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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醒酒茶

林海怔住了,陈轩却借着酒劲发起疯:“我不想要家产了!可……可是你已经卷进来了,我该怎么办?”

三少爷哽咽得说不出话,含糊地唤他的名字,抱着被子滚了两圈,又哭着喊:“你的腿……腿……陈振兴要害你!我什么都帮不了……我要夺家产……”说到最后,抱着林海的小腿嚎啕大哭,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原来平日看上去没心没肺的三少爷心里也藏了这么多事,林海听得满心酸涩,抬手把醉醺醺的陈轩抱到怀里,替三少爷擦眼泪,又替他脱衣服。

淡淡的桂花酒香弥漫在卧房里,他脱着脱着,忍不住对着陈三少的脸亲过去。陈轩在半睡半醒中茫然地挠了挠脸颊,继而本能地寻到他的唇啄了一下。林海少见地窘迫,没料到偷亲会被发现,好在三少爷也就亲了一口,很快耷拉着脑袋睡倒在他怀里,安静乖巧,和平时判若两人。

蜡烛在桌上轻轻飘摇,夜风吹得门板轻声呻吟,半截月光与烛火交融在灰蒙蒙的墙面上,林海搂着三少爷怔怔地愣神,片刻长叹着躺下来。

陈轩可以醉,他却不行。

林海转头,哄着睡梦中的陈三少枕自己的胳膊,没想到鼻尖被晕乎乎的三少爷挠出一道红印,估计早上醒来痕迹都消退不下去,顿时哭笑不得地摇头——论磨人,世间谁也比不过陈轩——可他就是喜欢,又有什么办法呢?

酒精作祟,陈轩虽然睡得早,却愣是熬到后半夜才安稳,将林海折腾得疲累不堪,唉声叹息,也不知道上辈子怎么得罪了三少爷,这世要这般奉还,还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季家商行分会的行长腿断了的消息不足半日就传遍了南京城,林海和陈轩还搂在一起呼呼大睡,日上三竿都没醒,脑袋抵着脑袋,不知梦见了什么。

云四和远方在门前等了很久,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读出无奈,最后把早饭悄悄搁在卧房的桌上出门了。

到头来还是林海先起,他起先不觉得有什么,后来清醒,胸口气闷,一低头便撞见趴在自己怀里捂着脑袋哼唧的三少爷。

“谁让你喝那么多酒的?”他捏陈轩的腮帮子。

陈轩起床气大,红着眼眶抠林海的肩,腿一蹬一蹬的:“头疼。”

“起来,我让云四给你煮醒酒茶。”

“不起。”陈三少耍赖,眯起眼睛望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睛转回来的时候,目光汇聚在他的鼻尖上,眉毛瞬间就挑起来了,“林海!”

喊完还骑在林海腰间,抿唇瞪眼。

“嗯?”他扶住三少爷的腰,“肯起床了?”

三少爷死死盯着林海的鼻尖,惊叫:“谁把你的脸抓花了?”

林海怔怔地抬手,指尖触碰到鼻子的时候不由自主叹息,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让陈轩帮自己拿眼镜。陈三少拿了,替他戴到鼻梁上,终是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头……头疼……”

林海双手撑着床坐起来,好整以暇地欣赏陈轩垂死挣扎的模样。

“我喝多了。”三少爷也知道假装糊涂瞒不过去,梗着脖子和他吵,“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嗯,不是。”陈三少的眼睛转了转,趁着林海没回答的间隙,亲了亲他的鼻尖,“就是喝多了……”

林海勉强被一个吻安抚:“还记得昨晚说了什么吗?”

陈轩憋着嘴嘀咕:“怎么可能记得。”

“我记得。”他勾起唇角,面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你说等我腿好了,让我变着姿势睡。”

陈三少猛地瞪大双眼,用手指指自己,又把指尖抵在林海的心口,循环往复,最后哭丧着脸喊:“不算,我记不得了。”原来还真的当真了。

林海假装愠怒,攥住陈轩的手腕:“酒后吐真言,你想反悔?”

陈轩自然吵不过他,蔫蔫地垂下头,趴在林海怀里气得直哼哼,后来不知怎么又安稳了,憋闷地问:“你的腿什么时候好?”

他说想睡你的时候自然就好了。

“你现在不想?”陈三少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点压抑不住的怨气。

林海怔了一瞬,揉了揉陈轩的脸,转而问:“你的头还疼吗?”他不问还好,一问,三少爷立刻捂着脑袋倒下去。

“疼。”陈轩的少爷脾气上来了,拱到被子里闹,“林海,我难受!”

“以后家里的酒都得藏起来。”他下床,摇着轮椅去喊云四煮茶,回来时陈三少窝在被窝里,就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往外望。

“林海,你的腿疼不疼?”

“不疼。”他坐在桌边,把凉透的早饭搁在一旁,拿起昨日与陈轩同看的账簿,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面圈出来的地名。

陈三少不信林海的腿不疼,挣扎着起床,随便披了件外套就溜下床找他,双手绕过林海的脖颈,帮他翻册子,自然而然也瞧见了秦淮河三个字。

“林海,我想听曲儿。”陈轩一激动,脱口而出。

林海没生气,笑眯眯地答应了,只是伸手把陈三少扯到面前:“行,若是真遇见你以前的相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三少爷以前的德行整个南京城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去过的酒楼十个指头都数不清,哪怕林海心里清楚陈轩去听曲儿为的不是姑娘,而是躲避陈振兴和家里大哥的暗害,可话一出口,立刻就带上了醋劲儿。

陈三少更是听懵了,缩着脖子委委屈屈道:“你……你怎么这样啊?”

“嗯?”林海把三少爷拉得更近,“心虚了?”

陈轩吓得浑身一个机灵,双手撑在他的轮椅两侧,战战兢兢地发誓:“林海,我跟你以前什么人也没有,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林海面无表情地听三少爷听完,嘴角一勾:“就我一个?”

“嗯。”陈轩忙不迭地点头,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羞涩,涨红了脸不去看他,“我就要去听曲儿,你陪我去!”

“好。”林海松开手,托着下巴看陈三少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卧房里绕圈圈。

陈轩其实就是窘迫,若是他不盯着看,不出几分钟就好了,可林海就是要故意逗弄三少爷,看得停不下来,最后陈轩蔫了,豁出去,往他面前一杵:“你这辈子难道不是我一个?”

林海牵住陈三少的手:“嗯,就你一个。”

三少爷得意了,推着他的轮椅往门外跑:“走走走,现在开车去秦淮河边上,还能赶下午的场听曲儿。”

于是林海心里刚平息下去的醋意又翻腾起来,那点酸涩的汁在他瞥见陈三少兴高采烈的神情时涌出心房。他后悔了,刚刚在屋里就不该那么轻易地放过这个阔少爷。

云四在门口擦车,听见轮子压过石子路的咯噔声,抬起头吓了一跳:“三少爷,酒醒了?”

“醒了醒了。”这会儿陈轩倒不嫌头疼了,催着云四把车开到门前。

林海被三少爷颠得闷咳了几声,抬手把下人招到面前,捂着胸口吩咐:“把醒酒茶端过来。”

“林海?”陈轩也听见了。

他不解释,一边整理衣袖,一边攥住三少爷的手腕,等云四把醒酒茶端来,才平静道:“不喝完,别想出门。”

陈三少端着热乎乎的醒酒茶生闷气,望了望公馆的门,又瞧了瞧林海的腿,最后苦着脸把茶一饮而尽,还没缓过神,就听林海慢悠悠道:“你穿的是什么?”

陈三少穿得还是昨日那身长袍,领口暗黄色的绒毛在风中飞舞。

“一身酒气。”他倚在轮椅上感慨,“云四,去把新做的西装拿给三少爷。”

陈轩狐疑地望着林海,直到看见衣服还不放心:“真是给我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

“挺会挑料子。”

“嗯。”林海见陈轩把衣服接过,嘴里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倒要看看你这样,有多少姑娘会喜欢。”

陈轩的肩瞬间垮了,愁眉苦脸地回屋换衣服。其实林海也就是嘴上说一说,若真的遇上和三少爷相熟的姑娘他也不会如何,毕竟那是他们相遇以前的事,他无权干涉,也没必要纠结于过往,况且……林海抬起头,换上浅灰色西装的陈轩正站在屋檐下卷衣袖,领口被风吹得折起。

他的三少爷也没胆子和姑娘腻歪。

“林海,你帮我弄弄。”陈轩也不知怎么搞的,领口翻了半天也翻不齐,沿着回廊快步跑到他面前,低下头挠了挠脖子,“是不是折进去了?”

林海抬手替三少爷把衣领翻好,视线越过陈轩的肩,天高气爽,几多残云挂在天边。

“没了我,你怎么办?”他忽然伸手,勾着脖子把陈轩拽回来。

三少爷惊愕的脸近在咫尺,林海又温柔地亲过去:“你可得想好了,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对你这么好。”

陈轩的额头上落了点暖洋洋的光,他顺着光的痕迹抚摸三少爷的脸,顺手接过云四递来的披风,裹在陈轩肩头。

“不用想了。”陈三少慢慢直起身,绕到他背后去推轮椅,“林海,我很久以前就说过,我会死缠烂打,跟你一辈子的。”

第四十六章:瓜子

林海仰起头,与陈三少四目相对,交叉的双手猛地攥紧,嘴里说出的话却毫无波澜:“行。”

轮椅被推出公馆,磕在路牙边,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就这样?”陈轩小心翼翼地问。

“就这样。”林海扶着云四的胳膊钻进车厢,继而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上来吧,三少爷。”

陈三少蹙眉上车,在他身边正襟危坐,半晌终是忍不住,别捏道:“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惊讶什么?”林海闭着眼睛歇息,晦暗不明的光在眼皮上晃动,跟陈三少烦起人来一模一样。

“我刚刚说的话。”陈轩气得咬牙切齿,“我说要跟你一辈子,你不感动吗?”

“感动?”他霍地睁开眼睛,冷笑着反问,“陈轩,你嫁进我家的门,还想跟别人?”明明是一句贴心的话,到林海嘴里,立刻有了咄咄逼人的味道。

陈三少听得面颊发白,蹭到车窗边不搭理他,自顾自地生闷气。

然而林海偏要去招惹陈轩:“过来。”

陈三少的头依旧扭向车窗,只屁股往他身侧贴了贴。

“三少爷。”林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因为长时间闭目养神所以不太适应刺眼的光,自然看不清陈轩的神情。

但他每每拖长嗓音讲话,三少爷都会服软,这次也不例外,陈轩猛地贴到他身侧,嗫嚅道:“你最近总是凶我。”

林海蹙眉思索一番:“你该。”

陈三少缩着脖子嘀咕:“果然说惯我,都是哄人的。”

“不哄你,我还能哄谁?”

“你总有道理。”陈轩放弃与林海辩驳,把脑袋搁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我说不过你。不过林海,过完年你打算怎么办?”

陈三少难得正经起来:“陈安死得不明不白,虽然你们让他看起来像无意中葬身火海,可明眼人都知道,事情有蹊跷,更何况陈振兴……”

嘴上说帮忙夺家产是一回事,如何行事又是另一回事。林海明白这个道理,陈轩也是。

“如果我们能把陈安掌控的那一部分家产夺到手,起码有了和陈振兴摊牌的资格。”他如实相告,毫无隐瞒,“年后我会写信给本家,告诉季达明南京的情况。”

“季达明?”陈轩来了兴致,直起身问,“你们商会的会长?”

“嗯。”他揉了揉陈三少的脑袋,“若是本家能给予支持,拿下陈记倒也不是不可能。”

“季达明……”陈轩却还在念叨这个名字。

林海不满地捏住三少爷的脸颊:“想什么呢?”

三少爷愣愣地摇头:“没什么,就是头疼了一下。”说完又皱着眉头道,“若是本家觉得与陈记作对风险太大,你怎么办?”

“首先,如果季达明连这么好的机会都放过,他就坐不到如今的位置。”林海叹了口气,耐心地与陈三少解释,“你别看分会在南京被陈记压过一头,但其实出了南京城,陈振兴不算什么,换了天津,又或是别的城市,各有各的商会。”

“其次,就算本家真的不想出手,到时候我们拿下这些生意,陈振兴也不敢贸然与我们撕破脸。”他说得口干舌燥,按着陈轩的后颈,不由分说贴过去吻了会儿,“无论对他还是对我来说,都太冒险了。”

“你要为我冒险?”陈三少明知故问,语气里的愉悦藏都藏不住,尾音都上翘了。

林海哪里会让三少爷如愿,干脆答也不答,把探头探脑的陈轩按进怀里,车行到秦淮河边才松手。

不过即使知道林海会生气,陈三少一瞄见烟雨里的楼台,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来:“林海你瞧那个,就是有阳台的那栋楼。”三少爷难掩兴奋,“有时下最当红的角儿,据说师从当年进京给皇上唱戏的老师傅……那个!那个最高的屋子,天天搭戏台到半夜,我大哥成婚时还请他们家的戏子唱了三天的戏呢。”

遇见林海前陈轩的人生光怪陆离,阴谋诡计掩藏在光鲜亮丽的日子背后,人前人后相差甚远,有时林海觉得三少爷为人处世过于事故,有时又觉得陈轩像个孩子,听听曲儿就能将一切烦恼抛却在脑后。这阔少就是个矛盾的结合体,让人又爱又恨,不知不觉间还跑到了他的心尖上,死活不肯下来。

云四按照三少爷的话,把车停在第一栋楼前,陈轩先激动地跑下车,弯腰看立在门前的告示板,继而提高声音对车上的林海喊:“今日的戏票还没卖完!”

林海扶着云四的肩从车上下来,摇着轮椅凑过去瞧了瞧,果真如陈轩所说,今日的戏票还未售罄。

“云四,去买三张。”他吩咐完,撩起眼皮轻飘飘地扫了三少爷一眼,陈三少立刻乖乖绕到轮椅后。

“林海,你是不是从不听戏?”陈轩有些急,“那云四肯定不知道买什么位置好。”

“你知道?”林海轻声问。

陈三少张了张嘴,不敢说自己知道:“听……听别人说起过。”

他见陈轩真的怕了,反而笑起来:“别担心,云四可不是远方,在找乐子的方面精着呢。”

还真不是林海安慰陈三少,云四喜欢听曲儿,公馆上下都知道,只有嫁给他时日不长的阔少不晓得。午后来听戏的人不少,大抵是年关将至,手头有了余钱,又恰逢各家商会歇业之际的缘故,陈轩推着林海往门边站了站,可在人堆里,还是扎眼。林行长的腿断了的消息传出去是一回事,让大家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当林海安安稳稳地坐在轮椅上时,很快就感觉到无数隐晦的目光扫过来,陈轩也感觉到了,却觉得是自己的西装好看,美滋滋地趴在他背上笑。

“傻不傻?”林海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怎么?”陈三少咬他的耳垂,“反正我都嫁给你了,别人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林海闻言,反手捏了捏三少爷的鼻尖:“会。”

“不会。”陈三少闷声闷气地反驳。

他笑着摇头:“你呀,不会懂的。”感慨完,见云四拿着票往回跑,就催陈轩把自己推进酒楼。

陈轩还对林海说的话耿耿于怀,一边推,一边自言自语:“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衣服是你买的,也是你逼我穿的,人家看我,我又不能捂着人家的眼睛。”

酒楼里本来就吵,林海耳边还多了个喋喋不休的阔少,只觉得头疼,忍不住把陈轩从轮椅后拽过来:“我就是不想人家看你。”

陈三少扶着轮椅眨了眨眼睛。

“我心里不舒服。”他狠狠地揉陈轩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跟少了块肉似的,心疼。”

云四代替三少爷推起轮椅,而被林海腻歪到的三少爷拎着外套,贴着轮椅,边走边哼曲儿,嘚瑟的劲儿惹得他连声叹息。

他们正在楼里转着圈寻找位置,堂上的戏已经开场,陈轩猫腰在隔间里穿梭,最后实在是寻不到,直接扯住路过送茶水的小厮。

谁料小厮见了陈轩立刻眉开眼笑:“这不是陈记的三少爷吗?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咱们老板还以为您不听戏了呢!”

陈轩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以前是来听过戏,和寻常纨绔子弟一样,爱包厢房消磨时光,可如今嫁了个成天管着人的林海,只觉得后背都被滚烫的视线盯出一个洞,顿时愁眉苦脸地回答:“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快领我们去。”

小厮讪笑着应了,接过戏票,再次语出惊人:“这位置还行,可不及您以前包的。三少爷,那位子咱们还给您留着呢,要不……”

“带我们去。”林海不知何时出现在陈轩身侧,笑吟吟地注视着小厮,说完又握住陈三少冰冷的指尖,“三少爷,没少来啊?”

陈轩慌了,可怜巴巴地替他推轮椅:“林海,我以前……”

“你以前怎么样我不管。”林海回头瞄了一眼,“从今天起,要是再被我逮到跑出来找乐子,以后就别想出门了。”

陈三少蔫头耷脑地应了。

他又怕三少爷憋闷,缓了缓,道:“想听曲儿的时候告诉我,我带你来。”

“真的?”陈轩猛地抬起头,推着他小跑着追上小厮,“林海我跟你说,不是我吹,我那位置是真的好!”

好了伤疤忘了疼,这话用来形容陈三少再适合不过。林海听得哑口无言,再也不想安慰阔少爷了。

小厮带他们去了二楼,又往正中走,沿途陈轩不免撞上熟人,只得苦着脸寒暄,目光一直胆战心惊地往林海身上瞟,见他没出声责备又莫名不满。

“喂。”三少爷轻轻踢了踢轮椅。

林海正往包厢里去,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了?”

陈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就是烦上了,跟着他往雅座里一坐,抱着碟子埋头嗑瓜子,台下的戏子开唱了都不听。

“三少爷。”陈轩见二楼清净,每间雅座都被竹帘隔住,便直接揽住陈轩的肩,不去听戏,反倒去听三少爷深深浅浅的呼吸,“想什么呢?”

陈轩往他嘴里塞了颗瓜子仁:“你不生气啊?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第四十七章:乌骨鸡汤

林海把瓜子咽了,贴过去亲三少爷的嘴,三少爷借着昏暗的光瞪他一眼,扭开头不吭声。

“哎呦,我的阔少爷啊。”林海轻声笑起来,“管着你不行,惯着也不行,你让我怎么办?”

陈轩不答,搁下瓜子,用指尖戳他的伤腿:“还疼吗?”

“不疼。”林海立刻握住陈三少的手,带着他摸自己的腿,边摸边对着陈轩的耳朵吹气。

陈三少坐立不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有人呢。”

“你听你的。”林海闻言,直接抱住三少爷的腰,还把头搁在陈轩的肩头,“我摸我的。”

陈轩急得拼命抽回自己的手:“林海,你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还不是因为喜欢你?”他见三少爷不肯摸,就脸不红,心不跳地去摸三少爷。

陈三少气结,瞪着腿上的手嘀咕:“腿都断了还想这些事儿,真是厉害。”

林海听得还挺受用,摸了会儿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陈轩憋闷地坐着,戏没听近去多少,只觉得他是在意自己的过去的,心里登时又甜蜜又酸楚。甜蜜自然是因为林海的在意,酸楚则是为了他们毫无交集的过去。

“三少爷。”林海察觉到陈轩的心不在焉,无奈地抽回手,“这戏唱了些什么?”

“唱了……”陈三少怔怔地答,“我也不知道。”

他闻言,登时笑得直不起腰:“咱们这戏票的钱白花了,就云四听得认真。”

云四被点名,揉着头发憨笑,这厢房里的确就他听进去整场戏,乐得合不拢嘴。

陈轩见戏已经开场过半,干脆转身与林海面对面坐着,林海还是伸手搂着三少爷的腰,搂了没几分钟觉得腰侧有些痒,低头一看,陈三少正偷偷摸摸地翻他的口袋。

“找什么呢?”

陈轩被抓包,丝毫不在意,转而正大光明地摸:“找你口袋里的烟,我说了,等你回南京就全扔掉,不许抽。”

原来三少爷还惦记着这事儿,林海好笑地摇头,他在北平时想陈三少才抽得狠,回家了哪里还需要烟?不过此刻他没有出声阻止,眼睁睁看着陈轩把自己口袋里的烟盒子抠出来,丢到包厢的桌子上。

三少爷掏完一边口袋,又去掏另一边,直到把林海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摸遍才安心:“不许抽了啊。”

“嗯。”他笑着点头,“你也别抽。”

“我本来抽的就不多。”陈轩小声嘀咕,抬头瞄了一眼戏台,压低声音问云四唱到哪儿了。

“后半段了,三少爷。”

“快完了?”陈三少的失落是掩藏不住的。

林海只得抓着三少爷的手安慰:“改天再陪你来。”

“算了吧。”三少爷竟拒绝了,“来了也没心思听,以后再说吧。”

他们正说着话,戏文最后一段念白已然落幕,四下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响。陈轩顾忌林海的腿,等人走得差不多才起身,哼哧哼哧地把他推下楼,刻意避开酒楼的小厮,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让他百口莫辩的话。谁料这一躲,又撞上了旁人。

“哟,这不是陈家的三少爷吗?”

林海搁在腿上的手微微一动,继而反手握住陈轩颤抖的指尖。

酒楼里走出四五个纨绔子弟,各个面色不善。

“嫁人了?”有人明知故问,讥笑着看林海的断腿,“跟了个残废。”

林海闻言,还没怎么样,陈三少倒气得冲出去,挥拳就要打说话的人,可他毕竟只是个阔少爷,人还没扑过去,就被对方的下人推开。

“怎么,还不乐意听我们说了?”这群公子哥们更得意了,耀武扬威地围着他们指指点点,“你去打听打听,现在城里还有谁不知道,你嫁了个断腿的废物。”

“林海才不是……”陈轩红着眼眶,宛若得了失心疯的恶犬,再欲扑过去,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林海看三少爷的目光颇为陌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生气了?”

“他们笑话你!”陈轩与他一开口,嗓音就哑了,比自己被笑话还委屈,“明明你是为了我才受得伤,才不是……才不是残废。”

最后两个字被三少爷咽下去了,像是含糊的呻吟,可林海听见,不气反笑:“你晓得就行。”

“他们……”

“别人怎么笑话我都没事儿。”他微偏了头,抬手抚摸陈轩凉丝丝的脸颊,“只要你心里记得我的好就成。”

陈轩闻言,用脸颊蹭了蹭林海的手,再转身去看昔日的酒肉朋友时,目光依旧不善,却又蕴含了点高高在上的得意。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三少爷遇见了今生所托,尝过爱果,自然觉得自己与面前的公子哥们不是一路人,握着轮椅的手猛地攥紧,心底的憋闷一扫而空,当即就要推着林海往车边跑。

可陈三少心里舒坦了,他却没有。

林海好歹在南京城做了小几年的生意,头一回被人戳着鼻子骂,就算再沉稳的人也有底线,当即叫住陈轩,自己摇着轮椅往那群纨绔子弟面前慢慢挪动。

明明站不起来的人是林海,阔少爷们却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间酒楼门前鸦雀无声,就剩他的轮椅吱嘎吱嘎的轻响。

“我家三少爷以前不懂事。”林海停在他们面前,笑眯眯地感慨,“干的事儿搬不上台面,还望大家见谅。”

阔少爷们面面相觑,林海虽然在骂陈轩,可连与陈轩一同听曲看戏的公子哥们一并指桑骂槐地骂了进去,奈何他语气谦逊,竟让人不知如何反驳。

林海却不管他们怎么想,好话说完了,自然板起脸,冷笑道:“但今后若还有人想欺负他,或是想拉着他一起干些不三不四的事儿,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歇了口气,撩起眼皮,目光顺着面前的公子哥们一个一个扫过去:“分会在你们眼里可能不及陈记名号大,但若是不怕死的大可以试试。”他咧开嘴角,“陈安的下场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这话一出口,连陈轩都惊着了,小跑着来推林海的轮椅。

他像是知道三少爷在担心什么:“反正陈振兴已经出手了,咱们就算说分会和陈家二少爷的死无关,也没人信。”

陈轩哼哼唧唧地不赞同林海的话,把他推上车还在嘀咕:“真凶。”

林海倾身凑到三少爷面前,刮阔少皱起的鼻尖:“谁叫他们惹你生气?”

三少爷一听这话,高兴了,搂着他的脖子贴过去讨亲,亲完美滋滋地与林海打商量,下次再来听戏。

“没几天就过年了,你消停点吧。”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谁料陈轩一点也不难过,舔着林海的耳垂,含含糊糊道:“我去床上唱给你听。”三少爷的牙尖磕在他的耳骨上,“我会得可多了,你想听什么,我唱什么。”

林海呼吸一滞,直接把陈三少扯到怀里:“不想下床了?”

陈三少有恃无恐:“反正你的腿断了,能拿我怎么样?”说完还意有所指地往某个地方看,“林行长,这几个月您就忍忍吧。”

汽车正在秦淮河边飞驰,时至傍晚,他们的车在街道上拖出孤零零的剪影。

“云四,把车靠在路边停停。”林海把三少爷按回座椅。

陈轩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干什么?”

他回头,温柔地笑:“不想忍了。”

“林海,你……你的腿……”陈三少瞬间结巴,慌张地往车门边挪。

他还是和和气气地说话:“过来。”

云四把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飞速下车,跑到河边背对他们看天。

陈轩磨磨蹭蹭地贴到林海身边,语气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乞求:“回家再弄吧。”

林海还是那句话:“忍不住了。”

陈三少见他不松口,咬牙往车下跳。然而林海只淡淡道:“我的腿都这样了,你忍心?”

三少爷立刻不忍心了,委委屈屈地回到他身边,咬唇解衣扣,于是汽车里很快飘来隐忍的惊叫,还有陈轩慌张的喘息。

“你的腿……你的腿!”

林海的呼吸也不稳起来:“怕弄伤,就自己摸。”

“你怎么这样!”三少爷愤怒地嚷嚷,不过嚷完车里又传来相缠的呼吸声,想来也就是嘴硬。

等车窗摇下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云四在河边冻得跳脚,三少爷趴在门边,眼尾通红,有气无力地叫下人回来。云四听见了,先问林海自己能不能上车,得到肯定答复才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

林海正襟危坐,拿着一方白色的帕子擦手,而三少爷衣衫不整,靠在椅背上时不时往车座下滑,最后倒在林海肩上喘息。

“回去让厨子给你做好吃的。”他把人欺负够了,温柔地哄陈轩,“想吃什么?”

陈轩气咻咻地抿唇轻哼。

“鸡汤好不好?”林海好脾气地笑笑。

云四也说家里有只乌骨鸡,补身子最好。

陈三少被他们主仆的一唱一和惹得更气了,扭头望窗外的夜色。他们已经远离了秦淮河,渺远的灯火却依旧闪烁如繁星,望久了,灯红酒绿的日子好像又近在咫尺。陈轩不由自主地向着林海靠了靠,手臂与他贴上时猛地惊醒。

“嗯?”林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伸手搂住三少爷的腰。

三少爷这时也不气了,把脑袋搁在他的肩头,轻声叹息:“还是你好。”

林海不知道陈轩心里在想什么,不过闻言还是高兴,亲了亲三少爷的额头。当然是他好。

陈轩义无反顾地扑进了充满烟火气的未来。

第四十八章:鸡腿

公馆门前悬着两盏暗红色的灯笼,远方捏着手电筒站在风里替他们开门,陈三少一边喊冷,一边推着林海往屋里跑。

林海忽然想起先前答应三少爷的狐皮耳罩,招手让远方一起进屋,见陈轩坐在床边找手炉,便低声吩咐下人去买个好的耳罩。

“要狐皮的。”他无奈地叮嘱,“墨狐最好,贵就贵点,三少爷戴着舒服就行。”

陈轩找着了手炉,见他们说悄悄话,不满地挤过来:“说什么呢?”继而把手炉扔给远方,“凉了,换块碳。”

“别闹。”林海忍笑握住陈轩的手,充当手炉替三少爷捂手,“让远方给你炖鸡汤呢。”

“真炖啊?”陈三少挑了挑眉。

“真炖。”他点头,“还有什么想吃的,一并说了吧,我让厨房做。”

陈轩一时想不起来要吃什么,坐在林海身前摸鼻子,摸完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你晚饭别吃了。”

“嗯?”他哑然失笑。

“在车上吃饱了吧?”陈轩咬牙切齿,面颊涌起难堪的红潮,“还要吃什么晚饭!”

林海舔了舔嘴角,火辣辣的目光在陈三少身上刮了一圈又一圈:“不好意思,没忍住。”

陈三少气得呼吸急促,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他:“林海,你无耻!”

“你不是也挺舒服的?”林海微微挑眉,对三少爷的控诉不以为意,“叫得挺大声,像我这几天亏待了你似的。”

陈轩永远说不过他,扭头装没听见。说来也怪,换了旁人,三少爷能把对方嘲讽得急怒攻心,唯独林海是他的克星,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抵就是这样了。陈三少吃瘪,难受了几分钟,心思又飘远了,倚着林海揉他的伤腿。

“换药吧。”三少爷没话找话。

“吃完饭再说。”林海按住陈轩的爪子,“打什么坏主意呢?”

“林海,你不能这样。”陈轩甩开他的手,正经道,“老是怀疑我要干坏事,把我的好心都当驴肝肺了。”

林海听得哭笑不得,坐在轮椅上挥手叹息:“那你倒是说说,刚刚想做什么?”

“想看看你的腿能不能弯。”

“都断了,怎么可能弯?”

“可你在车上挺厉害的。”陈轩悄声嘀咕,“不像是腿断的样子。”

林海眼皮一跳,面不改色地训三少爷:“对你我当然厉害,可断了就是断了,怎么能说弯就弯?”他说完板起脸,压低声音,“我看你就是不想我好。”

“啪嗒”一声,桌上的钢笔落在了地上,陈轩微张着嘴望着林海,眼里满满都是受伤的情绪。

林海自知说重了话,连忙伸手抱陈轩的腰。

“我怎么就不想你好了?”陈三少委屈至极,“今天在酒楼他们骂你,我都快气疯了,你怎么……你怎么又怀疑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海苦恼地叹息,“三少爷,刚刚的话是我说错了。”

“你道歉!”

“我道歉。”他亲陈轩的嘴角,“对不起。”

陈三少嘴唇蠕动,冷哼着偏开头,眼角滑过一滴泪,被烛火映得格外可怜。林海心软了,虽然知道腿伤要瞒着三少爷,但终究不忍心,便捏着陈轩的手去摸自己的膝盖。

“快好了。”林海稍稍用力捏住陈轩的指尖,“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陪你去听戏。”

陈轩不领情:“去了也是被你教训的份儿。”

“不骂你了。”他向三少爷保证,“你如果听不够,我就把戏子请回来。”

“哟,那感情好啊。”陈轩阴阳怪气道,“不怕人家是我的相好了?”

得,林海心里的歉意烟消云散,捏着陈三少的手腕把人往怀里狠狠一拽:“跟你好好说话就是不行,是吧?”

“谁叫你怀疑我的!”陈轩气结,怕撞上林海的腿,只得撑着轮椅的扶手勉强站着。

“我都道歉了。”他蹙眉,仰头亲三少爷的下巴。

三少爷被亲得身子软了,脑袋拱进林海的颈窝:“可你不觉得自己有错。”陈轩气得浑身发抖,“林海,你每次都是这样,说是惯我,其实就是管着我,恨不得把我关在分会一辈子!”

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被屋里的争吵吓远了,林海把鼻梁上的眼镜慢吞吞地取下来,捏住三少爷的下巴,逼着陈轩与自己对视。

“你不傻啊?”他勾起唇角。

陈三少打了个寒颤:“你……你今天已经欺负过我了。”

林海舔了舔三少爷的嘴唇:“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想把你拴在身边。”他舔完,换指腹磨蹭,“最好一天到晚都在床上才好。”

“你无耻。”陈轩小声咒骂,又被林海用吻堵住了嘴。

“你该庆幸我太爱你,都舍不得折腾你。”他笑吟吟地松开手,陈三少却被吓住,半晌都不敢动。

林海饶有兴致地瞧着陈轩的脸,用手指轻轻挠三少爷的下巴:“不过我有的时候真的想把你锁在家里,脚上拴条链子。”

“林……林海……”陈轩听得面色发白,战战兢兢地往他怀里钻。

“可我就是舍不得。”林海搂住三少爷,狠狠咬了那只微红的耳朵,“气得不想理你也舍不得。”

“我……我喜欢你。”陈三少闻言,小声哼唧。

“我也是。”他满意地笑笑,轻轻推了陈轩一把,“去给云四开门,肯定是叫咱们去吃饭的。”

陈轩乖乖去了,打开门,果然看见云四蹲在门口的花园里搓手。

“行长。”云四回头瞄了一眼,“饭做好了,不过前厅来了客人,说是找您的。”

林海让陈轩推着轮椅,随口问道:“有拜帖吗?”

云四说没有,但看着来头挺大。林海没当回事儿,和三少爷一起往前厅去,走到半路忽然一惊:“本家的人?”

“不应该吧。”云四挠了挠头,“远方在前面照看着呢,按理说本家来人肯定会提前说,哪有大晚上来敲门的道理?”

林海想想觉得也是,没再说话,陈轩倒坐不住了,丢下轮椅往前跑:“我去瞧瞧!”

“三少爷?”云四连忙扶住轮椅。

“由他去吧。”林海无可奈何地摇头,“反正也拦不住,天生就这个性子,磨人。”

于是他们主仆俩赶到前厅时,陈轩已经和来人说上了话,只不过看着神情不大愉悦,甚至还有委屈的意思。

桌上的一大桌菜无人问津,头顶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陈轩看见他来,嘴一歪,委委屈屈地唤:“林海。”

“怎么了这是?”林海连忙摇着轮椅去哄三少爷。

三少爷握住他的手,又甩开。

“陈轩?”林海皱眉捉住陈三少拼命往身后缩的手腕,“别胡闹。”

“你是不是想娶别人?”陈轩语出惊人。

林海微微怔住,再冷着脸去看云四。

“行长?”云四摸着脑袋困惑道,“最近没人上门说媒啊。”

“林行长。”来人终是开了口,文质彬彬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寻常下人,“我是从上海来的,为我家小姐说媒。”

林海听罢,直截了当道:“我不娶。”

那人丝毫不意外他的回答,笑着说:“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们钱家在上海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林行长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两年前我家大小姐许配给了陈记的大少爷,但您也知道,他自打没了孩子就得了失心疯。”下人娓娓道来,目光在林海与陈轩身上打转,“二小姐与您有过一面之缘,前些日子听闻您纳了妾悲痛欲绝,现在甘愿用陈记大少爷手里的生意做嫁妆,成就一段姻缘。”

这番话说完,前厅一下子静了下来,陈轩呆愣愣地站在林海身边,半晌忽然低头,与他四目相对。

几乎是同时,林海皱眉低呵:“别想通过这种法子夺家产!”

陈轩酸得跳脚:“你还认识钱家的二小姐?”

远方闻言连声清咳,先把钱家的下人带去后院歇息,再给云四使眼色,让他把鸡汤分给三少爷喝。

三少爷端了汤,还是气不过,把碗往桌上狠狠一砸:“你喜欢姑娘?”

“我喜欢你。”林海瞥了眼身上的油水,因着陈轩吃醋,勉强原谅他胡闹。

“那刚刚的一面之缘是怎么回事?”陈三少咄咄逼人,喝了汤润嗓子,继续闹脾气,“还悲痛欲绝……还说我是妾,你说我是吗?你说啊!”

林海好笑地望着陈轩闹,伸手哄着人往自己怀里贴:“你的名字都写在祠堂里了,怎么能说是妾呢?”他捏了捏三少爷气红的鼻尖,“我明天就让远方送他回去,管他什么二小姐,我只要你。”

陈三少听了,哼哼唧唧地坐直身子喝汤,没了发脾气的油头,心里却还带着气,时不时瞪林海一眼,见他笑眯眯的,更委屈了:“你是不是觉得看我生气很有意思?”

“嗯。”林海竟承认了,“你吃醋的时候挺有意思的。”

“你……”

“如果有人为你说媒,我也吃醋。”他打断三少爷的话,把碗里的鸡腿递过去,“醋劲儿肯定比你更大。”

鸡腿上滴着鲜美的汤,陈轩咬了几口开心了,贴着林海念叨:“我就说嘛,你肯定比我更在乎。刚刚那人说得跟真的似的,还拿我大哥的生意做嫁妆……”陈三少说到这儿忽然禁了声,咬着筷子喘粗气。

林海的神情却慢慢阴沉下来:“三少爷,让我娶亲换家产这种法子,你想都别想!”

第四十九章:鸡肫

陈轩含着鸡腿眨巴了几下眼睛,含含糊糊道:“林海……”

“你要是敢说。”林海摔了筷子,“看我怎么折腾你。”

陈三少吓得缩了缩脖子,吐了鸡腿搂他的脖子:“我才不要家产,我就要你。”说完讨好地亲他的腮帮子。

林海装作嫌弃的模样把三少爷推开,继而把碗里的鸡肫喂到了阔少嘴里:“夺家产的法子有的是,不差这一种。”

“可……这最容易……”陈轩边嚼边嘀咕,嘀咕完见他又要摔筷子,连忙扑过来,“我不许你娶别人。”

林海的神情这才有所舒缓,可心里总觉得三少爷在打别的注意。家产永远是横在他俩之间的一道鸿沟,说白了林海也不是不帮着陈轩,只是观念不同,陈三少从小在陈记长大,遇事本能地选择捷径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林海有原则,若是违背了底线,就算有万全的理由,他也不会做。更何况他不能忍受陈三少为了家产,甘愿把自己推给旁人的做法,就好像在这段感情里,陈轩就是个会随时抽身的浪子,唯独他深陷其中。

林海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搁下碗往卧房去。陈三少还没吃饱,慌慌张张追上来帮他推轮椅:“不吃了?”

“没胃口。”他仰起头望无垠的星空,“三少爷,你是不是觉得我放弃这个法子很傻?”

陈三少没回答,但林海觉得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于是林海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换了你,肯定会假意答应下来,一拿到家产,立刻翻脸不认人。”他叹了口气,“有你的经历,这么选择没错,可我不一样。”

林海握住陈三少的手:“我娶你就是要一心一意地对你好,哪怕只是装装样子把别人娶进门,也是我不能忍受的。”

“……不仅仅因为我爱你,还因为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破坏别人的一生。”

漆黑的天幕上星河璀璨,昏暗的月光照亮他们前行的路,林海说完没听到回应,只得继续说:“我不是不帮你夺家产。”

“林海。”陈三少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我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三少爷深吸了一口气,“可我意识到如果真要用了这个法子,你会用娶我的阵势娶另一个人,你们会办酒席,会在卧房的床下撒花生和桂圆,我,我……”

陈轩说不下去,像个孩子似的呜呜直哭。

林海吓了一跳,好笑地回头:“我又没骂你,哭什么?”

