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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阔少被行长睡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方式

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商会分行行长林海某日偶遇了陈阔少。

阔少很嚣张,阔少很霸道,阔少说我要和你困觉。

林海:……???

*《馋猫》姊妹篇,弟弟的故事。

*同性婚姻合法设定。

作品标签:年上 相爱相杀 HE 先婚后爱 强强对抗

第一章:碧螺春

民前一年,隆冬。

林海从车上下来,云四一溜烟蹿下车替他打伞,林海挥手将人推到身后,板着脸往彩云轩走。

风卷残云,雪已经渐渐停了,南方的冬天,雪留不过夜,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冰渣子。

彩云轩的门槛前满是泥泞。

“会长,咱们不得不来。”云四知道他心情不好,苦笑着开解。

林海拂去衣领里的雪沫子:“毕竟是本家的人。”

云四连连点头。

“少东家那里怎么说?”

云四低声说季达明要娶一个男妻。

林海已行至彩云轩正堂,嬷嬷眼尖,扑来道了声“稀客”。他蹙眉闪身,把云四推过去。

“季家的老爷来了吗?”云四塞给嬷嬷几张钱票。

“来了,在二楼。”嬷嬷眼睛黏在林海身上,“林行长,你们季家的商会这几年在南京的势头越来越好,是不是要取代咱们陈记?”

林海把披风脱了交给下人,搓着手轻笑:“言重了,南京可是陈记的天下,关我们季家商会什么事儿?”

屋外寒风呼啸,屋檐上扑簌簌往下落雪,他抬腿就往二楼去,云四拦了嬷嬷一会儿,差点追不上林海的步伐。

“陈记是越来越忌惮咱们了。”

林海不置可否,却问:“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云四连忙道:“少东家已经掌控了商会,本家有些人急得跳脚才来找您。”

“不出所料。”他蹙眉,“本家的事我们绝不能插手。”

“为何啊行长?”云四听得云里雾里。

为何?自然是因为商会挂着季家的姓氏,他们在南京做得再好,相对于天津的本家来说,也是外人。然,这些弯弯道道他不便讲与云四听,也是不屑讲,因着听起来像是抱怨。

林海停下脚步,没立刻推门进去,反而倾着身子向楼下看了一眼,略一思忖,换了个说法:“我们在查少东家,少东家必定也在查我们。”他收回视线,“季达明能掌控商会,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阔少爷,但凡咱们做出一丁点出格的举动,天津绝对会来人。”

“行长,您是说……少东家不信任咱们?”

“也不是不信任。”林海平静地摇头,“季家的生意做得大,暗地里盯着他们的人也多,若没有防备,早就被人取代了。”他说完又掀起唇角,“我这二十七年没白活,少东家就是白活的?”

云四恍然大悟。

林海说完,伸手推门,刚打开条门缝就忍不住伸手捂住口鼻。屋里烟雾缭绕,季伟生靠在软榻里抽烟袋,眼神迷离,看见林海时挤出一脸假笑。

面子还是要给足本家的人的,林海弯腰行礼,寥寥几句寒暄过后,话题果然转向了季达明。

“这几年南京分会的生意做得很不错。”季伟生指甲里渗着焦黄的泥,“我们很重视。”

林海心道账本都在季达明手里,你们哪里晓得生意的明细?但面上还要装出谦逊的模样:“多亏本家照拂。”

季伟生很是受用,叼着烟管笑:“可想做得再大些?”

火炭在炉子里炸出几颗火星,林海眼角闪过零星的光。

他摇头,说有陈记,季家在南京的分会永远出不了头。这话也不是夸大其词,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就如同季家在天津独占鳌头一般。

三两句话就把话题引到陈记商行上去了。

季伟生的神情拉下来:“听起来倒像是推脱。”

“不敢。”林海垂下眼帘,“刚才来时,彩云轩的嬷嬷还提醒我,在南京不要太冒头。”

云四替他斟茶,淡淡的水汽氤氲开来,他忽然顽劣心起:“忘了提醒您,这也是陈记的地盘。”

季伟生大惊失色,将烟管往腰间一插,黑着脸走了。

林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情大好:“换房间。”

云四愣神:“这里不好吗?”

“糟透了。”他把茶碗搁下,“从今天起,不用查本家了,以后一门心思跟着少东家便好。”

“不再看看?”云四跟着林海出门,“本家和少东家,咱们现在站队为时尚早。”

“为时尚早?”他嗤笑,“就季伟生这种抽大烟的货色,能有什么出息?”

云四默然。

他们往空的厢房走,楼梯道里忽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十来个人同时往上走,气势斐然。云四侧步挡在林海身前,手指握成了拳。林海皱眉摇头,把人推开。

“无妨。”他低声道,“这里是陈记的地盘,没人敢来闹事。”

正说着,五六个家丁簇拥着一人往他们这儿来了,目不斜视,就跟面前什么都没有似的。

——咳,咳咳。

家丁护着的那个人在轻咳,嗓音嘶哑,像是力竭。

林海往后让了让,双手抄在袖笼里,指尖在袖子里来回滑动。

“三少爷。”家丁们停下步子,一人转身问,“这儿行吗?”

“哪儿?”这声音沙哑慵懒,有气无力,一听就是纵欲过度的公子哥。

林海撇了撇嘴,扭头去看一楼笼罩在阴影里的戏台,却不知自己轻蔑的神情被人看了个正着。

“不好。”被称为“三少爷”的男人轻轻笑道,“我要与那位爷一起听曲。”

“行长……”云四连忙扯林海的衣袖。

林海这才回神,不着痕迹地冷笑,装作没听见的模样,抬腿往外走。

“林海。”对方却冷不丁叫出了他的名字,“不赏个光吗?”

林海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转身细细打量说话的男人——这人穿一身湖青色的长袄,领口缀着厚厚的貂毛,双手揣在雪白的狐皮手捂里,贵气逼人,只是面色过于苍白,独红了双薄唇,瞧着就刻薄。

林海正这么想着,对方狭长的眼睛就眯起来,阴狠的劲儿宛如寒潭里冒出来的水,凉飕飕地涌过来:“我以为在咱们陈记的地盘上,林行长会收敛些,看来是我想多了。”

“三少爷言重了。”他闻言心口一紧,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您先请。”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记商行的三少爷,陈轩。

也怪不得阵势如此之大,毕竟在自家的地盘上,总要有些自家人的气派。

陈轩并不动,反而闲闲道:“你过来。”姿态傲然,目空一切。

林海平生最恨这种人,奈何情势所迫,再说他也是做了好几年行长的人,早已练就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于是便坦然地去了。

陈轩拿帕子捂着嘴,等他靠近,先是弯腰咳嗽,再挥退家丁。

“林行长,我瞧你生得好看。”陈轩像是站不稳,一下子贴到林海身侧,轻佻道,“可有……相好?”

呵,一身的脂粉气,也不知道才从哪个销金窟里逍遥回来。

“生的这般俊朗,连个相好的都没有?”陈轩把帕子揣回袖笼,那双唇泛着水光,说完话,舌探出来,猩红的尖不着痕迹地舔了一下牙根。

家丁们哄堂大笑。

林海今年二十有七,的确到了娶妻的年龄。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鼻梁上的眼镜蒙着淡淡的水汽:“三少爷若是没事,在下还要回商会处理事情。”

“有事。”陈轩忽然拽住他的手臂,“林行长,是不给在下的面子,还是不给陈记的面子?”

如此一来,事情忽然闹大了,林海蹙眉瞥了一眼云四。云四撒腿往彩云轩外跑,陈轩也不拦,让家丁们半拖半拽把他弄进了厢房。

原来陈记在这儿早有准备,茶案上已备好了茶,想来季伟生的一举一动全在他们的监视下。

陈轩进屋以后挥退了下人,慢腾腾地弯腰,屋里有一张铺着狐皮的美人榻,他就这么倚上去,两只脚翘在梨花木的桌上。林海瞧着桌面落下的灰,挑眉往远处坐了坐。陈轩眯着眼睛仰起头,半截花白的脖子从湖青色的衣领间泼出来,像牛奶。

“林行长。”四下无人,陈轩竟换了副态度,谦逊得很,“季家这几年发展得很好。”

“三少爷哪里的话?”

不痛不痒的回答肯定不会让陈轩满意。

果然,陈轩半真半假地揶揄:“咱南京的盘口都快被你们占去一半了。”

林海不急不缓地反驳:“不足四成。”

陈轩闻言,将腿慢慢曲起,指尖探进长袄拨弄漆黑的纽扣,林海无意中瞥见了布料上的流光,知那是最上乘的料子,便也猜出陈轩在陈记的地位不凡,只得一味忍让。

“你怎地没有相好?”陈轩的心思宛如香炉里的烟,弯弯道道,让人摸不着头脑。

“……喜欢那种姐儿?”陈轩翻身趴在塌上望他笑,唇挑起的弧度意味深长,“我让嬷嬷帮你找。”

林海端起茶碗,抿唇摇头。

“难不成你喜欢学堂里的?”陈轩来了兴致,扯开长衫,着一件短袄坐着,“也是,林行长看着像有学问的人。”

一个“像”字耐人寻味,也不知是褒还是贬。

林海向来与公子哥提不起深谈的兴趣,更烦陈轩的轻浮,巴不得他早早闭嘴,便应付道:“我不喜欢女人。”

屋内静了一会儿,林海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的茶沫,等着陈轩开口,却不料男人从塌上坐起,托着下巴向他靠近。

脂粉气更重了。

林海微微一蹙眉,下巴忽地被陈轩捏住。

“林行长,你的活计……”陈轩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就向下探了过去。

林海的神情刹那间古怪起来,他是读书人,哪里懂得公子哥的套路?三两下就被陈轩揉出了感觉。

“啧。”陈轩见他有反应,闲闲地收了手,“不用,当真是可惜。”

——哐当。

桌上的茶碗跌碎在地上,林海黑着脸甩掉满手的茶叶,顾及陈轩的身份不能把人推开,只得自己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

“真不打算用?”陈轩已经托着下巴靠在桌前,眼尾弯起微妙的弧度,似乎在笑,“还是说林行长不会用?”

林海被陈轩摸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起来,烧完又蹿起酥酥麻麻的痒,那只微凉的手搅动了沉寂的欲海,带起一连串炽热的涟漪。

“三少爷,请自重!”他气息不稳,若不是冬天衣服厚,怕是要出洋相。

陈轩闻言,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猛地抬头,上半身凑到林海腰腹边,姿态暧昧,竟像是要……

林海如临大敌,攥着拳连连后退。

陈轩却只是低头凝望地上的茶叶:“开春前最后一壶碧螺春,你要怎么赔我?”

他心里有气,就算面上不显,嗓音也冷淡不少:“三少爷开个价吧。”

陈轩撇了撇嘴,起身穿鞋,领口的绒毛耷拉下来,终是不再遮挡他苍白的脸,可林海根本不愿看这张脸,就算赏心悦目也没兴趣。

他本来就不喜欢男人,不过是随口应付罢了,更何况陈轩这种阴晴不定的主,还真不是他一个商会的分行长能吃得消的。

可陈轩今日偏偏讹上他:“我知你付得起,可我也知你不愿意付。”

林海被激得冷笑反驳:“三少爷但说无妨。”他想,陈轩再狮子大开口,要得也不过是他这条命罢了。

茶香氤氲开来,地毯上的茶渍宛如干涸的血迹。陈轩自卧榻踱上前来,看着羸弱,个头不过比林海矮了一线。

他二人靠得极近,事已至此,林海不愿在气势上落了下风,自然不会再退。陈轩像是料定他会如此,轻笑着贴过来,红艳艳的嘴唇宛如新鲜的血,擦着他冰冷的面颊一路滑到耳垂旁,凝固了。

林海被烫得抿起唇,眼底满是窗台上明晃晃的日光,乍一看像清澈的水底,细看又如同斑驳的树影。

“我要……”陈轩沙哑的嗓音骤然低下去,后半句话模糊不清。

林海却猝然惊退,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可!”

第二章:金桔

林海一口回绝,陈轩毫不惊讶,将双手抄在袖笼里笑着看他。

“不可。”林海渐渐回神,神情似怒又似被羞辱,“三少爷当我是何种人?”

“读书人。”陈轩慢条斯理地吐出三个字。

他自此明白,“读书人”便是这位公子哥对自己的羞辱。

陈轩像是早就料到林海会拒绝,此时也不难堪,只一步一步向他靠近,领口的绒毛拂过他微微充血的面颊:“算我求你。”说完,俯在林海肩头轻咳。

说来也怪,若是旁人有此举动,定会被视为唐突,唯独换了陈轩,林海不由自主伸手去扶。

只这一扶,又中了招。

陈轩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一次便好。”生怕他不信,又补充道,“我时间不多,日后定有所补偿。”

林海只觉好笑。

陈轩还在兀自诉说,语速微快,神态却淡然。他分不清男人是不是真的着急,脑海里却回荡着方才耳畔刮过的话,像热浪,又像春天的潮水。

陈轩说——你与我睡一觉。

当真是荒谬至极。

“……怎么?”陈轩说了半晌有些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林行长瞧不上在下?”

林海假笑:“高攀不起。”

屋外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他笑完,回头觑一眼,门是半掩的,谁料再一回头,陈轩已将短衫扒至腰间,奶白色的绸缎层层堆叠,露出细窄的腰线来。

林海的咒骂堵在喉咙里,目光黏在陈轩腰间的一点黑痣上,脑海里炸翻了锅,朦朦胧胧觉得那颗痣极美。

他气这荒谬的念头,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陈轩见状,笑倒在林海怀里,略显瘦弱的臂膀环住他的脖颈,后背的线条很流畅,摸起来也很舒服。

“我当你是同意了?”陈轩仰头咬住他的耳垂,牙关微微用力。

林海差点直接把人推开,硬生生忍住,手掌下滑了一丝,刚好悬在臀瓣上。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门外冲进来一群人,有陈记的家丁,也有云四带来的护院。

林海的头隐隐作痛,觉得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陈轩却淡然,靠在他怀里舔他耳垂上的血:“谁让你们进来的?”陈轩笑得嚣张跋扈,“没看见我和林行长正在找乐子吗?”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陈轩轻叹,手背到身后握住林海的手,带着他抚摸游走,嘴里漏出声暧昧的喘息。

林海顿时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地抽回手,然而已经太晚了,连云四都面色古怪地退出了门,还将门锁带上了。

陈轩骤然后退,披上外衣倚在美人榻上饮茶,喉结上下滚动,衣缝里露出的雪白弧度微微起伏。

“三少爷闹够了?”林海再好的脾气也忍到了极限,摸过陈轩的手指微屈着,像是僵了。

“有劳。”陈轩喝完茶虚弱地笑笑,背对他将衣衫一点一点穿好。

林海不想看,可屋内总共就这么大的空间,越是不愿看见的东西,越往他眼底闯,于是便看见陈轩手腕内侧有几道旧伤,臂弯里也有淤青。

这倒是林海刚刚忽略的东西。

他神情古怪起来,又惊觉从进屋到现在,陈轩只咳了一次。

“没看够?”陈轩回头时见他愣神,竟很开心地笑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海心下微惊:“三少爷,你我不是一路人。”

“季家……”陈轩修长的手指摆弄着纽扣,明明已经系好,却反复扯开,“若你是季家商会的少东家,我还会忌惮几分,可林海,你只是分会的行长,而你脚踩得这块地,吸的这口气,都是我陈记的。”

这番话与威胁无异,林海却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妥。

“三少爷,你装病?”他笃定地盯着陈轩的手腕。

陈轩的手顿住了,许久,嗤笑:“一个读书人,竟还能看出点门道,怪不得季达明让你来南京做分会的行长。”

果不其然,被揭穿的陈轩神情陡然凌厉,目光恢复了他们初见时的阴狠:“上我。”区区两字,仿佛在室外冻了整夜的刀,直直插进了他的心窝。

林海再笑不出来,他从陈轩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决然,以及不顾一切的果断。

这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连自己都能牺牲。

林海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要是我拒绝呢?”

“拒绝?”陈轩张开手臂,靠着美人榻冷笑,“刚刚看见你我二人抱在一起的,可不止一人。”

言下之意,就算林海拒绝,流言蜚语也不会终止。当真是损招。

“那又如何?”林海心下火起,“我不知你这么做的目的,但这几年季家和陈记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是越线,我自会奉陪到底,只是三少爷……你得掂量掂量季家的分量。”

陈轩整个人窝在软榻上,神情迷离,听他大段慷慨激昂的陈词,最后只抓住一个微妙的点:“只要我不代表陈记,上我的事就可以商量?”

林海气结,愈发觉得与公子哥无话可说。

“林行长慢走。”陈轩却忽然下了逐客令,一手搭在暗红色的塌上轻轻晃动。

林海求之不得,转身便往屋外走。外面静得吓人,他每走一步,地板都在咯吱咯吱磨牙。雪又开始下,仿佛细碎的尘埃,在风里狂舞。

云四站在彩云轩门口为他打伞,支支吾吾,神态莫名。

林海摔上车门,脸被北风吹得生疼,耳朵却烧得滚烫。

“问吧。”他烦躁地摘了眼镜,捏着鼻梁上的凹痕轻斥,“犹犹豫豫,像什么样子?”

云四握着方向盘欲言又止,最后憋出句:“这样也挺好的……”

“好?”他不由提高嗓音。

“行长,你若是和陈三少成了,咱们和陈记不就成了亲家?”云四痴心妄想,“以后陈记再也不会在暗地里给我们使绊子了。”

林海除了冷笑,再无别的想法。

云四却还在喋喋不休:“行长,这亲事不亏,以后咱们不用顾头顾尾,既要掂量本家,又要提防陈记。”

他闻言,嘴里蹦出句:“我看你是被风吹傻了。”

“先不说陈轩将来到底能不能继承家业……”林海越说眉头蹙得越紧,“再者,若是结亲就能解决问题,何至于各家商会缠斗几十年还没有结果?说到底不过是钱的问题。”他叹息,“可就是钱的问题,便是天底下最难解决的问题。”

他们回了公馆,不过小半日,事情便堆积如山。林海忙于事务,将陈轩抛在脑后,谁想不过半月,这人就自己找上了门。

那日冬至,陈轩把几枚金桔置于火炉上烤,云四慌慌张张冲进门,鞋子带起一连串沾了淤泥的雪。

“行长,是三少爷!”云四结巴得手舞足蹈。

“慢慢说。”他按着金桔逐渐软化的皮,心不在焉。

“陈记的三少爷!”云四扑上来拉林海的衣袖,“快死在我们门前了!”

林海蓦然抬头,不可置信地问:“死了?”

云四摇头,说还有口气。

“人呢?”

“兄弟们不敢抬进来。”

“救命要紧。”他起身,金桔滴溜溜滚落在地上,“快走!”说完也不披外袍,只罩一件墨色披风便冲出门去。

陈轩还当真奄奄一息地歪在他门前,湖青色的长袄上满是干涸的血污,他伸手接着漫天飞雪,闻见脚步声,回头崔然一笑。

——林海,我来了。

陈轩没发出声音,林海却看懂了嘴型。

林海不懂医术,但也知血流至此必定危及性命,当即脱了披风把陈轩裹住,将人抱进了公馆。

“就知道林行长不会让我死在外头。”陈轩哑着嗓子轻笑,眼神渐渐涣散。

林海踩着满地碎雪,蹙眉呵道:“你死在季家的分会门前,根本就是置我于死地!”

树叉上落下一串雪,陈轩怔怔地睁着眼,涣散的神情又凝聚回来:“也罢……”

“不许死!”林海近乎咆哮,把陈轩搁在自己的床上,喊云四去叫郎中。

袖笼上忽而多出一只手。

“城里的不顶用。”陈轩虚弱地靠在床头,“我爹……不让他们救我。”

林海愣了愣,没问原因,把云四叫来,说是让自家的郎中来公馆一趟,至此袖笼上的手才垂下去。

“林海。”上了他的床以后,陈轩立刻精神了起来,仿佛满身的血污都是假的,“我的伤是为你受的。”

林海摘了氤氲起雾气的眼镜,俯身扣住陈轩的肩:“我不管你说什么……若你敢死在我的床上,我定与陈记斗个鱼死网破。”他皱眉冷哼,“说到做到。”

陈轩勾了勾唇角:“读书人。”

又是这句。

林海懒得与他分辩,坐在床头伸手扯陈轩的长衫,手腕却被捏住了。

“怎么?”林海心底翻腾着难言的烦闷,“我还不屑于乘人之危。”

陈轩眯起了眼睛,手指钻进他的指缝:“不好看了。”

怒气一瞬间冲破了理智,林海压制住陈轩的腿,硬是将对方身上鲜血淋漓的衣衫扒去,紧接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很丑吧?”陈轩无奈地垂下眼帘,不在乎渗血的伤痕,只在乎他的看法。

林海想要挣脱陈轩的手,却怕牵扯他身上的伤,最后只得虚虚地握住。

“真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陈轩望着他的手指,喃喃自语,“太丑了。”

这话说得似乎不止是身体。

林海直起身,摇头道:“三少爷多虑了,我在意的只是……”

“只是季家与陈记的关系?”陈轩了然地倒回床头,艰难而费力地寻到了枕头靠着,“这点林行长可以放心了,我被我爹赶出来了。”

话题弯弯绕绕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林海起身前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陈轩身上的伤,暗红色的血痕从雪白的肩漫延到腰腹,那颗妖艳的痣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心里愈发烦闷,腾地站起,似乎要把陈轩的事一并抛在脑后。

屋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林海起身去迎,格子门前滑过几道模糊的人影,黑色的影子像展翅高飞的雁倏地远去,而晃动的光全化为飘落的羽毛。

“林海。”陈轩抓着被褥起身。

“躺回去。”林海猛地回头,呵斥,“我不想梦见满身是血的你!”

话音刚落,扣门声响起。

陈轩倚着床头缓缓笑出声,沙哑的嗓音里弥漫着得意。

“林行长。”陈轩的尾音微微上扬,“你梦见我了。”他用手将额前的碎发拂开,“在梦里,你和我干什么了?”

第三章:牛乳糖

云四带着郎中推门而入,拖长的影子笼罩了陈轩的神情。

林海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行长。”云四凑上前来,“郎中带到了。”

“救人。”他只说一句,攥着拳头离开了。

窗外阳光明媚,满地洁白的新雪,什么污泥也没有,连麻雀的脚印都被掩盖,林海无端想起与陈轩的初遇,男人腰间堆叠的绸缎。

至于梦里有什么……他伸手扶眼镜,胳膊抬起才想起眼镜还在屋里。

——你与我睡一觉。

陈轩说得平淡无奇,林海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某晚甚至梦见了陈三少。

自然是脱得干干净净的陈三少。

奶白色的丝绸从瘦削的肩缓缓跌落,露出泛红的脊背,肌肉线条宛如精美的瓷器,他的手指从肩头温柔地摩挲到腰窝,指腹泛起轻轻的战栗。

陈轩的嘴唇在蠕动,林海却听不见声音。

温柔的日光取代了丝绸,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而绸缎越滑越低,陈轩的手向他探来,指尖缀着一点暖光。

雪花落在林海面上,刺骨的寒意将他从混沌的臆想中惊醒。

格子门在身后窸窸窣窣地响,云四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行长,怎么办?”

林海抬起手,将面颊上的雪拂去:“去查。”他的手指还带着颤,“打陈轩的人,给我找出来。”

云四闻言立刻往屋外跑,跑了两步又绕回来,摸着鼻尖嘀咕:“……陈三少就睡咱这儿?”

“那扔出去?”他反问。

云四讪笑:“肯定不能啊……”

“那就去查。”林海后退几步,退进檐下的阴影里,“查清再想下一步怎么办。”

云四挠着头跑远了。

林海靠在门上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 门从里面打开,郎中轻声说伤口都处理好了,但陈轩起码有两三天下不来床。

“多谢。”他等郎中走远才抬腿进屋。

陈轩脱了上衣趴在床上,支着下巴看一卷泛黄的册子,光像潺潺流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汇聚在肩胛骨里。

“林行长。”陈轩头也不抬地笑,“继续咱们刚刚的话题……你梦见我什么了?”

林海向床边走过去,细碎的阳光晒得他头晕脑胀。

陈轩还是不抬头:“林行长,你是不是……”他话未说完就被林海从床上拎起来。

“你在花楼里用的那一套,别用在我身上。”林海刻意避过陈轩手臂上的绷带,“三少爷,等你能下床,我一定亲自送你回陈记。”

陈轩微微蹙眉轻哼,仰头逆光觑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

“咱俩的事儿。”陈轩耐心地解释,“睡觉的事儿。”

林海眼睛猛地睁大:“你说什么?”

“林行长。”陈轩抬手环住他的脖子,“论阔气,南京除了陈记,也就你了……难道阔家少爷的爱好你没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海偏开头,躲开陈轩的唇。

“啧。”陈轩挑眉,“你现在做什么我都没法子反抗,多有意思。”

院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曳,破碎的光碎在陈轩眼底,林海抿唇后退:“三少爷,我没那爱好。”

“真没有?”

林海的怒气终是爆发,也不管陈轩的伤,直接把人摔到床上:“如果你的伤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爱好,找谁都行,何必纠缠我?”

陈轩闷哼着捂住腰腹,攥着被褥冷汗涔涔:“读书人,一点都不懂得情趣。”

不知什么人从檐下跑过,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陈轩渐渐缓神,轻声唤他:“我要吃牛乳糖。”

林海冷冷道了声“三少爷”,继而扭头不愿再看床上病恹恹的陈轩:“这儿可不是陈记,没人惯着您。”

“可我想吃。”陈轩笑嘻嘻地望他,“林海,我想吃糖。”也只有陈三少这种阔少爷能堂而皇之地要糖吃,还不觉得丢人。

林海把眼镜戴回鼻梁上,郑重道:“三少爷,我们季家商会比不上陈记,要什么有什么。”

“那就去买。”陈轩说得坦然,“四牌楼那里有家炒货店卖的牛乳糖特别好吃。”

林海听得头皮发麻,转身就走。

“林海……”陈轩忽然拖长嗓音叫他,“在梦里,你和我睡了吗?”

——砰!

林海喘着粗气摔上门,却还是听见了陈轩嚣张的笑声。

他愤怒,却又无可奈何,抬手挡着光板着脸往门外跑。云四没开车,林海便自己钻进去,刚启动就瞧见屋檐下闪过一道身影。

“远方!”他探出头,拔高嗓音,“去哪儿?”

远方是公馆的护院,在分会干了三四年。

“云四让我去查陈家少爷受伤的原因。”远方寻声来了,“行长,你这是要去哪儿?”

林海避而不答,反问:“查出什么没?”

“那伤确实是从陈记带出来的。”远方挠着头嘀咕,“陈记的下人嘴巴严,我试了好多种法子,只打听出三少爷惹陈振兴生气的事儿。”

“他爹生气了?”林海略一思索,收回视线把远方遣走了。

若是陈轩直接把和他说的话说与陈振兴听,倒真有可能被赶出来,但林海记得,他们刚见面时,陈轩的臂膀内侧就有伤,瞧模样还是旧伤。

换句话说,在此之前,陈轩身上就有来历不明的伤。

林海想了一路,回神时惊觉自己将车开到了四牌楼,陈轩说得那家炒货店还开着,竟不是陈记的铺子,只是穷苦人家用来糊口的营生。

他走下车,站在铺子前说:“我要牛乳糖。”

屋内蹦蹦跳跳走出个孩童,捧着汤婆子:“你是陈轩哥哥的朋友?”说完也不等林海回答,自顾自道,“陈轩哥哥说话算话,每天都来买糖吃。”

孩子的家人替他包好了糖。

林海接过,随口问:“他每天都要吃?”

孩子笑着点头:“他最喜欢吃牛乳糖了。”

林海不置可否,拎着纸包上车,开车回到公馆前踌躇不前。他可不想让陈轩觉得,这包糖是他特意买的。

季家商会分会的公馆毗邻一座日渐荒芜的破庙,据说这里以前是花楼,但风水不好,老也开不下去,后来才来了道士,可连道士都镇不住这儿的邪祟。林海是读书人,自然不信邪,可一想到陈轩便头疼,觉得公馆里住了个大“煞星”。

他下了车,拎着牛乳糖往门里走,刚行至院中,耳畔就飘来几声轻柔的小调。

嚯,难不成是死去的歌女阴魂不散?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海挥去了,他推门进屋,刚巧撞见陈轩倚在床头翘着手唱戏,云四搬了个小凳子,听得入迷。

林海不由冷笑一声。

云四吓得一蹦三尺高,拎着板凳跑出了门。陈轩歇了声,眼尖瞧见他手里的纸包,眼底荡起温柔的笑意:“回来了?”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林海走到床边,把牛乳糖扔到陈轩身上。陈轩把枕头竖起,靠上去拆纸包,先把细细的线绳解了,再慢条斯理地打开纸包,随手捏了一颗乳白色的糖。

“不吃?”林海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问,“只有这一种。”

陈轩笑了笑,仰头唤他:“过来。”

林海俯身凑过去,蹙眉道:“做什么?”

陈轩不答,咬住糖块一头,等他靠近,猛地直起身,用唇把牛乳糖送进了林海嘴里。

“我不爱吃甜的。”陈轩说得轻巧,林海的脸色却彻底黑了,陈轩像是终是产生了点悔意,“你觉得恶心?”

林海将糖囫囵咽了,甜腻的触感让他喉头发痒,愈发气恼,直接拎起陈轩的手臂:“既然不爱吃,为何耍我去买,又为何日日买?”

陈轩愣了愣,继而释然:“是不是毛豆告诉你了?”说完轻声解释“毛豆”就是炒货铺的小孩儿。

“人家辛辛苦苦做的糖,你买来玩儿?”林海的眼神渐渐锐利,“三少爷,你是不是就爱耍旁人玩儿?”

陈轩闻言叹了口气,语气还是淡淡的:“我腰疼。”

“心虚了?”林海挑眉冷哼。

陈轩认真地摇头:“我真的腰疼。”

“腰疼与吃糖有什么关系?”林海说完,忽而觉察出陈轩向来红润的唇褪了色,心里一惊,也不顾是否会逾越,直接将人搂进怀里,掌心往下一探,满手温热黏腻的血迹,床单上也沾了褐色的血斑。

“疼。”陈轩看着他紧绷的脸轻笑,“林海,我真的疼。”

林海心里烦乱,只觉得这伤是先前自己将陈轩扔回床上时裂开的,少见地慌乱:“我……我去叫郎中……”

“别。”陈轩虽疼得面色苍白,却比他冷静,“你帮我上药就好了,不用麻烦郎中。”言罢,直接将衣衫脱去,他脊背上并不是所有的伤口都绑着绷带,如今这般撕扯,刚止血的伤又开始冒血。

陈轩明明疼得厉害,撕开衣衫的手却顿都不顿,下手狠厉,看得林海的心狠狠一震。

他站在暖光里浑身发寒,咬牙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陈轩蹙眉趴在床上,催他上药。

林海捏着药罐子凑过去,不知是该倒还是该抹,犹犹豫豫半晌,倒是陈轩一直说个没完。

第四章:葡萄

“毛豆很可怜。”陈轩抱着枕头叹气,“是那家人收养的孩子,若是炒货卖不出去,就没有饭吃。”

自己伤痕累累,竟还有闲心关心旁人。

林海微微倾斜了药罐,蹙眉将药渣点在渗血的伤口边,陈轩的脊背猛地绷紧,肩胛骨骤然聚拢,豆大的汗水从后颈边滴落。

“林海。”陈轩的声音略微有些喘,“把你的手给我。”

林海只顾倒药,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

“多谢。”陈轩偏了头,张嘴对着他的手背狠狠一咬。

屋檐上的麻雀扑簌簌全飞走了,梧桐的树叉落下厚厚一层积雪,云四寻着林海的喊叫跑来敲门:“行长?”

林海捏着陈轩的下巴喘粗气,他的左手鲜血淋漓。

“行长?”云四不敢直接进屋,“出什么事儿了?”

“我……”

“你要是说出去。”陈轩舔了舔沾血的嘴角,恶劣地笑,“我就告诉全城的人,你做春梦把我给上了。”

林海的脸黑得像锅底,张了张嘴:“我没事。”他将陈轩的下巴捏出两道红印,咬牙切齿道,“云四,去打听打听,陈记有没有人找他们丢掉的三少爷。”

陈轩微仰着下巴,含笑听完林海的话,眼底笑意更深:“林行长,你还真做春梦把我给上了?”

对待狡猾的人,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否则……

“林海,你想上我。”陈轩攥住他的衣领,笃定道,“你喜欢男人。”

“松手。”林海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

陈轩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幅反应。

“三少爷,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谋划什么……”林海直起身,理了理被陈轩抓散的衣领,“我也不想掺和你们陈记内部的矛盾,我关心的从来只有一点。”

陈轩替他说下去:“你只关心分会的利益。”

林海点了点头,转身将绷带从桌上拿起,拎着陈轩的胳膊,粗鲁地替他包扎。陈轩疼得厉害,攥着林海的手腕发抖,却不再咬了。

“你不问我伤是哪儿来的?”处理完伤口,陈轩率先开口。

“我问,你就会说?”

陈轩摇头。

林海早已料到,忍不住冷笑:“我不会求着你告诉我真相,三少爷,你好生养伤,别胡思乱想。”他深吸一口气,“我不关心,也不在乎。”

于情于理,林海已经做得够多了,算得上仁至义尽。

陈轩认认真真地听他讲完,抬手遮住明媚的日光:“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是读书人吗?”言罢也不等林海反驳,“因为你笨……林行长,你根本没必要救我,因为就算我真的死了,陈记也不会有人在乎。”

错落的光影在床帐上摇曳,像波浪,无休无止。

“……林海,你不仅笨,还迂腐。”陈轩皱着鼻子嘀咕,“你知不知道,当你把我抱进屋的那一刻起,我就成了你的责任。”

林海抿唇移开视线,心知陈轩说得有理,面上却不显,依旧是水波不惊的模样。

“既然我是你的责任。”陈轩揉了揉眉心,“你就不会真的把我送回去……除非你查清楚我接近你的目的。”

“你肯说?”虽是疑问,林海却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

“或许以后会说。”陈轩笑起来,“现在我们聊聊睡觉的事儿。”他支起上半身,贴着林海慢吞吞地直起腰,“林海,说说那个梦,在梦里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倒也没陈轩想得那般香艳,林海对待感情向来是白纸一张,上书“随缘”二字,也只有陈三少大大咧咧地闯进来,搅了他的缘分。

梦里陈轩卧在他们初见时那张美人榻上,脱了上衣吃葡萄。

葡萄是林海喂的,用嘴。

陈轩的唇比葡萄还要柔软,却又似火一般滚烫,他在梦里烧红了耳朵,说到底不过是哺果肉时转瞬即逝的触碰,连亲吻都不曾有。

浅尝辄止,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陈轩趁林海回忆,细细打量他的神情,以猜测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林海面无表情,回忆完冷冷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真是没情趣……”陈轩靠在林海肩头喃喃自语,“好歹梦见了我,能不能温柔点?”

林海用嗤笑代替回答。

“万一是我喜欢你呢?”陈轩好奇心起,“你也会这么厌恶我?”

“你不喜欢我。”林海平静地摇头,“三少爷,我的确是个读书人,没别的本事,就单单会看人。”他顿了顿,将眼镜推上鼻梁,“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看错人。”

陈轩嫌他说得太直白,无趣地憋嘴,双手攀上林海的肩,算是抱住了:“那以后呢?如果以后我喜欢你,你会不会也同样喜欢我?”

林海将陈轩按回床上,镜片遮住了目光。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院外黄包车叮铃铃地过去一辆又一辆,林海说完起身出门,云四坐在小板凳上搓雪球,闻声凑上来:“行长,查不出来。”

“什么都没查出来?”他掸了掸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继续查。”

云四踌躇了一下:“也不是什么也没查出来,就是……”

“说。”林海心情不好,蹙眉道,“查到什么说什么。”

云四连忙将查到的一干消息都说了,事无巨细,上到陈振兴的小妾打牌输了千把块,下到陈记的账房算错一笔小钱,最后拍着脑门嘀咕:“陈记这两天似乎死了个孩子。”

“嗯?”他仰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云四不太确定,“行长,陈记家大业大,下人生了个孩子养不活,那也是常有的事。”

“可陈轩就是这两天忽然缠上我的。”林海引着云四往书房走,“没有任何预兆,也不知道他的出现是陈振兴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行长,三少爷缠上你不是好事儿吗?”

咯嘣,梧桐树被积雪压垮一根枝条,林海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云四还不知触了他的逆鳞,兀自说下去:“我听人讲,有种感觉叫……叫什么一见钟情?说不准三少爷就喜欢行长这样的。”

林海停下脚步,揉着眉心冷冷地笑了一声:“云四,你最近是不是常去彩云轩?”

云四连声否认。可惜已经太迟了,林海一口断了他半月的工钱。

“行长……”云四愁眉苦脸,“你说死掉的孩子会不会是陈轩的?”

“陈家的三少爷若真有了孩子,能瞒到今天?”林海直接将这个想法否定了,“况且陈轩上头还有两个娶妻的大哥,轮谁也轮不到他。”

“说起来……坊间一直有个传闻,说陈振兴的儿子不全是亲生的。”

“什么?”林海大惊,挑眉按住云四的肩,“你方才怎么不早说?”

“没有证据。”云四苦笑,“行长,咱们分会从不与陈记正面打交道,自然不会去细查他们的家事,再说这传闻由来已久,大家都当笑话听,若不是这回出了事,我也想不起来……”云四话未说完,林海已转身急匆匆往回走。

此时刚过正午,冬日的光渐渐冷了,他撞上两个为陈轩送吃食的小厮,闲闲一瞥,没发现什么特殊东西,想来陈三少在旁人家里也开始学着收敛了。

林海没有敲门,直接闯进去,却见陈轩搂着一个面红耳赤的姑娘,调笑:“要听曲儿吗?”

“陈轩!”他气得厉害,将自家下人遣走,“你是不是想伤得更厉害?”

陈轩懒洋洋地倒进床榻,一条腿挂在床头,脚尖勾着雪白的床纱:“林行长,可别这么咒我。”

轻飘飘一句话,把过错全推到了他身上。

“你给我听好了。”林海不愿与陈轩过多纠缠,“如果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争陈记的家产,我不会帮你。”

“叮”的一声轻响,陈轩手里翠绿色的调羹掉进了羹汤里,他从男人眼底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恨意,但当陈轩再次抬头时,林海发觉对方在笑。

“林行长。”陈轩靠着枕头向他招手,“我没力气,你喂我。”

“喂你?”

“嗯。”陈轩丝毫不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无理的要求,掀开被褥给林海让位置,“我想喝这道羹,瞧着清淡,就是不知道喝进嘴里会不会爽利。”

林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没听见陈轩的话。陈轩也不强求,费力地翻身,露出后腰洇血的绷带,他伸长了手臂够汤匙,指尖打颤,连鼻梁上都渗出了汗水。林海蹙眉盯着陈轩苍白的臂膀,昏暗的光在那片洁白的皮肤上打转,待云层渐厚遮住日头,他才觑见淡青色的旧伤。

陈轩将调羹举到唇边,勉强喝了一口,继而陡然力竭,眼瞧着就要跌下床去,林海本能地伸手一拽,将人抱进了怀里。

“呵……”陈轩从胸腔里挤出含糊的笑,面颊上涌出病态的红潮,继而不等林海推开自己,猛地抱住他的脖颈吻上去。

双目相对,一人彷徨震惊,一人决绝狠厉。

与梦中完全不同,那双唇根本不热烈,甚至像不久前落于林海面颊上的积雪,丝丝寒意里还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

“怎么?”陈轩勾起唇角,目光如寒潭,水波不惊。

林海轻轻吸了一口气,想将男人推开,然而陈轩腰后就是雕花的床板,他想起身离开,陈轩压着他的腿,再动怕是姿态更暧昧。

陈家的三少爷似乎不爱留后路,既把自己逼上绝路,也不给林海任何退路。

第五章:文思豆腐羹

他不动,陈轩便会错了意,指尖勾着林海的下巴复又吻上去,湿软的唇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嘴角。

日光彻底被乌云遮挡,林海抬眼,打量陈轩蹙起的眉,游走在对方腰后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压在床板上掌握了主动权。

原来唇舌纠缠过后才会热,才会烧。

陈轩放软了身段,倚着他放开牙关,让林海的舌肆意搅动,面上无悲无喜,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然而热劲儿过去,还是不对。林海托着陈轩的后颈,用舌尖舔了舔对方的上颚。

陈轩立刻睁开眼,困惑又茫然地望着他。

林海便明白缺了什么,这个吻里有欲望,也有情动,只独独少了一份欢喜。陈轩没有,他也没有。

起风了,林海松开陈轩,唇齿间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战栗,也不知是不是那日一语成谶,所谓不喜欢女人,倒对陈三少起了欲念。好在这感觉也就亲吻的时候冒出来一丝,等他们分开,便渐渐散去。

林海望着陈轩微红的眼尾,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满意了?”

“满意?”陈轩反问,“这话该我问你。”男人艰难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向床上倒去。

林海顺手把人搂住,冷笑:“怎么?亲完你倒冷淡了。”

一时无人再开口,陈轩半晌才喃喃道,我以为你与旁人不同。也不知道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林海却觉得自己觉察出了深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坐怀不乱,将你推开?”他将陈轩放在床上,捏着被角轻笑,“三少爷,你再好好想想,亲我的人是你自己。”

陈轩咬唇不答,背对林海闭目养神。林海也不在意,坐在床边,将双手搁在火炉上取暖,猩红的碳火忽明忽暗,他斟酌片刻,问:“三少爷,听说你们家里最近死了个孩子。”

被褥里横出一只脚,指甲修得工工整整,略显苍白的脚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陈轩倏地起身抱他的腰:“你查我?”语气急促,竟很得意。

林海心里咯噔一声,惊觉自己又掉进了陷阱,然而为时已晚,陈轩含住他的耳垂:“林行长,你查到的那个死去的婴儿,是我大哥的孩子。”

“不可能。”林海不信。

陈轩不满地咬他的耳朵:“真的,孩子是被活生生闷死的。”

窗外刮过一阵北风,寒意刺骨。陈轩察觉不到自己说了惊悚的话,手臂自林海腰间缠过:“因为我爹不喜欢。”

“……林行长,告诉你一件事。”陈轩声音低沉下去,“陈记明面上的这三个少爷,没一个是陈振兴亲生的。”

林海想说“不可能”,可听陈轩的语气,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了。

“我爹疑心重,家里没子嗣时他担心香火断绝,可我大哥有了孩子,他又觉得是野种,不配姓陈继承祖业。”陈轩语气轻快,眼神里透出丝轻蔑,“刚巧我二哥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瞧着比大哥还适合当陈记的当家的,我爹便把刚出生的孩子用被子闷死了。”

院里有人在扫雪,竹刺哗啦啦地滑过地面,本该磨牙般的声响被积雪缓和,让人无端想起冬日寂静的午后。这声音该配着热滚滚的茶听。

陈轩说完,累了,倚着林海的背喘息,许久以后再次伸手够桌角的汤碗。

林海自震惊中回神,按住他的手:“凉了。”说罢,将吃食全部端走,叫人去厨房重盛了些热汤。

陈轩挑眉道:“我只喝那道羹。”

林海便盛了一碗递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亲过的缘故,两人不再疏离。说到底都是精明的人,面上一派和气,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算计。

林海栽了两回,不敢掉以轻心,坐在床边烤火,顺带思忖陈轩说真话的可能性。要说陈振兴的儿子全不是亲生的,实在太过离奇。陈记可是南京城最大的商会,但凡此种商会,必定在意血脉,在意大权旁落,万万不会把祖业传给他人。

祖业祖业,看中的就是薪火相传。

陈轩坐在床上喝羹,翠绿色的勺子在他手里灵巧地翻动,碗再小,调羹也碰不着碗沿,喝汤时也几乎不发出声音,举手投足间全是少爷的气派,一眼就能看出教养很好。

若不是亲生,陈振兴舍得从小培养陈轩吗?

心思百转千回,终究得不出答案,又或者说真相太过荒谬,世人通常不信。

林海是世人,也是俗人,所以他不信,但他稳重,再怀疑也不会宣之于口,让陈轩抓住破绽。

“林行长,你们家厨子做的文思豆腐羹不好,改天我带你去喝正宗的。”陈轩喝羹时忘了旁事,盛起雪白的豆腐丝感慨,“厨子的手不够稳,切得不细,长短还不均匀。”

林海将陈轩手里的碗夺走,又盛了些:“我这分会入不了三少爷的眼,还请你赶快养好伤回陈记去。”

陈轩托着下巴,望他笑:“赶人啊?”

林海不答,将碗递回去。陈轩没接,反而捏住他被咬出牙印的手闷闷发笑。

“我知道你想赶我走。”陈轩抠了抠林海手背上暗红色的痕迹,“但你没睡我之前,我绝不会离开你半步。”

林海再好的涵养也禁不住陈轩的死缠烂打,当即变了脸色:“我说了不会掺和陈记的家事!”

“我的事不是陈记的家事!”陈轩的脸色比他更阴沉,“林海,你给我听好了,被上的是我不是你,别摆出一副柳下惠的姿态装模作样。”

林海气极反笑:“勾引我的人是你,嫌我被勾出感觉的人也是你……三少爷,我没什么大的野心和抱负,就想守着分会好好过日子,你别在我身上费力气了,南京城谁都有可能帮你,我……决计不可能。”

啪——陈轩失手打碎了汤碗,粘稠的羹汤在地上氤氲出暗色的斑纹。

“你以为我想?”陈轩眼里忽地燃起疯狂的怒意,然而还不待林海细看,怒火就燃烧殆尽,只剩阴狠的决绝,“林行长,我只有你这一条生路了。”

“你我在此之前素昧平生。”他垂下眼帘。

“可我了解你。”陈轩倒进床榻,气喘吁吁,“林海,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观察了你很久……我知道你的性格,了解你的为人,如今能解我困境的人只有你了。”

乌云飘远,光又聚拢,却再也聚不到床头。

林海喜欢敞开天窗说亮话,即使这个话题荒唐可笑,他也乐意问下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你笨!”陈轩嗤笑道,“只见一面就敢把我抱进来治病,还是在初遇那般不愉快的情况下……林海,你说你是不是笨?”

答案显而易见。林海推了推眼镜,不置可否:“我做不到见死不救,可我还没傻到拿整个分会的未来开玩笑。”

“……我和你不同。”他语速渐慢,“我只是分会的行长,季家的生意于我而言即是责任,也是义务。生意好,那算是我恪尽职守,生意不好,是我疏忽大意,可不论如何,商会对我的意义和对你的意义都是不同的。”他话至此,陈轩早已听明白了。

不是本家的人,位置坐得再高,于商会而言也是外人。林海并不是没有野心,但他的野心不在权利上,而是搁在了生意上。

他俩果真不是一路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可陈轩就是要搏一搏。

“林行长,我大哥失势不足为惧,可二哥势头正好,眼瞧着就要接管陈记大部分的生意。”陈轩攥住林海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他一得势,必定铲除异己,我大哥倒下,那我便是下一个……”他话锋一转,“你救了我,在他看来便是和我扯上了关系,到时候咱俩谁也跑不了,你的分会也经不住陈记的打压。”

原来陷阱里最后的利刺在这儿等着他呢。

林海被扎了个对穿,心里凉飕飕刮着寒风,想也不想,转身就将陈轩压在床上,欲发火,满腔都是暴虐的恨意。

可一望进陈轩的眼睛,什么都显得无趣起来。

林海知道,与亡命徒置气是没用的,受伤的永远是自己。陈轩就是个亡命徒,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他在这样的人面前无计可施,倒不如想想如何补救。

“林行长,我考虑了很久……”陈轩目光深沉,“你是我唯一有把握利用的人,也是最适合的人。”

“因为我笨?”他自嘲地笑笑。

陈轩终是不再笑话他,反而郑重又尊敬地解释:“因为你的为人。”

林海并不觉得自己被赞美,翻身坐在床头揉捏眉心。

“真的。”陈轩轻声道,“你是我猜的,唯一一个在知道我的身份和目的以后,依旧选择帮我的人……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我宁愿你猜不对。”

“林海,救人一命……”

“陈轩!”林海恼了,“你凭什么将我与分会同时推上风口浪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他却又说不下去了。

陈轩瞪着双猩红的眸子,舍弃了一身的傲骨,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林海,你不与我睡,我总不放心。”陈轩嗓音沙哑,“我是在利用你,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可我不甘心永远做个体弱多病的三少爷,所以我不怕你恨我,哪怕事后你打我,羞辱我也好,只要你不与我实实在在地扯上关系,我永远不会罢休!”

疯子。

林海攥住陈轩的手腕,怒不可遏:“云四,请三少爷出门!”

陈轩闻言猛地仰起头。

四目相对,满满都是意味不明的火花。

第六章:姜汤

与其到时候与陈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倒不如现在就撇清关系,就算陈记怪罪下来,顶多赔些银两和笑脸就能了事。

云四冲进屋,摸不清事情发展到了哪一步。

“不请是吧?”林海已彻底恼怒,将陈轩从床上抱起,大踏步地向门外走。

陈轩也不求他,只瞪着裹满血丝的眼睛望他的脸。

午后又开始下雪,寒风凛冽,林海的脸被风刮得生疼,心底的怒火却久久不能平息。

他一时好心,不曾想将整个分会置于危难之境,而怀里的陈轩,仗着对他的了解,竟欲将事态推上无法挽回的境地。

陈记的家事与林海何干?他与本家周璇早已疲累万分,如今更是誓死不肯沾染旁人的家事。

更何况陈轩的利用刺伤了他的自尊。

林海踹开公馆的门,将怀里的烫手山芋扔在阶前,下人碍于他的怒火无人敢拦,战战兢兢地躲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张望。

陈轩咳出一口血,艰难地往他腿边爬。

林海心里五味杂陈,浑身都被冷风吹透了,连带着初见时的陈三少一同吹没了影,只剩眼前奄奄一息的男人。

“送客!”他将门用力摔上,也不知在对谁说。

“行长。”云四和远方都跑来劝,“那可是陈记的三少爷!”

