超,包庇他是另有所图?”

张清轩:“休得血口喷人!”

周行云看着张清轩,道:“师叔,三年前,我师弟朱焕离奇身亡一案,乃是由你主办,至今未有结果。但是,华山派弟子尽皆知晓,朱焕是被金麟儿亲手用竹箭射杀。你一直在包庇他,弟子今日实在不吐不快,非为陷我派于不义,只是不想华山在你的带领下误入歧途。”

华山弟子此时回忆起来,发觉张清轩果真是处处维护金麟儿,又因周行云为人和善,亲手教过薛念郎,对这师弟疼爱有加,此刻能够当众揭发薛念郎,让他们不能不信。

张清轩振袖暴喝:“无凭无据,如何污人清白?行云,本掌门命你闭嘴!”

周行云拔剑出鞘:“掌门师叔,你同我师尊交好,必定早就知道薛念郎即是金麟儿。你们包庇他多年,只怕已被这魔教妖人蛊惑,实在令弟子心寒。今日,弟子不自量力,誓要为我华山派清理门户。”

空闻面色仍旧平静,正想向金麟儿开口索要铜印。

金麟儿把铜印往身后一收,张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视诸位掌事人,耍赖道:“我凭自己本事挣来的就是我的,凭什么给你?我就告诉你们了,我是金光教第六任教主金麟儿,我武功特别厉害,你们觉得自己抢得回去?”

武当的张元驹一把年纪,玩性仍很重,笑道:“话不能这样说,铜印是你骗去的,怎能当真?凡事都要讲道理。”

金麟儿:“那你们为何不听我讲道理?”

张元驹:“你是金光教的人,就不算武林盟众,若非武林盟众,又如何能做武林盟主?真要讲道理,我们该一窝蜂冲上前打你了。”

激战正酣的张清轩和周行云,忽被一道凭空射来的剑气中断打斗。

两人所持俱是宝剑,却被这道剑气一击就拦腰折断了。

“我说张老马,你说金光教教主非武林盟众,问没问过武林盟主玄悲师太的意思?你们几个加起来上千岁了,在这儿欺负一个小娃娃,为争个武林盟主,全都不要脸了!”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人凌空踏风而来。

来人身材高大,脸庞瘦削,凤目含光,模样不过四十来岁,但头发已是黑白驳杂。他穿着普普通通的文士衫,头戴一条太极巾,纵然如此亦掩盖不住潇洒气度,以及目中三分狷狂。

金麟儿两眼放光,冲上前去,扑到这人怀里,抱住他大喊:“外公!”

来人正是华山派前掌门,薛正阳。

第53章:显形

“未知薛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听闻掌门正在云游修行,未想仍有心助武林盟伏妖诛鬼”

空闻眼中不愉一闪而逝,瞬间换上平静神色。

他的言下之意明明白白,自然是说,薛正阳专程来此是为袒护金麟儿。

薛正阳向空闻抱拳,笑说:“我是外出云游,又不是死了,空闻方丈心系苍生,若是圆寂后化成舍利子,想必都要上来搏一搏,我四肢健全为何不能来?难道,还要让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外孙?”

此话说的难听,但既然说空闻是心系苍生,就不能算是骂人。

空闻亦是无奈,道了声佛号,不答话。

薛正阳低头注视金麟儿,笑说:“先前说错,你长高了许多,已不是小娃娃了。可惜,外公没能看着你长大。在华山的时候,总怕看见你就想起你娘,及至你被压在九重阵下,我才知道后悔。”

金麟儿蹭了蹭薛正阳,笑说:“我还没长大。”

薛正阳也笑,指着站在面前的几个掌事人,道:“你看看他们,半点不讲道理。什么正啊邪啊,统统都是虚的,学武做甚?只是为了不被打。告诉外公,谁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金麟儿放开薛正阳,难为情地摸摸鼻子,“好像是我欺负了他们。”

“腻腻歪歪,到底有完没完?”

连环坞坞主何雪凌等得不耐烦,怒道:“先把事情说清楚。玄悲师太已经逃脱,薛掌门先前所言,是甚么意思?”

张清轩收剑入鞘,看薛正阳望向自己,便喊了声:“师兄。”

薛正阳训斥道:“师弟,我让你当掌门,是看中你明察秋毫。何故三四年过去,真凶就站在你面前,你却未能查清朱焕被杀的真相?”

“真凶?”张清轩纳闷了,“薛念郎不是凶手。”

“张师伯,真凶就站在你身旁。”金麟儿伸手指向周行云,手指微微发颤,心中仍旧很难相信真正的周行云已经遇害,“就是他。”

周行云:“魔教妖孽,莫要血口喷人。”

金麟儿:“他不仅是杀朱焕、嫁祸于我的真凶,他还有许多身份,既是曾在密云屠杀武林人士的金光教右护法夏晴柔,又是武林盟盟主、峨眉掌门玄悲师太。”

张清轩:“不得胡言,行云向来待你宽厚,如何要构陷他?”

金麟儿摇头:“她可不是我周师兄,她是一只两百多岁的狐妖,会法术、能化形。她害死周师兄,幻化成师兄的模样。”

周行云:“陷害你,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薛正阳刚想说话,被金麟儿止住。金麟儿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他微笑颔首,退后一步,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这出好戏。

“此事说来话长,但尚算精彩,请诸位耐心静听。”

金麟儿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

金牌仅有成年男人的巴掌大小,但真金火炼,两百年过去,上面“天策大将军”五字铭文依旧深刻清晰。只是牌面上覆盖着杂乱错落的刀剑砍划痕迹,不知经历过多少战事,饮过多少鲜血。

金麟儿:“此乃大雍天策大将军的将军令,为我金光教金印护法孙擎风所有。”

何雪凌插话:“你同那金印护法俱是朝廷钦犯,伪造令牌亦未可知。”

金麟儿:“姐姐稍安勿躁,今日所有是非恩怨,皆是从前种下的因。”

“闭嘴。”薛正阳瞥了何雪凌一眼,后者即刻噤声。

金麟儿:“一百九十八年前,鬼方国势力空前强盛,欲踏平中原,大军趁夜从悬崖峭壁爬上青明山,围攻末那城,想占据制高点,以此为本营挥师南下。当时的白海总兵赵朔,即是我的先祖,事发时正在末那城中,听孙城守宏法。”

空闻方丈:“此事老衲确有耳闻。末那城是古佛的道场,经此一役,为血与火摧毁。相传赵总兵神功盖世,被围数日,绝地反击,杀得鬼方片甲不留。”

金麟儿摇头,叹道:“围城数日,粮草告急,孙城守求助于他的道士朋友胡酒,从古籍中寻得一法,以城中万人为血祭,以其子的身躯为熔炉,将他的心炼制为一方金印。赵将军把金印纳入体内,一夜间杀光数万鬼方兵士。此即是《金相神功》的由来。”

空闻乃是皇家子孙,所知比寻常人要多,当即说:“此言差矣。史书中记载,白海戍卫军力战鬼方,城守孙兴于此役中战死,武帝敕封其子为天策大将军。此后,孙将军与赵朔将军戍守白海五十余年,鬼方再未能越界半步。剜心剔骨,怎能存活?”

金麟儿:“大师所知甚广,可知这位孙将军姓甚名谁?”

空闻一愣,道:“孙擎风。”

金麟儿:“炼制金印时,炉鼎纵被剔骨放血,只要心未被炼化,就必须咬牙强撑。血祭之人的魂魄化成鬼煞,在孙擎风弥留之际意欲夺舍。然而,他意志过人,并未让鬼煞占据上风,反倒同它们共生。孙擎风的心已被炼化为金印,只要执印人饮血练功,他就能不老不死。赵家人世代传承金印,与孙擎风戍守白海,而来近两百年。”

武当张元驹颇为感慨:“若你所言是真,他们俱是真英雄,纵然修炼邪功,亦是不得已而为。然而,此举毕竟不合于天道,近五十年来鬼方甚少侵攻,为何尔等仍旧修习此法?”

薛正阳哂笑道:“你可真笨!先前不是已经说过?孙擎风体内封存着十数万的鬼煞之气!三百年前白海裂缝,万妖入人间,我全真道掌教丘处机带领弟子斩妖除魔,当时生灵涂炭,生出多少冤魂鬼煞,全被他镇压在九重镇魂大阵下。”

张元驹:“你华山的家务事,我哪里知道?”