“你别管。”陈轩捂着眼睛把他的头推回去。

林海怎么可能不管,硬是转身:“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陈三少摇头抹眼泪,觉得自己哭得丢人,连忙把哽咽都咽进肚:“早知道当初就不缠着你了,要不然现在我可不会这么喜欢你。”

可就算不缠着,陈轩在嫁给林海之前,就动了心,只怕没有利益的纠葛,也会蛮横地闯进他的人生。然而这些话他们谁都没讲,毕竟有些事情说出口反而没了原来的味道。

遮住月亮的乌云散尽了,陈三少把林海推回屋,端起书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结果被呛得不停咳嗽,眼泪又涌出来。

“三少爷。”林海摇着轮椅凑过去,“喜欢我很难过吗?”

“难过。”陈轩赌气道,“没有什么比喜欢你更难过的事儿了。”

他闻言,笑了笑:“那我走,不惹你了。”

“腿都断了,还能走去哪儿?”陈三少闻言,抓住轮椅,吃力地把林海拽回来,“也就我不嫌弃你。”

“嗯,我也不嫌弃你。”他暗自好笑,看见三少爷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时,心尖微颤,“本来想让你高高兴兴过个年,没想到还是……”

林海话未说完,声音就低沉了下去,而陈轩脱了西装外套,扶着他上床,拿起绷带咬牙给林海的伤腿换药。难言的苦闷将他们笼罩,前路漫漫,荆棘丛生,原先的互相试探终是被牵绊取代。人一旦有了牵挂,势必畏首畏尾,林海如此,陈轩亦是。

烛火摇曳,卧房没拉电线,陈轩的神情在飘摇的火光里逐渐模糊,林海抬手摸索着替三少爷擦眼泪:“今天这是怎么了?老惹你伤心。”

“我就是觉得喜欢你真累。”陈三少拍开他的手,抽抽噎噎地抱怨,“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努力都差那么一点儿。”

“那我走好不好?”林海又去摸三少爷的脸。

“走去哪儿?”这回三少爷倒不说他的腿了,倚着林海的肩躺下,“我在这儿,你还要去别的地方?”

他闻言苦笑着放下床帐:“是了,我没地方可去。”

陈轩踢了踢林海的脚踝。

“围着你转,好吧?”他用鼻尖蹭三少爷的颈窝,“一辈子都围着你转。”

“说得好听……”陈三少抱住林海的腰,嗓音哑了,忍不住又去踢他的脚踝,“读书人。”

“嗯,百无一用是书生。”林海半是开玩笑,半是自嘲,“换了旁人,说不准现在就拿着枪冲进陈记去了。”

“不要命啊?”陈轩轻哼。

“喜欢你还要什么命?”

陈三少抠了抠被角,亲他一口:“林海。”

“嗯?”林海偏头望三少爷。

“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不能。”

三少爷沉默片刻,把脸贴在他胸口:“那就一直这么好。”

“嗯。”林海捏住陈轩的后颈,“一直。”

“不许反悔。”陈三少忽然张嘴咬他的胸口,硬是咬出一排牙印,狠狠道,“反悔了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怕了你了。”林海轻轻笑起来,低头吻住陈轩的嘴唇,含糊道,“我的三少爷,睡吧。”

床头的蜡烛燃尽了,陈三少的呼吸浅浅地徘徊在他颈窝边,像猫爪子,从下巴挠到领口,林海闭上眼睛躺了会儿,被撩得忍不住抬起胳膊,掌心盖在陈轩眼睛上时感受到了睫毛的颤抖。

他起身叹息:“三少爷?”

陈三少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装睡。

“没睡就陪我说说话。”

“睡了。”

“你这是说梦话?”

“林海,我烦着呢!”陈轩恼了,腾地坐起来,抱着他的脖子发火,“我不想让你娶别人,又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把大哥的生意抢到手,我真没用。”

林海把三少爷牢牢地搂在怀里,边听陈轩抱怨,边亲他的颈窝,还拿嘴唇故意摩挲敏感的喉结,把三少爷逗得在床上扭来扭去。

“林海……”陈三少更憋闷了。

“有我在呢,想那么多做什么?”他拍拍陈轩的后腰,“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法子的。”

陈轩不吭声了,脸颊一动不动地贴在林海的肩头,半晌呼吸渐渐平稳,脑袋也耷拉下来,看来闹腾了大半天,三少爷也累了。林涵暗自叹息,捏着被角费力地翻了一个身,他的伤腿正在结痂,临睡时又痛又痒,此刻倒没了睡意。

陈三少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脑袋顺势拱到了他颈窝里。三少爷每晚入睡时就算不是这个姿势,半夜也会慢慢变成这个姿势,仿佛躲在林海怀里就安心了似的。而林海搂着他,心思逐渐飘远。

钱家下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在他们最需要的情况下突然出现,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林海不信世间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但也想不通谁会是幕后推手。按理说陈振兴一连失去了两个儿子,理应继续报复林海才对,哪有帮分会夺家产的道理?可南京城暗地里想要搞垮陈记的人大有人在,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排查。

所以这桩婚事蹊跷得很,处处都透着诡异。

月明星稀,银月的清晖流淌在卧房新换的木门边,林海揉了揉陈轩的脑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然而没睡多久还是醒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还没刺破厚重的云层,大地迟迟未曾苏醒。

陈三少自然睡得昏天黑地,任林海怎么翻身都没醒。

他也不急着起床,捏着陈轩的下巴仔细打量——三少爷自小长在陈记,虽算不上养尊处优,但在外人面前好歹有点少爷样,所以怎么看怎么纨绔,不过陈轩长得耐看,除了那双时不时吐出刻薄嘲讽的薄唇,微长的眼睛也颇有意思,上挑的时候似笑非笑,特勾人。林海就是被那一眼勾得神魂颠倒,再也移不开视线的。

他正看着,陈轩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三少爷傻了吧唧地笑,继而乖乖往林海怀里拱。

“冷。”陈轩小声抱怨。

“抱着我。”林海搂住陈三少的腰,心都快化了,“再睡会儿?”

没有回应。他再一低头,陈轩已然睡起回笼觉,半张脸埋在被褥里,鼻尖有点红。林海看得直想张嘴咬,但还未付之行动时,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海猛地蹙起眉,抬手捂住陈轩的耳朵,压低声音道:“什么事?”

“行长。”远方没有推开门,但声音急切,“今天一大早,陈振兴就遣人送来了信。”

他心里咯噔一声,把三少爷按进怀里:“给谁的?”

“三少爷。”远方的回答让林海的心沉入谷底,他亲了亲怀里熟睡的陈轩的额头,犹豫再三,还是说,“进来吧,放在桌上就好。”

“让他再睡会儿。”林海小心翼翼地把陈三少塞进被子,心道看了这封信,陈轩以后可能再也睡不好觉了。

第五十章:红枣干

信搁在桌角,被光照得泛白,林海抱着陈三少,心一抽一抽的痛,不为别的,就为陈轩爹不疼娘不爱的命。

钱家的人来得蹊跷,陈振兴的信又紧随其后,他都不用把信拆开看,就知道里面的内容是教训三少爷,并让他劝着自己娶亲的。毕竟一个男人,陪他再久也没有子嗣。可林海哪里会在乎这些?

“林海?”陈三少又醒了,迷迷瞪瞪地掀被子。

他忍不住把人捞回来:“早呢,继续睡。”

陈轩眯着眼睛啃林海的脖子:“骗人,太阳都晒得我睁不开眼睛了。”三少爷难得撒一回娇,搂着他的脖子笑,那丝懒洋洋的笑意比屋外的光还耀眼,林海竟怔住。

“林行长,你又想什么歪心思呢?”陈三少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得意洋洋。

林海忽地伸手把陈轩拉进怀里:“三少爷,你还有我呢。”

“什么啊?”陈三少不满地嘟囔。

他却又松开手,放任陈轩起床,发现桌上的信,再拆开细看。时间一瞬间慢下来,林海靠在桌边,没有去观察陈三少的神情,但他从陈轩变换的呼吸声里觉察出了万千种情绪。那些隐忍的爱,隐忍的恨,都被陈轩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开口的喘息里满满都是战栗。

“我还有你?”陈三少笑着把信放下,话音刚落,脸上的神情飞速退却,整个人都摇摇欲坠起来。

“陈轩!”林海大惊,攥着床柱挪到床边,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硬是疼出满头的冷汗,可他眼里只有面色惨白的陈轩,“过来。”

陈轩过是过来了,还顺手捏住了信纸,走到床边时猛地把它按进火炉,飞扬的火星瞬间腾空而起,惊得林海攥住三少爷的手腕把人往怀里带。

“你爹在信里说什么,你都别在意。”他拍着陈轩的背哄道,“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说完又觉得这样的保证不够。

“既然答应过你只娶你一个,我今生就只要你一个人。”

陈轩安安静静地听着,面色愈渐发白,只抓着他衣襟的手青筋暴起,须臾,三少爷忽然挣开林海的怀抱,定定地望着他:“我一定会把家产夺回来的。”

陈轩说:“为了你,我也要把一切都夺到手。”

林海心里疑窦丛生,觉得陈三少的状态不对,又怕此刻问会刺激到陈轩脆弱的神经,只好转而去看烧成焦炭的信纸:“那上面写了什么?”

“没什么。”陈轩勉强勾起唇角,“就是让我劝你娶钱家的二小姐,说我善妒,提醒我当初是以妾的身份被你娶进门的。”

“我的三少爷啊……”林海听得心痛不已,与陈轩额头相抵,“当时不该遂了陈振兴和陈安的愿,就该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陈三少闻言,搂着他的脖子拼命亲:“你会不会一直对我这么好?”

“嗯?”林海的不安加剧,“三少爷,别和我兜圈子。”

“……你娶别人以后,也会对我像现在这么好吗?”陈轩说完,见他神情阴沉,强自镇定,“你别骂我,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了家产不择手段。”

是了,阔少就是这幅德行。林海忽然觉得自己的深情颇为好笑,心底怒火丛生,不过是舍不得三少爷才强自忍耐,这一忍耐倒又瞧出几分端倪——陈轩握紧的拳头在发抖。

陈三少还不知道自己露出了破绽,捏着他的衣领,虚张声势:“你这样,能帮我抢到家产吗?”

“我想要大哥留下的家产。”

陈三少指尖的颤抖根本压抑不住:“林海,你去帮我把钱家的二小姐娶回来。”

林海面无表情地听着,即使知道三少爷的行为举止另有隐情,听到此处怒火依旧冲垮了理智。他拍开陈轩的手,冷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

他怒不可支:“你把我的喜欢当成什么了?”

陈三少微垂着头,听罢眼眶红了又红,倒没回答林海的问题,反而稀奇道:“原来你也不是不会对我发火啊?”

陈轩喃喃自语:“原来你这么凶啊?”

说完泪如雨下。

“我以为我是不一样的。”陈三少自嘲地笑,“我以为你舍不得骂我。”

“陈轩,这是我骂不骂你的问题吗?”林海看不得陈轩哭,倒像是三少爷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抬手捏住陈轩的下巴逼问,“你可以仗着我的喜欢胡闹,发脾气,哪怕是指使我都没事儿,可你不能随意挥霍我的喜欢。”

“在你看来我的喜欢可能多到不足以珍惜的地步。”林海把三少爷的下巴捏出两道红印子,不忍心了,转而去搂陈轩的腰,“但那是因为我把这辈子所有的欢喜都给了你。”

他含住陈轩的耳垂:“你再浪费,就没有了。”

“永远都没有了。”

陈三少终是慌张起来,仰起头望林海的眼睛:“你……你明明说过只喜欢我一个人,一直喜欢我一个人。”

林海平静地点头:“可我一辈子的喜欢也禁不住你这样闹。”

话虽如此,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栽在三少爷这棵歪脖子树下出不来了,嘴上说得再狠厉,也不过是吓唬吓唬动了歪心思的陈轩。他胡搅蛮缠的三少爷,对感情懵懵懂懂,以为一段感情只要得到了就不会失去,殊不知再纯粹的爱情也需要两个人共同维系。

林海知道这阔少爷不明白这个道理,有意惩罚:“没了就是没了,喜欢你的那个我不会再回来了。”

陈轩眼睛眨也不眨地听着,呆愣愣地问:“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陈三少像被抽了灵魂的空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甩开林海的手往卧房外跑。林海费力地爬上轮椅,摇到门边时陈轩已经跑没了影,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远方!”他提高声音唤下人,“快去找三少爷。”

远方应声去了,还没跑出两步,陈轩就和云四吵吵闹闹地回来了。

“三少爷,家里实在是没有桂圆。”云四急得跳脚,“要不我现在出门给你买?”

“去买!”陈轩蛮不讲理。

林海冷着脸看三少爷胡闹,给远方一个眼色,下人立刻拎着陈三少的胳膊把人推进卧房。陈轩踉踉跄跄地跌进门,想要往外跑,正撞上坐着轮椅的林海,气焰瞬间熄灭:“干……干嘛?”

“你闹什么?”林海扶着门框,蹙眉道,“这时候吃什么桂圆?”

“我就想……”

“三少爷。”他把门关上,顺带还上了锁,“乖乖陪我待在屋里,别瞎胡闹。”

林海说完放缓了语气:“你实在想吃,我让云四去给你买,但这个时间不一定能买到。”

三少爷站在屋子正中间扒拉手指,闻言神情挣扎:“我就是要现在吃。”

林海觉得陈轩在故意闹脾气,板起脸训道:“等一会儿不行吗?”

“我求你。”陈三少垂着头,再次开口时语出惊人。

林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转身,指着陈轩的脸气得发抖:“你再说一遍!”

“我求你!”陈三少把嘴唇咬出一圈牙印,“我要吃桂圆。”说完扶着书桌喘息,眼尾红得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

林海的怒气差点撑破胸膛,冷笑着把轮椅摇到三少爷面前:“趴在椅子上。”

陈轩刚要回嘴,他就冷呵道:“趴着!”

三少爷脖子一梗,趴在椅子上不吭声了。

“把裤子脱了。”林海搁在腿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这下子陈轩不干了,揪着衣摆回头瞪他:“你干什么?”

“你脱不脱?”林海并不搭理陈三少的反抗,抬手隔着裤子对着陈轩的屁股就是一下,“不脱我就这样打。”

“你……你打我屁股?”陈三少傻了眼,趴在椅子上抽鼻子。

“打的就是你。”他按着三少爷的腰,又狠狠打了几下,“以为我们家没有家法?”

三少爷目瞪口呆,“你”了半晌豁出去了,把裤子一扒,趴在椅子上叫嚷:“你打,你继续打!”

就好像仗着林海的舍不得就肆意妄为似的,可林海还真就舍不得,隔着裤子还能装装样子,现下看着面前两瓣白嫩嫩的臀瓣,又可气又可笑,最后就抬手拧了一下。

然而只这一下,三少爷也疼出了泪花,抱着椅背呜呜直哭。

“知道错了吗?”他把人拉到怀里。

陈轩摇头,拍开林海的手继续抹眼泪。

他只得耐着性子道:“又没真的打你,我舍不得的。”

林海温柔起来,三少爷反倒转身往他怀里钻了,一边哽咽,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就是……就是想起嫁给你那天吃了桂圆……”

“因为这个?”林海怔住,愧疚如潮水将他淹没,“是我错了。”说完在卧房里四下寻找,“可家里真的没有,先吃几块红枣干好不好?也是甜的。”

跟哄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林海把桌上的红枣干拿了递到陈轩唇边,哄着三少爷尝一口:“和桂圆一样好吃。”

“不……不一样……”陈轩一眨眼睛,泪珠子就扑簌簌往下掉,捏着红枣干委屈巴巴地嚼。

林海搂着三少爷叹气,想问陈轩为何不直说,但想了想对方的性子,心里立刻有了答案——不就是抹不下来脸吗?要让陈轩服软,不动点真格是不行的。

“疼不疼?”林海念及此,忍不住揉了揉陈三少的屁股。

陈轩含着红枣干点头:“疼死了。”

第五十一章:桂圆和菱角

“我给你揉揉。”

陈三少闻言被红枣干噎了一下,睁着通红的眼睛望林海,望着望着,嘴巴就贴过去,搂着他亲起来。甜丝丝的枣味扑面而来,林海忍笑回应三少爷仓惶的吻,舌尖沿着湿软的唇温柔地勾勒,最后按着陈轩的后颈慢慢加深了这个亲吻。

“真是要了我的命。”他含糊地感慨。

陈三少吮着林海的唇吮得直哼哼,把眼泪糊在他下巴上,难过又凶巴巴地质问:“我这几天是不是哭太多次了?”

“嗯。”林海刮了刮三少爷的鼻尖,“男儿有泪不轻弹。”

陈轩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乐意哭就哭,只哭给你看。”

温柔的情愫再一次将他们包裹,刚巧云四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怀里揣着个小小的包裹。

“三少爷,只有桂圆。”下人憨憨地笑,“花生卖光了。”

圆溜溜的桂圆从纸包里滚出来,陈轩定定地注视着它们,直到林海伸手剥了壳塞到嘴边也没回神。林海当陈轩想到成婚时的事,默默地坐在一旁剥桂圆,于是一条湿软的舌头开始在他的指尖打转,陈三少总贪恋一丁点甜味,趁着林海抽手时匆忙吮吸。

“不能吃太多。”等纸包里的桂圆下去大半,他停下手,“容易上火。”说完转头吩咐远方:“中午煮点菱角,给三少爷败败火。”

陈三少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林海回头望了一眼,逆光不太看得清三少爷的神情,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盛了太多的依恋,连忙张开双手把人搂住:“想哭就哭,我惯你。”

他怀里的阔少爷发出类似哽咽的哼哼。

“菱角是人家一大早摘下送来的,很嫩,你肯定爱吃。”他怕自己说太多,陈轩不好意思哭着发泄,只得说些闲话,“我来剥,你张着嘴吃就成,好不好?”

然而稀奇了,陈轩像是哭够了,趴在林海肩头喘粗气,还偷偷摸摸地抓了一把桂圆塞进口袋。林海装作没看见,对着陈三少又是亲又是哄,好说歹说把人哄住了:“别瞎想。”

陈轩点头,乖顺得不得了。

林海这才安心,松开手由着陈三少往屋外走:“时候不早了,你去前厅坐坐,马上就能吃午饭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不可能真的将三少爷用链子拴在身边,况且陈轩除了分会,根本无处可去。奈何林海还是低估了陈振兴寄来的信的分量,等远方跑到厨房说陈轩不见时,他剥菱角的手狠狠一颤,指尖瞬间划出了口子,暗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半碗白嫩嫩的菱角肉上。

“看门的下人说三少爷很早就出门了。”远方连忙把碗挪开,拿了帕子替林海擦手,“说是要去买东西,他们不敢拦。”

林海一声不吭地听着,等远方说完,拳头猛地捶在桌上:“不敢拦?”

“行长,那是三少爷啊。”下人叹了口气,“您的男妻,谁敢拦?”

“好啊……”他轻轻笑了一声,继而抿唇摇着轮椅往外走,“长本事了,还会跑了。”

林海直到此时才明白,三少爷早上的乖顺都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从而逃出分会。好一个陈轩,好一个能屈能伸的阔少,林海出分会门时都被气笑了,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磨人精,明明被家法伺候的时候委屈得软踏踏地趴在他怀里,转眼就能扯谎往外跑。

“行长。”云四开车到了门前,摇下车窗喊,“咱们去哪儿找三少爷?”

林海回过神,张嘴时犹豫了。陈轩嫁给他以后,再也没去彩云轩,听曲儿也就听了一回,这年节的档口,三少爷能去哪儿呢?

“行长?”远方也走到他面前,轻声询问,“要不要派人去陈记问问?说不准三少爷回家了。”

林海闻言,脱口而出:“不可能。”他指着头顶分会的牌匾:“这才是他的家。”

然而他话音刚落,街口就拐来一辆黄包车,上头窜下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厮,弯腰小跑到分会门前,嬉皮笑脸地对他们行礼。

“林行长,我是陈记的伙计。”小厮拱手道,“三少爷刚刚回了陈记,托我给您带个口信。”

林海抬起的手慢吞吞地收回来,冰冷的指尖缩成了拳。北风呼啸,小厮的话被绞成零零碎碎的字眼,徘徊在他耳畔,却又钻不进心里。

“咱们三少爷说了,您什么时候娶钱家的二小姐,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亲口说的?”林海缓缓撩起眼皮,直视小厮的眼睛。

小厮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点头:“三少爷亲口说的。”紧张的神情不似作假。

而林海低头看了眼掌心的血印子,都是听小厮说话时抠出来的。

“行长?”云四懵了,跑上来推他的轮椅,“咱们还去找吗?”

“找什么?”林海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面上满是疏离的微笑,边摇着轮椅往分会里走,边头也不回道,“没听见人家说吗?我娶钱家的二小姐,他就回来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掌心又多出五道红痕。

早先那些话果然全白说了,林海已不知该不该生气,毕竟陈轩就是这样的人,行事作风唯利是图,可听小厮亲口说出来,对他的打击还是大。

远方和云四都没跟着林海往屋里走,两人面面相觑,站在门前发愣,任由他独自摇着轮椅回到厨房。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桌上搁着只秀气的瓷碗,林海看见那半碗沾着血的菱角,克制的情绪终于爆发,怒火像被浇了油的稻草,瞬间烧起窜天的火光,他挥手将剥了大半个早晨的菱角摔在地上。瓷片支离破碎,如同他送出去的一颗真心,被陈轩狠狠碾碎,又伸脚上去踩。

可这还不是最可气,最可气的是林海觉得自己正乐呵呵地等着人来踩,因为那是三少爷。正因为那是三少爷,他所有的底线都形同虚设,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然而万千种柔情最后换来的却是最残忍的践踏。

“我对你的喜欢……”林海喘着粗气,扶着桌子跌跪在地上,“在你眼里怎么就那么不值钱呢?”

他边说,边伸手把菱角一个接着一个拾起来,指腹被瓷碗的碎片划得鲜血淋漓也不在乎,等远方和云四寻声赶来时,他已经拾完了。

“行长!”云四扑上来扶林海的胳膊。

“给三少爷送去。”他勾起唇角,眼底闪过稍纵即逝的阴狠,“就这么带着血送到陈轩面前。”

云四听得直抖,双手接过菱角连声答允。

比狠,林海不会输过陈轩,毕竟他熟悉三少爷,熟悉到骨血里,没人比他更了解阔少的软肋。既然选择了互相伤害,他就不可能手下留情。

云四捧着菱角走了,再回来时,掌心里多了几颗桂圆,还有剥了壳的花生。

林海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望着云四的手掌先是怒火中烧,继而收敛神情跌坐回去,全然没了一贯的冷然,反倒颓然苦笑:“他有没有说什么?”

云四战战兢兢地摇头,把桂圆和花生塞进他的手心:“我见着三少爷了,他拿到菱角的时候没什么表示,但一进屋就哭了。”

下人小心地打量林海的神情:“屋外的人都听见了。”

“除了哭,他还会做什么?”他说得轻蔑,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桂圆来回摇晃,说完又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没了我,还有人谁会哄着他呢?”

一直没有开口的远方这时终于说话了:“行长,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嗯,我晓得。”林海把三少爷送回来的桂圆和花生都小心翼翼地装进胸前的口袋,“肯定和早上的信有关。”

“可无论信里写了什么,我都气三少爷不信任我。”他把手放在了轮椅的扶手上,目光越过门外摇曳的梧桐树,“他从来不觉得我是真心帮他夺家产。”

“行长,我觉得……”

“你不用帮他说话。”林海抬手阻止远方继续往下说,“三少爷的性格没人比我更清楚了。他既然敢跑,就是做好了这辈子都不回来的准备。”林海说到最后,嗓子干哑,“因为我就算恨透他,也会帮他夺家产,哪怕不用娶钱家二小姐的法子,也会想方设法把陈记搞垮……因为我喜欢他!”

“因为我喜欢,所以他有恃无恐。”林海说得捂住心口咳嗽起来,吓得云四手忙脚乱地给他倒水,“觉得我娶再多的人,眼里也只有他一个。”

“……真是蠢得可笑。”

“可我眼里就他妈只有他一个人。”林海前一句话还是自嘲,后一句话却是发自肺腑,痛苦地呢喃,“因为我爱他啊。”

原来如此,因为爱陈轩,先前的纵容便都有了答案。其实林海心里清楚,即使对陈三少说了再多声的喜欢,他内心深处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行事乖张阔少爷。然而在看到陈轩送回来的桂圆和花生时,他屈服了,因为他的心已经抽缩成了一小团,痛苦地溢出粘稠酸涩的汁液。

正午的光暖融融地笼罩着林海,他摇着轮椅,慢吞吞地挪回卧房,背影颓然,连拖长的影子都是孤单的。

云四像是想起什么,不顾不停使眼色的远方,追上去问:“行长,你还娶不娶钱家的二小姐?”

下人挠了挠头:“娶的话,咱们要提前准备了。”

回答他的是狠狠摔上的门和扑面而来的灰尘。

第五十二章:鲜菱角

卧房里一丝人气也没有,仿佛没了陈三少,分会里最后一丁点温情也随之而去。林海把轮椅摇到床边,指尖沿着三少爷躺过的痕迹缓慢移动,不停地抠着被褥上的印子,最后挥拳狠狠地捶起床板。

他不该放任陈轩读那封信的。

火炉里的烟灰还没散尽,林海低头瞧了一眼,别说信纸了,半角能看的字都没有,尽是些黑漆漆的灰。他又起身,尝试着站起来,虽能勉强扶住床柱往前移,但还使不上力。

万事皆沉入谷底,往日的温存都如过眼云烟,一吹散就是今日的晦暗。

可林海毕竟是分会的行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短暂的颓然过后,他已然打定注意,就算陈轩不在乎他的真心,他也舍不得三少爷受苦。

“云四。”林海坐在书桌边写信,“去趟陈记。”

云四早就侯在了屋外,此刻跑进来替他研墨:“找三少爷?”

“嗯。”林海并不避讳,“去看看他吃不吃得惯陈记的饭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云四不解,也是不了解陈三少处境的缘故:“行长,那可是陈记的三少爷,怎么可能过得不好?”

“让你去,你就去。”他懒得解释,写好信递过去,“这封信寄给季达明,我觉得是时候联系少东家了。”

云四接信出门,林海又把远方喊进屋。

“咱们在陈记安排过人吗?”他开门见山,扶着轮椅的手有节奏地晃动,“如果没有,尽快安排一个,替我看着三少爷。”

“有。”远方略一思索便肯定道,“老早就安插人进陈记了,只是近不了陈振兴的身。”

“没关系,只要能看着三少爷就行。”

“行长,要不咱们去趟陈记,说不准三少爷看到您就想回来了。”远方也给他出主意。

林海嗤笑着摇头:“人家都提了要求了,我哪有不满足的道理?”

“可您不会娶钱家的二小家啊!”

“我是不娶,可我不会让陈轩知道。”他阴沉着脸转身,说出口的话句句带气,“娶了他就是我上辈子造的孽!”

墨汁滴落在整洁的宣纸上,像陈三少别别扭扭的神情,林海想把纸撕碎,可抬手时又舍不得,只得不情不愿地把褶皱都抚平,最后终是耐不住把下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看账本。

这一看就看到后半夜,公馆里静得连只野猫都没有,只剩寒风还在呼啸,廊下的灯笼忽明忽灭,明日大约又是个阴冷的天。林海搁下笔,搓手时瞥见了陈轩的手炉,心里咯噔一声,觉得三少爷要挨冻,顿时坐立不安起来,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进陈记去把陈轩捆出来。

但想象终究是想象,林海摇着轮椅过去拾手炉,换了块碳抱着取暖,抚摸着铁片上刻的名字时无声地叹息,指尖却忽然摸到另一块凹陷下去的字迹。

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趴在“陈轩”下面,是他的名字。

林海怔怔地将手炉举到烛台下,对着光照了照,那两个字一看就是陈三少自己刻的,也不知道拿的什么刀,每一笔深浅都不同,应该是重复刻了多次才刻好的。

“傻。”林海轻声感慨,抓着手炉的手发起抖。

只这两个字,就算三少爷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在所不辞。林海把手炉贴到胸口放着,温热的触感与陈轩的胸口很像,他觉得自己的付出不是没有回报的,三少爷只是傻,只是迟钝,但不是一块毫无感情的石头。

陈轩也是别别扭扭,心不甘情不愿地爱着他的。

黎明划破天空,林海彻夜未眠,靠在床边盯着手炉发呆,没有外人的时候他才会显露出倦态,浑身上下都笼罩在孤独的阴霾里。从陈三少那里拿回来的桂圆和花生被他搁在了书桌上,是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可三少爷却见不着了。

“行长?”远方不知何时回到了公馆,敲门进屋,“已经和安插进去的人说好了,看着三少爷。”

他点了点头,扶额叹息:“钱家的那个伙计呢?”

“吃完早茶就准备回上海了。”

“拦着。”林海把轮椅摇到书架边,“绑也要把人给我绑在分会。”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管他什么钱家的人,如果搞不清这桩婚事的真实目的,别想活着走出南京城。”

钱家的确如伙计所说,在上海滩名气很大,但搁在南京便又是另一回事了,分会好歹算是半条地头蛇,哪里容得一个小小的伙计撒野?林海把册子搁在腿上,看着书页卷起的边,心里长出了草,对着心尖拼命挠。

“远方,开车送我去陈记。”他忍不住了,“我去看看三少爷。”

“他不肯回来,那我总能去看看吧?”林海自嘲地笑笑,又嘱咐,“去把三少爷平日穿的衣服都带上,厨房还有新鲜的菱角,都一并送去吧。”

远方听得忍不住笑起来:“行长,您这是做什么,陈记哪里会亏待他们的三少爷?”

林海也笑:“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了,带着吧。”

昨夜寒风萧瑟,白日里果然飘起雨点,远方替林海打伞,上车时看见了他怀里的手炉:“行长,这也带着?”

“嗯。”林海的手紧了紧,“带过去给他看看,才不给他用。”

再沉稳的人偶尔也有点莫名的坏心思,更何况是他这种本身就满肚子坏水的,要是刚刚的话被陈三少听了去,肯定要好好地闹一番。

分会距离陈记不算近,他们开了半个钟头才到。陈家门前已经贴好了对联,檐下更是挂着成排的红灯笼,瞧着热闹非凡,只是门前冷落得连只麻雀都没有。

“行长?”远方停稳车,等他的意思。

“先看看。”林海叹了口气,坐在车窗边往陈记的门里看,宅院深深,也不知道陈三少在哪里,他明知这样看没有任何用处,却在车里枯坐了许久,直到雨下大,才抓着油纸伞下车。

门口打盹的下人见了林海,讪笑着将他往里迎,他也不问三少爷在哪儿,只跟着对方往前缓缓摇着轮椅,雨滴噼里啪啦砸在暗黄色的伞面上,像他紊乱的心跳,原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真的。

“林行长,这就是三少爷的院子。”下人把他送到门口就不动了。

林海接过油纸伞,摇着轮椅,费力地沿着石子路往里走,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寒意正顺着他的脚踝疯长,可林海眼里只有坐在树下的三少爷。

没了他的陈轩孤零零地坐在地上,明明身旁放着一把伞,却非要淋雨,身上藏青色的长袍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哪里有点少爷的模样?林海的心猛地攥紧,随着酸楚散发开来的还有憋闷的恼怒,他摇着轮椅磕磕绊绊地赶过去,将伞递到陈三少头顶。

陈轩没有抬头,反而把脑袋埋进了手臂中。

“淋给谁看?”林海满心的酸楚付诸于口又是冷冰冰的责备。

“要你管?”陈三少的声音哑得差点被滂沱大雨盖过。

他闻言忍不住伸手去拉陈轩的胳膊:“我不管你,谁管你?”

谁料陈轩猛地挥开他:“你在门口等了那么久不进来,不就是不想管我吗?”

林海微微一怔:“你知道?”

陈三少终于抬起头,哭肿的眼睛看上去又滑稽又可笑:“我知道!林海,你不想管我就别上杆子往上凑,我不稀罕!”

“稀罕。”他伸手去搂三少爷,见陈轩要挣脱,眯起眼睛,故作伤感,“我看是你嫌弃我的腿,不肯跟着我过了。”

陈轩一听这话,忙不迭地扑到林海怀里,连油纸伞都撞掉了:“你……你明明知道不是这个原因的。”

林海当做没听见,抬手抚摸陈三少被雨水打湿的脊背:“先回屋,换身衣服。”

陈轩哼哼唧唧地应了,冒雨帮他推轮椅,进屋以后才觉得冷,满屋乱窜找衣服,一脚一个水印子。林海看着心疼,摇着轮椅凑过去,把藏在怀里的手炉塞进三少爷手里:“从家里出来前换了块碳,先捂捂手。”

陈三少一见手炉,眼泪就下来了,蹲在他的轮椅旁嚎啕大哭:“我想……我想回家。”

“只想回家?”林海的鼻子也有些发酸,硬是把三少爷拉进怀里,“不想我?”

三少爷不答,哽咽着亲他的颈窝,湿冷的吻贴上去才开始发烫,也把林海的心烫热了。

“先换衣服。”他强忍着松开手,拍了拍陈轩的屁股,“小心着凉。”继而打量起三少爷的卧房。

陈记三少爷的房间不算太奢华,但也有些阔少爷的架势,就是冷清,连墙上的挂画都是高山流水,看久了心里冷。陈轩在柜子里翻出一件长衫,换时犹豫了,闷声闷气地让他转身。

林海偏偏不转,还摇着轮椅靠上去:“你哪里是我没见过的?”说完又放缓语气,“我帮你。”

“可……”三少爷扭扭捏捏的。

“可什么可?”林海眉毛一挑,直接将陈轩的衣衫掀了起来,入眼是陈三少沾着雨水的白花花的肚皮,他忍笑拿了帕子擦,边擦边暗中打量对方的神情。

“想不想我?”

“不想。”陈三少嘴硬,看都不看一眼林海。

“我想你。”他并不介意,耐心地帮三少爷把湿透的衣袍放在椅背上,“昨晚都没睡。”

第五十三章:慈姑烧肉

陈三少愣愣地望了林海一眼,把干净的衣服套上,走过去,小声嘀咕:“我也。”

“那就去床上。”林海叹了口气。

“林海?”三少爷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

林海好笑地瞧着陈轩如临大敌的神态:“睡觉。”

“在……在这儿?”

“嗯。”他明知三少爷误会,也不解释,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衣,坐在床边对着陈轩招手。

陈轩纠结片刻,磨磨蹭蹭地挪过来,把刚穿上的衣服又扒了,拱到林海怀里打了个喷嚏。林海忍笑躺倒,将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好,继而揽着陈三少的腰闭上了眼睛。

他怀里的三少爷像只永远也不会安生的小猫,挠挠鼻子,又抓抓他的腰,冰凉的膝盖沿着林海的腿根慢吞吞地滑动,最后手也贴在了他的心口。

“林海?”陈三少委屈巴巴地喊他。

“不困?”林海睁开眼睛,含笑道,“一晚没睡,故意惹我心疼吗?”

“就……就睡觉?”三少爷语气里的失落都快溢出来了。

“嗯,就睡觉。”林海拧了把陈轩的屁股,挑剔地轻哼,“就你这床,这被子,这枕头,哪里比得上分会?”

“可是这里有你啊。”

林海的嘲讽戛然而止,他搂着陈轩的肩,苦笑着叹息:“我的三少爷啊,你真是……”然后剩下的话消融在缠绵的亲吻里,变成了陈三少满足的喘息。

那张不到关键时刻吐不出好话的嘴,总能轻而易举地撩拨林海心里最柔软的一隅,纵使他们之间的矛盾依旧如山海不可平,此刻两颗心却是贴得近得不能更近。

“回家再睡你。”林海从难解难分的亲吻中脱身,三少爷已经缠在了他怀里,面颊微红,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可我不会回……”

“现在不谈这个。”林海捏住陈轩的下巴,蹙眉道,“先歇息。”

陈三少乖乖闭上嘴,脑袋拱到他的颈窝边蹭了蹭,寻着热源贴了过去,呼吸间就睡着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半掩的窗户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这细长的天幕又被连成串的雨滴分割得支离破碎,眨眼间消散。原来是木窗被风吹得关了起来。雨声好像小了一些,林海把陈轩的手搭在自己腰间,又去搂三少爷瘦削的腰,指尖围着腰窝打转,等自己的体温将陈轩捂暖以后才阖眼。

不过身处陈记,林海睡了没一会儿就睁开了眼睛,而陈轩正睡得香甜,大半个身子都搭在他怀里,啧着嘴哼唧。他忍不住扭了扭三少爷的腮帮子,扭完又亲了一口,亲完被自己逗笑了,捏着被角把陈轩的肩头盖住。

就三少爷这幅德行,还说不想他呢,怕是想得都快疯了才对。可林海又好到哪里去呢?他们新婚不过短短几月,腻歪期才刚刚开始,谁都离不开谁,骤然分别,就算再大的矛盾也能抛之脑后。

说白了还是太在乎。林海亲不够似的亲陈轩的脸,把三少爷硬生生烦醒了。

“干嘛?”陈轩凶巴巴地瞪他。

“亲你。”林海又贴过去,硬是讨了个不情不愿的吻。

陈三少哼哼唧唧地翻身,眯了会儿,突然腾地坐起来,清醒了:“我没在做梦?”

“没有。”林海用一只手撑起上半身,“过来让我抱会儿。”

陈轩灵活地钻进被子,二话不说就贴到了他胸口:“你要走了?”

“嗯。”林海揉了揉三少爷的脑袋,“再不走,陈振兴也得赶我走。”

“我爹今天不在家。”

屋里沉默了几秒,他没好气地掐陈轩的鼻子:“我是你堂堂正正的相公,别把我睡你说得跟偷情一样。”

或许是“偷情”这个词刺激了三少爷,林海说完竟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戳到了自己的腿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你想什么呢?”

陈轩缩了缩脖子,欲盖弥彰:“想……想晚上吃什么。”

“你想晚饭能想硬?”

“林海!”陈三少涨红了脸,一边蹬腿一边叫,“你无耻!”

“我就是无耻。”林海直接把陈轩抱在怀里,一边捏三少爷的屁股,一边轻哼,“你不就喜欢我这样?”