林海正愁无处发泄怒火:“我晓得!”他锁门,“出了事我担着!”说完将锈迹斑斑的钥匙扔进假山边结了层薄冰的水池,金色的光一闪而逝,眨眼就没入水底。

他是好心,但他也狠心,不狠心坐不上分会的行长。

林海发火,下人不敢劝,倒让他享受了半刻宁静,直至天黑,冷雨裹挟着雪片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林海终是不安起来。他不怕陈轩死,也不怕陈记的问责,毕竟整整一天无人上门将他们的三少爷领走,可见陈轩在陈记的地位并不是不可或缺。

但他就是放不下那双通红的眸子,只一闭眼,陈轩的脸就浮现在眼前。

像火星,粉身碎骨前也要烫你一下。

后半夜降了温,雨渐渐止住,只剩雪花还在天上飞舞。林海在床上翻身,他身下这张床是陈轩躺过的,就算换了被褥,依旧透着股淡淡的血腥气。

深夜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林海收回捶红的拳头,腾地起身,披上披风闯进浓稠的夜色里。

前门锁着,他从后门出去,此刻已至宵禁,几点微光从街角扫过来,差点映出林海的身形。他绕过高耸的院墙,抿唇拂去面上的雪花,还未走到正门,便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心不由自主沉下去。

“也不看看谁更笨。”林海冷笑着蹲下身,将不知死活的陈轩用披风裹住,“找间破庙也不至于冻成这样。”他说完站在门前踌躇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探陈轩的鼻息。

夜风太急,许久也探不出来。

林海又去摸陈轩的脉搏,却不料怀里这人忽然翻手攥住他的手腕。

“我只是见不得人死。”林海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别得意。”

陈轩用冻僵的手指抚摸他的手腕,睫毛与发梢上全是雪,哆哆嗦嗦地仰起头,对着林海勾了勾唇角,然后痉挛着晕厥了。

比起狠厉,他不及怀里的男人。

林海抱着陈轩往后门跑,身后隐隐传来犬吠,他暗自咒骂,进屋以后立刻掩上门,几道凌厉的光紧随而来,争先恐后向门缝里挤,人声渐近,但看清府邸的名号以后又迅速远去了。

“我不会救你。”林海也不管陈轩是不是醒着,兀自道,“如果不想死,就给我挺过今夜。”

卧房点着一豆灯火,林海进去以后见着了云四。

“行长?”云四正急得团团转,“这么晚了,您去……”紧接着他便看见了毫无声息的陈轩,吓得一屁股坐在床上,“死……死了?”

“没死。”林海蹙眉,“快去准备热水,别太烫。”

云四连滚带爬地走了。

屋里只剩他们俩,林海将陈轩放在床上,脱了衣服,掀开被角时看见男人睁开了眼睛。

“救你而已。”他干巴巴地解释,言罢又觉可笑,想必自己做什么在陈三少眼里都不值得感谢,便抬手放下床帐,帮陈轩将一身的衣服都脱了。

脱的时候困难万分,衣角时不时落下冰渣,凝固的鲜血黏连着皮肉与衣衫,他再小心也牵连了伤口,好在陈轩早已冻僵,竟不觉得痛,只愣愣地望着他出神。

林海额上渗出汗水,终是从鲜血淋漓的衣衫里剥出具伤痕累累的身躯。

两人躺在一起,气氛忽而暧昧起来。

林海侧身搂住陈轩的腰,咬牙将人拉进怀里,像拥住一块冰。从前胸到腰腹,陈轩慢慢与他契合,修长的腿也缠上来,竟比林海想得还要顺从。

红烛摇曳,陈轩的面上涌起红晕,瘦削的肩上搭着半角柔软的锦被,眼神迷离。

林海不由勾起嘴角:“三少爷,我在用体温救你的命呢。”

兜兜转转一整天,终是让他逮着机会将陈轩一军。陈轩也不难堪,稍稍回暖,手臂立刻攀上他的脖颈,腰肢轻摆,意图不言而喻。

“命真大。”林海轻声感慨,掌心贴着柔软的臀肉,下腹渐渐火热。

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擦枪走火实属寻常。

云四命人抬了浴盆进来,透过层层床帐看不清床内景象,便低低唤了声:“行长?”

林海抱着陈轩坐起来,掀开纱帐一角:“去烧些姜汤。”

陈轩歪着脑袋往外瞧,勾着他的脖子对云四笑。云四被陈三少笑出一身鸡皮疙瘩,三步并两步跑出了房门。

“林海。”陈轩的嗓音彻底哑了,听起来像是示弱,“抱紧点,我冷。”

林海垂下眼帘,将人搂在怀里,那些彻骨的寒意宛若潺潺流水,顺着陈轩的指尖流到他的身上,再蒸发殆尽。

他有了感觉,纯粹是被陈三少蹭的。

陈轩也晓得,低头瞄了一眼,还是那句话:“不用当真是可惜。”

说完他俩谁也没动,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紧紧相拥。

林海半眯着眼,感受陈轩的体温,觉得不再透出寒气,才将人抱进浴盆。陈轩趴在桶边喘息,脊背上泛起淡淡的红潮。

陈三少这条命,到底还是被林海捡了回来。他也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独善其身,望着浴盆里的男人也着实恨得牙根发痒,可终究……

那双眸子又浮现在他眼前。

“林海?”陈轩没泡多久就站了起来,裹着浴巾向他走来。

林海披着外套靠在床头看书,烛火一晃,带着潮气的风就吹了过来。陈轩抢了林海的册子,跨坐在他腿上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不冷了?”林海低头,温热的触感徘徊在他的腰腹边。陈轩也泡出了感觉。

“不冷了。”陈轩的唇印在他耳垂上,牙齿轻柔地摩挲,“林行长,既然你舍不得我死,就把我上了吧,这样你我都安心。”

“三少爷,你想拴住我,何必用这种法子?”林海肩头的外套被陈轩扯开了,赤裸相对时连烛火都是暧昧的,床帐上满是摇晃的人影。

“因为我没有别的筹码。”陈轩歉意地笑笑,“委屈你了。”

委屈的到底是谁,林海一时也分不清了。

“我……不会帮你。”他张了张嘴,有些口干舌燥,“三少爷,你的胜算太低,把分会压在你身上太过冒险。”

陈轩把下巴搁在林海肩头,手指绕着明亮的烛火打转,他看得触目惊心,忍不住把那根修长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可我没别的法子……”陈轩轻声呻吟,与林海贴得更紧,“换了旁人,没有季家的分会那么大的影响力,也不会有你这么好心的行长肯收留我。”

电光火石间林海忽然想起一事:“你的伤……”

“我爹打的。”陈轩没再隐瞒,抬起胳膊给他瞧臂弯里的淤青,“我跟他说我喜欢男人,就被赶出来了。”

滴滴答答,浴盆边的水跌落下来,满地都是破碎的水花。

“不过这正合我意。”陈轩抖了抖,将浴巾扔了,推着林海倒进柔软的被褥,“好过将来有了孩子被我爹闷死,也好过被我二哥赶出家门……”

林海默默地听着,等陈轩歇气时替他盖被褥。

“林行长!”陈轩忽然攥住林海的手腕,眉宇间满是慌乱,“我什么都没有,陈记可以有很多少爷,可我作为‘陈轩’,死了就是全完了……如果我不反抗,不利用你,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不久以后也会像我大哥那样失去自己的孩子。”

穷困潦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一时的荣华富贵成为别人的傀儡。

林海拂开陈轩的手,铺好被褥以后躺了进去,身侧立刻滑来一具温热的肉体。

“我不会赶你走。”他吹熄蜡烛,“也不会帮你。”

“……林海。”

“再说话,明天就把你送回去。”其实他已经心软,也知道陈轩看出来了。

柔软的手臂自腰间缠过,几点湿热的喘息亦从颈窝漫延至耳根。

“多谢。”

这大概是陈三少这些天来,头一遭真情实意地感激他了。

第七章:姜糖

第二日气温回暖,滴滴答答的化雪从檐角汇聚成溪流。

林海不习惯睡觉时身旁有人,早早地醒了,披着衣服站在门外看雪。南方的雪总也攒不过夜,太阳还未升起,院里的白色便淡去大半,他听见屋里平稳的呼吸里夹杂着呻吟。

很轻很浅,是陈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示弱,醒来肯定会掩饰得很好,继续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地为自己的命运抗争。

林海叹了口气,心更软了。

也许陈轩说得对,他笨,还过于好心,明知是个陷阱,还忍不住往里跳,就算跌得粉身碎骨,也想瞧一瞧陈三少的未来到底是何种模样。

这么一想,被利用,倒有几分“该”的意味。

他在陈轩睡醒前走了,去城里的商铺查账,顺便打探陈记的动向,不肯承认是在躲人。云四认认真真地办事,没一会儿就察觉出他的走神。

“行长?”云四将账簿递给林海,“没问题,去下一家吧。”

他接过来草草看过,明明还处在冬季,心底却长了发芽的嫩草,叶片下繁杂的脉络正饥渴地吮吸他的灵魂。

林海长叹一声:“你去,我先回公馆。”

他急着想见陈轩,想看看恢复元气的陈三少会用什么姿态对待他。

公馆前停了辆小车,卖姜糖,既有硬硬的糖块,又有裹了糯米的团。林海下车时犹豫了一瞬,走过去买了些。

陈轩挨了冻,该吃些姜暖暖胃。

林海捏着姜糖的纸包,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源于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总归这样的情绪于他而言是少见的,他不想深究,径直往卧房走。

陈轩竟还在睡,修长的腿搁在床角,手指虚握着,在风中微微颤抖。

“三少爷?”他曲起指节,敲了敲房门。

陈轩在床上呓语着翻身,锦被跌在地上,隐隐露出赤裸的腰腹。林海暗自叹息,走进去替陈轩盖被子,手指触及对方额角时蓦然惊住。

滚烫的,宛如火炉里的碳。

“三少爷?”林海丢了姜糖,将人抱进怀里。

陈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来人是他,得意地翘起唇角,似乎想要嘲讽他几句,可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最后搂着林海的脖子闷闷地咳。

“发烧了。”他蹙眉。

“不用你救!”陈轩记仇,冷笑着往林海怀里凑,“反正林行长也不乐意救我。”知道他心软以后,陈轩倒蹬鼻子上脸了。

林海的耐心又恢复如初,将人用被子裹了放在床上,转身去喊远方请郎中。陈轩也就闹了一小会儿便没了力气,昏昏沉沉地倚在床头骂他。

“林行长,你真是蠢……”陈轩的嗓音沙哑异常,像是哽咽过后带着鼻音的控诉,“你不该救我,这下好了,多大的累赘!”

林海不答,专心拧沾了凉水的帕子。

“你笨!我就是利用你……”陈轩喊着喊着就蔫了,趴在床边瞪眼,“因为我了解你……林海……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了……”陈三少越说声音越低,等林海把湿毛巾搁在他额头上时,人已经烧迷糊了。

远方带来了郎中,继而俯在他耳畔轻声道:“行长,陈记的二少爷回南京了。”

往常他们不会关心陈记的家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和分会画上联系。

“出去说。”林海放下毛巾,刚欲起身,手腕就被陈轩拉住了。

陈三少窝在床榻上眯起眼睛盯着他:“林海,我不会放过你——”郎中用温热干净的帕子堵住了陈轩的嘴。

“劳烦行长。”郎中抽了几根银针,“寒气入体,得逼出来。”

原来是要针灸驱寒。

林海暂时把陈记二少爷的事放下,按住陈轩的双腿,瞧着郎中把细细的银针一根接着一根插在细嫩的皮肉上,再看它们随着陈轩的呼吸轻轻颤抖。

他还从未见过这般委屈的陈轩,口不能言,眼尾通红,活脱脱跟个掐住了七寸的白蛇似的,直挺挺地僵在床上。

林海忍不住笑起来,指腹轻轻摩挲陈轩的脚踝。陈轩有所察觉,梗着脖子瞪他,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苍白的颈窝,没一刻又力竭,头跌进了枕头。

这回林海笑出了声。

“最近天气不好。”郎中施完针,一边将陈轩嘴里的布取出来,一边与林海说话,“病好得慢。”

林海心道指不定郎中一走陈三少就活蹦乱跳,谁料郎中又道:“三少爷体虚,像是年少时生过病,大病。”

他连忙重视起来。

“又或者是……”郎中微微蹙眉,犹豫一瞬没有说下去,只吩咐他用冷水浸的帕子继续替陈轩敷额头。

陈轩把郎中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等人一走,立刻耀武扬威地坐在床边指使林海给自己拧帕子。

“三少爷,您还真是……”他把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不把自己当外人。”

陈轩随手扯过林海搁在桌上的外套披上:“你该知道,救了我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语气得意又傲然,仿佛世间种种全在自己的掌握中。

林海盯着滴水的帕子愣神,既恨又无奈,转头看陈轩时,不免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三少爷,利用我让你很有成就感?”

“没有。”陈轩眯起眼睛,舒舒服服地等着他来敷额头,“但利用一个明知被利用的人……很有成就感。”

林海有一瞬间想把陈轩再一次扔出门外。

换了三四轮帕子以后,陈轩的烧勉勉强强退了,人也精神了,锲而不舍地烦着林海。林海握着一卷册子头也不抬,被陈轩拿走一本就再拿走一本,连墨水被打翻了都不生气,只唤远方来清理。

“林行长。”陈轩坐在他腿上安生了片刻,“你……真薄情。”

林海用钢笔在书册上批注了几个字。

“以后你若是喜欢什么人,也这般晾着他?”陈轩似是不甘心,“一句体己话都没有?”

“三少爷,以后的事不劳您费心。”他淡淡道,“之所以不与你说话,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陈轩的眼神霎时变了,恨恨地咬牙。

“你也不喜欢我。”林海把陈轩推开,从书架上又拿了一册书。

“林行长,你忒无趣了。”陈轩坐在书桌上,神情莫测。

“对无趣的人,自然也无趣。”

“林海!”陈轩闻言,黑着脸去抱他的腰,抱住以后又换了副神态,笑眯眯地吻他的耳根,嗓音轻柔得仿佛在哼曲子,“你试试……说不定就能发现我的好了。”

落在卷宗上的光被遮住了,林海皱了皱眉,刚欲推开陈轩,就看见泛黄的纸张上出现了一簇飘摇的阴影,想来是陈轩额角翘起发丝,他竟忍不住笑起来。

“林海?”陈轩不满地咬住他的耳垂,“我真的好。”

“你试过?”林海脱口而出,嗓音里有难掩的沙哑。

“你猜……”陈轩听出来了,挑眉轻笑,手臂绕到他身前往腿间摸,得意忘形了。

可试没试过与林海何干?他拍开陈轩的手,坐回桌边喝了一口温茶,继而回头平静地说:“昨天,你二哥回南京了。”

屋外飞过几只聒噪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抖落了树叉上的残雪。

陈轩听了,又像没听见,转头定定地注视着窗台上的光斑,手指攥着衣角收了又紧。

“我……帮你换药。”他心软,转移了话题。

陈轩却向他走来,俯身将林海困在方寸大的座椅里:“帮我。”

“三少爷,我不过是个……”他话音未落,双唇已被陈轩吻住。

林海垂下眼帘,陈记的三少爷当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只这一次的吻从一开始便是烫的,林海按住陈轩的后颈把人拉进怀里,于是陈轩从俯视改为仰视他,眼底碎了点温暖的光,鼻梁上也有明晃晃的光影。

写满字的册子在风中哗啦啦地翻着页,他们都没有闭上眼睛,互相在对方的眼底寻找着某一味情绪,然而他们谁也没找到,于是这个吻开始降温,冷却,直到——

陈轩将林海推开,唇上蒙了一层潋滟的水色。

林海心里很困惑,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在心里寻找一种温热的悸动,买姜糖时出现过,可刚刚亲吻时却完全没有。他和陈轩都把精力放在了互相猜忌上,还奢望能找到对方的破绽?

“你二哥……”林海又把话题转移回了陈记,“刚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废话。”陈轩起身走到窗边,冷冷道,“他若是没有继承家产的把握,不会回来。”

“那你准备怎么办?”林海转身望过去,陈轩的身影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

“我?”陈轩的脊背挺直了,像株青葱的翠柏,“我永远不会去讨好陈振兴,也不会让他看到我的手段有多厉害……”

一阵风卷过,梧桐在院里窸窸窣窣地摇动着树叶。

“我不用他将陈记的家产传给我。”陈轩的语气狂妄到了极点,“我要亲手将它抢过来!”

温热的,渐渐发烫的情绪在林海心底滋长,像是寻觅许久终于探到缝隙的温泉,早已在暗中流向四肢百骸,此刻彻底爆发,瞬间就将他淹没了。

第八章:苹果

然而说大话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林海搁下笔,好整以暇地坐在桌旁:“三少爷,你要我帮你,至少得拿出些让我觉得你能抢到家产的证据。”

陈轩回头,半张脸被温暖的光笼罩,狭长的眼睛带了点勾人的笑意。

“林海,我改了家里的账本。”陈轩从金色的光里向他走来,“我二哥的生意看着是成了,等过几日细查,得亏损大半年的流水。”

林海的眼睛蓦地瞪大:“你疯了?”

“你也这么想?”陈轩低下头,仿佛很委屈。

“陈轩,就算你二哥这单生意做不成被你爹抛弃,你接手的也只是个负债累累的烂摊子。”林海一把挥开陈轩伸来的手,目光阴沉,“如果我真的和你扯上关系,岂不是要用分会的流水帮你填补亏空?”

陈轩坐在书桌上望着他笑,柔软的发丝贴在额角,看起来人畜无害,林海却浑身发寒,觉得自己面前是条吐着红信子的蛇,连唾液都浸着毒。

“林行长,你会错意了。”陈轩俯身,红润的嘴唇印在林海的脸颊上,“我还没蠢到……指望有人帮我弥补亏空的地步,我只需要你娶我,利用季家和陈记的名声,再拖一点时间。”

当头一棒,不过如此,林海差点脱口而出,你还不如让我弥补亏空,可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电光火石间林海已将利弊分析透彻。

“我娶你?”林海压下难言的躁动,冷着脸逼问,“有什么好处?……陈三少,你说来说去不过是想将我拖到一条船上,我俩成婚也好,不成婚也罢,将来陈记谁当家,还是个未知数。”

他又说:“一笔烂账并不一定能将你的二哥压垮,可万一陈振兴发现是你从中作梗……”林海心下微惊,猛地捏住陈轩的下巴,“你的目的不是想要我帮你拖延时间,而是想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便是你的后路。

一时间林海竟不知是哭还是笑了,莫名其妙的,他倒成了陈轩在世间最信任的人。

荒唐,荒唐。

陈轩的睫毛微微颤抖,声音低得近乎像是呓语:“林行长,你以为我愿意?”

林海将他摔在冰冷的书桌上,心里那一丝悸动与温热的情动都消散了,只剩深深的忌惮:“三少爷,如果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篡改账本的事捅出去。”

“你还要我说什么?”陈轩硬是仰起头,“林海,我不甘心!你怎么折磨我都好,只要……”

林海忽地俯身吻过去,唇舌粗暴地撬开陈三少的牙关,手也顺着短衫的边缘在细嫩的皮肉上胡乱摸索。钢笔宣纸撒了满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陈轩抓烂了他刚写好的信件,瞪大的眼里血丝遍布。

就算有所预料,林海还是被踹得闷哼一声。

他冷笑着起身,掸去脚印:“不过如此。”他轻蔑地用指腹描摹陈轩的唇,“三少爷,别装了……你所谓的孤注一掷,不过如此。”说完转身,毫不留恋地摔上了门。

阳光下尘埃纷纷扬扬地飘落,陈轩半晌没有抬头,额角被照得发烫,也有可能是病情反复,他终是觉察出身上的酸痛,刚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哎呀……”陈轩用一只手虚虚盖住半张脸,“真狠。”言罢舔了舔唇角,从桌上跳下来,寻着林海离开的方向追出门去。

快到正午了,公馆里逐渐热闹起来,风里也飘来饭菜的香气。

林海走到水池边,扶着树干往池底望。

寒风凛冽,枝头落下细碎的冰渣,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看不太清楚水下的情状,又被刺眼的波光晃得烦闷,起身欲走,却看见陈轩倚在檐下注视着自己。

平静的目光下暗流汹涌。

“你在看什么?”陈轩拦住他的去路。

林海拢了拢衣领:“昨日锁门时,将钥匙扔下去了。”

陈轩明知故问:“为何?”

他不答,转身就走,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陈轩!”林海猛地回头,陈三少已跳下水。

南方的冬天最是阴冷,陈轩冻得面色发青,还发狠把身子往水里浸。林海没时间犹豫,冲过去将人从水里硬拽上来,只一抱,刺骨的寒意就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钻。

“喏。”陈轩摊开手,指尖白得近乎透明,池水顺着手腕滴滴答答淌了满地。

林海看见一块生满青苔的鹅卵石。

“我……去找……”陈轩牙齿打颤,硬要再下水。

“你要是敢下去。”林海将人狠狠搂在怀里,“我现在就把你送回陈记!”

陈轩不动了,把滚烫的额头贴进林海的颈窝:“娶……娶……”

他气极反笑,打横抱起陈三少:“想得美。”

来时干干净净,回去倒留下一连串水痕。林海将陈轩抱回卧室,除了衣物擦干净池水,再粗暴地塞进被褥。

“你说你了解我?”林海按住陈轩的肩,“我看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三少爷,我平生最恨自大之人,亦恨拿性命要挟我之人。”

“你……你恨我?”陈轩又开始发烧,攥着他的手腕瑟瑟发抖。

林海闻言,笑得讥讽:“你说呢?”

死缠烂打,还拿性命要挟,提出的要求无礼又过分,说是“恨”,都算是轻的。

“林海……林海!”陈轩强撑着抱他的手臂,“我查了你那么久,只有你……真的只有你……我懂你的……我最了解你……”

陈三少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疯了似的缠着他。林海踌躇着伸出手,手指蜷了蜷,最后搁在陈轩脑袋上生硬地揉。陈三少立刻不闹了,眯起眼睛往他怀里凑。

“林行长,你心软。”陈轩轻哼道,“就算再怎么骂我,最后也会娶我的。”

“要是不呢?”他将视线从陈轩微红的眼尾移开。

“不娶?”陈轩困惑地歪头,仿佛听了个笑话,“不……你不会不娶我的……”他信心十足地呢喃,“你……那么笨……”

“我笨?”林海气恼。

“嗯。”陈轩的脑袋沉了下去,“你……笨……家伙那么好都不用,肯定……肯定活不好……”

得,烧迷糊了,什么浑话都敢说。

林海拍了拍陈轩发烫的脸,又推了推对方的肩,怎么都得不到回应以后忽而无声地笑起来。

明明是个阔少爷,每次见他却狼狈得让人狠不下心来生气。

陈轩再一病,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蔫头耷脑地没了精神,唯一的力气便是骂林海,再死缠烂打地要嫁给他。于是陈三少对林海一见钟情的流言蜚语不胫而走,连街头卖果脯的小贩都知道,他俩不日要成婚了。

林海既不表态,也不澄清,成日冷着脸照顾卧床的陈三少。云四胆子大,问过几回,丢了快半年的工钱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陈轩的面色日渐凝重。

陈振兴已经放出话来,他二哥正式接管了商会的大部分生意,至于别的少爷……又有谁会去关心呢?

“林海。”又一日,陈轩咬着苹果,“别绕弯子了,你直说,要怎样才肯娶我?”

嘎嘣嘎嘣,嚼得又脆又轻。

林海没有吃,坐在床边替陈三少削苹果皮,眸色深沉,眼里只有苹果。

“我没时间再耗下去了。”陈轩丢了果核,坐直身子,“等来年开春,陈记当家的位置就铁定是我二哥的了。”

他抬手用半个苹果堵住陈轩的嘴:“三少爷,态度好些。”

陈轩呛得直咳。

“现在是你求我。”林海扔了小刀,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有求于人就得放低姿态。”

“你要我如何?”陈轩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全部压抑在心底,抬头对他假笑,“林行长,在床上,什么花样我都不会拒绝的。”

林海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当真?”

“当真。”陈轩以为他松口,眉目间阴云散尽。

“那就有劳三少爷……”林海笑眯眯地扶陈轩起床,“帮我这分会擦擦落满灰尘的房梁。”

陈三少呆住,倚在他怀里愣神。

“没听清?”林海把帕子塞到陈轩手里,“那我再解释一遍……房梁上落了灰,麻烦三少爷擦擦。”

分会的公馆较之陈记,自然小上许多,可仍有三进三出,若真要把房梁都擦一遍,没个三四天是干不完的。陈轩就算是个不受重视的少爷,可依旧是个阔少,哪里干过这种粗活?捏着帕子站在屋里发了半晌的呆,终是咬牙搬来椅子,卷起衣袖擦房梁。

林海坐在书桌前,明着看书,暗地里却在看陈轩露出来的半截藕似的臂膀,越看越是想笑。陈阔少根本不是在擦房梁,简直是用帕子掸灰,把整间屋子搞得乌烟瘴气。他看了会儿,起身走过去,抱着陈轩的腿直接把人扛到了屋外。

“还没擦完。”陈轩瞪他。

他瞪回去:“若要我娶你,就听话些。”

陈轩蹙眉,片刻又舒展:“林海,你真在考虑娶我的事儿?”

林海也笑:“嗯,在考虑。”笑完故意拖长了嗓音,“考虑怎么靠着陈记这棵大树,让分会在南京城扎根。”

他说的是“陈记”,并不是陈轩。

陈三少的笑僵在脸上,狭长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林海也同样盯着陈轩,目光交汇擦出火花。

哪里有什么真情可言?就算有,也早已被陈三少闹成了互相利用。

第九章:馒头

“也就是说……”陈轩声音苦涩,“你考虑的从来都只是和谁合作,能让分会走得更远?”

林海替陈三少拂去肩头的灰尘,反问:“作为一个分会的行长,难道不该考虑这些吗?”

“该。”陈轩攥紧了拳头。

“既然该……”林海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三少爷就要想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能被我利用。”

“好一招反客为主。”陈轩丢了帕子,抱住他的腰,“林海,你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柔。”

“我温柔?”林海嗤笑。

“嗯。”陈轩替他摘了眼镜,指尖按了按鼻梁上的印子,“你很温柔……起码你已经给了我一个机会。”陈三少亲了他一口,“谢谢。”

这个吻竟也相当温柔。

林海算是明白了,陈轩就是吃硬不吃软,对他再好,不如气势上压过一头。

当真是个磨人的祸害。

“林海!”

听到陈轩的声音,他收住欲迈的腿。

“如果你的心软不是在救命上……”陈三少喃喃自语,“就好了。”

“你说什么?”他不解。

“没什么。”陈轩垂下头,手指抠进皱皱巴巴的衣角,“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娶我的。”

“我等着。”林海收回视线,走了。

远方在书房等他。

屋里乱得一塌糊涂,有陈轩弄乱的书桌,更有满室的灰。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把钢笔与宣纸一同拾起。

远方不同云四,心思缜密,此刻立在书桌前焦虑地望着林海。

林海心里已有数,收拾完书桌坐下闭目养神。

“行长,你是不是爱上……”远方问得一点也不含蓄,倒比云四遮遮掩掩的试探听起来爽利。

“远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捏着钢笔出神,“要说爱,是万万不会有的。陈轩他骗我又利用我,还将分会推上了风口浪尖,我恨他还来不及,只是……我不知如何向你解释,但求你明白一样——我绝不会拿商会的前途开玩笑。”

“我与陈轩……”林海手里的钢笔滴下一滴墨,“没有半点情分。我拿捏着他所有的把柄,还未见他拼到筋疲力尽,总也不甘心,因着我想看他栽在我面前的模样……陈轩山穷水尽后的那副面孔,怕是比现在要顺眼许多。”

万般道理,敌不过三个字——不甘心。

陈轩不甘心屈居于二哥之下,他不甘心栽进陈三少的陷阱,至于爱,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林海将头靠在椅背上,阖眼沉思。陈记受挫的确是个好机会,若是娶了陈轩,到时候分会与陈记的关系肯定非同寻常,日后商会在南京的地位自然无可撼动,可若是陈轩失势,分会必定受牵连,万一被陈记打压得一蹶不振,可能连南京都待不下去。

“行长?”远方打断他的思绪。

“远方,陈记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林海指得自然是陈记对于流言的态度。

远方说没有。

屋里静下来,只剩他用指节敲击桌面的脆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云四的惊叫:“行长,三少爷跳进池子里去了!”

他霍地睁开眼,当着远方的面骂了句有辱斯文的脏话,继而拎起披风冲到水池旁。地上还有斑驳的残雪,陈轩正哆哆嗦嗦地扶着树干从池里爬上来,见了他,颤巍巍地抬手,掌心里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钥匙。

“我说要找到……就是……就是要找到……”陈轩眼里闪着光,神情倨傲,“谁也……拦不住……”

林海绷着脸用披风将人裹住,看也不看陈轩的掌心,只摸索着捏住钥匙,把陈三少拼命捞起的玩意儿再一次扔进水里。

“林海!”陈轩浑身一僵。

他冷冷道:“你可以逼我,我也可以逼你!三少爷,既然你有本事捞,那就再去捞一次。”

陈轩猛地咬破嘴唇,推开林海往池子里跳。

水声阵阵,林海拦住了下人,盯着陈三少在水里扑腾。这是他俩的比试,谁先低头谁便是输了。用命赌,用尊严拼,只不过是因为谁都不愿低头。

水里氤氲起一点红晕,林海不由向池边迈了一步,陈轩已经摸到了钥匙,白着一张脸向岸边挪。他也跟着跳下去,在下人的惊呼声里把陈三少抱住,继而又把钥匙扔了。

陈轩仰起头,瞪大了眼睛望他。

“有意思?”他不屑地指着泛起涟漪的水面,“你死或者不死,于我,于陈记而言都轻于鸿毛。陈三少,你还不如这枚钥匙,沉下去前都搅不起半点水花。”

寒意无孔不入,林海不过湿了裤腿就遍体生寒,再看陈轩,湿透了,连发梢都滴着水,想必冻得更厉害。当然,他的话更让人心寒。

“是,就是这么不堪……”陈轩乌青的唇缓缓蠕动,用嘶哑的嗓音一字一顿道,“林海,你……你娶不娶我?”

林海没有回答,而是将陈三少抱回卧房,脱了衣服一起洗了个热水澡。

倒有几分妥协的意味。

陈轩却再也摸不准他的心思,疏离又警惕地徘徊在他身侧,没故意勾引,也没刻意躲避。林海瞧着有趣,招手把人搂进怀里。

陈轩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跌落。

“不闹了?”他擦掉陈三少唇角的水痕。

水汽缭绕,陈轩的手指还带着池水的凉意。林海看着他试探地抱住自己的腰,继而磨磨蹭蹭地贴了上来。

细皮嫩肉,跟条蛇似的滑腻。

“三少爷,你要是再跳下去一次,我就把你睡了再扔出门。”他仰起头,目光的尽头是落着微光的房梁,继而感觉到怀里的人用指头抠自己的腰,便又道,“你想清楚,是老老实实地把陈记的家产夺了,还是胡闹以后被我抛弃。”

说罢,又轻蔑地笑了一声:“我是你最后的筹码了吧?”

“你威胁我。”陈轩仰起头,咬他的下巴,不轻不重,舌尖还黏糊糊地滑动,“林海,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再跳下去才这么说的?”

陈轩有些雀跃:“你喜欢我?”

轻微的水声过后,林海翻身将陈轩压在了桶壁上。温热的水晃动着溢出去,他们离得很近,鼻尖相抵,四目相对,炽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陈轩发梢上的水滑到了眼角,像是泪痕,但他专注地盯着林海的眼睛,片刻失落地呢喃:“你不喜欢我。”

“三少爷在意的不是我喜不喜欢你。”林海吻过去,享受唇舌纠缠的滋味,“你只在意我会不会成为你的后盾……”他将腿挤进陈轩的膝盖,狠狠地顶了一下。

陈轩闷哼着搂住他的脖子。

“如果下次再威胁我……”林海闻声,不知为何又收了腿,起身将浴巾披在肩头,“就再也没有人会救你了。”

陈轩趴在浴盆边轻轻“嗯”了一声。

他用毛巾潦草地擦了头发,穿上长褂走回去,将手伸进浴盆里搅了搅,觉得凉了:“还冷吗?”

“冷。”陈轩握住他浸在水里的手,忽然无端问,“林海,如果我没有利用你,你还会这么待我吗?”

林海抽回胳膊,踱到门边让下人烧热水,然后靠着墙凝望院里的梧桐树:“三少爷的话,我听不明白。”

“我是说,如果我不是陈记的三少爷,也没有利用你争夺家产……”

陈轩话未说完,林海就轻声打断:“那我为何要认识你?”

无权无势,自然没有丝毫利用的价值。

“林海,你怎么……”

“你呢?”林海懒得听陈三少的控诉,“如果我不是分会的行长,你会想方设法地缠着我吗?”

陈轩慢慢缩回水里,垂下头不说话了。

“三少爷,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林海将门掩上,挡住寒冷的风,“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所以我喜欢你,你也会喜欢我?”

“你会喜欢我吗?”林海笑了笑,不置可否,“喜欢这种感情对我们而言太奢侈了,还不如互相利用来得安心。”

陈轩跟着他一起笑,眼底的情绪迅速被掏空:“是了,我只要利用你。”他语速极慢,短短一句话,就耗尽了所有的气力。

这时有下人来敲门,林海无暇细细品味这话的深意,开门接过热水,倒进浴桶的时候小心翼翼,尽量不烫到陈三少,陈轩却腾地起身,环着他的脖子急切地吻上去。

砰得一声巨响,木盆砸在地上,林海把陈轩从浴桶里拎出来。他身上本就有未干的水,再搂住湿漉漉的陈轩,湿意彻底挥之不去了。

也没必要干,屋里到处都是水。

他们跌跌撞撞地倒进床铺,陈轩闷哼着仰起头,而林海扣着他的手腕勾了勾唇角:“不错,终于有点觉悟了。”

陈轩的睫毛抖了抖,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自尊在湿润的眼底分崩离析。林海不着痕迹地皱眉,抬手擦去了陈三少脸颊边似泪的水痕。

“我娶你。”他心里的天平在这一刹那倾斜,“明日就去下聘礼。”

陈轩听了他的保证,睫毛抖得更厉害。

“别让我失望。”林海松开手,俯身狠狠咬破陈三少的颈侧,“也别再试着惹我了。”他又温柔地舔去陈轩脖颈边流下的暗红色血迹,舔完,干净利落地抽身,披着外套坐回书桌边看书。

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稳,一切都即将尘埃落定。

林海在床上躺了半晌,许久才捂着脖子坐起身,慢吞吞地穿衣服。他扫了一眼,看见陈三少穿的是自己的,微微挑了眉。

云四来敲门,送来了午饭,许是远方同他说了什么话,这人目不斜视,送完就往屋外跑,只留下一桌清淡的菜色外加几个馒头。

“林行长,你真吝啬。”陈轩拿了个馒头,塞进嘴里,眼眶微微发红。

林海以为陈三少在说午饭,头也不抬地叫住云四:“做些好的。”

“不用。”陈轩拒绝了,坐在床边慢吞吞地将馒头生噎进肚,“林海,你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第十章:白粥

陈轩叼着馒头,伸手将滴水的发一股脑往后捋:“我是说你很吝啬。”他死死盯着林海平静的脸,“你的心软只施舍给将死之人,至于别的……你根本不会在乎。”

“三少爷知道就好。”林海翻了一页纸,端起茶碗呷了口茶,“免得再白费力气。”

“所以你是在逼我以命相博?”陈轩将馒头撕成两半,几滴水落在松软的面皮上,“林海,你口口声声说讨厌我用性命威胁你,可你又次次将我逼入绝境。”

“三少爷?”林海“啪”得一声合上书,微微笑道,“逼你入绝境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陈轩手里的馒头滴溜溜地滚到地上,他话音刚落就瘫倒在床边,傻了似的伸手去够,沾了灰也不在乎,含泪往嘴里塞。林海捏书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走过去将人从床上抱起来,抢了脏兮兮的馒头丢到一旁。

“怎么?”陈轩也不恼,“林行长还想看我怎样?跪下来用嘴帮你……”

林海的手臂猛地收紧:“你若再闹,娶你那句话就当我从未说过。”

陈轩立刻噤了声。

恰巧云四端来一碗白粥,他接过,拿勺子一口接着一口地喂进陈三少嘴中。这粥是新熬得,配上清淡的小菜,清淡又爽口,陈轩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大碗,喝完问他何时去提亲。

“明日。”林海没有隐瞒,“我不打算备太重的聘礼。”

“不能重。”陈轩出神地拨弄被单上的线头,“毕竟是我缠着你,聘礼重了倒像是你器重我。”

林海心里没由来地一突:“你不委屈?”

“委屈什么?”陈轩抬起头空洞地笑笑,“我知道你的为人,就算对我没感情,也不会故意亏待我,嫁了便嫁了,日后夺家产有你做靠山也安心些。”

换了旁人,必定难以启齿,陈三少却能坦坦荡荡地说出口,把自己最难堪的一面展现在林海面前,仿佛撕开刚愈合的伤疤,鲜血淋漓。

林海只有这时才会心软:“我不会故意为难你。”

“我晓得。”陈轩掀开被褥,“所以我才利用你。”

“日后……”他又道,“若是事成,你想走,我不会拦。”

陈轩转了个身,背对他应了一声:“好。”继而补充,“你也一样,若是有相好的,不必顾及我,娶进门便是。”

林海坐在床边,伸手想要替陈轩盖被子,抬起的胳膊却迟迟没有落下去。日后,日后……他惊异于这寻常二字带给自己的悸动,又困惑悸动的缘由。

娶一个男妻对他而言无足轻重,倒是陈轩,以后在别人面前怕是再也抬不起头。

“值得吗?”林海的手落在了陈轩的耳后。

“林行长,你不会明白的。”陈轩往被子里缩了缩,“你坐上行长的位子,靠的是手腕,而我作为陈记的三少爷,既要有手段,又要会隐藏,可无论我做得多好,都抵不过陈振兴一个念头。”

“……我不甘心。”陈轩蜷缩起双腿,“我要把这种权利夺到手。”

林海边听,边揉陈三少柔软的耳垂,揉红以后揣着手走回桌边,再也没接话茬。

午后的光暖洋洋的,陈轩躺了会儿,沉沉睡去,林海忙于处理公务,等想起备彩礼时,天都黑了,他便把云四和远方都喊来,吩咐他们连夜打点。

远方尚且算是冷静,云四却吓得脸色刷白。

“行……行长……”五大三粗的汉子惊得结巴了,“你还真……不是……一晚上哪儿能备好聘礼啊?”

“随意些。”林海匆匆吃了几口饭,余光瞥着床上的身影,“看得过眼就成。”

“行长,娶亲是大事。”云四不解,挠了挠头,“你要是不上心,三少爷瞧着也难受啊!”

“无妨。”陈轩的声音横插进来,“听你们行长的。”

“醒了?”林海搁下碗筷,让云四和远方都走了,“病还没好利索,继续睡吧。”

陈三少偏不睡,蹬掉被子往他身边跑,跑来又蛮横地坐在他腿上。

“好了伤疤忘了痛。”林海轻哼。

“你舍不得。”陈轩的嗓音里还带着点病恹恹的沙哑。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抬手就把人推开了。

陈三少咬牙不动,眼看着就要载倒在地上,林海只得把人捞回来,冷着脸厉呵:“你非要惹我?”

“都要娶我了。”陈轩靠着他,轻声细语,“温柔一点好不好?装装样子也行。”

屋里的烛火快燃尽了,林海欲言又止,想将陈三少推开,又觉得这人的神情太过凄惨:“……装出来的,你想看?”

“想。”陈轩短暂地露出了笑容,“除了你,别人连装都懒得装。”

林海的心骤然紧缩:“你……”

烛火灭了,陈三少在黑暗中吻过来,柔软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将他带进铺好的床。

温热的喘息,摇晃的床板,不知不觉落下的床帐……一切的一切都远去了,林海身上的衣服被陈轩扒净,他享受着那双微凉的手在身上游走,等享受够了,就攥住陈三少的手腕,用粗粝的掌心抚摸对方光滑的腿根。

阔少爷就是阔少爷,哪里都细嫩。

陈轩细微的呻吟钻进他的耳朵,挠着他的心窝,林海忍不住将人一把抱起,手指直往后探。

“不……”陈轩的拒绝刚出口,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可林海却蓦然惊醒,将怀里的男人狠狠摔在床侧,听到一声闷响由不解气:“你勾引我?”

“反正……你都答应娶我了。”陈轩在夜色里蜷缩起身体。

“三少爷,我娶你是为了分会。”他暴怒,扯开床帐往屋外走。“既然我答应你,就不会反悔,更不会出卖你!”

“我有什么错?”陈轩闻言,光着脚追过去,“我就是不信任你,不和你睡就不安心,哪怕你娶我也没用!”

“那三少爷还是找别人吧。”林海撞开门,迎着凄清的月光往客房走,“我不和心藏鬼胎的人合作。”

“林海!”陈三少跟着他出门,赤脚踩着即将融化的积雪,“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逼我,欺辱我,到头来又强迫我把信任也给你,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现在是你求我。”林海停下脚步,转身将衣不蔽体的陈轩按在卧房的门上。

陈轩眼里流淌着清冷的月光,绝望地望着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做不到。”

“那就不做。”他拂袖而去。

“林海……林海!”陈轩靠着格子门滑坐在地上,伸手去抓他的背影,继而颓然抱住双膝。

林海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却握成了拳。

三两点凄清的月光从树叉间漏下,也不知过了过久,客房的门开了,林海快步走回来抱住冻僵的陈轩。

陈轩一声不吭地垂着头,等他进屋,立刻抱着他的脖颈又啃又咬,直到没了力气,缩在林海怀里微微发抖。

温热的湿意在他肩头漫延,林海按着陈轩的后颈,心脏没由来地加速跳动。

“至于么?”他将人抱得更紧,“我不逼你信任我了。”

陈轩摇了摇头。

“不早了。”林海烦闷地将陈三少推开,借着月光撞进双水汽氤氲的眼,那里头深藏的绝望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就那么讨厌我?”陈轩边说,边伸手摸他的腿根。

手凉得像雪,触及肌肤时,一寸接着一寸融化,林海想起初见时陈三少的手,继而想起陈三少得意扬扬又狡黠的眼。

如今呢?

那双眸子里盛的是被他折损的骄傲,与一文不值的自尊。

罢了。林海叹了口气,闭上眼没阻止陈轩,由着他又捏又揉。

“林海?”陈轩渐渐揉出了汗,见他无甚感觉,心急如焚,“你……你是不是不行……”

林海闻言又睁眼,寻了陈轩的唇深吻。陈三少乱了分寸,自顾不暇,摸得忽轻忽重,他倒比之前还要有感觉,揽着陈轩的腰在床上连翻了两个身,最后半推半就在微凉的掌心里泄了一次。

粗重的喘息源自陈轩,林海很快恢复正常,起身点燃烛台清理床铺,不经意间一抬头,看见陈三少正对着掌心傻笑。

“擦擦。”他把帕子扔过去。

“林海。”陈轩的雀跃是藏不住的,眼里的泪还没干,说话间没入发梢,“你对我有感觉的。”

林海不明白陈轩的雀跃源自什么:“擦手。”

陈三少有些舍不得,磨磨蹭蹭地接过帕子。他不耐烦,忍不住攥着陈轩的手腕,三下五除二擦净了,再躺下时,隐约觉得陈三少黏人了些,身子与他挨得很紧,连丝缝隙都没有。

“林海。”话也多,估计下午睡足了,“你以前喜欢过什么人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陈轩说完,自觉不妥,赶忙改口,“我会不会是第一个?”

“不会。”他答得干脆,转身抱住陈三少,“不困就去擦房梁,全是灰。”

陈轩静了片刻,不甘心地咬林海的喉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林海,万一我成了第一个,你对我好些,行不行?”陈三少踢他的脚踝,“别逼我,也别欺负我。”

床帐在夜风中轻柔地飘动,林海搂住陈轩的腰,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反正他不会爱上这个阔少,永远不会。

第十一章:豆浆

第二天一早,云四来唤林海起床,说聘礼备好了。陈三少本来趴在他怀里睡得迷迷糊糊,一听这话,立刻爬起来,吵着要一起看。

林海没说什么,洗漱完吃了早点,又给陈轩准备了一碗豆浆外加两个鸡蛋,盯着他吃完,才抄着手看院子里的六七只大箱子。

也没什么特别的玩意儿,就是些珍珠挂件以及摆饰,最特别的可能就是假山边竖着的那张点翠屏风。

陈轩缩着脖子站在风里:“我就值这么点?”

他回头,被陈三少可怜巴巴的嗓音勾起了零星的保护欲:“你还想要什么?”

陈轩忽而一笑:“要你。”

林海扭头就走。

“林海?”陈三少追着他往外跑,“你什么时候去下聘?要不要选个日子?”

“没必要。”林海冷冷道,“反正也不重要。”

陈轩僵在原地,扯着他的衣袖拽了拽。

林海抿唇站住,改口:“成婚的日子你挑,下聘还是赶早好,你拖不起了。”

陈三少这才松手,笑眯眯地抱他的腰:“担心我?”

“担心我的生意。”他弹开陈轩的手,喊云四把箱子都搬出来,“怕被你拖累。”

陈三少轻哼了一声:“就算心里这么想,也别说出来。”

林海没空与他斗嘴,将人撇下,径自上了车。今天的车是远方开的,比云四稳些。

“行长,真要娶陈三少?”

“嗯。”林海头也不抬地答,“娶。”

“娶”这个字像是甜腻的糖,在他嘴里融化,黏住了唇舌。林海说完,又沉默了。

“那这些……够吗?”远方不解,“陈轩可是陈记的三少爷,这聘礼太寒酸了。”

林海不嫌远方说话直白,反而认真解释:“再多也没有,陈振兴看中的不是聘礼的数量,而是能从季家的商会得到多少利益。”

“行长?”远方愣住了,“万一陈记狮子大开口……”

“不会。”他摇头,“陈轩在陈振兴心里没那么重要,再说就咱们这些聘礼,他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非陈轩娶不可。”

远方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而且能把陈轩嫁出去……”林海自顾自地说,“省得到时候分家产,估计他二哥也很乐意。”

说话间就到了陈记,林海摇下车窗喊人通报,自己气定神闲地坐在车上打量巍峨气派的公馆。不愧是南京城最大的商会,连门口的下人都趾高气扬。

他等门里出来人,才下车。

“林行长。”对方弯腰行礼,“当家的在里面等您。”

“有劳。”林海推了推眼镜,向远方使了个眼色,远方连忙指挥人把聘礼搬进了公馆。

他独自往前厅走,绕过两间下人的门房,只见高高的屋檐上挂着一方陈旧的匾额,上书“才守可嘉”四字,倒有些风庸附雅的味道。

“稀客。”

林海转身,见堂后绕出一中年男子,借着昏沉的日光,隐约瞥见半张似笑非笑的脸,认出他是陈振兴,便行了一礼。

“自前年与林行长偶然一遇,今日再见竟是为了结成亲家。”陈振兴意味深长地笑,坐在主座上向下人招手,“给林行长看茶。”

细长的茶叶在热滚滚的水里翻腾,闻着味儿,是上好的铁观音。

“陈行长。”他呷了一口,“既然你知道我是提亲来的,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我想娶陈轩,不知您同不同意?”

“林行长说话真是爽快。”陈振兴把玩着一只铜手炉,“可我那儿子极不成器,成日流连花楼,万万配不上林行长。”

这话林海倒是信,并深以为然。

不过他假装听不出陈振兴的言外之意:“我与三少爷情投意合,愿结秦晋之好。”

陈振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当真?”

过犹不及,林海见陈振兴怀疑,立刻改口:“要是陈行长不愿意也就罢了,毕竟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陈振兴一时摸不清他对陈轩的感情有多深,继而瞥见下人搬进来的聘礼,心里顿时有了数:“既然林行长有意,我也没有阻拦的道理,只是日后咱两家生意上的往来必定更加繁密,还劳烦林行长有个心理准备。”

至于什么心理准备,陈振兴不说,林海也清楚,日后季家的分会在南京明面上有更长久的生意,背地里却要交给陈记比往日更多的钱。当真是个老狐狸。他心生不满,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没脸讹女婿的钱。不过林海此时倒有几分信了陈轩的话,觉得陈三少不是亲生的。

陈振兴答应以后倒也爽利,定了几个日子让林海备选,继而让他转告陈轩,嫁入分会前回家一趟。

林海犹豫一瞬,答允了,客套几句就欲离开。

门外却忽然进来一人,还没见到身影,声音倒先传来:“哟,三弟要成婚,怎么也不通知我?”

林海蹙眉望去,见廊下隐隐约约立着个穿着靛蓝长袄的男人,瞧不清面容,神情却清晰。与陈轩颇有三分神似,不论怎么笑,都带着点古怪的意味深长,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

“你回来了?”陈振兴和颜悦色,“林行长,这是我二儿子,陈安。”

“林行长,久仰。”陈安与他笑笑,继而直切主题,“要我说,三弟实在配不上季家分会的行长,倒不如将姊姊嫁去,说起来也算门当户对。”

林海心里一惊。

陈振兴竟把陈安的话听进去了:“林行长,我过世的哥哥有个女儿,自小由我抚养长大,比陈轩省心,你意下如何?”

还不待林海开口拒绝,陈安就抢着说:“林行长,你若要娶三弟也成,让他做妾不就行了?”