薛正阳轻哼一声:“三百年后,九重阵倾塌,鬼煞余威仍在,将整座山体摧倒,当时若非孙擎风作出牺牲把鬼煞纳入体内,此刻,想必整个长安府都已不复存在。”

金麟儿:“张掌门是修道之人,知晓鬼神之事。您应当知道,若我和孙护法停止修炼,他的力量衰弱,让鬼煞破体而出,人间又将如何?”

张元驹:“生灵涂炭。”

金麟儿:“近五十年来,鬼方侵攻越来越少,赵家执印人无法杀敌饮血。祖上有先见之明,很早就成立了金光教,上万忠诚教众,俱愿意献出鲜血。金光教非是魔教,教众平时劳作,战时为兵士。否则,六年前你们攻打青明山,岂能全身而退?他们不抵抗罢了。”

周行云忽然打断金麟儿的话:“诸位,此人是魔教教主,你们就看着他妖言惑众?”

“他不是妖,你才是!”

陈云卿跃上擂台,同金麟儿相视一眼。

他见金麟儿点点头,便伸出双手,在半空中虚虚抓握,道:“在下昆仑缉妖司捕快,陈云卿。”

陈云卿话音未落,众人只见少林僧人手中拿着的知影灯忽然脱手而出,但那宝灯并未落在地上,而是像被人抓着似的飘在半空中,最终停在周行云身前。

周行云被灯一照,身后赫然显现出一个巨大的狐狸影子,原来真是一只狐妖。

陈云卿:“诸位,此人名唤傅青芷,即是传说中孙城守的道士朋友胡酒。她鼓动孙城守炼制金印,是为练出一颗强大的妖心,换给他心有残缺的弟弟傅筱。而傅筱,正是囚笼中那位,幻化为穆瑶光的人。”

周行云把佩剑砸向陈云卿:“闭嘴!”

陈云卿:“傅筱为人仁爱良善,但傅青芷有一副恶毒心肠,她三番五次幻化成不同的人,引世人误解金光教,为的是把执印人逼上绝路,变成嗜血的杀人魔,以鲜血浇筑加快炼印速度。”

“陈云卿!”周行云恼羞成怒。

傅青芷最在意的就是傅筱,被陈云卿如此一激,简直气血冲头,双手瞬间生出利爪,对他发动攻击,狐妖真身暴露无遗。

陈云卿抽刀出鞘,同傅青芷缠斗起来。

两人以灵气交战,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只见得擂台上青石板迅速崩摧。

未过多时,陈云卿已占上风。

然而,忽有一人从天而降。

此人周身环绕着浓黑雾气,鬼气森森,令人不敢直视,正是归离谷谷主,鬼修士穆天枢。

穆天枢轻功过人,尚未落地就在半空挥出一剑,狠狠拍在陈云卿胸口,虽未刺伤他,亦将他打得口鼻喷血,半跪在地上。

他冷哼一声:“姓陈的小子,你是要断了我女儿的生路!”

陈云卿大感意外:“穆谷主,你不要受狐妖蛊惑。”

被关在囚车中的傅筱同样意外,手中把玩着的青铜鬼面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来,打了个趔趄,扑倒在铁栏杆上,大喊:“谷主,你我非亲非故,你何故来此自投罗网?速速离去,不要管我!”

穆天枢深深地看了傅筱一眼,面色和暖如春风,道:“你叫我一声爹,就是我的孩子。瑶光六年前就已死于雪崩,我岂能不知?但你幻化成她的模样,回到我身边,让我能再看她一眼,我对你是心存感激。”

他说罢,转而看向金麟儿,则又是目光如刀:“教主,君子重然诺,我救孙擎风的时候,你曾向我许诺,但凡我女儿遇到危险,你们都会挺身而出。此刻她性命垂危,你跟孙擎风又在做什么?”

“傅青芷在人间为非作歹,枉造杀孽,罪大恶极!傅筱虽未杀生,但人人因他而死,妄想逆天改命,岂不有违天道?”

突然间,百余名黑衣玄甲的官差从四面八方冲上前来,把傅青芷团团围住。

众人分开一道,让先前说话那人走上前来。

此人身材甚是魁伟,额方颌阔,鼻高有节,腰悬一柄六尺长的玄铁长刀,虎步龙行凛然生威,正是陈云卿的父亲、缉妖司指挥使陈焕。

陈焕一面走,一面同诸位掌事人抱拳招呼,停在陈云卿身后,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不待陈云卿说话,他就把人推到自己身后:“滚开!等着我同你秋后算账。”

陈云卿跑到陈焕身前挡住他,恳求道:“父亲,傅筱此番前来人间,非为逆天改命,只为阻止傅青芷为非作歹。他天性善良,我与他两情相悦……”

陈焕瞬间暴怒,一刀拍在陈云卿髌骨上,沉声说道:“如何处置,本指挥使自有分寸。你陈云卿是我缉妖司的人,岂能与妖物勾勾搭搭、暧昧不清?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爹,你若要杀他,就请从孩儿的尸体上踏过去。”

陈云卿被打得跪在地上,试了好几次都难以爬起,抹了把唇边的血,抬头看着陈焕:“我对不起你和娘,但你杀他就是杀我。你若真要杀我,我绝不会反抗。”

傅筱扒着囚车的栅栏,想要看看陈云卿有没有受伤,但栅栏的缝隙太窄了,从他的方向,只能看见陈云卿的背影,看见陈云卿又被陈焕抽了两刀,双肩颤抖疼得冷汗直流。

他忍着心痛,破口大骂:“姓陈的,少在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老子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不过是利用你!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滚滚滚!”

陈焕冷冷道:“听见没有?”

陈云卿回头望去:“但我喜欢你,筱筱,从你来到人间,我在白海雪原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你。不论你是什么人、是什么模样,我对你的情意不会变。”

他的眼神极尽温柔:“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你活一日,我就喜欢你一日。”

“蠢货。”傅筱蹲在囚车里,捂着脸哭。

第54章:悔棋

武林盟、金光教,缉妖司、昆仑坛。

各路人马汇聚少室山,脚踩经纬千古,所为的,不过是眼前的恩怨。

场面无比混乱,若是这几方动起手来,只怕会有一场恶战。

陈焕正教训陈云卿时,穆天枢看着傅青芷,两人以眼神交流。

铮——!

穆天枢毫无征兆地拔剑向陈焕刺去。

陈焕背对着穆天枢,虽立马反应过来,但碍于距离太短,躲闪不及。

陈云卿一把推开陈焕,大臂被剑刃刺中,瞬间血流不止。

“缉妖司众何在?捉妖!”

陈焕见状,当即暴怒,拔刀砍向穆天枢。

不过片刻,两人已经过了十来招。

缉妖司众如黑云般聚向傅青芷,陈云卿一瘸一拐地跑到囚车旁,趴在地上,把手指探进栅栏里,摸了摸傅筱的脸颊,笑说:“没事的。”

傅筱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滚呀!天底下哪有你这样蠢笨的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没办法再装下去:“我活不了多久了,你不要再喜欢我。否则,我死的时候会很难过。”

陈云卿指尖带着血,同傅筱十指相扣。

他勉强坐起,催发灵气把囚车铜锁的锁芯推开。

车门打开,傅筱扑倒在陈云卿身上。

傅青芷被缉妖司众围攻,困在伏妖阵中冲不出去。

然而,陈焕此番亲自带兵前来,正是因为听说被擒的妖物是穆瑶光。他明白陈云卿的心意,让手下准备的伏妖阵,并非最法力强的一个,说到底还是在为儿子考虑。

故而,傅青芷虽被围,但尚有反抗的机会。

眼看傅筱从囚车里被放出来,她立马冲人群中大喊一声:“你此时还不出手,我死了无人施法,你会永远不人不鬼!”