被戳中心事的陈三少不吭声了,披着被子窝在他怀里坐立不安,时不时搂紧林海的腰,意图不言而喻。

“舍不得我走?”

陈三少不答,只把他搂得更紧。

“你说你图什么呢?”林海也舍不得三少爷,“闹着要我娶别人,若是真娶了,难过的不还是你自己?”

“你真要娶钱家的二小姐?”陈轩的头瞬间抬起来,扒拉着林海的脖子,急切地问。

林海不急着说话,反而先亲了亲陈三少的嘴唇。

“你……你说了只娶我一个的。”三少爷委屈至极。

“陈轩,你听听这话是不是自相矛盾。”林海好脾气地抓陈三少的手,“你不想要我娶别人,但我不娶别人你又不肯跟我回家。”

他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三少爷不解释,只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不是说好了再也不哭的吗?”林海连忙伸手替陈轩擦,“没人比你更喜欢出尔反尔了。”

“我就是这样的人。”陈三少哭着喊,“你别管我了,回去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

“反正你就会凶我。”三少爷一到林海面前,什么顾忌都没有了,咧开嘴哭嚎,“成天欺负我。”

林海手忙脚乱地哄道:“以后不凶你了,跟我回家吧。”

陈轩的哭声微顿,用糊满了泪的眼睛瞪他:“你嫌我老是哭。”肯定的语气,仿佛林海犯了天大的错。

他把陈三少按进怀里:“不嫌,我就是心疼。”

“林海……林海我告诉你!”陈轩忽而张嘴啃他的肩膀,“我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在别人面前哭鼻子,还是个男人。”

“在我面前你可没少哭。”

“所以你是特别的。”陈三少含糊道,“和别人不一样。”

林海越听,心里越暖,却还是忍不住纠正陈轩:“因为你喜欢我。”

陈三少轻哼着转身:“喜欢就喜欢,反正你也喜欢我。”

“是了,我喜欢你。”林海伸手把陈轩抱了个满怀,“闹够了吧?闹够了就让我惯惯。”他埋头亲吻三少爷的颈窝,“可把我想坏了。”

陈三少也就嘴上厉害,林海真温柔起来,倒害羞得满面通红,僵硬地坐着,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陈记,林海也没欺负人的欲望,不过是把三少爷的肩膀和颈窝咬出一连串的牙印,又亲出几块红痕,还没继续下去,陈轩的肚子就咕噜噜地叫起来。

“哎呦三少爷。”林海笑着起身,“你可真是煞风景。”

陈轩也觉得没面子,缩在被子里嚷嚷着要再亲亲,他明知三少爷是为了面子才喊的,却依旧压过去把人亲懵了。

“自找的。”林海捏着陈轩的鼻尖轻笑。

陈三少斗不过他,蔫蔫地裹着被子生闷气。林海则披着外衣坐在轮椅上,推门唤远方将带来的吃食热一热,都送到了三少爷的卧房。

其实都是些家常菜,除了还没煮好的菱角,都端到了陈轩的书桌上。三少爷裹着被子眼巴巴地盯着饭菜咽口水,探头探脑地看他都带了些什么。

“来。”林海等下人都出去以后,向陈轩招手,“我抱着你吃。”

“谁要你抱?”陈三少裹着厚衣服,蹬蹬蹬地跑过来,抓了双筷子,也不等林海开口,直接狼吞虎咽起来。

于是林海满肚子的话都化为了叹息,不时给陈轩夹菜,生怕三少爷吃不饱。

“不过一天没见。”他的筷子被陈轩咬住,“怎么跟没吃过饭一样?”说完却又怔住。

“三少爷。”林海的声音微微发抖,“你吃饭了吗?”

陈轩扒了一嘴饭,移开视线,偷偷摸摸地夹沾满油水的红烧肉。林海把被三少爷拨开的茨菇夹进碗里,又重复了一遍原来的问题。

“没……没胃口。”陈三少答得很含糊。

“陈轩!”林海突然提高声音,还把筷子摔在了桌上。

汤汁飞溅,陈三少吓得拿不住碗,可怜兮兮地叼着红烧肉望他。

“你和我闹别扭可以,怎么能不吃饭?”林海伸手擦了擦三少爷嘴边的油,好言好语道,“跟我回家吧。”

“不回……”陈三少低下头,自知对不起他,嗫嚅道,“你别管我了。”

“为什么?”

“总之你不娶……你不娶那个钱家的二小姐,我就不回去!”陈轩惨白着一张脸,豁出去了,捧着碗抽噎,“说到做到。”

林海没料到自己主动示弱以后,陈三少还是固执己见,顿时把手指捏得咯吱咯吱直响,也不管三少爷吃没吃完饭,直接摇着轮椅往屋外去。

“林海?”陈轩果然急了,饭也不吃,埋头往外追,“我爹还没回来呢,你……你别走,好不好?”

“三少爷。”林海拽开陈三少的手,冷笑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男妻,为什么见面要偷偷摸摸的?”

“如果你只是为了继续劝我娶别人,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他决绝地转身,“远方,把手炉带上。”

远方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把365b体育在线投注属于陈轩的手炉拿走了。

陈三少一开始还沉得住气,但一见手炉被收走,神情顿时垮下来:“林海……林海把手炉还给我。”

林海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远方,替三少爷关门!”

“砰”的一声巨响,他们又身处两个世界。

第五十四章:鸽子汤

几个时辰前的温存都变成了泡影,林海抹掉额头上的雨水,一言不发地往院外去。

远方急急忙忙撑开雨伞,替他挡雨,又伸手扶轮椅,林海却不动了。

“记得让人给三少爷多添几个火炉。”他的声音被滂沱的雨水打湿,听起来模糊不清,“他怕冷,如果不暖和,根本睡不着。”

这回连远方都替他不值:“行长,你图个什么?”

林海垂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指印,苦笑道:“我就是觉得三少爷在故意赶我走,可如果连我也走了,这世上哪有人还会在乎他?”

他说完顿了顿:“最后一次,我最后心软一次。”

“如果陈三少还是蛮不讲理,以后就这样吧。”林海摇着轮椅出了陈记的大门,陈轩的院子早已笼罩在一片水幕里,只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雨中飘摇,那间小小的卧房仿佛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艘破旧的船。林海想,如果连自己都不去拉一把,陈三少就该溺死在陈记的深海里了。他哪里会舍得。所以就算被伤得百孔千疮,林海也会奋不顾身地伸手拽住三少爷的手腕,与这阔少爷共沉沦。

远方把车开离陈记时,轻声感慨:“还好陈振兴不在家,要不然肯定又会拿咱们来看三少爷的事情做文章。”

林海坐在后排揉腿,心思百转千回,最后尘埃落定:“等雨停,记得去查查今天陈振兴去了哪儿。”

他蹙眉道:“我还是觉得那封信有问题,三少爷看完信以后神态不太对,还当着我的面把信烧了。”

不是林海为陈轩的所作所为找借口,而是那天早上的情形处处透着诡异。

“行长,您怎么没看看那封信?”远方调转车头,避开电车轨道,“三少爷烧信,您也该拦着啊。”

林海懊悔不已:“我哪里会拆别人的信看?我只当陈振兴写信来骂三少爷,没想到信里还会有别的内容,如今想来他烧得突兀,一点道理也不讲,定是信里有不能被我看见的内容。”

汽车在夜雨里缓缓而行,林海盯着被水滴模糊的车窗沉思,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陈三少到底在信里看见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第二次着了陈振兴的道,愤怒不可抑制地在胸腔里跳动。

“先回家。”他被彻底惹恼了,嗓音低沉,“继续派人看着三少爷,我觉得他会忍不住跑回来。”

回来比去时走得更艰难,皆因雨大路滑的缘故,等汽车好不容易停在分会门口,云四已经等候多时,林海一下车,他就巴巴地凑上来。

“行长,出事了。”云四扯林海的手臂,“钱家的那个伙计今天闹得厉害,说什么车票就是今天的,非要出门,我们拦着,他竟急得用头撞门,这下可好,一撞,把自己都给撞昏死过去了,差点救不回来。”

云四的性格林海了解得很,说出口的话总带了三四分水分,所以并不在意,只吩咐远方盯紧钱家的伙计。

他勾起唇角,边往卧房去,边自言自语道:“陈振兴今日出了门,这伙计也闹着往外跑,天下能有这么巧的事?”

卧房的桌上散落着几颗桂圆,林海捏住,又松开,扶着床柱往前走了几步,继而卷起裤腿换药。虽然他对外宣称断了腿,实际不过是皮外伤,如今结的疤慢慢脱落,新生的皮肉飞速生长,每到半夜就痛痒难耐,睡眠变得可有可无。况且三少爷又不在身边,林海更没了睡意,他点燃烛火把早上未看完的册子摊开,还没看几眼,远方就端来了一盅鸽子汤。

“行长,您在三少爷那儿肯定没吃几口晚饭。”

林海搁下册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没胃口,你先放着吧。”说完又忍不住嘀咕,“早知道家里有鸽子汤,就该给三少爷带去。”

“他肯定爱喝。”林海捏着汤匙,嘴角有了丝笑意,“谁都没他金贵。”

窗外的凄风苦雨打断了他的思路,林海回过神,吹散汤面上的油光,低头呷了一小口,温热的汤汁坠入腹,饥饿感才重回他的身体。

“对了,那个手炉你放哪儿了?”

远方说叫人去换碳了,一会儿就送来。

“挺好用的。”林海笑笑,“怪不得三少爷喜欢。”

也正因为三少爷喜欢,他才把手炉带了回来。爱他所爱,想他所想,即使见面就要争吵,分离时谁也不比谁好过。

天在不知不觉间亮了,远方一大早来找林海,说陈三少又一夜没睡。

林海听得火起,摔了册子骂:“除了糟蹋自己,他还会做什么?”

“那咱们怎么办?”

“我干嘛要管他?”他冷笑着把册子拾起来,过了会儿干巴巴地吩咐,“去给他弄点安神的香,偷偷点在火炉里。”

接下来几日事无巨细,只要和陈轩有关的消息,远方都告诉林海了,上到三少爷早饭吃了几口,下到被陈振兴喊去谈了几分钟的话,他就跟真的看见一般,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陈三少一直没像林海预期那般逃出陈记,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烟也重新抽了起来,除了远方和云四,谁也不敢近他的身。

直到年节前一天,远方少见的慌张,敲门冲进来说陈三少翻墙跑了。

林海的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闻言腾地站起来:“跑哪去儿了?”

云四跑进来插嘴,说三少爷顺着秦淮河跑去了彩云轩。

他差点把轮椅的扶手捏碎:“好一个三少爷……”

远方连忙推着云四出门,在林海暴怒前赶回来:“跟着的下人说三少爷没进去,就蹲门口抽烟来着。”

“抽烟?”林海的神情瞬间缓和,只语气还是冷淡的,“以前就让他别抽烟,现在非要抽,看来不教训一顿是不行了。”

云四被远方挡在门外,急得跳脚:“行长,咱们把三少爷请回来吧?”

“请?”他一听就笑了,“想得美,你们派几个伙计把人给我捆回来,记得蒙脸,我倒要看看陈三少有什么能耐,跑得出陈记,还能跑得出我的分会?”

远方和云四听得面面相觑,不敢说林海的法子不好,只是要绑三少爷,心里还是打鼓,不过云四心大,犹豫片刻就扯着远方跑了。

“行长心里有数。”

远方忧心忡忡:“行长一碰上三少爷就莽撞,这回要把人捆来,怕是不妥。”

可远方的话还没说完,云四就拿着麻袋和绳子去院子里喊人了,于是倒霉的阔少爷最终还是被塞进麻袋,捆进了分会的大门。

林海早已侯在卧房,身边跟着两个三少爷没见过的小厮。

“你们……你们不要命了!”陈三少缩在麻袋里尖叫,“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小厮闻言,立刻拿着鞭子抽地板,“啪嗒”一声脆响把陈轩吓住了。

“我相公……我相公是林海……”带着哭腔地哽咽从袋子里飘出来,陈三少连人带袋在床上滚了一圈,“他会来救我的。”

被点名的林海哭笑不得,接过鞭子又抽了一下地面。

陈三少吓得声音更小:“你们不怕林海吗?”

“……他,他可厉害了。”

“他特别在乎我,你们现在把我放了还好说,如果不放,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海没来得及继续吓唬陈轩,陈轩倒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他好笑地挥手遣走小厮,从轮椅上慢慢站起来,伤腿虽然在隐隐作痛,但到床的这一小段距离还是可以忍受的。陈三少也听见了脚步声,蜷着身子往床里缩,林海忍不住伸手,隔着袋子戳三少爷的腰,还没怎么样呢,三少爷就哭即哇啦地喊他的名字。

——林海,林海。叫得跟真的很爱他一样。

林海就当陈轩很爱他,抬手把麻袋扯开,陈三少立刻灰头土脸地爬出来,眼睛还被布条遮着。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戳三少爷的腰,陈轩哭哭啼啼地躲,林海戳左边,三少爷就往右边爬,戳右边,他就往左边蹭,挪着挪着忽然碰到了手炉。

林海想,这下子陈轩再怎么害怕都该猜出来自己身处分会,哪知三少爷忽而坐起,哀嚎着往他怀里扑:“你把林海怎么了?”

“你们杀我可以,放了林海!”陈三少的恐惧一扫而空,开始拿额头拼命撞他的胸口。

林海被撞得喘不过来气,却一点也不恼火,反而硬着头皮把发疯的陈轩搂在怀里。三少爷的眼睛看不见,就张着嘴狠狠地咬,从他的颈窝咬到下巴,舌尖舔过胡茬时骤然僵住,皱着鼻子嗅了嗅,继而战战兢兢地唤他:“林海?”

“嗯。”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哑着嗓子替陈轩解眼前的布。

三少爷傻愣愣地坐在床上,眼前的布条没了也不肯睁开眼睛,就伸着手摸林海脖子上的牙印,一摸一手血。陈轩搓了搓手指,又低头拼命嗅,眼泪夺眶而出:“你傻啊?”

“……喜欢被我咬?”

“谁会喜欢被你咬?”林海矢口否认,“我就是想记住,喜欢你的滋味有多痛苦。”

“你有毛病。”

“我有毛病才喜欢你。”他毫不留情地反击,“三少爷,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可听得一清二楚,别想抵赖。”

第五十五章:雪花酥

陈轩紧闭双眼,气得面色发白:“林海你要有多无耻,才能想到把我捆回来这种法子?”

“没有你无耻。”他淡淡道,“逼自己的相公娶别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陈轩的心窝,而刺上又沾满了酸涩的汁液,一扎进去,就引燃三少爷内心深处的怒火。

“我就是这样的阔少爷,你他妈还能喜欢我一辈子?”

“是了,我眼瞎!”林海闻言,抬手砸了床头的烛台,刻意避开陈三少垂在床侧的脚,“我就爱上你这么个祸害。”

陈三少随着这句话霍地睁开了眼睛。

他俩用尖酸刻薄的话语将对方都捅了个对穿,此刻终是四目相对,疯狂的思念瞬间冲破愤怒与阴郁,火光猛地一晃,陈轩扑进了林海的怀抱。

“林海……”陈三少搂着他,仿佛他随时会消失一般急切,“林海,我想你。”

林海想说你想我做什么?又想说我不想你,可话到嘴边全成了安慰:“刚刚吓到了?”

陈轩拼命点头,又去舔他脖子上的血迹:“疼吗?”

“不疼。”林海揉了揉三少爷的后颈,“比起心里,这些都是小伤。”

三少爷自知理亏,缩在他怀里唯唯诺诺不敢吭声。此时林海已不再生气,搂着陈轩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那张略显青白的脸笼罩在烛光里,总像隔了层雾,他眨眨眼,似乎看清了,再一凝神,视线却又模糊了。

“有药吗?”陈轩的注意力全在他伤痕累累的脖子上。

“有。”林海低头亲三少爷的嘴唇,“你就是。”

甜腻的情话让陈轩羞怯了,捏着衣角埋头往他怀里贴,三两下解开他的衣扣,贴着林海赤裸的胸膛喘息。事到如今无需多言,林海抬手扒了三少爷的外衣,脱里衣时手微微一顿。

“林海!”陈轩也猛地惊醒,抓着衣领往床角躲。

林海抬起的手僵在原处:“你过来。”

三少爷含泪摇头,乞求地望着他:“改……改天好不好?”

“过来!”林海一拳砸在床板上。

陈三少瞬间服软,跪坐在他怀里脱衣服,白色的里衣顺着三少爷的肩跌落,露出鞭痕遍布的脊背。有刚结痂的,也有还往外渗血的,哪怕码头最底层的帮工也不会有这般触目惊心的后背。

伤口太多,林海都不敢碰:“你回陈记前,伤不都养好了吗?”

他把脸埋进三少爷的颈窝,心里有了一个念想,却不敢深究,只痛苦地问:“怎么又挨打了呢?”

许是他的声音太低沉,陈轩反倒忍不住安慰道:“林海,是我自己的问题。”

“陈振兴为什么打你?”他突然抬头,直视三少爷的眼睛,“告诉我,他为什么又打你。”

果然如林海所料,事情与陈振兴寄来的信有关。而陈三少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微微蠕动,是撑到极限的模样。

“三少爷,我在呢。”林海连忙把陈轩拉到怀里搂着,“我疼你。”

陈轩窝在他怀里抽了几下鼻子,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质问他:“我不在的这些天,你有没有别人?”

林海怔住:“什么意思?”

陈三少紧紧盯着他的神情,寻不出破绽以后,忽然从床上跃起,推开林海往卧房外跑。他哪里会放人走,跌跌撞撞地跟出去,一眼瞧见三少爷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分会各个房间里打转,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摇着头折返回床边坐下。

约摸一刻钟的功夫,陈轩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

“有吗?”他无奈地问。

陈三少不答,走到床边往林海怀里拱,终于安心了,默默地掉了几滴泪,继而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讨亲。林海亲了又亲,没有再逼着三少爷说话,只搂着陈轩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混着哽咽的喘息在他耳畔徘徊,林海有些恍惚,上一次与三少爷同床共枕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林海,你有没有受伤?”陈轩冷不丁地开口,把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林海巴不得三少爷开口说话,连忙扒开衣领调侃:“这不是刚被你咬伤吗?”

陈三少盯着他的脖子呼哧呼哧地喘气,半晌又问:“别的地方呢?”

“这里。”林海捏着三少爷的手腕往心口按,按完又要往身下塞。

陈轩不干了,起身跨坐在他腰间,担忧地望着他的眼睛:“我爹没为难你?”

“三少爷,对我来说这世上能称得上‘为难’二字的,只有你了。”

“林海,我认真的。”陈三少抹了一把泪,“我爹说,要是我不劝你娶钱家的二小姐,下次就不是断腿能解决的事儿了。”

三少爷终于绷不住,嚎啕大哭:“我……我自己怎么样都没事,因为见你挨打……都没事,可我不能让你再受伤了……”

血淋淋的真相摆在面前,竟是这般模样。林海听得肝肠寸断,恨不能把陈三少搂个满怀,却又担心碰到他脊背上的伤痕,只能虚虚地抱着,再哑着嗓子哄:“怎么能说是没事儿呢?”

“你挨打,我跟着难受。”他亲陈轩糊满眼泪的腮帮子,“你哭,我也难受。”

“三少爷,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在乎你的人是谁?”林海的声音发起抖,连日来的思念喷薄而出,“是我。”

他把陈轩的手按在胸口最滚烫的位置:“你睡不着,我也跟着失眠,你吃不好,我也没胃口,就连你身上的这些伤,哪一道没抽在我的心上?”

陈三少浑身发抖,垂着头呜咽:“你以为……你以为我不是吗?”

三少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也是这些时日委屈狠了,根本收不住:“我一想到你要娶别人,恨不得……恨不得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可你会因为我受伤啊……”陈三少的嗓子彻底哑了,几乎发不出声音,“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你因为我受伤?我爹那么狠,你哪里……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俩一口气把心里话说了个透底,林海抱着抽抽搭搭的三少爷,没过一会儿又亲做一团。

“对你的相公有点信心。”林海气息不稳,在亲吻的间隙含糊地劝。

他得到的回应是陈轩不情不愿的哼唧。

“说真的。”林海打陈三少的屁股,“你也太不相信我了。”他打完又心疼,“你爹再怎么厉害,我也没差到哪儿去。你瞧瞧这分会,哪里不是我打理的,怎么就是担心我呢?”

“我喜欢你嘛。”陈三少趴在他怀里扭屁股。

“谁要你这种喜欢?”林海开玩笑,“遭罪死了。”

陈轩闻言难堪地低下头,舔了舔他的下巴,软踏踏地倚在他肩头,呢喃:“那就别要。”

“我不要,谁要?”林海揽着三少爷的腰,视线又落到伤痕累累的脊背上,“别闹了,我先给你上药。”

“你自己的腿还瘸着呢。”三少爷推开他的手,自己蹦下了床,翻墙倒柜摸出点药膏,凑到林海面前让他帮着擦,眼里还闪着点惹人心疼的泪花。

林海让陈轩转过去,他用手沾着药膏一点一点抹在鞭痕上,然而越是近看,他越是下不去手,那些伤疤粘着皮肉,还有凝固的血块摇摇欲坠。

“林海。”像是知道他心里难受,三少爷叽里咕噜地说起话,“其实我知道你厉害,要不然我当初也不会看上你。”

“但是人家不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陈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颤颤巍巍去摸他搭在肩头的手,“疼呢。”

“知道疼,还敢跑?”林海哪里舍得再责备陈轩,三两下涂好药,把人往怀里一搂,再也不肯撒手了,“你就是心思太重,想的事情太多,有的时候反而会钻牛角尖。”

陈三少被他的说教搞烦了,捂着耳朵往被褥里钻。

“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林海没好气地把人捞回来,“我还没原谅你呢,就算是为我好,也不能逼我娶别的女人。”

陈轩大惊失色,扶着他的肩大声喊冤:“我是为了你!你以为我想让你娶钱家的二小姐?”三少爷又开始仗着林海的喜欢胡搅蛮缠,“林海我告诉你,你娶了我,就别再想再看别人,一眼也不行!”

要说阔少爷就是阔少爷,惹人生气的本领一流,林海冷眼瞧着陈三少在自己怀里蹭,蹭完还伸手四处乱摸,后来实在忍不住,攥住陈轩的手纳闷道:“你胆子怎么变这么大了?”

“反正你的腿动不了。”陈轩美滋滋地嘀咕,被攥着手腕,手指还在拼命晃动,“林行长,让小爷来偷个香吧。”言罢,另一只手钻进了衣摆,暧昧地抚摸他的腰腹。

“还偷香……”林海气得直笑,由着三少爷乱摸,自己埋头去亲,把陈轩亲得浑身发软,“我看你是皮痒了。”

陈三少没偷成香,反被林海亲得迷迷糊糊,闭着眼睛嚷嚷:“过年了,我要吃雪花酥。”

“吃什么吃?”林海把三少爷按在床上,胳膊抬起又落下。

明明气得牙根发痒,还是舍不得。陈轩发现了林海的窘迫,立刻得意洋洋地趴在他的大腿上,浪荡地摸他的下巴:“林行长,给小爷笑一个。”

第五十六章:花生酥

林海慢慢低头,把陈三少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当真勾起嘴角温柔地笑了。

陈轩的眼睛都看直了,愣愣地呢喃:“林海……”

“满意了?”林海把三少爷抱进怀里,“还想要我做什么?”

他亲了亲陈轩的颈窝:“今天舍不得欺负你,就想好好疼你。”

“你……你可别这样。”陈三少扭扭捏捏地拒绝,指甲在被单上滑来滑去,“我会闹上天的。”

“闹吧。”林海扣住三少爷的手腕,半是感叹,半是揶揄,“我惯着你。”

床边的药膏忽而跌落在地上,陈轩慌慌张张地寻声望去,林海却将三少爷的头掰回来,面上的笑意还是温和的,陈轩的目光终是摇晃起来。

“我宁可你别这么喜欢我。”三少爷也握住了他的手,“林海,你现在都不凶我了。”

“你……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舍不得。”他还是一样的说辞,笑着吻陈三少的额头,“我也不想这样,可就是忍不住对你好。”

一颗真心或许不能换来另一颗真心,好在林海的运气不错,陈轩也把心给了他。陈三少握着林海的手发了会儿呆,忽然苦笑着将头贴在他的心口。

“林海你知道吗?我不怕挨打,也不怕你骂我,我唯一怕的就是那个时候连你也放弃我。”

“其实我挨打以后连遗书都写好了,可想想,没了你,根本没人会在乎我的后事,所以就给烧了。”陈轩轻声嘀咕,“等我以后老了,也不写遗书,反正有你呢。”

林海听得心惊肉跳:“那我得在你之后死。”

他揉陈三少的脑袋,半真半假道:“三少爷,你可得在奈何桥前等等我。”

“为什么啊?”三少爷有点不情愿。

“我哪里放得下心让你一个人留在世上?”林海把下巴搁在陈轩肩头,“倒不如安安稳稳地把你送走,一切安排妥当了再去地府找你投胎。”

“可别。”陈轩闷声闷气地拒绝,扭头不去看他,“我不想等人。”

林海一听这话,忍不住抬手掐三少爷的腰:“等不等?”

三少爷嘴硬了会儿,服软了,哼哼唧唧地说:“不等你,我怎么投胎?”

“才不要一个人走。”陈轩气鼓鼓地啃他脖子上的牙印,“万一你和别人跑了呢?我得看着你。”

“好。”林海牵住陈三少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说好了,一定要等我。”

“等呢。”三少爷轻声保证。

林海沉默片刻:“不许哭。”

“谁哭了?”陈三少含泪瞪他,“我才不会因为你的话哭。”

林海凑上去吻陈轩的泪:“嗯,你没哭,是我在哭。”

这下子陈三少真地哭了,趴在他肩头小声抽噎:“别说以后,我……我害怕。”

“好了好了,不说了。”林海哭笑不得地改口,抬手轻轻拍三少爷的背,“怪我,老是想太多。”他说完,颈窝轻轻一痛。

三少爷又给林海盖了个戳。

他们安安静静地抱着,林海刚想问陈轩还吃不吃雪花酥,这阔少忽然茫然地问:“若是我们没投到一块儿去怎么办?”

他花了几秒钟才明白陈轩在说什么:“投胎投成什么,我都永远陪着你。”

“你听听门外的风,檐下的雨……都是我在陪你。”林海说完咬住了三少爷的耳垂。

陈轩听得眼眶发红,哽咽着推他的头:“读书人就是会说情话。”

“那我呢?”林海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三少爷咬唇思忖片刻,仰头与他四目相对:“你在我眼里。”

林海的心跳骤然加快,嘴里说着:“又是从哪段戏文里听来的情话?”手上已经把陈轩抱了个满怀。

窗外的风时而缓时而急,将屋檐上的雨水全卷落了。他不想做风,亦不想当雨,只想像现在这样陪伴在陈三少身旁,不谈未来,不在乎值得与否,心甘情愿地耗尽毕生的精力对一个人好。

雨声突然被刺耳的爆竹声震碎,陈轩浑身一颤,披着外衣走到窗边往外望。

“是云四。”三少爷趴在窗框上向外看,“林海,你们分会过年还放炮?”

他揉了揉头发:“过年自然要放。”

陈轩满脸羡慕:“真好。”三少爷又转头往外望,“我爹从不让我们放炮,说是声音太吵,小时候我偷偷买鞭炮被发现,大年三十还被罚跪过祠堂。”

陈轩每每提及陈记的事,他都沉默不语,不是不心疼,只是往事早已成定局,林海能给的只是更好的未来。陈三少的思维总是跳跃的,刚悲伤完,忽然又跑到床边,跪趴在他身上:“林海,如果你再离开我一次,我就真的疯了。”

陈轩认真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离不开你。”

“三少爷,我也离不开你。”林海猛地揽住陈三少的腰,耳畔的声音迅速消散,只剩陈轩紊乱的呼吸,“但你得搞清一件事,这次不是我离开你,是你把我赶走的。”

他猛地翻身,把惊慌的陈轩压在身下:“三少爷你记好了,要是再把我推开一次,就不是哭一哭能解决的事情了。”

“你的腿……腿?”陈三少震惊地低头,又羞恼地反驳,“你才哭!”

林海故意忽略后面一句话,低头咬住三少爷的嘴唇:“翻身而已,我腰好。”

陈三少的低声咒骂被屋外的鞭炮声掩盖,他哈哈大笑,起身坐着轮椅往门外摇,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连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闻起来都温馨。

云四点完炮仗,正搓着手站在檐下贴福字,林海靠过去问厨房今年有没有做雪花酥。

“雪花酥?”云四愣了愣,“行长,您老是嫌甜,今年怕是没做。”

“那有什么?”

“花生酥。”拎着灯笼的远方插了句嘴,“是三少爷要吃吧?我这就去端些。”

林海笑着应了,坐着轮椅回头望,陈轩正披着他的外衣站在卧房门前探头探脑。

“瞧什么呢?”他向三少爷招手。

陈轩攥着衣领忙不迭地跑过来:“林海,过年我要穿新衣服。”

“哎呦三少爷,您怎么跟个孩子一样?”云四一听就笑了,“就我们行长惯着你。”

陈三少美得下巴都扬起来了:“我也惯他。”说完还低头拍他的肩膀,“是不是?”

林海叹息,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你哪里惯我,你是折磨我。”

远方和云四一齐笑起来,陈轩气鼓鼓地轻哼,后来还是前者转移话题:“三少爷,行长老早就吩咐给你做新衣裳了,你要是不回来……”

“我就剪了扔掉。”林海漫不经心地接话。

陈三少被他冷淡的语气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弯腰搂他的脖子:“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不提还好,一提,林海瞬间想起来陈轩翻墙出陈记以后最先去的不是分会,而是彩云轩,脸立刻拉下来,绕着弯子骂道:“长本事了,不让抽烟还非要抽。”

“我就是想你。”陈三少蔫蔫地嘀咕,继而惊讶地长大了嘴,“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林海,你跟踪我!”陈轩恼了,气得直跺脚。

林海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不仅跟踪你,我还在陈记里安插人,偷偷给你点安神香,悄悄添火炉!”

“你……”

“我要时时刻刻都盯着你。”他捏住陈三少发颤的指尖,把人拽到身前,“这都是你自找的。”

他说:“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

远方趁他们争吵,已经把花生酥端来了。林海冷笑着拿起一块糖酥塞进陈轩嘴里,见三少爷鼓着腮帮子嚼,自己也吃了块。

啧,还是甜。

花生酥外裹着琥珀色的蜂蜜,陈轩吃完一块,又自己伸手抓,惦记着吃就忘了还在和林海吵架,当着下人的面,大大方方地往他背上一趴,边吃边唆手指头。

“还抽不抽烟?”林海却把盘子拿远。

陈三少急得伸手够,忙不迭地答允:“不抽了不抽了,以后都不抽了。”

他这才忍笑把盘子递过去,继续拿着花生酥喂陈轩。

“不嫌甜?”林海见三少爷吃得头也不抬,有些纳闷,“我记得你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这哪里甜?”陈轩诧异地瞥他一眼。

原来陈三少的“甜”和林海的“甜”也是不一样的。他觉得有趣,揉了揉三少爷的脑袋,三少爷立刻煞有介事地仰起头,居高临下俯视坐在轮椅里的林海。

“你就该去城外的山头上当山大王。”陈轩叼着糖酥,含糊道,“什么读书人,我看你就是一土匪!”

兜兜转转,陈三少还膈应着被麻袋撞进分会的事儿。说起来的确没面子,陈轩就算在陈记不受待见,对外说起来也是堂堂正正的三少爷,如今被自家相公捆回家,还差点闹出认错人的乌龙,可谓是颜面扫地,也只有陈轩这种心思老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的阔少爷,才象征性地闹一闹,换了旁人,哪里还有闲心吃什么花生酥?

“我是土匪,你又是什么?”林海气定神闲地坐在廊下,扶着轮椅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每动一次,都牵动着陈三少虚张声势的心。

第五十七章:韭菜鸡蛋饺子

林海明知三少爷心虚,却故意慢条斯理地说:“都说土匪凶悍,可我再凶你,也不会真的伤你。”

他说话就是在兜圈子,晓得陈轩在乎什么,便刻意避开,拼命钓着三少爷的胃口:“就算用麻袋捆了你回来,我也没真的打你,所以你说说,刚刚那话用来指责我,对吗?”

陈轩被林海绕得云里雾里,抓着花生酥呢喃:“那我到底像什么?”

他就爱看三少爷迷糊的样子,低头偷亲了一口,只这时语气跟戏文里的登徒子似的没个正形:“你就是上了花轿还落跑的小娘子,都离不开我了,还非说身子不要我。”

一语惊得四下都静了,云四和远方是被腻歪的,陈三少则是硬生生羞的。

“你这人……”三少爷咬牙切齿,鼻梁撞在林海的眼镜上,瞬间多出一道红印。

“我说得不对?”他面不红心不跳,往陈轩嘴里又塞了块花生酥,“也只有我才能收拾你这种祸害。”

盘子里的花生酥没剩几块,全进了三少爷的肚子,林海抬手蹭掉点渣,塞嘴里舔了,又把陈轩恼得满面通红,趴在他肩上撞鸵鸟。

“别不说话。”林海逗三少爷。

“我才不和你这种人说话!”陈轩埋头嚷嚷,抱着他的脖子扭来扭去,“还读书人呢,我看你把圣贤书都读忘了。”

陈三少骂完又蹬起腿:“我晓得了,你看的哪里是什么好书,一定是街上买的话本!”

这年头不论是街头卖唱的还是茶馆里的说书人,不掺几个床笫间的笑话似乎都引不起人注意,陈轩认准林海看了乱七八糟的书,反倒不羞怯了,贼头贼脑地往书房溜。

“行长?”远方把花生酥的盘子撤了,“就让三少爷这么去啊?”

“嗯。”他见陈轩进了屋,慢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没什么可避着他的东西,他要是想看分会的账簿,我也照样拿给他的瞧,可这阔少爷哪有这样的心思?”

陈轩的确没有这样的心思,他正撅着屁股找话本呢。

林海迈着腿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活动坐麻的下半身,云四站在他身边扶着,嘀嘀咕咕地问还得装多久的断腿。

“年后吧。”林海捶了捶膝盖,“正常走几步已经没大碍了,走久了才会疼。”

“就算是皮外伤,这好得也算快了。”远方替他把轮椅推来,还放了个靠垫,“行长,您还是别走了,我推您。”

雪化净以后天气已经有了回暖的趋势,林海扭了扭脖子,转身往书房走:“不坐了,活动活动。”

至于“活动”什么,那肯定是活动正在书房里翻箱倒柜,企图抓住他把柄的三少爷。林海走到门口,屋里已经乱糟糟一片,陈三少坐在地上灰头土脸地抱着一口大书箱,翻一本书,打一个喷嚏。

“快来帮我找。”陈轩听见脚步声,以为是下人来了,根本没想到林海能走路,“你们行长的书太多了。”

林海抄着手踱进去,杵在三少爷背后瞧,他脚边倒扣着一本《隋唐英雄传》,不远处还有一大摞即将倾斜的俄文书。

“去看看书架子后头。”陈轩又打了个喷嚏,见身后的人不动,不满地嘀咕,“你就听你们行长的话是不是?我这个三少爷说话一点用也没有。”

林海听得暗自好笑,伸手猛地抱住陈轩的腰,把三少爷从地上抱起来,对着红彤彤的耳朵吹了口气:“找我呢?”

“猫都没你能闹。”他笑着咬陈轩的后颈,“你瞧瞧这书房,还有地方能落脚吗?”

“林……林海?”陈三少吓懵了,摸着腰间的手,拼命低头去看他的腿,“你怎么能走了?”

“我不仅能走,我还能欺负你。”林海意有所指地摆腰,三少爷立刻僵住,捏在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却忽而松手,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只见陈轩365b体育在线投注偷偷看的画册好端端地躺着,他把它拿出来,翻开举到三少爷面前:“你要找的东西在这儿呢。”

林海随手一翻就是衣衫半解的图画,陈轩又羞又气,既想问他腿的事儿,又想把画册给撕了,而林海就半倚在桌边,搁下册子伸手:“还不来?”

“来什么来?”陈三少嘀嘀咕咕地站起来,不情不愿地扑到他怀里。

“来让我抱抱。”林海说完就忍不住笑了,“脏死了,快去洗洗,洗完试我让人给你做的新衣服。”

“真有啊?”陈轩还有点不相信。

林海被三少爷的怀疑伤着了,想狠狠咬对方一口,但陈轩花猫似的脸根本无从下口,他只得没好气地打三少爷的屁股:“快去,再不去我陪你一起看这本画册。”

“一页一页地看。”林海轻哼,把书抖得哗啦啦作响,“看完还得给我写篇感想。”

陈轩长这么大没见过他这般不讲理的人,气得脖子和脸一个颜色:“光看怎么写感想?”

哪晓得林海等的就是三少爷这句话,勾起唇角感慨:“也对,那咱们就试,试一个写一篇。”

陈轩听得差点没气晕过去。

门外的云四都觉得林海欺负人,敲门进来拉人:“哎呦三少爷,您说不过咱们行长的,快去洗洗吧,洗完就该吃饭了。”

或许是陈轩也觉得自己说不过他,气咻咻地出门了。林海就听见三少爷和下人絮絮叨叨地在门外说话。

“要吃晚饭了?”

“是了,您瞧瞧天色,不早了。”

“年夜饭有什么啊?”陈轩又不走了,站在窗户下面揣着手,像是舍不得离开书房,在廊下踱来踱去。

云四念叨了一连串菜名,三少爷煞有介事地评价,还和陈记以前的年夜饭做比较,说着说着又跑回来了。

“林海,我想吃饺子。”陈三少往他怀里贴,“过年怎么能没有饺子呢?”

林海假装嫌弃陈轩脏,偏头把三少爷推开:“你是不是南方人,过年还要吃饺子?”

“我就要吃。”陈轩抱住他的腰贴上来,胡搅蛮缠,“让厨子包好不好?”