林海后背忽而冒出冷汗,盯着笑吟吟的陈安,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陈家的水比他想得还深,陈安对陈轩不仅没有半点手足之情,这般落井下石,怕是早就起了歹心,此番又有陈振兴的支持,这场婚事很可能收不了场了。

他心知自己不能露出破绽,当即摆手:“二少爷也太看得起我们分会了,只娶一个陈轩,我已是应对疲累,不过是在意一点情分想要尽责罢了,若是再娶一个,这点情分不要也罢,我还不如继续独身快活。”

陈振兴闻言,松了口:“林行长哪里的话,自古没有强娶强嫁的道理。”

林海还未松一口气,就听陈安道:“不娶便不娶吧,就让三弟做个妾,以后林行长还能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说罢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唤他爹写聘书。

陈振兴当真不在乎三儿子,也想卖林海一个人情,三笔两笔就把陈轩“卖”给了分会。然而陈振兴哪里知道林海是抱着娶陈轩一个,再不娶旁人的念头来的,此刻已心生怒意。

他不喜欢陈轩,但也不是沾花惹草的人,娶了便是娶了,既然只娶一个,他就没打算让陈三少做妾,这得是多大的侮辱与折磨,林海就算再恨陈轩,也不屑于做。

反观陈振兴,毫不犹豫地做了,人情当真是凉薄。

事已至此,林海无意逗留,拿着陈振兴写好的聘书扭头就走,“妾”一个大字映在惨白的纸上,刺进了他的心窝。

“行长?”远方侯在门口,见了林海阴沉的脸,大惊失色,“没成?”

他把墨迹未干的纸甩给远方。

“妾……”远方念完,神情古怪,“行长,你要纳妾?”

“不是我。”林海摔上车门,咬牙道,“我从没想过要纳他做妾。”

一生一世一双人,有的时候并不需要爱。

“这是陈振兴的意思?”远方小心翼翼地启动汽车,像是怕惊扰了寂静的街道。

“算是吧。”他揉眉心,“主要是陈安,他们不想让陈轩得到分会的支持。”

“怎么向三少爷解释?”

“解释?”林海压抑的怒火在想到陈轩的脸时,爆发了,“解释个屁!他一定以为是我故意折辱他。”

远方惊得差点踩烂刹车:“陈三少那个性子,指不定又要跳池子里去摸钥匙。”

“让他跳!”林海一拳砸在椅背上,冷笑,“冻死了活该,省得这些个麻烦事。”

远方不说话了,闷头开车。车窗外寒风呼啸,阴沉沉的天边飞过几只黑色的鸟,道路两旁全是掉光了叶子的梧桐,宛如被扒光吊在邢架上的囚犯,血都流干了。

陈三少竟还站在门口。

林海心里闪过荒唐的念头,踹门走过去,摸陈轩的手。一点暖意都没有。

“想冻死?”他脱了披风,替陈轩披上,“死了是不是还要拖着我冥婚?”

“我……我不会放过你的……”陈轩哆哆嗦嗦地笑,伸手抢他怀里的纸,“我瞧瞧。”

林海心口一紧,来不及阻止。

檐角挂着几根冰凌,随风摇摆,远方将车开到后院时,震下来一根,澄明的冰“啪”得一声四分五裂。

“林海。”陈轩的声音带着颤。

他心惊,准备解释。

谁料陈三少仰起头,对他难堪地笑笑:“是我爹还是二哥的意思?”说罢,恍然大悟,“他们俩的意思?”

“嗯。”林海伸手将纸夺回来,“你别多想,我过几日再去……”

“没事。”陈轩反握住他的手,“这样就好,你再去,我二哥会怀疑。”

林海张了张嘴,心里更乱,握住陈三少冰似的手,余光一直落在不远处四分五裂的冰凌上。

“我二哥是不是还让你娶别人做正妻?”陈轩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叔叔家的女儿。”他点头,拉着陈三少往屋里走。

“哦。”陈轩轻轻应了,不置可否,都不问他拒没拒绝。

第十二章:果脯

林海走了几步又停下,池水结了冰,上面趴着几根折断的枯枝。他回头掰陈轩的下巴,眯起眼睛细细打量。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反正你谁都不喜欢。”陈三少笑眯眯地往他怀里凑,“我比她先认识你,说不准你更喜欢我一些。”

“歪理。”林海嗤笑。

“都已经这样了……”陈轩将双手抄在袖笼里,“也不会更糟了。”说完,径直走进了卧房。

林海在池边看了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陈三少自己其实已经把那桩婚事推了,但一想到陈轩方才的神情,又没了欲望。

池子上的薄冰正在逐渐融化,可能是幻觉,他看见了几尾鲤鱼一闪而过。

“云四。”林海心里一动,“咱家的池子什么时候养鱼了?”

云四摸了摸头,说不清楚,倒是路过的下人轻声说是陈三少吩咐买的。

“他倒是清闲。”林海忍不住勾起唇角。

卧房与他早上离开前没什么分别,只床上的被褥被叠好了,桌上铺着昨夜陈轩揉烂的宣纸。

“你选选。”林海把陈振兴准备的日子递给陈三少,“我看过了,都是好日子。”

“你挑吧。”陈轩兴趣缺缺,站在床边发呆。

阳光从柔软的窗纱下滴落,汇聚在大理石制的青灰色石凳上,陈三少像是在坐下时愣住了,目光穿过窗户,望去了很远的地方。

林海盯着陈轩看了很久,又道:“你爹让你婚前回去一趟。”

“回去?”陈轩喃喃自语,片刻猝然转身,扑上来抓他的衣领,“你让我回去?”听闻他要纳妾都没这么惊慌。

林海微微怔住:“成婚前回去……不是常理吗?”他抿了抿唇,“到日子,我会去接你。”

陈三少又逼近林海,呼吸拂在他脸侧,林海连陈轩眼底的湿意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一软,就要脱口而出,不回去便不回去吧,谁知三少爷忽然甩手往屋外走。

“走了。”陈轩冷冷地说,“不用送。”

林海还是追过去:“我让云四送你。”

陈三少没回头,背影有些僵:“多谢。”

寒风萧瑟,林海站在门边,看着陈轩走过院落,身影在晦暗不明的光里时隐时现,最后终是被黑暗吞没了,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与不安。

说到底……

他叹了口气,将情绪全部压在心底,转身喊远方来为自己研墨。

陈轩走了以后,林海过了两三天清闲日子,只再次出门查账时,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躲躲闪闪。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娶男妻的消息传出去了,可等这些目光越来越多以后,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

虽说娶男妻的少,也不是没有,再说那些人的眼神都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滋味。

“云四。”林海轻声唤拿着账本奋笔疾书的下人,“出什么事儿了?”

云四“啊”了一声,茫然地抬头,再恍然大悟:“行长,你别介意。”

林海莫名道:“介意什么?”

云四丢了账本,窜上来劝他:“陈三少就是这样的人,进了门就知道收敛了。”

“陈轩?”林海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他做什么了?”

“行长你不知道?”云四反过来诧异地后退几步,“那就……当我没说……”说完,脚底抹油想溜。

“工钱还想不想要了?”

“行长。”云四顿时哭丧着脸绕回来,“我说了你可不许拿我撒气。”继而在得到肯定答复以后,支支吾吾道,“三少爷在彩云轩……住了两宿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林海面无表情地站着,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

他竟笑了,拍了拍云四的肩膀:“你先查,我出去一趟。”

阳光明媚,可风是冷的,他打开车门钻进去,用冻僵的手握住方向盘,指尖冷得像冰,连被太阳晒了一小会儿的方向盘都觉得是热的。林海越笑越是无奈。

陈三少还真是不给他留情面。

林海开车去了彩云轩,嬷嬷见了他,面色尴尬,倒也不出言阻止,只遣了姐儿带他上楼。林海抄着手,忽然不清楚自己该如何面对陈轩,是怒不可支,还是毫不在意?

说到底他们的婚姻不过是互相利用,他不该生气,却到底还是烦闷。林海踏碎了楼梯上的灯光,望见了禁闭的房门。姐儿一声不响地走了,留他在门前踌躇不前。万一进去刚巧撞见陈轩与旁人在床上,他该如何抉择?

林海揉了揉眉心,陈三少当真爱折磨人。可屋里静悄悄的,他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咬牙推开了门。烟雾缭绕,林海冷不丁闯进去,呛得连连咳嗽,隐约瞥见床上瘫着个人影,看衣料,是陈三少。

他没由来地暴躁,捂着口鼻冲过去:“你想死?”

陈轩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倒在他怀里沙哑地笑:“你来了?”

“陈轩,你非要我在全南京城出糗才罢休?”林海拎着陈三少的衣领,把人硬拖出房间,摔进了另一扇门。

陈轩像无骨的蛇,直挺挺地载倒在地上,半晌都没爬起来。

“你抽烟?”林海更焦躁,夺了陈三少指缝里的烟扔到门外。

“……刚学的。”陈轩还是没站起来。

林海看不惯陈三少这幅萎靡不振的模样,抬腿踢了踢他的腰:“起来,跟我回去。”

“抱我。”陈轩这时候还想得起来逗弄他。

“抱你?”林海气得冷笑不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想得美!”

陈三少动了动,手指没有血色,连带着指尖都白得透明。还是没起来。

墙上的摆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林海端着茶碗喝了几口,茶都凉了陈轩都没有再动,他终是忍不住走回去:“地上凉。”

陈轩不吭声。

林海愣了愣,伸手拽住陈三少的手腕,硬是将人从地上拖起来:“三少爷?”喊完,觉得手上沾了温热的液体,不经意一瞥,顿时心如刀绞。

粘稠的血从陈轩的袖笼里淌出来,沾满了他的掌心。

“陈轩!”他顾不上刚刚放过的狠话,扯开陈三少的衣袖,倒吸一口凉气,苍白的手臂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鞭痕,也不知道身上还有多少伤。

他想起刚见陈轩时,看见的旧伤,心里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们打你?!”

陈轩倚在林海胸口喘了口气:“疼。”

“刚刚怎么不说?”他将陈三少打横抱起,冷言冷语,“有本事再忍下去。”

陈三少把头靠近他的颈窝:“林海,我疼。”

林海绷着脸走了几步,忽而按住陈轩的后颈:“一个大男人,哭像什么样?”

陈轩哽咽道:“好疼!”继而赌气似的捶他,鲜血很快沾满了他的肩头。

“别动。”林海轻呵,“我带你去看郎中。”

“你不是要我回去吗?”陈三少忽然闹起来,“林海,我不要你救!”

说话间他们就下了楼,林海难得没有骂回去,将陈轩小心翼翼地放进车里。

“对不起。”他垂下眼帘,“是我没想到。”

陈轩失去血色的唇动了动,仿佛要嘲讽回去,可眼角猝然跌落一滴泪,他立刻难堪地转头:“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不想。”林海摸了摸他的脸,“可我既然答应你,就不会反悔。”

“所以你还要娶别人恶心我?”陈三少咬住了嘴唇。

看来陈振兴和陈安也没说他推了婚事。

林海叹了口气,起身去开车:“别乱动,压到伤口更疼。”

陈轩却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拽他的胳膊:“你们是不是都想恶心我?”

“你什么意思?”他蹙眉,“那门亲事是你哥哥提起的,我没想要……”

“可我怎么办?”陈三少根本不听林海的解释,呼吸又急又重,“林海,你娶两个人,我以后……我以后还怎么夺家产,你肯定更在意姊姊……”陈轩说到这里已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他肩头喘息。

冬天衣服穿得厚,过了好久,林海才感觉到肩上的湿意,情不自禁伸手揉了揉陈三少的头:“回家吧。”

陈轩闷声闷气地应了:“疼。”

“我知道你疼。”他耐心地哄着三少爷,“可我不是郎中,治不好你。”

陈轩病歪歪地倒回去,再也没说过话。林海开车回家,抱陈三少进屋时,吓坏了远方。

“行长,你就算生气也不能打人啊!”远方追着他跑到卧房,看着地上滴落的血迹,牙齿打颤,“这得打得多狠……”

“去叫郎中。”林海来不及解释,“我记得他还在府上,快!”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了。

他坐在床边,皱眉借陈轩的衣扣,手腕却被陈三少一把握住。

“不送你回去了。”他咬牙扯开血迹斑斑的衣衫,“反正礼数都到位了。”

陈轩这才松手,虚弱地笑:“舍不得?”

“我做不到见死不救。”他帮陈三少脱了外衣,内衫倒是无从下手,染血的丝绸沾着皮肉,根本解不开。

陈轩像是发现了他的窘境:“林海,我要吃果脯。”

“我上哪儿给你弄果脯?”他气恼,转而去摸陈三少的手腕,“别闹了,郎中马上就来。”

陈三少忽而不喊疼了,反握着林海的手轻轻摇晃:“你不给我买,等会包扎的时候我就喊,说这身伤是你打的。”

林海猛地低头,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便捏着陈轩的手,直接将他身上的薄衫撕了下来。撕拉一声,陈三少的痛呼被林海吞咽入腹,他吮吸着那条软绵绵的舌,同时抱住了床上伤痕累累的陈轩。

血腥味顷刻间重了,他的面颊蹭到冰凉的泪,陈三少抓他的肩,又抱住,急切地缠上来。

“林海……”

“我去给你买果脯。”他松开手,“别闹了。”

第十三章:骨头汤

陈轩果然不闹了,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走出门。

林海与郎中擦肩而过,脚步顿住一瞬,站在檐下听了会儿,没听见陈三少的哀嚎,稍稍安心,出门去找果脯去了。

冰天雪地,没有几家铺子是开的,他开车走了几条街,好不容易寻到一家买干货的,果脯看上去成色不大好,他还是买了。回家的路上下起雨夹雪,冰渣叮叮咚咚砸在车窗上,林海开得慢,路过陈记公馆的时候,车竟忽然熄火。

他叹了口气,抓着果脯下车,立刻有下人赶来撑伞,神态谄媚,与前几日判若两人。

“林行长。”下人将林海引入正门。

“你们当家的在吗?”他只好借故寒暄,心里盘算着把陈轩的事与陈振兴说上一说。

“在。”回答的却是陈安。

林海回头,看见陈家的二少爷还如当日一般穿着长袄,只手间多了个狐皮手捂,向他走来时,脸上挂着莫名的笑意。

“你们都下去吧。”陈安遣退众人,贴近他,“林行长,舍弟让你费心了。”

林海猜陈安指的是陈轩逛彩云轩的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没事。”他把疑问咽回去,装作没发现陈轩身上的伤,“我今日来,是想将他接回公馆,免得……免得他再胡闹。”

“应该的。”陈安微微一笑,说完沉默了,既不邀请他进屋,也不让他离开。林海只得站在陈记前堂的屋檐下,心不在焉地看檐下的冰凌。

又过了一会儿,陈振兴从屋后绕了出来。

“林行长?”陈振兴见他以后有些吃惊,“出什么事儿了?”

“家父这两日偶感风寒,没出门。”陈安的声音从林海耳畔飘来。

他嫌陈安离得太近,偏了偏头,目不斜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把陈轩接回去住。”

陈安又抢着开口:“爹,让三弟去吧,要不然又得惹出乱子。”

陈振兴闻言,打量了林海几眼,答允了:“也好。”言罢,见他要走,又道,“陈安,你去送送林行长。”

陈安便跟着林海一道走出公馆。

风时而急时而缓,搞得雨也忽大忽小,林海拉了拉衣领,向陈安辞行。

“林行长。”陈安却拉住他,递来一把伞,“雨大。”

他犹豫着没有接,陈安的手指竟顺着掌心滑进了衣袖。林海警惕地后退,猛地握住伞,挡在身前。

“时候不早了。”他撑开伞,踏入密集的雨幕,“二少爷请回吧。”

陈安把手慢吞吞地揣回衣袖,目送他走远,忽然轻轻笑起来:“林行长,你衣袖上有血。”

雨将陈安的声音绞得模糊不清,林海差点忍不住回头,却硬着头皮装作没听见,走出一条街才抬手看衣袖。果然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血斑。

他死死盯着暗黑色的血迹,明白陈安是在警告自己——陈振兴卧病两日,那陈轩身上的伤就是陈记的二少爷打的,陈安相当于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同时提醒林海,不要去尝试保护陈三少,要不然连带分行一起倒霉。

林海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发了会儿呆,倒没后悔,只是无法想象陈轩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对陈三少古怪的性格多了几分理解。

说白了就是心软。

他自小父母健在,没有兄弟姊妹,家里也不是大富大贵的商家,学成,进了季家的商会,没几年就坐上了行长的位置,虽谈不上顺风顺水,可与陈轩比起来,实在是太幸福了。

吱哑一声,公馆的门被人从内推开,不知不觉间林海已经走回了家,与郎中撞个正着。

“先生。”他连忙叫住郎中,“三少爷的伤势如何?”

“行长。”郎中先对他行礼,再叹息摇头,“他身子骨虚,旁人受这些皮肉伤,痛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他怕是要大半年才能痊愈,还会落下病根,这几日又下雨,日后遇上阴雨天,可能要遭罪了。”

林海张了张嘴,手忽然一抖,豆大的雨点四散开来:“他……疼吗?”

“自然疼。”郎中看了他一眼,“但是三少爷有骨气,硬是没喊。”

这倒与在他面前不同,林海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收伞往屋里跑,也不顾裤腿鞋袜都湿了,直接冲进了卧房。

陈轩正捏着一根小调羹喝骨头汤,被他吓得呛住。

“林海,你干什么?”陈三少捂着嘴瞪向他,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绷带,都快看不见皮肉了。

林海快步走过去,将果脯搁在桌上:“精神不错。”

“那是自然。”陈轩笑嘻嘻地捧着碗,瞥见门口滴水的伞时,神情大变。

林海没有察觉,坐到床边去抓陈三少的手,却不料被人狠狠挠了一手的印子。

“林海,你对我好也不过是心软罢了。”陈轩扭开头,冷冷道,“你一时心软不要紧,日后我难道要盼着你天天心软吗?”

“那你要如何?”林海不明白陈轩变脸的原因,收手轻哼,“让我喜欢你?”

陈轩咬了咬唇,垂下头重新拿起汤匙,喝了两口忽然浑身抽搐,将整碗汤不偏不倚全洒在了他身上。

他却不恼,抱着陈三少轻轻拍背:“很疼?”

陈轩倚着林海的肩,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红了眼眶,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挣扎,继而闷闷地说:“疼。”

“忍忍。”林海无声地叹息,鼻翼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陈三少身上干干净净的味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总归不是烟草的气息。

“林海。”陈轩还是忍不住,“你不生气,是不是因为可怜我?”

“你不可怜吗?”他反问。

陈三少低下了头,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可怜。”

他却皱眉捏住陈轩的下巴:“我说你可怜可以,人人说你可怜都可以,唯独你不能觉得自己可怜。”

林海沉声道:“三少爷,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同情自己。”

陈轩怔住,望着他的眸子逐渐湿润,继而眯起,温温和和地笑了:“好。”

屋外的雨声渐缓,林海将陈三少抱在怀里,慢慢地将下午发生的事一并说了:“……你安心住下,公馆里没那么多规矩,想住哪里就和我说,吃食习惯告诉云四或者远方,他们会帮你准备好的。”

陈轩听得心不在焉,伸手抠他的后背。

“嗯?”林海停下。

“林海,你再亲亲我。”陈三少拿凉丝丝的手指摸他的耳垂,蛮横地往他怀里贴,“不是咬,就是用舌头……轻一点……”

陈轩说得一点也不脸红,眼巴巴地瞧着他。

林海快被逗笑了:“为什么?”

“因为我疼。”陈三少脾气大得很,说了两句又闹起来,“亲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吃亏的也不是你,磨磨蹭蹭做什么?”

林海一听,当即俯身吻过去,堵住了陈三少那张吐不出好话的嘴。不过动作很是温柔,舌尖互相试探,最后交缠在一起。他有点喜欢舔过陈轩上颚时感受到的轻微颤栗。

陈轩体力不支,很快倒在床上抱住林海的腰,睫毛微微颤抖,脸上的神情介于欢愉和痛苦之间。

他缓缓松开,眯起眼睛看陈三少的唇,又凑过去舔了一舔,谁料又被陈轩的舌卷住,自然是好一番深吻。

“林海,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没有。”林海回答得斩钉截铁,温柔地替陈轩拂开额边的碎发。

陈三少失落地垂下眼帘:“一点点都没有吗?”说完不等他回答,又道,“那陈安呢?你喜不喜欢他?”

林海骤然一听,怔住了,片刻哑然失笑:“我连你都不喜欢,怎么可能喜欢他?”

“这么说……”陈轩再次抱住他的腰,“我算是特别的?”

林海不答。

“那你就是有一点点喜欢我。”陈三少自顾自地呢喃,“肯定是这样。”

他捏捏陈三少苍白的脸颊。

“是不是?”陈轩再一次期盼地望着他,眼底燃起零星的光,“林海,你快告诉我,是不是?”

风在呼啸,卷落院里梧桐树上的残雪,林海用指腹将陈轩唇上的水光抹去,淡淡道:“嗯,一点点。”

陈三少也不管他是不是敷衍,猛地坐起身往他怀里扑:“林海,我总算在一个人心里是特别的了。”语气雀跃又欣喜,不像是装的。

他只好把剩下的话咽进肚,摸了摸陈轩的后颈。

“今晚陪我睡在这里好不好?”陈三少搂着林海东拉西扯,“咱们选个日子成婚……啊你还要娶我姊姊,以后我是不是不能睡这屋了?”

聒噪,像城里典当行里的老掌柜养的乌鸦。

他说你先把伤养好。

陈轩这才想起自己满身的伤,歪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闹。

“就这一点点的欢喜,也能让你这么得意?”林海好笑地瞧着床上的三少爷,“不怕我嫌烦了,反悔?”

陈轩拉他的手:“一点点也是喜欢,林海,你喜欢我。”

林海怔住,“你喜欢我”四个字听起来有些拗口,可能是陈三少念得太认真,可细想起来,陈轩唤他名字时也很认真,“海”那个音,低下去一瞬又扬起,让人联想到含笑的嘴角。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抚摸陈轩的脸颊。

“这一丁点的欢喜就已经足够了。”陈三少舒服地蹭他的掌心,“足够我活下去……林海,从没有人喜欢过我,一个人也没有。”

第十四章:喜酒

林海闻言,彻底将未说出口的嘲讽咽了回去,改口道:“成婚的日子也别挑了,就选最早的那一天吧。”

陈轩把沾上骨头汤的被褥掀开,叫云四进来收拾,又自然而然地替他换衣服:“真不选?”

“再拖,又要生变故。”

陈三少笑嘻嘻地说:“你担心我。”

林海懒得分辩,脱下外套,把陈轩抱去躺椅上歇着,顺势捞过果脯:“先垫一垫。”

“你在哪儿买的?”陈轩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一点道理都不讲,“看着就不好吃,重买。”

林海没反驳,只拿起一块果脯硬塞进陈三少嘴里。陈三少瞪他,不情不愿地咽下去,小声嘀咕了句:“好甜。”

他也不再逼陈轩吃,起身去隔壁问远方商会里的事,再回屋时陈轩又躺回了床上,手边搁着空掉的果脯袋子。

屋檐下化雪滴滴答答,宛如逐渐凝固的血,悬而不落,静下来听,心生烦躁。

林海坐在床边轻轻抚摸陈三少身上的绷带:“别乱动,伤口再裂开好得更慢。”

可陈三少耐不住性子,缠着他讲话,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哪怕相顾无言也不肯林海走。可林海是分会的行长,过得从不是阔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一会儿就要走,陈轩又咿咿呀呀地喊疼。

“你抱我。”陈三少耍赖。

“抱你也疼。”他伸手,搂住凑上来的陈轩,“我还有事情要做。”

陈轩咬了咬唇:“你今天已经出过门了。”意思是他离开的时间够长的了。

林海好笑地摇头:“你还没有嫁过来就这样管我?”

他耳畔湿热的喘息微微一滞:“是了,过几日管你的就不是我了。”

“嗯?”

“你会听姊姊的吧?”陈三少自言自语,“我只是个男妻,还不是正房,林海……你以后不要太冷落我就好。”说完又不甘心,“明明是我先认得你。”

他按住陈轩的后颈,眼里带了点笑:“不冷落。”

陈轩闷闷地“嗯”了一声,张嘴咬他的下巴:“你还要帮我抢家产呢,不许因为姊姊反悔。”陈三少越说,神情越凶,“戏文里娶了三妻四妾的都是背信弃义的败类,你不要学他们。”

说得跟林海已经对不起他了似的。

“如果我学了呢?”林海纯粹是好奇。

陈轩呼吸急促,抱着他的腰苦思冥想,最后颓然倒回床上:“那就学吧。”言罢,自暴自弃地用被子捂住脸,“当我看错人。”

林海听得有趣,伸手揉了揉陈三少露在被褥外的头。

后来几日他都与陈轩同塌而眠,时间久后便也习惯了,抱着个整晚哼哼唧唧的阔少爷也能安然入眠,连云四都暗道稀奇。

“稀奇什么?”他站在公馆门前看牌匾上的红花。

云四挤眉弄眼:“行长,我说娶三少爷好吧?”

远方站在梯子上拿破布砸他:“卧房打点好了吗?”

云四自知事情没做完,脚底抹油,瞬间跑没了影。

“行长,你看看礼单。”远方从梯子上爬下来,擦了擦手,“我之前看了一眼,觉得没问题。”

林海瞧了瞧,也点头:“就按照这个来。”说完又问,“三少爷呢?”

远方说三少爷在后院喂鱼呢。

陈轩在他家的池子里养了好几尾锦鲤鱼,林海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某天夜里问三少爷为何不多买几条。

“我看别人家都是一池子的鱼。”

“怎么,让它们抢食?”陈轩枕着他的胳膊嗤笑,“林行长盼着享受齐人之福也就算了,连你家的鱼吃饭都得拼命?”

语气阴阳怪气的,一听就还在为林海要娶姊姊的事耿耿于怀,却又偏偏不明说。

林海被刺得面色不好,没了解释的欲望,翻身背对陈三少睡觉。不过呼吸间,陈轩又缠上来,抱他的脖颈,又搂他的腰。

“冷。”陈轩轻轻咬林海的耳垂。

林海闭着眼睛转回身,张开手等着陈三少钻进自己的怀里。

陈三少安静了一会儿:“林海,今晚的月光很好。”

林海随着陈轩的话睁开眼,目光落在满地清晖上:“快睡。”

“你以后还会陪我吗?”陈轩却总也睡不着,“林海,我以后是不是要一个人看月亮了?”

“哪儿来这么多问题?”他烦躁地将人按进怀里。

“你现在都不愿陪我?”

“三少爷。”林海无奈地松开手,“你身上还有伤,早些歇息吧。”

陈三少又无端高兴起来,抱着他的腰不说话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海睡意朦胧间听见耳畔传来一声叹息。

“你在乎我的……”

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只唤三少爷的名字,然后把人拥在了身前。

“夜里凉。”林海低声道,“别再感冒了。”

……

他想到这里,回屋拿了件披风,走到后院,果然看见陈三少穿着单衣坐在石头上喂鱼。

“其实我只是没钱买更多的鲤鱼。”陈轩寻声回头,笑着把鱼饵全扔进水里,“林海,我爹把我手上的生意全给我哥了。”

寒风刺骨,林海把披风披在陈轩肩头:“你大哥呢?”

陈三少愣了愣:“啊?”

“你大哥的孩子……”

“我大哥已经不在南京了吧?”陈三少回过神,无所谓地耸肩,“可能被我爹送去了乡下,也可能被我二哥派人杀死埋在哪个乱坟岗了。”

林海背上冒了几点冷汗。

陈轩披着披风搓手,还是觉得冷,便自觉地钻进他怀里:“我看了卧房的布置,正妻真好,什么都有。”说完又气恼,“你怎么只为她准备,不为我?”

林海摸了摸陈三少冰凉的脸颊,只问:“你觉得布置得很好?”

“好……怎么会不好?”陈三少咬牙切齿,“林海,我还没嫁给你就被这般轻视,我当真是……”

林海忽然低头亲了他一口:“起码我不会这样对待别人。”

这个吻太快,若即若离,都没阻止住三少爷的喋喋不休。但陈轩说了会儿忽然顿住,摸了摸嘴唇:“林海,你亲我?”

“嗯。”林海也去摸,“亲你了。”

“你果然有一点点喜欢我。”陈轩眼里闪着零星的光,和池水上漂浮的冰块有些像,折射的光带着寒意。

他从善如流:“一点点。”

陈三少开心了,不缠他,继续去喂鱼。

哪怕只有两三条,鱼饵撒下去时依旧水声潺潺,红色的鱼尾时不时划开水面,搅得满池波光粼粼。陈轩的侧脸镀着光,目光既柔软又缠绵。

林海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烫。

“行长!”云四从卧房里跑出来,得意扬扬地邀功,“我在床下撒了花生和桂圆。”

“有什么用?”他摇头,“我娶的是男妻。”说完回头,却寻不到陈轩的身影,只看见泛起涟漪的池水,和水面飘着的几点暗褐色的饵料。

晚上陈三少和他置气,说伤口疼,哀嚎了大半夜。林海一开始还耐心地哄上几句,后来也恼了,披着衣服起身往屋外走。

“走啊。”陈轩冷笑,“日后怕是夜夜都走。”

林海被气笑了:“你心里不舒服?”

陈轩瞪他,翻身裹着被子不说话了。林海走回去拉拉被角,陈三少是一点也不让给他,他只好合衣躺下,片刻腰间搭上带着体温的被褥。林海睁开眼,把陈轩连人带被一起拉进怀里,硬是把被子扯开搭在自己身上。

“这里是我家。”他忍笑,把陈三少也抱住,“什么都是我的。”

陈三少气得直喘粗气,在他怀里拱了一会儿就累睡着了。

第二日化雪,天更冷,陈轩早早起了,捏着林海的鼻子催他去迎亲。

林海拂开面上的手,心道要娶的就在自己床上,哪里还需要再迎亲?但面上却不显,起身换了衣服,随远方和云四出门迎客了。

只出门的时候听见卧房的门一声巨响——陈三少把他关在了外头。

云四笑得前仰后合,被远方捂着嘴拖走了,林海就站在门前竖起耳朵听,屋里一开始什么动静也没有,后来忽然响起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他猛地扯开门,陈轩就从里头扑出来了。

“你……还没走?”陈轩愣住。

“带你一起去。”林海替陈三少理了理衣领。

就算成婚他们也没换太过喜庆的衣服,还是平日里的衣服,他忽然有些犹豫:“就穿这个?”

陈轩反过来问他:“要换?”

“来不及了。”林海想了想,摇头,“走吧你,客人们都到了。”

陈三少板着脸,用鞋子踢地上的石块:“姊姊呢?”说完凶巴巴地甩开他的手,“你要我当着她的面出丑?”

林海一言不发地拽着陈轩往屋前走,任凭陈三少怎么闹就是不吭声,直到进了前堂,被宾客围住,陈轩才安生地跟在他身后,但目光恶狠狠地定在他的后脑勺上。

分会还从未这么热闹过,林海有些唏嘘,随意应付了几句就去找陈轩,生怕他胡闹,而这么一找,就看见了陈振兴和陈安。

“林海。”陈轩抓着他的手微微颤抖,没由来地说了句,“你喝一杯酒吧。”

林海没多想,从陈三少手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继而带他走到陈振兴面前行礼,只是叫爹这种事情,在他看见陈轩满身的伤痕以后实在做不出来。

陈安望着他们笑:“林行长,好久不见。”

林海想起那把陈安递来的伞:“二少爷,那日多谢你。”就算言不由衷,他也得装装样子,“待会我叫下人把伞还你。”

“小事。”陈安移开视线,看了陈轩一眼。

陈轩手腕猝然用力,把林海扯到身前。

他听见陈三少不满地嘀咕:“还什么还?伞早就被我烧掉了。”

第十五章:花生和桂圆

林海听得一愣一愣的,当着陈安的面没问,等人都走开了,他把陈轩拉到一旁。

“真烧了?”

陈三少心不在焉地抠衣角的线头:“烧了烧了。”

“你烧它做什么?”林海不解,替三少爷挡了一杯酒,“就是一把伞而已。”

“就是一把伞?”陈轩根本不领他的情,抢过酒杯又倒满,“林行长说得轻巧,原来那天和我二哥聊了很久?”

林海还是拦住了陈轩:“什么意思?”

陈三少轻哼了一声走开了,找了双筷子喊饿。林海由着三少爷吃,自己去应付宾客去了,可没过一会儿身后又跟上来一个人,原来是陈轩啃着糕饼跟在他身后。

“坐下吃。”林海笑了笑。

“我可不敢。”陈三少阴阳怪气地调侃,“万一姊姊来了,你把我丢下怎么办?”

林海趁着没人贺喜的档口将双手抄在口袋里:“三少爷,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陈轩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我没手表。”

“以后送你。”林海无奈地转身,“今天就算了,寓意不好。”

陈轩咬着糕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听见门口的锣鼓喧嚣忽然攥住他的手,紧接着就被噎住了,林海赶忙喂三少爷喝水。陈轩被呛得眼眶微红,看着特别可怜。

“是不是姊姊来了?”

林海在陈三少眼底寻到零星的乞求,心口猛地一紧:“不是。”

陈轩不信,挣扎着往门口跑,看见花轿时倒退好几步,板着脸冲回来攥他的衣领:“就是!”

“不是。”林海更无奈了,“里面是空的。”

“林海,你耍我很有意思?”陈三少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满屋的宾客了,声嘶力竭地喊,“你要娶姊姊就直说,骗我做什么?”

“真是空的。”林海不恼,轻声解释,“你人在我家,按照礼数,轿子还得从家里来。”

云四躲在一旁闷闷地笑,陈轩听见了,耳朵顿时红了,气焰也灭下去,犹犹豫豫地回头,轿子里当真是空的。

他装作愠怒:“好好的喜事被你搅和了!”继而扯着陈三少的手,把人直接拖回后院。

“林……林海?”陈三少愣住了,“还没拜堂……”

林海不说话,推开卧房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想拜陈振兴?”

“不想。”陈轩脱口而出。

“我也不想。”林海从桌上拿起酒杯,“况且礼数再周到也保证不了我们的未来。”他倒满,推到陈三少面前,“这就够了。”

酒香四溢,林海的头有些晕,他像是喝多了,看陈轩的眼神渐渐带了热度。

“林海……”陈轩握着酒杯的手发起抖,“你真的只娶了我一个?”说完抓住他的手,“你没骗我?”

“没有。”林海用另一只手把陈三少的手攥在了掌心。

“可我……”陈三少面色惨白,“我以为你……”

“你以为的事情太多了。”他逼着陈轩喝下交杯酒,“我懒得解释。”

陈轩喝完,他也喝,冰冷的酒下肚就变成滚烫的火,在他身体里燃烧。

“你先休息。”林海勉强起身,扶着墙走了几步,身体却更热。

陈三少默默地注视着他,片刻咬牙走过去抱他的腰:“对不起。”

“嗯?”林海揉着眉心反问,“对不起什么?”

他闻到些味道,来自于陈轩身上,淡淡的,混着酒香。

“我……我给你下药了。”陈轩哆哆嗦嗦地认错,“我怕你今晚去姊姊那。”

“什么?”林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谁叫你不告诉我你只娶我一个人?”陈三少声厉内荏,“我下药也是被你逼的!”

“你给我下药了?”他哭笑不得,转身摸陈轩的脸,“你不要命了?”

陈轩又蔫下去,目光躲躲闪闪:“总比成婚第一日就被你冷落的好。”

林海温柔地抚摸着陈三少冰冷的脸颊,指尖染上寒意,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冷下来:“我讨厌被人威胁。”

他说今晚你一个人睡。

“林海!”陈轩急了,巴巴地抱他的腰,“我错了,你不要走……这才是第一天……”

林海盯着腰间的手嗤笑:“第一天你就给我下药,那以后呢?”他转身把陈三少一把推开,“我不想枕边人是你这种……”

林海的话戛然而止,陈轩跌坐在地上拉他的裤管,他再也说不出更多的狠话,俯身把人抱进怀里:“之前不是很凶吗?”

“我爹和二哥都在外面。”陈轩把脸颊与他贴在一起,“林海,就一天,就一天好不好?让他们看看我也可以过得很好。”说到最后已经近乎哀求,林海是断然不会拒绝的了。

“下次不许再动歪脑筋。”他叹息,抱着陈三少上了床,“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也不会娶旁人。”

陈三少捏着红色枕套苦笑:“你若是因为喜欢我说这些话该有多好。”

“……你只是在提醒我以后一定要把陈记的家产夺到手。”陈轩伸手解他的衣扣,“我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苍白的手指灵活地翻转,林海身上的衣服件件跌落,他着迷地盯着翻飞的手指,在衣服全脱下后,将它们拉到唇边亲吻。

“你会这样吗?”陈轩顺势倒在床上,认真地问,“林海,如果我没给你下药,你会这样吗?”

他吻着陈三少的指尖:“不会。”

陈三少咧开嘴笑:“果然。”

林海在陈轩说话间,将他身上的衣服扯开。也不知道陈三少给他喂的什么药,身体的热度维持在一个可以忍受的温度,但鼻翼间却总有挥之不去的淡香。

“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药?”

“那杯酒……”陈轩黯然。

林海搂着陈三少的腰滚进床榻深处:“你当真是坏透了。”

“你会碰我吗?”陈三少撩起眼皮,他甚至能感觉到睫毛拂过的柔软触感。

院里时不时传来嘈杂的人声,前院还在闹酒,他们却已经入了洞房。林海的吻落在陈轩的额头上,蜻蜓点水。

“会。”他坦然地将手探到被子下,“我和你不一样,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三少安静了会儿,扭了扭腰:“硌人。”

“被子下面有花生。”

“林海,我饿。”

林海的手僵住:“你要做什么?”他以为陈三少后悔了。

谁知陈轩光溜溜地爬起来,披着被子在床铺下找花生,找着以后,用两根手指轻轻一压,再把果仁倒在掌心里。

“你吃吗?”陈三少边吃边问,“还有……桂圆!”语气惊喜,跟个孩子似的。

林海盯着陈轩掌心里裹着红皮的花生叹了口气:“我去让人给你做些吃的。”

还没下床,就被陈轩拉回来,这人嘴里吃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不用。”说完阴测测地问,“你是不是反悔了?”

“没有。”

陈三少安下心,继续裹着被子吃花生,嘎嘣嘎嘣的,吃完把壳扔到床头柜上,又去找桂圆,林海都看笑了。

“你给我下了药。”他好心地提醒。

陈轩头也不抬地答:“没事儿,药效很持久的。”

林海气恼,伸手揉了揉陈三少的脑袋。陈三少以为他要吃桂圆,恋恋不舍地从掌心里选了一颗喂他吃。

甜丝丝的,晒干的桂圆像糖。

陈轩应该是真的饿了,吃完桂圆又掀了掀被角,扒拉出一颗花生吃了,这才不情不愿地贴到林海怀里。

“还饿啊?”他暗自好笑。

“还好。”陈轩抱着他的腰喘了口气,蹭掉肩头的被褥,“以后让云四多放些。”

陈三少靠近,林海忍不住低头深吸了一口气:“以后?”

陈三少警觉:“没有以后!”继而绞尽脑汁地劝,“林海你想,娶我一个就很累了,你再娶几个,不是更麻烦吗?”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陈轩的脸:“不累。”

陈轩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也是,你没和我拜堂。”说完蹙眉瞪他,“你以为人人都和我一样吗?除了我,别人肯定都要与你拜堂的。”

“嗯。”林海已经俯身凑过去,嘴唇若即若离地碰着陈三少的唇。

陈三少犹豫几秒,主动搂着他的脖子缠上去亲。

床头柜上的花生壳在风中摇晃,冬日的光里还是有暖意,晒得林海的脊背微微发烫,他翻身,伸手抚摸三少爷腰间的光斑。

“你伤还没好。”林海轻声解释,“这样不会压疼你。”

陈轩乖乖地坐了会儿,很快就耐不住乱扭起来:“林海,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吗?”

“我对你温柔吗?”

陈轩想了想,诚实道:“不温柔。”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温柔?”林海反问。

“总要有个盼头。”陈轩拉住他的手,“说不定哪天,你对我也很温柔了呢?”

林海的心再一次因为陈三少的话微微抽紧,他蹙眉,甩开对方的手,直接扣住陈轩的腰:“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陈轩紧张得鼻尖上冒出一点汗,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我太贪心了。”

林海没听明白。

“我既想你帮我,又想你只想着我。”

“贪得无厌。”他不屑地笑笑,“三少爷,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知道。”陈轩的眼底有粼粼波光。

林海觉得体内的药终于开始熊熊燃烧,陈三少仿佛药引,勾出他所有旖旎的念头,连身上的味道都清晰起来,那是一种混着药味的檀香,林海的视线模糊起来,隐约间似乎还听见别的声音。

第十六章:青菜面

林海又清醒一瞬,看见泪水顺着陈轩的眼眶缓缓跌落,只有一滴,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拖出长长的水痕。

他抽回手:“今天就算了。”

“什么?”陈三少吓了一跳,扑到他怀里,“林海,别走。”

“没要走。”林海揉揉陈三少的脑袋,“我是说今天不折腾你。”

陈轩又直起身,伸手乱摸:“都这样了,还不和我睡觉?”继而越摸越起劲,“我还是第一次帮别人摸。”

林海被微妙地取悦了,搂着陈轩接吻。陈三少一看就是没伺候过人的,下手没一点儿轻重,恨不能按着陈三少的手腕教,可看陈轩的神情,竟是带劲儿的模样,他又犹豫了。

“林海。”陈轩软倒,邀功似的唤他,“舒服吗?”

林海的嘴唇勾了勾,摇头。

“胡说!”陈轩不信,吻他脸侧的汗,“你都戳到我了,怎么会不舒服?”

他直接伸手揉了陈三少几下:“这样才舒服。”

陈三少猛地坐起,手臂撑在林海身侧,眼尾微红,望他的目光染上了热度:“你怎么知道这样舒服?”

“真的舒服?”林海直接把陈轩拉回怀里,先帮三少爷,帮完以后亲了亲这人微醺的脸颊。

陈轩舒服得蜷起了脚趾,像是只晒太阳的猫,双腿在床上无意识地滑动,跟游泳似的。

“三少爷?”他咬住陈轩的耳垂。

陈三少睁眼瞪他:“继续啊!”

林海的眼皮跳了跳:“你舒服了,我呢?”

陈三少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伸手碰了一下:“弄出来就行吧?”说完胡乱按,把林海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轩又心虚地亲亲他的嘴角:“我不会,但我以后愿意学!”

“听你的意思,今天就算了?”林海眯起眼睛,挠了挠陈轩的下巴,真把三少爷当猫,谁知陈轩低头咬住他的指尖,得逞地闷笑。

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林海抽出沾着津液的手指,换唇吻过去。陈轩搂着他的脖子喘息,腰微微摆动,算是帮他了。

林海的手动了动,掌心滑过绷带时又清醒几分,转而去按陈三少的腿根,换地方磨蹭,也不知过了多久,陈三少恼了,打他的肩。

“你下的药。”林海也恼。

陈轩哭丧着脸推他:“累死了,我明明只下了一点点的量。”

“你哪儿买的药啊?”林海按住陈三少的腰,“别乱动。”

“你……你们分会的药铺……”陈轩眼神迷离,“都没要我的钱。”

“白拿?”林海暗自好笑。

“我没想白拿……”陈轩抠他的下巴,哼哼唧唧的,“人家……不肯收……”

林海边动边逗三少爷说话:“不收你就不给?”

三少爷又被他惹恼了,蹬着腿往床边爬,被林海捞回来继续欺负,最后抿着唇咬他几口,两人终是搂在一起粗重地喘息。

“饿。”陈三少可怜巴巴地啃他的喉结。

“想吃什么?”林海身体里的燥热渐渐退了,舌尖顺着陈轩的耳根刮了一圈。

陈轩抖了抖:“算……算了吧。”

林海抱着三少爷躺了会儿,起身草草穿了外套,刚一推门就被夕阳刺得闭上眼,紧接着心窝就像被赤红色的晚霞点燃,徐徐燃烧起来。他又睁开眼,天边的光却散了,只剩公馆前挂的两盏大红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行长?”云四坐在院里劈柴火,见他,微微怔住。

他将双手揣在口袋里:“人都走了?”

“都走了。”

“还有吃的吗?”林海轻声问。

云四擦了擦手:“您等着,我去瞧瞧。”

林海便合上门和陈轩坐在床上等,三少爷吃了几颗花生根本不当饱,裹着被子在床上四处爬,掀开被角认认真真地找桂圆。

他瞧着心疼,把人抱回来:“有吃的,别找了。”

陈轩手里攥着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挺好吃的,云四在哪里买的?”

林海戳三少爷的腮帮子,又被咬了一口,刚巧云四进来,喜滋滋地端了两碗青菜面。

“只有这个了。”云四有点不好意思,“今天办喜酒,就剩这些清淡的。”

陈轩嗅了嗅,坐在床边捧着碗喝了口汤,再被烫得直喘:“挺香的。”

“你是饿了。”他笑着摇头,“别烫着。”

陈轩敷衍地应了声,捏着筷子挑面条。林海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夹着青菜叶子往陈三少嘴里塞:“吃蔬菜。”

陈三少叽叽歪歪地躲 。

他挑眉,捏着陈三少的下巴把青菜塞进去了。

“你怎么总是这样?”陈轩盘腿坐在床上踢他的膝盖,“我不乐意吃,别逼我。”

林海闻言,立刻把碗里的青菜全夹给了三少爷。

绿油油的菜叶在汤上漂,陈三少转着碗喝汤,怕烫到,吸进去一片菜叶子就委屈地咔哧咔哧嚼了,再鼓着腮帮子瞪他。林海干脆不吃了,坐在陈轩身边目不转睛地看。三少爷也不觉得丢人,往他肩头一靠,吃完自己碗里的,再去抢林海的。

“怎么这么饿?”他笑完开始诧异。

“郎中不让我吃带油水的东西。”陈轩闷闷地抱怨,“成天都是粥,饿坏了。”

林海闻言,认真道:“下回让云四多给你加几片青菜叶子。”

陈三少瞬间呛住了。

“逗你呢。”他笑,伸手揉陈三少的脑袋,“慢点吃,别着急。”

陈轩吃完,把碗哐当一声砸在桌上,中气十足地喊:“明天我要吃肉!”

咚咚咚,屋檐被震得接连落下好几块化雪。

林海忍笑点头,说好,明天我们吃肉。

陈三少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躺倒,裹着被子拉他的手:“冷死了,快进来。”一点都比避讳。

林海脱了衣服,还没伸手,三少爷便主动凑上来,往他怀里一趴,鼻尖抵着他的颈窝,须臾就睡着了。

说来现在不过刚入夜,窗外还有灯笼的微光,宛如黯淡的烛火,照亮陈轩露出被褥的耳垂。林海忍不住伸手去碰,凉丝丝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

公馆的夜晚极其安静,也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在作祟,林海搂着三少爷半晌都没睡着,他看陈轩在夜色中模糊的脸,看窗纸上飘摇的灯光,再看床头柜上挨在一起的瓷碗,似乎又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

第二日陈轩醒得比林海早,在被子里烦躁地拱,继而披着外套去洗漱,洗完又钻回他怀里,手脚冰凉。林海被冻得直皱眉,往床里侧挪,陈轩就跟黏在他身上一样,腰微微使力,一下子就贴过来了。

“做什么?”他困顿。

“冷。”陈轩的手偷偷摸摸钻进他的衣摆。

林海被三少爷沾着水汽的指尖冻得一个激灵,腾地坐起身,把头发一股脑往后捋:“别闹。”

陈三少哆哆嗦嗦地挤到他身侧:“真的冷。”说完抽了抽冻红的鼻尖。

“来吧。”林海勉为其难地张开手,“现在有我抱着你,以前呢?”

陈轩打了个喷嚏,干巴巴地回答:“冻着呗。”

“你傻?”他冷哼,“等会让云四给你弄个手炉,别缠着我。”话虽这么说,抱着三少爷的手却没有松,“既然已经嫁过来了,今天开始就给我想想法子,怎么从你二哥和陈振兴手里把家产夺回来。”

林海絮絮叨叨说了半晌,一低头,陈三少竟然开始睡起回笼觉。他气得捏住三少爷的鼻子,硬是把人憋醒了。

别看陈轩寄人篱下,脾气还是大,对着林海撒起床气:“我要睡觉!”

“在梦里夺家产?”他轻蔑地注视着怀里的陈轩,“我不想养个闲人。”

陈三少在他怀里拱了拱,憋屈地穿衣服,然后缩着脖子倚在床边:“林海,算日子,我二哥的生意该出事儿了。”

林海也穿好衣服,走到门前顺手拎起披风搭在手腕上,没搭理这话,直接给三少爷拿了顶帽子:“走吧。”

“去哪儿?”陈轩往门外走,被他逮住。

陈三少挣扎:“我不要戴!”