随着傅青芷的这声大喊,一个男人从擂台下跃起至半空。

此人身披黑色布袍,虽看不清面目,但身长九尺英武不凡,自带一股万夫莫敌的强悍气势。他在半空中单手一挥,打出一道赤金色的真气。

真气如长龙狂舞,直冲缉妖司众而去,瞬间将一众人打倒在地。

傅青芷趁机抓住傅筱扛在肩头,踢开陈云卿,纵身跃起跳出人群,运起轻灵迅捷的峨眉轻功,眨眼间消失在众人面前。

薛正阳认出那黑袍男人就是孙擎风,不明所以:“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不要外公帮忙?”

孙擎风瞥了薛正阳一眼,旋即收回视线,动了动嘴唇,似乎是重复念出“外公”两字,继而沉眸轻笑。

金麟儿摇头,笑说:“外公,大哥心里有数的。”

“如此甚好。”薛正阳如是说着,用余光刮了孙擎风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气闷中带着些满意,满意却又忍不住挑剔:做饭是做得,但味道想必没有提升,做孙媳妇儿也做得,能打自不必说,只是未免太高了一些。

孙擎风落在地上,拔剑出鞘招架住陈焕的刀。

穆天枢同孙擎风相视一眼,转身朝着傅青芷离开的方向追去。

围观的武林盟众纷纷亮出兵刃。

崆峒袁承弼上前阻拦,连人带着他那把数百斤重的大铁扇,被孙擎风随手一挥拍飞出去,无人再敢上前阻拦。

等到穆天枢安然离去,孙擎风终于一剑点在陈焕咽喉。

“神女峰,伏妖阵。”他莫名其妙地低声说了三个字,继而笑了一下,收剑入鞘,走到金麟儿身旁,揭开兜帽露出真容。

孙擎风本就生得朗眉星目,器宇轩昂,纵然是站在数千个武林好汉中,都显得格外鹤立鸡群。此时此刻,他的精神极为振奋,双眼明亮有神,面容虽与六年前同金麟儿初见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神采气度早已截然不同。

几个门派的掌事人看见孙擎风出招,就已猜到他的身份。

只有陈焕来得晚,不由质问:“阁下是人非妖,为何助纣为虐?”

孙擎风随口道:“奉命行事。”

陈焕:“谁的命?”

孙擎风笑道:“盟主。”

“盟主已定?”陈焕目露疑惑神色,视线从几个门派掌事人身上掠过,并未见到盟主铜印,转而看见穿着破烂百家衣的金麟儿,自然不认为这人会是盟主,视线再越过他,落在薛正阳身上,“华山派,薛掌门?”

金麟儿弱气地把手中的铜印举起,轻轻挥动两下:“陈指挥使,盟主可能就是在下。”

陈焕蹙眉:“少侠年纪轻轻,是哪派高手?”

金麟儿:“我是金光教第六任教主,金麟儿。这位英俊,不,这位勇武的大侠,是我教金印护法孙擎风。”

陈焕:“你何故放跑那妖物?”

金麟儿:“傅青芷来人间,所求只是我体内的一方金印。她会去白海神女峰,我将同她决一生死,为免伤及无辜,故将其放走。”

“你就是执印人?”陈焕没见过金麟儿,但数次从陈云卿嘴里听说有关他的事。

他与孙擎风对视,见对方正气凛然、神色坦然镇定,明白过来“神女峰,伏妖阵”六字的意思,极隐秘地朝他点点头,道一声“好自为之”,决定先把陈云卿带走。

陈云卿同陈焕吵了两句,胳膊拗不过大腿,由着师兄弟们把自己拉走。

缉妖司不涉江湖事,陈焕来去匆匆。

金麟儿被孙擎风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险些栽倒在地,知他等得不耐,便单刀直入,道:“空闻大师,咱们话归原题,金光教原本就在武林盟中,后因傅青芷陷害方被除名。如今误会已解,我能不能做这个盟主?”

空闻面色不太好看,与其余诸门派掌事人商议片刻,神色渐渐回复平和。

他走到众人面前,朗声道:“规矩既已定下,今日擂台比武胜出者,即为代武林盟主。虽则穆天枢已将其女救走,但先前约定不变,除妖诛鬼后,盟主当再受挑战。”

脾气火爆的何雪凌等得不耐烦:“盟主,你既放走穆天枢,想必早有计较,请发号施令罢。”

孙擎风眉峰微蹙,叫了声“教主”,不见金麟儿回应。

金麟儿把铜印拿在手中掂量几下,好奇道:“竟然是实心的。”

他双眼清亮,透着好奇,将铜印手里把玩,甚至用手指敲了两下,自顾自笑了起来:“各位莫急,我只有两句话想说,天彻底黑下来以前,一定让你们吃上饭。”

孙擎风:“教主,办正事。”

金麟儿没有理会孙擎风。

在微蒙的天光里,远山只剩下苍绿的颜色。

风掠过百丈山顶,松涛簌簌如浪,呼啸来去。

金麟儿走到台前,问:“诸位,你们可知道,此地唤何名?”

“经纬千古!”

“怎的,教主常在青明山,连这都不知道?”

金麟儿失笑:“我确实是今日才知道。此地名唤经纬千古,是创立武林盟的两位大英雄所命名。棋盘断了一截,传言说是岑大侠将要输棋,耍赖击碎的。但在下觉得不然。”

“人生不过百年,何以经纬千古?”

金麟儿慢慢踱步,行至断崖前,听见孙擎风的脚步声,知道他紧紧跟在自己身后,觉得扑面而来的微凉夜风忽而变得轻柔。

“孔子作易,始于《乾》,终于《未济》。圣人言,物不可穷,故受之以《未济》终焉。自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战国七雄,强秦一统天下又二世而亡;三国纷争百年,曹魏篡汉,而司马篡魏。万物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有始而无终,俱在一个‘变’字。”

他的眼眸乌黑晶亮,映着远方山坳间,如黄豆大小的夕阳。

“我这话不是废话。”金麟儿把铜印高高举起,印鉴光亮,反射着天边夕阳微弱的红光,“我以为,岑、赵两位大侠将此地名为经纬千古,又把山崖拍断,意在告诫后世人:千古世事,永为未济,过犹不及,变通则久。”

砰——!

但听一声爆响,铜印受到金麟儿的真气冲击,瞬间化为齑粉。

金麟儿扬手,将碎散的铜粉抛洒于空中。

红日恰在此时沉落山谷,夜幕倏然缀下。

天地间最后一缕夕阳飞速流逝,斜暮余晖洒落。

风流云散,千万点铜粉随风飘动,闪耀着熠熠金光,昭示着一个武林的消逝,大梦的句读。

空闻惊道:“盟主,你这是做什么?”

金麟儿拍拍手:“经纬千古,须知变通。武林盟草创之时,朝局动荡,其后万妖出昆仑、鬼方犯我疆界,武林盟聚集天下豪杰,为的是伸张正义、保家卫国。如今时局稳定,大雍国强盛,诸位聚在一起喊打喊杀算什么事?武林盟,已无存在之必要。”

何雪凌:“我是女子,难免有小人之心,不得不问一句:盟主,你要解散武林盟,是顺时而动,还是私心想为金光教报仇。”

金麟儿不禁笑出声来,道:“我若是想报仇,早就把除了我华山派而外的在座诸位全都杀了。你们聚众行凶,即便知道当年被骗,亦无丝毫悔意,以为法不责众?或是觉得自己受到蒙骗,杀人就不算是杀人了?”

他笑容纯真,言语坦诚,倒没有给人压迫感:“勿用防备,我不会杀你们。我娘常说:冤冤相报,没有尽头。我知道你们是被人鼓动利用,围攻青明山,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们当年攻上青明山、要杀我戍边将士;今日攻入归离谷,要杀皇亲国戚,为何朝廷不管?你们心里应当清楚明白,朝廷早就容不下你们。我解散武林盟,是在救你们的命。”

今来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

而人间事,从无恒常,时时刻刻俱在变易。

江潮汹汹,湖波涌起,草莽不期而会,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是武林的豪迈。

风定尘落,长夜已尽,群雄分道扬镳,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是侠客的胸怀。

单知道打斗,从来只是匪徒。懂得人情世故,规矩道义,才配称一声江湖客。该散的时候,就得散,不得不散。

没有人比空闻方丈更加清楚,金麟儿挽救了天子虎爪下岌岌可危的武林。但他不能说什么,只能口宣佛号,道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铜印已毁,武林盟就此散去,经纬千古留在此地。天下太平,宝剑藏锋,家国危难,会有诸位亮剑之时。”金麟儿不管旁人是什么反应,自己走到薛正阳面前,跪地朝着他磕了三个响头,“我和大哥要去白海,了结同傅青芷的这一段孽缘。我是执印人,身负重责,或许,将会不能在外公身边尽孝。”

薛正阳忽然攥住金麟儿的手,沉默片刻,又将他放开:“你很好,你父母在天有灵,必能得以安息。”他给金麟儿理了理衣襟,道:“办完事以后,回华山来,学武不可半途而废。”

“诸位,我跟我家护法,前去除妖诛鬼,你们安心吃饭。外公,你也快去吃饭,再等下去菜都凉了!烦请诸位华山师兄弟们,帮本盟主招呼好诸位好汉!”