林海闻言,转回头,望着三少爷眨了眨眼睛,三少爷也讨好地对他眨巴眼睛。

“亲我一下。”他忍不住使坏。

为了能吃到饺子,陈轩当即扑上来亲他,亲完还舔他的嘴角:“小爷总算偷到香了。”

“油嘴滑舌……”林海忍不住拎着三少爷的胳膊把人往屋外扯。

大约是亲到的缘故,陈轩不闹了,美滋滋地跟着他往外走,注意力全在林海身上,走出去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连屋外的下人都被逗笑了。

林海连声叹息:“腿不方便的倒像是你。”

提到腿,陈轩立刻正经起来,蹲下来瞧他的伤腿,摸摸又敲敲,继而蹙眉轻哼:“原来没断,那你之前还不肯弯腿?我让你弯一弯,你还骂我不想你好。”

论起记仇,谁都比不上陈三少,林海却觉得好,起码他是三少爷放在心尖上的人,要不然这阔少也不会斤斤计较这些小事。

林海勾了勾三少爷的鼻尖:“怕你说漏嘴。”

“才不会……”

“嗯?”他眯起眼睛。

“好吧好吧。”陈轩扭开脸,牵着林海的手去洗澡。

林海欲言又止,觉得三少爷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起去洗澡最后会变成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可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说,陈轩就是仗着这一点腆着脸闹。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了,暗夜中飘摇的灯火映红了三少爷的侧脸,林海安静地看着,目光越发柔和。

陈轩的长相自然是好看的,眉眼都比寻常男子秀气,又因为是家中幺儿,行为举止总有点旁人看不惯的娇气,加之脾气古怪,所以极不讨喜。但林海知道三少爷的内里是柔软的,又或者说除了他,没人能触碰到陈轩柔软的部分,这阔少就跟只刺猬似的,软绵绵的肚皮只对他展露。

所以相处起来,陈轩就更加乖张,因为他的软肋早已展现给了林海,本着知根知底就无需掩饰的原则,三少爷是将肆无忌惮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他们走着走着就到了公馆的后院,灯光远去些许,一个小厮撑着灯笼站在幽暗的院落里,飘摇的灯笼仿佛黑夜中盛开的花,随风败落。

“林海,林海。”陈轩用指尖抠他的掌心,喜不自胜。

林海强自镇定,实则心里也如擂鼓,被陈三少勾得呼吸粗重:“怎么了?”

“你说除夕夜咱们做这档子事,下一年岂不是天天都在床上?”

“什么胡话……”绕是林海也被这话惹红了脸,好在天色昏沉,陈轩没看见。

三少爷虽羞怯,但梗着脖子往他怀里贴:“我们成过婚的,做什么都行!”

“嗯。”林海忍笑应了,搂着陈轩往前走,顺手接过下人手里的灯笼,自己举着为三少爷引路。

其实他们平日里沐浴多是在卧房,躺在木盆里用屏风格挡就好,只今天年节,要好好洗一洗,便去了后院,那里有独辟的汤池,地方大,泡着还舒服。

第五十八章:盐水鸭

林海把灯笼吹熄了搁在门前,陈轩已经迫不及待地推门去了,这阔少手刚一触碰到木门,就欢欢喜喜地嚷嚷门是湿的。

“自然是湿的。”林海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把凑在自己怀里的陈三少抱住,“怎么,连衣服都不会脱了?”

三少爷微垂着眼帘不说话,他好笑地摇头,抬手替陈轩解衣扣。

“林海,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谁和你走一起了?”林海揶揄道,“我是个读书人,你可不是,你是娇滴滴的阔少爷。”

脏兮兮的外套掉在地上,陈三少用藕似的胳膊搂他的脖子,温热的喘息从林海的下巴徘徊到颈窝里,在颈侧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旁停顿了片刻。

“再哭就不伺候你了。”他轻哼。

“不该咬的。”陈轩的嗓音哑了,“都是疤。”

……中间部分走微博……

新衣服的毛领子有些扎人,三少爷边说话边摸,嘀咕了一句什么林海没听清,就听见后一句:“有没有盐水鸭?”

“我的三少爷,饿不着你的。”林海把毛巾围在腰间,弯腰帮陈轩系腰带上的搭扣。

这衣服早在陈三少嫁进分会时就订做了,样式偏西式,料子是上等的手工料,内衬自然是陈轩最爱的墨狐皮,林海自己不会这么讲究,为了三少爷,特意让云四跑了全南京城的成衣坊,最后上身效果着实是好。

就是陈轩身上的那股纨绔的劲儿,是彻底去不掉了。

“林海,你别嫌我烦。”陈三少还在念叨,“盐水鸭做好吃了可难了,城西边有个馆子,叫得月楼,楼里的厨子来头不小,据说旧时给皇帝烧过菜。”

林海不以为然:“现在十个馆子里有九个都拿自家的厨子以前当过御厨做噱头,也就你们这些阔少爷当真。”说完直起身,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

人靠衣装马靠鞍,陈三少的长相本偏阴柔,换上工整的西式长衫硬是多出几分硬朗,腰杆笔直,林海边看边思忖,觉得该给三少爷再做双皮靴子套上。

“骗我又如何?”陈轩被他说得气闷不已,站在门边抄着手嘀咕,“只要好吃,就算他说自己是神仙下凡,我也乐意付钱。”

年节里林海事事都顺着三少爷的心意,当即改口:“不管今天家里做的好不好吃,明天都带你去得月楼,你看如何?”

第五十九章:年夜饭

陈轩自然欣然应允,又低头打量起自己的衣服来,只这回连阔少爷自己都挑不出毛病,欢喜得望着林海笑个不停。

“别美了,走吧。”林海忍笑抬起胳膊,示意陈三少搀着自己,“刚刚不就说饿了吗?”

陈轩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手臂,等林海把灯笼捡了,立刻拉着他往院前走。黑漆漆的后院里只回荡着他们俩重叠的脚步声,陈轩走得些微快些,林海总会将三少爷拉回来,三少爷就不情不愿地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走上几步,再忙不迭地往灯火辉煌的前院跑。

他们置身黑暗,却总要投身光明。林海心里忽然涌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一把拉住陈轩,站在光火的边缘定定地望着没心没肺的阔少爷。

“干嘛?”陈轩凶巴巴地瞪他,“不让我吃饭?”

林海一言不发地按住三少爷的后颈,粗暴地吻上去,牙齿差点撞到陈轩的嘴唇。淡淡的血腥味在他们唇齿间弥漫开来,陈三少一开始还想挣扎,后来就软踏踏地靠在他怀里,舌尖躲着林海的舌,一点也没察觉到他身上的戾气。

又或许察觉到了。

林海的心里咯噔一声,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灯火里陈轩的目光很澄净,他的鼻子竟有些发酸。陈三少爷干干净净的喜欢就在那里,全心全意地等着他一个人。

“饿了。”陈轩拿鼻尖蹭林海的脸颊,悄悄把唇角的血迹舔了,“吃完饭还要放鞭炮呢。”

林海艰难地松开拉着三少爷的手指,谁料陈轩主动扣住他的手指头,往前跑了几步,再贴到林海耳根边轻哼:“我知道你坏。”三少爷拿指尖抠他的掌心,“我也坏,咱俩凑合着过吧。”

“凑合?”林海把陈轩的手按在自己的臂弯里,笑着走进前院的火光,“我与你才不是凑合。”

陈三少也改了口,清着嗓子宣布:“我们是臭味相投。”

“天生一对!”林海气得没了脾气,把三少爷推进正厅,无奈地叮嘱,“下人们都在呢,你给我消停点。”

正厅里灯火通明,梁下悬着一盏通透的琉璃灯,下方堂堂正正地摆着八仙桌,桌上自然都是按照陈轩的喜好以及习俗摆的饭菜,云四和远方站在桌子两边,见他们来了,立刻拱手道新年好。

“你们倒是会说话。”陈轩倚着林海的胳膊,笑吟吟地从袖笼里掏出两个红封子。

林海瞧着稀奇,揽着三少爷的腰,偷偷问红包是何时封的,陈三少一边把红封塞进下人手里,一边嗔怪道:“早就备好了,搁在旧衣服里,刚刚换下时顺手拿了。”

“难道还要指望你帮我封?”三少爷的话带了丝怨气,“我自己也有产业,不需要你操心。”

“我的错。”林海带着陈轩往席间去,“怪我,从没娶过妻,没经验。”

“我管你?反正我的那条街生意好,不缺钱。”

“那我也错了。”

陈轩咬着唇扯了一下他的手:“原谅你了。”

林海这才笑着拉开座椅,把三少爷按坐在自己身边:“不折腾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这阔少爷绷着脸往椅子上坐,屁股刚沾到凳子,又刷地站起来,把林海都给吓了一跳。

“垫子。”陈三少黏糊糊地往他怀里蹭。

站在一旁的云四听不下去,连忙拽着垫子往椅子上塞:“三少爷,咱行长就会欺负人,你还找他撒娇去?”

陈三少笑眯眯地坐下,双手抄在袖笼里,觑着林海调侃:“人人都知道你爱欺负人,就我傻,还往上撞。”

他听了这话,弯腰对着三少爷脸上就是一口,直把那白白嫩嫩的脸颊嗦红了。陈轩双手撑着桌子目瞪口呆,满堂响起善意的大笑,阔少爷气得腮帮子都鼓了,龇着牙作势要扑上来啃林海的下巴,被他按回去,用一句“晚上喂饱你”给打发了。

于是闹剧落下帷幕,年夜饭一道接着一道端上了餐桌,陈轩起先还有心情和林海念叨家里的菜做得不算最好,后来就埋头苦吃,连吃段脆黄瓜都要挨着他的耳朵嘎嘣嘎嘣地嚼。

“干什么?”林海好笑地瞄了三少爷一眼。

“想挨着你。”陈轩又夹了一筷子烫干丝,胳膊伸出去,肩膀也要倚着他,反正总要有点身体接触才安心。林海捏着汤匙暗中思索,觉得刚刚在池子里没惯够三少爷,现在三少爷心里不舒服了,变着法子与他亲近。

“待会回房疼你。”他与陈轩咬耳朵。

陈三少正津津有味地啃着半只猪蹄,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藏在桌子下的脚不知何时把鞋给蹭了,正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脚踝挠痒痒。

“不是你赶着我出来吃年夜饭的吗?”林海好笑地看着三少爷胡闹。

只见陈轩搁下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优雅地拿着帕子擦了嘴,转身正对着他抿唇,眉毛轻挑,瞧着是要提意见了。

果不其然,陈三少清了清喉咙,按住林海夹菜的手:“以后做完记得多抱我一会儿。”

“你真要在饭桌上说这些?”林海也拿起帕子擦嘴。

陈轩怕他责备,移开视线,嘀咕道:“我怕你过了今晚,又懒得听我说这些。”

他猛地贴过去,舌尖勾着三少爷的耳垂暧昧一刮:“你再说,这顿饭就吃不完了。”说完,手指沿着陈轩屁股底下的垫子意有所指地往前挪。

林海的指头动到哪儿,三少爷的屁股就躲到哪儿,灵活得他哭笑不得:“既然害怕,干嘛老是惹我?”

“忍不住。”陈轩捧着碗,不甘心地吃了一大口蒸鸡蛋,含糊地抱怨,“太喜欢你了。”

如今,三少爷的表白是一句接着一句,都不带脸红的,还有点怨气的成分在里面,倒是林海,乍一听闻还是愣了愣,继而抬手给陈三少盛汤。

“我的饺子呢?”三少爷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心安理得地等着他伺候。

“还在锅里呢。”林海把汤搁在陈轩面前,“待会回屋吃吧,卧房暖和,我刚刚摸你的手觉得冷,别着凉了。”

陈三少才不管冷不冷,只要有饺子吃就心满意足了,见林海坐下,立刻靠在他怀里喝汤。汤自然是熬了一下午的鸭汤,里头搁了笋,色泽暗黄,笋节处有绿色的斑纹,陈三少就顺着纹路一口一口地咬。

沾着汤汁的笋顺着陈轩嫣红的嘴唇滑动,林海眯着眼睛看,就看见一丁点猩红的舌尖在唇边晃动,诱人得很,也不知道陈轩是不是故意的。其实陈三少哪里会是故意的?三少爷一门心思扑在吃上,根本没料到林海心里绕过的念头有多不可言说,等喝完汤,发觉他的视线,还傻乎乎地靠过去。

“你也想喝?”三少爷兴冲冲地站起来盛汤,舀了些煮得稀烂的鸭肉,“林海,你也要多补补,腿才好得快些。”

提到腿,陈轩的神情有些许的不自然,看样子还是介怀被骗:“我还推着你走了好些天,到头来都是假装的。”

林海喝着汤,把陈三少的抱怨都听进了心里,喝完拉着吃饱喝足的三少爷,二话不说就往房间跑。一路灯笼摇曳,下人们正聚在墙根下准备放炮竹,陈轩一边跑,一边拼命扭头瞧,一副想亲身上阵的模样。

可林海没让陈轩如愿,他推开卧房的门,把三少爷抱上床,胡乱扒了衣衫搂住,门外的炮竹声刚好响起,掩盖了陈轩恼羞成怒的抱怨。

那双冰凉的手就在他腰间徘徊,沾满寒气的脚尖塞进他的双腿之间,只有呼吸是温热的,沿着颈来回摩挲。

“三少爷,你不是嫌我抱的时间短吗?”林海把陈轩紧紧按在胸口,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里叹息,“别闹了,我们一年到头也没几天消停日子,过了今天,该操心的事更多。”

陈振兴的阴谋,陈家三个少爷悬而未定的家产归属权,还有陈安遗留下来的生意……事无巨细,全要靠他俩承担。陈三少闻言,终是安稳下来,搂着他抽搭搭地委屈。

“我就想和你好好过日子。”陈轩嗓音苦涩,“是不是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不纯,现在遭了报应?”

“林海,我后悔了,我当初不该为了家产缠着你……”

“我就当个什么也不是的阔少爷好不好?你会不会嫌弃我……”

除夕夜,陈轩把心里话彻底说开了,窝在林海怀里又委屈又自责,辗转反侧,连被角都哭湿了,万千悔意在遇上林海的温柔时,彻底压垮了三少爷的情绪,现下除了陈轩自己,没人能体会到那种滔天的悔恨。

然而世间世事皆是如此,你永远不知道难堪至极的初遇会开出怎样绚烂的未来,就恰如三少爷,沉浸其中才方知自己亲手毁掉的是一段感情里最该珍视的回忆。好在林海不介意。他亲了亲陈三少的额头,鼻尖瞬间被挠出一道红印。

“喜不喜欢我?”他忍痛贴过去。

陈轩忙不迭地点头,继续挠他的脸。

“我的三少爷哎,你这性子,越是喜欢越是要伤人。”林海吻住陈三少的指尖,顺带把陈轩的脚也给夹住,“也就我被你捅成筛子也不舍得放手。”

三少爷一听这话,情绪更加兜不住,趁着午夜的钟声敲响,趴在林海怀里将一年里受的委屈与无法言语的酸楚全发泄了出来。而他抱着陈轩,心里清楚,等太阳升起,等新的一年开始,陈三少又会变回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的三少爷,生来就该那样。

第六十章:狮子头

如此说来,林海觉得陈轩还不能算是纨绔子弟,要是换他来养,怕是能把三少爷惯成全南京城都赫赫有名的“霸王”。

窗外溅落了几点火星,继而是云四刻意压低的训斥:“要死啊?大过年的不要扰了行长和三少爷歇息,要不然明天没有赏钱拿,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然后爆竹声就远了,他想起身,然而刚一挪到,陈轩就急了,匆匆忙忙地缠上来,哑着嗓子唤他的名字。

“我不走。”林海揽住陈轩的腰。

陈三少的脑袋从他颈窝边冒出来:“那你动什么?”

“哎呦三少爷。”林海好笑地亲陈轩的鼻尖,“动都不能动了?”

“不能。”陈三少蛮横地抱住他的胳膊,“不许动。”

林海便躺回去,叹息着闭上眼睛:“听你的。”继而又在心里补充道,“只这一晚,等天亮,看你还敢不敢闹。”

他一不动,陈三少当真安稳起来,枕着枕头看窗外忽明忽灭的火光,也不知何时睡着的,抓着林海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松。不过内心不安的又何止三少爷一个?林海抱着失而复得的陈轩,心中百味杂陈,既对三少爷的性子恨得咬牙切齿,又爱他胜过一切,最后伴着逐渐远去的爆竹声沉沉睡去。

其实连林海自己也没察觉,他与陈轩已走过一段冗长的岁月,只是人生的道路岔路太多,他们走着走着就忘了往昔。

……

风卷来零星的爆竹声,像早春的清咳。

林海睁开双眼,自然而然地将怀里的三少爷抱了个满怀,掖完被角才想起今夕何夕,当即起身拉开床帐,将燃尽的火炉推开,掀开被褥意欲起身。然而腰间忽而缠上一双纤细的手臂,指甲盖透着点粉嫩,这双瞧着就养尊处优的手,除了三少爷还能有谁?

“去哪儿?”陈轩染着睡意的质问飘进林海的耳朵。

“年初一。”他握住腰间的手,“会有人来分会拜年。”

陈三少听得烦闷,胡搅蛮缠道:“不许去!”

“……在小爷我的床上,还想走?”陈轩撅着屁股往林海怀里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那来拜年的人怎么办?”他揉了揉陈三少的脑袋,指尖刮过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我的三少爷,你现在可不仅仅是个阔少爷了,肩上还压着分会的担子呢。”

听了这话,陈轩的眼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我有担子,那你呢?”

“我不是有你呢吗?”他说完,抱着陈轩起身,摸了摸三少爷的手脚,见都是温热的,便放心地推开火盆,站在门前伸了个懒腰,再唤云四去给陈轩的手炉添新的碳。

下人也换了新衣裳,笑眯眯地给林海递沾了温水的毛巾:“行长,不用着急,远方在前头顶着呢。”

屋里披着被子穿鞋的陈三少听见了,不由冷哼道:“就知道催。”

他回头无奈地笑笑:“那你再睡会儿?”

软底的鞋踢踢踏踏地蹭着地面,须臾就挨在了林海身后。陈轩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仿佛站不住似的倚着:“睡不着了,再说你没了我,应付得来前面的人?”

陈三少颇为得意:“林行长,做生意我不敢说自己比你厉害,可应酬上,我肯定比你强。”

林海起先还笑吟吟地听着,后来眼睛就眯了起来,意味深长地问:“应酬比我厉害?”

陈轩得意过了头,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厉害,劝酒划拳,我样样都会。”

“样样都会…… ”林海点了点下巴,云四眼尖地瞧见他的神色,立刻把门掩上。

“行长,三少爷,不用着急,前头拜年的人远方照看就好。”

木门啪嗒一声关上,温暖的光被门板隔住,夸夸其谈的陈轩猛地闭上嘴,心虚地后退一步:“今天是年初一,你不能欺负我。”

“不欺负你。”林海好脾气地笑笑,“就是替你擦药。”说完当真拉开抽屉,把治伤的药膏拿了出来。

陈三少信以为真,兴冲冲地撩起衣摆,趴在床边嘀咕:“你果然惯我。”言罢还回头讨好地对着他笑。

冰冷的药膏在林海指尖慢慢融化,他扶着陈轩的腰,温柔地擦拭结痂的伤口,擦完拿帕子擦净手,见三少爷想要把衣服放下,立刻出声阻止:“等会。”

陈轩不疑有他,扒拉着手指等,结果等来一巴掌。

“喝酒划拳?”林海按着三少爷的腰,边说边打面前半片白嫩的屁股,“行啊,真没看出来你还会这些。”

陈轩被打得嗷嗷直叫,蹬着腿反驳:“我是陈记的三少爷,当然会喝酒!”

“都和哪些人喝的?”

“我哪儿记得?当初在彩云……”陈三少突然禁了声,像是咬到了舌头,心虚地瞄着林海的神情,爬到他怀里蹭蹭,“那都是遇见你以前的事,我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林海对三少爷主动认错很是满意,但依旧不解恨地打了几巴掌,趁着陈轩真的生气以前把人拉出了卧房。

风里还有未散尽的硝烟味,陈三少跟在林海身后皱着鼻子嗅,鞋尖踢着满地爆竹的残骸生闷气,就好像真的被打疼一样。而林海忍笑在前走,心知三少爷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根本不在乎被打得那几巴掌。

“晚上让你打回来。”他走到前厅时,停下了脚步,捏了捏陈轩伸过来的手指。

陈三少轻哼着瞪他一眼,迈步走进前厅去了,那里果然站着前来拜年的各路人事,他们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试探的目光在陈轩身上来回打转。又过了会儿,林海才出现,他坐在轮椅里被云四推着,双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大家坐。”他装出虚弱的模样,目光滑过三少爷时顿了顿。

陈轩会意,绕到轮椅后面,接替下人把林海推到屋子正中间。一开始自然是寒暄,不过很快话题就进入正轨,说来说去都是陈记和分会的关系,以及试探陈振兴到底会不会把家产留给陈轩。

前者林海应对自如,至于后者,陈三少当真如他所说一般,极会应酬,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绕晕,那些有意试探之人无论抛出怎样的问题,得到的都是似是而非的答案。两家商会的关系并不是大家关心的重点,于是很快连林海都好整以暇地坐在轮椅上听陈轩打太极。

上到陈记在南京的各路商铺,下到年节里陈振兴在乎的礼数,陈三少抄着手侃侃而谈,谈吐得体,整厅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三少爷脸上。林海心尖发烫,觉得陈轩若生长在正经的大户人家,就算不是长子,也必定能有一番作为,何须像现在这样,在阴暗的角落里拼命求生。

若是那样,他与三少爷相遇时,陈轩必定处在一生中最好的年华,身后有显赫的家事,自身又是锋芒毕露的模样,这般耀眼的人还会再爱上一个分会的行长吗?

宛若幽暗的海底波涛汹涌,林海的占有欲在心里肆虐,他忽而牵住陈三少的手。陈轩愣了愣,隐晦地向后瞥了一眼,暂时止住话头,推着林海往屋外走。

“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等走出前厅,陈轩不停地向后望,总觉得站在院子里不安全,便把他推到了旁间,掩好门以后忧心忡忡道,“这些人各个心怀鬼胎,都是墙头草,以后我们……”

砰得一声巨响,轮椅倒在地上,两个轮子滴溜溜地转个没完,陈三少被林海死死压在门上,惨兮兮地抽鼻子。

“干嘛呀……”三少爷的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费力地扭屁股。

“不怕?”林海把脸埋在陈轩的颈窝边,露出牙齿不怀好意地磨蹭。

“怕什么?你再凶也不会真的伤我。”陈三少干脆直接撅着屁股往窗外瞧了,根本不在乎他往衣襟内溜的手指,继续想自己的心思。

三少爷的腰瘦瘦削削的,林海摸得舒服,直接把膝盖也给挤了进去,时不时顶几下,陈轩被他折腾得时不时往上窜,恨不能用手指在玻璃上戳个孔。于是林海心底的阴霾一点一点耗尽了,陈三少就像暗夜里的火苗,在他心里左摇右扭,也不知用什么法子,反正林海是熄火了,就这么抱着没心没肺的三少爷唉声叹息。

“哎,不是说今天带我去得月楼的吗?”陈轩拿脚尖蹭他,“这时间刚刚好,送走这群心怀鬼胎的烦人精,咱们直接开车去。”

“好。”林海还在啃三少爷的后颈。

陈三少皱了皱鼻子:“都说得月楼的盐水鸭和狮子头做得好,今天你可得由着我点这两道菜。”

“都听你的。”他啃上了瘾,舌尖直舔到陈轩的耳根。

三少爷终于不干了,硬撑起身子把林海往身后拱,拱完费力地转身,抱着他的腰打了个哈欠:“你怎么了?”

“想欺负你。”林海用指腹蹭了蹭陈轩的脸颊。

窗外阳光正好,三少爷懒洋洋地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腻歪片刻,忽而斜眼觑过来:“怎么,觉得我换个出身,能更厉害?”

“林行长,你怎么总想些别人想不到的事情?”陈轩把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眉眼,“真有意思,就算我不长在陈记,兜兜转转要嫁的还是你。”

“为什么?”林海被陈三少盲目的自信逗笑了。

第六十一章:云片糕

“因为我喜欢你。”陈三少笑吟吟地回答,眼窝下有一小撮温柔的阴影,“怎样的我,都会爱上你。”说罢,陈轩忽然向林海逼近。

“难道你不是吗?”三少爷咄咄逼人,把林海推到椅子上,直接跨坐在他怀里。

林海的回答除了“是”还有什么呢?他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与陈轩是这世间最不同的两种人,可又是世间最普通的爱侣,他们为小小的矛盾争吵,也为可以忽略不计的幸福心潮澎湃。然而这并不是最离奇的。最离奇的是,明明三少爷看上去是阴狠毒辣的人,事实却正好相反,林海才是压抑不住心底阴霾的那一个。

“你瞧我爱上了什么样的人?”陈三少一边说,一边笑,“坏到骨子里了,连对我的喜欢都是不纯粹的。”

“可我就是喜欢……”三少爷把额头贴在他的颈窝里。

林海揽在陈轩腰间的手松了又紧,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声百感交集的“嗯”,心头繁杂的念想全部消散殆尽,至此终是明白,陈三少365b体育在线投注坚持的,如今放弃的,都成了自己的责任。

“走吧。”他想通以后,重又恢复了原先的淡然,坐在轮椅上等着三少爷来推。

“走了?”陈三少没明白林海在想什么,屁颠屁颠地跑来推轮椅,把他推到门前才想起来问,“你刚刚在屋里,真的想欺负我?”

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林海把衣领竖起来,闻言轻轻地笑,先嘱咐远方去拿陈轩的手炉,继而转着轮椅,面对三少爷点头:“我又想把你锁在家里了。”

“我就知道。”陈轩不再害怕,反倒得意地仰起下巴,“你就是太喜欢我了。”

“嗯。”林海钻进车厢,等着阔少爷悠悠闲闲地爬进来,把人捞进怀里好一顿亲,“太喜欢。”

旅程在黏稠的亲吻里到达了终点,得月楼的确如陈轩所说,是南京城鼎鼎有名的馆子,大年初一人满为患,门口停满了前来吃饭的食客,等着拉客的黄包车也在门前排起了长龙。

“人真多。”陈三少还没下车就开始嘀咕,“林海,咱们该早点来的,现在怕是要等。”

林海闻言只是笑,并不解释,等车停稳,带着一车的人往店前去了。

“没用的,还是要排队。”三少爷的失落就差没拿笔写在脸上了。

得月楼是栋四层的小洋楼,外表洋气,内里却还是老派的中式结构,门口站着的小厮衣着都比寻常人家好。云四把林海推到门口,他们一行人在排成长龙的队伍里异常扎眼,小厮自然也瞧见了,立马弯腰谄媚地跑来。

“林行长,可把您盼来了。”

“生意不错。”他双手交叉在身前,似笑非笑,“这地段不错吧?”

“拖您的福。”小厮把毛巾搭在臂弯里,指引着他们往店里去。

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愤怒的窃窃私语飘进了三少爷的耳朵,林海心有所动,在陈轩发飙前拉住了对方的手。

“吵什么吵?人家林行长提前几天就定好了位置,又不是没付钱!”小厮忽然变了副脸色,转头怒呵,“不想吃,就去别家,省得后面的人排队。”

“唉林行长,您别往心里去。”小厮骂完,又点头哈腰地跟上来。

“无妨。”林海握着陈轩的手笑笑。

三少爷还有点生气,别别扭扭地靠着轮椅往前挪,林海轻咳一声以后,阔少爷依旧在生闷气,他只得无奈地挠对方的掌心。

“干嘛?”陈三少“啪”地一声甩开林海的手。

“三少爷?”他挑起眉,抬手阻止云四继续推轮椅,“在外面,别闹得太难看。”

可陈轩就像吃错了药,扭头往楼上跑,摆明了欺负林海腿不好。林海的脸色阴沉下来,让云四和远方把自己抬上楼,在小厮若有所思的目光里,摔上了包厢的门。

“林海,林海!”三少爷一见他进门,忙不迭地扑上来,原先的嚣张跋扈早就没了,只剩一脸期待,“我演得好不好?”

林海捏着陈轩的腮帮子叹息:“真好,我快被你气死了。”

“演戏嘛……”陈三少笑得眼睛都弯了,趁着没人跟进包厢,跨坐在他腿上乱蹭,“真是麻烦,到处都是眼线。”

“忍忍。”林海亲了亲三少爷的额头,掌心顺着后颈一直摸索到领口的边缘。他们在车上就已经说好,在外人面前不表现得过分亲近,免得陈振兴发现他们已经互生情愫,又想出更恶毒的阴谋。

包厢一面朝河,两边的木板墙虽然不太隔音,好在江水滔滔,就算有人竖起耳朵听,也只能听见汹涌的水声。林海抱着三少爷坐了会儿,忍不住把阔少爷的腮帮子嗦出一块红印,陈轩毫无察觉,只觉得脸颊发痒,殊不知自己已经被盖了章,等包厢门开,还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前招呼远方和云四进屋。

俩下人憋着笑,把轮椅放在门后,并不落座,而是先拿帕子替他们俩擦手。陈轩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到得月楼上,见四下无外人,立刻抬腿用脚尖蹭林海的脚踝:“这儿是分会的产业?”

“不对啊……”三少爷说完,又蹙眉否认,“得月楼不是对外宣称不加入任何商会的吗?”

林海接过帕子替陈轩擦手指,边擦边感慨:“还以为你多聪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他好笑地捏住三少爷的指尖,拉到唇边亲了一口:“若是和任何商会都没关系,得月楼的生意怎么会这么好?……其实啊,这家铺子的背后老板是北平的大人物,大家自然都会给一份薄面。”

“至于具体是谁,没人知道。”林海给云四使了个眼色,下人立刻接过帕子,推门出去让小厮吩咐后厨传菜。

他并没有急着松开陈轩湿漉漉的手指,反而继续握着:“但所有想给得月楼使绊子的商会,他们在北平附近的生意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

陈三少听得专注,像听说书似的,听到激动处,猛地拍起桌子:“我想起来了,陈振兴365b体育在线投注提过一次,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坊间的怪谈,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海好笑地看了三少爷一眼,“当初得月楼刚来南京城时,没有商会知道幕后老板的底细,自然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我听说以后帮了个小忙,今日留个座也算是掌柜的还我人情。”

他们正说着话,云四已经把小厮送来的果盘冷碟往屋里端,陈轩看见吃的,立刻甩开林海的手,拿着筷子扒拉了一大口“步步高升”。

出名的饭馆都喜欢在菜名上搞花样,得月楼也不例外,就拿这道步步高升来说,实际就是一条码得整整齐齐的云片糕,切得通透,薄如蝉翼,入口绵软香甜,还不黏腻,与街边随便切出来的糕饼天差地别。

林海也欲品尝,谁料陈三少抬起胳膊把他的筷子拨到一旁:“继续说啊。”

陈轩咬着云片糕,眼巴巴地望着他:“当初你去北平,是不是见到得月楼的背后老板了?”

“三少爷,你还挺聪明的。”林海只得暂时放弃云片糕,“我去北平的确见了得月楼的老板,也与他做了些生意,虽无深交,但总算有些交情。”

“是什么人啊?”三少爷吃完云片糕,又去夹搁在冷碟里的鲜果。

“说不清。”林海含糊其辞,“皇城根脚下,哪有什么简单的人物呢?”

啪嗒,一个葡萄滴溜溜滚到了桌下,陈三少搁下筷子,改用手捻着冷碟吃,林海哭笑不得,抬起的手伸过去好几次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落,最后无奈地放下筷子,认命般继续给陈轩讲趣闻。

“其实陈振兴早前也曾试图把得月楼盘下来,可惜陈记在北平的生意几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只得作罢。”

陈三少把果盘吃完了,鼓着腮帮子望向林海,目光挺崇拜的:“这你都知道?”

“那时候我还没接手家里的生意。”三少爷费力地回忆,“大哥和二哥因为这事儿被陈振兴打得好几天下不了床。”

“其实我知道的……”陈轩把果核吐了,“关我们什么事呢?是陈振兴自己起了歹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到头来只得寻了倒霉的人出气罢了。”

三少爷说完,忽然瞧见面前堆着的一撮果核,连忙抬头望林海,可惜林海面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于是阔少爷颇为不好意思地跑到桌子这一头亲他的嘴。

“你就吃我吧。”陈轩讨好地搂他的腰。

“你都这么说了,我哪儿能再生气?”林海对着刚有消退趋势的红印子嗦了又嗦,把三少爷亲恼了才放手,“待会有你要吃的狮子头和盐水鸭。”

陈轩知道他心里有自己,美滋滋地托着下巴往屋外瞧,仿佛无边江水里蕴含了万千韵味,而林海就专注地凝望三少爷的侧脸,深沉的眼眸里有比江水更汹涌的情绪。

“哎呀陈会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陈三少闻声,先是浑身发抖,继而腾地站起,面色惨白,望望紧闭的房门,又惊恐地看着林海:“我爹……是我爹!”

林海也铁青了脸,搁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若不是陈振兴意外现身,他俩都快被幸福冲晕头脑,忘记年前发生过什么了。

第六十二章:鸭掌

变相的囚禁,恶毒的威胁,陈振兴用尽了卑劣的手段,却依旧没有拆散他俩。林海心神微动,抬眼示意远方关门,再用力握住三少爷冰冷的手。

“你觉不觉得先前陈振兴用伤害我来逼迫你待在陈记,是在试探我们的感情?”林海沉声道,“毕竟我娶你时装作无可奈何,如今陈振兴自然要试探我可以为你牺牲到何种程度,而你又可以为我放弃什么。”

“你先不要急着反驳。”他按住陈三少的肩,“想想陈振兴为什么要试探我们的关系。”

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窗外的水声便更加清晰,宛若在他们的耳畔翻卷。陈轩眼里的慌乱伴随波涛慢慢退却,最后演变为不可置信的诧异:“难道说……”

“嗯。”林海从三少爷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他支撑不下去了,接连失去两个儿子已经让陈记大受损失,而且你大哥和二哥肯定在自己的产业里动了手脚,陈振兴想要收回并不容易,所以急于寻找左膀右臂。”

“……重新培养一个孩子太耗费时间与精力,所以你成为他的第一选择。”林海说得飞快,但思路清晰,“美中不足的是,你已经成为我的男妻,名义上还不是正房。”

陈三少听得眼睛一眨不眨:“他也就只有在利用我的时候会想起我。”

酸涩的情绪在林海心底蔓延,但很快就被疯长的占有欲吞噬,他眯起眼睛,笑得温和:“如果真是这样,你会为了家产离开我吗?”

“不会。”陈三少拒绝得干脆,依旧在林海不善的目光里打了个寒颤,“如果为了一小部分无足轻重的家产回陈记,我今生今世都是陈振兴的提线木偶。”

“只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嘛。”三少爷拱到他怀里,“什么都没你重要。”

管他是不是甜言蜜语,反正林海听得心里舒坦,直接抱着陈轩喂他吃菜,然而陈振兴在隔壁,三少爷就算在林海怀里也心不在焉,吃几条萝卜丝还能呛到。

“三少爷?”林海好笑地替陈轩拍背,“敌人还没来呢,不要自乱阵脚。”

“可万一不是呢?”陈三少嗓音嘶哑,“林海,你不知道陈振兴有多狠,他可以为了铲除一个隐患赶尽杀绝,若是他察觉出我的意图不仅仅是继承家产,还要与他正面抗衡,那我们都死定了。”

三少爷痛心疾首:“你说得没错,他现在的确独木难支,可万一他舍弃一切也要与我们同归于尽,怎么办?”

“……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失去你。”陈轩猛地回头,定定地注视着林海,“我在你眼里或许还是在乎家产胜过一切的阔少爷,但是如果你再离开我一次,我肯定会发疯的。”

陈轩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谁来说去还是怕连累他,林海虽感动,却生出几丝被保护的错觉,又好气又好笑,捏着三少爷的鼻尖轻拽:“要疯也是我先被你逼疯。”

他重新拿起筷子:“听好了,你二哥的生意咱们可以盘下来,为了不引起陈振兴的怀疑,只拿一部分就好,再者若是我杀了陈安,却对他名下的产业丝毫不感兴趣,那才叫奇怪。”

谈起正事,林海向来严肃,陈三少被他的情绪感染,也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至于你大哥名义下的产业,钱家人出现的时机太巧,很可能是被陈振兴利用,来试探我们的感情,如果我点头应允,那他可以轻易把你夺回身边继续利用,如果我拒绝,他就可以确定我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甚至情投意合。”

“所以你娶不娶……”陈三少听得面色发白,摇摇欲坠,“其实都中了陈振兴的圈套?”

“你这么想也行。”林海不甚在意,只平静地解释,“他的那封信试探程度居多,你回去又逃走却让他摸不着头脑,所以轻易不会下定论,今日我们在这儿演戏,不亲密的模样势必会传到陈振兴的耳朵里……唯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连安排眼线都不放心,竟耐不住亲自来了。”

云四端进来几道菜,顺带压低声音和林海说陈振兴正往他们的包厢来。

“去自己坐着。”他闻言松开环在陈三少腰间的手。

陈轩这时倒舍不得了,可怜巴巴地亲林海的下巴,亲完还舔舔,看着特招人疼。

“行了。”林海叹了口气,把三少爷的腮帮子嗦得更红,再无奈道,“平时也这般离不开我多好?”

然而陈轩这性子,不到关进时刻,哪里会放软了脾气撒娇?不把他气死就不错了。三少爷不情不愿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捏着筷子六神无主地等着叫门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包厢内气氛凝重,桌上新端来的菜无人问津,再色香味俱全也引不起陈三少的兴趣。林海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藏在椅子下的脚轻轻踢了踢三少爷的脚踝,陈轩正紧张得浑身紧绷,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做什么?”陈三少连话都不说了,用口型对着林海嘶吼。

林海并不像三少爷那般紧张,甚至有几分戏谑的心态在里面。他托着下巴听窗外滔滔不绝的水声,逗弄着浑身紧绷的阔少爷,若是手边再多一碟上好的花生米,那得多惬意?

然而再看陈轩,眼里满满都是阴霾,再往深处望,那是绝望的深渊,冰冷的江水都沉浸其中,林海稍有不慎,便失足跌落。

“行长。”

他猛地惊醒,耳畔的波涛声尽数退去,只余沉闷的敲门声。

“开门吧。”林海收敛神情,最后看了陈三少一眼,“别怕。”后一句话也是用口型说的。

远方一手端着新上的菜,一手拉开门把手,陈振兴果然站在门外,脸上满是和蔼可亲的笑意。

“林行长,今天怎么有空出来吃饭?”