林海二话不说,把帽子往陈三少脑袋上一扣:“外面风大。”他说得是实话。

一大早窗外就是寒风的呼号,云四和远方在院里扫落叶,梧桐树彻底被风吹秃了,连干枯的树叉都落下好些。

他们穿过院子,将落叶踩得四分五裂。

“你都嫁给我了,自然要去看看分会的生意。”林海说得轻巧,陈轩倒兴致盎然起来,往门口一站,不动了。

“嗯?”他向来弄不明白三少爷的心思。

“搀着我走。”陈三少耍赖,“我嫁给你的第一天,给我个面子。”

林海好笑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林海!”陈轩面上挂不住,跑上去抱他的胳膊,“装装样子。”语气要多埋怨有多埋怨。

林海揉三少爷的头:“我没把你推开,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停在门前的汽车顶上有几块未化的雪,云四正在清理,陈轩杵在风里看,青色的长衫微微颤抖,跟枯草叶子似的随时都会倒。

林海伸手把人拉进怀里,扯了扯三少爷脑袋上的毛线帽子:“先去吃点早茶。”

“干拌面。”三少爷也不客气,“要加蛋。”

他的手指拂过陈轩的面颊,瞬间改口:“还是看过生意以后再去吃吧。”

谁知话音刚落,陈三少的肚子就叫了起来。

第十七章:干拌面

声音还挺响,连云四都听见了。

“先吃饭。”陈轩生气,“我饿着呢。”

林海不答,拽着三少爷上车,先假装往分会的码头开,把陈轩气得半死,后来忽然调转车头,从小路抄近道拐去了另一条街。

“这里的面好吃。”他忍笑。

陈三少捂着肚子蔫蔫地“嗯”了一声,被他逗得不敢胡闹了,生怕林海再调转车头。林海见三少爷乖了,倒温柔起来,耐心地问他有什么打算。

然而三少爷经不住哄,只要林海态度好些,立刻端起架子,煞有介事地清喉咙。

林海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陈轩眼尖,又蔫吧回去:“我二哥短时间内不会怀疑到我身上,但陈振兴不会再信任他,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不可能。”他平静地打断陈轩的话,“陈振兴不会相信你二哥,也不会相信一个嫁出去的儿子。”

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被逼入绝境的陈三少呼吸粗重,瞪着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半晌忽然道:“我有办法。”

街道两边的行人不知不觉多起来,林海把车停下:“先吃饭。”

陈轩又开始摆谱:“我不吃路边的摊子。”

——砰!林海直接把车门砸上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很快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轩板着脸追了上来。

林海勾了勾唇角,等三少爷跟上以后,才继续往里走。

早点铺子前围满了人,只一面沾满油污的旗在晨曦中飘摇,陈轩踮起脚尖,嫌弃地往人群里挤,被他伸手逮出来。

“不从这里进去。”林海顺手揽住三少爷的肩,把人从侧门偷偷带进了稍微安静的偏室,“我都在这儿吃。”

陈三少拍开他的手,在屋里踱了几圈,挑剔不已:“油烟味真重。”

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屋内的桌椅上似乎都沾着淡淡的油,竹筒里的筷子是刚洗的,滴下来的水在木桌的缝隙里流淌。

林海坐下以后没管陈轩,陈三少也就嘴硬,等闻到香味,立刻巴巴地坐过来,从他手里抢走第一碗面,拌了拌,把面下藏的荷包蛋翻出来。

“真香。”三少爷欢喜地仰起头,笑眯眯地亲了他一口。

林海心一软,等自己的面煮好以后,把碗里的蛋也给了陈三少。

“你不吃?”陈三少嘴里含着面,猛地用筷子戳住他的荷包蛋,生怕林海反悔,拼命把自己的鸡蛋硬噎下去,“煮得不错,很嫩。”说完舔了舔油滋滋的唇角。

林海看得忍不住伸手拿帕子替三少爷擦,擦完故意装作要抢鸡蛋的模样。陈轩如临大敌,护住碗瞪他。

果然只要入了三少爷眼的,都是三少爷的。

林海收回筷子,三两下把面条趁热吃了,碗里就剩点泛着油光的汤汁,他把筷子搁在桌上,接过远方抵过的簿子。

陈轩还没吃完,含含糊糊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早就来了。”林海代替远方回答,“要不你以为咱们怎么能一来就吃上面?”

陈三少一声不吭地把面吃干净,然后斜着眼睛望他笑:“你早就想好要带我来吃?”

他没否认。

“林行长?”陈轩得意起来,把手搁在林海肩头,“你关心我就直说,何必板着脸装凶?”

林海还是没有回答,等把手里的账本翻完,才把簿子摔到三少爷怀里。陈轩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把本子拿起来。

“三少爷,你仔细瞧瞧。”林海起身,忽然变了一副神情,冷冷地注视着陈轩,“你二哥的生意也和我的分会有关。”

陈轩慌忙接过册子细细翻看,脸色逐渐苍白:“我……”

“你不知道?”他狠狠砸了一下桌子,“三少爷,我没想到你连我也算计。”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等陈轩,就让远方把账簿抢回来,自顾自地开车走了。

陈轩一开始还跟着跑了两步,后来捂着腰慢慢站定。林海坐在车上烦闷地捏着眉心,无意间从后视镜里看见独自站在风中的三少爷,逐渐化为一颗像芝麻似的小黑点,又忍不住喊远方停车。

“损失如何?”他轻声问。

“还好。”远方如实相告,“我们和陈记的往来不算密切,所以没怎么受牵连。”

林海“嗯”了一声,靠着车门沉思。

天渐渐阴沉,枯叶和破报纸在地上翻滚,他忽然想起早前陈三少在风里颤抖的衣角,心软是克制不住的,便抬脚往回走。还没走几步,就看见陈轩缩着脖子站在风里,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垂着头,孤零零的,连玩耍的孩子都不往他身前跑。

林海大步走过去,把三少爷往怀里扯:“站这儿干什么?”

“你回来干嘛?”陈轩一动不动地站着,用冰凉的指头掐他的手腕。

像个做错事又撇不下脸认错的孩子。

林海闻言不由嗤笑,捏着陈三少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陈轩用裹着血丝的眼睛回望。

林海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拉着三少爷的手往回走。

却听三少爷苦笑着问:“林海,如果有一天,我在商会和你之间选了商会,你是不是也会像今天这样,把我丢下?”

风一阵紧似一阵,裹挟着细碎的枯枝败叶,他以为那是雪片,伸手拂过面颊才摸到淡淡的血迹。

“你试试看。”他手腕用力,把陈轩硬扯到怀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猜陈轩会气得跳脚,再不济也会虚张声势地发誓自己不会,谁料三少爷什么都没说,只把冻红的鼻尖抵在他的脸颊上蹭。

连个保证都没有,就像是以后肯定会拿林海当枪使似的,可林海就吃这一套,揽着陈三少的肩和人一起上了车,在车上还帮三少爷捂手。陈轩耷拉着脑袋打了个喷嚏,试探着往他怀里贴,再犹犹豫豫晃了晃腿。

林海觉得陈三少有话要说。

果然,陈轩见他不推开自己,开口了:“我之前说我有办法夺家产,其实……”

“其实你要用分会做赌注。”他了然。

陈轩大吃一惊,从林海怀里挣脱,又拱回去:“也不是做赌注,就是要你帮我。”

汽车开过一条小街,道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地上的积雪也没人铲,混着黑泥和冰渣。林海转头去看窗外乌云密布的天,感慨:“自从遇见你,就没碰上好天气。”

说完耳畔一热,陈轩贴上来讨好地亲他的耳朵。

“这时候就知道求我了?”林海瞥了陈轩一眼,“如果你嫁给我之前就把话说清楚,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他摸了摸三少爷的脸,“又得大病一场。”

“别咒我。”陈轩垂下视线,怪委屈的。

“我就奇怪了……”他不以为然,抱着胳膊问,“三少爷,你怎么就看上我了?”

“我喜欢你。”

林海不信,蹙眉轻哼:“说正经的。”

陈三少又打了个喷嚏,贪恋他的一点体温,冒着被责骂的风险贴回去:“因为你的为人。林海我知道,就算你讨厌我,也不会见死不救……你是个好人。”

“你不怕遭报应?”林海气闷,胸口钝痛,几乎忍不住推开陈三少的欲望,“我救你是好心,你却把我当成……”

“林海。”陈轩打断他,“你救我,难道不是因为我有机会夺回家产,让你的分会获得更多的利益吗?”

车里的氛围随着陈轩的话彻底变了,寒风穿透玻璃,将他俩从头到脚吹透了。

林海觉得有些好笑,他质疑陈三少接近自己的目的,陈三少质疑他救命的理由。兜兜转转,就算阴差阳错间成了枕边人,也逃不过谁也信不过谁的命运。

“云四,开车去东街。”林海很快回神,松开搂住陈轩的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陈轩应该是冷得厉害,巴巴地靠着他,强忍着打喷嚏的欲望,颤抖着搓手。

“哪有那么冷?”他嫌烦,睁开眼睛呵斥。

“就是冷。”陈三少的脸上弥漫着病态的红晕,脑袋靠在林海肩头抽鼻子。

林海心烦意乱,伸手摸陈轩的额头:“又病了?”掌心下热滚滚的,估摸着是先前被丢在街头时吹风着了凉,“三少爷,您可真是个麻烦。”

陈轩生着病,脑袋晕乎乎的,半晌才听明白他的话,慢慢变了脸色:“那你就把我丢下!”喊得中气十足,倒又像没病。

林海本欲调侃几句,谁料一回头,看见陈三少正赌气推车门,立刻伸手把人拽回来:“你想死?”

“你不就是逼我去死吗?”陈三少反问,继而疯了似的解开衣扣拉扯外套,“你冻死我算……”

争吵戛然而止,林海按着陈轩的后颈吻上去,舌尖飞速撬开牙关,缠住无力的舌。陈三少闷哼着推他,手脚并用,不过很快就没了力气,软踏踏地瘫倒,用微潮的鼻尖嗅嗅他的颈窝。

“林海,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陈轩哑着嗓子笑,“你瞧我被你欺负的,身体比在陈记时还差。”陈三少故意气他,字字诛心:“你哪里是救我?分明是要我的性命……”

“还不是你自己闹?”林海把人搂住,绷着脸解开衣扣,让林三少靠着自己的胸膛,“三少爷,你得记好了,要是想挣回家产,就别背着我动歪心思。”

说话间车缓缓停在东街,林海被陈轩惹得满心郁闷,对远方说话也带了火气:“没看见三少爷病了吗?开回家!”

远方撇了撇嘴,调转方向盘往回开。

陈轩忽然出声阻止:“我要去东街。”

“去什么去?”他把三少爷的脑袋按回颈窝,“病好了再说。”

陈三少病歪歪地倚着他:“不看,病好了你又要骂我。”

林海哑口无言,咬牙喊远方停车,却不是要带陈轩看东街的行当。

“远方,你下去等着。”他翻身将陈轩压在身下,“我要好好治一治三少爷的这张嘴。”

第十八章:煮鸡蛋

远方二话不说就下了车,留他俩在车里对视。

换了别的时候,陈三少绝不会乖乖被他压在车坐上,只是今天发着烧,没力气胡闹,连眼神里都没有光。

林海的手顺着陈轩的脸颊一直摩挲到下巴,最后把手指狠狠插进陈三少的嘴里搅动。

他说我们的关系就是互相利用,你给我记好了。

“我……”陈轩痛苦地蹙眉,眼尾红得厉害,随时都有可能落泪,“我记不住。”

林海心尖微颤:“你什么意思?”

陈轩却咬紧牙关不解释,任凭他怎么用手指撩拨都不开口,最后气喘吁吁地顺着椅背滑倒下去,嘴角挂着晶莹的水珠。

“起来。”他边说边把人捞起来,“这次的事就算了,要是还有下次……”

“既然是为了利益。”陈三少忽然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凭什么要我保证?”

“我为了陈记,你为了分会,各取所需。”陈轩笑得比哭还难看,“只要不触及底线,我肯定会利用你。”

是了,林海心想,他们之间的关系止步于此,再也不会深入一步了。陈轩所谓的示弱与妥协,不过是为了夺回家产的让步,等到有一天事成,陈三少说不定还会成为下一个陈振兴,继续将分会打压得出不了头。

“怎么了,很失望?”陈轩笑吟吟地扯林海的衣领,“林行长,我就是这样的人,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你难不成还想感化我?”

陈三少仰起头,亲吻他的喉结,再暧昧地啃咬:“你知道怎么治我的嘴吗?”

林海喉咙一紧,抓住陈轩探向自己腿间的手。

“林行长真没见识,要治嘴,当然要用嘴舔了。”说着便要俯身,“反正我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在我二哥的生意没出岔子以前,我的用处就剩这么点了。”

“……你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我自己。”陈三少不仅俯身,还要跪下,“可我能怎么办?我就是坏透了。”

风雨欲来,天地间反倒短暂地安静下来,林海猛地把陈轩抱起来,不知为何就是看不下去三少爷这幅自暴自弃的模样。

“林海,你救救我。”

他猝然惊住,竖耳细听,方知不是幻觉。

陈轩眼角沾着泪,哽咽道:“我不要变成那样的人,你救救我……”

林海想把三少爷推开,想谴责他利用自己的同情心,可一撞进陈轩的眼睛就犹豫了。那里暗流汹涌,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陈三少快被逼疯了。

他伸手把三少爷搂在怀里,绞尽脑汁地安慰,生硬的措辞一个接着一个从他的嘴里蹦出来:“不会……你不会变成那样的人,我不治你的嘴了。”

陈三少时不时抽一下鼻子,指尖在林海的掌心用力地抠。

“别想了。”他叹息,“等你二哥的生意出问题,咱们再谈利用的事儿。”

“好。”陈轩平静下来。

于是林海把云四叫回来,吩咐他快些开回家,再脱了外套替三少爷披上,好生搂住。

陈轩突然没头没脑地又说了一遍:“好。”

林海寻声回头,刚好看见豆大的泪珠顺着陈轩的脸颊滴落,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微光,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领口。陈三少只眼尾发红,呼吸平稳,那滴泪就像是他的幻觉。

可林海知道那不是幻觉:“还冷吗?我抱你。”

“冷。”陈轩轻声回答,垂头钻进他怀里。

悄无声息间,林海的肩头被温热的泪打湿,他装作没察觉,轻轻拍三少爷的背,心里涌动着热潮。到家以后,陈轩睡着了,眼角糊着泪,看着特别狼狈。林海却瞧着顺眼,把三少爷抱回卧室歇着,远方站在屋檐下等他出来,再压低声音汇报分会的损失。

“真是个祸害。”林海听完,喃喃自语,“当初就不该心软救他。”

远方不置可否:“娶都娶了。”

“也是。”他笑笑,“去处理一下吧,虽然损失不大,但要时刻注意,别再着了三少爷的道。”

“行长,你把他送回去也成。”

林海默然。

“只怕是送不回去了。”远方眼睛毒辣,一针见血,“您也不会忍心把三少爷赶走的。”

“先这么着吧。”他收敛神情,盯着屋檐下的光出神,“就算他夺不回家产,我也养得起一个阔少爷。”

话里话外是接纳陈三少的意思。

远方不甚赞同:“陈振兴肯定以三少爷的名义从分会榨取好处,咱们以后在南京的处境更糟糕。”

林海回头看了一眼,扶着门框苦笑:“那又能如何呢?陈轩已经嫁给我了,生是我林氏的人,死也是我林氏的鬼,生生世世纠缠不清的……再说,陈振兴想要打压咱们,什么理由没找过?”

言尽于此,林海自知远方不会明白,反身回屋,帮陈轩绞了张干净的帕子敷额头。

“你怎么总是病恹恹的?”他俯身亲吻三少爷干裂的嘴唇。

陈轩被他吵醒,眨巴着眼睛咳嗽。

“下回学聪明点。”林海倒了一杯茶,扶着陈轩的背喂他喝,“找个暖和的地方等我回去接你。”

陈轩抱着茶碗猛灌,差点呛住:“你……你要是不来呢?”

“你脑子里想得都是什么?”林海蹙眉又倒了一杯茶,“我再讨厌你,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你喜欢我啊?”陈轩喘着粗气趴在他背上。

“不喜欢。”照旧是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就把我丢下吧。”陈三少搂林海的脖子,又迷糊了,“反正这辈子也没人要我。”

林海把茶杯搁在床头柜上,耳朵被陈三少啃红了,他微偏了头,双手绕到背后,把三少爷背起来:“去泡个热水澡。”

“你陪我。”陈轩胡搅蛮缠,明知会被拒绝,却热衷于此。

林海只得陪三少爷说话:“你给我下的到底是什么药?”

“你想知道?”陈轩得意得像只翘起尾巴的狐狸,“求我。”

他立刻松开一只手。

陈三少差点从他背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林海,你干什么?”大概是生病的缘故,质问的语气很软,听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说吧,那是什么药?”

“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陈轩嘟囔着解释,“就是彩云轩的姐儿们常用的,能助助兴,但药效不强,最多让你硬一会儿而已。”

“你怎么知道有这种药的?”

陈轩晃了晃腿:“我是个阔少爷。”

“是了,三少爷。”他讥笑,“请问你的父亲何时能把商会传给你?”

陈三少瞬间如霜打的茄子,不吭声了。可过了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又高兴起来。

“你是不是吃醋了?”陈轩雀跃地捏林海的耳垂,继而认认真真地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

林海背着他走到浴盆边,把人放下:“就你这身板,去了能干什么?”

“听曲儿。”陈三少答得理直气壮,还顺手把他的眼镜给摘了,“我不喜欢你隔着东西看我。”

林海默许了三少爷的胡闹,帮这人脱衣服,没脱几件愣住了——陈轩身上的绷带还没拆呢,哪里能泡澡?

陈轩冷眼觑他,酸溜溜地调侃:“哟,林行长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的手微微一顿。

“也是,林行长根本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怎么可能记得我身上有伤呢?”陈轩越说越哀怨,推开他,自己系衣扣。

林海默不作声地把三少爷拉回怀里,硬是拍开他的手,把自己扯开的衣扣再给系上:“我去给你拿个手炉。”

陈轩轻哼。

“再煮两个鸡蛋。”他无奈地妥协,“三少爷,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净会闹脾气?”

“谁乐意要你的鸡蛋?”

“吃不吃?”林海反问。

陈轩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吃,我要蘸酱油。”

“烦死了。”林海系好衣扣,把三少爷推回床上,“你还是睡着的时候看着顺眼。”

陈三少顺势翻了个身:“林海,你趁我睡觉偷看我?”

他神情不变,勾了勾唇角:“我还偷亲你了。”

陈轩霎时呆住。

林海将了三少爷一军,愉悦地出门,刚巧撞见云四。

“行长。”云四对他挤眉弄眼,“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他不答,只盯着云四一个劲儿地瞧。

云四吓住,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后院还有活要做,行长我先……”

“你先去煮两个鸡蛋。”林海这才开口,慢吞吞地吩咐,“别煮太老,再倒点酱油。”他见云四心急要走,又把人叫住,“记得带个铜手炉回来。”

云四头也不回地应了,一溜烟跑没了影。

林海便再走回去,刚巧看见陈三少坐在床上瞧他笑,身上的衣服没穿好,耷拉着,露出缠着绷带的肩膀。

“鸡蛋呢?”陈轩把腿架在床头,悠闲地晃。

当真是一副阔少的模样,纨绔得林海恨不能把人扔出门外。

陈轩还没察觉出他的火气,仗着林海心软,将一条手臂挂在床头胡乱挥舞,甚至拽住床帐拉扯,顿时灰尘漫天飞舞,把三少爷自己呛得捂住嘴咳嗽,再按住腰腹喊疼。

“伤口裂开了。”陈轩趴在床上,费力地解绑带。

微弱的光线在床帐上流淌,他注视着三少爷把绷带缓缓解开,沾满血污的腰腹逐渐暴露在空气里。林海走过去,按住陈轩的手,阻止三少爷的动作,继而从床头柜下取来成卷的纱布。

“忍着点。”他毫不留情地把和伤口粘在一起的绷带扯开,“明天不归宁了,我代替你去行礼。”

陈三少撇撇嘴,挠他的下巴:“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林海摇了摇头:“你不值得。”

陈轩抬起的手又落下,喃喃道:“那我就变得更惨,让你心疼。”说完,信誓旦旦地发誓,“明天我就回陈记,让你心疼死!”

“你傻?”林海忍下怒意,下手重了一分,陈三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讥讽地笑;“上赶着给你二哥当出气筒?”

“不挨打,怎么让你对我好一点?”陈轩不以为然,仿佛满身的伤都不足挂齿,“林海,你对我的欢喜都是心软时才会有的……我贪心,还想要更多。

陈三少眼里燃起零星的光:“时间久了,说不定你就会很喜欢我了。”他竟羞怯起来,“非我不可的那种喜欢。”

第十九章:鸡蛋蘸酱油

林海一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虽然他骂陈三少坏,责备陈三少利用自己,可陈轩的“喜欢”无比纯粹。林海自问做不到陈轩这般坦坦荡荡地提喜欢,也无法理解,从小活在陈振兴和两个哥哥阴影下的三少爷,为何对待感情如此真诚。

“林海。”陈轩乖乖坐在床上,“你说得对,我从肉体到灵魂都坏透了,但只这一点喜欢是真的。”

“我什么都拿不出手,只有喜欢可以给你。”陈三少轻声保证,“真的,都给你……我连自己都不喜欢,好不好?”

孤注一掷的狠劲儿将林海惊住了,他本能地问:“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求我?”

陈轩也愣住,一腔热血被冷水破灭,肉眼可见地蔫下去,双手攥着被褥发抖。

“你怎么……”林海慢慢握住三少爷的手,“活成这样了?”

“我也不想。”陈轩的头也低下去,“可是林海,在没遇见你以前我就坏掉了,我也不想让你娶这样的我……我一直试着让你更喜欢我一点,一点点,但是适得其反。”三少爷猛地仰起头,“我能怎么办?我仅有的干净的感情都给你了,一无所有的我以后怎么活下去?”

朱红色的门板在风中痉挛,宛如耄耋老人手里的拐杖,咯咯哒哒响个不休。林海搀住陈轩的手,欲言又止。

“我把什么都给你了。”陈三少委屈起来,“你就对我好一点呗?”

“嗯。”

“‘嗯’是什么意思?”陈轩急切地追问。

林海揉了揉三少爷的脑袋:“别瞎想,鸡蛋要煮好了。”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云四敲开了房门。

“行长,三少爷。”云四喜滋滋地跑进来,把装着鸡蛋的小碗放在桌上,“热乎的,酱油也倒好了。”

陈轩闻言,一边揉眼睛一边往床下爬,陈轩只得跟在三少爷身后帮着披衣服。

“不是刚吃过面吗?”他抢在陈轩之前将鸡蛋拿起,又用眼神表示疑问。

“我记得小时候……”林海打了个喷嚏,“还没被陈振兴收养的时候,经常沾酱油吃鸡蛋。”

“你小时候?”他忽然来了兴致,拉着陈轩回床边坐着,“说说看。”

“记不得了。”

林海把鸡蛋搁在桌角敲了敲,再按在桌上滚动,继而用指甲慢慢把鸡蛋的壳剥了:“一点都记不得了?”

“也不是。”陈轩盯着他剥鸡蛋的手,不知不觉又蹭到他身边靠着,“偶尔会记起些事情,但回忆是乱的,分不清是不是做梦时瞎想的。”

林海剥完,把蛋掰开,听见三少爷咽了咽口水:“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说完,将半个蛋放在碗里蘸了点酱油,“答得好,就吃一口。”

陈轩憋屈地点了点头。

“你本名叫陈轩?”

“不是,陈轩这个名字是陈振兴取的。”

他满意地把蛋递到陈三少嘴边。陈三少张大嘴,想把半个蛋都吃掉,林海却坏心地收手,趁着陈轩咀嚼时将剩下的蛋藏在了身后。

“你大哥和二哥的名字也是陈振兴取的吗?”

“嗯。”陈轩鼓着腮帮子点头,“他把我们都接到陈记,偷偷养在后院里,教我们读书写字,偶尔有不太重要的生意,他也会交给我们打理,做得好,有奖励。”

林海敏锐地捕捉到“我们”两个字,把剩下的小半块鸡蛋塞进三少爷嘴里:“你是说,陈振兴收养了一群孩子?”

“好多呢。”陈轩蹙眉,费力地回忆,“都是他从街上,或是孤儿院里找来的,反正以他的手段,暗地里培养几个孩子,没人会发现。”

原来陈记的继承人里竟有这么多弯弯道道,就算林海问前有了心理准备,此刻也不住地胆寒:“除了你们三个人,别的孩子呢?”

陈轩忽然不说话了,扒拉着手指,小声嘀咕:“你先给我吃鸡蛋。”

“为什么?”林海虽问,还是把鸡蛋给了陈三少。

三少爷趴在床边,伸手捏着鸡蛋蘸酱油,蘸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生怕蛋黄碎掉,咬完还要舔一舔碎屑:“因为你听完,就不会给我吃鸡蛋了。”

“……那些孩子死了。”陈轩轻描淡写,道,“我们三个学得快,生意上手,他们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了。”说到这里,陈三少忽然把剩下的鸡蛋一口吞进去,噎得眼睛发红也不肯吐,“是我害死了他们。”

三少爷说:“林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活下去?”

既然已经生在这个年岁,再委屈也要忍耐,毕竟这就是陈轩无法改变的人生。林海忽然明白,陈三少的“喜欢”之所以能如此纯粹,不是三少爷心底还有多少柔软的所在,而是那些干干净净的欢喜是他苦涩的生活里,仅有的一丝甜味罢了。

而这仅有的甜也都给了林海。

“还吃吗?”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时至今日,终是明白陈轩的“喜欢”有多沉,如千斤的重担压在心尖。

陈三少又如往常那般,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张嘴耍赖:“你喂我。”三少爷眼窝乌青,鼻翼边有点暖融融的光,林海瞧着,手已伸过去抚摸,指尖刚触碰到,又转而捏住陈三少的下巴亲吻那双干燥的唇。

“林海……”陈轩哽咽着唤他,靠着枕头拼命搂他的脖颈。

原来是这样。

林海眼眶发热,他是陈轩的救命稻草,也是陈轩人生里唯一的糖。怪不得三少爷就算被伤害得遍体鳞伤,也不肯走,因为先前过得太苦了,尝到零星的甜头也舍不得放手。

他们倒在床上,林海的手垫在陈轩受伤的腰后,温柔又细致地吻三少爷的薄唇,耳畔似乎回荡起陈轩刻薄的话语。只是如今,那些话有趣起来,都跟撒娇似的。

“你咬到我了。”陈轩拽着被子抱怨,还伸出舌尖给林海看牙印。

林海把手插进陈三少的发梢,边笑边亲:“你就可劲儿闹吧。”

“胡子扎人。”陈轩迷迷糊糊地推他,又恍然惊醒,“我生病了,你离我远点。”

既然陈轩这么说了,林海自然不肯离远,当即掀开被子和陈三少一起躺下。陈三少不习惯他的温柔,拱来拱去,被打了一下屁股才乖,憋闷地枕着他的胳膊打盹。也不知是不是屋里的火炉烧得太旺,连林海都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再清醒,天边的夕阳正热热烈烈地燃烧。

院里飘来几声寒暄,是远方在吩咐厨娘做晚饭。

林海捏了捏三少爷微红的腮帮子,听见远方说晚上蒸了刀鱼,心思活络起来,捏着陈轩的鼻子,把人憋醒了。

阔少的脾气大得很,眼睛还没睁开,脚已经向他裆下踹去。

“三少爷?”林海的眼皮猛地一跳,掀开被子把陈轩拎起来,“吃饭了。”

陈轩冻得抖个不停,手脚并用缠住他:“冷。”

“穿衣服。”林海又把三少爷塞回去。

三少爷盖着带体温的被子舒舒服服地喘了口气,翻了几个身又把自己裹回去。

“作茧自缚。”陈轩迷瞪间,还振振有词,“林海啊,我嫁给你才糟这些罪的。”

“不吃饭了?”林海无奈。

“不吃不吃。”陈三少闹脾气。

林海也就不等了,换上衣服去前堂吃完饭。冬日的夜晚很静,天地间仿佛忽然广袤起来,他仰视银河,在若隐若现的星光里辨别公馆的小路,磕磕绊绊绕过花园,忽听梧桐树下有人声。

“云四?”

“行长?”黑暗里亮起火光,云四点燃蜡烛寻声走来,“怎么不点个灯笼?我记得手电筒也放你屋里了。”

“留给三少爷了。”林海让云四带路,“大晚上的,你在这儿做什么?”

“行长,你不知道!”云四神神秘秘地与他耳语,“爬上咱家的梧桐树,能看见秦淮河呢。”

他抬手把云四拍开:“正经些。”

“行长你别这样。”云四晃了晃手里的灯笼,“以前云姐还在时,你也是会去秦淮河逛逛的。”

暗夜里忽然插进一道白晃晃的光,宛如锋利的利刃,直直刺来,林海眯起眼睛回头,陈三少披着他的披风杵在假山边喘气:“秦淮河?”陈轩气得直抖,“林海,你去秦淮河?”

“怎么醒了?”他不答反问。

“不醒,我还听不见你们主仆的悄悄话呢。”陈三少又把手电筒举起来,对着林海的脸瞎晃,“原来林行长也不是正经人,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得,又被骂一顿。

林海叹了口气,耐下心来往回走:“把手电筒关了。”说完,握住陈轩的手腕,“三少爷,你在说我之前怎么不想想自己?”

他慢条斯理道:“南京城里谁不知道,你陈家三少是彩云轩的常客?”

“我就是去听听曲!”陈轩被戳了痛脚,“也是做戏给我大哥和二哥看,和你去找乐子不一样。”

“实话?”林海沉默片刻,认真问,“你真的只是去听曲?”

陈三少靠在假山上冷笑,抱着胳膊冷嘲热讽:“骗你的,我和你一样,去看姑娘。”

于是林海便知道陈三少真的只是去听曲子的。

“把灯笼熄了。”他忽然吩咐云四。

“你要做什么?”陈轩如临大敌。

灯火骤然熄灭,暗夜里草木窸窸窣窣地摇曳,风卷来几声愤怒的闷哼和不情不愿地呻吟,最后等林海再次让云四点燃灯笼后,陈三少的唇在火光的映衬下愈发红润,甚至透着点诱人的妖娆。

“真是个祸害。”林海轻笑,把陈轩一把拉进了怀里。

第二十章:清蒸刀鱼

陈轩听见了当没听见,跟他一起进了前厅,眼巴巴地看着主座的位置。林海自然察觉到三少爷滚烫的视线,故意抚摸着椅背意欲坐下,陈轩便垂头丧气地往桌尾跑。

“三少爷。”他把人拉回来,“就一天。”林海捏了捏陈轩的耳垂,“你坐我的位置。”

“真的啊?”陈轩说完,不等他回答就一屁股坐下,“不许反悔。”

“我家没那么多规矩。”林海笑了笑,喊云四布菜。

说起来晚饭也没多丰盛,就是寻常百姓常吃的清粥和各式酱菜。陈三少端着碗,左瞧瞧,右看看,一开始还挑三拣四,后来越吃越香,踹着林海让他帮自己夹菜。

“烦不烦?”论起照顾人,林海也是头一遭,“够不到就站起来夹。”

陈轩倒也听话,捧着碗站起来,绕着桌子转了两圈,把所有的菜都尝了个遍,刚吃饱喝足搁下碗筷,清蒸刀鱼就上来了。

“你怎么不说还有鱼?”三少爷傻眼了。

“我哪儿知道有鱼?”他睁眼说瞎话。

陈轩又捏起筷子,把刀鱼上的葱花剥开,夹了一块白嫩嫩的鱼肚子往嘴里塞。林海抬手就用筷子把鱼肉夺走,桌上溅了几滴鲜美的汤汁。

“林海!”陈轩扯着嗓子嚎叫,仿佛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那是我的鱼肉!”

“刀鱼不能这么吃。”林海冷冷地瞪回去,“你怎么长这么大的?”

陈轩瞬间委屈:“我怎么长大的,刚刚不是自己告诉过你了吗?”

悔意如潮水,他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握紧:“不是不给你吃,这鱼刺多。”

“哦。”陈轩眨了眨眼。

林海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刺多,要慢慢吃。”

陈三少不动,睁着乌黑的眼睛瞧他。

林海好不容易被愧悔压下去的怒火又燃烧了起来:“这也要我帮忙?”

“我不会。”陈轩大言不惭,“林海,你喂我吧。”言罢,张嘴往他身前凑,见林海还是不动,也不尴尬,直接对着他的脸亲了好大一口,“吧唧”一声,响得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真是横惯了,林海觉得自己再怎么凶,也管不住陈三少,干脆不再反驳,埋头用筷子帮陈轩把鱼刺剔出去,再蘸着汤汁喂进嘴里。

“你就是喜欢我。”陈轩美滋滋的,搬着椅子往林海身边挪。

林海把人推开:“今晚自己睡。”

“为什么?”陈轩的神情瞬间垮了,连送到嘴边的鱼肉都不吃了,“你就陪我一天?”

林海不答,一点一点把鱼刺剔完,才道:“你身上有伤,我怕晚上睡觉压着你。”

这理由勉强安抚住三少爷。

吃完饭,林海把被子和枕头搬去了客房,陈轩倚在门框上瞧,想要阻止又寻不出理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公馆的客房多,林海挑了间干净的,云四铺床,他自己点燃烛火看码头的货单,看完便睡下了,阖眼前心里闪过几丝念头,都是关于陈三少的,不过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雪白的床帐在夜风里飘摇,他隐约听见沙哑的呼唤。

“林海。”

他翻身继续睡。

“林海!”

林海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惨白的月光下,一张扭曲的脸悬在面前,登时吓出满背冷汗。

“林海,我冷。”陈轩见他醒了,立刻手脚并用往床上钻,冻得声音含糊不清,“你怎么睡得离我这么远?我找了好久……”说完,就将冰似的手按在林海的肚皮上。

“陈轩!”他连“三少爷”都不叫了,狠狠推开陈轩,“快回去睡。”

陈轩被推出被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林海又忍不住把人拉回来:“别把手放在我身上。”

可陈三少浑身上下都是冷的,除了喘息还带着点热潮,连鼻尖都凉。林海伸手在陈轩身上摸索,越摸越气恼。

“怎么就穿这么点?”他用脚尖蹭陈三少的脚背,“袜子也不穿?”

陈三少邀功般仰起下巴:“鞋也没穿。”

“你想冻死?”他嫌陈轩身上太冷,又实在困顿,语气就差了不少,“别家产没抢到,自己先归西了。”

陈三少安静了会儿,继而悄悄问:“你心疼我?”

林海闭眼装睡。

“还是关心我?”陈三少难掩兴奋,“林海,我……”

“睡觉。”林海沉声打断陈轩的话,“再不睡,我就把你扔出去。”

陈轩却还是激动,竟把冰凉的手塞到他腿间:“我帮你揉揉,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林海一时不备,被陈三少抓住命根,刺骨的寒意直窜脑门,他就算有再多的睡意也被三少爷活生生搅和没了。

“陈轩,你给我消停点。”林海咬牙切齿地翻身,将陈三少压住,“烦不烦?”

陈轩挨训,耷拉着脑袋缩回被子,抱着他的腰不吭声了。然而就算陈三少闭上嘴,林海依旧睡不着,他抱着一块缓慢融化的冰,陈轩是暖和的,他却如坠冰窖。

“还是冷。”也不知过了多久,陈三少在睡梦中呓语。

“客房的被子薄。”林海憋闷地坐起身,寻思着在衣柜里再找一床被子,不曾想他一动,陈轩也跟着动起来。

“我去拿被子。”他把三少爷按回去,“别乱动。”

陈三少迷迷瞪瞪地点头,裹着被子坐起来等林海。

“不困?”林海走到柜子边翻找,随口问。

“怕你走。”陈轩轻声呢喃,“我一个人睡太冷。”

林海拽被褥的手微微一顿,被三少爷带着鼻音的回答惹心软了,叹息着回去,把被子压在原先的被褥上:“还冷吗?”

陈轩不答,掀开被角,拍了拍床,用眼神示意他上来。

“这回可别闹。”林海钻进去,把浑身冰凉的陈三少抱住,“好好睡觉。”

“不冷了。”陈三少缠在他身上,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林海,晚安。”

林海不由自主偏头,亲了亲陈轩的额头。

可惜陈轩已经坠入了梦乡。

公馆的清晨通常都是忙碌的,远方负责收账,云四负责馆内的起居,连林海都习惯早起,可今日他难得睡了懒觉,睁眼时下巴痒痒的,原是三少爷的脑袋搁在他的颈窝里,黑色的发丝随着呼吸,时不时蹭几下。

“行长,行长?”由远及近的惊叫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不得了了,出……”云四冲进客房的门,看见床上的景象,顿时愣住了。

林海苦恼地捏眉心:“吵什么?”

“没……没什么。”云四飞速退出去。

“回来。”

听见他的低呵,云四只得哭丧着脸回来:“行长,我早上去收拾屋子,没见着三少爷,还以为他跑了呢!”

“他能跑哪儿去?”林海揉了揉陈轩的脑袋,耳尖捕捉到对方细细软软的呻吟,大概是伤口疼了。

也只有这时看着人畜无害,等一清醒,陈轩又成了嚣张跋扈的阔少爷,林海一想到陈轩得意的眉眼就气得牙根发痒,于是下手重了些,把陈三少揉醒了。

“林海……”陈三少傻了吧唧地咧嘴笑,对着他的嘴亲上去。

“去刷牙。”林海把人推开,起身穿衣服。

云四已经把洗漱的温水送来了,就搁在镜前的瓷盆里。林海洗完,用帕子擦脸,推开门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仿佛吸进去满满的冰渣。

“降温了。”他搓手,“三少爷,多穿些衣服。”

陈轩趴在床上,睡意朦胧地应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云姐是谁?”

林海冷不丁听见这个称呼,也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挑眉反问:“怎么还记着这事儿?”

“秦淮河……”陈轩气恼地翻身,裹着被子坐起来,“花楼那么多,我能忘吗?”说完,揉着眼睛瞪他。

林海揣着手靠在门边笑:“那是,您是阔少,什么都能忘,就是花楼忘不掉。”

他俩在这儿斗嘴,远方却急急忙忙地从院前跑来。

“行长!”远方跑得满头大汗,“陈记出事了。”

“我二哥的生意出事了?”陈轩闻言,瞬间清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也不穿鞋,扑到门边抢远方手里的信。

远方与云四不同,不太瞧得上三少爷的为人,抬手就把信举高了。

陈三少冷得跳脚,蹦到林海怀里哼唧。

“给他看吧。”林海把三少爷打横抱起,“反正是他搞的鬼。”

远方这才将信递给陈轩。

陈轩也不恼,接了信,迫不及待地拆开,林海注意到三少爷的手微微颤抖,看完,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兴奋,目光发直,气喘如牛。

再扭头,灼灼地盯着他。

林海心里一紧:“又要我帮你做什么?”

“林海。”陈轩软踏踏地靠在他怀里,低下眼皮装乖,“亲亲我。”

不亲白不亲,林海亲完,狠狠咬了三少爷一口。

“带我回陈记。”陈三少捂着嘴角求他。

“不回。”他一口回绝,根本不给陈轩回旋的余地。

陈轩急了:“你都亲过了。”说完,又指着嘴角,“还咬了。”

“你三少爷的嘴多金贵?”林海不气反笑,“亲一口就能让我把整个商会赔进去?”

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注意,这个时候借着分会去向陈振兴施压,根本没有用。”

陈轩被揭穿,面上过不去,抱着林海的脖子啃:“不成,你一定要帮我,要不我就吃亏了。”

林海把三少爷推开,在商会的问题上寸步不让:“想都别想,你以为让我亲,让我睡,就能让我为你以身犯险?”他冷笑,“三少爷,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

陈三少眨了眨眼睛,憋嘴嘀咕:“还以为你更喜欢我了呢。”

“一点点。”林海亲了亲陈轩的额头,“别得意,只有一点点。”

第二十一章:飞醋

仗着这一点点喜欢的陈轩沉默了,绞尽脑汁想从林海身上榨取等值的好处。林海瞧着三少爷暗自算计的模样,心里腾起怒火,抬手把信抢来,匆匆扫了一眼。

无外乎是陈记的损失云云,陈安栽了个大跟头,被陈振兴剥夺了掌管商会的权利。

“林海。”陈三少的眼睛转了转,“你去秦淮河做什么?”

“别从这件事上下手。”林海冷静地注视着他,“那时咱们还没见过面,我就算是去找姑娘,也不算负你。”

陈轩撇撇嘴,还是不死心地追问:“她好看吗?”问完,又恨恨地补充,“比我有意思?”

陈三少倒是有自知之明,不比旁的,竟比“有趣”。

他想了想,论有趣,天底下自然没有人比得过成天胡思乱想的陈轩,便笑着移开视线。

陈轩当林海逃避回答,攥着他的衣领,阴阳怪气道:“今天就把院子里的梧桐砍掉,我不许你再看秦淮河!”

“你管我?”林海稀奇地握住陈三少的手。

“我不管你!”陈三少闹脾气,甩开他的手往屋外闯,又被寒风吹回来,板着脸扑到林海怀里,“我不管你,谁管你?”

能这么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的,陈轩也是天下独一份儿了。

“你可别管我。”林海捏着三少爷的腮帮子感慨,“分会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陈三少在他怀里乱拱,想不出别的法子,开始撒娇了。然而一个阔少爷又哪里会撒娇,倒跟故意气林海似的,三句话不离陈记的生意。

林海没由来地窝火,将云四谴走,推着三少爷回到床边:“你心里除了商会,就没别的了?”

陈轩顺势倒下去,伸手抱住他的腰:“我心里还有你。”缠绵悱恻,全然感受不到他的怒火。

话虽这么说,可林海却觉得这个“你”指得并不是自己,而是整个分会,陈三少正使劲浑身解数逼他就范,他稍有不慎就会着了道,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林海不想葬送自己多年的心血,也不愿陪陈三少与命运“豪赌”,他忽然只想把陈轩关在家里,欺负到乖顺为止。嚣张跋扈的阔少爷完全不知道林海的心思,还觉得那一点点的喜欢可以让自己为所欲为,正躺在床上踢他的膝盖,没用什么力气,脚尖顺着腿根往别处挪。

林海眯起眼睛,纵容三少爷胡闹了一会儿,等陈轩的脚踩到腿根时,忽地伸手捏住了瘦削的脚踝。

“嗯?”陈三少微微一怔。

他俯身亲了亲陈轩的唇,教三少爷如何用脚踩。陈轩一开始还有些不乐意,后来眼睛转了好几圈,主动贴上来亲林海的唇,脚趾头也试着蜷缩起来。

“你倒是聪明。”他享受了片刻便夺取了主动权,吻时总也忍不住用力咬三少爷的舌尖,把陈轩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强忍着继续亲。

“裤子……”陈三少瞪着眼睛闹别扭,“我要脱裤子。”说完钻到被窝里扭了扭,“进来啊!”

林海忍笑进去,摸着三少爷光溜溜的大腿,调侃:“你什么时候换个地方让我舒服?”

“手和脚你都试了。”陈轩小声抱怨,“不是一样的舒服?”

他没回答,只眯起眼睛。

光屁股的三少爷慌了,脸往被褥下缩了缩:“白日不宣那个什么……”

林海当即伸手帮三少爷摸了一把。

“宣……宣吧。”陈轩舒服得往被子外蹿了一大截,面色微醺,抱着他的脖子啃,“给你宣。”

于是最后又是林海帮陈三少舒服了一把,他自己还难受着,陈轩却不愿动了,只拿着帕子认认真真地帮林海擦手,再捏着他的手指头爱不释手地把玩。

估计陈三少又看上了他的手。

“林海。”带着情欲的嗓音软绵绵的,“你真的只有一点点喜欢我?”陈轩难掩兴奋,“你都肯帮我了。”

“去洗洗。”林海假装嫌弃,把陈三少往旁边推。陈轩身上有层情动的薄汗,滑腻地靠着他。

陈轩偏不洗,腰一扭,整个人贴上来:“林海。”

“嗯?”林海下腹一紧。

三少爷欢欢喜喜地喊:“我帮你!”

卧房的门忽然在这时被推开了,远方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行长,不好了,陈家的二少爷上门来了。”

陈轩的胳膊本来都已经收回去,猫在林海背后装睡,闻言立刻浑身戒备,手又伸到他身前作乱。林海当着远方的面不好直说,就隔着被子拍了一下陈三少乱动的爪子。

陈三少吃瘪,不死心地继续摸,又被打了一下。

“林海。”三少爷委屈至极。

“闹什么?”他回头瞪了陈轩一眼,“放心吧,我就娶你一个都快被烦死了,哪有心情再娶?”他说完又觉得好笑,“你们陈记的少爷真是厉害,一出事儿就往我这儿跑,真当分会是救济堂?”

陈轩只在乎他的保证,心满意足地爬起来穿衣服,还哄着林海帮自己系衣扣。

“干什么?”林海冷哼,“你干脆就这么敞着,等见了陈安,当着他的面让我系。”

陈轩竟当真了,披上外套就要往外跑。

林海连忙把人拉回来,凶巴巴地训:“想冻死?”

三少爷眨了眨眼睛,凑到他面上亲了一口:“你舍不得。”

林海嗤笑,到底还是帮陈三少把纽扣都系好了。

院里没几个下人,想来都在前堂应付陈安,陈轩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下巴微抬,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看得林海手痒,走过去挠陈三少的下巴。

陈三少给他挠:“等会对我好些。”是商量的语气。

林海又挠挠:“为什么?”

“让我二哥看看。”陈轩被挠烦了,低头咬他的手指,“我现在和你在一起,过得比在家里舒服多了。”

“就这样?”

“还不够吗?”陈轩诧异,“我在家里挨打,没饭吃,还要装出一副风风光光的阔少样,可我在你这里……”三少爷顿了顿,撇嘴嘀咕,“好像也没多好。”

“还不好?”他好笑地望着陈轩。

陈轩不答,揣着手蹿上台阶,站在屋檐下等林海。化雪时不时落下一滴,跌碎在陈三少的面颊上,冻得三少爷哆哆嗦嗦地催促他走快些。

“好不好?”林海却耿耿于怀,站在台阶下等待陈轩的回答。

陈轩急了,跑下来拉他:“好。你快些走!”

他把三少爷顺势拉进怀里,不等陈轩挣扎就低声说:“你二哥看着呢。”

陈轩的眼睛刷地亮了,笑着抱住林海的脖子,把唇送到他嘴边讨亲。林海没怎么犹豫就亲了,亲完照例要咬一口。

这回三少爷不生气了,仰着头,向陈安炫耀带伤的嘴角,生怕自己二哥看不见,红润的舌尖不时探出来舔一舔。

林海心道三少爷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换了旁人,他定是一眼也看不下去,可这神情到了陈轩身上,他倒觉得有意思。

“林行长。”陈安站在门边,扶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

陈轩不等他回答,就冲过去,假惺惺地对二哥行礼:“别来无恙。”

林海差点笑出声。

陈三少的心思真是谁也猜不到,陈安已经落魄到这幅德行了,还用“别来无恙”来刺激他,也亏三少爷能想得出来。果然陈安面色大变,连声寒暄也说不出口。

“二哥,我真是羡慕你。”陈轩拉着林海的手,哀叹,“分会的生意前几天除了问题,换了陈记,这点小事肯定没事。”三少爷为了压制住满心的幸灾乐祸,就拼命抠林海的掌心。林海疼得不停皱眉,倒真有几分忧心忡忡的模样。

陈安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竟平静下来,越过陈轩,直接望向林海:“林行长,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林海。”陈三少一听就急了,转头焦急地注视着他,“我……”

“你什么?”他捏了捏陈三少的鼻尖。

“我不要你去。”陈轩赌气地甩开手,自顾自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就耐不住,偷偷摸摸地回头,见林海还站在屋内,立刻急红了眼睛,“林海!”

微微提高的声音,里面夹杂着点不安。

林海听出来了,陈安自然也听出来了,陈家的二少爷像是确定了什么,直接走到他身边,耳语道:“林行长,有些事不管你信不信,都要先听听。”

“什么事?”林海微微挑眉。

陈安却不回答了,只意味深长地笑。

陈家的少爷似乎都擅长惹人生气,林海对待陈安没什么耐心,直接走到门口,将陈轩关在外面:“说吧。”

陈轩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望着紧闭的房门急红了眼,抬手欲敲,又咬牙忍耐下来,板着脸往卧房冲,但没走几步就灰溜溜地跑回来,哭丧着脸在檐下踱步。

时间忽然变得很缓慢,天边的光半晌都没有变化,只寒风还在持之以恒地呼啸。

陈三少搓了搓冻僵的胳膊,忽而转身定定地看着房门,继而埋头往前闯,可手刚触碰到门框,就颤抖着滑坐在地上。

“林海……”陈轩委屈地呢喃。

风把枯枝败叶吹到陈三少脚边,他痴痴地伸手,眼前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扯开了衣扣,在隆冬腊月里冻得鼻青脸肿,眼神却越烧越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开了。

林海抬头,恍惚一瞬,继而看见了陈三少。

“林海。”陈轩胆怯地向他伸手,怕被拍开,指尖都在颤抖。

林海却握住了三少爷的手,把人狠狠拉进怀里,嗓音有些低沉:“又在胡闹什么呢?”

陈轩的委屈随着这句话一齐爆发:“你和他在里面做什么了?他是不是说我的坏话?……林海,你会不会赶我走?”三少爷越说,越是语无伦次,“不行的,你已经娶我了,不能反悔。”

林海安安静静地听着,等陈三少说完,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平淡的语气,嗓音却更沉了:“把衣服穿好,想惹我心疼也别总用生病一个法子。”

“回屋。”他咬了咬陈轩冻红的腮帮子,“我有好些事情要问你。”

第二十二章:川贝炖雪梨

陈三少难得乖乖地跟着林海往回走,一路上都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蹭,林海也没拒绝,直接把三少爷裹进披风里搂着。

陈轩走几步就要抬起头,悄悄瞥他的神情,欲言又止。

“林海。”陈三少终是忍不住了,“你生气了?”

林海停下脚步,没有看三少爷,被微光照亮的侧脸线条清晰,所以陈轩看出来他的嘴唇抿得很紧。

“你生我的气。”陈轩惊慌地抚摸林海的下巴,手腕被猝然握住。

“你怕我生气?”林海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陈三少却快哭了:“林海,我以为我再怎么胡闹,你都不会生气,你会烦我,会嫌我累赘,可你怎么能……”陈轩说到这里怔住了,“你能的。”

三少爷无声地落了泪:“因为你只有一点点喜欢我,可我把所有的喜欢都给了你。”

“我活该。”陈轩抱着他的腰滑坐在地上,“我犯贱。”

林海一动不动地站着,等陈三少哭得差不多,才伸手把人捞起来:“全给了我?”他又问,“不是给商会?”

陈轩闻言,毫不犹豫地伸手挠过去:“我就这么点干净的感情能给你,你还怀疑我?”

林海没躲,由着三少爷挠自己的脸和脖子,只问:“以后还继续喜欢吗?”