金麟儿哈哈大笑,牵起孙擎风的手。

孙擎风面色铁青,怒目而视不为所动。

金麟儿把孙擎风的手拉到面前,亲了一口,又冲他眨眼笑。

孙擎风还能有什么办法?眼神一动,牵着金麟儿跃上屋顶,消失在风里。

第二日,华山派众人率先离开少室山,继而是其余五大派、一大帮的人。

大门派所以能长久立足江湖,必然知道审时度势,余者纵然想要复辟武林盟,亦是力有不逮。

武林盟,当真就此散去。

九日后,金麟儿和孙擎风赶到白海境内。

沿途流民纷纷,据传,鬼方国再次陈兵白海。鬼方近二十载未有动静,此次突然发兵自是蓄谋已久,出战武士多达三十余万。

大雍朝紧急调拨五十万兵马,前往白海界迎战。然而鬼方武士多有妖族血脉,比寻常人强健。大雍以五十万人马对战三十万大军,胜负亦未可知。

两国在白海裂缝两岸陈兵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第55章:赴约

从白海雪原向南行五十里,会遇上两条岔路。

一条向下,汇入杏花沟,一条向上,延伸至神女峰。

杏花沟的地底,埋藏着赵朔的伏妖阵。

神女峰的峰顶,摆设着傅青芷的巫灵血阵。

站在神女峰的山腰,放眼北望,入眼是连绵的颠簸的山。

灰尘般的小雪被风从天幕上抖下来,落在地上许久不化。第一缕晨光破云而出,玉白的雪峰被照得红如玛瑙,粼粼碎星般的光芒此起彼伏。无垠的雪原仍旧沉寂,只不过沾上了两团浓黑的墨点——两国的陈兵。

风中传来沙哑的号角声。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若当年我跟你往上走,来到神女峰,后来又会如何?找到《尊生手札》,是不是就没那么多曲折了?”

金麟儿同孙擎风并肩而立,心中感慨万千。

孙擎风的呼吸有些乱,但依旧不言不语,像天边浮动的山峦。

“大哥?”金麟儿用双手握住孙擎风握剑的手,细数上面的老茧和伤疤,鼓起勇气探寻他担心的事情,“大哥,你是不是另有计较?”

孙擎风想把手收回来,只轻轻一拉,反而把金麟儿牵得一个趔趄扑到自己怀里。他顺势抱住金麟儿,在他脑袋上狠狠抓了两把,道:“起风了,冷不冷?”

金麟儿抬头,看着孙擎风的眼睛,清楚地知道,他已有必死的决心。

他难过地在孙擎风怀里蹭了两下,喉咙里呜呜咽咽,眼底装着一湖的水,像一只将要被遗弃的小狗,模样十足可怜:“你和傅青芷,你们谈过些什么?”

“谈你的命,傅筱的命,如何让我们都活下去。”

孙擎风用手指头勾起金麟儿的嘴角,让他像平时那样笑,轻叹一声:“取走金印,你性命无虞。她会用巫灵血阵,把金印炼化为妖心换给傅筱。只要我我能把你带至此处,说服你饮血突破第九重境界,她就会把你的心挖出来,换给我。”

金麟儿:“你该答应她。”

孙擎风失笑:“怎知我没有答应?”

金麟儿:“你从来都护着我,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会帮我。可这次英雄大会,你逼我站上擂台,让我孤军作战,独自澄清误会,夺取武林盟。”

孙擎风:“你又是如何做的?阳奉阴违。”

金麟儿:“我把武林盟解散了。我知道,你想让我当盟主,如果有许多人听我差遣,你就可以放心离开。你不想再护着我了,你嫌我烦。”

孙擎风到此时,亦变得坦诚,柔声道:“非是嫌你。”

金麟儿哽咽住,道:“我任性一次,都是跟你学的。”

孙擎风:“别赖在我头上。”

金麟儿:“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明白?你就从未想过毁约,同傅青芷交涉的,只不过是你体内鬼煞该如何处置。你把我安排好,想独自了结此生。但你非是一介凡夫,必得死得惊天动地,你想死在战场上。”

孙擎风:“不该聪明时瞎聪明。”

金麟儿:“鬼方国突然对大雍用兵,实在太凑巧了。”

孙擎风:“我威胁傅青芷,若她胆敢强行对你下手,我就自爆身亡,让大家同归于尽。她退让半步,招来鬼方武士,我答应她将在鬼方军中战死,令鬼煞侵袭鬼方,填满雪原的裂缝,用万千妖血助你炼成金印。”

金麟儿:“鬼方国,当真罪恶至此?”

孙擎风:“鬼方虎视眈眈,欲犯我华夏中原,罪不容诛,不配为人。我安排得妥妥当当,只是你不听话,解散了武林盟。你将独活世间,再无人照应,叫我放心不下。”

金麟儿:“你既已答应同我相爱,为何又要自作主张去当什么英雄?我不要武林盟,他们加起来都没有你好,我只要你。”

孙擎风怒道:“没我好玩?”

金麟儿:“你是我的护法,你是我的。”

孙擎风:“你愿意喝一辈子人血?”

金麟儿:“我心甘情愿。”

孙擎风:“你愿意看到傅筱因你的自私而死?愿意看到人间千年万年,留着一个嗜血的怪物?愿意看到有朝一日,我体内鬼煞爆发,终至血流成河?”

金麟儿咬着牙,不说话,几不可见地轻轻摇头。

“此刻一了,往后百了。两百年过去,金印将要炼成,你和傅筱活下来,实在是皆大欢喜。至于傅青芷,缉妖司、昆仑坛都不会放过她,她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孙擎风忽而忆起过往,带金麟儿入山射猎,“再带你玩儿一回!”

秋日正是猎物肥美的时候。

午间红日当空,阳光和暖,瓦蓝的天空碎裂在金黄的银杏叶间。野兔、野狐在枯叶和蒿草堆间跑动,窸窸窣窣的声响,让深林更显宁静。

金麟儿没有弓,孙擎风用手臂作弓,没有箭,孙擎风引真气为箭。

孙擎风站在草丛中,轮廓金黄柔软。

金麟儿贴在孙擎风背后,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大哥,我们打那只野兔,麻灰色的,在石头旁边。”

孙擎风侧脸问:“何处?”

金麟儿脖子一歪,吻住他的脸颊,睫毛在阳光下颤动,看得孙擎风意乱神迷。孙擎风搂着他倒在地上,金黄的落叶堆陷下去很深。太阳照着他的腿,白得像雪,枯叶窸窸窣窣,金麟儿的呼吸很急促,嗯嗯啊啊的,搔得人耳朵痒。

“我来烤给你吃。”金麟儿穿好衣裳,面上潮红未退,从孙擎风手中夺过猎物,熟练地放血,用竹签把肉串起来,放在篝火上慢慢炙烤。

看着红通通火堆,他忽然觉得很累,喃喃道:“我不想你死。”

孙擎风拨了拨火堆:“人终有一死,我从老天爷手里偷了两百年,是该还的时候了。”

金麟儿:“可我的呢?”

“没有别的办法。”孙擎风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灰雾,他露出一种极为罕见的,全不属于他的无奈,“我和穆天枢都看过那本古籍,没有别的办法。”

孙擎风是普天下最英武的人。

他本可以不死,他的命运全然地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他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愧对自己,愧对所爱,但绝不愧对天地。

孙擎风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你不欠我,是我欠你。”金麟儿亦是少有的倔强,“你对我那么好,让我那么喜欢你。等到我情难自禁地爱上你,你转头就跑,声称为了大义,我都不能拦你。我将永远欠你,欠你一辈子,一腔真情,你可以把命还给天,我要怎么还你?”