林海坐在轮椅上敬以同样虚假的微笑:“天气好,总不能老是闷在家里,正好路过得月楼,想起这儿的菜式合胃口,便来了。”

“陈轩也在?”陈振兴耐心地听完,倏地走进包厢。

“我同他一道来的。”林海并没有跟过去,装作冷淡的模样勾起唇角,“让陈会长见笑了,我们先前在楼下还闹了笑话。”

“是吗?”陈振兴耐人寻味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打转,明明早有所闻,却非要装出一副刚听说的模样,“那一定是我这儿子太过娇纵。”

“前几日还偷偷溜出家去。”陈振兴边说,边打量林海的神情,想从他面上寻出蛛丝马迹,“林行长如果不介意,我这就带他回家,好好教育。”

陈轩一直垂着的头在听见这句话以后,猛地抬起,乞求地望着林海的背影,吓得连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倒是没意见。”然而林海没有挽留,反倒勾起唇角,随意道,“不过三少爷既然已经嫁进了我的家门,要教育也是我来。”说完,意有所指地望了望陈轩的脸颊。

一直打量他的陈振兴立刻跟着看过去,终是注意到陈三少脸颊上的红印子,眉头微松,心里已有了答案:“林行长说得不错,是我还把陈轩当小儿子看待。”

漂亮话谁不会说?剩下的寒暄无非是年节里的问候,等林海把陈振兴送走,关上门的刹那,两支筷子迎面飞来。

“他要带我走,你没意见?”陈三少腾地站起,扔完筷子,换了手指指着林海的面门,愤怒的火焰直烧到他眼底。

可林海依旧无动于衷地坐着,于是三少爷的愤懑瞬间转化为惊慌失措。

“林海?”陈三少跑到他身后,“你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说完绕到林海身前蹲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须臾泪水就滚落下来。

林海的手指动了动,弯腰拉陈三少的手腕:“你怎么这么没安全感?”

“谁叫你老是欺负我?”陈轩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先前的冷淡都是做戏,立刻不管不顾地坐在林海腿间,缠着他讨亲。

这阔少爷的心思太好懂,林海无奈地拿起筷子,把云四先前端上来的鸭掌夹了往三少爷嘴里送:“不装一装,陈振兴还不知道要有多少损招等着咱们。”

“你就不能消停点?”他见陈轩把鸭掌吃进嘴里,责备道,“刚刚要不是我转移话题,你又要哭。”

“一听你说同意他带我走,我就难受。”陈三少含含糊糊地抱怨。

说来也是,让陈轩从分会回陈记,无异于把人往火坑里推。

“我舍得吗?”林海却更在意陈三少对自己的不信任,抬手对着陈轩的屁股拍了几巴掌。

陈三少才不管信不信任,在阔少爷的心里,拿捏在手心里的才是不会失去的,于是陈轩干脆趴在桌上,一边挨打,一边啃鸭掌,嘴里还嘀嘀咕咕地感慨:“得月楼做的东西就是好吃。”

这下子林海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打下去了。

陈轩还在没心没肺地说话:“我听说得月楼的厨子做鸭掌,都要先用黄酒泡,泡软了剥掉外面的老皮,再用特调的酱料大火慢熬,所以比旁的饭馆做得入味。”三少爷说完,最后一巴掌也落了下来,只是林海早已撤了力气,跟抚摸似的。

“出气了?”恢复常态的陈轩又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捏着鸭掌转身,将一条腿架在林海肩头,笑嘻嘻地挑了挑下巴,“轮到小爷了。”

三少爷用鸭掌指着林海:“就算是演戏,刚刚也气到我了。”

第六十三章:蒜蓉南瓜羹

林海双手交叠搁在面前,平静地注视着陈轩发疯。

陈三少踢掉了鞋,直接奔着他的怀里扑来,鸭掌也不要了,油乎乎的手指肆无忌惮地按在林海的西装上:“让我亲亲。”

“好。”林海纵容地揽住陈轩的腰,吻上那双沾着油水的唇,像吻上滑腻的云朵。

三少爷就算闹翻天也是好哄的,几句甜言蜜语就足以平息阔少爷心里的怒火,可林海偏偏不是这样的人,非要用实际行动把人折腾得心服口服才罢休,等陈轩衣衫不整地从他怀里爬起来,云四和远方已经端着菜在门外等了许久了。

“刚刚陈振兴怎么就走了?”陈三少懒得坐自己的位置,干脆窝在他怀里,一边扒拉手指,一边想东想西。

林海捏着筷子的手动了动,不答反问:“喜欢我亲哪儿?”

“哪儿都喜欢。”陈轩笑吟吟地仰起下巴,他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挠,逗猫似的逗了会儿难得乖巧的三少爷。

“说说看。”陈三少吃腻了鸭掌,抬起头招呼下人把菜端上来,瞧见是狮子头,立刻喜笑颜开,顾不上继续追问,先用勺子挖了一口,细腻的肉块里夹着春笋和香菇,三少爷吃得直哼哼,窝在林海怀里情不自禁地哼起小曲儿。

其实就是颗做得精致的肉圆,选肥瘦正好的猪肉,小火慢熬,等里头裹着的春笋和香菇的味儿渗出来,再趁热滚一遍热油,淋上酱汁。林海吃不出什么好坏,也不讲究菜样,只不过看着陈轩的神情,大体能猜到得月楼的狮子头做得上乘。

“林海。”陈三少眨眼间吃掉半颗狮子头,哼哧哼哧地转身搂他的脖子,“继续说呗,陈振兴刚刚为何放过我了?”

林海揉揉三少爷的脑袋,转头吩咐云四找小厮要面镜子。陈轩趁着下人拿镜子的时间把剩下的肉圆吃得一干二净,擦嘴时刚巧撞上林海接过的镜子,手里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块吻痕还耀武扬威地停留在三少爷的面颊上,不知道的都会像陈振兴那样,想当然地以为是被林海打的。

“林海!”陈三少气得捶桌子,涨红了脸瞪他。

“挺好看的。”林海像是察觉不到陈轩的怒火,继续火上浇油,“要是没这块印子,陈振兴也不会这么快被误导,觉得咱俩关系不好。”

陈三少捂着脸,瞪得眼睛发酸,气咻咻地吃了几口菜,依旧气闷难耐,于是狠狠摔了筷子,也不坐林海腿上了,自顾自地绕到桌子另一侧端起碗冷笑:“林行长除了欺负人,还会什么?”

林海坦然道:“还会睡你。”

这下陈三少没辙了,呆愣愣地“啊”了一声,半晌都不知如何反驳。林海重新拿起筷子,他不喜欢太过油腻的食物,只尝了尝三少爷视而不见的蒜蓉南瓜羹。

“林海。”谁料陈轩又贴上来,软若无骨地倚着他的肩。

林海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陈三少咽不下这口气,肯定要使坏,面上波澜不惊,实际早已浑身紧绷小心提防。

“我硬了。”果不其然,三少爷语出惊人,“快帮我揉揉。”

他清咳一声,搁下碗筷,下人早已识趣地离开包厢,而陈轩眼巴巴地眨着眼睛,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不过林海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窥探到一丝幸灾乐祸的漩涡。

陈三少在故意勾他呢。

“好,揉。”林海假装没发现陈轩心里的小九九,眼瞧着手就要伸过去,却忽然中途转向,一把捏住了陈三少的下巴。

“想看我失态?”林海好脾气地笑笑,却又不那么温柔地在三少爷嘴角啃出一排牙印。

这下子陈轩彻底蔫了,恹恹地趴在他怀里,时不时轻哼一声,再晃着腿踢他的脚踝。

“行了。”林海忍笑捏着三少爷后颈上的那块软皮,轻轻提溜几下,“吃饱了咱们就回家。”

陈三少意犹未尽地点头,望着桌上没吃完的菜咽口水,林海趁着阔少爷发呆,给下人使眼色,打包了一堆吃食,偷偷塞在后备箱里,也没告诉陈轩,一行人就这么开车往回走了。

说起来也没真的开春,天气却一日比一日暖,远方开车时感慨化雪以后满路都是淤泥,陈三少闻言,忽然想起一事。

“我那条街……”三少爷眨巴着眼睛回忆,“新建的,年节这些天还好吗?”

“反正无事可做,不如去瞧瞧?”林海边说边揉陈轩的脑袋。

年初一,街上冷冷清清的,除了大商会名下的铺子,几乎都打烊了,陈三少急切地扒拉着窗户,想在路边买些炒货都买不到。

“去呗。”陈轩心不在焉地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铺子开门。”

“还没吃饱?”林海纳闷地挠挠三少爷的下巴,结果差点被咬住指尖。

他心有余悸地收手,转而去捏阔少爷的腮帮子:“别闹。”

陈三少当真不闹了,把脑袋埋进林海的颈窝,哼哼唧唧地嚷嚷晕车。他平日里从没见过三少爷坐车难受,料定陈轩是在撒娇,便耐着性子哄起来,不曾想陈三少的脑袋又抬起来。

“林海,没了你,我是不是什么也做不好?”陈轩边说边往他怀里拱,还把衣扣都给解开了,埋头往里贴。

温热的触感顺着林海的胸口流淌,三少爷像无家可归的幼犬,可怜兮兮地依靠着他,不过乖巧了几秒钟,又露出稚嫩的獠牙:“不许说是。”

“不是。”林海依言摇头,“你可是陈记的三少爷,没了我也厉害。”

陈轩眼里的光亮起来,眨眼间又熄灭:“不能没你。”

“林海,我不能没有你。”

林海不在乎三少爷自相矛盾的话,只在乎自己在陈轩心里的地位,所以他没有再起逗弄的心思,反而伸手揽住三少爷的肩,说起腻歪的悄悄话。

或许是年幼时只能在画本和说书人嘴里窥探到情爱的痕迹,陈轩对待林海异常苛刻,却又舍不得把他赶走,于是老也掌握不好相处的度,按林海的话说就是“磨人”。

“你嫌不嫌我烦?”陈三少黏糊糊地缠着他,“后不后悔娶我?”

汽车颠簸了几下,林海趁机偷了三四个吻。陈轩擦擦脸,继续凑上来胡搅蛮缠:“如果我当时没有拼命要嫁给你,你还会娶我吗?”

“老是谈‘如果’多没意思?”

陈轩眉头一皱:“那就是不娶的意思?”

“我的三少爷啊……”也就只有林海有耐心陪着陈三少说胡话,“你自己都说过,无论怎样的自己都会喜欢上我,那我也是一样的。”

陈轩勉强满意这个回答,喜滋滋地搂着林海的胳膊,过了会儿又去咬他的耳朵:“怎么还没到?”

“又不是飞。”林海也去捏三少爷的耳垂,“等我不装断腿了,带你坐电车在城里晃晃。”

“人多,还没位子,坐了干什么?”

“不想去?”

“想呢。”陈三少就嘴上厉害,心里还是想和林海一道坐电车的,“改天吧。”

正说着,汽车停在了陈轩名下的街的街口,路标上写着“德业”二字,阔少爷慢悠悠地下车,抄着手看了半晌,眯着眼睛评价:“读书人取的名字真拗口。”

“不喜欢就自己换。”林海扶着车门笑,“我让人重做块路标。”

陈轩摇了摇头,磨磨蹭蹭地往街里走了几步,见云四把轮椅从后备箱搬下来,忽然出声阻止:“我自己去。”

陈三少仰起下巴:“这是我的街,不用你们出面。”

远方和云四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而去注视林海。林海思忖一瞬,点头应允:“快去快回,我在车上等你。”

“别担心。”陈轩煞有介事地竖起衣领,“林海,我可是陈记的三少爷。”

“以前管着乱七八糟的生意都没出过岔子,一条街哪里会难倒我?”

那是因为你借着陈振兴的威风狐假虎威——林海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表面上同意陈三少独自去,实际上暗中派人跟着。不是林海杞人忧天,而是这些铺子的老板并不是人人都有长远的眼光,很大一部分人即使在年节期间赚得满盆金箔,依旧记恨于陈三少,毕竟正是陈轩让他们不得不将行当搬来德业街,从而失去了更好的地段。

天高云淡,林海坐在车里,耳边难得清净下来,没了叽里呱啦的阔少爷,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不少,但却唯独少了几丝兴味。

“行长!”还没过几分钟呢,云四就贼头鼠脑地跑回来,“三少爷被围住了。”

“推我过去。”林海没有太过惊讶,起身招呼远方一起去。

“就是之前我和您说的那几家铺子,从来到现在,一直没服气。”

林海扶着轮椅的扶手,若有所思:“随他们去,赶明儿就让他们搬出去。”

“这群傻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求着行长想来这条街做营生。”远方跟在他们身后,轻蔑道,“以后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世上目光长远的人并不多,所以心有不满可以理解。”林海闻言,淡淡道,“但有些人知道把不满藏在心里,审时度势,有些人只知道虚张声势,见小利而忘大利,永远成不了事。”

更何况还欺负到了三少爷头上,林海不可能善罢甘休。

第六十四章:烩三丁

还真让云四说中了,德业街向里走百十来步的距离,围拢着一小撮人,最外面是围观的行人,再往里,看衣着打扮是铺子的掌柜以及看店的小厮,最中间的自然是神情倨傲,鹤立鸡群的陈三少。

林海忽然笑起来:“你们瞧三少爷那样,没脾气的都得被他气死。”他说完,又叹息,“也就是我惯着他,以前在陈记肯定没少吃苦。”

远方推着林海往人群去,附和了几声,倒是云四见陈三少被围住,义愤填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你在这儿等着。”林海却把下人拉住,“远方随我去就行了,你要是和陈轩一起闹起来,我都拦不住。”

一个三少爷就够放他头疼的了,若是再加个摩拳擦掌的云四,这事儿就更不好收场。

风里飘来几句闲言碎语,都是讨论陈三少和林海的关系的,提及“男妻”二字,多有鄙夷不屑之意,又有人嚼舌根,说三少爷只是个妾,鄙夷便都成了幸灾乐祸的哄笑。

“古时候有烽火戏诸侯,今日有林行长折腾一条街哄小媳妇开心。”

这话着实过分,陈轩听得面色铁青,捶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刚欲还击,手腕就被拉住了。

“你看看你。”林海把陈三少拉进怀里,让人坐在自己腿上,“没了我就被欺负。”他声音压得极低,给陈轩留足了面子,可三少爷不要面子,只觉得满心委屈在听见林海的声音时喷薄而出,差点当众搂着他的脖子哭鼻子。

林海瞧见陈三少通红的眼眶,又好笑又心疼,俯身耳语道:“骂回去了吗?”

“之前……之前的都骂回去了。”三少爷委屈至极,“刚刚那个没呢。”

“我帮你。”他嗦了嗦阔少爷的腮帮子。

林海的出现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在场的掌柜敢对 陈轩发难,并不代表他们敢和分行的行长叫板,于是人群一下子鸦雀无声,林海抬眼望去,竟无人敢和他视线相对,这些前一秒还咄咄逼人的家伙,后一秒各个都像鸵鸟。

“大过年的,大家也真是悠闲。”林海与他们说话自然不会留情面,直截了当道,“我的人轮得到你们教训?”

他不等这群人反驳,连珠炮似的发问:“丁老板,这个月的流水比你之前一个季度都好,还不知足?”

“冯掌柜,你当初是怎么挤破脑袋来这条街的,用我提醒?”

“马公子,你好歹也算是大户人家出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种事下次别做,上不了台面。”

……

读书人骂人丝毫不带脏字,字字诛心,每句都往心尖最脆弱的角落扎。林海平日里温和的表象一旦撕去,除了陈三少,无人幸免于难。这情况换了陈轩,最多落个互相吵得脸红鼻子粗的结局,可到了林海这儿,满街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各个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陈三少听得眼睛发亮,崇拜地在林海怀里蹭,忍不住趁着他说话,舔了舔林海上下滚动的喉结,再宝贝地抱住他的腰,颇为蛮横地挤在轮椅上不肯下来。

“我原以为你们都是明事理的人。”林海假装没注意到陈轩的小动作,抬手接过远方递来的账簿,“可事与愿违,既然如此,打明天起,这儿就开始换血。”

林海用最温和的语气宣布着残忍的事实:“你们被分会开除了。”

晴天霹雳无异于此,林海的行事太过果决,以至于他都搂着陈三少往街口去了,身后才有人反应过来求饶。这些铺子都是分会名下不大不小的行当,若是被除名,别的商会不屑于要,他们又无法靠自己谋生,就算能继续营业下去,也只是勉强度日而已。

“真换血?”陈轩往后望了望,忍不住焦急地劝,“林海,我被骂几句不要紧,你换一条街的铺子,岂不是真的顺了他们的话,和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有什么区别?”

“哎呦,懂得真不少。”林海偷偷掐了掐三少爷的屁股。

陈轩恼了,怒气冲冲地瞪他:“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林海瞬间严肃,“首先,为你被别人笑话,我乐意。其次,这些人就算今天不闹,总有一天也会闹,与其等着他们发展起来作威作福,不如今日就把隐患扼杀在苗头里。”

远方和云四把追来的人群拦住,林海摇着轮椅冷笑:“再说,想来德业街的大有人在,换个招牌的事,我还不至于为了省这样的麻烦,忍受这群白痴。”

他话音未落,怀里就传来闷声闷气的笑声,陈三少揉着眼睛,浑身发抖。

“怎么了?”林海打开车门,让三少爷先爬进去,“没见过我骂人?”

“你骂人很少这样的。”陈轩笑个没完,“我见多了你像刚刚那样冷嘲热讽,还是头一回听你骂人‘白痴’。”

“还不是为了你?”林海没好气地钻进车厢,狠狠摔上门。于是瘸腿的林行长不见了,他宛若猎食的饿狼,猛地把三少爷扑倒在车座上。

狭小的空间里,他们剧烈的心跳渐渐趋于一致,连呼吸都缠绕在一起难解难分。林海盯着陈三少的眼睛,看它们像清澈的湖水,一圈一圈荡起涟漪,继而迅速弥漫起雾气,酸涩的怜惜便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顺着他们相贴的皮肤蜿蜒进他的心窝。

他捧在手心里的三少爷,出了分会的门,就成了谁都可以欺辱的公子哥。

“我的三少爷。”林海哑着嗓子吻去陈轩眼角的泪,“我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走在南京城的大街上,谁都不敢欺负你。”

陈轩眼底酝酿的泪随着他的话决堤:“怎么就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呢?”三少爷边说,边捶林海的胳膊。

“我……我不想让你发现我难过……”陈三少因为被践踏的自尊心,痛不欲生,“也不想让你知道……我没了你就活不下去……”

365b体育在线投注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在林海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他抬手把陈轩的脑袋按进颈窝,边亲三少爷的额头,边叹息:“我不就是用来哄你的吗?陈轩,我是你的相公,你离不开我才是对的。”

三少爷蹬着腿哭,上气不接下气,呜咽声却不大,如此一来更加惹人心疼。林海的帕子擦湿了,换了好几个姿势搂着陈轩,都止不住阔少爷的眼泪,就听怀里的人悲伤地喃喃自语。

“你说我这么些年……到底得到了什么?”

“我原以为自己起码能和你并肩,起码能帮你做些事,可我连一条街都管不好。”

“林海,我的骄傲在你看来是不是特可笑?我其实骨子里就是个什么也做不好的废物。”

林海一开始还想反驳,后来干脆拍着三少爷的背等着对方平静下来。期间云四和远方上了车,马不停蹄地开出德业街,直奔家里去了,而陈三少哭了大半段路,快到家时累了,歪在林海怀里抹眼泪。

“我不要成为你的累赘。”陈轩狠狠地推开他的手,“我想通了,有我在,你才会受伤,做起事来还会因为顾忌我而畏手畏脚。

“……我陈轩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放低身段,可不能拖别人的后退!”

汽车随着一个急刹车,猛地停在公馆门前,陈三少差点冲到前面的椅背上去,好在林海一直护着。

“你想通了?”他踹开车门,把三少爷打横抱起,阴沉着脸往公馆里走。

陈轩梗着脖子喊:“想通了,我就是个累赘!”

公馆里的下人都低着头,假装听不见他们的争吵,林海抱着陈三少,一路从花园冲到卧房,依旧是用脚把门踹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是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于是他便不担心冻着陈轩,三下五除二把阔少爷的裤子扒了,按在腿上好一顿打。

“你……你欺负人……”陈三少委屈得撅起屁股,“我担心你,你不领情……还打我……”

怨得跟窦娥似的。

“我还就是不领这个情。”林海又把三少搂在身前,“什么叫累赘?你如果觉得我把你当负担,那就太小瞧我的感情了。”

“三少爷我告诉你,我从没把你当累赘看待。”他捏住陈轩的下巴,冷声道,“以前没人把你当少爷惯,我来惯,以前没人对你好,我来好,你这辈子都是我的,认命吧。”

一滴泪顺着陈三少的腮帮子滴落,这阔少爷被凶了一顿,反倒破涕为笑,双腿缠住林海的腰,翻身骑在他身上:“说话算话。”

“我的三少爷,类似的话我说了多少遍?”林海抬手捏了捏陈轩的脸颊,“下次再犯傻,我就不给你饭吃。”

“你舍得?”

林海抬眼瞥了一眼陈三少微红的眼角,还当真舍不得,只得转移话题:“晚饭让厨子给你做个烩三丁补一补,都快哭虚脱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弹了弹陈轩的眉心,“没见过你这样的,三天两头掉眼泪。”

“在你面前嘛……再小的事也是天大的委屈。”陈三少骑在他腰间振振有词,也是哭够了,又因为心知在分会,人人都惯着自己,便心安理得地无法无天起来,“你刚刚打疼我了。”

林海打的那几下,一开始真的带了气,后来爱意涌动,哪里舍得下狠手?掌掌雷声大,雨点小,就是吓唬吓唬三少爷而已,奈何陈轩得理不饶人。

第六十五章:白米粥

也是好不容易抓住了他的把柄的缘故,陈轩借题发挥,身子一歪,倒在床榻上蹬腿:“你肯定老早就想打我了!”

林海瞧着回到家就闹上天的陈三少,哭笑不得:“白疼你了。”

“你再疼疼我。”陈轩听了这话,转着眼珠子一骨碌爬起来,趴在他大腿上打商量,“林海,要不我教你说说情话?”

三少爷心有余悸地回忆:“你平时说喜欢我的时候,眼神都挺吓人的,就不能温柔点?”

“还不够温柔?”

“不够。”陈轩皱着鼻子嘀咕,“我看话剧里小娘子的情郎都特别会说话,你学学吧。”

“那我说的话你不喜欢?”林海眯起了眼睛。

陈三少毫无危机意识,窝在他怀里轻哼:“喜欢还是喜欢的,就是觉得你不会说话。”陈轩说完,起身单手托着下巴,揶揄道,“你知不知道,做的时候说些甜言蜜语,我更舒服?”

绕是林海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闻言耳根也发起烧,他没好气地把陈三少按进怀里,对着光溜溜的屁股又是好一顿打:“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的啊!”陈轩不服气地扭着腰,躲避林海的巴掌,“不信你试试?”

原来绕来绕去,目的在这儿呢。

林海下腹一紧,转身和三少爷面对面躺着,鼻尖抵着鼻尖,呼吸里翻滚起情欲的火星。

“不累啊?”他揽住陈轩的腰,“哭了一路,哪有力气再闹?”

陈三少抽抽搭搭地抱怨:“反正每次都是你动。”

林海闻言,挺腰顶了陈轩一下,陈三少立刻不甘示弱地踢他的脚踝,于是两人像孩子似的在宽敞的床上闹做一团,倒把睡觉的事儿抛在脑后,等云四来敲门,问晚饭是熬粥还是煮面时,才消停。

“不吃面。”陈三少衣衫不整,懒洋洋地倚在林海怀里,“要粥,配烩三丁好吃。”

“哎!那烩三丁里一定要用海参,别拿海茄子糊弄我。我舌头可灵了,一尝一个准。”

“就你会吃。”林海抱着指手画脚的三少爷,认命般感慨。

再多的责备,陈三少也权当耳旁风,仗着林海惯着自己,拿白嫩嫩的脚尖勾住被角,讥讽地觑他一眼:“这就嫌我烦了?”

林海被这一记无痛不痒的眼刀割得心驰荡漾,低头按着陈轩好一顿亲:“磨人精。”

“你不就喜欢我这样?”陈三少有恃无恐,抬腿勾着他的腰坐起身,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林海,小爷我困了,你抱着我睡。”

哭了一路,不困才怪。陈轩说完,直接歪在林海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瞧着要睡着,却死命扯着他的胳膊晃。

“不许动。”陈三少耍赖,拍着被单,凶巴巴地说,“等我醒了再松手。”

“哎呀我的三少爷,你自个儿困,还要拉着我一起睡?”

被角被陈轩揉得皱皱巴巴的,林海刚想伸手抚平,陈三少就伸手扯他的手腕,直扯到腰间:“陪我。”

“年节里事情多。”林海无奈地叹了口气,“别闹,我坐床边看你睡。”

不是他不想陪陈轩,而是商会的事情着实多,再加上和陈振兴暗地里的较量,林海不得不抓紧一切时间处理事务。陈轩明知道他忙,还是闹了会儿,最后实在太困,趴在林海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天色昏沉,夕阳的余烬在窗台下徐徐燃烧,从屋里往外看,仿佛瞧见一只腾飞的火鸟。后来这只鸟飞走了,飘落的羽翼成了唯一的光源。林海不敢点蜡烛,起先还借着暮光看了几页账簿,后来就只能搂着三少爷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摈弃一切杂念以后,他耳畔只剩陈轩浅浅的呼吸声,像幽谷里升腾起的袅袅炊烟,顺着他的耳廓飘荡,最后悄然远去。

墙上的石英钟滴滴答答走个不停,林海虽然没有睁开眼睛,脑海中却清晰地映出整间卧房的景象,紧接着是他怀里的三少爷,细致到眼窝下的乌青,再然后是逐渐趋于一致的心跳声,从触感到心灵,林海和陈轩都交融在了一起。

谁料陈三少忽然在睡梦中抽了抽鼻子,委屈巴巴地蹭他的下巴,于是平静淡然的氛围一扫而空,就宛若暗夜里腾起一簇摇曳的篝火,卧房里又有了人气。

“林海……”陈轩的呓语把他逗笑了。

可下一秒林海的笑容就僵在脸上,因为三少爷做梦啃住了他的颈窝,湿软的舌头在他滚动的喉结边拼命滑动。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如今被勾得失魂落魄便是自找苦吃了。

屋外传来下人匆忙的脚步声,半掩的窗外也飘来米粥的清香。林海动了动被压酸的胳膊,察觉到怀里三少爷不满的轻哼,疲惫地叹了口气。其实他也累,更何况今日一连解决了陈振兴和德业街两件事儿,只是有了陈轩,林海无论何时都悬着心,这分会里谁都可以放松警惕,唯独他不行。

“行长?”门外传来云四的轻声呼唤,准是因为屋里没点灯的缘故,下人都不敢大声惊扰到他们歇息。

陈轩却还是醒了,蹬着腿往他怀里拱,嗓音黏糊糊的:“别走。”

“不吃饭了?”他摸黑揉陈三少的腮帮子。

没有回应,三少爷又睡着了。

黑漆漆的屋里亮起一盏烛火,林海到底还是把蜡烛点燃了,陈三少在他怀里难受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林海的胸口,幼稚地躲避光源,最后还是被飘摇的火光惹烦了,怒气冲冲地起身,伸长了胳膊和林海抢烛台。

“吃饭了。”林海用吻堵住陈三少的抱怨。

陈轩抬起的胳膊晃了晃,转而搂住他的脖子:“你没走啊?”

“答应了你不走,我还能去哪儿?”

“家里事情不是多吗?”三少爷揉了揉眼睛,不闹脾气了,弯腰找自己搁在床边的鞋,“我差点忘了,现在分会不仅要应付生意,还要提放我爹的阴谋。”

陈轩的鞋和林海的紧紧挨在一起,阔少爷穿好袜子以后,不急着下床,反倒爬回林海身边亲他的眼窝:“你刚刚睡没睡?”

“睡了。”他睁眼说瞎话。

三少爷的眼睛眯了起来,怀疑道:“那你的声音怎么听上去很累?”

“抱你抱的。”林海愣住一瞬,飞速寻找到借口,“你可是枕着我是肩睡了一下午。”

“到现在还是酸的。”他活动了几下手臂,“真能折腾我。”

陈三少听得怪不好意思的:“哭累了。”

有理有据,语气还坦荡,仿佛哭是一件完全不丢人的举动似的。林海叹了口气,也跟着三少爷起床,穿了鞋往书桌边走,那本没翻完的账簿被他搁在桌角,如今陈轩已醒,他终于有机会看书了。

“你不去吃饭吗?”三少爷见林海摊开账本,眼睛微微睁大。

林海点头,推门把云四喊进来:“带三少爷去吃饭,我的迟点送书房去便好。”

如此一来,就是不和陈三少一道喝粥的意思了。陈轩哪里肯,扑回床边气鼓鼓地往被子里钻,结果被林海几句挑衅激得火冒三丈,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到了前厅,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中了激将法,懊悔万分,捧着粘稠的白米粥气得直踢桌子腿。

可怜这圆桌是用上好的鸡翅木敲的,没禁得住陈三少的几剂扫堂腿,掉了不少漆。

三少爷闹脾气,下人自然不敢出声招惹,就云四没心没肺地伺候在一旁。陈轩也有意思,虽生气,但唯独和憨厚的云四出奇地投缘,两人在屋里叽叽咕咕说了半晌,得出个林海太过霸道的结论。

“都不陪我吃饭!”三少爷喝完粥,把筷子一摔,“这还得了?”

云四端着给林海准备的晚饭,轻声附和:“不得了不得了。”

远方在外头假装没听见他俩的胡话,撑着灯笼催云四快些:“行长还没吃饭呢。”

“我和你们一起去。”陈三少也跟着下人往外走,抄着手踱步,他们三人摇晃的影子像鬼影似的飘在墙头,陈轩又害怕起来,只是没了林海,三少爷面上强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书房就在卧房一侧的院子里,要穿过半片花圃,夜里风急,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晃,陈三少心里的火气也被吹散了,满心满眼只剩远处窗内透出的一点微光。

远方却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行长该是睡着了。

“睡着了?”陈轩怔住,“可蜡烛还点着呢。”

“这火光太暗,换了平日,行长早就拨烛心了。”

远方不说还好,一说,三少爷立刻抢过他手里的灯笼,跌跌撞撞地往书房跑。这一路算不上杂草丛生,但总归有些嶙峋的枝叶横在夜里,可陈轩管不了那么多了,直冲到书房门前,再轻手轻脚地推门。

“三少爷?”林海带着困意的声音从屋里飘来,烛火也跟着明亮起来。

陈三少吹熄了灯笼,巴巴地跑过去,拱到林海怀里亲他的下巴:“吵醒你了?”

“没有的事。”林海揉了揉眉心,“是我自己睡眠浅。”

三少爷闻言不吭声了,搂着他的脖子四处乱亲。

第六十六章:拍黄瓜

“干嘛?”林海的睡意渐渐散去,捏着陈三少的后颈,哭笑不得,“吃了个饭就乖了?”

这时远方和云四也赶来了,见他俩耳鬓厮磨的腻歪样,都没进屋,陈轩却没那么多避讳,招手让下人进门。

“粥挺好喝的。”陈轩倚着林海的肩,轻声细语,“你吃点东西再睡。”

“不成,这几日事务太……”

“我帮你看。”陈三少蛮横地按住林海想要翻账簿的手,不等他拒绝,高声道,“我虽然没你厉害,可也是处理过陈记生意的人,你若是不答应,那就是不信任我,还把我当陈振兴的儿子看待。”

三少爷胡搅蛮缠起来,林海只有叹息的份儿。他把碗端起,草草喝了两口:“我把你当个阔少爷惯着,不好吗?”

“阔少爷也不是什么都不干的。”陈轩振振有词,替他夹了几块拍黄瓜,“这黄瓜挺好吃的。”

“烩三丁呢?”林海故意逗弄陈三少。

三少爷当真羞怯地扭开头:“我吃了大半碗,剩下的不好意思端给你。”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凑过去捏陈轩的腮帮子,捏完继续吃饭。

陈轩六神无主地盯着林海瞧了会儿,转身去看桌上的账簿。分会单月的账簿就有厚厚一沓,陈三少没急着看,先捧着掂量,继而不由自主地“哎呦”了一声。

“多吧?”林海把下巴搁在陈轩肩头舔三少爷的耳朵,“累了就先去歇着,我继续看。”言语间满满都是怜惜,也只有陈轩听不出来。阔少爷气恼地把林海推到床上,吹熄了床头柜上的烛火,又把床帐放下,林海掀开帘子,陈三少还不乐意,叽叽歪歪地骂他不信任自己。

“怕你累着。”林海硬是把人拉进怀里抱着。

三少爷捏了捏他的手指:“也就我成天没事干,哪里会累?”

话虽如此,林海心里其实一直把陈轩当少爷看,根本没指望他能帮着自己处理分会的生意。烛火幽幽,破碎的光点像飞舞的萤火虫,在三少爷眼底聚拢又分散,林海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偏见耽误了陈轩。

“去吧。”他松开手,把床帐拉上,舒舒服服地枕着胳膊,“明早起来,我可是要检查的。”

既然已经决定帮陈轩夺回家产,一味的保护便是无用的,毕竟三少爷是要展翅高飞的雄鹰,迟早有一天不在他的保护下,也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陈记的继承人。林海对此深信不疑,即使他从未说过。

床头的火光暗下去,书桌上的却更亮了。陈轩让云四把粥端走,自己坐在桌前翻看那本厚厚的账簿。纸张翻卷,看得出林海读过不少遍,三少爷用铁丝拨弄了几下灯芯,又忍不住回头去望床榻。

床帐本来是水红色的,自打新婚起就没换过,平日里他们歇息并不常放,如今灯火昏暗,瞧着倒像是没有颜色,烛光照不见的褶皱处仿佛翻卷的浪花,一浪接着一浪打进陈轩眼底。

他没想到分会的行长会这般辛劳,更觉前几日自己的胡闹是给林海添麻烦,愧疚夹杂着不服输的小怨气,让三少爷轻轻哼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读手里的账本。夜深人静,陈轩伏案的身影许久都没有动过,只风里传来笔尖滑过纸张的轻微声响,像是初雪,在静谧无声的夜里飘然而至。

早春的寒气在夜的遮掩下展露无疑,三少爷惊觉双腿冻僵时,天角似乎已经有了发青的迹象,他借着烛光看不大清墙角的石英钟,不过陈轩并不在意,反而轻轻挪开椅子,直奔床去了。

他想像以前一样,把冰冷的脚塞进林海的怀里,肆无忌惮地把惯着自己的爱人吵醒,所以陈轩用力拉开了床帐。烛光飘荡,三少爷有一瞬间以为蜡烛会熄灭,但是没有。

林海安静地平躺在床上,呼吸悠长,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那张时常板着的脸在夜晚竟然有软化的迹象。

像春水涌动,陈轩心底有一角寒冰悄然裂开了细细的纹路,紧接着伴随着碎响,裂口逐渐扩大,最后冰层轰隆一声四分五裂。

原来这个人也会疲累,原来这个人在自己面前从不设防。

三少爷慢慢松开攥紧床帐的手,俯身靠近林海,他自己的身影挡住了温暖的光,他却知道林海的睫毛正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知道那温暖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爱着自己的心。

双唇即将相贴,陈三少忽然僵住,他眨巴着眼睛,把差点涌出眼眶的泪眨去,他不再想要亲吻林海,转而把脸埋进对方温暖的颈窝,蛮横地磨蹭,硬是把林海拱醒了。

“我的三少爷。”林海嗓音嘶哑,转身把陈轩抱上床,自然而然地用腿夹住那双冰冷的脚,“啧,你就折腾我最厉害……”最后几个字轻得陈三少几乎听不清,这阔少急切地竖起耳朵,刚欲回嘴,林海已经睡着了。

清浅的呼吸声与有力的心跳交织在一起,陈轩眼底的烛火腾起又熄灭,循回往复,像蝴蝶煽动羽翼,迟迟不肯飞起。

红尘万丈,怎么就遇见这般好的你呢?

陈轩把脸彻底埋进林海的颈窝,低声地抽噎,胸前的震动很快就把对方惊醒了。

林海慌乱地坐起身,把陈三少抱在身前,揉着头发苦笑:“怎么了这是?”

“你……”陈轩抹掉泪,张嘴咬住他的脖子,“你抱着我,我冷。”三少爷并没有把心底的爱意说出口,泪也干了,抱着林海的腰,闷声闷气地指使他。

林海便用力搂进陈三少,把胸口最温暖亦是最脆弱的位置让给陈轩取暖,眨眼间又坠入梦乡。

“该醒的时候不醒。”陈轩皱了皱鼻子,哼哼唧唧地把裤子蹭了,腿间有点顶起的弧度,正压在林海的腿根边。可惜林海睡得依旧熟,手臂温柔地搁在三少爷的腰边。

欲望在暗夜里熄灭,脉脉温情便开始涌动。陈轩披着被子,费力地爬到床里侧,林海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见阔少爷胡闹也不生气,在梦里把人拉到怀里,继续与周公会晤。陈三少喘了几口气,继续往床里爬,但是腰间的手实在太紧,根本挪动不了,他只得作罢,转而可怜兮兮地窝在林海怀里,等着情潮平息。

陈轩等着等着就迷糊了,林海的呼吸徘徊在他的额角,暖洋洋的,仿佛春风拂过,漫山遍野的桃花都开了,馥郁的馨香弥漫在三少爷的鼻翼间,直接把他熏醉了。只不过梦里梦外都是林海望他的眼眸,陈轩在朦胧间下定决心,不能再让林海为自己操劳。

他是陈记的三少爷,即使名不符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第二日春光明媚,风却还是冷的,林海早早地醒了,见三少爷裹着被子睡得香甜,便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枕着一条胳膊,轻轻挠陈轩的后背。

三少爷乖得很,黏糊糊地贴上来,腰还一挺一挺的。林海愣了愣,伸手随意一摸,顿时哭笑不得,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陈轩怎么了,只是与三少爷同床共枕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见着对方在梦里就能硬得流水的。

“梦什么呢?”林海用手指刮了刮陈三少的鼻子。

就听三少爷忽然仰头喃喃自语:“不要摸……不要摸那里……”说完扭得跟条泥鳅似的,一点也不安生。

“摸哪儿啊?”林海笑着把陈轩搂在怀里,亲了亲发红的眼尾。

三少爷又安安稳稳地睡了片刻,继而再一起扭动起来:“坏……林海最坏了……”

被点名的林行长目光温和,只眼底烧起一团火,炽热的火苗直燃进瞳孔深处,以至于陈轩从春梦中惊醒时,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梦见我了?”虽然是疑问句,但林海的语气很是肯定。

陈三少懵懵懂懂地点头。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三少爷掀开被子挠了挠肚皮,“欺负我。”说完翻了个身,趴在林海怀里蹭蹭,边蹭边嗅,“林海,我都说了疼,你怎么还欺负我呀?”