陈轩哭噎住了:“嗯。”

“还继续?”林海替陈三少擦眼泪。

“嗯。”陈三少梗着脖子亲他脸上的挠痕,“喜欢到你再也甩不掉我。林海,我一定能等到那天的,一定……”每每说到最后,都成了自我安慰。

林海把陈三少抱上卧室的床,想也没想就亲了上去。陈轩今日乖顺得不得了,他摸哪儿都不抗拒,还用泪水遍布的脸蹭他的脸颊。

就像一切该有的模样。

可这不是陈三少该有的模样。

林海忽而火起,将穿着单衣的三少爷推下床:“你走吧。”

“林海!”陈轩扑回来,“你别生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林海冷冷地瞪着三少爷,想从对方面上寻到心虚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陈三少就算惊慌,眉宇间也有挥之不去的,让他恨得牙痒的倔强。于是林海又把陈轩推开:“我不想再掺和你们陈记的家事了,你回去吧。”

陈轩还欲再说什么,可他到底是个脾气大的阔少,求了两三次都被拒绝以后,衣服也不穿了,流着泪往门外冲。林海却在这时腾地坐起,追上去,将三少爷狠狠压在门板上。

“林海,别让我走。”陈轩瞬间服软,背对着他瑟瑟发抖,“你娶别人也好,只要别赶我走就行。”

“为什么?”林海啃咬三少爷的后颈。

“冷。”陈三少咬牙道,“被你在这儿上了,也好过冻死在外面。”

“嗯?”他蹙眉挺腰,将陈轩更用力地压住。

“暖和!”陈三少梗着脖子喊。

林海摸着陈轩瘦削的腰线,蓦地无趣起来,觉得自己在欺负一个落魄到极致的人,刚欲起身,三少爷就转过身,瞪着通红的眼睛望他。

“因为我喜欢你。”陈轩没有伸手,却比抱着他腻歪时说的情话更炽热,“林海,我喜欢你。”

林海的神情终是有一丝松动,叹息着拉住陈三少的手,带着人又回到床上。陈三少钻进温暖的被窝后开始发抖,且越抖越厉害。

“怎么了?”林海用体温帮三少爷取暖。

“我还要等多久?”陈轩哭着问他,“我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很喜欢我的那天?……林海,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的,万一我等不到那天就放弃了怎么办?”

陈三少崩溃了:“你能把我的喜欢还给我吗?”

“……喜欢你好累,我不要继续了。”陈轩趴在他肩头抽噎,“可我的喜欢里都是你,你要还我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你的喜欢。”

贪心的下场,便是赔得一穷二白,陈三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林海轻声说:“我做不到。”

陈轩拼命往他怀里贴:“我……我也做不到……”

仿佛一阵风,陈三少的话被吻搅碎,林海按着三少爷的后颈深吻,唇齿相依,即使心底的愤怒丝毫未减,也不会妨碍另一些感情生根发芽。

“我真是恨死你了。”林海抚摸着陈轩的脸颊,“我怎么会着了你的道呢?”他懊悔,“当初就不该娶你。”

陈轩哭得头疼欲裂,闻言哑着嗓子嚎:“你以为……你以为我乐意喜欢你?”

“……林海,你有没有试着喜欢一个根本不喜欢自己的人?”三少爷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而且是越陷越深的那种喜欢?”

“没有。”林海捏着陈轩的鼻尖轻笑。

陈轩地泪又涌出来。

他说我有,他说我好累,他还说如果人生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再故意与你相遇。

林海把脸埋进陈三少的颈窝:“你怎么会这么喜欢我?”

“我不知道。”陈轩曲起腿,“如果我知道,现在就不会活得这么痛苦了。”

屋内静得宛如夜晚提前降临,林海的亲吻顺着陈三少的颈窝漫延到脸颊,没由来地叹息:“我的确没有喜欢过不喜欢我的人。”

他把三少爷的脸掰回来:“你没给我机会。”

陈三少哭晕乎了,没听明白。

林海也不打算解释,把被褥往上拉了拉,替陈轩噎被角:“歇会儿,快吃午饭了。”

“不吃。”陈轩枕着他的胳膊,哭哭啼啼地拒绝。

林海抿唇沉默,半晌又道:“中午有川贝炖雪梨汤。”

“吃呢。”陈三少的脑袋又从被褥里冒出来,“你……你先告诉我,我二哥和你说什么了?”

林海盯着泪眼汪汪的陈轩,莫名地笑起来:“不管他说了什么,你关心的是我的回答吧?”

陈轩点头,又掉了一滴泪:“你回答了什么?”

林海却再次沉默了,只缠缠绵绵地吻过去。

其实陈安与他说了很多,最后还问:“林行长,你是不是没喜欢过什么人,才会被我三弟缠住?”

他坦然地承认,然后回答:“因为我刚爱上的人,把所有的喜欢都给了我。”

“三少爷,再坚持一下。”林海把陈三少抱起来,让陈轩坐在自己怀里,“说不定哪天我就会很喜欢你,非你不可的那种喜欢。”

陈轩怔了一下,抱着他的脖子,战战兢兢地问:“真的吗?”

“真的。”林海仰头亲三少爷的下巴。

陈三少勉为其难地点头,抹着眼泪说:“那我再坚持一下,你别让我等太久。”

林海直接用吻回答了陈轩。

“川贝……”陈轩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呢喃。

“还在炖着呢。”他无奈,捏陈三少柔软的臀肉,“就是特意熬给你的。”

“为什么?”陈轩受宠若惊。

“听听自己的声音。”林海亲三少爷的喉结,“哑的,难听死了。”

陈轩不敢奢望他的温柔源自欢喜,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真不是送我走前的最后一顿饭?”

“不是。”林海叹息,“自你嫁进分会的那天开始,就是我的人,无论好坏,这辈子都由我负责了。”

陈轩的神情一点一点明艳起来,眼底泪意翻涌。

“林海,我还能再坚持得久一点。”三少爷欣喜不已,“因为我更喜欢你了。”陈轩颤抖着抚摸他的眉眼,“我真的尽力了,你别让我空等。”言罢,酝酿许久的的泪再次滑落。

林海还是以亲吻为回答,陈轩不安地在他怀里扭动,最后把脑袋靠在他肩头,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沉甸甸的欢喜却没有和主人一起沉睡,反而先陈轩一步,来到了林海的心房,那里涌动着更滚烫的情潮。

过了会儿远方来敲门,陈三少哭得精疲力尽,此刻再大的声音也惊不醒,于是林海自己爬起来去开门。

远方端着炖好的汤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你比云四聪明多了。”他回到床上,轻声感慨,“还知道把汤送来。”

“三少爷闹那么大动静,肯定没力气再去前堂吃饭。”远方立在桌边,把炖好的川贝雪梨汤盛到瓷碗里晾凉,“三少爷不去,那这道羹只能送来卧房了。”

“他哪次不闹得人尽皆知?”林海好笑地摇头。

“行长,陈记的二少爷和您说什么了?”远方忧心忡忡,“是和三少爷有关吗?”

林海先拿起勺子尝了口汤:“嗯,算是。”又将碗推开些,怕碰洒,“陈记的少爷们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相处。”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林海勾起唇角:“可我听见陈安说咱们分会这次的损失,陈轩在事前是知道的,就忍不住生气。”

他把玩着镶了圈金边的筷子,无奈地垂下眼帘:“哪怕知道三少爷就是这样的为人,知道他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商会……我还是不舒服。”

远方沉默地听着,在林海说完时,总结:“三少爷的确坑了分会一把。”

林海仰起头,余光晃过床上蜷缩的人影,窗外柔软的光全汇聚在被褥上,他心神激荡,没由来地笑。

他问远方:“你知道我听见陈安这么说的时候,在想什么吗?”继而不等下人回答,就一字一顿道,“我竟然很想陪三少爷疯一回,赔上一切帮他。”

如同陈轩孤注一掷般喜欢他,林海在那一刻忽然有了疯狂的冲动。

第二十三章:汤羹

“行长!”远方惊得面色苍白。

他抬手,收回视线:“那只是一时冲动。”他又摆手,“我知道我不能,三少爷也知道。”

“……明知道结局如何,我却还是奋不顾身地跳进去了。”林海苦笑着揉眉心,“哪怕是万丈深渊,我都陪三少爷一起了。”

远方万般紧张与焦急:“行长,你这就是喜……”

林海却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复杂的情绪全部消散殆尽,只目光扫过陈轩,会短暂地升温。

“除去这些,我得对分会所有的工人负责。”他冷静道,“这是我的责任。”

陈三少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大半,紧接着就被冻醒了,林海却没有去帮忙,于是陈轩起床时,看见的就是冷漠的分会行长和面无表情的远方。

陈轩失落地垂下视线。

“趁热吃。”林海唤三少爷。

三少爷别别扭扭地溜达到桌边,呷了口汤汁:“太淡了。”言罢,自暴自弃地挪到他身边,“抱我好不好?”

林海二话不说就把人抱到腿上坐着,这时陈轩倒不嫌弃汤淡了,捧着碗咕嘟咕嘟喝起来。

“好喝吗?”他嗅陈三少身上的味道。

陈三少缩脖子:“好喝。”

“说实话。”

“城北有家馆子,炖得更好喝。”陈轩偷瞄林海一眼,“不过你家厨子炖得也不错。”

林海蹙眉,伸手揉陈三少的头,觉得三少爷变了,在自己面前再也没有先前的肆无忌惮,于是他问:“你还能退而求其次了?”

陈轩抠着碗沿,将碗里最后一点汤汁喝掉了,然后把头靠在林海的肩头:“怕再惹你生气。”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

“林海?”陈轩感觉到了,连忙放下碗搂他的脖子,“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三少爷哭丧着脸保证,“以后我不会胡闹了。”

“不胡闹了?”林海苦涩地笑笑,“那你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呗。”陈轩答得坦然,“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午后温暖的光从三少爷的发梢跌落到他的指尖,微微发烫,林海的心也跟着烫起来:“闹给我看看。”

陈轩犹豫着咬他的脖颈,委屈巴巴地舔舔:“这样?”

林海叹了口气,把三少爷放下,与远方出门办事情去了。他想要趾高气扬的陈轩,又心疼万事小心,寄人篱下的陈轩,说到底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喜欢三少爷的理由罢了。

远方开车时又问:“陈记的二少爷就说了这些?”

“你好像对他们很上心。”

“行长。”远方诚恳道,“陈记的少爷都不是好相与的,你娶进来的这个心思就不单纯,别再和另一个扯上关系了。”

他托着下巴轻笑:“是了,娶个三少爷就成日不得安生。”说罢,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车跟我们一路了,肯定是……”他又不说话了,喊远方停车。

黑色的汽车毫无预兆地停在街道正中央,远远跟着的车没料到会出现这么一出,竟跟着停下来。林海推开车门,大踏步地走过去,直接将不知发生何事的司机拽下车,自己坐上去。

“三少爷,想去哪儿?”

后座上空无一人,他却自顾自道:“我送你。”

“林海……”陈三少的脑袋慢慢从椅背后冒出来,灰头土脸地往他身边凑。

“下回想要跟着我就直说。”他按着陈轩的后颈,挑剔地在三少爷脸上选了块干净的地方亲。

“怕你不带我。”陈轩小声嘀咕,“谁知道你是不是去见我二哥的?”

“不去。”林海亲完,启动了汽车,“我去秦淮河。”

陈轩猛地仰起头,脑袋“咚”得一声磕在车顶,也不觉得痛,只一个劲儿抱他的脖子:“我不许你去。”

林海不为所动:“别闹。”

陈三少跌回座椅,气得不停抠坐垫,眼瞧着路两边的风景逐渐开阔,他们已靠近河岸。

“你去便去吧,带我一起做什么?”陈三少终是恼火起来,“你喜欢姑娘,就要羞辱我吗?”

“你不是阔少吗?”林海忍笑停车,打开后车门,“这儿你比我熟。”

陈三少又被他故意惹成只炸毛的猫,趴在后座上蹬腿:“我都说了那是装的!不像你……”陈轩的话戛然而止,傻愣愣地翻身,看自己光溜溜的大腿。

“裤子。”陈三少抽了抽鼻子,“林海,把我的裤子还给我。”

林海钻进去,压在陈轩身上,裤子被他扔在车坐下:“不还。”他说,“冷就抱着我。”

陈轩立刻像条蛇一样,缠在他身上。

他诱惑三少爷:“我帮你。”

“真的?”三少爷怀疑地望着林海。

“嗯。”他见陈轩的神情有所松动,二话不说就把三少爷剥干净了。陈三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挂在林海怀里左顾右盼。

林海倒没怎么迟疑,手指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林海!”陈轩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海的手指又动了动,陈三少嚎啕大哭。

“怎么了?”他亲了亲陈轩的嘴角。

“你……骗我。”陈轩委屈得直抽抽,“说好了帮我的。”

林海稀奇地反问:“不是因为后头?”

三少爷摇头:“我都嫁给你了,后头就后头呗。”

林海忍不住又亲了亲陈三少的喉结:“后头舒服。”

“真的?”陈轩止住了泪,“你想要我舒服?”三少爷挺开心的,“那我不生气了,你快……”言罢,主动扭动起腰。

林海好笑地注视着三少爷陶醉的神情,牙齿在陈轩泛红的脸颊上咬来咬去。

然后三少爷把他的裤子弄脏了。

林海把外裤脱了,抱着迷糊的陈轩靠在椅背上喘息。陈轩稍稍清醒以后,枕着他的大腿躺下来,指尖时不时戳戳他。

“别闹。”他嗓音嘶哑。

陈轩翻了个身,趴在林海腿上,嘴唇隔着裤子蹭来蹭去,热潮几乎瞬间就传递到了他身上。

林海把陈三少拎起来:“别闹。”

陈三少笑眯眯地亲他一口:“就闹。”说完伸手摸,摸到以后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林海知道,仗着他的欢喜胡作非为的三少爷又回来了。

那紧接着便是正事了:“带你去见云姐。”

陈三少一个轱辘爬起来:“不去。”陈轩摸他的腿根,“裤子都脏了,我们回家。”

“回家?”林海轻笑着咬陈轩的下巴,“后悔跟我出来了吧。”

陈轩搞不明白他的心思,犹犹豫豫地摇头,腰一挺一挺地往他怀里蹭:“不许去,我要管着你。”说完,心虚地眨眨眼,声厉内荏,“回家换裤子。”

林海心里已经赞同了陈三少的话,可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松动,他猛地攥住三少爷的手腕,往身下按。陈轩小小地惊呼,指尖抖了几下,继而咬牙握住了。

“可以吗?”陈三少软倒在林海怀里,“我要不要再用点的劲儿?”

林海微微蹙眉,喉结上下滚动,掌心下的那只手像活泼的老鼠,就算身体动不了,也要动动腿,摇摇尾巴,拼命撩拨他的欲望。

他说不用,继而推开了三少爷,起身去开车。

陈三少搓了搓胳膊,冷得声音发颤:“林海,你今天出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刚刚已经告诉过你了。”依旧是冷淡的语气。

“真的?”陈三少壮着胆子舔他的耳垂,“我怎么觉得,你就是出门找地方欺负我的?”

林海冷笑:“三少爷当真是看得起自己。”继而伸手把陈轩搂进怀里,粗暴地吻上去,“我在哪儿都能欺负你。”

明明是句霸道至极的话,三少爷却开心得抱住他。

“嗯。”陈轩的舌在他嘴里滑动,“在哪儿都行。”

吻完,他们倒不再怎么说话了,陈轩套上裤子,爬到林海身边坐着,美滋滋地扒拉手指,偶尔还轻声哼歌,快到家时才想起来得意:“林海,你只会帮我对不对?”

林海一时分不清陈三少指得是什么。

陈三少这会儿顾不上羞涩了,见车停,立刻把林海的手按在腿间:“帮我揉,也帮我夺家产。”

“整天都在想什么?”他轻声呵斥。

陈轩晃晃头:“想你,当然都在想你。”三少爷与他紧密相贴,“林海,我想和你睡觉!”

“谁睡谁?”林海斜了陈轩一眼。

“我给你睡。”陈轩立刻改口,继而兴奋地扯他的衣衫,“林海,你肯睡我了?”

“你以为我傻?”林海把人反身压在椅背上,“若是我这时把你睡了,岂不是把整个商会都赔上了?”

“……三少爷,等你什么时候对我的喜欢里再也没有勾心斗角,再想着和我睡。”

陈轩的睫毛在风里颤抖,嗓音听起来不算太失落:“好吧,我可以等,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呢。”

话音刚落,他们都愣住了。

陈三少捂住嘴:“我不要,我才不要等你一辈子!”越说,越是惊慌。

“我记住了。”林海扯开三少爷的手,“你可别反悔。”

陈轩觉得自己亏大了,咬唇装傻:“我什么也没说。”

“一辈子。”林海在三少爷耳边轻轻叹息。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声音太温柔,陈三少被迷惑了,痴痴地点头:“好,一辈子。”

林海绷不住笑出声,咬了口陈轩的脖子:“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陈轩方才清醒,气得浑身发抖,将他推开,冲下了车。林海坐在座椅里笑,笑着笑着就收敛了神情,握着方向盘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

陈三少正站在屋前跺脚,身影在光影之间来回晃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神情很丰富,时而羞涩,时而懊恼。

他的心也跟着陈轩的表情起起伏伏。

差一点。林海心悸不已,就差一点,他就要把自己的感情当着陈轩的面交出去了。

第二十四章:桂圆红枣茶

陈轩站在门前等了他好一会儿,不耐烦地向掌心哈气,白茫茫的雾气氤氲了神情,林海忍不住下车走过去。

“怎么不进屋?”他拉住三少爷冻僵的手。

陈三少开开心心地随他往里走:“等你。”言罢悄声嘀咕,“总是我等你。”

林海也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不继续问你二哥的事儿了?”

三少爷猛地惊醒,跑到他面前挡住去路,板着脸装凶:“我二哥说什么了?”边说,边恶狠狠地咬牙。

林海停下脚步,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你觉得陈安也想嫁给我?”

“谁知道呢。”陈轩撇撇嘴,“现在南京除了你,没人够得上格帮我们。”

“你们?”他轻笑。

“我!”陈三少张开手臂拦林海,“只有我一个,你当时答应只娶我一个的。”

林海走过去,让陈轩抱住自己的腰:“只你一个。”

三少爷立刻满意了,松手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冷:“林海,我的铜手炉呢?”语气里的得意是藏不住的,林海稍稍纵容一点,陈轩就能上天。

屋里的火炉灭了,大概是他们不在家的缘故,下人也没继续烧,陈三少把手搁在炉子上晃了晃,感觉不到热气,又跑回去找林海,将冰似的手指往他口袋里插。

“拿开。”林海也嫌冷。

陈轩有恃无恐,亲着他耍赖:“不拿,握在一起暖和。”

林海嘴上嫌弃了三少爷一路,到底还是没把陈轩推开,两人腻腻歪歪地走进屋里,再一起哆哆嗦嗦地往被子里钻。

“进来做什么?”陈轩把他往被子外面踢,“你明明一点也不冷,手都是热的。”

林海不管不顾地钻进去,把陈轩搂在身前。三少爷扭了会儿,屈服于温暖,趴在他胸口抽鼻子。

“越来越冷了。”陈三少憋闷地嘀咕,“腿疼。”

“腿疼?”林海伸出手,抚摸陈轩透着彻骨寒意的膝盖。

“以前被陈安打的。”陈三少不以为然,“一到刮风下雨就疼,习惯了。”可即使嘴上说习惯,陈轩见他在意,立马蹙眉装病,“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停。

“别装了。”

陈轩吃瘪,半张脸埋在被褥里:“这几天化雪还好,等再下雪又要开始疼了。”

“你怎么这么惨?”他伸手帮陈三少掖被角,“新伤旧伤不断。”

“那你还不对我好点?”陈轩腆着脸往他怀里钻。

“干嘛要对你好?”林海反问,“三少爷,对你好就是对商会不好,你已经坑我一次了,还想坑我多少次?”

“再……再帮帮我。”陈轩的声音小下去,鼻息喷洒在他颈窝里,暖融融的,像流淌的日光。

林海不喜欢和三少爷讨论商会的事,枕着胳膊翻身。

三少爷却掀开被子,灼灼地盯着他的脸:“林海,再帮我一次,带我回陈记。”

“自己回去。”

“我一个人回去没有用的。”陈轩固执地恳求,“只有你现在能给我撑腰了……如果你肯帮我一起向陈振兴施压,我就能慢慢接手我二哥原先掌管的生意。”

“……这样对分会也好。”陈三少说得愈发认真,“我如果夺回家产,不会亏待你的。”

林海霍地睁开眼睛:“我需要你的钱?”

陈轩难堪地缩回被子。

他却不肯轻易放过说错话的陈三少,硬是把人又从被子里扯出来:“你以为我容忍你到现在,是想以后通过你控制陈记?”

“……我的确在意分会的利益,可救你的原因我很早就说过。”林海把三少爷的头发揉乱了,“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你被打死罢了。”

陈轩趴在被子上哼唧,也不知道满不满意他的回答,过会儿又腾地坐起来:“但你是个商人,商人重利。”

说得跟嘲讽林海似的。

林海懒得解释更多,翻身去够床头的衣服,陈轩也就是嘴硬,见他要走还是舍不得,扑过去挽留:“冷呢,别乱动。”

“闹什么?”林海有些头疼地看着腰间的手。

陈三少的脑袋从他肩头冒出来:“不闹了,你别走。”眨眼间,语气又可怜兮兮起来。

林海沉默片刻,将腰间的手掰开:“别装了,你只有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好好说话,如果你还在想回陈记的事,今晚就一个人睡。”

真话听起来不近人情,他却实在没心情与三少爷周旋,屋后传来黄包车咯咯噔噔碾过石板路的脆响,林海伴随着这些声音一起出门,过了会儿又回来。

陈轩蜷缩在宽敞的床上,两只微红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

“还冷?”林海蹙眉掀开被褥,将铜手炉塞进陈轩手里,“抱着。”

陈轩欣喜不已,把铜手炉抱进怀里:“我的。”

“嗯。”他坐在床边,把码头的进货单摊开,“边上刻了你的名字,丢了也能再找到。”

陈三少连忙把铜手炉举到阳光下,眼巴巴地寻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以后咧开嘴笑了,继而把它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

“别烫到。”林海头也不抬地叮嘱。

陈轩小声说“好”,慢腾腾地往他身侧挪,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感慨:“我忽然不想要家产了。”

林海猛地低头。

陈三少眼里闪着黯淡的日光,宛如正在熄灭的星光:“可我不能……”陈轩垂下视线,“林海,我不能放弃。”

人都是贪心的,又想要毫无保留的爱,又放不下心底的执念。

林海有一瞬间感同身受,伸手捏了捏三少爷的腮帮子:“把手塞回去。”

陈轩整个人都往被褥里缩了缩,神情复杂地蜷在林海身边,手指在铜手炉上的花纹上来回摩挲,后来又去抓他搁在枕头边上的眼镜,指尖在镜架上逗留,不断移动镜片的位置,让刺眼的光汇聚在掌心里。

“林海,我听说马上要通火车了。”陈三少的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里,“你以后会去天津吗?”

“我去天津做什么?”林海掌心里的进货单上摇晃着破碎的金色日光。

“季家在天津。”陈轩轻声说,“你万一不想在分会待了,可以去本家,那不就是去天津吗?”三少爷说完,苦笑道,“也不知道火车能不能把我送到你面前。”

林海把手里的货单放下:“我没想走。”

“万一呢?”陈轩嗓音嘶哑,“不过就算你走了,我也肯定会把你找回来。”

“为什么?”

“你是我的。”陈三少执拗地拉他的手,“我一个人的……这辈子都是我一个人的。”

林海心里微微发烫,反握住陈轩的手:“真是个阔少爷,一点也不讲道理。”

陈三少的下巴抬了抬:“所以你千万不要丢下我,要不然我会不讲道理的。”

林海忍不住笑出声:“你现在讲道理?”

这问题刺到了三少爷的自尊,陈轩忽然不吭声了,抱着铜手炉发呆,很久以后,久到林海都以为他睡着时,陈三少忽然问:“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胡搅蛮缠的阔少?”

“不是吗?”林海反问,顺手帮陈轩掖被角。

“不是。”陈三少悲伤地喃喃自语,“我只是……”声音低沉下去,林海的手却猛地一抖。

“别说了。”他将货单收拢,看也不看陈轩的神情,匆匆走出门。

午后的光已经全然不刺眼,仿佛在为不久的晚霞积攒力量,林海靠在门上喘息,手指滑进发梢,头皮发麻。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怕陈轩说自己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太爱他。

“行长?”

林海缓缓回神,寻声看见了从廊下经过的云四。

“手里拿的什么?”他问。

“桂圆红枣茶。”云四屁颠屁颠跑过来,“今早山东刚来的枣子,特甜。”

“三少爷不爱吃甜的。”林海接过时叹息。

“不一样,这种甜不腻味。”云四不以为然,顺手帮他把货单收进怀里,“给远方就行了吧?”

林海轻轻“嗯”了一声,又叫住云四,欲言又止。

“行长?”云四莫名其妙地回头。

陈三少的脸在他眼前转来转去,林海苦恼地揉头发,继而颓然摆手:“你先去吧。”

“好嘞!”云四抬腿就跑。

林海端着桂圆红枣茶转身,面对禁闭的房门,猝然惊醒,想起早上陈轩敞开衣服站在门前的模样,又扭头大喊:“云四!”

云四吓得脚下一个踉跄。

“去给陈记下拜贴。”他说,“明天我带三少爷归宁。”

“行长,这都几天了……”云四提醒道,“归宁一般都是成婚三天后。”

“哪儿那么多话?”林海烦躁地用肩膀撞开门,“照办就是。”

话音刚落就看见陈三少坐在床上换纱布,陈轩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全得益于冬天天冷,不易发炎的缘故,只是那些伤看着实在碍眼,林海把瓷盅狠狠砸在桌上:“不能安生地躺着?”

陈轩委屈至极:“疼。”

他把人扯到怀里:“你以为我不疼?”

“啊?”陈轩愣住,“你也受伤了?”说完,惊慌地拉扯林海的衣衫,“快让我看看……”

林海心里的烦躁被三少爷的惊慌压下去了,微妙地满足,也不拂开身前乱动的手,直接帮陈轩换了药和纱布。

“你到底受没受伤?”陈轩摸到最后也没将林海身上的长衫扒下来。

“还有心思管我?”他把桂圆红枣茶端到三少爷嘴边,“喝吧。”

三少爷眨巴着眼睛往碗里望,看见红枣以后撇了撇嘴,估计是嫌甜,但当着林海的面什么也没抱怨,伸长脖子喝了好几口。喝完神情倒是舒缓了,看来这茶勉强合了陈轩金贵的胃。

“林海,你到底哪里疼?”陈三少耿耿于怀。

“你在意?”他捏着空碗愣了一瞬,把陈轩按到床上,不等三少爷回答,就抢着说,“我出门一趟,不去秦淮河也不去找你二哥。”

“哦。”陈轩对他眨眼睛。

林海只得继续解释:“你坑了我的分会,还有些损失需要我亲自清点。”

陈三少哧溜一下缩进被子,挺难堪地蹬腿:“你不要怪我。”

林海气得牙根发痒,隔着被子打陈轩的屁股。陈轩自知做错了事也不躲,乖乖趴着,然而被打多以后也恼了,通红的脸探出来,气鼓鼓地喊:“别打了,再打我硬了。”

林海的怒火烟消云散,伸手去摸陈三少的腿根,还当真有点感觉的架势。

“三少爷,您这爱好有点吓人。”他忍笑揉。

陈三少用胳膊肘推林海:“打哪儿不好,一定要打屁股?”

林海略一思索,觉得这话有理,放过三少爷的小兄弟,转而去按陈轩瘪瘪的肚子。

陈轩给他按,含含糊糊地追问:“你哪儿疼啊?”

林海瞬间撤了力,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不答,只嘱咐道:“下午饿了就叫云四给你做吃的,晚上我回来得迟,你先睡,别等我。”

语气温和,与寻常晚归的丈夫无甚区别。

陈三少的脸更红,弓着要去蜷缩在被褥里,叽叽歪歪催他走。林海反倒不急着走了,好整以暇地盯着三少爷,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自己弄完记得擦手。”

“林海!”陈三少恼羞成怒。

林海终是笑着走了,推门时夕阳西下,他摸了摸胸口,心道三少爷也没多聪明。

他还有哪儿会疼呢,不就是一颗被陈轩一点点的欢喜填满的心吗?

第二十五章:赤豆元宵

林海叫上远方,连夜开车奔去了码头。

陈三少给他捅的篓子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处理起来有些费神。远方沉默地开车,带着林海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

“回来时,怕是要宵禁了。”

“没事。”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行长,我听说你明天要去陈记。”刺眼的车灯照亮街口几个流浪汉,远方问完,低低地咒骂,调整方向盘换了条道走,“三少爷的事儿,您真的打算插手?”

林海没有立刻回答,等快到码头时,才道:“我有分寸。”字字句句都是插手的意思。

远方无奈地叹息,不再多问了。

码头悬着几点豆似的灯光,河风一吹,汽车仿佛驶进幽冥鬼界,林海眼前飘过昏沉的树影,等透过车窗能看见河里粼粼波光时,他唤远方停车。林海刚当上分会的行长那会儿,这块地界还比较繁华,他隔三差五就要来,后来越来越多的新码头出现,这里便渐渐荒芜,他也再没来过。

如今故地重游,不免生出物是人非之感,林海披着风衣站在河边沉思。远方走过来给他递烟,林海拿了,夹在手里没抽:“早戒了。”正因为戒了,他看见陈三少抽烟才烦躁,抽上容易,戒难,好好一个阔少,染什么毛病不好,非要抽烟?不过看陈三少再也没碰过烟的架势,估计也只是一时兴起,没上瘾。

“行长,大家都在里面等你。”远方轻声提醒他。

林海应了,转身走进码头边的小屋,里面稀稀落落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分会的骨干人员。

夜里起风了,吹了半宿,水波一浪接着一浪打湿码头上的竹板,林海从屋里出来时,残月西垂,远方低声问他要不要吃夜宵。

“还有馆子开着?”林海疲惫地叹息。

“有。”远方引他往街口走,“陈记名下的馆子,不怕宵禁,这时候还开着。”说罢,已抬手指向黑夜中的微光,“就在那。”

林海抬眼望去,隐约有些印象。

像是猜到他的心思,远方提醒道:“几年前,您经常来。”

“都快忘了。”他笑着摇头,抬腿推开破旧的木门,闯入暖黄色的灯光。

店小二趴在油迹斑斑的桌上打瞌睡,闻声抬头,困惑地揉着眼睛:“林……行长?”唤完,已经清醒了。

“去做些吃的。”远方催促。

“只剩些便宜的吃食了。”店小二颇为窘迫。

林海倒是无所谓,只让他端上来,等店小二把夜宵端上来,远方有些不乐意:“赤豆元宵,怎么只有这个?”

“没事。”林海挥了挥手,捏着汤匙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坠入胃部,他忍不住说,“再带回去一碗。”

“三少爷肯定睡了。”远方知他心思,轻哼道,“行长,你就算带回去,人家也不一定乐意吃。”

“是了,三少爷哪里愿意吃这些?”林海无奈地搅了搅元宵。

店小二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林行长,您还真别这么说,前几年陈记的少爷常来咱们店里坐着。”

林海猛地抬头,隐约猜出店小二说得是谁。

“一坐就是一下午,就点一碗元宵。”店小二边说边指楼上的位置,“就坐那儿,能看见码头。”

听到这儿,林海“咣当”一声扔下汤匙:“给我做一碗带走。”

“行长!”远方气恼。

“他若是睡了,这碗元宵就留着当早饭。”他笑着起身,“三少爷还说自己不喜欢吃甜的,我看他是不把赤豆元宵当甜食吃。”

林海越说越是无奈:“他先前说认识我很久,我还当是笑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可是行长,他认识你只是为了夺家产。”远方实话实说。

“我知道。”林海双手交叉,见店小二把赤豆元宵装在食盒里带出来,转身往屋外走。

林海什么都知道,可他一想到三少爷眼巴巴地追寻自己的身影,就忍不住心软。那时的陈轩肯定绞尽脑汁思考接近他的法子,一边吃元宵,一边盯着码头,生怕错过蛛丝马迹,一想就是一整天。

汽车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飞驰,遇上路障,远方就拿出分会的名牌在窗口晃,巡夜的警察见林海坐在后排都不敢拦,挥挥手就放行了。

倒是进家门以后,林海被关在了屋外。

陈三少没睡,却不舍得离开被窝给他开门,别别扭扭地缩在床上喊:“等会儿。”

更深露重,林海哪里能等,硬是将门踹开,眼尖瞥见陈轩将什么册子藏在了枕头下。

“嗯?”他眯起眼睛。

陈轩面色微红,弓着腰往床里侧躲:“你怎么……才回来?”

林海脱了沾满寒气的外衣:“这话该我问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三少爷哼唧。

“等我干什么?”他脱完,掀开被子躺进去,膝盖微微弯曲,一下就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林海顿时猜到陈轩刚刚看得是什么书,忍笑把册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三少爷,我当你经验丰富,原来也要看书学?”

陈轩被戳穿,涨红了脸往被子里缩。

“我来瞧瞧。”他把册子翻开,“三少爷看到哪个喜欢的姿势了?咱们试试。”

陈轩窝在被褥里踢他的腿:“不试。”

“不是要和我睡觉吗?”林海故意调侃,“选个姿势,我睡你。”

若不是看乱七八糟的书被当场抓包,三少爷肯定扑上来撕扯他的衣服,可如今,陈轩羞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海却得理不饶人:“三少爷,我看这页的墨汁糊了些,你肯定没少翻。”他把册子举到陈轩面前,学着画上的模样,把陈三少反抱在怀里,“你喜欢这样?”

“林海……”陈三少困顿的声音里满是窘迫。

林海听得心痒,张嘴咬了咬三少爷的耳垂,转移了话题:“饿吗?我带了赤豆元宵回来。”

陈轩就算不饿也要吃,挣扎着转身,抱着林海的脖子打瞌睡:“热的吗?”

“热的。”

“那我吃。”陈轩把食盒够到手边,“林海,你在哪儿买的?”

林海不答,等三少爷把元宵咬进嘴里,忽然低头吻过去,甜腻腻的汤汁在唇齿间氤氲,他用舌尖把陈轩的元宵抢走了。

陈三少吃瘪,不依不饶地扑上来,搂着他的脖子,试图把元宵再抢回来,一来二去,他俩已吻做一团,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你真要睡我?”陈轩此时才反应过来,打了个哈欠,“林海,你怎么出去一趟就肯和我睡觉了?”

林海咬三少爷的鼻尖:“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陈三少挠挠脸,把册子抢到手里翻了翻,煞有介事地选:“我喜欢这个。”全然不似先前那般羞涩。

“刚刚不还不乐意吗?”林海好笑地瞄了一眼,记住了三少爷喜欢的姿势。

“刚刚我不晓得你是真的愿意睡我。”陈三少趴在床上认认真真地挑,“现在我晓得了,自然要选个能让自己舒服的。”

林海凑过去,揽住陈轩的腰:“舒服不舒服由我说了算,和姿势无关。”

陈三少大惊失色:“真的?”

“真的。”他忍笑。

陈轩急忙抱住林海的腰:“我要最舒服的……你别故意折腾我。”

林海与三少爷额头相抵,在对方眼里捕捉到一丝胆怯的光。

“怕什么?”他帮陈轩脱衣服,“我又不会吃了你。”

陈轩蹭掉裤子,缩在被褥里战战兢兢地扭到林海身边:“林海,我总觉得……”

“嗯?”他也脱了衣服。

陈三少的眼睛刷地亮起来,埋头往他怀里钻:“你没骗我,真要和我睡觉?”

林海逗三少爷:“你睡觉不脱衣服?”

三少爷蔫了。

他一把把陈轩扯进怀里,手指顺着三少爷瘦削的腰线抚摸,一路摸到头:“这么精神,哪里睡得着?”语气纵容,听得陈轩浑身发抖。

“你不可能只有一点点喜欢我的。”陈三少仰起下巴,惊叫道,“你肯定很喜欢我!”

“别高估自己。”林海咬住陈轩的后颈,“还是一点点。”

陈三少闻言,用屁股撞他。

“不信?”他立刻停手。

陈轩憋屈地服软:“一点点就一点点。”

林海这才帮他,帮完擦手,在陈三少最迷糊的时候把人抱在怀里亲吻,试探地触碰,见陈轩没躲,便坦然地来回摩挲。

陈轩渐渐缓过神,掀开被褥往里头看,看不大清,就换手摸。林海被三少爷摸得呼吸急促,笑着把那只作乱的手拉开。

“用后头好不好?”

“太大了。”陈轩磨磨蹭蹭地翻身,“你慢点进来。”姿态坦然,一点也不扭捏。

林海不信三少爷像表面上这么坦然,当真挺腰,陈轩果然往前一蹿,再偷偷摸摸地往后瞧。

“先睡。”他躺回去,闭上眼睛把陈三少搂在怀里。

陈三少瞧瞧他的脸,亲了一口,然后不甘心地跨坐在林海腰间,对着他的脸又咬又啃。

“好不容易你肯了。”陈轩深吸了一口气,“我……我不能错过。”

林海睁开眼睛,扶住三少爷的腰,手指在浅浅的腰窝边打转。

“错过了,你明天肯定反悔。”陈轩赌气,“要不就我睡你。”

林海直接被三少爷逗笑了:“你睡我?”他轻轻掐陈轩的腰,看着三少爷软倒在自己怀里,“就你这样,还想睡我?”

“所以你到底睡不睡我?”陈轩急红了眼睛。

林海沉默了几秒,转移话题:“明天带你回陈记。”

“那……那也要睡。”

“帮你夺家产。”他松口,捏了捏陈三少的鼻尖。

陈三少的声音小下去:“睡觉。”

林海心里一热,觉得在陈轩眼里感情终于高于商会,当即翻身将人搂住亲吻。陈三少扭扭捏捏地抱住他的脖子,在亲吻的间隙,心有余悸地往身下看:“林海,说真的,我觉得你不喜欢男人,如果有心理障碍的话,换我上你也是可以的。”

“做梦吧你。”他一口回绝,“三少爷,你现在不该担心我,该担心自己明天还有没有力气爬起来回陈记。”

第二十六章:阳春面

陈轩眨眨眼:“你很厉害?”

林海的手在陈三少的屁股上徘徊,心思放在滑腻的触感上,随口答:“厉害。”

“你试过?”陈轩忽然翻身,气恼地挠他的脖颈,“林海,你是不是和云姐睡过?”

他无奈,把三少爷按回去:“没有。”

“那……那还有谁?”

“你。”林海懒得再和陈轩纠结,粗暴地吻上去,“三少爷,我今天处理了一堆事情,心情不好,你再闹可是要吃苦头的。”

陈三少扭了扭腰,还是不甘心:“林海,我只有你一个。”

“嗯。”他把册子摊开放在枕头上。

“你也只许有我一个。”三少爷憋闷地低头,“我不要这个姿势。”

“由不得你。”林海挠挠陈轩的下巴,到底还是换了一页。

“也不要这个。”

“这个呢?”他继续挠,“三少爷,别拖时间了,天都快亮了。”

陈轩缩了缩脖子,伸手把册子翻得哗啦啦响,林海便躺在三少爷身侧看光裸的手臂上跌落的烛光,越看,心里越暖。

“赤豆元宵好吃吗?”

“好吃。”陈三少随口答,“以前常吃。”

林海的嘴角勾起来一点:“在哪儿吃的?”

陈轩张了张嘴,终于意识到他在问什么:“林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林海说:“我不知道。”

陈三少眯起眼睛,爬到他怀里:“林海,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你不想要我温柔?”他捏了捏三少爷的屁股,还顺带打了一下,“别挑了,我嫌烦。”

“第一次嘛……”三少爷有点委屈。

更锣声从屋外飘来,陈轩委屈完忽然惊醒,贴在林海怀里乱蹭:“我不挑了,你快些睡我。”

林海闻言,把三少爷抱起来:“都说了别闹,我今天心情不好。”

“那……用药油。”陈轩从枕头下面摸出一盒药膏,“擦擦就不痛了。”

陈三少掌心里的药盒子飘着甜腻的香,上头还雕着两只盘旋而上的凤凰。

第二十七章:面条

陈三少的嗓音低沉而茫然,仿佛迷失了自我,只搂着林海的双臂渐渐收紧。

林海把三少爷放在座位上,陈轩坐下一瞬又腾地坐起:“后头。”陈三少闹脾气,“坐不下来。”

他就爱看陈轩吃瘪的模样,自顾自地坐下:“那就站着吃。”

陈三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冲到林海身前揪他的衣领:“你怎么这样啊?”陈轩今天问了他很多遍,林海头一回抓住三少爷的手腕。

“还喜欢我吗?”他平静地问。

陈轩怔住,注视着林海暗流汹涌的眼睛打了个寒颤:“喜……喜欢。”

林海勾起唇角,把三少爷抱在怀里:“这样吃,舒服些。”

陈轩勉强同意,抱着碗吸溜面条,吃几口就停下来喘口气,再悄悄打量他的神情,生怕林海再发难。

“我有这么吓人?”他替三少爷擦嘴。

“林海,你和我想得不一样。”陈轩吃完面又开始喝汤,“以前在码头看你,觉得你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

“霸道。”陈三少轻哼,“明明就一点点喜欢我,还要我满心都是你。”

林海竟被陈轩说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陈轩却不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难过地抱怨:“我活该呗,谁叫我先喜欢你的?”

三少爷认命了:“不就是等嘛?我可以等的,一辈子不长,熬熬就过去了。”

碗里的烫也喝尽了,林海突然将陈轩抱紧在怀里,掌心不轻不重地抚摸三少爷的腰腹,鼻翼间似乎萦绕着药膏的甜腻。

“不委屈?”他还是这个问题。

“委屈。”陈轩抠桌角,眼里却放光,“可是比我在陈记舒服多了,林海,我要缠着你一辈子。”

这话听着跟白头偕老一般,林海忍不住问:“不怕我喜欢上别人?”

陈轩难堪地笑笑:“白头偕老不一定要永结同心,只要你最后还是想起我,那便行了。”陈三少说到最后把自己都给惹难受了,垂着头,恶狠狠地抠桌上的木刺,仿佛要把手指给按进去。

原来退而求其次能到这种地步,陈轩对待自己,当真是狠,一点儿也不留余地。

“别啊,三少爷。”林海又背着陈轩出门,“做人得有骨气,若是我负了你,你要记得闹。”

陈轩在他背上发抖:“林海,你觉得我嫁给你,是没有骨气的事?”陈三少抖得像筛子,“你错了林海,嫁给你是我这辈子鼓起勇气做得最有骨气的事!”

“……你知不知道,刻意接近一个喜欢的人要承担多大的风险?”陈轩勒他的脖子,“我都快疯了,你才有这么一点点地喜欢我,你怎么能说我没骨气?”

林海难得好脾气地认错:“是我说错了话。”

陈轩挠他,他也给三少爷挠了,挠完把人放在副驾驶座上,口袋里的烟忽然滴溜溜地滚出来。陈三少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你怎么也抽烟?”说完恍惚一瞬,“是了,以前你是抽烟的。”

林海把烟拾起来,那是远方晚间给的,他一直没抽。

“林……林海。”陈轩犹豫着问,“都说戒烟难,你是怎么戒的?”

“就这么戒的。”他启动了汽车。

陈三少不满意这个回答:“你是为谁戒的?”

林海愣了一瞬:“三少爷,醋劲儿挺大?”

“林海,谁能让你把烟戒了?”陈轩强自镇定,却又不甘心,“肯定是很重要的人,你……你是不是爱过别人?”

林海闻言把烟叼进嘴里,没点,咬着笑:“三少爷,你要管着我,也不能连过去一起管。”

“是谁?”

“没谁。”他烦躁地在口袋里摸索,“有火吗?”

陈轩说有时,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又想起他了?”

林海猛地踩下刹车,把陈三少扯进怀里:“三少爷,我从头到尾就只遇上你一个祸害。”说完把烟塞进陈轩嘴里,“你一个已经够麻烦了,我哪里还有闲心找第二个?”

陈轩叼着他的烟,颤颤巍巍地点火,苍白的手指夹着细长烟卷,吐气时无力地咳嗽,眼角都被呛红了。

“不会抽就别抽。”

“会的。”陈三少低下头,猩红的火星烧焦了衣角,“林海,我抽烟是因为你,以后要戒,也是因为你。”

——砰!林海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抢走陈轩手里的烟,深吸了一口。

熟悉又辛辣的烟草气息弥漫开来,他捏着陈三少的下巴接吻,把烟渡过去,又饥渴地吮吸柔软的舌。

“我没骨气。”陈轩的神情忽然颓败,“我有骨气的话就不会在意你的过去……林海,你骂得对。”

林海打开车窗,把刚点燃的烟扔了:“三少爷,再闹咱们今天就回不去陈记了。”

陈三少猛地抬头,裹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盯着他:“林海,你就不能对我好些?”

“还要怎么好?”林海亲了亲陈轩的脸颊。

陈轩瞬间倒回座椅:“是啊,还要怎么好?……一个不怎么喜欢我的人是不会对我好的。”

沉默如天边的云,厚重地压将过来,陈三少窝在座椅里,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又像是望玻璃里他的倒影。林海想搅动那潭死水,便伸手搂住陈轩的肩。

“三少爷,不止一点点。”他把脸埋在陈轩的颈窝里轻嗅,“我挺喜欢你的。”

“啊?”陈三少愣住,嘴巴微张,“你挺喜欢睡我?”

“谁要你加后面两个字的?”他哭笑不得。

陈轩还是没反应过来,林海便开车继续往陈记去。

“啊!”陈三少忽然惊叫。

他吓得又踩了刹车,一回头就看见陈轩又哭又笑,脑袋磕在车窗边的模样:“你挺喜欢我?”陈三少扯他的胳膊,“真的吗?”

“假的。”林海揉揉三少爷的脑袋。

陈轩憋着嘴轻哼:“我听见了。”

“嗯。”他笑笑,收回手,专心致志地开车了。

陈记一如之前林海来时的模样,黑色的砖墙上挂着几根枯黄的爬山虎,明明枯萎了,枝叶还高高地翘着,就如同门前立着的下人,神情倨傲。

陈轩耐不住性子,摸索着车门就要往下跳,他把人扯回来,手探进裤子内:“还含着吗?”

陈三少浑身一抖,耳根迅速红了:“嗯。”

“我检查一下。”林海咬住三少爷的耳垂,手掌游走,好几次滑过软塞,就是不碰,故意绕过它去撩拨别的地方。

陈轩又羞又恼,透过车窗还看见下人在往这里来,顿时急得满面通红:“含着呢,林海别摸了。”

林海想了想,暂时松手放过三少爷,理好衣衫面无表情地下了车,倒是陈三少,磨磨蹭蹭好半天才从车坐上艰难地走下来。

满脸思春样,瞧着就欲求不满。

下人在一旁偷笑,陈轩气得攥紧双拳,瞪罪魁祸首,而林海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等下人都走了,才勾起唇角对三少爷笑。陈轩浑身一个激灵,小跑着往陈记里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海跟在三少爷身后,觉得陈记更阴森了,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满园的花死得死,败得败,仅剩的一抹绿意,还是墙头飘飞的残绸。

陈轩就像他眼里唯一的光点,蹦蹦跳跳地穿梭在昏暗的廊下,偶尔回头,见林海还在身后,眉目间会涌起笑意,继而飞速被另一种情绪替代——三少爷在乎的还是商会。

“林行长。”

他停下脚步,看见不知从哪里绕出来的陈安正对自己招手。

“二哥。”陈轩不情不愿地行礼,踱到林海身边拉他的手。

掌心里忽然多出只冒汗的爪子,林海有些不习惯,又捏又揉,倒把陈三少得意得下巴微抬,像是在故意刺激他二哥。

“林行长,方便借一步说话吗?”陈安不搭理自家弟弟,“上次的事儿,咱们还没说完。”

上次……上次陈安说得事,害陈轩吃了好多甜甜蜜蜜的苦头。

林海眯了眯眼睛:“我自己心里有数,不劳二少爷费心了。”

“有数你就不会陪他回来了。”陈安被拒绝,并不放弃留下他的念头,转而对陈轩说,“爹在正厅等你。”

陈三少的眼睛登时亮了,撒开林海的手往正厅跑。

“你瞧,他就是这样。”陈安冷笑着靠在廊下,“嘴上再怎么在乎你,心里惦记的也只有陈记的家产。”

林海盯着逐渐远去的身影,气得恨不能把三少爷扯回来打一顿屁股,可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你不也是一样?”

微风浮动,带来陈安轻柔的笑声:“你可以试试看,我和他一不一样。”说完便向他走来,“我三弟床上的功夫能如何?不过是个雏。”

脚步声忽然又绕回来,陈轩不知何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扑到林海背上搂他的脖子:“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去?”喊完,轻蔑地瞪着陈安,“二哥,当初明明是你瞧不起我嫁人,如今怎么又肯屈尊来勾引我丈夫了?”