孙擎风的无奈在,眉间凝成一座山。

他异常苦恼,只能说:“你懂事明理,是个好孩子。”

“你生的这堆火,真呛人。”

金麟儿哪曾听到孙擎风说这样温柔的话?可惜听到的时候,已经是生死诀别的时候。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

金麟儿转念就想明白了,孙擎风绝不可能留下,在最后的这个时刻,自己要让他快乐些。他假装是被灰烟熏了眼睛,边流泪边笑:“不违仁义、不违良心,从前我觉得你是个伟丈夫,如今我只想你自私一些。但我又不能陷你于不仁不义。”

“莫哭。”孙擎风忽然低头,吻上金麟儿的嘴唇,睁眼看着他,是想把他的模样烙进心里,烙在灵魂里,“人死而魂不灭,在下一个轮回里,我会找到你。”

金麟儿手一抖,手里的肉串掉进火堆。

肉被烧得焦黑,窜起一股黑烟。

金麟儿被烟熏得眼眶通红,声音嘶哑:“你打了一辈子仗呢!你会在阴曹地府待多久?路上有多少冤魂要绊你的脚?我到底,该去哪里找你?”

“麟儿,听大哥说两句真心话。”

“我从前行军作战,为的只是仁义,但如今不同。白海雪原,是我与你相遇的地方。中原大地,高山莽原、江河湖海,我曾与你携手走过。华夏九州,是你我、我们的先祖,出生、成长,埋骨、长眠的地方。”

孙擎风拿起竹签串肉烤肉,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诉说着心中远比山河更壮阔的深情。

“我同你,在这天地间相识相知相爱,这天地就是你我。我爱山河、爱天下人,就是爱你。我为天地生民而死,心里没有怨愤,亦无不甘,只有一点对你的留恋。往后,你看见天、听见水、吹到风、淋着雨,万事万物,都有我在其中,我总是在你心里的。只要你不难过,我就不再有任何挂碍。”

“乖乖吃肉。”孙擎风把考好的肉串递到金麟儿嘴边。

“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都是没办法的事。”金麟儿含泪吃了起来,嘴里喋喋不休,“大哥,我可以作文章,写云卿大哥的通达,写傅筱的真性情,写师兄的善,写傅青芷的恶,写天地山水,唯独写不出你。你是最好最厉害的,我活到十九岁,魔教变成仁义之师,武林盟变成名利场,许多从前认定的事情都已经天翻地覆,只有爱慕你,这一点永不会改变。往后,我一定会善待身边的所有事物。”

他抹了把眼泪,蹙眉笑强颜笑给孙擎风看:“说不定,你很快就进入轮回,转生成一只小狗儿,每日叼着饭碗,在我门前汪汪叫。”

“少做梦,你才是条没断奶的小狗儿。”孙擎风迅速吃完东西,等金麟儿的时候,随手折了两根野草,扎了一只小狗插在金麟儿的发髻上,“下辈子,老子要当一只黑豹,把你按在地上咬。”

金麟儿吃得极慢,又哭又笑,嘴唇上沾了一层油,亮晶晶的,两手举在头上,屈起食中二指扮狗耳朵,一抖一抖地,冲孙擎风汪汪叫。

孙擎风实在不忍心再看,一口叼走金麟儿没吃完的肉串,把他推开,道:“别磨磨蹭蹭。”

继而转身离去,消失在山林间,连头都不回。

他不能回头,他知道,自己只要再看金麟儿一眼,肯定就走不动了。

“大哥——!”

金麟儿站在原地大喊,期望奇迹出现,孙擎风为他停留。

“杀他一场真痛快!”

孙擎风的声音,响彻白海雪原苍茫的天地。

“麟儿,再过两百年,大哥还爱你!”

神女峰顶,巨大的灵晶石法阵静默地躺在天穹下,仿佛已经在此沉睡千万年。

密密麻麻灵晶石,被鲜血泡得乌红发亮。

傅青芷坐在法阵中央,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书。

她读书心不在焉,忽而问:“穆谷主,若人死为鬼,为何没有鬼来找我索命?”

穆天枢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把铜钱剑。

他把符纸贴在剑上,咬破手指,将鲜血涂抹于剑刃,像是在忙着做什么准备,道:“活着都能被你害死,死了还敢来找你,不怕灰飞烟灭?”

“我不想活!”

傅筱被绑在石柱上,努力挣扎着,对傅青芷怒目而视:“姐姐,你不要一错再错!”

傅青芷把书卷拍在傅筱脸上:“闭嘴,蠢货。”

傅筱还顶着穆瑶光的漂亮脸蛋,脑门被书拍红,引得穆天枢侧目。他转而向穆天枢求救:“爹,穆谷主,我骗了你,你为何还要救我?你把我放开,别跟她一起犯糊涂。”

穆天枢若有所思,漫不经心道:“你是我女儿。”

傅青芷走到傅筱面前,跪在地上替他擦汗,目中有泪,面上却云淡风轻,道:“娘临终前千叮万嘱,让我把你照顾好。你知道她是如何死的?”

傅筱:“她是回巴中探亲时病死的。”

傅青芷:“她回家看望父母,反被家人抓住,活活打死了。我当时还小,远远看着,直到她被扔到乱葬岗时,才敢跑上前去叫她。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叮嘱我照顾好你,我不敢告诉你真相。弟弟,人比妖更精明、更残忍,你不要错信别人。”

傅筱对阿姊怒目而视:“最残忍的是你。”

傅青芷:“我都是为你好。”

“可我不要。”傅筱看着傅青芷苍白憔悴的病容,知道她为自己受了许多苦楚,虽知她在人间作恶多端,可还是骂不出口,只能别过脸去不看她,“你用数百万人的血肉,换我一颗心,要我如何能安心活下去?阿姊,你我都该死,我们一起回昆仑受罚,相伴走完最后一程。”

傅青芷听见远处的脚步声,知道金麟儿了来,不再与傅筱分辩,转身迎上前去。

“老妖怪,我师兄在何处?”

金麟儿临风而立,丝毫无惧:“朱焕,是不是你杀的?密云一战,是不是你谋划的?当年鬼方围城,是不是你从中作祟?”

他双目如电射向傅青芷:“告诉我!”

“周行云?”傅青芷目光闪烁,“谦谦君子,遇到我竟不晓得怕,这会儿已经化成灰了。”

金麟儿咬牙切齿:“善恶终有报,你会尽数偿还。”

傅青芷深吸一口气,摇头笑说:“孙城守救了我,我看他儿子是个好炉鼎,又想着他慈悲为怀,必定不介意帮我一把,是故引兵上青明山,开始炼印。

“你爹赵朔威武不屈,说什么都不肯好好炼印,隔几日饮一小口血,那要练到何年何月?他想做好人,我偏不让。

“至于你,你就更不济了。我幻化成你入梦蛊惑朱焕,幻化成周行云煽风点火,让你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可你竟然宁死不伤人!是你假仁假义,才害得那么多人枉死,不能怪我。”

金麟儿闻言气愤至极,挥起一掌劈向傅青芷,半道把手停住:“傅筱无辜,待你取走金印,替他换好心,我再同你清算旧账。”

傅青芷哂笑:“若不是我,你何来一身神功?没了神功,你什么都不是。”

第56章:反噬

马蹄声爆响,玄甲缉妖司众涌上峰顶。

“所有人不许轻举妄动!”

陈焕一马当先冲上来,先被穆天枢甩出一股鬼气挡住,随即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陈云卿绊住,一身功夫完全施展不开,怒道:“谁带你来的?骆阳!”

陈云卿原本被关在家里,磨着师哥骆阳,偷偷跟了过来。

他手持一把六尺长刀,挡在陈焕面前苦苦哀求:“爹,求您放傅筱一条生路。过了今日,他安然无恙回到昆仑坛,儿子再无牵挂,从此入道出家,再不过问红尘俗世。”

陈焕挥刀砍向陈云卿,刀被架住,划出一线刺目的火星。

他强忍怒气,沉声道:“此人为一己私利,害千万人无辜受累,你怎能与他为伍?”