得了,还没睡醒呢。

林海干脆顺着陈三少的意思,翻身把人压在身下,脱了衣服搂住,顺便把床帐拉紧。于是屋里一时满满都是喘息,继而又传出几声软绵绵的呻吟,最后还有甜腻的抽泣,总之等林海神清气爽地拉开帘子,陈三少已经傻瘫在了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阔少爷的抱怨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林海一边穿衣服,一边逗弄三少爷:“这回可不是我欺负你,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我的三少爷,昨晚梦见什么了?”

香艳的心事被戳穿,陈轩反倒不羞恼了,破罐子破摔般披着一件单衣下床,大大咧咧地晃到林海身后,搂着他的腰瞎顶:“我在梦里把你上了。”

林海的笑僵在嘴角,忍不住打了一下陈三少的手。

“……没成功。”陈轩瞬间蔫了,咬着他的耳垂嘀咕,“林行长,你真没情趣。”

“这时候应该逗我开心。”陈三少咬完林海的耳朵,又去啃他的脖子,“我说什么都不反驳,才有意思。”

第六十七章:水果糖

林海听完,又打了三少爷一下。

陈轩这才安稳,亦是觉察出冷意,哆哆嗦嗦地往床边跑,可跑过去又嫌被子脏,连蹦带跳地窜回来往他怀里钻。

“林行长。”三少爷每次说正事儿时,都喜欢这么称呼他,嗓音拖得极长,林海回回都当成撒娇。

“我昨晚把这月的流水都看完了。”陈轩得意地抬起头,“夸我。”

“夸你。”

陈轩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许久,没听见下文,神情有些绷不住:“就这样?”

“就这样。”林海忍笑把外套脱给陈三少,“我还没检查你账目有没有算错呢,怎么夸?”言罢转身去翻桌上的账簿。

陈三少别别扭扭地跟着他,贴在林海背上烦他,林海翻到哪一页,就把手伸过去捣乱。

“别闹。”

“你亲我一口,我就不闹。”

林海好笑地望了陈轩一眼,贴过去吻了吻:“去吃早饭吧,我看完就去找你。”

陈三少还是不肯动,亲完以后餍足地趴在林海背上,硬是饿着肚子等他查完账簿。其实还有些出乎林海的意料,他原以为陈轩这样的阔少爷能勉强读完就已经不错了,哪想到陈三少不仅读完了,还找到几处纰漏。

看来他还是小看了陈轩。

林海捏着本子的手指紧了紧,扭头瞄了三少爷一眼。三少爷立刻紧张地蹬了一下腿,絮絮叨叨地保证:“有问题你直说,我禁得住批评,但下一次我肯定做得更好。”

“下一次?”林海把陈轩扯到怀里。

三少爷巴巴地眨眼睛:“嗯,下一次。”

他故意板着脸不吭声,等折腾够了陈轩,才笑着说:“这次就很好。三少爷,以后家里的事情你可赖不掉了。”

所有的春光都汇聚在了陈轩眼底,毕竟嘴上再怎么说无所谓,爱人的肯定亦让三少爷心潮起伏。他打小,自有记忆起的五六岁开始,听见得最多的便是“不行”二字,旁的孩子都晓得功课习得好会有奖励,只有他都弱冠了,方知“奖励”到底是何意。

那一眼春色太过荡漾,林海怕自己再起欲念,连忙移开视线,从书桌的抽屉里摸出几颗水果糖。

他剥开糖纸,塞进陈三少的嘴里:“前几日拜年剩下的,孩子都爱吃,你尝尝。”

“奖励……有糖吃?”陈轩鼓着腮帮子往林海腿上爬,“林海,以后你都要给我糖吃。”

他哭笑不得,没想到陈三少真把自己当孩子,只得苦笑着点头,把抽屉里的糖一股脑全拿出来,塞进陈轩的口袋。

甜丝丝的气味在林海面前散开来,他轻轻嗅了嗅,忍不住伸手戳陈三少的腮帮子,于是那颗糖在陈轩的嘴里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滑来滑去。阔少爷只顾得上吃糖,没搭理林海幼稚的举动,倒是腿晃了两下,颇有些不满的意味。

“多大的人了。”他戳够了,俯身亲三少爷沾着糖水的舌。一退一近,一舌紧追不舍,一舌粘着糖飞窜,只可惜最后还是被制服。陈轩呜呜地哼唧,拼命勾着舌尖抢逐渐融化的糖,林海实在觉得三少爷可怜,终是放过那双沾满津液的唇,又替他剥了一颗。

陈轩的脑袋立刻低下来,把糖卷进嘴里,再勾着林海的脖子贴过去:“我比你小好几岁呢。”言语之间满满都是得意。

“所以我是活该被你折腾。”他听得牙根发痒,狠狠揉了几下三少爷的脑袋才解气,“行了,糖也吃了,咱们去前厅。”

距离云四来喊他们吃早饭已过了近半小时,林海把磨磨蹭蹭不肯穿衣服的陈轩搂在怀里,就这样衣衫不整地吃了早饭。三少爷裹着他的外套,晃着腿喝米汤,衣摆也跟着左摇右晃,像振翅欲飞的鸟。

屋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炮火声,林海吃了几口菜,忽而记起今日是初五,该吃饺子:“云四,晚上包饺子吧。”

远方闻言,放下手里的簸箕:“行长,今天该迎财神。”

“财神?”三少爷捧着碗惊叹,“呀,今天初五呢。”

“街上的铺子该开咯。”云四听了林海的话,一边往厨房跑,一边喊,“行长,咱们又该忙起来了。”

听了这话,反应最大的竟然是陈轩。三少爷刷地转头,目光炯炯:“你说了要我帮忙家里的事……”原来陈三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每年开年,分会的事情都异常多,年前积压下来的事务,以及新年突发的状况都让林海忙得焦头烂额,毫不夸张地说,逢年过节就是他最头疼的时段。

“嗯,明天我带你一起出门。”林海把碗搁下,拉住陈三少微凉的手叹息,“刚刚就该逼着你把衣服穿好。”

三少爷喜滋滋地扯着略长的衣袖,挤到他怀里:“你的衣服暖和。”

“还有你的味道。”陈轩有些羞怯,但固执地说,“我喜欢你,所以穿你的衣服也很快乐。”

“就算……就算有点冷,我也不怕。”

林海的心随着陈三少的呢喃,软化成了春水。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在故意撒娇。”三少爷的脸快埋进碗里了,“但是林海,我就是喜欢你。”

陈轩忽而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眼里繁星陨落,颗颗都落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因为喜欢你,所以忍不住告诉你。”陈三少凑到林海怀里,喘息有些乱,仿佛意乱情迷,“我以为说一次就够了,可我只要看见你,就抑制不住我自己,总想把那些欢喜都说出来。”

“你不要嫌我烦。”陈轩表白完,蛮横地搂他的脖子,继而又飞快蔫吧下去,“好不好?”

滚烫的情绪堵住了林海的喉咙,他亲了亲三少爷的鼻尖,又亲了亲微红的面颊,最后嘴唇贴在陈轩湿软的唇角,轻柔地摩挲。

虽无一字一句的回应,但他满心满眼都是温柔的“好”。

于是知足常乐和贪得无厌两种情绪在陈轩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得到回应,三少爷欢欢喜喜地继续吃饭,可吃了几口又觉得他的回答太简单,立刻皱着眉用脚尖蹭他的裤管。

林海轻轻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好好吃饭。”

“林海,我还想吃糖。”

“不行。”他挑眉,见三少爷伸手掏口袋,立刻轻哼道,“你吃,我就抽烟。”

陈轩见不得林海抽烟,手腕转着方向往他怀里探:“你的烟不是都被我拿走了吗?怎么还抽。”

“不许抽。”陈三少有些急,把最后一口米粥喝干净,拱到他怀里,“林海,我给你糖吃,你别抽烟。”

“也就你喜欢那几颗糖。”

“你给的。”三少爷捂住口袋,“当然喜欢。”

今日陈轩特别讨他欢心,林海听得耳根发热,把人搂着往卧房走。初五不适合走亲拜友,分会门前很是冷清,他却乐得清闲,和三少爷一道,窝在书桌前检查账簿。

陈轩在林海面前有些孩子心性,用钢笔都能弄得脸颊上沾染墨水,他在翻阅的间隙随意一瞥,忍不住笑着把三少爷拉到怀里,却不是擦黑色的墨痕,而是问陈轩有没有什么发现新的纰漏。

跟只花猫似的陈轩绷着脸,认认真真地用笔把发现的问题都圈了出来:“林海,我觉得这几单生意有些不对劲。”

“明面上是收支平衡,可按理说年节里的货运都停了,就算亏损也实属正常,这些铺子的收益却高出一大截……”

书桌上光影浮动,原是窗外的梧桐树的树枝随风飞舞。这些光点跟陈轩一样,不熟悉时只敢盘踞在桌角,时间一久,就蹬鼻子上脸,溜到三少爷的额角蹭蹭。

起风了。

林海不知怎么的,俯身凑到陈轩的腮帮子边嗦了一口。

“林行长,我说正事儿呢。”陈三少捏着笔,用笔帽戳他的脸。

“你说,我听着。”林海伸手把人捞进怀里,继续嗦。

陈轩勉强说了几句,被烦得直喘粗气,干脆撂下笔,问他自己刚刚讲了什么。

“你怀疑他们报假账。”林海言简意赅地说出了陈三少心底的顾虑。

于是三少爷眼里的恼怒顷刻间变成一水儿的崇拜:“你晓得啊?”

陈轩把账簿推开,抱着他的腰亲亲下巴上的胡茬:“你说怎么办?报假账可是大事。”

“你想怎么办?”林海反问三少爷,“明天你可是要和我一起去的,这事儿交给你处理。”

年节期间的假账被林海发现过不止一次,这些掌柜的仿佛不盈利点就过不好年似的,他曾提醒过很多次,不要在账目上造假,可总有人铤而走险。

“这次的事看着是小,但很难说他们以前有没有报假账。”陈三少思考了片刻,与林海商量,“我觉得可以不先急着下定论,明日亲自去铺子看看比较好。”

“听你的。”林海听着听着就又去嗦三少爷的脸颊。

这回陈轩没闹,觉得他肯定把自己的话都听进了心底,可三少爷哪里知道,林海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微红的脸颊,只能听见略带急促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

陈轩发觉万丈红尘有林海才好,林海又何尝不是?

红尘有你,我才愿化身风雨,才愿做那林间的树,乡间的花,和煦的朝阳与夜晚的星辰。因为有你,浮世繁华才让人留恋万分。



第六十八章:枣泥糕

账簿再厚,也有看完的时候,陈轩把最后一页纸也复查了两三遍以后,跑到床边去搂林海的腰。林海正在给三少爷的小手炉加碳,虽说气温有回暖的趋势,但还是冷,陈轩的手时常冰着,大抵是背上的伤没好透的缘故,身子骨透着虚。

他今早和陈三少亲热的时候,特意仔细查看许久,陈轩背后的疤掉了七七八八,新长的皮肉粉粉嫩嫩的,林海都舍不得摸,只好俯身轻柔地吻。

“捧着。”他把手炉递过去,“时辰还早,今天也不用出门,你想做些什么?”

陈轩盯着手炉上的名字发愣,闻言过了好几分钟才歪在林海肩头打哈欠:“先歇歇。”

“外面阳光不错,去晒晒?”

“冷。”

“不冷。”林海哄三少爷,“我让云四搬两张长椅,再给你搬两床棉被,你盖着晒太阳肯定暖和。”

他说到这儿,又想起一事:“前几天有人送来一台留声机,你要是觉得闷,我就让远方搬出来给你听听曲儿。”

“听什么曲儿啊?我要你和我说话。”虽是勉强的同意,但林海听得出来陈三少心动了。

他当即喊来下人,让他们搬藤椅和被子,还把那台留声机也放在了卧室的窗下。陈轩捧着手炉候在梧桐树下,好奇地瞧瞧椅子,又探头打量屋里留声机的大喇叭。

“以前在舞厅看见过。”三少爷轻声感慨,继而在感受到林海不善的目光时,及时补救,“那时我还小,和陈振兴一道去的。”

滚烫的视线这才降温,陈三少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跑到藤椅上坐着,并不急着躺,反倒仰头看枝叶繁茂的梧桐。

有道是凤栖梧桐,三少爷也不知道说得是不是一种树,但把这俗话翻过来调过去念上几遍,眼前的树就有了神圣的光辉,连枝叶间漏下的光都比别处温暖。

“发什么呆?”

光忽然湮灭,陈轩摸了摸搁在眼前的手。

“老盯着光看,一会儿什么都看不见了。”林海捂着三少爷的眼睛,无奈地笑起来,“这还要我教?”

陈轩眨了眨眼睛,睫毛蹭过他的掌心,像惊慌失措的蝴蝶,在狭窄的玻璃罐子里四处碰壁。

“怎么了?”林海站在三少爷身后,俯身亲通红的耳尖。

“林海,我听说梧桐招凤凰。”陈轩扯住他的一只衣袖,难堪道,“我……我已经嫁进来了,你还想招谁啊?”

“什么?”林海被三少爷颠三倒四的话惹糊涂了。

“哎呀……”陈轩也觉得自己想得事情太难以启齿,转头往藤椅上躺,“我总怕你娶别人。”

院里一下子静得只剩风穿过枝条的细微声响,温暖的光在三少爷的身上流淌,波光粼粼的模样。

“为什么怕?”林海明知故问。

三少爷羞于回答。

两个人一躺一站,靠得极近,明明周身都是甜蜜的气息,心底却都同时泛起苦涩。

“这又是做什么?”林海弯腰刮陈轩的鼻尖,“患得患失的。”

“因为这世上的事根本说不准。”陈三少抓住他的手指,拉到唇边亲了亲,“不谈你会不会变,单说我……”

陈轩的目光慢慢放空:“先前我一直觉得,若是你娶了旁人,我铁定闹到整个分会都不得安生,可现在再想,竟觉得待在你身边就很好了。”

“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敢想你不喜欢我的样子。”

风又紧了几分,林海听得鼻子发酸,伸手去摸三少爷的脸颊,指尖拂过眉眼时,竟找不到丝毫初见时的桀骜不驯,他忍不住把人狠狠搂在怀里,责备道:“我哪里舍得让你委曲求全?”

继而愠怒起来:“若是让你将就着过一辈子,你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来招惹我。”

“忍不住嘛……”三少爷委委屈屈地搂住他的肩,“我喜欢你。”

陈轩的喜欢认真又单纯,林海抱着阔少爷,就如同抱着世间最纯净的火焰,他不敢用力,更不敢撒手,无论什么力道都忍不住患得患失。

陈轩嗅嗅林海的颈窝,忽而笑起来:“你身上有糖的味道。”然后埋头舔了两下,“林海,你把自己奖励给我好不好?”

“我什么都不要……”陈三少闭上了眼睛,近乎像是在呓语,“你爱我就好。”

林海当然爱他,只是听意气风发的三少爷乞求似的语气,听得心口发闷,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干脆把陈轩抱起来,硬按到自己的藤椅上压过去。

“这就好了?”林海气结,“你以前提的那些要求呢?要我帮你夺家产,要我惯着你,还要我喜欢你一辈子,这些你都不在乎了?”

藤椅吱嘎,陈三少扭开头,抽了抽鼻子。

“我想给你了,你又不要了?”

“要。”陈轩连忙点头,抱着他的脖子哼哼,“你给什么我都要。”

林海心里一痒,贴到三少爷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那只耳朵瞬间红透了,陈轩的脑袋也拼命往他的颈窝里拱。

“要不要?”林海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哪里肯放过,硬是捏着三少爷的下巴逼问。

陈轩不说要,也不说不要,满面通红地盯着他的下巴,继而舔了舔唇角。林海便又贴过去,先是亲吻,最后还是含住滴血似的耳垂,轻声呢喃。

这下子三少爷的耳朵不仅红了,连身子都僵住了,呼出来的热气全洒在林海的颈窝里。

“嗯?”他提溜着陈三少的后颈,忍笑道,“你不回答,就是要的意思。”

“反正……”林海把陈轩搂进,故意逗弄,“你没少要。”

“都是你逼我的。”三少爷小声反驳,浑身都烧起来,大有一副钻进被子的架势。

他也没拦着,抱着拱起的被子闷笑。陈三少快被林海的话羞死了,四处乱蹭,结果一不小心蹭到了某个部位,顿时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惊慌失措地掀开被子往上窜。

——你要不要我射给你?

——我想射在最里面,堵住,一点也不流出来。

林海耍起流氓来,陈轩根本扛不住。

“干嘛?”他把三少爷按住。

“你……你硬了……”陈轩哆哆嗦嗦地往身下看。

“没穿衣服你都见过,怕什么?”他不甚在意,把陈三少往怀里一搂,顺势把被子盖上,“歇会儿,不闹了。”

红晕还没有从三少爷脸上消散,林海瞧着心痒,故意挺腰,这阔少爷顿时哭丧着脸继续往上爬,大半个身子露在被子外,冷得直哆嗦。

“没以前能闹了。”他亲了亲三少爷的额头。

陈轩蹬着腿哼唧:“闹什么啊……”

“折腾我呗。”

陈三少愣了愣,低头咬了他的脖子一口,算是折腾过了。这折腾太过旖旎,以至于林海觉得不亲亲三少爷,自己这个相公都当得不像话,于是陈轩很快就被亲软了,窝在他怀里眨巴着眼睛犯迷糊。

几只鸟雀落在了屋檐上,挤作一团看他俩腻歪,继而又蹦到枝头,见他们无暇顾及自己,便叽叽喳喳地扑腾到空着的藤椅上。三少爷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气咻咻地挥舞了一下,小鸟扑棱棱地飞走再落下,就像是故意惹陈轩似的,扭着屁股坐在被阳光烤得暖洋洋的被子上。

“你和鸟置什么气?”林海攥住三少爷的手腕,忍笑道,“心里憋着火,来找我就行。”

陈三少觑他一眼,别别扭扭地点头,继而像原先那般轻轻咬林海的脖子,咬完,立刻抽手,继续烦鸟。可三少爷又不是真的想把鸟儿赶走,林海瞧着陈轩用一根手指头试探地挥舞,觉得这就跟对方对待感情的方式一样,明面上抗拒,背地里眼巴巴地盼着。

“口是心非。”他忽而低头去亲陈三少的嘴。

三少爷的挣扎让他们身下的藤椅呻吟起来,终是把鸟雀都惊飞了,陈轩自然也闹了,拽着林海的衣领嚷嚷:“干脆直接把我给睡了。”

“也不是不行。”

“林海!”陈三少被他惹得火冒三丈,又无处发泄,最后拎着被子趴在了林海胸前,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风卷云舒,林海把头靠在藤椅上,一边拍陈轩的后背,一边轻笑:“成天都在发脾气。三少爷,你哪儿来那么多糟心的事儿啊?”

陈轩闷声闷气地答了句,还不是因为喜欢了你。

“后悔?”

“肠子都青了。”三少爷愤愤不平。

林海闻言,抬手就去打陈轩的屁股,毫不留情。

“后悔也晚了啊!”陈三少直起腰叫嚷起来,“林海,你这人不讲道理,太霸道!”

可林海就是这样,喜欢三少爷跟自己闹,也喜欢陈轩坦荡的示爱,换句话说,只要是陈轩这个人,他都喜欢。不过陈三少没参透这个理儿,还心惊胆战地怕自己的所作所为惹到他。

那架落了灰的留声机最终也没有唱出婉转的歌,林海当真陪着三少爷,在院子里闹到夕阳西下。暖意渐渐被寒夜驱散,他们紧挨着回到屋内,陈轩的小手炉凉了,他却舍不得撒手,揣在怀里叫林海再换块碳。

“有我呢,别抱手炉。”林海直接脱了外套,把三少爷的手按在腰间,“这样更暖和。”

陈轩也不客气,直接拱进他的怀抱:“明天是不是要早起?”

三少爷问完,自言自语:“咱们直接去得月楼吃早点吧,我想吃枣泥糕。”

第六十九章:豆浆

枣泥糕原不叫枣泥糕,早些年老一辈人都叫它“枣泥方谱”,等到了林海这一代人,能叫出“糕”字已实属不易,就连赫赫有名的得月楼都不叫它原本的名字。

陈轩边想,边把脚往林海腿间塞:“配现磨的豆浆最好,吃着不腻。”说完愣了愣,掀开被子往里瞄,“林海,你还硬着吗?我帮你揉。”

“哪儿能硬一下午?”他没好气地把陈轩从被窝里拽出来,“你就给我老实躺着,比帮我干什么都强。”

三少爷自然不乐意,只担心屁股再挨打才没有反驳,不情不愿地枕着林海的胳膊生闷气。许是下午歇多的缘故,陈三少生了半晌也没能睡着,愣是把林海给熬困了。

“林海。”陈轩放软了嗓音撒娇。

“嗯?”他搁在陈三少腰间的手动了动。

三少爷犹豫片刻,又往林海怀里贴,还是软绵绵地唤他的名字。

“怎么了?”

“林海……”陈轩却还是只叫名字不说话,睁着双无辜的眼睛,深情款款地注视着他。

“我的三少爷,怎么了?”林海扛不住,困顿地起身,点燃床头的蜡烛。

陈三少扯着被子望他,眼里的红烛摇曳不休,像年节时天边的烟花,腾起又落下。

“嗯?”林海靠过去扯了扯阔少爷的腮帮子。

“你怎么不生气?”陈轩小声嘀咕,声音有些含糊,“以前人家吵醒我,我都会闹脾气。”

“跟你我生什么气?”他好笑地把脸贴在陈三少的颈窝边,“我心疼你还来不及。”言罢,嗓音已低沉许多。

陈轩猝然惊醒,反应过来午后都是林海抱着自己歇息,根本未曾合眼。

“林海……”三少爷又是欢喜,又是懊恼,抱着他的腰,顺势倒在床上,“你把我睡了吧。”

平稳的呼吸徘徊在陈轩颈边。林海又睡着了。

三少爷恼得眼眶发红,腿间支起的帐篷好半天才消下去,夜也深了,陈轩竟硬生生把自己折腾累了。分会里不知何时溜进来了野猫,在屋檐上迈着碎步小跑。陈三少仰头吹熄了蜡烛,惊惧地依偎在林海胸口,等听见有力的脉搏,瞬间安心,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至于猫儿,叫了几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风与飘摇的树影都在夜里舞蹈,只有宽敞的双人床是温暖的避风港。

……

出问题的铺子离得月楼不远,不敢说最好,但也是炽手可热的地段。

陈三少从林海嘴里听到更多关于账目的明细时,嘴里正叼着两块热腾腾的枣泥糕,而得月楼的楼下,早点铺子连成了串,铁锅里氤氲的热气直扑他们包厢的小窗户,把屋里甜腻的枣香吹散大半。

“这么说,还挺不好处理的?”三少爷盯着盘里的糕嘀咕。

林海喝了一口豆浆,夹着油条摇头:“难处理不在于账目上的变化,而是我发现,这些铺子暗地里都与陈记勾结。”

“什么?”陈三少大惊失色,“难道陈振兴……”

林海知道三少爷在担心什么,立刻安慰道:“不是陈振兴,而是你大哥。”

他把碗放下,双手交叉,字斟句酌地解释:“应该是你大哥的孩子没死之前的事,再加上最近突然出现的钱家,所以我觉得对这些铺子的掌柜的还当真不能硬来。”

“怪事。”陈三少三两下把糕咽了,“都凑一块了。”

“但愿不是有人故意为之。”他无声地叹息,推开窗户一角往下瞄了一眼,眼瞧着云四蹲在早点铺子边买烧饼,就远方尽职尽责地守在车边警惕地四处张望。

“若是呢?”三少爷踢他的脚尖。

林海收回视线,隐约听见楼下的喧嚣,没当回事,转头喂陈轩喝豆浆:“那咱们就把背后捣鬼的人找出来。”

至于那人是谁,十有八九都和陈振兴脱不开干系。

三少爷把豆浆咽了,又去吃糕,藏在桌下的脚早就把鞋蹭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林海的腿根,意图很明确,就是报复他昨晚没亲热就睡着了。林海正襟危坐,吃完早饭拍了拍陈轩的脑袋,意思是别闹。

可陈三少要是这么好哄,他哪里还需要操这么多心?

他俩正在包厢里闹着,屋门忽然被人推开,连门都不敲。陈三少登时气得摔了碗,腾地站起来,眯着眼睛冷笑:“谁让你进来的?”

“知不知道这里有人?”三少爷拿筷子指着对方的鼻尖骂,“谁家的下人,一点管教都没有。”

“我家的。”

捏着帕子的纤纤玉手从门外伸进来,连并着还有淡淡的梨花香,一抹鹅黄色的裙角闪进屋里,陈轩趾高气扬的神情瞬间僵住,脑袋刷地转向林海。

“林行长?”进屋的姑娘笑意盈盈,黛眉间有水色。

林海轻轻踢了三少爷一脚,把委屈的陈轩惹得更难受,嘴上却道:“姑娘可是钱家的二小姐?”

这时候能来得月楼,还能直闯进他们包厢的,除了钱家的小姐,别无旁人,更何况林海身上还背负着一桩被他拒绝得彻底的婚约,所以连陈三少都能猜出来,这位姑娘是谁。

“我家的下人一去不回,刚巧姐姐在陈记遇上些麻烦,我便来了南京城,本想早些见一见林行长,却不料您已经有了……”钱家的二小姐轻飘飘扫了陈轩一眼,这阔少的气焰平白熄灭半截,可怜兮兮地往林海身后躲。

林海看着心疼,把手递到身后给三少爷抓,陈轩对他倒是一贯得嚣张,林海只要开口,陈三少就拼命挠他的掌心,把怒火全发泄了出来。

“我竟不知陈家的三少爷是这样的人。”钱家的二小姐单名一个蕊字,是典型的大家闺秀,说起话来文绉绉的,那条白色的帕子时不时带起一阵香风。

陈轩听了会儿,胆子又大起来,把下巴搁在林海肩头,对着钱蕊挑衅地眨眼睛,然后又被林海按了回去。

“钱小姐,若是真想拜访我,何必今日找来这里?”

“是啊是啊,为什么?”陈三少不满的嘀咕从林海身后飘来。

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觉得三少爷闹得幼稚,也不拦着,而是拉着陈轩的手把人从屋里拽出来,留钱蕊一个人在包厢里望着满桌的残羹冷炙若有所思。

“林海?”三少爷下楼的时候忍不住抱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贴上来。

“还装?”林海刮了一下陈轩的鼻尖。

“装什么啊?”

他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抬手把陈三少按在墙上:“三少爷,装得那么无辜做什么?”林海捏住陈轩的下巴,“在钱小姐面前就不当纨绔子弟了?怕给我添麻烦,还是怕人家觉得我娶了个祸害?”

陈三少的睫毛抖了抖,人也软下来,蹭着他哼哼。

“该什么样,就什么样。”林海吻了吻陈轩的唇,“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能一眼看出来三少爷心中弯弯道道的,除了林海,也没有别人了,也难怪陈轩离不开他。他俩出了得月楼,林海又坐在轮椅上装样子,陈三少这才想起来问他为什么不在钱蕊面前演戏。

“没必要。”林海坐在车后座上,摇开车窗,“她来南京城并不是为了掺和我们与陈记的纷争,况且她想嫁给我,不可能希望分会被陈振兴整垮。”

道理是很好懂,可三少爷听得火冒三丈,抓着林海的手腕胡拽一通:“你知道她要嫁给你,还说那么多话?”说完,又去挠他的下巴,“我为了你,都不敢惹人心烦,你倒好,因为人家要嫁给你,连这些都算计好了。”

“林海,你当真是薄情!”

“因为我只对你好。”林海觑了三少爷一眼,轻哼道,“再说她派下人来的时机那么微妙,平白害你挨了一顿打,你要我怎么办?没有直接撕破脸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陈三少。

汽车缓缓启动,三少爷坐在他身边沉思片刻,继而抬头望向窗外:“人家姑娘看着就比我好相与,你不心动?”

林海把陈轩扯进怀里:“谁都比你好相与,可我就好你这口。”

陈三少听得耳根子发热,直骂他像土匪,但神情松了下来,瞧着格外高兴。林海惹了三少爷一会儿,临近铺子才罢休,他把陈轩衣领上的褶皱都抚平,语重心长地叮嘱:“待会我还有事,远方会留下来陪你,假账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也不要闹得太僵,等我来接你。”

街道两旁的铺子渐渐多起来,陈轩也收起脸上嬉闹的神情,定定地注视着林海的眼睛:“我晓得。”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三少爷咬牙拂开他的手,自己拎着衣领抖了抖,于是甜腻的情愫如潮水般从陈轩眼底褪去。

林海的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仿佛又回到初遇的那个雨雪交加的早晨,陈三少从幽暗的楼道里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伴随着破旧地板的呻吟,意气风发的人影逐渐走进冬日的冷光里,可那双365b体育在线投注灿若星辰的眸子里,连余烬都没剩下。

第七十章:鸡丝凉面

他恨极这样的陈三少,更多是恨自己没能把三少爷更早地从陈记救出来。陈轩却不知道林海在想什么,长时间垂头对着自己的掌心发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要不是钱蕊出现,三少爷都快忘了,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林海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人物。陈轩记得有句古话说得好,人不风流枉少年,可林海的一腔热情全倾注在了他身上,对旁人既冷淡又刻薄。

谈不上感动不感动,陈三少只觉得自己命好。

“别怕。”林海以为陈轩在担忧假账的事儿,伸手揉了揉阔少爷的脑袋,“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的。”

温热的掌心让三少爷的眼眶微微发红:“别小看我。”

“好。”林海温柔地笑笑,“我家三少爷最厉害了。”

于是陈轩的眼眶更红,等车一停就迫不及待地冲进冷风里。云四接替远方开车,好奇地问林海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他有些颓然,“在附近找个馆子,要能看见三少爷的位子。”

“您没事儿啊?”云四傻眼了。

林海叹了口气:“没事,但我前日在德业街与陈轩太过亲密了些,今日要是再被撞见同进同出,陈振兴肯定会起疑心。”

云四听得似懂非懂:“可是行长,总有一天你们会被发现的。”

说得跟偷情似的,林海听得直挑眉:“我让三少爷单独去不仅仅是因为避嫌,还因为他的能力。”

“三少爷是在陈记磨炼了二十多年的人,不该活在我身后的阴影里。”他疲惫地揉着眉心,复杂的感情藏在眼底,“他总要面对没有我的时候,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放手让他去做。”

汽车停在一处巷子口,云四把头探出去瞧了瞧,忽然提高嗓音喊起来:“行长,您看前面那只灯笼,如果不细看,我都没发现这里有家馆子。”

他闻言,也探头去望,视线在静谧的街道上扫了两回,终是看见云四口中的那个饭馆。与其说是饭馆,倒不如说像是寻常人家,可寻常人家也不会在门口支一盏掉色的红灯笼。不过灯笼上的确用潦草的笔记写了一个大大的“饭”字,应该描过多次,所以看着还算清晰。

云四把车停在巷子里,先去叩门,林海摇着轮椅紧随其后,走近才看见饭馆是有名字的,屋檐下挂着个落满灰尘的牌匾,上书“福寿馆”三字,字体苍劲有力,颇有大家之风,只是年代久远,早已看不清落款。

“有人吗!”云四轻轻敲了几下,见无人应答,忍不住抬手狠狠地捶门。

木屑顺着门缝窸窸窣窣落了满地,门里终是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磨牙般的声响,门板裂开一条细缝。

“你们这儿能吃饭不?”云四直接把胳膊塞了进去。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老人,闻言把门打开,问他们为何不从前门进。

“前门?”云四愣了愣,抬腿往里一走,看见了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后厨,顿时不好意思地对林海笑了笑。

“行长,我不知道这儿还有前门……”

“没事。”林海摇着轮椅往饭馆里走,“老人家,麻烦你给我们一间靠河的包厢,我想看看风景。”他自然不是想看风景,只是为了看见陈三少的一举一动罢了。

穿过厨房以及后院,他们果然来到一家生意还算不错的饭馆,云四特地跑到前门去看了一眼,跑回来和林海咬耳朵,说前门瞧着也阴森,只不过门开着。他没那么在意。福寿馆一看就是由寻常人家的宅院改造而成的,各间房屋打通以后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小家子气,许多饭桌连阳光都照不到,大白天就开了电灯。

不过这种饭馆在秦淮河边很是常见,连分会名下都有好几家,都是盘不到铺子的掌柜的曲线救国,把自家的宅子改成饭馆,因为价格便宜,所以一般生意也不错。

老人带着他们去了二楼的小包厢,推开窗户,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但也能看清毗邻河边的铺子。

“你们不嫌冷就好。”老人搬来一个积满煤灰的手炉,掸着手半开玩笑道,“旁人都不肯坐窗边,你们倒好。”

云四接话道:“正好不用与他们抢楼下的位置。”

老人闻言便不再多问,转而介绍起自家的招牌菜。就一道鸡丝凉面,楼下的客人大多也是点的这道,林海就直接要了两碗面,外加一碟花生米,等人一走,立刻站在窗边往河边眺望。

陈三少的身影在河堤边若隐若现,身后跟着尽职尽责的远方,几个铺子的掌柜的也在,河边摆着一张茶桌,林海看着他们落座,只觉得心跳如擂,明明眼前是一派祥和的景象,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

“行长?”

“行长!”云四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忍不住把林海按坐在轮椅上。

他恍然回神:“怎么?”

“来人了。”云四指指他的腿,“您还得继续装断腿。”

林海这才冷静下来,摇着轮椅往窗边去,那头三少爷的茶桌上似乎起了争执,几个掌柜的频频挥手,群情激动,而陈轩安坐在茶桌一角,慢吞吞地喝茶,也不知道随口说了句什么,桌上又安静下来。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想碰老人端来的凉面。林海不吃,云四也不敢吃,干脆把门反锁,与他一同凑在窗边眺望。

碧波荡漾,河岸两旁的杨柳隐隐冒了绿芽。陈轩正襟危坐,林海虽然看不清三少爷的神情,却知道这阔少一定一脸淡然,嘴里吐出的话必定字字诛心,把那群做假账的气得几欲呕血。

不是林海觉得陈三少的性格不好,只是他不在时,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毕竟纨绔子弟最会招恨,他甚至开始后悔,觉得只让远方一个跟着陈轩不妥,该多派几个家丁才好。

林海正这么想着,河边的茶桌忽然被掀翻,他吓得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攥着窗框死死地盯着那只抓着陈三少的胳膊。

“云四。”林海压低声音,“我去救三少爷,你去开车。”

谁料云四冷不丁地抓住他的胳膊:“去不得,行长,咱们去不得!”

“远方先前叫我拉着您。”云四语无伦次道,“您要是坐不住,把腿伤是假的事儿暴露,咱们的处境更危险!”

林海微微一怔,又扑到窗边看河堤边的情况,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原来陈三少已经被几个掌柜的逼到了河岸边。

“暴露就暴露,这时候我还在乎什么?”林海失手打翻了桌上的面,黏糊糊的酱汁溅落了满地,他的手也被破碎的碗划破。

“行长,您看!”云四连忙拉住他,“远方把三少爷拉回来了。”

一阵冷风吹进包厢,林海陡然冷静,而河岸边的局势也已然平息,陈轩站在远方身后,几个掌柜的也不敢上前。

杨柳依依,春风拂面,若不是亲眼所见,林海都要怀疑方才的争执是自己的幻觉。

“云四,把……把三少爷带回来。”林海开口时,嗓音嘶哑,还带了几丝颤抖,不知何时后背被冷汗打湿,窗外的风一卷,登时寒意彻骨。

刚刚那一幕击中了他心脏最脆弱的角落。若是陈轩出事,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好在云四不用林海催促,立刻狂奔下楼,沉闷的脚步声声声都扣击在他心底,林海这时才感受到心脏的律动,耳畔才捕捉到楼下食客的喧嚣。他跌坐在轮椅上,捂着胸口直喘粗气。原以为只是爱,原以为只是怜惜,可林海至此才明白他的生命早已与陈轩连在一起,牵动分毫,受伤心痛得都是他自己。

林海把头倚在椅背边,目光汇聚在头顶随风摇晃的电灯上,他勾了勾唇角,觉得自己心里杂糅的温情过于细腻,他对三少爷的爱也像那盏吊灯,悬在一线之上,怎么被风吹,被雨打也掉不下来。毕竟根都扎在陈轩心里了,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又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比云四轻巧,没远方沉稳,一听就是犹犹豫豫的陈三少。林海的心又开始擂鼓,搁在扶手上的胳膊随心颤动,明明腿伤已经好了很久,但他却觉得双腿没了力气。

这世间林海最想见的人就在包厢的门后,他踌躇了,陈三少也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不过分离了几分钟,他们竟情怯了。后来还是陈轩先绷不住,推门窜进来,不太敢看林海的眼睛,就将双手背在身后,磨磨蹭蹭地沿着墙挪。

“三少爷啊……”林海托着下巴瞧了会儿,毫无预兆地跳起来将陈三少钉在了门板上,抬腿把膝盖用力插进陈轩的膝盖间,既不向上动,也不松开,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陈轩挠了挠鼻尖,眯着眼睛把脸贴在林海的颈窝里蹭蹭。

于是林海顺势按住陈三少的后颈,腿又往上顶了顶,牙也印在了陈轩的颈侧。阔少爷被疼痛刺激得仰起头,搂在他肩上的手逐渐收紧。

“进来的第一件事,为什么不是告诉我刚刚差点掉进水里?”林海的牙齿微微用力,咬完陈三少的脖子,又去咬三少爷的耳垂。

第七十一章:排骨汤

他问完,不等三少爷回答,偏头对着那只布满牙印的耳垂吹了口气:“当年偷偷看我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林海说的是他俩没相遇前的事儿,陈轩偷偷摸摸地猫在码头边的饭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有没有……”林海温柔地嗦了一口三少爷的腮帮子,语气却轻佻起来,“想着被我睡,想到硬?”

被亲出红印的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羞怯的粉,陈轩把脑袋低了下去。

“我的宝贝儿啊。”他忍不住笑起来,“你可真能折腾我……三少爷,你知不知道,我一想到从早到晚的被你看着,我这颗心……”林海把陈轩的手狠狠按在自己的心口。

“听听。”他更用力地将陈轩压住,“我有多爱你。”

陈三少被炽热的表白唬住了,呆呆地挠了一下脸,又试探地亲了亲他的脸颊,最后欣喜又羞涩地梗着脖子,叽歪:“你再爱我,也改变不了是我先爱上你的事实!”