林海闻言,拍了拍三少爷的屁股,用眼神示意他把自己骂进去了。

三少爷轻哼:“不一样,我们情投意合。”

他无奈地笑,纵容陈轩胡闹,在陈记不好一直背着陈三少,就把人放下:“长腿就自己走。”

陈三少憋闷地站在一旁,抱着林海的胳膊不肯动,看样子腻歪上瘾了。他弹了弹陈轩的脑门,又捏了捏三少爷被风吹红的鼻尖,刚欲说句什么,就听下人通报。

“林行长,会长想单独见你一趟。”

第二十八章:普洱

陈轩和陈安的目光一下子都汇聚在他面上,一人惊喜焦急,一人意味不明。

“稍等,我这就来。”在别人的地盘上,林海不好拒绝,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巴不得立刻把他送到正厅的陈三少,哪有留下的道理。

林海拂开陈轩的手,余光瞥见三少爷冻红的耳垂,心里一动:“回去给你做副耳套。”

三少爷笑眯眯地亲他的脸颊:“要狐皮的。”

“做梦。”他也笑,狠狠捏了一把陈轩的腮帮子,跟着下人离开了。

只这一别,两人还不知日后会发生多大的变故,然而现在,不论陈轩还是林海,心里都被甜蜜占满,自然不会察觉事情的蹊跷。

林海正跟着下人往正厅去,隐约听见风里飘来几声争吵,忍不住蹙眉停下脚步,恍惚间瞧见远处的两道身影,靠得不近,似乎是他的幻觉。

“林行长。”下人催促道,“我们当家的等候多时了。”

林海收回目光,跟着下人走进正厅,只见陈振兴一人端坐在首位,手里的茶碗冒着缕缕薄烟。

“林行长。”陈振兴望着他笑,宛如一只老狐狸,等着他跳进陷阱。

林海如临大敌,浑身戒备:“陈会长。”

“这么叫我多生分?”陈振兴把茶碗放在桌上,“好歹我也是陈轩的爹,你该叫我一声老丈人。”

林海敷衍地笑笑,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陈会长喊我来,不会是为了称呼这种小事吧?”

“林行长,坐。”陈振兴避而不答,先让下人给他上了一碗新茶,林海低头一瞧,再细闻,原来是普洱。

“喝得惯吗?”

“我没那么多讲究。”他喝了一口,将茶碗搁在桌上不再碰,目光扫过陈记正厅斑驳的红木门与梨花木的牌匾,想起最近流行鸡翅木,便更细致地打量,果然在案边找着一个鸡翅木的手钏。

“不是多讲究的东西。”陈振兴注意到他的视线,无所谓地挥手,“就算我送给林行长,想必林行长也不会乐意收。”

语气阴阳怪气,摆明是在嘲讽他,林海并不介意,又把话题扯回来:“陈会长,您找我来……”

“林行长,你觉得陈轩是个什么样的人?”陈振兴忽然打断他。

林海实话实话:“阔少爷。”

陈振兴了然地点头:“他的确是个阔少,还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阔少,我养了他这么些年,太了解他了。”

林海的眼皮跳了跳,直觉陈振兴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果然,陈振兴收敛神情,宛如和蔼的长辈,语重心长:“他嫁给你,就是为了掌控分会,再以此为筹码,夺得陈记的家产。”

“他既然嫁给我,分会的事情自然有他说话的份。”林海揉捏着眉心,不为所动,“但是陈记的事与我无关,只要他不触及我的底线,我都不会管。”

“底线?”陈振兴抓住他的把柄,“林行长,你娶了陈轩以后,底线还在吗?”

林海愣了一瞬:“这是我的家事。”

“也对。”陈振兴没有乘胜追击,只问,“林行长,如果现在陈轩有一个机会在你和家产之间做选择,你猜他会选哪个?”

不用猜,林海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答案。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下人们冲进门,趴在陈振兴耳边说悄悄话,他隐隐有些不安,陈振兴的话说得云里雾里,却又摆明了想告诉他一些事情,林海短时间内想不清楚,又不能当面质问,竟有些如坐针毡,只想快些与陈轩回家。仿佛知道他的心思,陈振兴大度地放行,林海原路返回,没有找到陈三少。他烦躁地在花园内大踏步地走,但见不远处下人们围成一圈,林海起先还没在意,后来忍不住走近,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让他心惊肉跳,因为腥甜的味道里还夹杂着熟悉的药油味。

“三少爷?”林海猛地挤进人群,下人见他都如鸟兽散,露出地上浑身是血的人影。

林海冲过去,又震惊地后退一步。

陈轩不知被什么抽得皮开肉绽,衣衫尽毁,连下身都被打得红肿不堪,早上塞进去的软塞跌落到一旁,浑浊的白液流得到处都是。

“三少爷……”他少见地慌乱,蹲下来摸陈轩冰冷的脸颊,生怕感受不到呼吸与心跳。

陈三少却霍得睁开双眼,盯着林海流眼泪。

他咬牙将陈轩从地上抱起来,用披风裹住,阴沉着脸问:“是不是陈安打得?”他暴怒到了极点,“他人在哪儿?”

陈轩闻言,虚弱又难堪地笑,嘴唇蠕动,林海凑近才听清:“我……我没还手。”

怒火被浇灭,寒意在他心里漫延,林海捏着三少爷的下巴,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忽然冷笑着把人摔在地上:“为什么?”

陈轩疼得满头冷汗,艰难地拽住他的裤腿:“林海……林海我拿到了……”三少爷举起血迹斑斑的手,“陈记的铺子,一条街呢。”

陈三少如获至宝,攥着染血的房契,疯疯癫癫道:“就挨一顿打而已……值。”

林海把人踹开,又蹲下来揪着陈轩的衣领吻沾满鲜血的唇,粗暴到了极点,他在亲手扼杀心底最深处的爱意:“在你眼里,自己还如一条街的铺子?”他吻完又把陈三少推开,“陈轩,恭喜你,我对你的那些喜欢从现在开始,都没有了。”

“林海!”陈轩听了这话,忍痛直起身子,死死拽着他的裤腿哀嚎,“不要……我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他把陈三少从地上拎起来,“三少爷,你不珍惜的感情不配用这四个字形容。”

陈轩如遭雷击,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跌落。

“你……你凭什么指责我?”三少爷咳出一口血,“我被陈振兴打的时候,我被二哥大哥欺负的时候,我活不下去的时候,你林海又在哪儿?你要逼我靠着对你的喜欢生存吗?!”

林海默然,心里仅有的怜惜荡然无存:“我们不是一路人。”

“对,我们不是!”陈轩推他,血沫子喷在林海面上,“你根本不会帮我,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法子……”陈三少双目赤红,“你以为我愿意当着陈安的面把塞子拔出来?你以为我愿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打得话都说不出来?……林海,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

“可你根本没信任过我,”他松开手,任由陈轩跌倒在地上,“三少爷,你为什么不问问这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挺喜欢你的我?”

陈三少怔住,爬到他脚边,战战兢兢地问:“你会帮我?”

小心翼翼的模样点燃了林海心里最深处的愤怒:“不会。”他甩手就走,“陈轩,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帮你了。”

陈三少一点一点软倒在地上,面颊贴着肮脏的石子路,痴痴地盯着林海远去的背影,眼里的光如即将熄灭的火堆,时不时爆出零星的光,但最终都黯然,连手指都把掌心里的契约抠破了。

寒风刺骨,林海闷头走到门口,又快步绕回去,陈轩躺在地上,身上的黑色披风随风飘摇。他把三少爷抱起来,神情挣扎,恨恨地咬对方血污遍布的唇,再跑出门,开车去了医院。

远方和云四听闻消息赶来时,林海正靠着病房的门沉思,见他们来,一句话也不说,抬腿就走。

“行长?”云四跟上去。

“你们看着他。”林海把衣领上的扣子扯开,“别死就行。”

“那……那那那三少爷?”云四有些傻眼。

“他爱干什么干什么。”林海把远方喊来,“去找三少爷手底下的那条街在哪儿。”他阴测测地笑,“给我都收了,一个子儿都不许留。”

云四听不明白,远方却懂了,二话不说就跑回病房找陈轩的地契。

“行长,你和三少爷吵架了?”云四挠挠头,恍然大悟,“床头吵架床尾和嘛,您别太欺负他。”

“欺负?”林海脚步微顿,“云四,我从没欺负过他,只从今天开始……”他想起陈三少瘫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阴郁到极致,“我要让三少爷明白,他浪费的,不珍惜的,就算追悔莫及也求不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林海说完,伸手和云四要烟。

“行长,你戒很久了。”云四踌躇着掏出烟盒子。

“嗯。”他用手挡风,点燃一根,靠在医院的窗边抽,“云四,你觉得三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四毫不犹豫道:“挺好玩儿的阔少爷。”

“好玩儿?”林海嗤笑。

“行长,他真的挺有意思的。”云四讪讪道,“没什么架子,会唱曲,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发呆。”

“没什么架子……”林海把烟灰抖落,“那他在我面前装得挺辛苦。”

“那不一样。”云四笑得猥琐,“你们是枕边人,他看你眼里是有欢喜的,所以忍不住要闹。”

林海夹着烟深吸了一口:“我知道。”

“行长,你就是什么都知道顾虑才多。”

“……和三少爷在一起,顾虑能不多吗?”他把烟徐徐吐出来,“他和我在一起,顾虑也不会少。”

他们正说着,远方从病房里跑出来:“行长,查清了。”继而又道,“三少爷醒了,问您在不在。”

云四也看向他。

林海把烟扔在地上踩了,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扔给远方:“给三少爷。”

“您呢?”云四好奇地问。

“我?”林海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冷笑,“三少爷可不关心我去哪儿。”

第二十九章:海参小米粥

说完,转身就走,一点也不留恋,就留拎着他外套的远方与傻眼的云四在病房门前互相看。

林海走下楼,又点了根烟,驱散鼻翼间的消毒水味。冬天像怎么也过不完似的,寒风吹个不休,他手里的烟头明明暗暗,还没抽几口,烟就被人夺走了。

“二少爷。”林海撩起眼皮,“你还敢来?”

陈安笑嘻嘻地望着他,把烟塞进嘴里:“昨晚我弟弟满足你了?”边说,边享受地吐出烟圈,“没有的话,我陪你。”

林海干笑一声:“受不起。”

陈家的二少爷靠在墙边,单薄的长衫在风里翻卷,他忽然发现陈安的眼尾很细,还微微上挑,当真是狐狸。

就是没陈轩好看。

“二少爷。”林海猛地抬手,把陈安按在医院冰冷的墙上,“你欠陈轩的,我总有一天会讨回来。”

陈安微微蹙眉,揉着肩膀抬眼瞄他:“林行长,你喜欢我弟弟?”

“你当他是弟弟?”

“这话说得……”陈安与林海贴近,“林行长觉得呢?”

林海的手在陈家二少爷的脖颈边徘徊,最后面无表情地松手,转身时,刚巧看见裹在宽大病号服的陈轩正从楼梯上往下滚。说是“滚”都不合适,云四拼命拉着三少爷的手臂都拦不住陈轩往楼下冲的劲儿。

他走过去,把陈轩托住,烦躁地轻呵:“别闹。”

“林海……”陈轩抱他的腰。

林海把陈三少的手拨开。

“林海!”陈轩又缠上来,拼命搂住他的脖子,“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走!”

林海的呼吸微微一滞,抬起的胳膊僵住片刻,终是落下。

“我不信。”他决绝地推开陈轩,“三少爷,别闹了。”

陈轩跌倒在地上,再艰难地爬起来,粘稠的血迹从脚尖一直蜿蜒到他身边:“林海……”

再无更多乞求,只有那双含泪的眸子还黏在他身上。

林海咬牙转身:“外套呢?”

远方拿着外套跑过来。

他把外套裹在陈三少身上,粗暴地系了几粒纽扣:“别跟着我。”

陈三少哽咽着往他怀里凑。

“别指望你的那条街了。”林海把陈轩眼里最后的希望扼杀,“我不会让你拿到一分钱的。”他冷笑,“三少爷,你做你的阔少,我当我的行长,办不到井水不犯河水,那我们就拼个你死我活。”

陈轩的呼吸猛地加重,眼泪啪嗒啪嗒跌落在林海的手背上:“你……你不要我了?”

“不要?”他低头咬住陈三少的唇,撕咬,“都和我睡过了,你想跑到哪儿去?”

陈轩破涕为笑,悲伤地拽住他的衣袖:“带我回家。”说完疼得浑身发抖,“你想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不需要。”林海把陈轩推到云四身边,“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陈三少浑身一震。

“走了。”他又去口袋里摸烟,留云四在医院照顾陈轩,自己带着远方离开了医院。

却不是回分会,而是直接去了陈轩用挨打换的那条街。

“就这么个破地方……”他叼着烟捶方向盘,“值得?”

车窗外荒芜一片,连丝鬼影都没有。

远方沉默半晌,忽然道:“行长你不懂。”

“我不懂?”他愣住。

“行长,你和三少爷不一样。”远方认真地解释,“其实季家的商会也这样,季达明就算没了亲弟弟,依旧要面对别的亲戚,如果掌控不了商会,他们这样的少爷公子根本活不下去,所以三少爷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林海怔怔地把烟塞进嘴里,吸了好几口才发现烟灭了。远方沉默地帮他点上,他却不想抽了。

“没劲儿。”林海轻声感慨。

“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远方垂下眼帘,“就像我们当下人的,没少爷的命。”

林海听罢,满心苍凉,烟灰落在手背上也不在意,许久才抬头捏了捏眉心。

他说:“等三少爷好些,接回来住吧。”

“会长,你还……”

“喜欢。”林海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别问了。”

远方像是早已料到:“那这条街?”

“还能怎么办?”他把头磕在方向盘上苦笑,“三少爷都拼命换来了,我怎么也要还他一个值得的。”

值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付出与回报对等的事?若是有,怕是也只有林海这样在背地里费尽心思的人存在。起码陈三少的世界里没有“值得”这两字存在。既然没有,林海心想,自己就做三少爷生命里最“值得”的那个人吧。

晚上下了一场暴雨,没带来春意,倒是让本就寒冷的冬季更加阴冷。

林海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起陈轩说的旧伤,这样的天气肯定会疼,阖眼便见三少爷蜷缩在床上疼得面色青白的模样,最终颓然起身,坐在床边抽了半盒烟,到底还是没忍住,开车去了医院。

结果三少爷睡得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躺在床上挠肚皮。

他浑身湿透,杵在病床边哭笑不得,转身欲走,手腕忽然被握住。

“林海。”三少爷叫他,可怜兮兮地眨眼睛,“陪我。”

“没睡?”他把外套脱了。

“刚醒。”陈三少生怕林海走,艰难地爬下床,锁门,“你身上烟味好大。”

“还不是因为你?”他直接把陈轩按在门上,不亲,就这么细细打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跌落到陈三少的面颊上,很像泪痕。

“别抽了。”陈轩小声呢喃。

“不抽?”他嗤笑,“不抽,我心里就都是你。”

陈三少眼眶一红:“对……对不起……”

林海烦闷地捏着陈轩的下巴:“道歉有什么用?”

“那你亲我。”陈三少掉了几滴泪。

“亲?”他不屑地抚摸陈轩的唇,越摸眼神越炽热,继而不管不顾地低头,唇齿纠缠,宛若厮杀,陈三少丢盔弃甲,被他半推半抱到了床上。

但林海很快恢复理智,起身系被陈轩扯开的衣扣。陈三少蜷了蜷脚趾,抓着他的衣角轻晃。

“别烦我。”

“林海,你带我回家好不好?”陈轩不肯撒手,“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要和你走。”

“走?”他按住陈三少的手腕,“然后把我的分会当做你争家产的垫脚石?”

“不是。”陈轩诚恳地吻林海的耳根,“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三少爷,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他把陈轩按回去,披上滴水的外套,转身踹开病房的门,“我没那么傻。”

陈轩失落地倒回去,抱住隐隐作痛的膝盖发了会儿呆,片刻后把脸埋进枕头崩溃地呜咽。

林海开车回家,心情稍微放松了些,回忆陈三少生龙活虎的模样,暗自叹息,将车停在分会门口时,天刚蒙蒙亮,他逮住睡眼惺忪的云四:“接三少爷回家。”

云四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等开了车才惊醒,摇下车窗喊:“行长,真的接啊?”

“让你接,你就去接。”他瞪回去。

黑色的汽车顿时一溜烟蹿没了影。

林海好笑地摇头,绕到厨房吩咐下人做些滋补的吃食,刚巧码头送来海参,他便想起海参小米粥来。也不知道三少爷爱不爱吃。他也没想多久,云四就把陈轩接回来了,这阔少病歪歪地在院子里转圈,委屈巴巴地喊他的名字。

“喊什么?”林海掀开厨房的门帘。

“林海!”三少爷往他怀里扑,冰凉的脸颊四处乱蹭。

“今晚自己睡。”他把陈轩拎开,“别来找我,看着就烦。”

陈轩眨了眨眼睛,避而不谈睡觉的事儿,转而问:“你怎么抽那么多烟?我看见车里好多烟盒子。”

林海恨得咬牙切齿,捏着陈三少的腮帮子,反问:“昨晚我没告诉过你原因?”

陈轩继续眨巴眼睛:“可是林海,你心里有我的话,就是喜欢我,很喜欢的那种……喜欢。”三少爷磕磕绊绊地说完,不敢提“爱”。

林海不置可否,把陈三少推回卧房:“躺床上歇着,别在我眼前晃。”

“林海……”陈轩硬是把手伸进门缝,“陪我。”

“阔少爷,我可没你的闲情雅致。”

他们正吵着,下人把小米粥端来了。

“给我的?”陈轩嗅嗅,欣喜若狂。

林海板着脸把粥接过,带着三少爷一起进屋,把兴奋得团团转的陈轩按在床边:“我可不想你死在我的床上。”

陈轩笑眯眯地往他背上趴:“嗯。”

林海挑眉:“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嗯。”三少爷还是很高兴,张大嘴咽下他递到嘴边的粥。

“你别多想。”林海又道,“我不喜欢你。”

陈三少喜滋滋地应了,喝了好几口:“我晓得的,林海,我喜欢你这么久从来不敢多想……因为我配不上你。”

林海闻言,猛地把勺子摔了,哐当一声巨响,把陈轩惊得呛住。

“三少爷,您可真是伶牙俐齿。”他掐住陈轩的下巴,心底的怜惜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彻底爆发,“让我怎么敢喜欢你?”

陈轩咬牙蹭回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没关系,你不用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好。”

“受不起。”林海听得的心痛难忍,恨不得把三少爷搂在怀里,“我就是个分会的行长,承受不起你的喜欢。”

“那……那你就装作不知道。”陈轩快哭了,“就像以前,以前我偷偷看你,你不是也不知道吗?”

正因为不知道,林海才控制不住现在的感情,那些沉甸甸的欢喜自从生根发芽,就没停止过生长,他想要好好疼一疼三少爷,想为他疯上一回,并不是回报,只是当同样的欢喜相遇,有些酝酿成情投意合的爱意,有些则成为他们这样,势均力敌,没有结局的较量。

“可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林海抢过三少爷手里的碗,把人抱回床上,“你要我当傻子?”

陈轩慌了神,反过来问他怎么办。

“怎么办?”林海垂下眼帘,撕扯开三少爷的衣衫,连绷带缠绕的身躯都能轻而易举点燃他的欲望,“我要是能知道怎么办,就不会去抽烟了。”

话音刚落,陈轩就吻上来,冰冷的唇上沾着温热的泪。

第三十章:豆腐脑

林海没把三少爷推开,注视着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冷淡到陈轩崩溃地倒回床上,他却在这时拉开三少爷的腿,粗鲁地揉捏。

“林海……”陈轩喘息,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哭什么?”他烦闷到极点,又躺到陈三少身侧,“你先睡,我马上就走。”

陈三少滑到他怀里,缠得紧紧的:“陪我。”

“自己睡。”林海忍不住摸了摸陈轩的肚皮。

“陪我。”陈轩挺腰给他摸。

林海沉默了片刻,收手起身,叼着烟把玩火柴,并不抽,就扶额沉思:“快睡,我明早还有事。”

“可……可现在就是早上。”

他愣住。

“林海,你是不是一夜没睡?”陈轩坐起来抱他的腰,“你睡吧,我看着你。”说完又去抢烟,“别抽。”

林海仰起头,把陈三少的手拍开:“不抽,你快睡觉。”

“天亮了,睡不着。”

“昨晚睡了吗?”他回头瞄陈轩,“躺着。”

陈轩慢吞吞地躺下,翻了几个身,不肯闭眼:“没睡多久。”

林海头也不回地揉三少爷的脑袋:“那就睡。”

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在他们沉默时涌进来,陈轩仿佛被吓到,又坐起来抱他:“林海,要不咱们做吧。”

“没劲儿。”林海咬着烟强忍。

“我不信。”陈三少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伸手胡乱摩挲,碰到明显的凸起以后,得意地轻哼,“你喜欢睡我。”

“别加后面那个字。”

陈轩悄声问:“是‘睡’还是‘我’?”

林海捏烟的手轻轻一抖。

陈三少却又不问了,转而隔着裤子耐心地帮他揉,林海低头,看着那只苍白的手无声地笑,然后把没点的烟戳到三少爷的手背上扭了扭:“拿开。”

三少爷委屈地啃他的耳朵。

“拿开。”林海又说了一遍。

陈轩松手,困顿地打了个哈欠,继而再次贴上来:“你嫌我的手,那我就用嘴。”

“可别。”林海的嗓音瞬间低沉,“三少爷,你消消停停地躺着不行吗?”

陈轩闻言,忽然倒回去,砸在床上一声巨响。林海惊了一下,转身抱住陈轩:“又怎么了?”

“疼。”陈三少蹙眉抱住膝盖。

“昨夜下雨了。”他轻叹,把陈轩冰冷的身子搂住,掌心代替三少爷的手帮着揉,“睡吧。”

“你还走吗?”陈轩委委屈屈地嘀咕。

“三少爷,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最近哭太多次了。”林海吻了吻陈轩的额头,“我走了也不许哭。”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陈三少憋住泪,眼眶通红,看着更委屈了。林海把眼镜摘了,低头凑到陈轩身边,亲了亲三少爷的嘴角:“算我服了你了,今天先陪你。”

谁料三少爷竟转了性:“不成,分会的事情多,你走吧。”

“陈轩,你故意的?”他把陈三少按在床上,“不把我惹急了,你心里就不舒服。”说完,撩起陈轩的衣衫摸三少爷的肚皮。

陈轩抖了抖,勾着脖子瞧肚皮上的手,看着看着又软倒回去,咬牙忍住泪水,不肯再去看林海的神情。

“我的三少爷……”林海无奈地叹息,把陈轩抱进怀里,“惹我的是你,难受得也是你。”

“你……你不喜欢我了。”陈轩不掉泪,但难受得直抽抽。

按理说三少爷也不是愚笨的人,可一到感情的事就绕不过来弯儿,情爱本如一场顽疾,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说不喜欢就不喜欢的道理,不过是林海将这些感情藏得更深,轻易不肯示人罢了。

“你还会再喜欢我吗?”陈三少鼓起勇气,亲他的唇。

林海吻回去。

“不会了。”他说,“喜欢你太累,一次就够。”

说完摸了摸陈轩的额头,将三少爷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拂开。陈三少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支支吾吾半晌,挤出一句带着血腥味的话:“我活该。”

林海把额头贴过去,无奈到极致:“三少爷,睡吧。”

陈轩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他盯着三少爷的脸看了许久,目光终是遇上一滴缓缓跌落的泪。

从这天起,陈轩在林海面前就没哭过,只会红着眼眶强忍,他也没再陪三少爷睡一张床,白日里忙陈轩那条荒凉的街,晚上回分会时,三少爷的房间早就熄灯了。

林海站在檐下想,他和陈轩本该如此,各过各的,谁也不踏足对方的人生,即使偶尔逾越,也能及时收手。

卧房的门却忽然在这时被撞开,陈轩光着脚扑到他怀里,双臂紧紧缠着他的腰。

林海叹了口气。

“一个月了。”陈三少战栗着亲吻他下巴上的胡茬,“林海,一个月了。”

“嗯。”他抱住陈轩,心底的思念有如杂草丛生,细嫩的枝叶肆意生长。

“我想你。”陈三少的手探进林海的衣衫,“我……我忍不住了……”

他还是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你是不是还不喜欢我?”陈轩替他脱衣服,屋檐上的化雪砸碎在他们脚畔,枯萎的树枝在风里嘶哑地干咳。

“嗯。”林海摘了眼镜,低头吻住陈三少喋喋不休的嘴,同时握住了那只乱动的手。

陈轩跌跌撞撞地倒进卧房,他也跟着进去了,烛光摇曳,三少爷的眼里飘着微弱的欣喜,于是林海心底最后的坚持也土崩瓦解,到底还是和陈三少睡在了一张床上。撕扯开最后一块布料以后,反而没那么多顾忌了,他听见陈轩小声地抽气,面颊上的红晕飞速退去,又很快涌上来。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三少爷筋疲力尽,晨光熹微。

林海起身,替昏睡的陈轩掖被子,脚下踩到几根没抽过的烟,他弯腰拾起,发现每根上面都有牙印,像被老鼠啃过。而这只“老鼠”现在正窝在被窝里睡觉。林海勾了勾唇角,抹掉三少爷嘴边的口水,又忍不住俯身吻过去。

陈轩的睫毛抖了抖,没醒。他亲完,神清气爽,推门往外走,公馆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忙碌,林海闻到风里飘来的豆制品的清甜,不用去厨房,就知道早饭是豆花。

大冬天里的一碗热滚滚的豆腐脑,光是想起,心里就暖。

远方瞧见他,快步走来:“行长,铺子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行。”林海对着掌心哈了一口气,“年会也在三少爷的街上办吧。”

远方摇头表示不赞同:“年节的集会放在那条街上,我们分会怎么办?”

“今年收益不错。”林海意有所指,“不差一场年会。”

“是遇见三少爷前,收益不错。”

他默然,片刻笑着转移话题:“豆腐脑做好了吗?好了就给三少爷端去晾着。”

“行长,您不陪着?”远方诧异。

林海摇了摇头:“昨夜已经陪过了。”

了以缓解思念。

他不知道三少爷能不能理解这种感情,但林海明白,就算他们和好,总有一天会遇到如先前一样的状况,陈轩嘴上说得再怎么好听,到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家产。与其衡量感情的价值,不如就这样。林海觉得,陈轩并不需要任何的同情,三少爷想要的,和他想要的是同一种东西……一种他们都不敢轻易示人的欢喜。

公馆外已经有摊贩在摆摊,林海靠在门边抽烟,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余光里腾起温暖的赤色火苗,仿佛越出地平线的一轮朝阳,让他的心瞬间燃烧起来,碰过陈轩的每一寸皮肤都滚过热流。林海深吸了一口气,眼前晃过三少爷水汽氤氲的眸子,想折腾对方的欲望更强烈了。

烟灰坠入寒风,他垂下眼帘,不由自主地叹息,终是把烟扔了,开车去了陈轩拿一身伤换来的那条街。与一月前不同,这条街已经初具规模,分会名下大大小小的铺子都搬来了,不过新刻的牌匾上都写着三少爷的名字。

云四已经在街上等候多时了,见到林海,得意地张开手:“行长,怎么样?”

“还行。”林海下车,“给你涨工钱。”

“三少爷喜欢就好。”云四向他挤眼睛,“不过行长,就算我们速度再快,赶年会也有些麻烦。”下人为难地解释,“这儿的位置偏僻,很多店主根本不愿意来,只是碍于分会的情面不好拒绝,已经开始有人有怨言了。”

林海自然知道办年会的后果:“就在这儿。”他把云四拉到身边,“我想过了,这里虽然临近城外,但靠近寺庙,庙会的时候人只会多不会少,所以你不用担心店主不愿来。”

“……他们会想明白的。”林海抱着胳膊看工人把一块新刻的匾额挂上墙,“想不明白的以后也发不了财。”

云四眼前一亮,直夸他厉害。林海不置可否,钻进车里,又开回了公馆。院里的下人喧闹不已,三少爷却还没醒,他又好气又好笑,走到客房把被子枕头捧了,再站在卧房门前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陈轩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目光与林海交汇时短暂地停顿一瞬,继而抬手拧自己的脸。

“做什么?”林海微微蹙眉。

“不是梦?”陈三少扑过来,“林海,我想你了。”

林海把枕头被子放在一旁,抱住三少爷,勾了勾唇角:“还有劲儿跑?”

“没。”陈轩搂着他的脖子笑,“昨晚累死我了。”笑完又哽咽,“你……你是不是来告诉我,昨晚只是……”

“只是想睡你。”林海打断陈三少,继而自顾自地捧起被褥,“也想我自己的床了。”

陈轩跟在林海身后往屋里走,手指绞来绞去,见他把被褥放在床头,忍不住跑过去:“林海。”

林海头也不抬地整理被子:“嗯?”

“你要赶我走了?”

他的手微微顿住:“你想走?”

“如果你嫌我烦,我就走。”陈三少弯腰够自己的枕头,“空的客房就行……”陈轩又急急忙忙抱住铜手炉,“我还要带着它!”

林海直起身,眯起眼睛注视陈轩在床上爬来爬去地顺东西,心底的怒气时而膨胀,时而又被温柔的爱意压制,纠结到最后,他悄无声息地俯身压住陈三少。

林海伸手揽住陈轩的腰,把人拥在怀里:“都是你的。”他的手指顺着陈三少的手腕滑到掌心,又钻进指缝,“三少爷,你看上的,都是你的。”

“那你呢?”陈轩闻言,窝在林海怀里瑟瑟发抖,紧张得话都说不清。

第三十一章:汤圆

林海没有回答,只把脸埋进三少爷的后颈边,嘴唇顺着光滑的皮肤滑落到肩窝。陈轩抖了抖,放下自己的被褥,转而去顺林海的,将他们的被子叠在一起,改为一床。

“不问了?”他诧异。

陈三少抱着快凉透的手炉,有气无力地摇头:“没力气问了。”

“……林海,我身上还有伤。”陈轩打了个喷嚏,“还丢掉了你的喜欢,哪怕只有一点点,我都没有了。”他抠着手指,崩溃地说,“你能不能等我缓一缓,再来嘲讽我?”

林海怔住,摸索着捏三少爷的脸:“想什么呢?”

“想你。”

陈轩自暴自弃的回答取悦了他:“我也在想你。”

“想怎么摆脱我?”陈三少扭了扭腰,“还是想怎么睡我?”

“你希望是哪一个?”

陈轩托着下巴思索:“哪个都不希望,我只想要你的喜欢。”

林海挠了挠三少爷的下巴:“那可要让你失望了,我想睡你。”

陈轩眨巴了几下眼睛。

“很想。”他又把陈三少拥住,握住那双冰冷的手,“多穿些,别再冻感冒了。”

陈轩身上哪里都是凉的,还总不爱穿鞋和厚衣服,于是林海把三少爷塞进刚铺好的被褥:“等你的伤好了,我就带你去看那条街。”

出乎林海的预料,陈轩兴趣缺缺。

“那时候也该过年了。”他也跟着躺下,“我抽空陪你去庙会。”

“真的?”陈三少猛地翻身,凉丝丝的指尖爬上林海的腰,“说话算话。”

“算话。”他忍笑,转过来与三少爷面对面,温柔地亲吻对方的眉眼,先前看不顺眼的张扬,如今也入眼入心,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想来也稀奇,他们之间始终隐藏着无数间隙,可依旧控制不住相互靠近的欲望。林海尽力了,他像是忍受了一个月,可午夜梦回眼前还是陈三少的脸,至于陈轩……他低头,吻住那双慢慢都是寒意的唇,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三少爷和他亲完,迷迷糊糊地哼了几声。林海凑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你老是用牙咬……”陈轩舔着嘴角抱怨,“疼。”

林海闻言,又咬了一口。

陈三少蔫了吧唧地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还是没闹,就悄声说想给手炉换块碳。

“有我在,要什么手炉?”他把三少爷拉进怀里,“先放桌上,睡醒了我再替你换。”

陈轩听话地把手炉放在枕头边,滑进林海的怀里,脑袋也拱进了他的颈窝。

“睡不着。”三少爷小声嘀咕。

“那也得歇着。”林海闭目养神,他前一晚几乎没睡,清早又去看了陈轩的街,如今躺下方才觉得疲累,听着三少爷的呼吸,眨眼间就睡着了。梦里也是陈轩平稳的喘息,笑起来的时候会急促一些,急起来也会大喘气,不过很快就变成了初见时的三少爷——嚣张到不可一世,连眼角都是上挑的。

梦到这里,林海猛地惊醒,喘着粗气把陈轩从被褥里拎出来,用指腹擦三少爷的唇角,继而俯身凑过去亲吻。

“舔够了?”他用力打陈轩的后腰。

陈轩被他打得眼角微红:“我……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来舔?”林海勾起唇角,“三少爷,你不要命了?”

陈三少趴在他怀里扭了扭,吭哧吭哧半天,憋出句:“伤口疼。”

林海笑着把人推开,披着衣服去拿药,陈轩坐在床边盯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道:“林海,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我不喜欢你。”他把药从柜子里拿出来。

陈轩垂下眼帘,须臾又挣扎着问:“如果你喜欢我,会喜欢什么样的我?”

“三少爷,如果我说了,那就不是真的喜欢你。”林海回到床边,按着陈轩的腰,仔细查看洇血的绷带,“那只是透过你喜欢别人。”

陈轩闻言,猛地抱住他的胳膊:“能不能等等我……林海,你先……先别喜欢别人。”

林海轻轻“嗯”了一声,替三少爷换了绷带:“等你。”

三少爷松了一口气,倒回床上:“你今天没事儿吗?不用一直陪我。”

“谁说我在陪你?”他轻哼,“这是我的床。”

陈轩往床里侧爬:“那你继续睡,我不舔了。”

林海坐在床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听了这话,心口一暖:“好吃吗?”

“不好吃。”陈三少把脸埋进被角,“吃不进去。”

“下次别自己来。”他捏捏陈轩泛红的耳垂。

陈轩的脑袋忽然从被子里冒出来:“还有下次?”

他抽回手,冷淡地答:“没了。”说完,扭头背着陈三少露出了无奈的笑。

怎么会没有下次呢?林海一边把头发往后捋,一边好笑地在心里感慨,与陈轩待久了,他的性格都变了些,常常忍不住逗弄三少爷,就好像看见陈轩气急败坏的神情,生活才有点意思。

他们在床上躺了一整个上午,云四说午饭好了林海才起身,陈轩没动,窝在被褥里让他先去吃。

“嫌冷?”林海穿上外衣,把手伸进被子摸三少爷的手。

陈三少躲开了,裹着被子往床里滚:“不饿。”

林海挑挑眉,没多问,出去吃饭时叮嘱云四在卧房门口等着,生怕三少爷饿了没人知道。谁料陈轩一个中午都没出现,他吃完回屋时,听见房里有人在说话。

是陈三少拉着云四问问题。

“云四,你说你们行长还喜不喜欢我?”

“喜欢啊。”云四毫不犹豫地答,“怎么会不喜欢?”

陈轩沉默了片刻,激动得控制不住语气:“真的?可他说再也不会喜欢我了。”

“行长是刀子嘴豆腐心。”云四安慰三少爷。

“那你们行长,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三少爷,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道道,但是……”云四憨憨地笑,“如果行长不喜欢你,肯定不会把你接回来的。”

陈轩一开始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那他真的喜欢我走投无路的样子?”

云四吓了一跳:“三少爷,我是说行长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和你的处境无关。”

“喜欢我……”陈轩终于明白了,林海在窗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陈三少跌跌撞撞地穿鞋,“我懂了。”

林海听到这儿,抬腿往屋前走,刚巧抱住奔出卧房的三少爷,陈轩眼里沉寂多日的火苗死灰复燃,烧烫了他的心。

“林海!”陈轩亲他,眼里的光耀眼得林海都想移开视线,“我明白了。”三少爷亲完又松手,站在他面前理了理衣衫。

林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陈轩理完衣服上的褶皱,再次抬眼瞧着他笑,狡黠又意味深长。林海仿佛回到两个月前的下雪天,陈轩从阴暗的楼梯上来,耀武扬威地带着护院向他靠近,继而闯进心房,一点也不讲道理。

磨人的三少爷又回来了。

“饿了?”林海没再去抓陈轩的手。

陈轩也没粘着他,反而安安静静地站在屋檐下:“饿了。”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暧昧地抚摸他的喉结,“想吃你的东西。”

林海面无表情地站了会儿,继而咬牙低声咒骂,把三少爷狠狠按在墙上亲吻:“就该把你绑在床上。”

“你……你试试?”陈三少得意地仰起头,一条腿攀上了他的腰,“林海,你喜欢我。”陈轩志得意满,“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你又好得到哪里去?”他捏住三少爷苍白的下巴,逼陈轩与自己对视,“离了我,已经不行了吧?”

几片枯黄的树叶滚落在他们脚边,林海没动,陈轩也硬撑着不服软,直到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动,三少爷才红着脸捂住小腹。

“饿了?”林海明知故问,贴过去代替陈轩抚摸他的肚子,指尖故意往下探,“想吃好东西,就消停点。”

想通的陈三少恢复原先纨绔的德行,抬着下巴轻哼:“林海,我要吃豆沙馅的汤圆。”

林海眉头一挑,不似先前那般厌烦陈轩的态度:“云四,去给三少爷买汤圆。”

三少爷满意地哼唧,抄着手往他怀里倒:“带我去看那条街。”

“不行。”林海一口拒绝。

“为什么?”陈轩蹙眉抓他的衣袖,“林海,你有事瞒着我。”

那条街还没安排妥当,林海自然不能让三少爷瞧见,于是他反握住陈轩的手腕:“就算我有事瞒着你,又如何?”他揽住陈轩的腰,“你是我明媒正娶娶进门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闹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陈轩被林海的荤话吓住,到底还是个阔少,装得再怎么风流倜傥,流连花丛,在床上也稚嫩,光是想象他描绘的场景,脚下就发软。

“整条街的收益都给你。”林海又稍稍松了口,“安安心心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陈轩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不信邪地追问:“那你之前说,过年带我去……”

“去。”他说,“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

“我晓得,这话你说了很多遍。”

“说再多遍你也记不住。”林海陪陈轩去吃饭,“三少爷,想明白了也别给我胡闹。”

话音刚落,脚踝被一颗小小的石子击中,他低头一看,是三少爷踢的。

“怎么?”林海冷笑,“真觉得能仗着我的喜欢胡闹?”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三少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他抬手拎住陈轩的衣领,提溜着三少爷走进前厅,把人往桌前一按:“不吃完这碗饭,今晚就别想睡觉。”

陈三少猛地蹦起来:“林海,我说了要吃汤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很温柔:“你吃不吃?”

“我……”陈轩无端打了个寒颤,坐回去抱住碗,“我吃。”

第三十二章:豆沙

他说,这就对了,说完,倚在门边抽烟,风里飘来陈三少喝汤的细微声响。林海忽而觉得好笑。陈振兴明明没把收养的孩子当儿子养,陈记的少爷却各个儿都是副阔少的德行,尤其陈轩,整日病恹恹的,还有力气对人指手画脚,也只有面对他时,姿态才会放得极低。

林海起先以为陈三少是为了争夺家产,如今想来,大概是在爱人面前的本能的反应罢了。他越想,越觉得陈轩的性格可恨,然而恨之余,心里更多的则是复杂的爱意。

“三少爷。”他把烟掐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轩抱着碗回头:“你说什么?”

“家产。”林海动了动手指,“你大哥和二哥现在都不可能继承陈振兴手里的生意,你打算怎么做?”

他抖落指尖的烟灰,沉声问:“回陈记吗?”

陈轩放下碗,转身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指缝里的油:“现在回去没用,还不如年后把街上的生意弄好了,等陈振兴主动来找我。”三少爷擦完手,笑嘻嘻地贴到林海怀里,“年前我就陪着你。”

林海把陈三少搂住,咬湿润的唇角,还没吻上去,远方就进门了:“行长,您的信。”

他推开陈轩,把信拆开扫了一眼,原来是不久前的生意有了进展,对方希望他亲自前去详谈,有意直接将剩下的合作一并谈拢。陈三少在旁边站了几分钟,不甘心地凑过来。

“诚邀林行长来北平一叙……”陈轩念到此处,蹙眉喊道,“不许去!”

林海把信折好,塞入怀中:“不去,你给我找单大生意?”

陈轩撇了撇嘴,没话说了,只跟在他身后嘀咕:“去北平,来回就得一个月,你回来时都快过年了。”

“那不正好?”林海叫上远方,一道往书房走,“回来陪你过年。”

陈轩跟着他们往屋外走,双手捧着刚换过碳的手炉,长衫拖在地上沙沙响。

林海没再理三少爷,转而嘱咐远方:“找人把家里的门和窗户都换换,别再用纸了,都改成玻璃,隔风。”他绕过花园里的假山,“你快叫云四定船票,我明天上午就走,行李不用多拿,越轻便越好。”

花园深处的小径生满青苔,林海走了几步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陈三少的手腕:“跟着我。”

“我会走。”陈轩憋闷地甩手,还没走几步就踉跄着跌到他怀里。

他反倒松了手:“自己走。”

陈轩瞪着眼睛,不服输地迈步,覆盖着雨雪的路泥泞不堪,三少爷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刚欲得意地炫耀,脚底板就打了滑,一头冲进林海的怀里。

“消停了?”他重新拉住陈轩的手腕。

陈三少吃瘪,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实际上恨得牙根发痒,视线像是能在林海身上烧出一个洞来。林海光顾着安排去北平的事,无暇分心,不过就算他分了心,见到陈轩咬牙切齿的模样也不会手软,照样会用实际行动逼迫三少爷就范。

因为他俩根本不可能安安静静地相处,举手投足都带着噼里啪啦的火花。林海被点燃了,陈轩也不能幸免。

去北平的事很快就安排妥当了,林海没娶陈轩以前,时常在外奔波,说起来要不是三少爷,他早就离开南京谈生意去了。林海念及此,毫无预兆地转身,把陈轩扯进怀里,泄愤似的咬那双血色很淡的唇。

陈轩挑眉轻笑:“去床上。”

“谁说我要睡你?”他松开手,舔着嘴角往前走。

陈三少追上来:“林海,你明天就走?”

“嗯,你没听见我吩咐云四去买票吗?”

“听见了。”陈轩情绪低落。

林海忍不住停下脚步:“三少爷,发什么愣?”

陈轩站在原地跺脚:“你今晚睡不睡我?”

他不答,只抿唇不紧不慢地迈步,走到卧房门前的时候,忽然把三少爷推进去:“睡。”林海笑着捏陈轩的腮帮子,“这一个月别让我发现你又去什么彩云轩,就算听曲也不行。”

陈轩乍一听这话,先是不服气地撇嘴,继而得意地解他的纽扣:“就算我去又怎样?你管不住我的。”

林海叹了口气,由着三少爷解开自己的衣扣:“我是管不住你。”他掐陈轩的脖颈,不用力,却逼着陈三少倒在床上,铜手炉在地上擦出一道带着火星的痕迹,“可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陈轩突然追着铜手炉扑到地上。

“三少爷?”林海连忙把人捞起来。

陈轩胆战心惊地查看掌心里的手炉:“你凶我可以,对它不行。”他挑眉抱怨,“这是你送我的唯一的礼物。”

林海把陈轩拉上床:“唯一?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送你的东西不止这一件。”林海压在陈轩身上,“三少爷,希望你以后也这么宝贝我送的礼物。”

“你说什么呢?”陈轩费力地仰起头,“你的事再小我也不会忘。”三少爷轻哼,“我那么喜欢你……”

——啪!

陈三少咬唇跌进被褥,偏头借着昏暗的光与他对视:“我说错了?”陈轩后腰上浮现出五道暧昧的指印,“林海,你对我的喜欢根本不及我对你的感情。”

炽热的火苗在陈三少眼底燃烧,仿佛连灵魂都沾染上了火光,这根本不是飞蛾扑火,陈轩把自己点燃才扑到他的心底,越爱,烧得越疯狂。

“你还是不信任我。”林海抚摸三少爷身上的掌印,话音刚落又狠狠打了几下,“也罢,我不需要你的信任。”

信任有什么用?

林海撕扯着陈轩的衣衫,锦缎破裂的脆响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陈三少这样的阔少,不吃苦头是不会长记性的,就如同承诺,还不如酣畅淋漓的结合。

他的手顺着陈轩的腰线下移,剥落多余的衣料:“只要把你喂饱就好。”林海捏着三少爷的下巴,逼他看窗外的天色:“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汗水顺着陈三少的后颈滑落,林海凑过去舔了,故意问:“这么紧张?”

陈轩跪趴在床上,看不见他的神情,强自镇定:“我会累的。”

“你会怕累?”

“林海,你先让我……”陈三少绞尽脑汁拖延时间,“让我吃汤圆!”

林海沉默片刻,反常地没有拒绝:“成。”他把三少爷按进被子,推开门叫云四。

云四刚把买来的豆沙馅汤圆煮好,端着瓷碗小跑,被热滚滚的蒸汽烫得龇牙咧嘴。

“三少爷,吃得下吗?”林海接过碗,走到床边坐下,耐心地扶住陈轩的腰,“坐我腿上吃。”

陈轩有些警惕地注视着他,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坐了过来。

林海用汤匙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递到陈三少唇边,再等到陈轩张嘴的刹那,把勺子移开。

“脱裤子。”他勾起唇角,“自己坐上来,我就喂你吃汤圆。”

陈轩猛地瞪大双眼:“你……你怎么……”

“脱不脱?”林海挺了一下腰,打断三少爷的抱怨。

汤圆煮得时间有些久,暗红色的豆沙从滑软的皮里流出来,仿佛细小的珍珠汇聚在汤匙底。陈轩咽了咽口水,迅速把自己扒得一丝不挂,勾着林海的脖子喘息,颤抖的手指摸索了好几次都抓不到他的裤链。

那枚小小的金属拉链长了腿,在陈轩的手指间来回跳跃,三少爷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磕磕绊绊拉开半截。

“林海。”陈轩的声音终是软下去,温热的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

“怕了?”林海低头咬三少爷的脸颊。

三少爷扭腰,可怜兮兮地哼唧:“不怕,但我不会。”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会不会?”他温柔地蛊惑陈轩,“你如果坐下去,今晚我由着你。”

陈轩撩起眼皮,脱口而出:“我要骑在你腰上。”

林海了然地笑笑:“行。”答应完又问,“之前不是喜欢趴在床上吗?”

陈三少揉了揉膝盖:“那个姿势太累,还看不到你的脸,我才不要一晚上都跪着。”

林海也觉得陈轩说得有理,捏了捏三少爷:“还有吗?”

陈三少蹙眉思索片刻,道:“反正我要看你的脸。”

“你没了,就到我说了。”林海搁下汤匙,暂时放过陈轩,“我不在的这个月,远方会留在南京帮你处理事务。”他与三少爷额头相抵,“你既然嫁给我了,就得上心家里的事……我知道你聪明,但别把在陈记用的那套搁在分会使,要是被我发现你不按规矩办事……”

“你就干死我。”陈轩接过话茬,“你说来说去就这么一句威胁。”

林海却蹙眉摇头:“我就把你送回陈记。”他眯起眼睛,“说到做到。”

“林海!”陈三少慌了,钻进他怀里,“我不会胡闹的,你可以天天打电话监督我。”

“嗯。”林海满意地抱住三少爷,“不用你提醒,电话我每天都会打,要是你敢不接……”

“你就送我回陈记?”陈三少试探地接话。

“我就睡你。”这回林海俯身含住他的耳垂,边笑边威胁,“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第三十三章:冰糖莲子羹

此时公馆外已传来鸡叫,林海喘了口气,抬手替三少爷掖被子,晨曦顺着陈轩泛红的面颊跌落,连睫毛上都沾着温暖的光。

林海头一回不想离开公馆,守着陈三少倒也不错。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失笑,吻着陈轩的嘴角感慨:“我若没有手上的这些生意,你是不是就跟别人跑了?”言罢,又恨起来,硬是将陈三少的嘴角咬破。

陈轩被咬痛了,呓语着踢腿,当真踢到林海的膝盖。

“真是……”他无奈地叹息。

越来越多的光穿透纸窗,林海不知不觉盯着陈轩看了许久,等回神时,已是不得不走了。远方也轻轻敲响了卧房的门。

“知道了。”他刻意压低声音,温柔地抽身,用帕子把体液都擦了,还把三少爷的腿根也清理干净,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

也不知是不是太留恋,林海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远方忍不住敲门催促,他终是提起行李箱走出门去,离开前想再亲亲三少爷的额头,又觉得这种行为太过腻歪,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远方开车将林海送到港口,一路都欲言又止。

“怎么?”林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三少爷不傻,知道自己的靠山是分会,你不用担心他胡闹。”

“可是行长,万一他回陈记……”

“他敢?”林海的手指动了动,说完又觉得陈轩真的敢,“罢了,我会每日打电话回来。”

“行长,打电话也阻止不了三少爷。”远方急得不停按响车喇叭。

“先这样。”他心不在焉地说,“真出了事,再想办法。”

车厢里安静下来,直到靠近港口,林海才再次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三少爷,但是事关分会,要有些分寸。”

远方沉默着停车,他蹙眉回头。

“知道了。”远方沉声保证,“只要三少爷不做有损分会利益的事,我不会为难他。”

“你为难他?”林海失笑,摇头叹息,“你哪里是他的对手。”

沉闷的汽笛声在风里徘徊,他带着云四上了船,不过太阳越出地平线的功夫,轮船就驶出了南京。云四在船舱里跑来跑去,替他拿早点,林海却吃不下什么,只惦记着走前吩咐厨房炖得冰糖莲子羹三少爷有没有吃。

不过他终究不是沉溺于情爱的愣头青,晃神片刻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北平的生意上。按照林海的计划,坐船北上,五六日便可到北平,谁料中途遇上暴雨,他们转乘火车,兜兜转转小半月才进了京城。

一进城自然先谈生意,勉强谈拢时夜已深,林海疲惫地回到临时租住的四合院,云四迎上来问要不要打电话。

“这个钟点……”他犹豫一秒,又道,“拨吧,就算三少爷睡了,也让远方把人拽起来。”

四合院里拉了电话线,云四噼里啪啦拨了号码,那头响了几声,便有人接起。

“远方,快把三少爷叫起来。”云四捧着话筒喊,“快去快去!”

林海把云四推开:“别那么用力喊,吵死了。”说完拿起话筒,隐隐约约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继而是三少爷趾高气扬的声音。

“谁啊?”

他不答,只低声笑。

陈轩的呼吸瞬间乱了,也清晰些许,像是把脸贴在了话筒上。

林海还是不说话,靠在墙边注视桌上飘摇的烛火。

陈三少终于忍不住了:“林海?”

“嗯。”他不由地笑起来,“想我了吗?”