陈云卿猛力一推,将陈换的刀拦腰削断:“傅筱全不知情。”

陈焕:“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已知这颗妖心由血肉浇筑而成,仍能坦然收下,以为说一句全不知情就能洗干净?”

陈云卿哪能不懂?他只是不想懂。

陈焕:“为父教你仁义为怀,不是假仁假义、因私废公。傅筱若不要这颗心,我陈焕能敬他是个君子。”

北方白海雪原上,已然硝烟漫天。

北风悲鸣,群山都在震颤。

孙擎风手持灭魂剑一路厮杀,所过之处无人生还,开遍猩红刺目的血花。

他的头上脸上全是鲜血,乌红泛着恶臭,几乎要掩盖住他本身的面目。

但他的双眼格外锐利明亮,像在燎原烈火中滚动着的透亮的冰,它冰冷又炽热,脆弱又顽强,缩影着世间所有的凉薄和赤诚,映着天地万物,射出一点星光。

那一点微弱的星光,恍惚间当真落到三十里外,掉进他所爱之人的眉间。

金麟儿眉间的金色印记金光流转,如火灼烧。

时辰将至,傅青芷同穆天枢相视一眼。

穆天枢将金麟儿带到傅筱身旁,让他站在阵眼上,继而屈膝打坐,怀抱铜钱剑从旁护法。

北方的战场上血流成河,血光把天幕映红,血腥气传出三十里,天上落下的雪花,全都是淡红的颜色,诡异绮丽,如梦如幻。

傅青芷半化成狐,娇俏的人脸上冒出红白相间的长毛,双手生出利爪,周身仿佛燃烧着一层熊熊炽焰。

金麟儿感应到孙擎风的衰弱,他全力激发金印的力量,紧闭双目,仰头朝上。

随着傅青芷双掌向上一挥,白海战场上的鲜血如一副长卷,一抖扬起,卷天席地,冰原变回一尘不染的雪白。

成群的尸体骤然干枯,化为焦炭碎散扬于风中。

而那一席鲜血疯狂转动,抟扶摇而上,化作一道接通天地的羊角旋。血柱狂舞,万鬼长啸,直奔神女峰而去。及至抵达峰顶,又为傅青芷操控,源源不断钻进金麟儿的眉心。

金印光芒流转,化为金色、赤金,鲜红欲滴。

“啊啊啊!”

奔涌的红血汇入金麟儿体内,在他身体里冲撞撕扯,令他的皮肉鼓胀变形。

他痛苦地大声吼叫。然而,隔着群山望向冰原,他被眼泪遮住视线,看不见孙擎风,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死死盯着傅青芷,借着憎恨让自己咬牙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已经死了千百次,一丝灵光闪过脑海,金麟儿成功突破第十重境界。

漫天红血骤然消散。

傅青芷手型疾速变幻,连掐十余个结印。

但听砰地一声,数十丈高的灵气屏障如花绽放,围住神女峰顶的巫灵血阵。

缉妖司众被隔绝在阵外。

傅青芷快步走到金麟儿身前,把手覆在他灵台上。

她用尽全力,把金印从金麟儿眉心拉扯出来。

“陈云卿!救我!”

傅筱不住挣扎,奈何被一条捆妖索勒住,空有力气却没有灵力。陈云卿被陈焕拖住,冲不进来,他根本无可奈何,只得哀求:“谷主,爹!爹,你把我放开吧!我不想再活下去,我只想再看陈云卿一眼。”

然而,穆天枢闭目静坐,平和淡然不为所动。

“傅筱,别害怕!”陈云卿冲上前,被灵气屏障撞开,滚落到陈焕脚下,爬起来想再次冲上前去,被陈焕一把按住。

他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刀。

刀尖点在陈焕眉心,距他只有半寸距离。

陈焕眼眶通红:“你为一个妖,不要父亲,不要大义?”

“大义若无情,要来何用?”陈云卿把刀扔在地上,转身向法阵走去,“天地不仁,仁者爱人。父亲,云卿对不住你。”

“陈云卿!”

陈焕踢起地上的长刀握在手中,神色痛苦至极,深吸一气,用尽全力以刀背机打陈云卿的小腿。只一击,就把陈云卿的腿骨打断。

陈云卿哼都不哼一声,手脚并用地朝傅筱所在的地方爬过去,拖着断腿,满头冷汗。

“傅筱,别怕……”他爬到血阵的边缘,被灵气撞开,又一次爬过去,举起血迹斑驳的手,聚气自身灵力,想要撕开一个口子。

傅筱仍在央求:“爹,你把我放开吧。用这种办法,纵然活下来,我还是会自杀。”

穆天枢睁开眼,深深地看了傅筱一眼。

傅筱满面泪光:“爹,你帮帮我。”

穆天枢听到这一声“爹”,再狠不下心,将鬼气灌注于铜钱剑中,一剑割开捆妖索:“去罢!”

傅筱走出两步,跑回来抱住穆天枢:“谢谢爹。”

穆天枢轻轻拍他的肩膀,笑说:“老夫亦算是儿女双全了。”

傅青芷发现穆天枢的举动,气急攻心,喷出一口血来。

然而,她已将半个金印从金麟儿眉间扯出,断不能半道停下,只能喊叫:“傅筱你给我站住!”

她干看着傅筱走向陈云卿,离自己越来越远。

傅筱跌跌撞撞地跑到陈云卿身前,被灵气屏障撞开,从地上爬起来,跑回去,跪在屏障前,小心翼翼地,隔着一层血红的纱幕同他对视:“别费力气,忘了我。”

陈云卿:“陈某生来有天才,强闻博知,都忘不掉你。小狐狸,莫哭,等我把这层布撕开,我带你走,咱们还有许多地方没一起去过。只可惜,我跟家里闹翻了,往后没太多银子给你花,别嫌弃我。”

“你这个蠢货。”傅筱跪坐在地,看着陈云卿血肉模糊的双手哭。

他褪去伪装幻象,终于露出真容——秋水为眸,白玉为骨,眉间一点朱砂,出尘绝俗仿若九天风、云间露,像一块沉在清澈溪水间的羊脂白玉,全不似人间俗物。

陈云卿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傅筱,看得呆住了。

但是,他的惊叹不为美人,只为记住眼前的容颜。

“我……”傅筱眸色黯然,“我是不是很难看?”

陈云卿两手并用,把灵气屏障拉开一道小口子,凑上前亲亲吻了吻傅筱眉间的红痣,道:“还行,没我想的难看。”

“你后悔也迟了,但我不会让你太过为难。”

傅筱笑起来,面颊微红,像三月初绽的桃花。

他扬起脸,对陈云卿说:“我不该活下去。我的死,就是对阿姊最大的惩罚。”

陈云卿:“你别犯傻。”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傅筱说着话,嘴角滑落出一股鲜血,继而是更多更触目惊心的血。

他很难再说清楚话,只是呜呜咽咽:“心乎……爱矣,遐……不……谓矣。”

“傅筱?傅筱!”陈云卿一直看着傅筱的脸、他的双眼,一低头才发现,他的胸口有一个红通通的血窟窿,“你做了什么?”

“中心……藏之,何……日……”

傅筱竟然把手化成半狐型,轻而易举撕开自己的胸口,面不改色地,把那折磨了他两百多年的半颗心掏了出来。他转身面向傅青芷,在阿姊惊恐而绝望的目光注视下松开手,把自己的心脏仍在地上。

傅筱的半颗心,红通通的,落在黄尘里滚动,很快就变得乌黑。

“傅筱——!”

陈云卿撕裂屏障,爬到傅筱身旁,抱住他埋头痛哭。

傅筱面色苍白,唯有嘴唇上沾满鲜血。

他用完最后的力气,在陈云卿脸上亲了一下,念完那首诗。

“……忘之。”

傅筱说罢,彻底没了气息。他亲自了结自己的命,用自己的死,完成了对傅青芷的惩罚。

傅青芷疯了,凄厉地嘶吼起来。

她放开金麟儿,再不管什么金印、什么神功,一掌拍在穆天枢身上:“你凭什么私自放他!”