“林海,那时候我要你娶我,你都不愿意。”陈轩顾不上膝盖间蠢蠢欲动的腿,一被娇纵就能闹翻天,“你想没想到有一天,会这么爱我?”三少爷说完,眼角忽然滚下一行泪,这阔少爷自己都愣住了,傻乎乎地揉眼睛,揉完又去瞄近在咫尺的林海的脸。

这一看不得了,仿佛前二十多年的委屈一齐迸发,就为了等林海这么一个人来发泄似的,陈三少的腿登时软了,倚在他怀里悲伤欲绝地抽噎。

林海没去问三少爷委屈什么,也没安慰,就抱着软踏踏的陈轩坐在轮椅上,又哄又亲。

他温柔起来,陈三少向来扛不住,于是不等林海发问,陈轩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嚷嚷:“你懂什么啊?林……林海,你就是仗着我的喜欢欺负我,你……你根本不明白我那时候偷偷看你,有多难过!”

“我不傻。”陈轩搂着林海的脖子抽抽,不提刚刚河边的事儿,就对过往较起真来,“我知道接近一个不喜欢的人很容易,可是……可是算计一个已经爱上的人,不仅不容易,还很痛苦。”

“因为就算以后你同样爱上了我,我们的爱也满是阴谋诡计,就算我放弃了原有的一切,奋不顾身地扑向你,我们的未来也逃不开初始的目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三少看待感情,竟比林海还要透彻,所以三少爷就算明面上总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心里也要比任何人都煎熬。他像只试图逃离囚牢的鸟,为了挤出狭窄的笼子啄掉一身艳丽的羽毛,却在抬头的刹那,遇见了在蓝天上翱翔的此生挚爱。

他想说你带我走吧,他想高声鸣叫,以求吸引爱人的注意。

可那时的三少爷已经遍体鳞伤,只能顶着丑陋的外表,悲痛而又自卑地冲出鸟笼,明明昂着头,实际上所有的自尊都被踩在脚底。

——林海,你娶我吧。

——求你,娶我。

“你让我怎么办?”林海闻言,眼眶也发起热,“三少爷,我恨不得把你关在家里。你这么能闹腾,万一哪天我护不住你了怎么办?”

他搁在陈轩膝盖间的腿狠狠向上一顶:“就像刚才,你要是掉进河里,我怎么办?”他竟失魂落魄到问三少爷自己该怎么办的地步。林海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

谁料哭得正伤心的陈轩扑上来,湿滑的舌蛮横地探进他的唇,卷走温热的水,也卷走了林海心底残存的理智。

一时间桌椅摇晃,他把三少爷抱到了桌上,粗暴地亲吻那双总是湿润的唇,陈轩该是被他吓到了,整个人都发起抖,却唯独没有选择逃避。

像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突然喷发,林海对陈轩的感情也一发而不可收拾。

“有没有梦见过我?”他托起陈轩柔软的后颈,把眼镜扯了扔在桌上,“有没有因为梦到我,第二天早上把被子弄脏?”

“我……我不说……”陈三少被林海直白又露骨的挑逗惹得面红耳赤,死活不肯回答。

那时三少爷对情爱还甚是懵懂,每日偷窥林海的一举一动,晚上做梦便也时常梦见他。一开始只是背影,某一日突然变成二人在床笫间缠绵的景象,再后来事情就乱了套,阔少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于是就有了往后小半年来的故事。

“傻。”林海看陈三少的神情,心里就有了答案。

被戳穿的陈轩恼羞成怒,蹬着腿踢他的脚尖,踢了会儿又贴在林海胸口,嘴里念念叨叨,说来说去都是骂他流氓。

“会不会说话啊?”林海有些气闷,捏着陈三少后颈的那块皮提溜,“我也就对你这样。”

陈轩听得直哼哼,抱着他的脖子扭捏了会儿,终是看见桌上的面:“我饿了。”

林海正在兴头上,本欲在包厢里就和三少爷亲热一回,闻言只得苦笑着松手,却觉得不解恨,于是抬手对着陈轩的屁股狠狠打了两下。冬天衣服穿得厚,陈三少也不觉得疼,莫名其妙地捂着屁股往屋外窜,等到了车上,手被林海拽住往不该摸的地方摸,三少爷才明白过来自己错过了什么。

于是陈轩也来了感觉,爬到林海怀里四处乱蹭。

“这可是在车上。”明明蹭的人是三少爷,义正言辞提醒他的也是这个阔少爷。

林海只得叹息着转移注意力:“那几家铺子的掌柜的怎么为难你了?”

“他们……”陈三少蹭得眼神迷离,迷迷糊糊好一会儿,忽然惊醒,抓着他的衣领,语无伦次道,“林海,出事了,我……我怎么给忘了?他们做假账很可能是因为要走私鸦片!”

绕是林海这般好的定力,闻言也变了脸色。

陈三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闹,转而向他描述方才在河堤边喝茶的详情。原来那群生意人见到陈轩,起先态度还好,可一听三少爷是来查看店内的账簿以后,几个掌柜的就坐不住了,搬出各种理由,但都被三少爷一一击破,最后被逼无奈,当着陈轩的面把账本拿了出来,于是就有了让林海心惊肉跳的一幕。

他揉揉三少爷的脑袋:“我该和你一起去的。”

陈轩轻轻哼了一声,说完正事儿又开始瞎蹭,车停前就把林海蹭出了感觉,自己也走不动路,赖在车上扒他的衣服。

夜色撩人,林海由着三少爷胡闹,远方和云四下车前把车灯全关了,于是暗夜里只有公馆前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飘摇的火光时不时晃过他们四目相对的眼睛,于是陈三少的手摸到林海的腰腹时停了下来,专注地与他凝望。

“我……”林海深情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摸三少爷的肚子,“饿了?”

“早饿了。”陈三少扭扭腰,抱着林海的脖子啃,肚子咕咕直叫。

林海便钻出车厢,借着夜色把陈轩打横抱进了分会的大门。他们只离开小半天,再进屋平白生出几丝恍如隔世之感,陈三少饿得先喝了一碗云四端来的排骨汤,汤里并没有肉,青瓷碗里飘着几粒淡黄色的玉米。

“肉还没熬烂,您先垫垫肚子。”云四也给林海端了一碗。

陈三少二话不说,扑过去抢他的汤喝,林海对陈轩向来纵容,不仅不生气,还抱着阔少爷喂他喝。陈轩是真的饿了,连喝两碗还有些意犹未尽,拿着双细长的筷子夹玉米粒吃,一夹一个准,好不容易夹完了,又撩起眼皮,用滚烫的目光刮林海淡然的脸。

林海也只有面上是淡然的,实际内心烧得滚烫,不等陈轩主动脱衣服,他已经抬起手把三少爷的裤子扯下来了。

屋里的火炉烧得不旺,陈轩登时感受到冷意,搁下碗就往林海腿上坐,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哼哼唧唧地催林海脱衣服。

“你比我硬得还厉害。”陈三少含着他的耳垂,得意洋洋地晃腿,“林行长,你也就现在还能装装冷静,等会儿上了床,我看你还能忍多久?”

陈轩的本意是勾着林海往床上去,谁料林海根本不上钩,反倒坦荡地点头:“忍不了多久,我现在就想把你上了。”

他不安常理出牌,陈三少本能地退让三分,盘在林海腰间的腿放着害怕,松开又舍不得,最后只得可怜巴巴地示弱:“林海……”

“怕什么?”林海抱着三少爷往床上走,“我哪里会真的欺负你。”

明知他说得是事实,陈轩却依旧担心,紧紧依附在林海怀里往床榻上瞄,见被子和自己的手炉都在,脸上涌起些温柔的笑意,但等屁股挨到床板,又惊慌失措地蹬腿:“你轻些。”

“我这还没脱衣服呢。”林海哭笑不得,俯身舔陈三少的耳根,“这事儿该怪我,多睡你几回,你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谁说我怕了?”陈轩经不起激将法的刺激,瞪圆了眼睛,腾地起身,主动扒林海的裤子。

林海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揉着自己腿间冒汗的脑袋忍笑打趣:“我就是觉得你害怕。三少爷,咱俩也没少睡,一回生,二回熟,你怎么一上床就露怯啊?”

“我才没有露怯!”陈轩闻言,脑袋一热,把他的腰带扯了,埋头作势要舔。

“哎呦我的三少爷。”林海连忙把人抱住,拥在怀里亲了亲,“逗你呢。”

陈轩气恼地皱皱鼻子,抬手挠了他一下。他也忍痛给三少爷挠了,温温柔柔地抱着阔少爷滚进床里侧,抬起胳膊拉床帐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远方的低语。

“行长,钱家的二小姐来了,您见还是不见?”

第七十二章:糖果

旖旎的氛围飞速退去,衣衫不整的陈三少张了张嘴,盯着林海瞧了几眼,继而转身趴在被子上不理他了。

“三少爷?”林海无奈地贴过去,抱住陈轩的腰,一个劲儿地亲他的后颈。

陈三少还是不动,就屁股往后挪了挪,挨着林海的腿根胡乱蹭了几下。

“什么意思?”他故意使坏,“赶我走啊。”

陈轩闻言,屁股立刻狠狠一撅,把林海拱开些,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林海试着伸手拉被角,三少爷跟护食似的护着被褥,他一用劲就蹬腿,怎么哄都不行。

远方还在门外添油加醋:“钱小姐说有急事想要找您商量。”

这下可好,陈轩拱在被子里蜷缩起来,任凭林海说什么甜言蜜语都不肯露头。锦被随着三少爷的动作抖动,那上面绣的鸳鸯和凤凰就像趴在床榻上挪动似的,一个一个都软趴趴得飞不起来。

“三少爷?”林海干脆骑在陈轩身上,“我不去见那什么二小姐,你倒是看我一眼,咱们好好睡一觉。”

“你去啊,我不拦着。”陈三少闷声闷气的抱怨从被子底下传来,该是被他压得难受了,“这个钟点找你,能有什么急事?”

“我这不是没去呢吗?”林海又去拽被子,这回他拽下去一点,看见三少爷半张因恼怒而皱巴巴的脸,连忙贴过去亲了一口,“别闹,我帮你脱衣服。”

也不知这句话怎么触碰到了三少爷的神经,陈轩竟抬脚对着他的腿根踢,一点也不留情。林海心尖一颤,握住三少爷凉丝丝的脚踝,直接把人从被子里拖出来了。床头的蜡烛还没有熄灭,他搂着陈轩坐在床边,举起烛台照三少爷的眼睛。

“看什么看!”陈轩瞪他,拼命把眼角的泪眨掉了。

林海眯着眼睛瞧三少爷胡闹,假装没看见那些泪,而陈轩凶了会儿,脑袋又拱到他的颈窝里,睫毛上的泪糊在林海的颈侧,像春日的雨,又像夏初的微风。

“还要我帮你脱衣服吗?”他挠了挠三少爷的耳根,指尖来回拨弄通红的耳垂。

于是那双含泪的眸子闭上了,陈轩不知怎么的又好了,抽抽搭搭地凑上来:“要呢,你别嫌我烦。”

“我心里难受才踢你的。”三少爷挂在他怀里,费力地把裤子蹭了,衣服的纽扣太多,一时拽不开,陈轩就把林海的手先往身下按,“你别……别走,陪我。”

“我走去哪儿啊?”林海直接抓住陈轩柔软的臀瓣揉了两下,“你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省略内容……

自打出现了什么钱家的二小姐,陈轩的脾气在林海面前就愈发得大,平日里还能忍着,若是发泄出来,就跟现在这样,说的话幼稚得很,林海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亲着陈三少脸颊上的泪珠子叹息。

“我要奖励。”陈三少的脑筋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吃糖。”

“明天就让云四出去给你买,想吃什么样的都有。”林海亲完泪珠,重又回去亲嘴,“奶糖,水果糖,夹心的也成。”

“你……我要你。”三少爷抽搭搭地抱他的脖子。

林海笑弯了眼睛:“行,我把自己奖励给你。”

第七十三章:冰糖莲子羹

陈三少听了这话,眼睛瞬间睁大,然后抱着林海的腰拼命点头,这会儿倒不嫌弃他大了,乖巧地贴在林海怀里抽鼻子。

“她这时候来找你做什么?”三少爷哽咽道,“南京城这么大,她没别处可去了?”

“人家一大小姐,想去哪儿都成,就跟你似的。”

林海不回答还好,一回答,陈三少竟腾地爬起来,连他的怀抱都不待了,攥着被角气得发疯:“什么叫跟我似的?我在你心里……我在你……”

“你在我心里。”林海赶忙把陈轩的手拉到胸口,“三少爷,你在我心里呢。”

“读书人。”陈三少却不领情了,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别睡了,带我去瞧瞧钱小姐到底要做什么。”

林海竟没拒绝,就好笑地看着陈轩像只软脚虾,趴在床边哆哆嗦嗦地够鞋子,没够到还委委屈屈地望着他,像是责备他把鞋子藏起来一样。

“要不要我抱?”

“不要。”陈三少很硬气。

“真的不要?”林海扶住陈轩的胳膊,三少爷也就顺势靠上来,只不过嘴里嘟囔的话很气人。

“是你硬要抓着我的。”陈三少哼哼唧唧地倚着他的肩,“不是我走不动路。”

床头的烛台又明亮起来,陈轩微红的脸映在昏黄的光里,总有种旖旎的脆弱感,于是林海忍不住伸手把三少爷抱进怀里,哄骗道:“是我非要抱着你的。”

“你烦。”陈三少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搁在他的颈窝里,“我让着你。”

“好,你让我。”林海忍笑点头,抱着三少爷往前厅去了。

其实钱蕊来的目的他猜到了几分,所以根本不在意,与陈三少胡闹过以后才来处理,若是陈轩没有闹着跟来,林海都不打算见。钱二小姐的目的无非有二,一来是刚发现姐姐和姐夫的生意牵连了鸦片,赶来补救,二来是本来就知晓家里在做见不得人的买卖,此行便是试探南京的分会到底还有哪几家可以合作。无论哪一种,林海都掌握着主动权,毕竟出事的商铺都是他管辖下的,钱蕊做什么,都要先过分会这一关。

屋外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下人都知道他们在歇息,连灯笼都没留,三少爷却想不到这一层,林海都走到廊下了,还撅着屁股找蜡烛。

“有我在,不用灯。”他绕回去,把陈轩从地上抱起来。

三少爷用手勾着林海的脖子,身子软绵绵的,嗓音里还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情欲气息:“怕跌倒。”

“不会。”

只一句话,就让陈轩安稳下来。说来也怪,他们相遇相识不过小半年,漫漫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时光,就让未来一下子有了具体的模样。他是他的依靠,他又是他的慰藉,茫茫人海,一见钟情也不过如此了。

三少爷盯着昏沉的天,浑浑噩噩地嘀咕:“栽了,栽了!”

“什么栽了?”林海心里有答案,却非要听陈轩亲口承认。

“栽你身上了!”陈三少也不避讳,心直口快,“林海,我这辈子都栽你身上了。”

几颗石子顽皮地从他脚边弹开,林海轻轻地笑,继而摇了摇头,陈轩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明白,就伸长了胳膊摸黑拧林海的脸,但又舍不得真的用劲儿,反而像猫似的,用爪子不轻不重地刮。

“我是真的喜欢你。”三少爷叹了口气,幽幽道,“很喜欢的那种喜欢,这辈子你也只能娶我一个的喜欢。”

“不对。”林海忽然插嘴。

陈轩的身子瞬间僵了,连划过面颊的枯枝败叶都不拂了,可怜巴巴地咬他的后颈:“哪里不对?”

“你……你还想着娶别人?”三少爷难过得快哭了,“你明知道我心里难受,怎么老爱欺负我。”

他只得停下脚步,把陈轩抱在怀里又亲又哄:“我说的不对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三少爷,你怎么不讲道理?”林海哭笑不得,“不是只能,是只愿意娶你一个的喜欢。”

四下里一下子很安静,陈三少也不抽鼻子了,隔着浓浓的夜色与他凝望,林海忽而很想笑,又很想亲一亲阔少爷的唇角,但他什么都没做,潜心享受这片刻的温情。

因为陈轩一反应过来,定是要闹的。可林海竟然猜错了。陈三少没有闹,也没有哭,只贴着他的脸颊喃喃自语:“说话算话。”

“骗人……你就是小狗。”三少爷的嗓音越说越低,“要汪汪叫的。”

然而陈轩一当真,林海的心反而酸涩起来,他连忙握住陈三少的手指头,沉声保证。陈轩安安静静地听,等他说完,表面上已经平静许多,甚至还催林海快些去前厅。

“这个时间来找你,肯定有急事。”三少爷搀着他的手,终于开始讲道理,“林海,我不闹了,万一耽误正事就不好了。”

“你才是正事。”他说得是实话。

陈三少听罢,立刻往林海怀里靠了靠,毕竟面上再怎么淡然,还是离不开他。不论身体还是心里。

于是林海的坏心思又冒上来,他指着正厅飘摇的烛火打趣:“怎么,看见人家钱家的二小姐,又记起来装乖了?”

夜里的风很静谧,陈三少没有吭声,但手指头在发抖。林海牵着陈轩走了几步,心口突然一痛。

“别瞎想。”他把阔少爷按进怀里。

陈三少的泪很快就把林海的衣襟打湿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闹,我该像钱蕊那样知书达理,我也知道我闹脾气只会给你添麻烦。”

“可是林海,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迟了。”陈轩抱着他的脖子难受得头都不愿意抬,“我该怎么办?你对我那么好,我连……我连毛病都挑不出,只觉得自己坏。”

“我怎么那么坏?帮不了你什么忙,还要让你费尽心思地夺家产。”

“林海,我太依赖你了。”

“我离不开你,一分一秒都不行。”

“求你了……别讨厌我。”

……

院外就是亮着微光的正厅,陈三少说完有些愣神,而且一下子哭狠了,反应不过来,就把脸埋在林海的颈窝里抽泣,边抽边拧他的衣领。林海的衣服早就被三少爷攥得皱皱巴巴,没了正形,可陈轩还不肯撒手,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拴在身边一样。

哭声肯定飘到了前厅,林海揉了揉陈三少的脑袋,低头亲住湿软的唇,边吮边叹息:“要怪就怪我,是我把你惯成这样的。”

“三少爷,你现在的模样都是我的喜欢的。”林海把陈轩抱了起来,“所以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他哑着嗓子笑,“你这个脑袋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想你。”陈三少哼哼唧唧地搂住林海的腰。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前厅门前,陈轩从他怀里蹦下来,牵着林海的手往屋内瞧,战战兢兢地探头,继而被屋内冰糖莲子羹的味道吸引,忍不住迈腿往里跑。然而跑了几步又溜回来往林海身后钻。

“她还有羹汤喝。”三少爷委屈极了,“我……我明天才有糖吃。”陈三少只要遇到和钱蕊相关的事,总会有些幼稚,关注点也在林海发现不了的地方。

“我也要喝。”陈轩扯着他的衣角哼哼,“被你欺负累了。”

“云四肯定给你准备了。”林海忍笑把陈三少的手指抓在掌心里,“等我们回去就去喝。”

钱蕊正坐在桌边喝茶,手边放着半碗刚喝完的冰糖莲子羹,几颗圆溜溜的桂圆核被帕子包好搁在桌角,换了三少爷,肯定直接吐在桌上,才不会特意用帕子包。

此刻屋内的蜡烛已经燃烧大半,烛光比起平日里,平填了几丝猩红。

“你们来了?”钱家的二小姐起身行礼,身上的珠翠丁零当啷,丝毫没有因为等待而有丝毫的不满,甚至注视着气鼓鼓的陈轩温柔地颔首。

“林行长,我漏液前来不为别的,你应当也发觉了。”钱蕊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我姐姐和姐夫的生意掺了不该搅和的东西。”

“这事本做得隐秘,就算被发现也轮不到我插手,但世事无常,他们没了孩子,家里也出现一些变故,所以现在钱家的生意由我打理。”

钱小姐将家事娓娓道来,陈三少的情绪也渐渐平静,林海的注意力大多放在三少爷身上,所以格外诧异。

而钱蕊显然很满意这样的结果:“林行长,我知道你与陈记的纠葛,也知你是为了三少爷才与陈振兴为敌,所以特意前来,只问你一件事。”钱蕊把半碗莲子羹泼在桌上,黏稠的液体飞速淌开,乌黑的桂圆和白色的莲子像一副棋局,乍一看竟有几分玄妙的滋味,“我愿用我姐夫手里的生意,换一份干净的账簿。”

钱二小姐的目的很明确:“我们做生意的,最怕账本出问题,况且这鸦片生意不能沾,若是以后惹火上身,再怎么补救都没用了。”

林海眯着眼睛细听,回答模棱两可:“若是真的没做鸦片生意,我自然不会在账簿上做手脚。”

滴答,滴答,羹汤滴落在了地上,敲碎了夜的寂静。钱蕊的手指绞着帕子,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与林海一般,铺满了算计。

第七十四章:鲤鱼汤

“如此甚好。”钱蕊垂下眼帘点头,像是得到他的回答就已足够,“原是我多心,毕竟林行长行事光明磊落,又与钱家无冤无仇,自然不会在账目上做文章害人。”

明明是奉承,从钱家的二小姐嘴里说出来,就有了几分别的味道,就跟三少爷似的,再好听的话也能把人气得半死。

好像这世间被娇纵得都有恃无恐。

林海念及此,忍不住转身拧了拧陈三少的腮帮子。这阔少爷没想到他在外人面前还没个正经样子,吓得立正站直,傻乎乎地眨巴眼睛。钱蕊站在一旁轻笑,摆手说要走。

“太晚了,住下吧。”回答的竟是陈轩,“我带你去客房。”说完也不等林海多言,直接引着钱家的二小姐往屋外去了。

三更半夜,露霭沉沉,陈轩一与钱蕊走进夜色,那林海就算站在门边,也只能听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想起三少爷与自己在一起时,怕黑,又怕摔倒,不贴在一块,根本迈不动步子,可原来陈轩离了他,也不是不能走夜路。

林海觉察出心里的吃味,暗自好笑,干脆抄着手站在门前等三少爷回来,也不去费心细想为何陈三少要单独送钱蕊,只细细品味心底的醋意。

他甚少体会这种感觉,毕竟陈轩黏人,自打进了分会的门,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虽然偶尔会说漏嘴,提起以前在彩云轩听的曲,可林海也知道,那都是为了哄骗陈振兴演的戏,所以再怎么生气,心里也清楚陈三少的心意。可现在就不同了,林海忽然发觉三少爷也是可以离开自己的,于是怪异的占有欲又开始作祟。

其实把陈轩锁家里也不是不行,林海把额前的碎发拂开,放任阴暗的心绪在心底滋长,不同的未来不断地在眼前闪现,不过无论怎样,三少爷都是哭哭啼啼地抱着被子对他噘嘴。

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关键是林海根本欺负不够陈轩,欺负完还想惯着,矛盾极了。

他在这头胡思乱想,三少爷已经与钱蕊走到了院中,几只乌鸦落在嶙峋的梧桐树上,翅膀抖落的枯叶落在陈三少的肩头,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穷途末路。”

陈轩愣愣地转身,借着月光看不太清钱小姐的神情,只隐隐觉得对方的目光甚有深意。

“你说什么?”三少爷眨了眨眼睛。

“我说你已经是穷途末路了。”钱蕊忽然一改原先知书达理的形象,靠在梧桐树干边百无聊赖地甩着帕子,“三少爷,你爱林海爱得忘记自己是谁了吧?”

“我……”陈轩一时没反应过来,又或许是想起以前林海的话,“我是……”

“你可是陈记的三少爷。”钱蕊替他回答,轻蔑的语气让陈三少浑身一颤,“为什么爱他爱到这种地步?”

“你是怕我再提婚约,才要亲自送我的吧?”

“我没有。”陈三少离开林海以后,乖张的性子又窜上来,即使被戳中心事,依旧梗着脖子冷哼,“我看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还要找歇息的地方,实在是太可怜了。”

乌鸦被陈轩提高的嗓音吓得扑棱棱得飞走了,三少爷抱着胳膊,挑眉望月色中轻笑的钱蕊:“他是我的。”

“林海这辈子只会娶我。”陈轩平静地陈述事实,“你再怎么接近他都没用。”

“我的。”三少爷低头笑出了声,语气里弥漫着怪异的满足感,“谁也抢不走。”

钱蕊不置可否,望向陈轩的目光甚至有些许的怜悯:“那如果林海不娶我,我就与陈振兴联手呢?”

“三少爷,现在分会尚能与陈记抗衡,无非是南京城没有第三个像样的商会,若是钱家插手,林海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还有闲情逸致与你缠绵。”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三少的气焰瞬间熄灭,六神无主地站在月色里,脑海里翻滚的都是往日林海与自己相处的画面,不过这些画面很快又被分会账簿上的数据替代,理智与情感不停地撞出火花。

钱蕊见他愣神,变本加厉:“你离不开他,或许他也离不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缠着林海,总有一日会有人用你要挟他。”

“分会之所以一直能与陈记抗衡,无外乎是林海没有破绽罢了,可如今你就是他的破绽,他的软肋,他做任何事都有了顾虑。”钱蕊见陈三少低头不语,干脆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你抽吗?”

钱家的二小姐私下里果然也是另一番模样。

陈轩颤颤巍巍地接过,夹在手间并不抽,而钱蕊拿着只精巧的打火机点上烟,再低头叼着,让两颗烟头接吻。于是两点明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升腾,陈三少堪堪站稳,说林海不喜欢我抽烟。

温温柔柔的语调,与平日判若两人。

钱蕊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夹着烟吞云吐雾:“你为他活着?”

三少爷勾了勾唇角:“是他让我活着。”

不远处的烟头抖动了一下,钱蕊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三少爷,其实来之前我想过很多法子嫁进分会,但来之后,我发现那些方法都没有必要,因为你爱他,所以会因为爱而离开他。”

“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卑鄙。”钱蕊把烟吐了,抬脚狠狠碾压了几下,继而拿着帕子擦嘴,端着胳膊往院外走,又是一副大小姐的模样。陈三少一声不吭地走到前面带路,方才的对话仿佛过眼云烟,他不提,钱蕊也不重复,两人在客房面前分开,三少爷这才哭丧着脸往回跑。

他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扑到林海怀里大哭一场。

可他不能。

若是钱蕊没开口,三少爷尚且能把一切抛在脑后,不管不顾地对林海撒娇,可如今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于是站在前厅门前的林海等到了一个失魂落魄的阔少爷。

檐下的灯笼在风中飘摇,陈三少从漆黑的院中缓缓走到林海面前,并不与他亲近,只站在昏黄的光影里轻声细语:“钱小姐已经歇下了。”

林海靠在门边不置可否地耸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因为陈轩的疏远满心烦躁。

他说:“过来。”语气严厉。

“嗯。”陈三少打了个寒颤,凑到林海怀里瑟瑟发抖,“来了。”

林海捏了捏陈轩的脸颊,手指温柔地摩挲三少爷的颈侧,继而在对方放松警惕的刹那,猛地用力,捏着陈轩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为什么去送钱蕊?”林海并不兜圈子,问得直接,“这你就不怕天黑摔倒了?”

“我怕……”三少爷本能地闭上嘴,改口道,“不怕了。林海,那是我想缠着你才说得话,你别当真。”

“嗯?”

陈三少不等林海反问,挣开他的手,站在冷风里呢喃:“我不怕黑,我也敢一个人走夜路,林海,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三少爷整了整衣领,仰头望他时,眼底弥漫着令人心悸的疲惫。

“回屋吧。”陈三少又飞快垂下头,“时候不早了,明天钱姑娘肯定还要见你。”

林海闻言,眯起了眼睛:“你要我去见她?”

三少爷浑身一僵,欲盖弥彰般转身,嗓音嘶哑:“林海,分会的生意很重要,若是钱家与陈记联手,我们肯定损失惨重。”语气郑重得仿佛换了个人,可陈轩的眼神的确像被人抽走了灵魂,“所以你去见她,我不会拦。”

呼啸的寒风吹得灯笼摇摇欲坠,陈三少脸上的光点也飘飘悠悠地四散开来。出离了愤怒,林海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眼尾发红的陈轩,扭头就走。

没有呼喊,也没有恳求,林海身后徘徊着踉踉跄跄的脚步声,陈三少正费力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坎坷,好几次林海都觉得阔少爷要跌跟头了。

“不见。”他突然转身,正好将偷偷抹眼泪的陈轩抱在了怀里,“三少爷,我说过,我对你的喜欢禁不起糟蹋,你怎么还把我往别人身边推?”

“没有。”陈三少委屈得抠他的手腕。

“那让我见什么钱蕊?”

“去……去见。”三少爷又开始不讲道理了。

于是林海干脆放弃解释,也懒得深究陈三少变成这样的原因,直接把人扛回卧房,疯了似的欺负了好几回,等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停下。而三少爷抱着半角被子,歪着头发呆,鼻头哭红了,眼底的挣扎与绝望交替浮现。

“快睡。”林海挠挠陈轩的颈窝。

陈三少扯着被子哆哆嗦嗦地翻身,倚着他的肩膀打哈欠:“腰……腰疼……”

“疼还有劲儿动?”林海把手探进被褥,三少爷立刻一个哆嗦,想躲又不敢躲,硬挺着给他摸。

可陈轩不闹,林海又觉得没意思,像是自己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一个,于是他把陈三少抱在怀里,耐心地掖好被角:“别闹了,云四端来的汤你还没喝。”

“我不要和她喝一样的。”陈轩闻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要喝鲤鱼汤。”言罢,撞见林海温柔的目光,鼻子一酸,钱蕊的话又在耳畔回响。

三少爷不知从哪儿寻来了力气,掀开被子光脚扑到桌边,抱住那碗凉透的冰糖莲子羹一气猛灌。

第七十五章:凤梨糕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林海愣了一瞬,跳下床去抢陈三少手里的汤碗,抢完又吻住那双冰冷颤抖的唇。

“你非要我难过?”他的嗓音也带了颤,“非要折腾我?”

陈三少倚在林海怀里摇头,眼里的爱意和绝望交替浮现,像腾起的烟火,明明灭灭。他不知道三少爷在纠结什么,只觉得再不把阔少爷哄住,这人又要钻牛角尖。

青色的天角透出淡淡的微光,天已经快亮了,三少爷被林海欺负狠了,倚了片刻站不住,又觉得地上冷,便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窜,窜了几下忽而僵住,再磨磨蹭蹭地躲他的触碰。

林海冷眼瞧着,淡淡道:“我还不能被你蹭硬了?”

“能。”三少爷小声地回答,再一次贴上来,抱着他的腰发抖,“林海,你明天还要和钱蕊谈生意吧?早点睡。”陈轩不提还好,一提,林海好不容易压抑的怒火瞬间腾起,他把陈轩拎回床上,这阔少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拱到被子里规规矩矩地坐好,垂着眼帘装乖。

“腰还疼不疼?”林海却没立刻发火。

三少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抱着他的脖子拼命点头,谁料林海直接将阔少爷按在腿间,一改平日的温柔,狠狠地打了几下陈轩的屁股。

“我以前说过什么?”他气急,“我的喜欢禁不起你的糟蹋。三少爷,你到底要把我往别人身边推多少次才罢休?”

“我这辈子就想对你好,你还不珍惜。”林海打完,把陈轩往被褥里一裹,起身径直走到门前,“一次,两次,我惯着你没事儿,可次数多了,我也会难受。”

他扶着门板,深深地叹息:“三少爷,我们各自冷静几天吧。”说完咬牙踹开门,强忍回头的欲望,迈步往外走。

可门刚关上林海就忍不住了,他站在屋檐下生闷气,撞见路过的下人,要了一根烟,靠在门板上一声不吭地抽,结果还没抽两口,屋里就传来陈三少哭哭啼啼的声音:“不许抽。”

“都不要我了,还管……”林海冷不丁地转身,把门扯开,结果裹着被子的三少爷一头栽进他怀里。

林海怔住了,陈轩也怔住了。

原来他没走,三少爷就站在门后可怜兮兮地听。

“脚不冷啊?”林海的鼻子有些酸,抱起陈轩往屋里走,“能不能让我少操点心?”

“你走。”三少爷小声呢喃,伸手推他的胳膊。

这回林海说什么都不肯走了,抱着陈轩往屋里走,他们在这胡闹,钱蕊却已经穿过了花园,径直往卧房来了。

“林行长。”

只一句话,陈轩就怔住了,他猛地挣开林海的手,慌乱地整理衣袖,还躲到了林海身后,轻声问好,全然没有平日的娇纵。

“钱小姐还有什么事?”林海勉强压抑住心底的不耐,脱了外套披在陈轩身上,再把阔少爷往门里推,“进去穿鞋。”

三少爷乖乖回去穿了双鞋,磨磨蹭蹭地挪出来,又被林海一把按进怀里,抱着和钱蕊说话。

“今日春光明媚,不知林行长和三少爷能不能陪我去河边走走?”

“能呢。”这是陈三少哼哼唧唧的回答。

“不能。”这则是林海斩钉截铁的拒绝。

钱蕊闻言,并不着急,就看着他俩干瞪眼。陈轩仰起头,凑到林海怀里蹭蹭,嘀嘀咕咕地劝他去,可林海的火气还没消,提溜着三少爷的衣领嗦阔少爷的腮帮子。

“去吧。”陈轩捏着林海的手指头轻声说,“肯定是要和你商量和商会有关的事,你不要推脱。”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林海甩开陈三少的手,抱着胳膊轻哼。

三少爷急得团团转:“以前是我不对,你别这样。”

可林海最见不得陈轩服软,听了这话,冷笑着撇开头:“你不对?我何时说过你不对?”

“三少爷,你真是磨人。”平日他说这话都是玩笑,然而今日,却是实打实的埋怨了。

阔少爷垂着头,不反驳也不发火,就扯着他的衣袖轻晃,一副林海不去就不罢休的模样。林海又能拿三少爷怎么样呢?到头来还是板着脸去了,而钱蕊并没有急着聊商会的生意,只随他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走着走着,陈轩就溜到了他们身后,林海停下好几次,这阔少爷都不肯跟上来。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似乎一夜之间两岸的柳树就冒了绿芽。钱家的姑娘指着两岸杨柳,柔声细语:“林行长,你瞧这棵树,觉得最好,可前头还有无边春色,若是现在就驻足,岂不可惜?”

话虽然没错,可寓意林海却不喜欢。

但他面上不显,沉默片刻,转而问钱姑娘有没有爱吃的菜食。

钱家的二小姐当林海转了性子,当即欣喜道:“我爱吃凤梨糕。”

“那姑娘是否尝遍了天下所有的糕饼,才喜欢上凤梨糕的?”林海说完,转身等六神无主地游荡在他们身后的三少爷跑过来,然后把人一把搂住,“有些喜欢根本不需要对比。”

他揉揉陈三少微微被汗打湿的后颈:“你们都挑我家三少爷的毛病,可我就是喜欢他这一味的性子。不是他赖着我,而是我拴着他,不许他走。”

“他对我的好,你们谁也不知道。”

林海说完,嗦了嗦陈轩通红的腮帮子,低声打趣:“跑热了?”竟是完全不把钱姑娘放在眼里的模样。

陈三少把他的话听了大半,瞧瞧钱蕊,又看看林海,犹豫半晌才摇头:“你们走吧,我不热。”可三少爷脸颊微红,衣衫也泛着潮,摆明了就是在说谎。

委曲求全而已,林海不傻,看得出来。

“我热。”他硬牵住陈轩的手,把人拽住,“陪我去前面坐坐。”

就留钱家的二小姐捏着帕子,蹙眉望着他们离去,抬手掐断了一根刚发芽的柳条。

“林海。”陈三少不肯走,频频回头,“商会的生意……”

“陈轩。”他猛地驻足,“你刚嫁给我的时候念叨自己的家产,如今又开始操心分会的生意。”

林海抬起胳膊,隔着衣衫用手指点陈三少的胸口:“你就不能想想我?”

“我一直在想……”陈轩小声反驳。

“我不需要这种想。”他冷淡地打断三少爷,“我宁可你没这么爱我。”

阴沉沉的天幕时不时漏下零星的微光,风里满是冷意,林海头一回感受到绝望的滋味。

他说我知道你爱我,他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这些我都不需要。

三少爷抽了抽鼻子,捏着林海的衣袖一个劲儿地摇头,嘴唇蠕动半晌,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走不动了。”

晚上闹得太狠,林海也舍不得陈轩再跑,干脆半搂半抱,和三少爷一起去河边酒楼的厢房坐下。此刻不到正午,河道里飘着几尾乌篷渔船。这酒家毗邻秦淮河,便把靠水的屋子都装上围栏,陈轩就趴在栏杆上,呆呆地望着粼粼波光,等林海的手环在腰间,才软踏踏地倚在他怀里。

林海含着三少爷的耳垂吮了吮,再换尖牙惩罚性地磨:“疼吗?”

陈轩点头,睫毛上粘着滴泪。

“知道疼了还不躲?”

“不躲。”

“我都伤到你了,还不躲?”

三少爷小心翼翼地扭头,瞧了他一眼:“不躲。”

林海心里的火腾起又熄灭,最终颓然亲了亲陈轩的后颈:“你怎么那么笨啊?”

陈三少没回答这个问题,跪坐在椅子上,歪头凝望水面的船,目光逐渐放空,心里的东西大概也空了:“钱小姐呢?”