“你怎么才打电话?”陈轩却倒豆子似的抱怨起来,“林海你说实话,是不是在北平遇上了什么人。”三少爷咬牙切齿道,“你敢娶别人,我现在就把分会所有的生意搅黄!”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刚打开打火机的盖子,电话那头就传来陈轩别别扭扭的声音。

“别抽。”三少爷悄声嘀咕。

“不抽我就想你。”林海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抽了也想。”

陈轩高兴了:“那你不娶别人了?”

“三少爷,我这辈子就碰上你一个祸害,没心思喜欢别人。”林海叹了口气,把遇上暴雨的事儿草草地解释了一遍。

“这样啊?”陈轩半信半疑地问,“真没别人?”

“三少爷。”他把烟灰抖了,“这话该我问你。”林海勾起唇角,嗓音哑下去,“后头痒没痒?”

第三十四章:阿胶

没想到话音刚落,陈轩“啪”得一声把电话给挂了。林海诧异地捏着话筒,笑得无奈至极。

“行长?”云四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没事儿。”他扶额,心道可能说得过了些,刚想回屋,电话又响了。

“林海,你正经些。”三少爷对着话筒喊,把他震得连连皱眉。

“正经?”林海轻笑,“你在床上求我用力的时候,可一点也不正经。”

陈轩吃瘪,无话可说,就一个劲儿地对着话筒喘粗气。

“行了。”他用鞋尖碾地上的烟灰,“早点睡。”

“林海!”陈三少闻言,连忙叫住他。

“有事儿?”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陈轩别扭道:“回来时别坐船了,坐火车方便些。”

“成。”林海欣然应允。

陈三少还没说完:“你别去戏园子,里面乱呢,做什么的都有,就爱扒着你这种做生意的。”三少爷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只要扒上,哪怕没有名分,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晓得了。”林海此时倒不急着挂电话了,耐心地听。

“你别不信!”陈三少因为焦急,语速加快,“那些个手段防不胜防,药都不下在茶水里,帕子上衣领边都会有……哎呀,总之,不许去!”

林海嘴边的笑意渐浓:“开始管我了?”

“林海!”三少爷气得跳脚。

“我不去。”他逗弄够了,温柔地保证,“就睡你一个,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那你呢?”林海挑眉,“三少爷,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去彩云轩了吗?”

陈轩答得飞快:“没,我可是认认真真地帮你打理分会的生意,不信,你可以问远方。”

“我信。”他叹了口气,“睡吧,明天我再打给你。”

陈轩还有些恋恋不舍,就是面上挂不住,硬邦邦地道了声“再见”,却死活不肯先放下话筒。

林海忍俊不禁:“好了,知道你想我。”

“谁想你?”三少爷气恼地骂他,“我巴不得你不在家。”

“真的?”

电话那头因为这个问题安静下来,片刻传来陈轩低落的声音:“你在乎?”三少爷自嘲地笑,“林海,我再想你,你也不会为我回来。”

“……你还说我在意家产,实际上你和我一样。”陈三少哀怨道,“把分会看得比什么都重。”

“你是这么想的?”林海站直了身子,嗓音冷淡下来,“三少爷,你以为我为什么来北平?”言罢,摔了话筒,阴沉着脸回屋,第二日谈生意时态度都微妙得冷淡,倒阴差阳错地吓住旁人,平白多拿下三分利。

云四见状,不敢再提电话的事儿,哪晓得晚上林海还是准时拨回去,与陈轩吵了两句嘴,不知怎么的又温柔起来,到最后竟还是以争吵收尾。云四一开始还担忧,日子久了就习以为常,他俩吵得再厉害也不往心里去,毕竟一夜之后电话照样打,情话照常说,也不知道林海撞了什么邪,被气得火冒三丈依旧雷打不动地打电话回家。

后来归期将至,林海每晚与陈三少通电话的时间更长,争吵少了些,只剩下不痛不痒的拌嘴。通常也是三少爷说得多,林海冷不丁反驳一句,把对方气得半死。

今日也不例外。

“都说了别抽那么多烟。”

林海叼着烟心不在焉地应付:“就这一根。”

“在家也没看你抽这么狠,怎么一出去……”

“你说我为什么抽这么狠?”他眯起眼睛,“三少爷,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抢不到家产了,因为你笨。”

“林海,你不骂我心里就不痛快?”陈轩冷笑,“是不是生意没谈拢,拿我撒气?”

“不是。”林海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捏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就是想睡你。”

陈三少得意地笑起来,嗓音都飘了:“你做梦吧,想着我自己揉揉倒是可以。”

“成啊。”林海也跟着三少爷一起笑,“除了我,谁还能看见你求着我插深一点的样子?”

陈轩的笑声戛然而止:“你无耻!”

“啧,三少爷,话不能这么说。”他踢了一脚落灰的墙,“爽的人是你,如今骂我的人也是你,你到底想不想被我干?”

陈轩在电话那头喘息,调整情绪:“难道你不爽吗?林海,自己揉哪有睡我舒服。”

林海拿烟的手一抖,下腹烧起一团火。

他对着话筒咬牙道:“三少爷,等我回去你别想下床了。”

陈轩边哼边说:“我等着。”陈三少也压低声音,“林海,我要把你榨干。”

他俩隔着电话线互相喘息,半晌同时笑起来。

“睡吧,我定了火车票,年前肯定能回去。”林海缓缓道,“最近天冷,南京又下雨了,你记得睡前给手炉换碳,还嫌冷就让远方多搬几个火炉。”

“你烦不烦?”陈轩不耐烦地嘀咕,“真不放心,现在就坐车回来。”

“三少爷,那是你这种阔少干得出来的事儿,我可不行。”

“睡了睡了。”陈三少不开心,“别烦我。”

林海抿了抿唇,搁下电话唤云四:“把车票提前几天。”

“行是行。”云四愣住,“但是行长,您不是答应多留几天的吗?”

“再不回去,家里那个该闹翻天了。”他摇了摇头,“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早点回去过年吧。”

云四答应下来,第二天就把车票换了,但晚上林海打电话时却没告诉陈轩,只说接下来的几日要去乡间。

“哦。”陈三少的态度瞬间冷淡。

“怎么?”

“谁知道你是去乡间,还是去温柔乡?”陈轩阴阳怪气道,“林行长,你这是乐不思蜀了。”

分别越久,林海发觉陈轩的醋劲儿越大,倒稀奇起来,故意逗弄:“可不是,北平的玩法比南京多。”

这回陈三少没挂电话,反倒冷静下来:“林海,你要是敢带什么人回来,我肯定让你的分会在南京再也待不下去。”陈轩阴测测地威胁:“你大可以试试看。”

林海不气反笑:“我就算赔上现在有的一切,也要拖着你下地狱,你也可以试试看搞垮我的分会。”他舔了舔干涩的嘴角,“到时候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一番威胁过后,气氛有些怪异,倒不是剑拔弩张,反倒是腻腻歪歪的情愫。

“今天下了点雪。”陈三少惨兮兮地抽鼻子,“腿疼。”

“我给你买了阿胶。”他蹙眉,扶额叹息,“年纪轻轻的,一身病。”

陈轩委屈不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身伤是从哪儿来的。”

“我知道。”林海更烦躁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别瞎转悠了,我听远方说你还想去那条街?三少爷,等我回来再去。”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含糊其辞,“晚上腿疼就让远方给你搬火炉,家里还有狐皮的垫子,你让下人找了晒晒,白天也盖着。”

陈轩哼唧着应了:“你快点回来。”

“嗯。”林海看了眼墙上的钟,还不到九点,便不急着挂电话,“记得准备年货。”

“早准备好了。”陈轩得意地向他炫耀,“给各家的备礼也分好了。”

“厉害了啊,三少爷。”

“也不瞧瞧我是谁。”陈三少飘飘然,“林海,千万别小瞧我,你会后悔的。”

“我原话奉还给你。”他吐出一口烟,转移了话题,“腿疼就别熬夜了,睡吧。”

“你也别抽烟。”陈轩抱怨,“回来我就把你的烟全扔了。”

“听你的。”林海掐了烟,笑着道别,“没几天了,等着我回去收拾你。”

“成天说胡话。”陈三少被他说烦了,摔下话筒睡觉去了。

林海边摇头边往屋外走,瞧见云四把行李往屋外搬,便走过去搭把手:“给三少爷买的东西都在哪儿呢?”

“行长,放心吧。”云四擦了一把汗,“都已经装箱搬出去了。”

“嗯,仔细些。”他向掌心哈气,借着皎洁的月色打量住了月余的四合院,突发奇想,“要不这房子先放着,等过完年带三少爷来玩玩。”

云四连声说好:“北平好玩的东西多,三少爷肯定愿意来。”

林海神情一变:“罢了,天亮就把这院子卖了。”

“啊?”云四大吃一惊。

“三少爷那个性子,怕是能玩到我是谁都忘了。”他揣着手冷笑,抬腿踢飞院子里的雪堆,“还是把他关在家里好。”

云四缩了缩脖子,继续埋头搬行李去了。

第二日他们一大清早就上了火车,林海没穿长衫,只在西服外罩了件风衣,引人注目。云四坐在他身旁递报纸,忍笑嘀咕:“我算是知道三少爷为什么担心了。”

“你能知道什么?”林海头也不抬地看报。

“行长,您可别这么说。”云四不满,“这些年来分会说媒的,都是我帮您拦下的。”

“你怎么不拦三少爷?”他把报纸一抖,换了面继续看。

“您喜欢的我拦了干什么?”云四起身倒了一杯热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林海笑着摇头,还没说话,手里的报纸就被热水泼潮了。罪魁祸首却不是云四,而是坐在他对面的青年。

第三十五章:藕粉

“抱歉……”青年看上去与三少爷差不多大,可能还要再小些,涨红了脸起身欲帮他擦衣服上的水痕。

林海躲过那只手,蹙眉道:“无妨。”

云四已经帮他从箱子里拿出干净的衣衫:“行长,换身衣服吧。”

林海接过,并不急着换,反倒抬眼去看手足无措的青年:“你去哪里?”

“南京。”

怯怯的声音把他逗笑了:“顺路。”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隔间,换衣服时神情凝重了些许。

“云四。”他把下人唤进来,“我们提前下车。”

云四挠了挠头:“租车回去?”

“车站肯定有车。”林海点头,将衣袖卷起,“还真让三少爷给说准了,遇上个死缠烂打的。”

云四没听明白,呆愣愣地挠头。

“他泼的茶水有问题。”林海把染上水渍的衣服扔出窗外,“还好有报纸挡着,差点在阴沟里翻船。”

云四听到这里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袋:“行长,我想起来了,那孩子是前几天吃饭时请来作陪的。”

“好像还挺有名气。”云四捂着脑袋回忆,“说是手段一流,搭上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知道就行了。”林海拍云四的肩,低声叮嘱,“准备好提前下车,这种人背后牵扯了太多关系,越早甩掉越好。”

“行长,其实你再娶一个……”

他忽而撩起眼皮。

云四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后退:“行长,我知道错了。”

“不过是个戏子。”林海轻蔑道,“我想少些麻烦而已,你以为我怕他?”他嗤笑着摇头,“背后有再多的势力又如何,没人会为一个戏子得罪整个商会……云四,别再提娶不娶的事了。”

他说:“我这辈子就娶三少爷一个人,多半个都嫌累赘。”

云四讪笑不已:“三少爷听到这话肯定开心。”

“开心?”林海先是冷冷地勾起唇角,继而板起脸,“三少爷才不会开心。”他双手交叉,一字一顿道,“他会仗着我的喜欢,胡作非为,把分会当做垫脚石,拼了命地夺家产。”

林海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不断下沉,即使陈轩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走投无路时哭着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他却依旧坚信陈三少会选择家产。阔少比鳄鱼还不值得相信,那些冰冰凉凉的泪水已经让林海栽了不止一次的跟头。

火车在茫茫雪原中奔驰,像是耄耋老者,一边沉闷地低声咳嗽,一边横跨狂野。车厢里的骚动宛若悄悄点燃的引线,林海瞥了云四一眼,下人会意,寻来两个搬运行李的小工,塞了些钱。

“到站先不要急着下车。”他卷起报纸,将随身携带的行李箱搁在门口,“你去和那个跟来的戏子说说话,等车快开时再找借口跳下来。”

云四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偷偷摸摸搬走了行李箱,留林海一人坐在隔间里看窗外的风景。或许是靠近站台的缘故,视线尽头的雪线上多出几间低矮的房屋,偶尔还有极淡的炊烟,几只落队的候鸟穿过薄雾,冲进云海深处。

不知哪里传来的喊叫从半掩的窗飘进来,他收回视线,原来火车已经驶进了站台,戴着贝雷帽,满脸煤灰的孩子正捧着报纸随车奔跑。

林海推开窗,混杂着焦糊味的风吹得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只隐约瞥见列车前方伸出的无数手臂,抓着手帕挥舞,有如振翅的白鸽。林海忽而兴起,想到几年前第一次背井离乡去南京时的情景,猛地将窗户玻璃全推上去,像个孩子一样不等车停下就跳下了月台。

“行长?”云四扑到窗口,“您这是……”

林海站在月台边掸裤管上的灰,挑眉对着云四挥手,示意他继续待在车上。不过一瞬间,那节车厢就行进了站台,整列火车缓缓停下,更多人学着林海的模样,迫不及待地从窗口跳下,等待多时的小贩一哄而上,瞬间就将他淹没在人海中。林海此时倒不担心被缠上,随着人群往站外缓缓踱步,站口停着不少车,他随便选了一辆坐上去,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云四就带着搬行李的小工来了。

“行长,下车时人太多,那个戏子根本找不到咱们。”云四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发现放不下以后又租了一辆车,“您白担心了。”

他坐在车上把报纸翻得哗啦啦响,也没往心里去:“要是他有胆子继续跟,我也懒得周旋,直接处理掉算了。”

云四咂舌,重新检查了一遍行李,确定没有遗漏以后,把剩下的工钱与小工结了,又跑去买了些炒货带到路上吃。

“行长,咱们是直接回公馆吗?”

“嗯。”林海看完报纸,抱着胳膊闭目养神,“你说三少爷会在哪儿?”

“在……家里吧?”云四不太确定,托着下巴琢磨,“不过我们下午才能到家,三少爷很可能跑出去玩儿了。”

林海听到这话,不由冷哼:“他能去哪儿?”

“彩云轩?”云四费力地思索,把城里阔少爷爱玩儿的地方一一列举,“……行长,你要去找三少爷吗?”

林海没回答,头靠着玻璃沉思,许久以后才疲累地叹息:“先回家吧。”

云四忍不住回头打量他一眼,他却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然,面无表情地凝视窗外。

年轻时,林海也曾不懂“满目山河空念远”的意思,如今在归家途中,终是觉察出各中酸楚——离开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如今看世间万物都是陈轩。可就算懂了,也依旧苦涩。远处的山丘起伏如波涛,而搁在林海与陈轩之间的间隙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是凡人,自然会疲累,然而三少爷就如同心底最柔软的一块血肉,难以割舍,就算精疲力竭,每每念及,温热柔软的情愫就氤氲开来。

林海长长地叹息,烦躁地摘掉眼镜,重重地揉捏眉心,指甲滑过眉心脆弱的皮肉,卷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奈何天地间深陷情爱的男男女女各有各的烦忧,他无人倾诉,只有将缱绻的情丝埋得更深。

汽车驶进南京城时,天边滚过一道闷雷,冬天的冷雨洋洋洒洒地砸下来,不知是不是天太冷的缘故,车没开出这条街就熄了火。林海倒也不急,让云四回家喊人搬行李,自己冒雨沿着青苔遍布的小道散步。

街道越来越狭窄,两旁的房屋看上去上了年纪,墙头的藤蔓植物从遥远的过去向他爬来,岁月沉重地压在林海心头。

一声闷响突然搅乱了冷雨。

林海寻声望去,只见街角蜷缩着模糊的人影,像是乞丐,满身污泥。可那道人影竟然发出了远方的声音。

“行长!”干涩又苦楚。

“远方?”他跑过去,扶起忠心耿耿的护院,“你怎么会在这里?!”

远方抹掉脸上的血水,死死攥着林海的手腕:“三少爷……行长,快去救三少爷!”

“三少爷?”他惊得嗓音都变了调,寒意蹿遍四肢百骸,“远方,到底出了什么事?”

远方费力地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院墙:“陈家二少爷的别院……”

林海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扯下被雨水淋湿的外套,抬手抓住肮脏的砖石,双腿用力,一下子就翻过围墙:“远方,还能跑吗?”他踩在泥泞的石子路上。

墙外传来远方肯定的答复。

“我去找三少爷。”他解开一颗衣扣,“你回家找云四,让他把分会所有的兄弟都带来。”

远方没犹豫,高声喊“好”,墙外沉闷的脚步声迅速飘远。沉淀了一个月的思念在林海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敢动我的人……”他冷笑,拂去面颊上的雨水,“不要命了?”

陈三少就算再犯嫌,能欺负他的也只有林海一个。

雨下得更大了,林海没来过陈安的别院,只能沿着花园的路大踏步地往前寻找。该是受了陈振兴的影响,院落建得有如陈记一般森然,入眼皆是嶙峋的假山丘石,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

他久寻不到陈轩已是暴怒至极,又被缠绵的冬雨裹住脚步,正要不管不顾喊三少爷的名字,身侧的屋子忽然传来瓷器破裂的脆响。林海猛地转身,寻声而去,侧身站在湿冷的竹帘往里看,只一眼,手就在身侧握成了拳。

三少爷被麻绳捆在椅背上,三个壮汉牢牢按住他的四肢,而陈安正端着一碗汤欲往他嘴里灌。

“别嫌藕粉甜。”陈安笑眯眯地望着面色惨白的陈轩,“里面加了好东西,反正林行长不在南京,你肯定很寂寞。”

陈轩咬着唇挣扎,青色的长衫上血迹斑斑,都是反抗时被打出的伤痕。

“何必呢?”别看陈安瞧着羸弱,捏住三少爷下巴时手劲儿大得惊人,瞬间就捏出几道血印子,“反正都是被男人睡,痛快就好。”

陈轩不肯喝掺了药的藕粉,拼死扭动着身体,被灌进去多少,就咳出多少。

陈安见状恼了,抬手对着三少爷的脸就是一巴掌:“别指望还有人能来救你,就算林海日后回来知道了又如何?你已经是被人轮……”

第三十六章:荷包蛋

林海听到这儿,捏竹帘的手猛地用力,直接将帘子从屋顶扯了下来,好大一声脆响,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他无意再躲藏,冷着脸撞开陈安,大踏步地向陈三少走去,弯腰将麻绳解了,再蹲下来替陈轩擦脸。

“三少爷?”他的指尖还沾着雨水。

陈三少呆愣愣地望着他,又像是透过他望向没有尽头的雨幕。

林海心口一紧,颤抖着抚摸陈轩瘦削的面颊:“我回来了。”

陈三少的目光汇聚了一丝,盯着他的鼻尖发呆:“哦。”继而垂下头,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

鲜红的液体绽放在林海肩头,宛若盛开的花,他惊得双手一紧,直接将三少爷打横抱了起来。

陈轩却如回光返照一般恢复了精神,搂着他的脖子贴过去亲了亲,冰凉的唇瓣在林海的嘴角融化,连那条湿滑的舌都是冷的。

陈安终是回过神,抄着手阴狠道:“林行长,回来得挺快啊。”

林海没空搭理陈记的二少爷,一颗心全在陈轩身上:“二少爷,你要是觉得我分会的人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他脱下西装外套,将陈轩裹进去,“三少爷受得苦,我会完完本本地还给你。”

林海摘了沾满雨水的眼镜,眼底泛起阴沉的杀意:“说到做到。”

陈安站在屋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身在自家别院所以有恃无恐:“林行长,别太高估自己。”

“我原话奉还给你。”林海将陈三少的脑袋按进颈窝,暴怒到极点以后反而冷静下来,“陈安,你现在的处境还不如嫁给我的三少爷,就算分会不出手,陈振兴也容不下你。”他勾起唇角,笑得残忍又幸灾乐祸,像是蛰伏许久终于捕食到猎物的豺狼,“我本不想出手,可既然你有胆子伤了三少爷,那就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吧。”

林海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发火,一来他不屑,二来分会在南京城的地位不上不下,他没有机会展露自己的野心,然而陈轩成了导火索,亦是林海的软肋——他可以忍受陈记对分会暗地里的打压,唯独伤害三少爷不行。

“你们怎么都觉得我是好人?”林海无奈地亲吻陈轩的额头,“好人怎么可能当得了分会的行长?”他眉毛轻轻一挑,温文尔雅的表象碎裂,霸道阴狠的目光惊得陈安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林海嗤笑着感慨,“毕竟分会在南京城的生意不好不坏了这么些年,可你们为何都要来逼我?”

“一个个的,都把我当枪使。”他说得平静,可平静深处是暗流涌动的浪潮,“三少爷也就罢了,我心甘情愿。可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陈安,你不过是陈振兴用烂得棋子,扶不起的阿斗,妄想有朝一日还能接手陈记的家产。”

林海将血淋淋的真相残酷地摆在陈记的二少爷面前:“别做梦了,从你砸了那么一大单生意起,你就注定与家产无缘了。”

陈安听得面色发青,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便是林海,不同于生长在富贵家庭的少爷公子,他身上有与生俱来的傲慢,或者说轻蔑,瞧不起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更瞧不起陈安这种沉迷阴谋诡辩的阔少。他只相信亲手争取到的,因为他今日所得皆是往日的心血,问心无愧。然,商场沉浮,林海不会将内心所想表露在面上,时日一久,旁人都以为他沉稳冷静,殊不知,他只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眼而已。

如此说来,唯有初见便嘲讽他“读书人”的陈轩,窥探到一点林海本来的面目。他的不屑与轻蔑都是读书人式的,厌恶从骨子里散发出来,能将人的心窝刺穿。

而今陈安撞在枪口上,字字诛心,林海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将陈记的二少爷逼得哑口无言。

“你以为陈轩不堪,其实你们陈记没人比得过他……这世间大多数人也比不过他。”林海不着痕迹地往窗外看,试图寻找云四的身影,“三少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能为了目的牺牲自己,哪怕明知道未来没有光明,他也会努力地活下去。”

“傻。”林海盯着陈轩紧闭的双眼,喃喃自语,“但我就看上他这一点。”

又是一道闷雷,木窗在沉闷的风里摇曳,密集如湍流的雨水声里响起纷乱的脚步。

“云四。”林海头也不回地唤。

云四带着分会的护院涌入狭窄的房间。

他接过一件干净的风衣,飞速裹住三少爷:“处理干净。”仿佛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随口道,“放火把这儿烧了,下雨天火着得慢就撒油,做事麻利点,别留下痕迹。”

“林海?!”陈安如梦方醒,“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这是和陈记作对!”

“作对?”他不屑一顾,居高临下地俯身被家丁按在地上的陈二少,“你错了,我不是要和陈记作对。”他搂紧怀里昏睡不醒的陈轩,“我是要把伤害过三少爷的家伙通通处理掉……一个不剩。”

陈安从林海的眼里看见了无尽的寒意,终是意识到他不在威胁,亦不是恐吓。林海根本没想过要让陈安活着从别院里走出去。

“你……你要为了一个陈轩毁掉自己的分会吗?”

“啧。”他烦躁地抬腿踩住陈安的肩,“为了他,毁掉我自己都成。”说完头也不回地搂着三少爷走了,直直穿过被踩得东倒西歪的花园,翻出院墙。

浑身是伤的远方开车候在门口,见他们上车,二话不说就往医院开,开到半路,嘴里忽然冒出句无关紧要的话:“行长,家里来了个唱戏的,说是认识你。”

“嗯?”林海正在检查陈三少身上的伤,无暇分心,“不认得,赶走。”

“……好像是从北平来的。”远方说得含蓄,但他听明白了。

“跟来的。”林海解开陈轩的衣扣,“我以为甩掉了……既然他还不死心,那你直接把人敲晕了扔到城外吧。”他身上的戾气还没散去,说得话血腥气极重,“嫌麻烦就把他和陈安一起烧死在别院。”

瓢泼大雨都掩盖不了远处火势漫延时磨牙般的爆裂声响,和猛兽撕扯猎物一般无二,一息尚存的猎物捶死挣扎,哀嚎便如同烧毁的房屋倒塌的闷响。

“云四还挺聪明的,带了油。”

“都是跟了行长几年的人,知道规矩。”远方将车停在医院门口,“您生起气来,下手比练家子的还狠。”

“可是就是有人不怕啊。”他边叹息,边看怀里的陈三少,一进医院的门就唤来医生。

陈轩身上大多是皮外伤,身子骨还和以前一般虚,除了受惊过度没什么大毛病,林海暗自松了一口气,嘱咐远方好生包扎伤口,自己带着人在病房里住下了。

陈轩睡眠浅,没过多久就醒了,睁着眼睛瞪天花板,像是知道林海在身边,含含糊糊地嚷着要吃荷包蛋。

“荷包蛋?”他失笑,压在陈三少身上捏这阔少爷柔软的腮帮子,“命都差点没了,还想着吃?”

陈轩闻言,有气无力地扯着嘴角笑:“我死了,你会难过?”说完翻了个身,半晌都没吭声,林海等了片刻伸手一摸,指尖染上一片濡湿的泪。

“三少爷。”他把陈轩硬是扯进怀里,脱了外套一同躺下,“我回来了,别怕。”

陈轩踢他,踢完又踹。林海忍着,等陈三少闹得精疲力竭,立刻伸手去摸下身。

“藕粉喝进去多少?”他轻车熟路地扯开陈轩的裤子。

陈轩抗拒林海的触碰,拼命往床脚缩。

“干什么?”他摸到,用力搓揉。

“你……你除了会睡我,还会什么?”陈三少无缘无故地闹脾气,拼命拉扯林海的手腕,“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林海的好心被陈轩一句话说没了,倒成了罪人,他讥讽地勾起唇角:“对,我换票从北平赶回来就是为了操你。”

“……疯了一样找你,救你。”林海攥着陈三少手腕的指头猛地收紧,“都是为了心安理得和你上床!”

陈轩被镇住了,小心翼翼地抬手抚摸他被雨水打湿的额角。

林海躲开了,起身穿衣服。

“林海?”三少爷连忙抱他的腰。

他把陈轩的手掰开,这阔少又死缠烂打地黏上来。

“三少爷,上杆子的不是买卖。”林海转身,偏头亲了亲陈轩的脸颊,“反正我在你眼里……”他剩下的话被陈三少的吻打断。

林海的目光温柔些许,按着陈轩的后颈深吻,唇舌难舍难分,好不容易分开时唇齿间还缠着透明的银丝。

他轻声问:“难受吗?”

陈轩摇头,坦然地脱下裤子:“药我几乎没咽,是被你摸硬的。”

“后面肯定痒了。”他的目光在陈三少胯下刮了几圈,“我的三少爷啊,怎么又瘦了?”

陈轩眼里重新闪了点灵动的光:“想你想的。”

“我看你是想家产。”林海嘴上反驳,面上却有了笑意,把陈三少搂在身前拍背,“说说吧,今天陈安是怎么了,竟然敢那样对你?”

陈轩闻言浑身打了个寒颤,虽极力忍耐,但林海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三少爷眼底有水汽翻涌。

“怎么了?”

“你为什么才回来?”陈轩却对他发难了,声嘶力竭地哀嚎,“林海,你是不是很想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南京?”说完抱着他的腰沉默不语,像一具行尸走肉,没了灵魂。

第三十七章:消毒水

林海心里翻腾的怜惜又变成了夹杂着气恼的无奈,抬手捏了一下陈轩的鼻梁。

陈轩张嘴追着他的手指咬。

“咬这儿。”林海把陈三少的脑袋往身下按,本欲逗逗他,却不料三少爷真的张嘴来咬。

“陈轩。”林海把三少爷拎起来,沉声低呵,“你心里有气,别折磨自己。”

陈轩喘着粗气抱住膝盖,掌心满是抠出来的血印子:“不折磨自己,难道还能折磨你?”三少爷望向他的目光带着疏离与探究,“林海,我……”

林海不等陈轩说下去,就伸出了手:“来。”他说,“你以为现在不是在折磨我?”

陈轩面色一僵,哭丧着脸往林海怀里拱:“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真的很喜欢我。”三少爷蜷缩在他怀里,“很喜欢,很喜欢……”越说声音越小。

林海反倒纳闷了:“我没去北平前你不是就已经这么想了吗?”

“然后你就走了。”

沉默在他们身边漫延,宛若粘稠的粘合剂,将林海和陈轩牢牢裹在一起。

“三少爷。”林海眯起眼睛,语调不由自主上扬,“你想我了。”

“想你?”陈轩像被刺中的刺猬,“林海,你做梦!”

林海不答话,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摸透了三少爷的心思,就跟吃醋一样,时间越久,醋劲儿越大,别看陈轩现在嘴硬,过不了几分钟就会主动服软。

果不其然,陈三少说完狠话,见林海没有反应,渐渐慌了,重新扑到他怀里:“怎么早回来了?”

“不回来你就要出事了。”他帮陈轩揉腿,小心地避过新添的伤疤。

陈三少觉得他温柔,又冷嘲热讽起来:“没事儿,反正你不带我一起去,下回再出去办事,直接帮我准备好棺材再走。”

林海替三少爷揉腿的手猛地一顿。

“怎么?”三少爷倒在病床上,“林行长,您还会良心不安?”尾音愉悦地上扬,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林海沉默着捋头发,摇头叹息,继而粗暴地将陈轩压在病床上亲吻。陈轩拼命挣扎,再小声惊叫,最后在以他的怀抱为囚牢的陷阱里呻吟。

“三少爷。”林海嗓音沙哑,“别想把我也从身边赶走。”他咬陈轩的喉结,“你就剩我了。”

陈轩闻言,眼睛猛地睁大,泪水接二连三地涌出来。

林海把这些冰冷的液体吻去:“万一我也走了,你怎么办?”

“你……你走啊!”陈轩的虚张声势被戳穿,嘴里赶他走,四肢却缠上来,“林海,你走!”

林海把陈三少搂在身前,捏捏耳朵,又摸摸后颈:“好,我也走。”

“林海?”陈三少哭声微顿。

“带你一起走。”他轻笑,“三少爷,回家吧。”

陈轩身上的伤回家养着更方便,林海早就有了这样的打算,只是性格使然,一定要逗着三少爷把实话说出来。陈三少此时也不闹了,拉着他的手往医院外走,踉踉跄跄的,还不要他抱。

于是久别重逢的温存此时才翻涌起来,甚至还有零星的羞怯,林海回头时,发现陈轩避开了自己的目光,顿时不满地凑过去:“屁股痒了?”

“痒了又能怎么样?”陈三少梗着脖子轻哼。

“睡你。”

“睡呗。”

林海没想到陈轩真的顺着杆子往下爬,登时笑得不停摇头:“想我就直说,非要吵?”

陈轩伸手拧他的胳膊,拧完埋头往车厢里钻:“快回家,医院的味道难闻死了。”

远方还在包扎伤口,林海坐在驾驶座上看身边的三少爷,半晌都未动。

“干嘛?”三少爷烦闷地瞪他。

“想在车上睡你。”林海贴过去,压着陈轩黏黏糊糊地亲,逗弄大于欲望。陈轩却当真了,费力地解衣扣。他心底温热的情愫不受控制地流淌:“回家吧。”

陈三少哼哼唧唧地应了,穿好衣服倒回座椅里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可是林海更难熬了。周围有旁人时,思念让他俩像两颗燃烧的火球,只要靠近就会你争我抢地灼伤对方,可独处时,火苗就烧去了别的地方。

“三少爷。”林海忍不住踩下刹车。

陈轩回头往他,嘴角慢慢勾起,没有讥讽也没有逞强的意味,难得温温柔柔地微笑:“我想你了。”

林海再也忍不下去,将人抱到怀里,三下两下扒了裤子,草草做了前戏就挺身进去了。

“疼吗?”他呼吸急促,仿佛初尝情事的愣头青。

陈轩也好不到哪儿去,面色微醺:“有点。”

“马上就好了。”林海等不及三少爷把话说完,就挺腰摆动。

狭窄的车厢里弥漫起氵壬靡的水声,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全身心地投入到缠绵的情潮中。没有猜忌,没有欺骗,干干净净的陈轩与坦坦荡荡的林海额头相抵,眼底都燃起燎原的欲望。有些话便没有说得必要。林海在那一瞬间知道陈三少有无数因思念难以入眠的夜,陈轩也知道他在北平无数次梦见自己。

抛却一切,他们就是世间最寻常的爱侣,然而现实的重压下,他们只能做怨侣。

车上空间小,林海和陈轩搂在一起做了几回了解相思,只是不动也舍不得分开,陈三少趴在他的怀里喊痒,一看就是没被喂饱欲求不满的模样,林海却没有办法。

“让我开车回家好好折腾你。”他咬三少爷的腮帮子。

三少爷舍不得撒手,哼哼唧唧地装没听见。

林海无可奈何地捏了捏陈轩的腰,抱着三少爷躺在后排说悄悄话。也没说多久,远方就寻来了,他正和陈三少挤在后座里腻歪。

“开回家。”林海把陈轩微红的脸按进颈窝,“快些。”

远方头也不回地应了。

陈轩难为情了几分钟后,又咋咋呼呼地闹起来:“既然要提前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是要提前回来看你在家里做了什么。”林海的手滑进陈三少的衣衫,“有意见?”

陈三少被摸舒服了,低头亲他。

远方虽不回头,但趁着他们没亲到一块去,及时插话:“行长,那个唱戏的还没走。”

“嗯?”林海不满地蹙眉,“不是让你把他处理掉吗?”

远方认错,说急着来别院救他们,来不及办这件事了。林海也没深究,毕竟事出有因,只是视线与陈轩对上时,心里咯哒一声,暗道不好。

三少爷眯着眼睛觑他:“唱戏的?”

林海把陈轩搂紧,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解释清楚了。

三少爷却还是一脸怀疑:“你离开北平那天为什么要去喝酒?林海,你是不是故意……”

“故意气你?”他接下话茬,气恼地打陈轩的屁股,“我气你做什么?我就想睡你。”

陈轩听得羞恼,扑上来啃他的下巴,啃了两口再次顿住:“你在故意转移话题!”

“我的三少爷哎……”林海没辙了,头一回语塞。

陈三少瞪着眼睛望他,见他不解释,眼眶瞬间就红了:“好啊,你还真带人回来了。”说完将林海推开,裹着衣服靠坐在门边抽鼻子。

“三少爷?”林海戳了戳陈轩的脸颊,结果差点被咬断手指。

于是他的脾气也上来了,直接把陈三少扯到怀里:“说了只娶你一个,怎么老也不信?”

“是啊,你不娶。”陈三少看他的目光很陌生,“所以你就把人往家里带,明里暗里羞辱我。”

“怎么?”林海听出点门道,冷笑,“想要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人?”

陈轩闻言,眼神瞬间恍惚,抬手抚摸他的脸颊,指尖触碰到时却改为挠,把林海的下巴挠出五道红痕。

“三少爷。”他猛地攥住那只手。

“你心里不可能……”陈轩刚开口就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谁说的?”林海微微蹙眉,“起码现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现在就已经装不下了,于是多出的欢喜溢去了久远的未来。然而三少爷不明白,还凄凄惨惨地抱着胳膊抽噎。

“真的只有你。”林海与陈轩分别许久,忍不住要哄的,“没别人。”

“你自己也没有?”陈轩哑着嗓子和他抬杠。

他轻轻笑起来,把掌心按在陈三少的心口:“在你那儿呢。”

陈三少愣了几秒,破涕为笑,眼尾不易察觉地上挑,含泪望他:“那个唱戏的真不是你带回来的?”

林海笑着摇头,车刚巧停在公馆门前,他们口中的戏子正站在檐下,抱着胳膊冷得直哆嗦。陈轩瞧见了,摇下车窗看了会儿,抿唇轻哼。

“怎么了?”林海快被逗乐了。

“我见犹怜呢。”陈三少浑身都散发着醋劲儿。

林海都被酸着了,情不自禁抬手捏陈轩的脸颊。

“心疼了?”哪晓得陈轩会错了意。

他也不解释,直接把三少爷按在车门上亲迷糊了。

“我……我先下车……”陈三少稀里糊涂地系上衣扣,扒拉着车门跑下去,“我一个人就能对付他!”

“行长?”远方有些担忧。

“没事儿。”他倚在车门边笑,“三少爷厉害着呢,咱们看着就成。”

陈轩的确厉害,在林海面前迷糊,等一走进戏子的视线,整个人瞬间清醒,步履稳健神采飞扬,连皱皱巴巴的衣衫都被风抚平,明明只字未说,气势便已压过青年。

“啧,三少爷。”林海看得心痒难耐,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捞回来。

第三十八章:糖三角

三少爷目不斜视地走到门前,与戏子擦肩而过,一条腿都跨进门了,才装作看见青年的模样倒退回来。

远方趴在车窗上看得直咂舌:“行长,三少爷真会气人!”

林海点头附和,忍不住叹息:“我都快被他气死了。”可话里话外都是温柔的纵容。

陈轩将双手揣在口袋里,镇定自若地站在戏子面前。林海听不太清三少爷说了什么,但看青年僵住的神情就知道不是好话,心里愈发痒,恨不能走过去与陈轩斗上几句嘴才舒坦。

只是换个角度想,林海觉得若是没有与陈三少的孽缘,忽而看见面前两人在争吵,他肯定会偏心戏子,毕竟陈轩一看就是嚣张跋扈的公子哥。可一旦与陈轩有了牵扯,他就算明知道三少爷做了错事,也忍不住惯着。

况且这回陈轩根本没做错事。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觉悟。戏子说不过陈三少,转头来寻求林海的帮助,楚楚可怜地站在风里,一副被欺压的委屈模样。反观三少爷,即使满身是伤,也硬憋着口气站在公馆的门前,神情倨傲,看向林海的目光有挑衅的味道,就好像在说:“我就是要把你带回来的人赶走,你能拿我怎么样?”

林海不能拿三少爷怎么样,笑着踱过去,把强撑的陈轩扛进了家门。

“林海?”陈三少跌了面子,对他拳打脚踢。

“三少爷,消停点。”林海一点也不恼,把陈轩放下来,改为搂着,“我带你去吃荷包蛋。”

“不吃不吃!”陈三少闹脾气,转头去看屋外的戏子,“我还没说够呢。”

“还说什么?”林海低头亲三少爷的脸颊,“快点吃饱肚子,我要睡你。”

陈轩被他直白的话噎了一下,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抓着林海的手往厨房跑。

南方的冬天,风里总蕴含着水汽,阴冷便往骨子里钻,然而有些话更让人心寒。

被远方拖走的戏子忽而高声喊:“你以为你很了不起?陈轩,你不过是仗着林先生的喜欢!”

“林先生。”陈三少把这个称呼翻过来调过去念叨了几遍,拿手戳他的腰,“你喜欢?”

“什么?”林海根本没在意戏子最后说的话。

“林先生。”陈轩却叫上瘾了,缠着他喊个没完。

最后林海被惹烦了,拎着陈三少的衣领:“等会去床上叫。”

陈轩这才算是消停。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厨房里没什么人,林海带着陈轩进去时,笼屉里蒸着糖三角,倒是没有荷包蛋。不过三少爷不挑,用筷子偷夹了一个出来,捏在手里烫得直跳脚。

“我来。”他心疼陈轩细皮嫩肉的爪子,帮三少爷把糖三角撕开,“红糖馅儿的。”

三少爷就着他的手吃:“烫。”嗓音有点软。

“知道烫就慢点。”

陈轩眨巴着眼睛摇头:“饿。”

林海瞧着更心痒了,忍笑道:“三少爷,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欺负你的。”

陈轩眼里一时只有糖三角,腮帮子吃得鼓鼓的:“那就……欺负呗。”

“真的?”林海贴过去,挡住陈三少身前大半阳光。

陈三少后知后觉地仰起头,嘴巴还在动:“没吃完呢。”

“等你。”林海揉了揉三少爷的头,倒了一碗热茶喂他喝,“别着急,笼屉里还有。”

陈轩胃里有了东西,又开始和林海拌嘴,说来说去还是去北平的事儿,跟查岗似的,嘀嘀咕咕地盘问他去了哪里。林海喂三少爷吃糖三角,喂得开心,便也耐着性子回答。

“那个戏子还在火车上拿水泼你?”陈三少一连吃了俩糖三角,饱了,“真厉害。”

“哪有你厉害?”他见三少爷吃饱,就把人往屋外拉。

“急什么?”

“急着睡你。”林海笑着把陈轩扛在肩上,“别装了,我知道你也急。”

三少爷就算真的急也不肯承认,晃着腿轻哼,嘴里骂林海没个正经,进屋以后倒主动脱了衣服。林海倚在床边等着,炽热的目光黏在陈三少身上,把这阔少看得害臊了,搁在裤子边的手半晌没用力。

“别看!”三少爷懊恼地瞪他。

“又不是没看过。”林海挑眉反驳,把陈三少一把扯进怀里,“不就是想要我帮你脱吗?”

“谁想要……”陈轩气得惊叫连连,再一低头,裤子却已被林海扒了个精光。

“还说不想?”他故意握住三少爷的命门。

陈三少眼眶微红,瞪他的目光里渐渐含了情,再被林海一揉,更不得了,简直称得上柔情似水。

如此一来林海也忍不住说些床笫间的情话来哄三少爷开心:“是我想。”

“想什么?”陈三少抱着他的脖子倒进床榻,明知故问。

“想你。”林海随了三少爷的愿,含着微红的耳垂深情道,“想了你一个多月了。”

陈三少被他哄顺了心,半张脸埋在绣着鸳鸯的枕头里笑,眉眼里满满都是抑制不住的爱意:“林行长,情场老手啊?”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弯了腰,学着戏子的腔调叫他,“林先生。”

“这话倒是没错。”林海把三少爷抱进怀里搂着,亲亲眼角,再吻吻嘴唇,“人家洋人都这么叫。”

“占我便宜?”陈轩一听这话,眉毛立刻挑起来。

“你没嫁给我?”他反问,声音带了气,“叫一声给我听听。”

原先林海没说洋人夫妻间称呼的时候,陈轩乐意叫,这会儿说开了却死活不肯开口,被捏着下巴凶了好一会儿也不吭声。林海想了想,不强求了,转而亲吻三少爷的颈窝,嘴唇温柔地摩挲,触碰到喉结时,又克制不住啃咬。

陈轩伸手虚虚地环着他的腰,也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大抵是瞧见了林海温柔的眉眼,小声唤他:“林先生。”

林海的动作随之一顿,懊恼地伏在三少爷身上:“你这样,我都不舍得欺负你了。”

陈三少半阖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枕边流淌的夕阳,手指在他肩头徘徊,片刻用力抠了抠:“那就别睡我。”

“不睡你我是没什么问题。”林海托起三少爷的腰,熟门熟路地往下摸,“你这儿……不行。”

三少爷的腰弹了一下,下午在车上浅尝辄止根本没尽兴,反而勾起更多细细密密的欲望,如今一被撩拨,瞬间来了反应。

可陈轩嘴上偏要逞强:“谁……谁说我不行了的?”

林海也就和三少爷在一起时容易生气,闻言,当即动作起来。

而陈轩硬是忍着,许久才喊疼。

“疼什么?”林海抱着三少爷喘粗气,手指按在陈轩的腰间,消逝的夕阳仿佛流水,顺着他们紧密相贴的皮肤潺潺而过。

林海忽而失笑,怜惜地亲吻陈轩被冷汗打湿的额角:“别惹我了。”

陈轩疼得说不出话,扭头不搭理他,他就耐心地追过去亲吻:“我也就在你面前控制不住脾气,一见面就要吵。”

“还不是……还不是因为你没那么在乎?”

林海乍一听陈三少别扭的辩解心底又窜起怒火,可转念一想,这阔少摆明了就是惹他生气,故意这么说的,于是更加缠绵地亲吻陈三少的唇,舌尖勾着湿软的舌吮吸。

“我的三少爷。”林海的手不知不觉间攀上了陈轩的后颈,“就是因为太在乎,才控制不住。”

陈轩的身子抖了一下,耳根腾地红了。

“你还会害羞?”林海瞧着稀奇,伸手揉陈三少红得滴血的耳垂,“三少爷,你不也是一样?在外人面前从不露怯,一搁我这儿就不行了。”

人的一生之中总会遇见那么一个人,就像在黑暗中摸索,遇见光就不顾一切地奔跑,不被光的余温灼伤,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飞蛾。

陈轩眼里冒出浅浅的泪花,不过很快就被眨没了,只是目光一与林海相遇,眼底就会氤氲起水汽。

“哎呦,三少爷。”林海心里跟着酸楚起来,“你还有我呢。”

林海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陈轩猛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悲伤地哭嚎,嚎到嗓子都哑了以后,哭声听起来更绝望了。

“他……他说得没错……”三少爷哭晕乎了,脸颊涌起病态的红潮。

林海吓了一跳,伸手摸陈轩的额头,觉得不烫也不敢继续,把三少爷按在怀里轻声哄。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陈记待了太久,陈轩对感情的变化感受极其迟钝,欢喜时不自知,难过时无所谓,都是事后被沉甸甸的情感压得崩溃。林海一边亲吻陈三少的额角,一边绞尽脑汁地想些安慰人的情话,说到最后把自己也给说愣住了。

明明一月前他们还是针尖对麦芒,分离过后倒都认清了内心,连三少爷都心甘情愿地在他面前示弱,他也不知不觉地对陈轩耐心起来,仿佛这阔少再怎么闹都不会生气。

林海无奈地替哭累的三少爷掖被角,颈窝里湿漉漉的全是泪。

他曾对书里描述的奋不顾身的爱情不屑一顾,如今坠入情网,才察觉自己也不能免俗。

只是为了三少爷,做一回俗人又有何妨?

第三十九章:三丁包

可他的欲望还在熊熊燃烧,思考深刻的人生感悟并不能缓解情潮。陈轩倒好,哭累了往他怀里一窝,也不觉得自己狼狈,就这么睡着了,眼窝里还有未干涸的泪。

林海轻手轻脚地起身,把床帐放下,三少爷在睡梦中察觉到他的动作,黏糊糊地贴上来,透着寒气的脚丫塞进了林海的腿间,把他冻得龇牙咧嘴,瞪着陈三少微红的眼尾发泄心中的不满。

夜深人静,寒鸦在院里的梧桐树上哀嚎,林海回南京的第一夜便这般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第二天林海睁开眼,竟看见陈轩抱着凉透的手炉发呆。

“他说得对。”陈三少抠着手炉上的名字,喃喃自语,“也就是你还惯着我,等过些年……不,过些时日,你烦了,倦了,被赶出南京城,狼狈不堪的人就是我。”

陈轩说得无比平静,连眼底的光都波澜不惊。

林海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明白陈轩被戏子离去前说的话伤到了心。三少爷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叹息,他却突然伸手把人捞回来。

“昨晚就该折腾你。”林海帮陈轩捂脚,“要不然你哪儿来这么多精力瞎想?”

陈三少枕着他的胳膊,眨了眨眼睛:“林海,其实你对我真的挺好的。”

他轻哼:“可别这么说,我担不起。”

“换了别人,早就把我休了。”陈轩含含糊糊地笑,“至少扣个善妒,或是行事不端的大帽子,就你……惯着我。”

“不惯着你,还能怎么办?”林海把三少爷搂得更紧,先问他脚冷不冷,得到肯定答复以后掀开上衣,把陈轩的脚裹进去,再低声道,“谁叫我娶了个阔少,得供着养。”

陈轩闻言半晌都没吱声,身子却发起抖。

林海皱了皱眉:“很冷?”他伸手摸三少爷的膝盖,“还是腿疼?”

三少爷突然抱住他的脖子:“林海!”

“怎么了?”林海亲了亲陈轩的脸颊。

“这世上只有你把我当少爷。”陈三少抖得更厉害,像是要嚎啕大哭,“从小到大,没人真的把我当少爷,只有你……只要你!”

林海又亲了亲陈轩:“一大早的,发什么疯?”虽是指责,嗓音却既温柔又缠绵,“再睡会儿。”

陈三少闷声闷气地说“好”,须臾他的颈窝里就泛起水意。

“明日有庙会,我带你去看看那条街。”林海只得转移话题,轻轻拍三少爷的背,“以后就要记账了,我可不会帮你,自己留点神。”

那是陈轩拿命换来的街,他就算走投无路,也不会夺取分毫的利益。

陈轩还是闷头说“好”,等林海闭上眼睛时,仰头饥渴难耐地亲上去。

“三少爷……”他捏了捏陈三少的后颈,“屁股又痒了?”

“我想你。”陈轩抽了一下鼻子。

“嗯?”

“我想你的。”陈三少啪嗒啪嗒掉了几滴泪,“下次别把我留在南京,林海,带我一起走。”

“不是说要帮我搭理分会的生意吗?”他抬手替三少爷擦眼泪,“这个月做得挺不错的,远方也说你办事利落。”

“我不要!”陈轩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想你……我真的想你!林海,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带着别人回来,然后把我送回陈记?”三少爷示弱以后又声厉内荏道:“不过就算你真的那么做了,我也有本事让你去陈记求我回来。”

林海默默地听着,等陈轩发泄完,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别闹。”陈轩刚欲挣扎,他就补充道:“以后带你一起出门。”

“说话算话?”陈三少啃他的下巴。

“算话。”林海揉了揉三少爷的脑袋。

陈轩立刻美滋滋地闭上眼睛,长腿往他腰间一横,蛮横地挂在林海身上,也不管他舒不舒服,自顾自地睡起回笼觉。

日上三竿,陈轩睡得天昏地暗,倒让林海哭笑不得,他本应该趁着刚回南京的档口处理事务,如今被三少爷缠着,竟是连床都下不去了。

还有一事也该林海出面处理,毕竟事关陈记的二少爷,分会做得再隐秘,陈振兴也能靠着蛛丝马迹找上门来。其实换了旁人,林海不会直接下杀手,但陈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不可能不动怒,即使知道冲动带来的后果,也不后悔解决了陈安这个祸患。想来唏嘘,为了一份家产,陈记的少爷们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看来,地位365b体育在线投注最低的陈轩,倒成了活得最舒坦的人。

林海念及此,又觉得三少爷先前过得憋屈,便想着怎么惯官这个别扭的阔少,思来想去也没想出来法子,陈三少倒自己睡醒了。

自然先是迷迷糊糊地洗漱一番,再趴到他怀里犯困。

“醒醒。”林海捏陈三少的鼻子。

陈三少憋得满面通红,愤愤地睁开眼:“困!”倒像是他做错了事。

林海惯着三少爷,半搂半抱地将陈轩带去前厅吃早饭。笼屉里整整齐齐码了一圈热气腾腾的包子,陈三少闻到味道,醒了,倚着林海懒洋洋地伸手:“筷子。”

林海把筷子递过去。

“碗。”三少爷美滋滋地使唤他。

林海又把碗放在桌边。

陈三少眯着眼睛戳包子,挑三拣四,也不知道在挑个什么劲儿,到头来还是把他惹急了,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往陈轩嘴里塞。

哪晓得陈轩就等着他动手,当即张嘴咬了一大口。

“林海。”陈三少吃了满嘴的包子,含含糊糊地唤他。

“干什么?”林海离三少爷远了些。

三少爷凑上去:“下午出去听曲儿呗?”