她并没有听穆天枢的回答,径直跑到傅筱身旁,一脚踹开陈云卿,抱住满面安详但已经失去生命的弟弟,自言自语:“筱筱别怕,别怕,姐姐回来了,姐姐带你离开这儿。”

穆天枢被打得口鼻喷血,但他毫不在意,随手一抹,摊掌在半空中虚虚抓握,把刚刚从傅筱灵台上飘出的魂魄握在掌中,收入乾坤囊。

“盟主起来,事儿还没完呢。”

穆天枢踢了金麟儿一脚,高举铜钱剑,默念口诀。

那铜钱剑仿佛蕴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剑尖指向天幕时,半空中风雷涌动。

金麟儿睁开双眼,只看见一片刺目的腥红。

傅青芷跪在血泊中,紧紧抱着傅筱不放。陈云卿盯着傅筱那一颗血肉模糊的心,神情呆滞,面色灰白,仿佛把魂魄都丢了。

金麟儿怔住:“傅筱?”

穆天枢幽幽道:“他自己选的路。”

骆阳从背后抱住陈云卿,把他拖离战场。

陈云卿挣扎着抓住傅筱的手,他指尖沾满爱人的血肉,悲痛难当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任由骆阳带着自己往外走。

陈焕不再有顾忌,拿着陈云卿的长刀,一刀刺穿傅青芷的心窝。

傅青芷仰头长啸,声音尖锐凄厉,但他并未就死,而是完全化为狐型,扬起身后的六条尾巴,与缉妖司众展开大战,怒吼:“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第57章:终章

金麟儿的心猛然一跳,回眸山崖放眼远望。

白海雪原上,不再有战鼓与号角。

金戈铁马都已退去,三十万鬼方武士全都成了枯萎的焦尸。

尸体堆叠如山,把白雪染黑。

金麟儿恍惚间能看见,在一望无尽的黑里,有一个鲜红的身影。

孙擎风步履蹒跚,走向花木凋零的杏花沟。

他要死在那里,那里是他和金麟儿的家,但不能死在床上,因为金麟儿会怕得不敢睡。

他艰难地向前走着,一路上,不断有黑气钻入他的身体。鬼煞们疯狂地争夺他的驱壳,被挤出来的鬼气,源源不断地从他口鼻间冒出,像黑烟一样漂浮着,映入远方金麟儿的眸中。

“我看见他了!”

金麟儿收回视线,跑到穆天枢身旁:“我们该怎么做?刚刚又死了那么多人,大哥承受不住。穆谷主,你先前和大哥商量好了?”

穆天枢:“商量个屁,老子不知道!”

金麟儿:“傅筱一定还有救,对不对?傅青芷疯了,她有九条尾巴!”

穆天枢:“镇定些,少废话!待我将逸散天地间的鬼气聚集,你听我口令运功出掌。”

鬼气渐渐聚集在穆天枢身旁,神女峰顶刮起狂暴的风,沙石迷人眼。

傅青芷变成一个全然的怪物,高近一丈,利爪如铁。

陈焕一击不成,又出一刀,砍断傅青芷的头颅。

然而,傅青芷的脑袋掉在地上,化为一摊红血,却并未就死,她的尾巴少了一条,躯体却暴涨至两丈高。

缉妖司众摆开阵型,将傅青芷困在其中,一时间无法占据上风,战局陷入焦灼。

傅青芷挣脱枷锁往前跑。

她疯狂地奔跑,却在半途骤然停下,抬起脚掌一看,只见脚底上站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正是她亲弟弟傅筱掉在地上的半颗心。

傅青芷的双目变成血红,丧失掉所有理智,凶猛地冲向陈焕,是要与他不死不休。

陈焕灵力不弱,但在傅青芷的猛攻下渐渐露出破绽,一着不慎,被击倒在地。

“爹,躲开!”陈云卿让骆阳背着自己冲入战局,运起体内全部灵力与傅青芷抗衡,“我们需要一个更强的伏妖阵,杏花沟地底有一个,得把她引过去!”

陈焕爬起来,同陈云卿并肩作战:“太远了,不可能!”

妖气四溢,鬼煞漫天,数十万鬼方武士的冤魂大半聚在穆天枢的铜钱剑上。

穆天枢再撑不住:“就是此刻,快往地上劈!快!”

金麟儿双掌同时挥动。

赤金色的真气浩瀚如汪洋,转动盘旋,在天幕上凝成一个完整的先天八卦。八卦旋转增大,很快就覆盖住神女峰的天顶。

但听金麟儿一声爆喝:“着——!”

真气八卦如同一个巨大的碗,朝神女峰落下。

神女峰轰然震动,整个峰顶被真气锁住,拉扯裂开与山体分离,向北直奔杏花沟飞去。

陈云卿最先反应过来:“缉妖司,防御阵!”

缉妖司众迅速变幻阵型,举起一层灵气屏障,把所有人笼罩在内。

山峰奔若流星,破风而行,瞬息间将至杏花沟。

“着——!”

金麟儿又出一掌,竟将一整个峰顶掀翻过来,倒扣在杏花沟石屋正方上。

烟尘四起,灰烟浓浓。

金麟儿滚落在地,五内俱裂。

他勉强爬起,被灰烟呛得睁不开眼、无法呼吸,只能凭借着记忆,在混乱中摸到地上的木头箱子,打开通往地窖的入口,步履蹒跚走入黑暗,从石阶上滚落下去,撞在祭台前,磕得头破血流。

地底,伏妖阵祭台前。

孙擎风平躺在地上,面色惨白,但神情安然。

他的手不再握剑,只拿着一件小小的衣裳。

衣裳很短,身量很窄,是孙擎风亲手用赵朔的衣裳改制而成,给金麟儿穿的。针脚歪歪扭扭,但过了那么多年,线缝仍旧紧实如初。

“大哥,孙擎风,你醒醒。”

金麟儿爬到孙擎风身前,扒开他的眼睛,看见他无神的眼眸,捧住他冰冷僵硬的手,趴在他身上,感觉到他的身体里有无数鬼煞正在疯狂窜动,像燎原的业火,汹涌的洪流。

砰——!

地穴的穹顶轰然洞开,陈云卿挥出一道灵气,一掌把傅青芷拍到地下。

傅青芷正正地落在伏妖阵当中,被捆妖索困住,再也不得动弹。

“你可以滚了。”穆天枢把陈云卿推开,独自跳到地穴里,“傻小子,按住你大哥!”

金麟儿靠坐在地上,把孙擎风紧紧搂在怀里。

穆天枢挥动铜钱剑,口诵法诀。

孙擎风的身体里猛然传出无数鬼煞震彻山河的咆哮声,一股又一股黑气破体而出,汇聚在穆天枢的剑尖。

穆天枢耳朵抖动,听见脚步声,头都不回,只喊:“催动阵法!”

“列阵!”陈焕带着缉妖司众,将伏妖阵激发。

穆天枢纵身跃至半空,剑尖直指傅青芷心口,凌空俯冲而下,一剑插在她心窝。

百万鬼煞瞬间涌入傅青芷体内。

穆天枢与陈焕合力完成阵法,把傅青芷完完全全禁锢起来。

“沐灵崖!”

傅青芷剧烈挣扎咆哮,引得地穴狂颤。

阵法完成的一瞬间,她如同被瞬间冰封,继而结成石块,碎成灰烬。

她喊的最后一声,只有三个意味不明的字:沐灵崖。

地穴将要倾塌,碎石纷纷落下。

“快走——!”