“听曲儿?”他把筷子磕在桌上,“咚”的一声轻响,吓得陈轩缩了缩脖子。

不过陈三少很快反应过来,仰起下巴反抗:“你都回来了,为什么不能带我去?”

“三少爷,那是你们这种阔少爱干的事儿,我根本不爱听软绵绵的戏曲。”

林海原以为自己的话说重了,谁料陈轩喜笑颜开:“这么说你真的没去听曲儿?”

原来陈三少还在试探他。

“啧。”林海见陈轩吃得差不多,直接提留着他的衣领把人拽回卧房,关上门就按着三少爷的腰打屁股,“不信我的话?”

三少爷吃痛,手指抠得门板刺啦刺啦响:“你……你很本不惯我!”

“惯你这个臭脾气?”他冷哼,打完还不解恨,将陈轩压在书桌上亲吻,舌尖都亲麻了才罢休。

陈三少有点蔫,像霜打的茄子。

林海知道三少爷在想什么,坐在桌前写了一会儿字,忍不住把陈轩抱到腿上坐着:“别瞎想。”

“我哪儿敢啊?”陈三少阴阳怪气地扒拉面前的纸片,“我就是你随手纳的妾,没资格瞎想。”

陈轩不提纳妾,林海都快忘了这茬事儿。

“你想想看,你住的是什么屋子?”他捏着陈三少的下巴,逼他往四周看。

陈三少不情不愿地哼唧:“你的卧房。”

“对了,谁能和我一起住正房?”

“……不算数。”陈轩不领情,“睡正房也不是正妻。”

林海颇为赞同,拉着陈三少的手往屋外走。陈三少顺从地跟着他走,只是一路嘴里都在嘀嘀咕咕地抱怨,直到林海推开祠堂的门,三少爷才目瞪口呆地安静下来。

屋檐上落下一簇灰,他抬手替三少爷挡着,又觉得穿堂风寒意刺骨,便脱了外套给陈轩御寒。

“林先生。”陈三少竟一头栽过来。

林海吓了一跳,扶住陈轩的腰轻叹:“怎么又肯这么叫我了?”

陈轩的脸贴上了他的颈窝:“谁叫你偷偷把我的名字填在族谱上的?”

言下之意既然你给了我正妻的地位,那我就要摆正妻的谱。

林海深深地叹息:“我就从来没打算让你当妾。”

陈轩闻言,不轻不重地踢他的脚踝,跟蹭似的。

“我惯不惯你?”林海此时倒较起真,搂在三少爷在廊下不紧不慢地走。

冰雪消融,临近年关,公馆里总算有了点春意,嫩绿的新芽顶开皑皑积雪,在寒风中顽强地生长。

“惯不惯?”林海得不到回答,忍不住不满地捏陈三少的腮帮子。

陈轩还是那副德行,心里美滋滋的,面上一点也不显,被林海欺负得满面通红也不吭声,就与他十指相扣,腻腻歪歪地挤来挤去。

林海逗了会儿停下手,揽着陈轩的肩长叹一口气:“不吵了啊?”

陈轩不答,等他再次伸手时扑过去亲了一口。

“三少爷,我们以后能心平气和地交流吗?”林海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你管我?”陈三少一张口就是要吵的语气。

他定定地瞧着陈轩挑起的眉,片刻绷不住笑起来:“算我没说,你就这样吧,我看着顺眼。”

陈轩飞起一脚往林海腿上踹,被他躲过,反过来屁股还被打了一巴掌。好了伤疤忘了疼,说得就是三少爷这种人,根本不长记性。

林海拿陈轩没辙,硬是把三少爷带进怀里,好言好语:“明天去庙会你得留心点,看看那条街上还有什么要添置的。”他认真道,“别关顾着玩。”

“还用你说?”陈三少一听他提那条街,立刻嚣张跋扈起来,“林海我告诉你,我也是有‘家产’的人了!”

第四十章:话梅糖

林海笑着点头,侧身让出一块空地给陈轩看。

陈轩觑着眼睛看了半晌,没看出明堂:“什么意思?”

“这儿,这儿,还有那儿。”他指着分会的花花草草,“虽然比不上陈记,但都是你的家产。”

陈轩听得连声轻哼,不屑地在廊下踱步,过了几分钟忽然浑身一僵,扑到林海怀里啃他的下巴。

“行了,知道你感动。”林海哑然失笑,抱着三少爷往回走,“我又有什么法子?娶了你这么个宝贝,自然要把能给的都给你。”

“林海,你怎么……”陈轩脸颊微红,被他臊得说不出话,干会瞪眼。

“怎么?”林海嘴角的笑意更深,明知故问。

陈三少不肯示弱,别别扭扭唤他“先生”,叫完实在受不了,扯着嗓子喊林海的名字。林海也不再逼三少爷,忍笑应了,权当没发现陈轩的窘迫,他们吵吵闹闹,不知不觉又到了睡觉的时候。

第二天要去城郊参加庙会,陈三少不敢和林海亲热,生怕白天起不来耽误时间,林海憋得有些难受,看陈轩的目光很是不善。都是男人,陈三少自然明白他的心思,缩在被角难堪地装睡。

“三少爷?”林海却更不满,提高嗓音道,“过来。”

陈三少憋闷地爬到他怀里:“明天要早起,别打扰我睡觉。”

林海乐意搂着陈轩斗嘴,藏起嘴角的笑意,故意蹙眉:“打扰?”

“不打扰。”陈三少见好就收,乖顺地垂下眼帘,“是我身上有伤,太容易困了。”

陈轩不说还好,一说,林海当真不敢瞎折腾:“伤口还疼吗?”说完忍不住苦口婆心道,“知道人家想欺负你,就别出门,万一我没提前回来,你怎么办?”

陈轩自知理亏,倚在林海胸口抽鼻子,可怜兮兮的,惹人心疼。

“这一身伤换来什么?”他见陈三少这幅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条街,还是几间铺子?”

陈轩抿唇不吭声,林海以为自己猜中了,顿时怒火中烧:“三少爷,我在家也就算了,我不在家,你也有胆子去夺家产?”

“你在家我也被打了!”他的话触碰到陈轩敏感的神经。

“非要吵是不是?”林海扣住三少爷的手腕,冷笑道,“陈轩,你存心让我不痛快。”

陈三少越听,眼眶越红,最近眼角粘了一滴泪。

林海最不能忍三少爷把家产看得比命还重,狠下心训斥,把陈轩说得面色惨白,泪水连连,最后终于憋不住了,张嘴狠狠咬他的下巴。

“我……我是因为你……”三少爷委屈至极,话未说完,眼睛已经哭红了,“陈安……陈安骗我说你坐的船出了事,我才去的。”

沙哑的嗓音宛若一柄利剑,瞬间将林海捅穿了。

“什么?”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陈三少的眼尾。

“他说你出事了!”陈轩望着林海,嘴唇颤颤巍巍地勾起,“说你坐的船翻了。”

“我……我不是告诉你,我坐火车回来吗?”

“万一呢?”陈轩还是凄凄惨惨地笑,“林海,我只有你了,如果你出事,我也活不下去。”

不管是不是因为家产活不下去,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和情愫脱不开干系了。

林海至此才明白陈轩爱他爱得很累,很郑重,这阔少和他一样,把最细腻的感情埋藏在心底,只有山穷水尽时才会挖出来,当个宝似的护在心尖。

这事儿当真是他错了,林海苦笑着搂住陈轩:“你傻啊?”骂完转念一想,“我也傻。”

陈轩气得直抖,窝在他怀里扭。

“行吧,三少爷。”林海只得把人哄住,“现在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不会拒绝。”他垂下眼帘,“真的。”

不论是争夺家产还是与陈记作对,林海都豁出去了。

可三少爷抽搭搭地抬头,捏着他的鼻子狠狠拽了一下:“明天……明天我要吃鸡蛋火烧!”

“就这个?”林海的嗓子哑了。

陈三少的气还没消,哼了一声,转身拿屁股对着他。林海躺了一会儿,伸手把三少爷扯回来搂着。

“不行啊?”陈三少气恼地蹬腿,“不行我就自己去买,反正就一两个铜板的事儿。”

林海听得心窝发烫,手指钻进陈轩的衣缝乱摸。陈轩低头瞄了一眼,隔着衣服打他的手,林海的动作顿了顿,继续摸。

“不想要别的?”他咬住三少爷的耳垂。

“要啊。”三少爷睁眼说瞎话,“什么麻团,糍粑都想吃。”

“我是说家产。”

林海话音刚落,屋里就静下来了,陈三少慢吞吞地转身,抱着他的腰蹭了蹭:“我给忘了。”三少爷说得坦然,凉丝丝的脸颊在他的颈窝里沾了点先前的泪,“林海,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都为了家产隐忍了二十多年,可现在我心里……我心里……”

“嗯。”林海见陈轩说不下去,叹息着接下话茬,“不是你没用,是你前二十几年都没遇上我。”

陈三少听得面颊发烫,窝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又把先前被冤枉的事儿忘光了,甜甜蜜蜜地搂着林海的腰傻笑。

“哎呦我的三少爷。”林海也跟着陈轩一起笑,“我还没惯你呢。”

“谁稀罕?”陈三少咬他的嘴角,喜滋滋地蹬了两下腿,“林行长,别说甜言蜜语了,我可不会理你。”三少爷言罢,收紧了抱着他的胳膊,“明天还要赶庙会呢!”

林海低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第二天大早就被陈轩拽起来,吵吵闹闹地往街市上去了。

天气已有转暖的迹象,路边满是沾了淤泥的雪水,陈三少趴在窗户边费力地看,林海瞧着有趣,把三少爷拉进怀里,陪着一起看。陈轩别别扭扭地靠在他胸口,时不时挣一下,像是不习惯这么亲昵的姿势,但注意力都在窗外,就没闹。

说起来林海也有月余没来这条三少爷拿命换的街,他临走前曾暗中嘱咐远方监工,如今看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便知先前的努力初具成效,再看陈轩眼底涌动的光,忍不住凑过去咬耳朵。

“值吗?”他装作气恼的模样掐三少爷的腰。

“值!”陈三少仰起头,反握住林海的手,“值了……我受多重的伤都值!”

林海听得直挑眉:“受伤?”

陈轩眼里的光更明亮:“林海!”三少爷紧紧地盯着他,“我肯定能把家产夺回来的。”

他暗自叹息,轻轻“嗯”了一声。

陈三少还沉浸在兴奋里,抱着林海的脖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仿佛陈记的家产已经唾手可得了一般。

车行到街口时遇上拖家带口来参加庙会的行人,林海和陈轩便下车跟着人群一起往里走,还顺道买了包话梅糖。陈三少起先含着糖趾高气昂地跟在他身后,以审视的目光打量街道两边的店铺,后来不知怎么蔫了,拉着林海的一片衣袖一声不吭地迈步。

“不好?”他察觉到了,拉着三少爷到街角,“今年第一次办庙会,人少些是正常的。”

陈三少还是不说话。

“三少爷。”林海捏了捏陈轩冻红的耳垂,本欲说些重话,转念想到365b体育在线投注答应过要买的狐皮耳套,心一软,“明年,等明年我再陪你来,庙会上的人肯定比今年多。”

林海话已经说得很温柔了,谁料陈轩忽然红着眼眶张嘴咬他的手指头。他也让陈三少咬了,这阔少含着他的指尖愣愣地站了会儿,继而用舌尖舔了舔。

“三少爷?”林海猛地把陈轩压在墙上。

陈三少红着脸拿牙尖磕他的指甲盖。

“什么意思?”林海捏着陈轩的下巴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转而换唇去亲吻,亲了满嘴酸酸甜甜的话梅味。

陈三少哼哼唧唧地与他亲了会儿,亲完又去咬他的下巴。林海没辙了,由着陈轩咬,然后带着一下巴的牙印陪三少爷继续逛街。临近中午,祭祀已经结束了,人群都在往前涌,林海护着三少爷往寺庙里走,三少爷却把他拉住。

“我不信这个。”

“我也不信。”林海笑了笑,依旧拉着三少爷往前走,“可这是你的街,不去看看吗?”

陈轩却固执地拽他的手。

他俩在街边拉拉扯扯,不知不觉就被挤出了人群,林海抬头去看黑压压的人头,无奈道:“三少爷,你闹什么?”

陈轩靠墙站在街角,微垂着头玩他的衣角,一点也没反省的意思。林海叹了口气,陪陈三少靠在墙边吹冷风,陈三少却又拉着他往反方向跑。

这条街是林海紧赶慢赶打理的,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他不想让陈轩察觉,忍不住拉住三少爷:“那边没什么人。”

陈轩回头觑了他一眼,眼底有淡淡的雾气。林海愣了愣,陈三少却转过头,继续拉着他往前跑,直跑到破落的街角才停下。这是整条街最偏僻的一户人家,房屋年久失修,所以林海也没让铺子开过来。如今几场雪下下来,即使满地砖瓦都被积雪掩盖,依旧挡不住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

陈轩双手揣在袖笼里,小心翼翼地踩着荒芜的小道走进去,破了一个大洞的屋檐里漏下零星的光,照亮了三少爷脸颊上的泪。

“林海。”陈轩的肩膀在发抖。

第四十一章:话梅

微光映出浮动的尘埃,三少爷像是在唱独角戏,孤零零地站在断垣残壁前。

“怎么了这是?”他不喜欢这样的陈轩,迈步走过去,把人拉到身侧。

“你别骗我了。”陈三少猛地仰起头,眼里的泪扑簌簌落下来,“陈安才不会给我这么好的街!”

林海没料到陈轩会察觉,勾起唇角凑过去:“嗯?”

“牌匾……”陈轩咬着唇瞪他,“每块牌匾上都有我的名字,林海,这条街是你……是你……”

“是我送给你的。”他大方地承认了,直接把陈三少按进怀里,“你值得。”

陈轩趴在林海怀里发抖,畏寒般缩在他怀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然后不知怎么的,又踢了林海一脚。

“是不是去北平前就修好了?”陈三少睁着通红的眼睛发脾气,“一直瞒着我。”

“怎么?”林海攥住三少爷的手腕,“那时你只在乎家产,根本不在乎我,我当然要瞒着你。”

陈轩气鼓鼓地捶他,捶了几下又开始掉眼泪。

“三少爷哎……”他只得实话实说,“我那时觉得太早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你就会胡作非为。”

陈轩听得直抽抽,抠着林海的颈窝,哽咽道:“现在呢?”

“现在?”他故意拖长嗓音,“忘了。”

“啊?”陈三少含着一汪泪仰起头。

“忘了那些顾虑了。”林海猛地把三少爷抱起来,“人这一辈子就这么短,总要奋不顾身地喜欢一个人。”

“我……我吗?”陈轩结结巴巴地问。

“嗯。”他坦然点头,“所以三少爷,你对我的喜欢也要这样。”林海丝毫不觉得自己霸道,固执道,“毫无保留知道吗?”

陈轩撇了撇嘴,想要反驳,可一张嘴就忍不住笑起来。

林海眯着眼睛瞧陈三少的神情:“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就让你下不了床。”

陈轩瞬间像炸毛的猫一般蹦起来:“林海!”

他笑着应了,抬手往三少爷嘴里塞先前买的话梅糖。三少爷发起脾气,鼓着腮帮子埋头往外跑,林海只得追过去,谁料巷口忽然闪出一辆破旧的汽车,仿佛饿急眼的猛兽,张着血盆大口直冲着他们来了。

电光火石间,林海想也不想,把三少爷扯进怀里就地一滚。砰的一声巨响,汽车撞进摇摇欲坠的平房,他们还来不及起身躲避烟尘,又一声轰鸣,火光冲天而起,汽车在房子里瞬间烧成焦炭。

“林……林海……”陈三少被他压在身下,吓得舌头都打结了。

林海面色苍白,额角滑过几道冷汗,深吸了一口气:“起来,去找远方。”

陈轩慌慌张张地从他怀里钻出来。

“快去!”林海蹙眉低呵,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没有动,“让他开车来。”

许是被吓傻了,陈三少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忽然回神,扑回来撕心裂肺地哭嚎:“林海!”

“三少爷。”林海没了脾气,有气无力地感慨,“我还没死呢。”

陈轩闻言,手忙脚乱地搬压在他腿上的烧焦的房梁,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鲜血时,又傻了,呆呆地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

“陈轩!”林海忍着钻心的疼痛把三少爷扯开,“快去喊远方。”

陈三少不肯走,趴在他腿边扛房梁,抠进焦炭的指甲渗出血,看得林海心疼不已,只得狠下心责骂:“你在这儿有什么用?拖时间而已,根本救不了我,快去叫人!”

陈轩听得眼眶一红,又要掉泪,但硬撑着把眼泪咽了回去,瞪着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林海长舒了一口气,倒在地上看不远处升腾的火苗,炽热的火舌近在咫尺,他却连动弹不得。林海苦笑着偏头去寻找陈三少离开的背影,一无所获。

自他当上分会会长至今,从未这般狼狈过。

摇摇欲坠的房屋又塌陷下大半,飞扬的尘埃扑面而来,林海捂住口鼻,依旧被呛得睁不开眼睛,耳边却传来引擎的轰鸣,夹杂其中的自然还有陈轩的哀嚎。

“三少爷?”他伸手把扑过来的陈三少接住,“你可别撞我,再撞,腿都得断了。”

陈三少连忙起身,失神落魄地喊远方帮忙。他们将压在林海腿上的房梁搬走,焦木落地,轰的一声巨响,被烈火包围的房子彻底垮塌。远方反应快,弯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而林海忍痛扯住三少爷的衣袖:“愣着做什么?”说完,一瘸一拐地跌进车厢。

“林海……林海!”陈轩也钻进来,不敢碰林海的伤腿,就窝在他身侧发抖,“你别吓我……你不许死!”

林海闭着眼睛,抬手对着三少爷的脑门就是一个爆栗:“说什么胡话?”

三少爷贴过去亲他的脸:“我害怕。”说得坦坦荡荡,一点也不害臊,“你得护着我啊……林海,我……我不能没有你。”

“这不是护着呢吗?”他把陈轩抱住,费力地调整姿势,见远方要上车,忽然出声阻止,“去看看那辆车。”

林海蹙眉盯着被烧毁的房屋:“里面有人。”

陈轩忽然抖了一下:“能……能有什么人!都烧没了。”

他没搭理陈三少,只把人搂得更紧,低声安慰了一句别怕,继而指挥远方等火停。天气寒冷,又恰逢满地积雪,这火根本烧不久。

“林海,去医院。”陈三少的脑袋从他颈窝边探出来。

林海不答,摇下车窗查看火势。

“林海!”陈轩急了,扒着他的衣领摇,“你的腿还在流血呢。”

他目不斜视,见火势飞速退去,按住三少爷的脑袋随口应付:“晓得了。”继而提高声音喊远方,“我觉得那辆车有问题。”

远方闻言,立刻跑到废墟前查勘,陈轩也忍到极限,猛地坐直挡住林海的视线:“去医院!”

“三少爷。”他也恼,膝盖的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剧烈,“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林海捏住陈轩的下巴,“陈安死了,陈振兴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们,这场车祸就是个局,我能保护你一次,但以后呢?”

他焦虑又懊恼:“我的三少爷,你以后消消停停地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这话字字句句都带着气,陈轩听得目瞪口呆,瘫坐在座椅里望他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许久都没再吭声,倒是远方先回来了。

“行长。”远方神情凝重,“车里有两个人,但其中一个不是车子撞进房子时死的。”阴冷的风吹进车厢,天色不知何时昏暗下来,仿佛跳过夕阳直接迈入夜色。

“口鼻里都是烟灰。”远方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战栗,“是车子撞毁前就被烧死的。”

林海搂着陈轩的双臂猛地收紧。

“行长!”远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焦急地钻进驾驶座启动汽车。

“我知道。”他咬紧牙关,沉默片刻,再低头亲陈轩的额头,“当初烧死陈安的时候,我就做好了被陈振兴报复的准备。”

林海怀里的三少爷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支支吾吾地问:“陈……陈安……”陈轩被从别院救出来时,昏睡不醒,所以没看见那场大火。

“死了。”林海平静地回答陈三少,“那天救你出来以后,我让人放火烧了别院。”

“你……你怎么这么傻!”陈三少彻底懵了,攥着他的手撕心裂肺地喊,“你知道陈振兴会怎么报复你吗?他的手段那么狠,这次是腿,下次呢?”陈轩的目光滑过林海滴血的裤管,嗓音登时哑了几分,“林行长,你只有一条命!”

林海的头被三少爷隐吵得隐隐作痛,忍不住抬手把人推到椅背上:“我这么做是为了谁?”他冷笑着将陈轩的手按在伤腿上,“陈三少,我他妈就是不想让你吃苦,就是想惯着你,你管得着吗?”

陈轩闻言笑得比哭还难看,搂住林海的脖子抽泣。

“干什么?”他烦闷地捏陈三少的后颈。

“你别……别喜欢我了。”陈三少断断续续道,“我不值得你的喜欢。”

“瞎说八道。”林海低呵。

“我就是个满心只有家产的阔少爷!”陈轩自暴自弃地喊,“林海,你为我受伤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那你把手松开。”

陈三少噎了一下,搂着他的胳膊收得更紧。

林海气得连声叹息:“三少爷,舍不得我就别赶我走。”他亲陈轩的脸颊,“我也舍不得你。”

陈三少缩了缩脖子,颤颤巍巍地嘀咕:“那我们以后……”

“有我呢。”林海镇定道,“别怕。”

可林海心里其实并没有底。他是个读书人,虽会使枪,但没练过家子,所以习惯事事都留后路,唯独帮三少爷争夺家产这一项,他是把自己赔进去的。

车厢里一时静下来,只剩风还在他们耳畔呓语,陈轩靠在林海怀里缓缓摇头,眼里的悲伤仿佛阴云密布的天空,压得他近乎喘不上来气。

第四十二章:鸡蛋火烧

林海忽然意识到陈三少要说什么,心口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疼得眼冒金星,喉咙也跟着干涩无比,竟无法出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陈轩垂下眼帘,睫毛上沾满破碎的泪:“林海,你不懂,我从小在陈记长大,陈振兴的脾气我是了解的。”陈三少哭丧着脸摇头,“就算他不在乎陈安的生死,也会在乎陈记被你摆了一道的仇。”

年少时期的遭遇是陈轩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林海一直没有深究,也不愿揭开三少爷心底的伤疤,如今遭遇报复,陈三少主动提起,他便顺着话题问下去:“他会把我也烧死?”

陈轩听了这话,忽而抱住双臂,抖得像筛子,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神经质般蜷缩起身体:“烙铁……烫人……”

林海的呼吸猛地一滞,搂着三少爷心疼得鼻子发酸。

“很疼的。”陈轩边说,边痉挛着扭动身体,“夏天……夏天伤口还会流脓……”

林海再也听不下去,低头吻住三少爷干涩的唇,舌尖温柔缱绻地舔舐,寻到湿软无力的舌立刻缠住吮吸。陈轩渐渐恢复了神智,望向他的目光颇为怪异。

“我不能拖累你。”三少爷拼命往后缩,逃避林海的触碰,“事情因我而起,也要由我结束。”

事态发展忽而走向另一个极端。刚遇上林海时,陈轩费尽心思缠着他,可情根深重以后,又巴不得能离他远些。

“陈轩,你给我听好了。”林海掐住陈三少脆弱的脖颈,“不论你原来是出于什么理由争夺家产,都付出了快二十多年的心血,你不能中途放弃。”他没有收紧手指,陈轩却像缺氧般涨红了脸,“更不能因为我而忘记了原先的目的。”

林海无奈道:“你可是陈记的三少爷,你想要夺回家产出人头地,陈轩,你再爱我也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陈三少眼里有粼粼波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是谁?”三少爷茫然一瞬,猛地坐直了身子,“我是陈记的三少爷,我要夺家产。”

掷地有声的话将林海逗笑了,可笑了一瞬眉头又蹙紧,膝盖上传来锥心的刺痛,硬是疼出满背的冷汗。陈三少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神情,见状连忙起身,惨白着一张脸替林海掀开被污血打湿的裤子。烧焦的房梁带着火星,将他的皮肉也给烫得焦糊一片。林海硬撑着坐起身,推开陈轩,扶着椅背喘息,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坐垫上,心道陈振兴怕是不指望一辆车就能将他撞死,肯定还留了后手。

陈三少却不知道林海心里绕过的弯弯道道,正盯着他的膝盖发呆。

“看什么?”林海伸手狠狠揉三少爷的头发。

“你以后会不会瘸?”三少爷语出惊人。

林海被噎了一下,本来想说没断就不会瘸,可看陈轩的神情又转了念头:“如果我瘸了呢?”

“瘸了啊……”三少爷犹豫片刻,“那我就养你。”

“你养我?”林海失笑,仿佛腿上的疼痛都减缓些许。

陈三少当了真,低头沉思。他觉得三少爷在想未来的事情,便也思索起来,断腿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无所有,因为失去一切意味着从云端跌入泥潭。林海不是贪恋荣华富贵的人,可而今,能帮陈轩夺回家产的只有他手里的权利和势力。

“三少爷。”林海想到这里,忍不住捏陈轩的腮帮子,“就算我瘸了,也能帮你夺家产。”

“那我不要了……”

他闻言,蹙眉冷哼:“再说一遍?”

陈轩因为林海腿上的伤,不敢再惹他心烦,唯唯诺诺道了声“要”,继而趁着到医院,跳下车扶林海的胳膊,转移话题:“慢点走。”

脚一触地,牵一发而动全身,自然又是细细密密的疼痛,林海不忍心让陈三少担心,冷着脸唤远方来搀自己的胳膊。陈轩被他们撇下,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抽了抽鼻子,很快又咬牙跟上去,越过林海,直接跑进医院。

“行长?”远方有些困惑。

“随他去。”林海差不多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下人身上,“医院里不会出事的。”说完闷哼着往前踉跄一步,多亏远方扶着,才没有跌倒。

陈轩的确没事儿,但林海走进医院时,看见陈三少乞求地望着医生,不知在说些什么。他的鼻子有点酸,苦笑着摇头:“我的三少爷啊……”

他嚣张跋扈,骄傲得不可一世的三少爷,竟也能为了他求人了。

“林海?”陈轩听见脚步声,急急忙忙回头,“我遇见了以前认识的医生,医术很好,肯定能治你的腿。”

“嗯。”林海注视着陈轩的脸,将疼痛抛在脑后,抬手用指腹抚摸三少爷的眼尾。

三少爷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疼吗?”

“疼。”林海勾起唇角,在等待医治的空隙逗陈轩,“我想吃鸡蛋火烧了。”

陈三少二话不说,抬腿就往外跑:“我去给你买!”

林海目送陈轩远去,温和的神情渐渐冷却。

“行长。”远方站在他身后轻声询问,“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吩咐?”

他点头,盯着受伤的膝盖冷笑:“把我腿断的消息传出去。”

“那三少爷……”

“瞒着。”林海的笑意僵了僵,眉目间的阴霾被深深的无奈取代,“我怕他知道我的腿只是皮外伤以后太得意,会说漏嘴。”

他烦闷地低下头,视线在医院布满暗纹的大理石地砖上来回徘徊:“我们要让陈振兴放松警惕,觉得我断了腿,没有还手之力。”

“可是行长,如今我们的确没有还手之力。”远方远没有林海乐观。

“几天前我们没有。”他眯起眼睛,听见了医生的脚步声,刻意压低声音,“可是陈安死了。”

话已至此,远方瞬间领悟,不动声色地扶着他跟随医生前去包扎。这位医生不是陈轩找的那个,为了安全,也是为了隐瞒病情,林海自然只用分会的医生。

皮肉之痛尚且可以忍受,可一想到三少爷,他心里就像被醋过了一遍,流出来的都是酸涩的汁,明明想惯在手心里,到头来却还是共苦的命。

林海的腿没有伤及骨头,但皮烧去一大块,短时间内不能起身。远方搬来轮椅,推着他往医院外走,刚巧撞见满头是汗的陈轩,这阔少捂着肚子往他面前冲,好在理智尚存,红着眼睛停在林海面前。

“断了啊?”陈三少哽咽着问。

“嗯。”林海抬起胳膊,抓住陈轩冰凉的手,“手怎么还这么冷?”

陈轩不答,抢着推轮椅,然后从怀里摸出纸包好的鸡蛋火烧:“吃吧,我一直捂着,不冷。”

林海一听就笑了,笑完用力将陈三少扯进怀里,把三少爷吓得不敢弯腰,惊叫着要他小心腿。

“你不是说想吃火烧了吗?”林海咬陈轩的耳朵,“你吃吧。”

陈轩眼眶一红,嘴硬道:“谁要你记这些小事的?”

“不是小事。”林海松开手,放陈三少去推轮椅,还有余温的鸡蛋火烧搁在他的腿上,香味勾起了某个阔少肚里的馋虫。

可陈轩已经拒绝过一次,拉不下面子拒绝,吭哧吭哧把他推到车边,扶进车厢,目光在火烧上刮了又刮。

“你到底关不关心我?”林海好笑地把三少爷捞进怀里搂着,剥开纸包,把火烧往陈轩嘴里塞,“吃吧,跟着我在外面跑一天了。”

油滋滋的火烧近在咫尺,陈轩本能地张嘴,咬了一口,肩膀瞬间塌下来,小心翼翼地倚着他的肩膀,像只松鼠似的,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林海瞧见,忍不住伸手捏,陈三少这会儿倒不像以前那样躲了,把脸凑过去给他揉。他揉了会儿,眉头逐渐蹙紧,沉声喊三少爷的名字。

三少爷反常地听话,贴上来恳切地问:“怎么了?”

“我帮你是我自己乐意,你犯不着觉得亏欠。”林海一把捏住陈轩的下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就算双腿断了,也照样能把你惯成阔少爷。”

陈三少的心思被戳穿,蔫蔫地放下火烧:“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总觉得……”

“不管你觉得什么。”林海叹了口气,“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他又把火烧塞进三少爷嘴里,“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三少爷一听就乐了:“我也喜欢你。”

林海忽然觉得陈轩变了,倒不是因为觉得亏欠而畏手畏脚,反倒是认清他俩感情的坦然。林海绕了那么多弯弯道道,图的就是三少爷能把自己的好记在心里,如今就算腿伤再痛,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医院到家不过眨眼的功夫,林海腿不方便,是陈三少推进公馆的,云四见着,吓了一大跳,他今日没跟着一起出门,目瞪口呆地赶来搭手。

陈轩却不让云四碰轮椅,咬牙自己推。

“三少爷?”林海被石子路垫得气闷,再回头一看三少爷,脸都涨红了,到嘴的劝阻又咽回去,半眯着眼睛靠在轮椅上,竖起耳朵听陈轩的喘息。

跟在床上时有些区别,但声音一样撩人,他心里多了只到处乱窜的猫,东一抓,西一挠,痒得林海恨不能现在就站起来,抱着三少爷往卧房跑。

第四十三章:骨头汤

可他低头瞧了瞧伤腿,旖旎的念头灰飞烟灭,此刻最重要不是和陈轩风花雪月,而是如何应对陈记的报复。

林海料定陈振兴会发现陈安的死与自己有关,所以并不是全无准备,只是初次交手就吃了大亏,不免担忧。陈轩却比他镇定,好不容易回到卧房,先将林海推到书桌边,再跑到床上拿毛毯替他盖腿。林海一动不动地坐着,只能看见三少爷半个脑袋。陈轩没伺候过人,拎着毛毯试探地裹住他的双腿,生怕碰到伤口,动作小心了又小心。

“林海,腿受伤了很难受的。”陈三少深有体会,“下雪下雨天都会疼,还不是破皮流血那种疼,是骨子里模模糊糊的涩劲儿。”

陈轩裹完毛毯拍了拍手,起身时腿软了一下,但立刻向后倒,扶住桌沿避开林海的伤腿。

“吃什么补什么,我去让云四给你炖骨头汤吧。”三少爷终于有了点正房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替林海着想,“现在这个点熬上,晚饭喝正好。”

林海自打进屋起就没说话,听着陈轩絮絮叨叨地讲了一通,只想伸手把三少爷搂到怀里亲亲。当初娶进门的时候林海虽然动了心,可万万没想到这阔少这么合自己的心意,现在万般后怕当初若是没动恻隐之心,又或是陈轩不肯死缠烂打,他们的缘分就尽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世间的情感大抵如此,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那个人。如果当初陈轩没有绞尽脑汁地接近他,半途放弃,又或者他们被陈安离间产生嫌隙,再或者林海没有及时从北平赶回来……命运有太多岔路口摆在他们面前,他们都没有走错,就算短暂地分别,也依旧在新的路口相遇。

所以今生就是这个人了,只能是这个人了。

林海猛地把揣着手想骨头汤的阔少拉到身边,对着脸狠狠地亲了一口。陈轩没搞明白他是怎么了,愣愣地摸着脸颊,半晌不轻不重地轻哼,贴到林海的颈窝里啃了一下。

“怎么了?”他忍笑将手塞进陈三少毛茸茸的衣领。

这衣服是林海特意叮嘱远方去布庄做的,领口多镶了层貂皮,保暖,就是看着有点碍眼,说白了就是陈轩穿着更像游手好闲的阔少爷。

陈三少被他冰凉的手冻得浑身一抖,眼尾都红了,硬忍着没吭声,等林海的手沾染上暖意,才迫不及待地扯他的胳膊。

“我吃亏了。”陈轩振振有词,“我就咬了你一下,你不但亲我了,还拿我的脖子捂手。”

林海把手揣回袖笼,好整以暇道:“你住我的,吃我的,该怎么算?”

陈轩眨了眨眼睛,扯开领子,又把林海的手按回去:“你快捂,我还要找云四熬汤呢。”三少爷得了便宜还卖乖,转移话题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别乱动,磕到腿还要再去趟医院。”

说完就要跑,林海等三少爷的手摸到门框了才出声:“回来。”

三少爷不情不愿地挪回来。

“刚刚的话还没说完呢。”他靠在轮椅里,嘴角挂了点笑意,“吃我的,住我的,打算怎么还?”

陈轩抠着衣角不吭声,林海便身体前倾,揽住三少爷的腰。

“你还睡我呢。”三少爷委屈巴巴地嘀咕,像是被他欺负狠了。

林海的心一下子热了,笑着松手:“去吧。”

陈轩愣了愣:“去哪儿?”

“我的三少爷,说话得算数。”他叹息,善意地提醒,“骨头汤。”

陈轩恍然大悟,扭头就跑,林海坐在屋里听院外传来的声音,三少爷大呼小叫地找云四,估计整个公馆里已经没人不知道他要喝骨头汤了。

他正竖耳倾听,远方敲门进来了。

林海收敛神情,开门见山:“陈安的生意打听得如何了?”

“他死得突然,死前还失去了陈振兴的重视。”远方将搜集来的账本以及流水一股脑搁在桌上,“所以陈记没有直接将他手里的生意收回来,有八成还在正常运转。”

林海接过账本粗略一看,还没细想,陈轩就跑回来了。他没想隐瞒自己的打算,把三少爷拉过来一起看。

陈轩抱着陈安的账本如获至宝:“林海!”

“嗯。”他顺势搂住陈三少的腰。

陈三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当着远方的面用力亲了他一口:“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他亲回去,“好好研究,我帮你把陈安手里的家产抢过来。”

陈轩连忙搬了把椅子坐在林海身边,捏着钢笔紧张地翻阅,越看越认真,眉头都拧成了川字。陈记的生意自家人了解得比旁人透彻,林海看得再认真,也不及三少爷瞥一眼,此刻干脆当个甩手掌柜,不去读满桌写满流水的纸张,转而正大光明地盯着陈三少的侧脸看。

自从天气转暖,屋檐上就开始滴滴答答地落融化的雪水,他听着满耳水声,不由自主往陈轩耳后凑,远方还在屋里,忍不住清咳,他回过神,发觉嘴唇已经贴近三少爷微红的耳垂,干脆直接张嘴咬住。

“林海!”陈三少不干了,撂下钢笔把账本往他怀里塞,“我干正事儿呢。”

“三少爷也会干正事?”林海揶揄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言罢,手指顺着衣缝往里钻。

也不知怎么的,和陈轩互通心意以后,他总忍不住欺负人的念头,就好像看着三少爷吃瘪,腿伤能好转似的。

陈轩不安地坐在椅子里扭了扭屁股:“林海,你别小瞧我。”

“没小瞧。”林海忍不住了,想把三少爷抱在怀里。

三少爷却猛地站起来,拎着账簿,曲起手指敲桌子:“林海,你打算把陈安的生意一口吞下来吗?”

陈轩并不给他回答的时间,直接否定:“不可能的,你觉得为什么他死了生意还能照常运作?”三少爷靠着书桌站定,“林海,陈记和你的分会不同,底下的很多势力瞧着是服从商会,其实根本各干各的。”

“如果说季家的商行是靠人脉逐渐发展,向外吞并,那陈记就是将一群乌合之众联合在一起。”陈轩对陈家的家底了解得一清二楚,“陈振兴之所以能成为当家的家主,不是因为陈家对商会付出了多少,而是继承家业的一代比一代手段狠,久而久之南京城就成了今日这幅局面。”

林海听完除了惊诧,还有对陈轩今日这样性格的理解。在陈记长大,没被逼疯已实属不易,更何况陈三少心底还保留了一份对感情的真挚,他便越发觉得陈轩的喜欢珍贵。

陈三少还在滔滔不绝地说:“所以就算陈安死了,也不会对陈记造成任何影响,其实我以前……”三少爷忽然顿了顿,“我以前就知道,除非自己手段比陈振兴更狠,否则就算夺回家产,也守不住。”

陈轩说完忐忑地瞄了林海一眼:“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

陈三少的小心翼翼就如同一根锋利的针,戳破林海充满温柔爱意的心。

“如果我不喜欢,你怎么办?”他仰起头,逆光之下看不大清陈轩的神情,但想来三少爷肯定满脸困扰。

“我就换个法子。”三少爷说得迟疑,“可不下狠手,没人会服我。”

“杀一儆百?”林海沉声摇头,“陈轩,那样做你和陈振兴有什么区别?你既然想夺家产,想当陈记的当家家主,就要想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用力握住三少爷的手:“要么像陈振兴,要么让陈记改头换面。”其实有句话林海没说,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可若是陈轩选择了前者,那他肯定会开口——就像现在的你,我很喜欢。

然而细细深究,这话又有歧义。

林海对365b体育在线投注不可一世的三少爷同样有感觉,就算陈轩没变,他也动了心,所以这话不讲也罢,陈三少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

可惜再聪明的人也有钻牛角尖的时候。

“让陈记改头换面?”陈轩毫无信心,“林海,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陈三少摇头,声音愈发低沉:“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而是我要改变陈记,势必会牵连到你。”三少爷咬牙抗拒,“你已经断了腿,再帮我肯定会触怒陈振兴,分会好不容易才在南京站稳脚跟,你正年轻,不帮我未来必定不可限量,说不准哪天就去天津本家做事了。”

谁来说去,问题还出在陈轩自己身上。

“你担心我走。”林海眯起眼睛,“更担心我的前程和性命。”

陈三少没否认。

林海的怒火因为陈轩的坦诚熄灭大半,陈三少并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兀自劝说:“陈记就像个无底洞,除了我,背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陈振兴露出破绽,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好端端地当着商行的行长,手底下不安分的铺子却接二连三地遭殃。”

陈轩说到最后近乎苦口婆心:“林海,别帮我了,你收手吧。”

林海闻言,没由来地冷笑一声,吓得三少爷一屁股坐在书桌上,捏着桌边滴溜溜转的钢笔发愣。

“你当初嫁给我是为了什么?”他伸手,将陈轩禁锢在怀里。

“为了……”

“我要听实话。”

“为了你。”陈轩咬牙道,“还为了争夺家产时多一份筹码。”

林海等的就是这句话:“那现在呢?”他说,“如果抛却先前的一切,现在的你再嫁给我,是因为什么?”

第四十四章:桂花酒

陈轩的呼吸因为这个问题陡然急促,连面颊都被红晕覆盖。

林海等了几分钟,没得到回应,挑眉咬三少爷的嘴角:“说啊,现在是因为什么。”

“你……你知道的。”陈轩拼命眨巴眼睛,试图引起他的同情。

林海却偏要听三少爷说实话:“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林海!”陈轩急了,顾忌他的伤腿不敢挣扎,红着脸叫,“那你说,你为什么拼命帮我夺家产?”

“因为我喜欢你。”林海毫不犹豫地回答,“更因为我爱你。”

三少爷闻言,跟含羞草似的蔫吧了,下巴搁在他肩头小声叫唤,哎呦哎呦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林海抬手拍了拍陈轩的屁股:“我说完了,到你了。”

陈轩缩了缩脖子,自知难逃一劫,把脸埋进他的衣领哼唧:“我也是。”

“嗯。”林海的回应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陈三少战战兢兢地抬头,觑他的神情,瞄见林海面无表情的脸,急了:“我也喜欢你,可我……可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你的喜欢。林海,我除了你一无所有,所以我不敢说这也叫喜欢。”

“怎么不是?”林海攥着三少爷的手,轻轻揉捏,“你这叫倾其所有的喜欢。”

陈轩难堪地咧嘴笑笑:“也就你惯我。”

林海仰头亲了三少爷一口:“知道就好。”

陈三少似乎有些不满,扭开头啃他的脖子,啃了两口注意力又回到账簿上:“也不是没法子。”

陈振兴手段再高超,百密一疏,总有考虑不到的地方,而这样的地方恰恰是陈轩留心观察过的。林海等的就是三少爷的这句话,连忙坐直身子洗耳恭听。

“你瞧这里。”陈轩把账簿推到他面前,用钢笔画了个圈,“秦淮河,就跟彩云轩一样,很多酒楼虽然明面上挂着陈记的招牌,实际上早就想脱离了,而且这是陈安掌握的生意里最有用的一部分,如果我们从这里下手,就算别的生意抢不到,也不亏。”三少爷说完眼睛亮晶晶的,期盼地望着林海。

林海却觉得陈轩是故意的。 那么多生意,偏偏选了秦淮河边的酒楼,这阔少的心思总往能唱小曲儿,喝小酒的地方跑,他没由来地生气。可这回陈三少当真没耍心眼,毕竟酒楼招揽生意容易,得来的钱还多,他以前总往彩云轩跑,一来是为了躲避陈家人,二来是暗中观察酒楼的运作,所以此番才认认真真与林海商量。

他俩对视片刻,林海先移开视线。

陈轩瞬间什么都懂了,气鼓鼓地起身往屋外冲:“你不信我!”

“回来!”他烦闷地喊。

陈三少的脾气上来了,头也不回地跨出门,还顺带把门给摔上了。

“三少爷?”林海提高嗓音,隐隐约约瞥见门外的人影,隐忍道,“真的是秦淮河边上的酒楼?”

陈轩又踹开门,杵在书桌前发火:“我都说了我喜欢你,你怎么还不相信我?”

“这和喜欢无关……”

“怎么无关?”三少爷彻底恼了,“你喜欢我就得信我,惯着我!”说完,觉得这话有些过分,气焰减缓几分,却依旧气不过,“你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逗我玩儿的,一遇上事还是把商会放第一位,你不就是怕被我连累吗?”

陈轩一口气说了一大通,把自己说委屈了,咬牙不去看林海的神情,狠狠地揉眼睛:“也罢,我不舍的连累你!以后分会不用出面帮我,我自己去就成,至于结果如何,就听天由命吧。”

午后的光暖融融地笼罩着三少爷,林海无端叹息,靠在轮椅里向陈轩招手:“过来。”

陈轩不动,转身背对他抹眼泪。

林海只得自己把轮椅摇过去,好脾气地抱三少爷的腰:“你这话自相矛盾。”

“我知道。”陈轩气结,“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

“反正不用。”

“你说了不算。”林海把脸颊贴在陈三少的腰间,深吸了一口气,不等陈轩开口,直接解释道,“不是我不信你,是你先前去了彩云轩太多次。”

陈三少起先没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转身困惑地望着林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慢慢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你无耻!”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去听曲儿?”林海毫不在意陈轩的指责,蹙眉反驳,“或者是忘不掉哪家的姑娘,才故意选这块地下手。”

陈三少听得冷笑连连,刚欲开口嘲讽,忽而神情一松,红着脸把嘴唇贴到他耳根后:“你……你吃醋了?”语气小心翼翼,却又压不住难言的兴奋,三少爷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喜悦快要溢出嘴角了。

他冷着脸点头,把喜上眉梢的陈轩按在怀里,手把三少爷的脸颊都给捏红了:“我吃醋了。”

林海大大方方地承认,反倒让陈轩更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解释半晌也解释不清,全然没了先前的淡定,最后还是远方看不下去,拿起账簿帮他们核对,确定三少爷说得话确实有几分道理。然而林海心里依旧不舒服,摇着轮椅往床边去,不搭理跟在身后的陈轩。

“林海,骨头汤要熬好了。”陈三少完全不顾他的冷脸,美滋滋地追到床边,“你先别睡,吃了晚饭再歇,伤好得快。”

林海闻言,猛地回头:“我不想喝汤了。”

“那你想吃什么?”陈轩还是笑眯眯的,“我让厨房给你做。”

“我想吃你。”他说得平静,陈三少的脸却随着这句话迅速升温。

林海瞧着陈轩涨红的脸,心情舒畅,又能接受三少爷的提议了:“秦淮河就秦淮河吧,咱们先把年过好。”

年关将近,分会的工人也要过年,夺家产的事再急,也得捱到年后。陈轩闻言颇为遗憾,但也知道事情急不得,便挤到床边和他并排坐着。

林海挪动伤腿时,被三少爷滚烫的视线看得无奈起来:“又怎么了?”

“这回你能带我去听曲了吧?”陈三少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海当即冷哼着转身,随手拿起床头的书翻看起来,权当身旁没有聒噪的阔少爷。陈轩也不像以前那么毛躁,见他看书,自顾自地跑去坐林海的轮椅,坐上去也不瞎动,反而托着下巴望他的侧脸。

屋子里静悄悄的,书页翻动的声响成为时间流逝的伴奏。

“看够了吗?”最先绷不住的竟是林海。

三少爷摇了摇头:“不用管我,你继续看。”

林海看不下去了,把陈轩拉到身边,捏着下巴对视片刻,温温柔柔地吻了过去,唇齿相依,满满都是缱绻的爱意,却少了些许的欲望。他们难得有平静的吻,吻完呼吸还算平稳,只三少爷的眼睛微微发潮,脸颊也弥漫起红晕。

“林海。”陈轩软着嗓子唤他,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脖颈,“我想吃桂圆。”

“没有。”林海拒绝得有些不解风情。

三少爷鼓着腮帮子嘀咕:“你娶我的那天,床下有桂圆。”

“嗯。”他又贴过去亲陈轩,却被躲过了。

“我想吃嘛。”

“明天给你买。”林海不信邪,硬是吻住陈三少喋喋不休的嘴,吻了会儿灵光一现,“我想起来家里有秋天酿的桂花酒,喝吗?”

陈三少的眼睛亮了,拼命点头:“喝!”

说来也巧,公馆里是没有桂花树的,但秋天时云四去城郊办了点事,顺路带回大把桂花,林海觉得扔掉可惜,就让人酿成了酒,一直搁在后院里,今日才想起。

他一边喊远方去拿酒,一边搂着三少爷坐在床边腻歪,等酒来,还没开坛,甜丝丝的酒香就溢满了卧房。陈轩没喝就仿佛有了醉意,倚在他肩头笑个没完,一只手轻轻搁在伤腿上的毛毯上,另一只与林海十指相扣。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们断断续续地喝了大半坛,也说不清到底讲了些什么,大抵和未来有关。

陈轩搂着他的脖子呢喃:“你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海揽着三少爷的腰说:“因为喜欢。”

三少爷像没听见,转头又喝了一杯酒,琥珀般的酒浆溅落在唇角,被他舔去。

“以后的事说不准呢。”陈轩吻回去,“你……你不一定一直喜欢我。”

“一直。”

陈三少哼哼唧唧地推开他,就差没捧着酒坛子往嘴里灌:“谁知道你是不是哄我开心的?林海,你别看我平时装得不在乎,我……我可害怕了!”

林海忍笑应了:“嗯,晓得了,以后对你更好点。”

陈三少仰着下巴轻哼,他顿时手痒起来,挠了又挠。三少爷捧着酒坛子哭哭笑笑,等云四端来骨头汤,也不喂林海喝了,最后还是林海端起碗喂陈轩喝的。而陈三少喝醉了,趴在被子上掉眼泪,委屈得林海都以为自己欺负人了。

“林海。”陈轩攥着他的衣角抽抽。

“在呢。”林海费力地躺到三少爷身边,没掀开被角,腰就被陈轩搂住了。

“我难受。”陈三少蹬着腿哭,“我什么时候才能夺回家产,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好好地过一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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