穆天枢跟陈焕等人迅速撤离,只在最后回眸的一刹那,发现金麟儿还在原地,刚刚喊完一声“傻小子,快跑!”便见一块巨石落下,彻底封死向上的通道。

神女峰的峰顶滚动,把地穴上方的破口堵死。

金麟儿不能跑,每耽搁一刻,救活孙擎风的希望就变得更加微茫。

他抱着孙擎风,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巫灵血阵中成千上万块饱含灵气的石头,如同暴雨般洒落,荧光满室,血气冲天。

金麟儿催动真气,把金印逼出体内,逼进孙擎风体内。

两人紧紧相联,不分彼此。

“大哥,与你分离半日,我站在血阵中央,看着浩大天地,只觉身在囚笼。山不是你,水不是你,风中没有你的气息,你是任何事物都无可替代的。没有你,我能活下去,但我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思。”

“我就在你身旁,等你醒来。日日,月月,日升月沉,月落日升,千百载光阴逝去,我等你,至死不休。暴雪扑落,我化成冰霜等你。山峰倾塌,我化为尘埃等你。”

“你睁开眼,看看我吧。”

碎石淹埋地穴,白雪如江河漫灌。

金印完全没入孙擎风体内。

金麟儿抱着孙擎风,沉入冰冷的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有一道光射进来。

金麟儿睁开眼,发现幽黯的地底没有丝毫光亮,有的只是孙擎风明亮的眼眸。

孙擎风紧紧抓住金麟儿的肩膀,把他禁锢在怀中:“蠢东西,你又不听话了。”

“大哥,我再也不听你的了,你只会出馊主意。”金麟儿把耳朵贴在孙擎风心口上,头一次,听到了他的心跳。

“想得美!”孙擎风粲然一笑,抱着金麟儿一跃而起冲出地底,落在雪原上。

四溢的灵气催爆百里杏林,杏花纷纷扬扬,遍洒大地。

半月后,清明山。

鬼方武士的尸体,已将白海裂缝彻底填平,一道黑线延绵数百里。

白雪在日光下,闪动着晶灿灿的光亮。

“大哥,我肚子好饿。”

金麟儿面容憔悴,盖着一条皮毛大氅,懒洋洋地躺在长榻上,在金光教大殿外晒太阳。

孙擎风端来一盘新鲜的杏子,摆在榻旁的小茶几上,见金麟儿不动,便拿起一颗塞进他嘴里:“有你这么懒的?体虚气弱,更要多走动。”

金麟儿躺着吃,弄得满脸汁水,仰起脸朝向孙擎风:“本教主的武功没了,娇弱得很,正在养伤不能乱动。”

“胆子越来越肥。”孙擎风认命地掏出布巾,帮他把嘴擦干净,突然捏住他的鼻子不让出气。

金麟儿抬起脚晃了两下,瓮声瓮气:“我腿疼。”

孙擎风立马松开手,蹲在小榻旁给他捏腿:“还有什么毛病?”

金麟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试探着说:“我嘴疼?”

孙擎风盯着金麟儿,眸色深沉:“哪儿疼?”

“嘴疼,那、那个也、也疼。”金麟儿在心里默数,看孙擎风等多久才会爆发。

孙擎风猛然站起,吓得金麟儿捂住双眼。

然而,金麟儿没等来巴掌。

他只觉得小榻一沉,把手移开,便见孙擎风跟自己一起躺在榻上。这张榻是他们两在杏花沟时亲手做的,又长又大,能躺下两个大男人,此时略显拥挤。

孙擎风侧着身,把金麟儿搂在怀里,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问:“那个?”

想来,就算再过两百年,只要孙擎风这样专注地看着自己,金麟儿仍旧会气血上涌、心跳如雷,他的气势越来越弱,面颊酡红:“我说笑的,唔!”

孙擎风不耐烦听金麟儿说胡话,低头以吻封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往下滑入他的两腿间。

“哎!傻小子,外边有人找你。”

穆天枢猛然踢开大殿的后门,大摇大摆闯出来,见两人在光天化日下做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又知情识趣地倒退着走回去。

陈云卿自己转着一辆木头小轮椅,跟在穆天枢身后,问他:“谷主,狐狸化形到底要多久?”

穆天枢被吓了一大跳,跌坐在陈云卿身上。

轮椅猛然被撞,呼呼啦啦向后滑出大殿。

金麟儿一惊,抱着孙擎风掉到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待得两人收拾干净,步出大殿,只见穆天枢和陈云卿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他们身前站着个人,双手负在身后,扬着下巴,趾高气扬,正是薛正阳。

金麟儿跑上前抱住薛正阳:“外公!你怎么来了?”

薛正阳欣慰地笑,摸摸金麟儿的脑袋,半开玩笑,道:“你这地方很气派,我在沐灵崖下找到个傻子,带他来魔教见见世面,让他学坏一些,免得往后又遭了妖怪的道,不明不白被缝在冰蚕蛹里两年,睡得更傻了。”

“沐灵崖?”

金麟儿听得不大明白,但回想起傅青芷临终时喊出的那三个字,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测。

他松开薛正阳,慢慢走到他身后,惊喜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师兄?周师兄!”

“麟儿,许久不见。”周行云气色不好,但看起来跟两年前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变化。他手里拿着一把夏天才会有的紫色野花,此刻差不多将要枯败,只留有一丝生气。

傍晚,天空彷如浸在油里的宣纸,明黄透亮。

“先是被胁迫,后来发现她不想害我,便劝了几句。安然相处几日,不承想,她竟用冰蚕蛹把我封在沐灵崖下,还假扮成我,造了许多孽。”

“听师尊说,她杀了许多人,但唯独没有杀我。”周行云面对杏花沟的方向,把野花放在山崖前。但他想了想,又把花捡起,一把捏成碎渣,抛洒在风中。

金麟儿:“你心地太好了。”

周行云跟金麟儿说完遭遇傅青芷的事,一同回到饭桌旁。

风波既定,冰消雪散。

金麟儿、孙擎风,薛正阳、周行云,陈焕、陈云卿,以及穆天枢,几人围桌而坐。

桌子三面都坐着两个人,唯有穆天枢身旁,空着一个位置。

看着陈云卿无比落寞,金麟儿又多倒了一杯酒。

周行云忆起从前,把酒放在空位上,道:“敬天地,敬故人。”

万里夕阳下,众人举杯相碰。

“哎?”陈云卿忽然呼痛,低头揉着后脑勺。

一只火红的狐狸从陈云卿头顶跳下,落在饭桌上,打翻一盘卤肉,背上的绒毛炸起:“咪!”

穆天枢哈哈大笑:“你也要喝酒?”

小狐狸舔舔爪子:“咪!”

陈焕摘掉不住鸣响的听妖铃,喝了一杯酒,不说话。

陈云卿把小狐狸抱在怀里,满脸通红,道:“你才刚刚、刚、刚刚化形,别、别喝、喝酒。”

“咪!”小狐狸两眼一瞪,叼着多出来的那一杯酒,泼到陈云卿脸上。

金麟儿同孙擎风相视一笑。

孙擎风低下头,亲了亲金麟儿的眉心。

纵有命运如刀,亦可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

——片尾——

主题曲:滚滚红尘

(向上滚动)

出品/策划/监制:七六二

领衔主演:金麟儿 孙擎风

文名:最差的一届魔教教主

主演:陈云卿 傅筱(昆仑) 傅青芷(昆仑) 刀客 教书先生 周行云 骆阳 朱焕 宋湛明 楚若夷 张宁宁 李全 胖官差 瘦官差 等等

特别主演:穆天枢 薛正阳

友情出演:赵朔 岑非鱼和柘析白马的故事 鸡鸭小鸡小鸭 大量血浆(草莓味)

制片/导演/编剧:七六二

特别鸣谢:全体读者!

(定格谢幕)

——花絮——

编剧:铛铛铛!杀青啦!

金麟儿边刨饭边说:“大哥,你知道我觉得你哪一场演得最好吗?”

孙擎风:“哪一场?”

金麟儿躲到薛正阳背后,探出脑袋:“你那两场躺戏演得特别棒!你的脸就不适合做表情,冷着脸酷酷的最帅。第一次躺在客栈,第二次躺在地穴,简直是演技的巅峰了。”

傅筱:“你明白吧?我给你翻译翻译,他的意思就是说,你长了张死人脸,演死人就是本色演出哈哈哈!两米高的傻大个儿。”

穆天枢:“儿子说的对!哈哈你那演技,绝了!尸体本尸!额头贴张符就能蹦起来。”

孙擎风冷冷道:“丑,八,怪。”

傅筱:“你!”

金麟儿:“丑八怪一耶咦耶咦耶~咦耶咦耶~”

陈云卿:“一起拍个照吧?要不要开美颜?”

傅筱:“啊啊啊啊啊老娘打死你们!”

陈焕:“儿媳妇儿,不许喧哗。”

——大雍速报0301——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