“不知道。”

“林海,商会……”

兜兜转转,三少爷还是提起了分会的生意,林海直接抬手捂住阔少爷的嘴,冷声道:“若是钱家没有真正牵扯进鸦片的生意,我会还她干净的账簿,可若是你的大哥早就拉拢我名下的铺子干这些不三不四的行当,我不会手下留情。”

“那若是钱蕊与陈记联手呢!”陈轩闻言,果然急了,转身连珠炮似的向他发问,“分会现在是与陈记不相上下,可以后呢?林海,你怎么这么固执,若是娶钱蕊能让分会……”

“娶她?”林海本不欲开口,可听到三少爷的话以后,他终是动了真气,“陈轩,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

陈三少浑身一颤,仰头战战兢兢地说:“你把钱家的二小姐娶了吧。”

河水翻滚,他们相缠的呼吸转瞬就被波涛声吞噬,三少爷挠了挠脖子,把额头贴在了林海的颈窝里,委屈难过得不得了。

可林海比三少爷更憋闷,他把陈轩推开,扭头就往屋外走。

“林海!”陈三少魂不守舍地枯坐几秒,突然蹦起来,冲过去抱他的腰,“你现在不能出去。”

“早上人少,你不坐轮椅没事。”三少爷哭丧着脸摇头,“我求你……我求你了,别出去,若是被我爹的人看见,你的腿就真的要断了。”

句句恳切,陈三少是真的为了他好。林海低下头,盯着那双白嫩的手看了又看,最后狠下心把陈轩的手指头一根接着一根扒开。

他说:“我之前巴不得你听话。”

“可你现在听话了,我倒一点也不开心。”林海反握住三少爷的指尖,风从他们身边温柔地刮过,一点也不留恋,“陈轩,你变了。”

“你……你不喜欢?”陈轩快要哭了。

“我喜欢。”他一字一顿道,“又不喜欢。”

喜欢是因为你,不喜欢也是因为你。然而这些话林海根本不想说给三少爷听,他只想把陈轩带回家,好生教训一番。

第七十六章:锅巴

然而三少爷不明白这些道理。

或者说明白,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原因自然是为了林海好。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他恨铁不成钢地揉陈轩的脸,“所以说互相太喜欢了,也走不到一块去?”

三少爷哭哭啼啼地摇头:“能的。”

“这怎么能?”林海颓然会退一步,端着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你越喜欢我,越要把我往外推,现在都要我娶别人了。”

“你以前最爱说我是你一个人的。”他盯着茶碗里的茶沫,满嘴都弥漫起苦涩,“说我这辈子只能娶你。三少爷啊,若是相守注定要经历委曲求全,你又何苦待在我身边?”

林海说:“我比谁都知道你是多骄傲的人。”

他的话句句恳切,都讲到了陈轩的心里,于是陈三少呆住了,趴在栏杆边听河风里的水声。

早晨的闹剧最后以云四开车送轮椅收场,陈三少刚上车就睡着了,趴在林海怀里被车颠得左摇右晃。

“行长,你们一大清早可真够闹腾。”云四没心没肺地感慨,“刚刚远方去接钱家的二小姐,估计跟我们差不多时间到家。”

他搂着陈轩的腰,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低头亲三少爷的额头时,叹了口气:“本家那边有回信了吗?”

“哎呦,这年节里的,哪能那么快?”云四调转车头,随口问,“行长,您着急等回信?”

“尽快收到自然好。”他揉着眉心感慨,“要不然我们在南京的行事太容易受限。”

路上的行人较之清晨多上不少,林海和云四聊了没几句,陈三少就醒了。

陈轩困顿地打哈欠,抱着他的脖子犯迷糊。

“我屁股疼。”三少爷还没清醒,说出来的话毫无遮掩,“应该是肿了。”

林海清咳一声,把陈轩的脑袋按进颈窝:“回去给你擦药。”

“好。”三少爷乖巧地点头,“你擦。”

“嗯。”他安抚性地拍陈轩的后背。

于是得到肯定答复的陈三少平静下来,迷迷瞪瞪睡了会儿,又腾地坐起:“钱蕊……”

原来还惦记着分会的处境。

林海的面色瞬间黑了,恨不能掐住三少爷的腮帮子用劲儿拧:“现在跟你说话,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陈三少缩了缩脖子,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装糊涂:“我要吃那个。”三少爷蹬了蹬腿,“云四,停车,我要买锅巴。”

锅巴这种零嘴,林海也只有小时候才会吃,也不知道陈三少怎么想起来吃了,约莫是看见路边的招牌,心痒了。云四将车停在马路边,陈轩立刻推开车门,左顾右盼,见没有别的车,蹦蹦跳跳地窜到街对面。

“行长,你不陪着去?”云四转头调侃。

林海疲惫地摇头:“买个锅巴而已,哪里需要我?”语气哀怨,到底还是被三少爷气着了。

阳光终于从云层外透出来,林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自打娶了陈轩,他总是这样沉思,连云四都习惯了,握着方向盘探头探脑地看街对面的三少爷。

“行长,你说钱蕊真的只是为了自家的账簿来的吗?”云四纳闷道,“还是想嫁进分会啊?”

“你说呢?”他如今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钱家二小姐的名字。

云四摸摸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答案,最后干脆继续趴在窗边看陈轩,谁料马路上忽然窜出十几辆黄包车,闹哄哄地挤做一团,谁也不让谁,甚至还有一两辆车的车夫打得难解难分。

“怎么回事?”林海蹙眉推开车门,拂开一个被挤到车前的车夫。

云四也下了车,仰起脖子往街对面望:“不知道啊,今日有庙会吗?”说完又惊叫起来,“行长,我瞧不见三少爷了!”

他心里一惊,冲到街上,瞬间被两个争执的车夫堵住,此时林海已经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他直接伸手粗鲁地推开面前的人,踩着黄包车的踏板翻身跃起,脚刚沾地,就有更多的车夫涌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海的心猛地攥紧,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到人,直接蛮横地撞开面前闹哄哄的车夫,跌跌撞撞地扑到街对面,可那里哪里还有什么三少爷?

连锅巴摊子都没了。

“行长?”云四也满头大汗地挤来了,“三少爷人呢?”

林海没有回答,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沉思。

“行长!”

“车里有枪吗?”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云四却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点头:“有……有一把,但是子弹不多。”

林海抄手站在路边,轻声道:“无妨,拿来吧。”

“行长,我们再找找,说不定……”

“拿来!”他陡然提高嗓音,握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云四吓得连连后退,望向林海的目光甚是陌生,仿佛见了鬼,但最后还是跑回车边拿了枪,藏在衣服里鬼鬼祟祟地挤到林海身边。

“行长。”云四哀求道,“您若是打死了人,咱们分会在南京城里又要落人口实了。”

他一言不发地抢过枪,大踏步地走到人群间,抬手对天鸣了三发子弹。车夫们飞速安静,显得枪声一声响过一声,继而以林海为中心,街道口忽然多出一大块空地。他打完也不逗留,将枪揣进怀里,招手唤来还在愣神的云四。

“一个都别放走。”林海冷声吩咐,“谁敢溜走,我今天就打死谁!”后面一句话是刻意提高嗓音喊的,他就是故意喊给街上所有的车夫听。

这场事故来得突然,陈三少失踪得蹊跷,一切都仿佛是提前安排好的,林海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查出黄包车车队由谁指使,这样或许还能找到零星的线索,所以车夫一个都不能放走,哪怕要杀鸡儆猴,林海也不会吝惜枪子,至于分会的声誉……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无比坚定。什么都没有三少爷的命重要。

车夫们被林海的话威慑,且都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乡野村夫,三发子弹的效果比他想得都要好。

街上的场面才控制下来,远处就驶来一辆车。

“行长,”远方隔得大老远就摇开车窗喊,“出什么事了?”

林海摇了摇头,等远方下车以后才低声道:“三少爷不见了。”不是他刻意怀疑钱蕊,而是非常时刻,防人之心不可无。

远方望了望噤若寒蝉的车夫,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先是按住林海握枪的手暗暗摇头,再喊云四去搜每个车夫的身。

“如果有人绑走了三少爷,肯定还没走远。”林海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了紊乱的心虚,强迫自己冷静,“你和云四在这里查人,我去沿路找陈轩。”

“行长!”远方点头,再抓住他的衣袖,“您的腿……”

“罢了。”林海苦笑一声,“装断腿是为了他,如今出了事,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别人故意试探我,看看我的腿是真瘸还是假瘸。”他揉着眉心叹息,“那就如他们所愿。”

“惹我的下场……”林海阴测测地勾起唇角,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可就算说了,也必定是狠毒的威胁。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一触及心中的底线,平日温和的表象就消散殆尽,也就三少爷成天闹腾,因着这个阔少爷就是林海的底线。

没了闹哄哄的车夫,林海上车以后飞速驶离了这条街,他沿着原路返回,并不觉得绑架陈轩的人会往分会的方向去。

说来这阔少爷也算是命途多舛,从小被陈振兴虐待,长大后又与兄弟争夺家产,连嫁进分会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如今更是成了要挟林海的筹码,说被绑架就被绑架了,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绑走的。

事到如今,林海不想冷静也得冷静,他踩了刹车,将脸埋在方向盘上梳理纷乱的心绪。首先,三少爷是无意中看到路边的锅巴铺子,才想起来下车的,所以绑架一定早有预谋。而远方车上的钱家二小姐比他们先走一步,无法提前得知陈轩下车的时间,所以她出手的可能性并不大。

然而排除了钱蕊,剩下的便只剩陈振兴和被翻出走私鸦片生意的掌柜的。

林海想到这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他们早前去过的馆子叫福寿馆,而鸦片又称福寿膏,二者有没有联系,一目了然。他念及此,再冷静,后背也沁出一身的冷汗,那两碗鸡丝凉面谁都没有动,可万一里面放了不该放的作料,问题就大了。

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林海才终于明白为何饭馆的招牌如此阴森。旧时的鸦片馆,哪里会是窗明几净的?这馆子八成是在原先吸食鸦片的宅院的旧址上改造的,如今又与走私牵扯上关系,三少爷有很大的可能就是被绑去了那里。

不管这样的猜测对不对,林海都决定去看一眼,他狂踩油门,寻着记忆力的路线赶到福寿馆的后门,只见那盏残破的灯笼还挂在门前,门板却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第七十七章:杜康

临近正午,是吃午饭的时候,福寿馆的门开着并不奇怪,可怪就怪在这条门缝不大不小,瞧着就像无意中忘关的。林海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直接进去,反倒先绕到正门,见门上挂着歇业的挂牌,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陈三少就是被绑到了这里。

与他上次来时不同,这回后厨里没有丁点声响,静得只有耗子轻巧地从灶台下溜过,林海慢慢推开厨房的门,在油烟弥漫的屋内走过,入眼皆是残羹冷炙,福寿馆似乎并没有任何异常。

他想起进屋前瞥见的淡淡炊烟,又伸手试探灶台上锅碗的温度,料定屋内的人刚离开不久。林海在厨房寻不到人影,继续往前厅走,很快就看见几个零星的食客,他们坐在阴暗的房间里,机械地吃着鸡丝凉面,鲜少有人说话。面的价钱便宜,味道又不错,所以再冷清的时节,这家馆子也不会没有生意,就是不知道这些吃饭的人是不是店铺老板安排的眼线。不过林海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抬腿往365b体育在线投注去过的包厢走,刚登上楼梯,就听见隐隐的哀嚎。

于浮世嘈杂亦能入心,除了陈轩的声音,也没别人的了。林海的脚步微顿,继而猛地冲向包厢的房门。陈三少嚎得哀切,绝望大于痛苦,他情不自禁地想,在自己没有出现的那些岁月里,三少爷是否也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陈记紧闭的大门,忍下所有的毒打与谩骂。

因为知道没人会来拯救自己,所以就擅自主张将希望扼杀在心底。

林海的心彻底碎了,他踹开屋门,紧接着就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得浑身发抖——陈三少被捆在椅背上,脸上蒙着湿透的纸,三四个身上还围着围裙的厨子按住他的四肢,其中一人正端着一碗福寿膏,厉呵:“还敢不敢插手我们的生意?再嘴硬,我就把这碗好东西都喂给你。”

生灌鸦片又如何能活,摆明了就是要折磨三少爷。

林海闻言,理智被怒火绞得丝毫不剩,直接拔枪对着说话人的后心口扣动扳机。子弹入体,他死死地盯着,眼睛里布满血丝,世间的一切都似乎蒙上了红色的阴影,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血,听不清求饶,只一味听三少爷的哽咽。

林海,林海,林海……

“林海!”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陈三少泪眼婆娑的双眼。

而地上是倒在血泊里的厨子,他双手沾满鲜血,紧紧拥着陈轩,瑟瑟发抖地跪着。林海早已忘记自己是如何开枪,忘记怎样撕掉陈三少脸上被茶水浸湿的纸,亦忘记抱着阔少爷说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三少爷回来了。

“林海。”陈轩把脸拱进他怀里,“我……我买了锅巴给你……”

“林海,我害怕。”三少爷哇的一声哭了,“我不要……不要吃鸦片!”

陈轩说完,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被血泡软的锅巴,傻傻地递到他嘴边,眼角也滑落一行泪。

“我带你回家。”林海一口咬住锅巴,亦咬出满口腔的铁锈味,他咬牙把陈轩从地上抱起来,再狠狠踢开那碗浸上血液的福寿膏。

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来早春的寒意,以及嘈杂的脚步声,他心道那是远方与警局的人匆匆赶来。林海忽而低头,温柔地对着吓傻的三少爷微笑。

“你知道吗?”他的神情太过缱绻,仿佛身后的血腥场景都是幻觉,“我这一生从未为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楼下已经传来远方惊慌的呼喊。

“我做过很多生意,走过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不一样的人。”林海把三少爷按进怀里,用全身最温暖又是最脆弱的胸口容纳陈轩的泪,“你是我唯一想共度此生的人。”

“也是我无论如何也保护不好的人。”

“行长!”远方率先冲上了楼,只一眼就急得满面通红,趁警员没跟上来,抢过林海口袋里的枪塞到自己怀里。

林海无所谓地耸肩,旁若无人地搂着陈轩耳语。

“我对你好也不行,对你凶又不忍心。”他纵容地笑了笑,“那我以后把你关在家里好不好?”

三少爷在林海怀里缩成一小团,哭哭啼啼地抱着他的脖子点头,根本没听清,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

楼梯上涌上来一群穿着警服,气喘吁吁的警员,为首的年龄不大,眼神却颇为世故,不急着跑进房间查看满地尸体,而是径直走向林海。

林海抬起头,认出了对方:“孙警官,别来无恙。”

“林行长。”孙斌雨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摇头,“这事儿不好办。”

“他们假借开饭馆的名义,暗地里走私鸦片。”林海丝毫不慌乱,“劫持人质,地上的福寿膏就是证据。”

“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他目不斜视,直接将陈三少抱下了楼。

钱蕊也在院中,神情慌乱。

“若是你姐姐与姐夫没有牵扯进这件事,账本的事尚有回旋的余地。”林海脚步微顿,继而与钱家的二小姐擦肩而过,“否则我今生都与钱家势不两立。”

钱蕊闻言,身形微微摇晃,咬紧牙关没有松口,只道:“若当真如此,我也无颜再在南京城待下去。”

可她能不能在南京待下去,又有谁会在意呢?

早春的冷雨丝丝飘落,林海逆着人流往饭馆外走,仿佛将纷乱的纠葛都一股脑抛在了脑后。倘若真的有这么一条路,能将分会,家产,亦或是陈振兴的计谋抛在身后,他定会抱着三少爷头也不回地上路。然而世事无常。就算有路,那也必定杂草丛生,荆棘遍布,林海想走,也保不准会走上弯路。

三少爷哭了会儿,累了,趴在林海肩头抽鼻子,也不撒娇,就这么呆愣愣地望青灰色的天。

“下……下雨了。”陈轩小声呢喃,抬手擦了擦林海的脸。

“嗯。”他吻过去,只觉得三少爷的唇在止不住的颤抖,可还没吻多久,陈轩就疯了似的蹬腿。

“我喘不上……喘不上气了!”陈三少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喊,“林海,我喘不上气了!”喊完,竟抬手挠他的胳膊,于是林海的小臂内侧瞬间多出几道血痕。

温热的血顺着陈轩的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几条丑陋蜿蜒的蛇,趴在地上扭动。林海狠不下心继续吻,只觉得心如刀绞,竟没停下脚步哄,就把陈轩按进车座,用衣服裹了,直接往分会去了。

三少爷糊涂了,但凡有一点喘不上气,都觉得是湿透的纸堵住了口鼻。

回家的路依旧是那条路,可回家的人却变了模样。春雨淅淅沥沥落下,临近傍晚时又起了北风,久违的寒意扑面而来,林海把陈三少从车上抱下,带回了卧房。

三少爷倒还算乖巧,捏着包锅巴的纸包抽抽搭搭的,时不时亲亲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林海还在自己身边一样。然而林海去与阔少爷说话,十句有九句是没有回应的,三少爷至多晃晃悬空的腿,再用牙慢吞吞地摩挲他的颈窝。

“三少爷?”林海把陈轩放在床上,试探地唤道,“饿不饿?我让厨子给你做吃的。”

陈三少爬到他怀里蹭蹭,轻声嘀咕了一句要吃糖。

“什么糖?”林海一抱住三少爷就舍不得撒手,“我去给你找。”

陈轩却又不说话了,就埋头拼命舔他的颈窝。这世间哪有什么别的糖值得陈三少留恋?说到底还是林海而已。

“我早就是你的了……”他也明白了三少爷的心思,脱了鞋与阔少爷一同躺在床上。

夜雨霏霏,廊下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再在暗夜里飘摇,林海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去看陈轩的眼睛,立时撞进一片血红色的海。

“林海。”陈三少突然主动开口,“擦……擦药。”

他揉揉陈轩的后颈,这阔少爷就软踏踏地贴上来。

“你答应我的。”三少爷哽咽道,“你答应……答应我的……”委屈到了完全不讲道理的地步。

林海知道受了刺激的陈轩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连忙起身拿了药油温柔地擦。陈三少被膏药刺激得又掉了几滴泪,抱着他的胳膊揉眼睛,揉完含含糊糊地抱怨:“你怎么不轻点?”

“宝贝儿啊,我根本没用力。”

“疼。”

“我给你揉揉?”

“疼……”陈轩却冷不丁捂住头,“好疼……被绳子捆得好疼!”

这下林海也没了法子,搂着三少爷恨不能帮他疼,而陈轩趴在林海怀里,大概是听见了稳健的心跳的缘故,很快又冷静下来,撅着屁股哼哼。

“林海啊?”陈三少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林海有些心惊胆战,“我在呢。”

陈轩仰起头,翻身跨坐在他怀里,肩头落了点微红的烛火:“我想喝酒。”

林海暗自松了一口气:“大晚上的,喝什么酒?”

“可是不喝酒,我总是想到被捆在椅子上,蒙住脸的场景。”陈三少的眼神摇晃起来,“林海,我还会想到你为我开枪的样子。”

“吓到你了?”他闻言,连抱陈轩的勇气都消散殆尽。

可陈三少却主动拱到林海怀里,贴着他的胸口沉默了下去。

第七十八章:竹叶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三少爷,我陪你醉一回。”林海起身下床,陈轩黏在他身后,赤脚蹦蹦跳跳地走,被推开,就穿双鞋继续挨着。

他不常饮酒,一来并无爱好,二来无人相伴,但公馆里不可能没有酒,毕竟往来宾客多为好酒之人,而寻常应酬大都觥筹交错,所以陈三少想要找酒喝,林海还真能找出不少来。

云四把酒都放在窖里,林海拉着三少爷的手,亲自去挑。红彤彤的灯笼在细雨中摇曳,陈三少自打被绑架以后,话就少了,还喜欢抱着林海的胳膊想自己的心思。

“三少爷?”他拂开面前的灯笼,脱下外套披在陈轩肩头。

陈轩瞧瞧林海的手,又看看身上的衣服,继续抱着他的胳膊沉思。

“让我想想,家里有什么酒。”没有回应,林海也不在意。他想,过去都是陈三少叽叽喳喳讲个不休,如今换过来也未尝不可,只是至此他才明白,原来有时说话,并不是真的想说话,而是想要和你说话而已。

“从来不知道你好酒。”林海很是歉意,“若是知道,前年得的那坛陈绍就不送人了。”

那坛酒传闻生出了酒膏,澄澈透明,宛若上好的琥珀。陈三少闻言,揉了揉鼻尖,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看林海用钥匙开酒窖的门。说是酒窖,不过是书房后的一间小屋,没了别的用处,便专门用来放酒。

只刚一开门,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林海用手捂着陈轩的口鼻,这阔少爷还是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继而恹恹地倚在他背上,不肯动了。林海只得把酒一坛接着一坛搬出来,耐心地告诉三少爷每坛里酒的名字。

“这是花雕,这是女儿红……”他单手拎起一只小小的竹筒,“这是年前客人送来的竹叶青。”

暗棕色的竹筒里传来清脆的水声,陈三少低头嗅了嗅,伸手抢走了竹叶青。

“喝这个?”林海笑了笑,蹲下身把先前搬出来的酒都放回酒窖,再牵着三少爷回屋。

一路上陈轩都没开口,却时不时低头嗅嗅竹筒,偶尔被酒香熏到,还会停下脚步打上一两个喷嚏,瞧着怪可怜的。如此一来,林海便明白,这阔少爷也不太会喝酒,估计就是闻到稍微感兴趣的味道,才会选竹叶青来喝。

等他们回到屋内,远方已经点上了小酒炉,说是用来温酒。林海也顾不上竹叶青温过会不好喝,只怕天气阴冷,三少爷喝了会难受,就直接把竹筒搁在了炉子上。

于是他站在床边换衣衫,陈轩坐在小板凳上看酒炉,酒少火小,林海都把衣服换完了,才听到些微咕嘟咕嘟的水声,伴着窗外细密的春雨,让他焦躁了一整天的心渐渐平静。

“来。”林海把三少爷抱到怀里,“先尝尝,若是觉得难受,咱们就换一种酒。”他边说,边把竹叶青倒在青瓷小碗里,再递到陈轩唇边。

陈三少却不喝,垂着头拨弄林海的衣摆。他只得自己饮下,还未吞咽,阔少爷猛地扑上来,湿软的舌尖焦急地蹭他沾着酒香的唇。

“林海……”语气又开始委屈。

原来是要这样喝。

林海无奈地吻住三少爷,把温热的酒液度过去,顺带用舌缠着陈轩的舌尖搅动。

“辣……”陈三少脸颊微醺,抱着他的脖子晃腿。

林海再倒一碗,直接递过去,三少爷还是不喝,非要等他入口,才贴过去舔舔。于是他俩就这般缠绵地喝干了竹叶青,到最后林海已分不清清冽的酒香和醉醺醺的陈三少哪个更令人迷醉,但大抵是后者。

约摸是深夜,林海抱着陈轩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三少爷想动一下他都不许,就这样拥着。时间仿佛放缓了不少,墙角的石英钟很久才会咯噔轻响一声,而陈轩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林海却渐渐清醒。

风里还有冷意,须臾就吹散了屋里的酒香,他翻身下床,关上喝完酒时特意打开的窗户,重新回到被褥里时,三少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嫌他身上沾染了寒意,他就一动不动地坐了会儿,等手脚暖和过来,再去搂软绵绵的陈轩。

这回陈三少没有躲,还费力地往他怀里钻。

“可怜死了。”林海轻声感慨,“你怎么那么可怜呢?”

陈轩的睫毛微微颤抖,似乎也在控诉自己坎坷的人生,而林海就这般抱着三少爷枯坐,直到清晨的第一抹晨曦划破夜色。

……

自打被绑架,陈三少就像变了一个人,待人接物瞧着与平时一般无二,眼里却没有了灵气,只有与林海待在一起时,面上的神情才会多些,却彻底没了往日的娇纵。

林海忍了几日,等远方查出闹事的黄包车车夫都是走私鸦片的掌柜的雇来的,压抑几日的怨气彻底喷薄而出。

然而第一个出声阻拦他发火的,竟然是陈三少。

“他们已经被抓起来了。”三少爷注视林海的目光颇为陌生,“你还想如何?”

“我……”

“林海,我不要你这样。”陈轩皱着鼻子嘀咕,“腿伤的事已经落人口实了,如今还搭进去几条人命,分会发展到今天不容易,你别为了我……”

“为了你?”他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攥住陈三少的手,“我为了你什么做不得?”

“不值得。”陈轩扭开头,用颤抖的声线骂他,“当初那个冷静沉稳的林行长去哪儿了?”

林海闻言,止不住地冷笑:“你问我去哪儿了?三少爷,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我觉得值得,就是值得。”他的手猛地攥紧,“你不要也得要。”

三少爷吵不过林海,红着眼眶挣扎:“你以前总说我胡闹,如今胡闹的可是我?”

“我爱你才惯着你,我想要你闹一辈子。”林海不管不顾地把陈三少抱在怀里,声声带气,“你以为我看着你现在这样不难受吗?”

“陈轩,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变成这样,才难过得快要疯了!”

他说完,和陈三少同时陷入沉默,片刻后,语气竟近乎与哀求:“别吵了,三少爷,我舍不得和你吵。”

一直绷着脸的陈轩瞬间落了泪,窝在林海怀里摇头:“我到底……到底应该怎么做?听不听话都让你这么为难……林海,我们分开吧。”

他一怔,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站不稳:“你说什么?”

“分开。”陈三少又落了一行泪,“你写封休书给我。”

纷杂的回忆在这一瞬间扑面而来,直接将林海砸蒙了,他慌乱地低头亲吻三少爷喋喋不休的嘴,试图把残忍的话都吞咽入腹,可他的心还是被刺了个对穿。

“三少爷,你可是说过,若是我不陪你一辈子,要做汪汪叫的小狗的。”

“我……”陈轩张了张嘴,发出的却只剩哽咽。

“你觉得我变了,可是你也变了。”他死死搂着三少爷的腰,哑着嗓子笑,“不是所有的改变都不好,你别想逃避。”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他亲吻陈轩的额头,“永远不会。”说完,林海将三少爷包搂半抱地带回了卧房。

“别走。”他锁门时,眉头紧锁,“在家里等我。”

陈三少孤零零地站在房间中间,脸上的光随着逐渐合上的门泯灭,林海不敢细看,关门以后立刻转身,瞧见远方路过,就轻声嘱咐他看着三少爷。

“行长。”下人点了点头,“去警局时小心些。”

“我晓得。”林海整了整衣袖,“你不用担心,也告诉陈轩别瞎想,我与警局的孙警官交情不错,这次的事也可以推到鸦片上。”

“就怕陈振兴从中作梗。”

“那也没办法了。”他抬头望了一眼阴暗的天,“我带云四开车去,大概晚上才会回来,若是三少爷等不及,你就带他去找我吧。”

“如果……他心里还有我的话。”

陈三少的心里自然有他,不仅有他,如今怕是全都是他了。

几场春雨又把天气下冷了,云四开车时搓了半天手,还是忍不住带上了手套。

“倒春寒。”云四低声抱怨,“冷死个人,白天是雨,晚上估计下得就是雪片子了。”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车窗玻璃上的打下几颗冰粒子。

“行长,我前几天跟警局的人打听,说那几个厨子以前也有案底,算是逃犯呢。”

“犯了什么事儿?”林海撩起眼皮。

“杀人。”云四调转车头,躲避开几个买菜的大娘,“三年前河道的生意还没被陈振兴私吞,他们扮成河匪劫货,手里沾了不少血。”

“行长,您还算是为民除害呢。”下人打趣道,“警局的人好像还从饭馆里搜出不少鸦片。”

“我们只要把事情的重点转移到走私上,就算陈振兴来,也没有办法在我杀人的事情上做文章。”

“最近对福寿膏查得那么严,陈振兴应该不会往枪口上撞。”云四开始猜测起来,“毕竟陈记最近的生意受到的打击大,大儿子的生意又被我们的分会揽了,再和鸦片牵扯上关系,就算我们不出手,肯定还有别人要落井下石。”

林海听了这话,沉声笑起来:“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第七十九章:青团

他说陈记现在自身难保,若是福寿馆的生意牵扯到钱蕊的姐姐和姐夫,那陈记参与走私生意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且南京城里谁不知道陈振兴染手了不该染手的生意?”云四深以为然,“可能不仅仅是鸦片烟。若是翻出别的事情,陈记在南京城就待不下去了。”

“这次的事儿实在是赶巧,如果三少爷没有被绑架……”林海说到这里就止不住地叹息,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帮陈轩夺回家产,唯独不愿意让三少爷受到伤害。

他们说着话,车已经靠近警局,林海也就把陈记的事先抛在了脑后,他推开车门,刚巧撞见孙警官压着两个垂头丧气的男人从警局的铁门里走出来。

“孙警官。”

孙斌雨四下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了林海的车:“林行长,今天怎么有空来?”

他瞥了一眼孙警官压着的犯人。

“那边过来几个人!”孙斌雨立刻会意,招手喊来几个小警员,“压进牢房里,按时给顿饭就别管了。”他说完,对林海笑了笑,“俩扒手,偷东西的时候被当场逮到的。”

他也跟着笑起来:“辛苦。”

“哪里的话。”孙警官连忙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递给林海,“洋货,试试?”

林海直接接过,一点也不矫情,靠在车门上让云四帮着点火,顺便帮孙斌雨也把烟点上了,然后他们就一起站在车边吞云吐雾。

“林行长,我跟你说实话,这次的事还真没那么麻烦,毕竟鸦片膏都被找到了。”

林海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是只担心陈振兴。”

“陈会长啊……”孙斌雨叼着烟仰起头,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动来动去,“其实我们也很为难,福寿馆和陈记有牵扯,谁都能看得出来,可陈振兴在南京的势力,就算警局也拿他没办法。”

“我明白。”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尖抖了抖烟灰,“就像前几天你看见我在屋里,也什么都没说一样。”

“毕竟您身上没有枪。”孙警官的目光闪了闪,“我怎么能抓您呢?”

林海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孙斌雨也跟着他笑,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抽完一根烟便各自散去。云四在车里打瞌睡,听见声音猛地抬头:“行长,回去吗?”

“嗯,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做青团很好吃的铺子,你绕过去买些,带回去给三少爷吃。”正事办完,他又开始为陈三少烦神。

云四自然没有异议,只问:“您不是把他锁家里了吗?”

他蹙眉道:“又不是不给他吃的。”林海烦躁地揉着头发,“不看着这阔少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跑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林海和云四买完青团回到家,刚巧撞见哭笑不得的远方。

“行长。”下人欲言又止,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嗯?”林海拎着青团叹息,“是不是三少爷又出事了?”

远方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最后干脆拉着他往后院去:“三少爷太胡闹了,我拦不住。”

林海听不明白远方的话,只觉得陈轩没逃出分会就好,但当他绕过假山,瞧见卡在狗洞里的陈三少时,还是笑出了声。

三少爷屁股对着他们,虽然看不见林海的神情,但大约能从笑声里感受到他的心绪,于是心虚地并拢双腿,继续使劲儿往外拱。

“我让你闹。”林海笑完,收敛神情,大踏步地走过去,抬手狠狠打陈三少的屁股,“锁门都拦不住你?”

陈轩哼哼唧唧地发抖,越卡越紧,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喘不上气,立刻又回想起被湿纸蒙脸的经历,吓得捂头惊叫。林海见状,顾不上教训三少爷,连忙揽着陈轩的腰把人轻轻拔出来。

“林……林海……”阔少爷灰头土脸地抽噎,眼睛四处乱瞥,忽然瞧见青团,哭声微顿,“饿了。”

林海把三少爷抱到院中的凉亭上坐着,不给陈轩青团,先拿帕子擦这人花猫似的脸:“还跑不跑了?”

“不跑。”陈轩很乖巧地认错。

他却觉得陈三少在敷衍,挑眉冷哼,把青团藏到身后:“真的?”

“真的。”陈轩诚恳地点头,继而得到一个新鲜的青团作为奖励。

于是林海与三少爷肩并肩坐在凉亭里听风中的冷雨淅淅沥沥飘落,世间万物都蒙上一层朦胧的水色,连陈三少的眼睛都蒙着水汽。几只鸟雀从凉亭上飞落,扑腾着啄食地上青团的残渣,陈轩吃了会儿停下来,碾碎了些面团在掌心里,“啾啾”叫了两声试图喂鸟。可这些野鸟与家鹊不同,陈三少刚伸手,它们就呼啦啦飞走了,三少爷挺失落的,转而把手里的青团往林海嘴里塞。

林海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

三少爷立刻喜笑颜开,继续捧着青团吃。

“这就开心了?”他亲亲陈轩的脸颊。

“嗯。”

“开心还要跑?”

陈三少咀嚼的动作眨眼间顿住,眼眶迅速发红。林海只得无奈地转移话题:“这家青团好吃吗?”

三少爷拼命点头,把剩下的半颗青团都塞进嘴里,然后一边打嗝,一边往林海怀里贴。

要有多喜欢才能狠下心来离开自己的爱人?林海知道,又不知道。他觉得自己与陈轩不同,遇到艰难险阻时,宁愿一起遍体鳞伤也不会选择分离,陈三少却正好相反,若是分开能避免受伤,阔少爷会想尽一切办法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说到底还是心结在作祟。

“今天我去警局了。”他拍了拍三少爷的背,“那些厨子过去就在河上劫财,饭馆里也搜出了走私的福寿膏,所以人家警官根本没有找我的麻烦。”

陈轩闻言渐渐安稳。

“而且你大哥和嫂子肯定搅和进了这件事里。”林海趁机低头偷了几个吻,“相当于将陈振兴也拖下了水。”

“真的吗?”陈三少仰起头,战战兢兢地问,生怕听错。

“真的,我不会骗你。”林海见陈轩眉宇间的阴霾有消散的迹象,暗自松了一口气,“骗你,我就是汪汪叫的小狗。”

他们之间的约定有时比孩童还要幼稚,却着实甜蜜。

陈三少眨巴了几下眼睛,直起腰亲他一口,然后贴到林海耳根后清嗓子:“汪……汪汪。”学的一点也不像,但刚刚钻狗洞的的确是这个可怜兮兮恳求他原谅的阔少爷。

“为什么叫?”林海眯起眼睛。

“我要跑。”陈三少垂下眼帘,偷瞄纸包里剩下的青团,“说好了要一辈子的,所以我是小狗。”

“还小狗呢……”林海笑着用鼻子蹭陈轩的脸颊,蹭完又嗦,最后把三少爷惹闹了,腾地跳到凉亭下的石子路上,抱了青团就跑,身影在雨幕里时隐时现。

林海却不急,院子就这么大,陈轩再能跑也泡不到哪儿去。果然没过几分钟,陈三少就自己绕回来了,拉着他的手往卧房跑。

“干什么?”林海明知故问。

陈轩红着脸学狗叫,抱着他的胳膊笑得腼腆:“林海。”这一声叫进了他的心底,仿佛吃了裹着蜂蜜的糖,由内而外甜得发腻。

“我的三少爷,一辈子都这样才好。”他半是揶揄,半是开玩笑,“别长大了,我护着你。”

感动归感动,陈轩把泪眨去以后坚定地摇头,说:“你护着是你护着,我自己要争取的,一定不会放弃。”

林海就是喜欢三少爷身上这股子韧劲儿,闻言当即将陈轩推进卧房的门,刚欲抬手搂住,这阔少爷竟蹦蹦跳跳窜到炉子边,把青团举在火上烤。

“外面的皮硬了。”陈轩振振有词,“热一下好吃。”说完又坐在喝酒时坐的小板凳上,一边烤火,一边偷偷瞄林海的神情。

“我要逃跑,你气不气?”三少爷其实心里知道答案,却非要问,仿佛听不到亲口回答,这事儿就不会翻篇了似的。

屋内温暖如春,林海心里的火气也就没那么旺盛了,他站在炉火边揉陈三少的脑袋:“气。”

“我可以忍受任何事,唯独不能忍受离开你。”

“林海……”

“我再也不想听见你汪汪叫了。”他打断阔少爷的辩驳,郑重道,“我不需要任何道歉。”

陈三少听完这些话,蔫了吧唧地耷拉着脑袋,热好的青团也没胃口吃,就犹犹豫豫地往林海怀里钻,像受惊吓的孩童,又像无家可归的幼犬。

“不过惩罚还是不能少。”他抱着三少爷惯了会儿,语气一转,“明天别想下床了。”

“别……”陈轩一听就急了,扔掉青团慌慌张张地往门外跑,但还没跑几步就被林海找回来,压在床上没一会儿就扒光了衣服。

于是这夜自然还是雨疏风骤,暧昧的呻吟与难解难分的喘息一直持续到天明,而三少爷这天,当真没下得来床,全靠林海抱着,才得以迷迷瞪瞪地吃上几口热饭。

这一下子做狠了,陈三少乖顺不少,林海说什么都不反驳,还会主动扑上来求着他揉腰,他甚至生出几丝怀疑,觉得之前对阔少爷太温柔了,这人才有力气胡闹的。

第八十章:奶酪

这个想法对于三少爷来说很危险,可惜陈轩很显然无暇顾及,因为他正穿着裤衩端坐在林海怀里,动都不敢动一下。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最恨你起了逃跑的欲望。”林海把玩着陈三少的手指,轻声感慨,“你这种人啊,知错也没用,因为下次肯定还会再犯。”

“惯犯!”他恨铁不成钢地挠三少爷的掌心。

陈轩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磨磨蹭蹭地往林海怀里拱:“不会了……”

“你说什么我都信,就这句话我不信。”他伸手捏了一把三少爷的屁股,阔少爷立刻软倒在床上,脚丫子晃荡了两下。

林海知道陈轩累,俯身压过去亲了片刻,没再欺负人。陈三少却怕了他,哼哼唧唧地往被褥里拱,拱了几下又伸出脑袋对他眨眼睛。

“林海,林海?”

“嗯?”他掀开被子钻进去。

“手炉……”三少爷乖乖抱住林海的腰,“有点冷。”

“有我也冷?”他不肯下床,不停地挺腰顶一顶陈轩。

可怜的阔少爷以为林海还没尽兴,委屈巴巴地扭着屁股往床里侧缩,最后被挤在被角软绵绵地趴着。

“还冷吗?”他忍笑亲陈轩的唇。

三少爷哪敢说冷,爬到林海怀里,手臂探出被褥漫无目的地晃动,指尖时不时蹭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冻得浑身都抖上一抖。而林海的目光徘徊在陈轩光滑圆润的肩膀边,三少爷往上窜一窜,他就把被角往上拉一拉,最后一低头就能吻住陈三少的嘴角。

陈轩还傻乎乎地瞪他,说:“你别亲我。”

“是你自己窜上来的。”林海说着,又亲了一口。

三少爷与他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也知道林海有时蛮不讲理,就算自己有理,说到最后他也不会听,于是陈轩扭开头,把下巴搁在了枕头上。

窗外是落不完的春雨,窗内是温着半壶清酒的火炉,咕嘟咕嘟的水泡轻轻巧巧地碎裂,明明还是正午,林海却觉得三少爷快睡着了,不过想到昨夜的缠绵,他又舍不得把陈轩折腾起来,于是就这么抱着,抱着抱着,陈轩饿醒了。

“吃饭了吗?”三少爷费力地往被子外钻。

“吃什么?”林海把阔少爷提溜回来。

谁知道陈三少被惹急了,披着被子跨坐在他怀里,嚷嚷:“我不要再吃你的家伙了,昨晚插了那么多回,你不累吗?”说得义愤填膺,脸都涨红了。

林海憋着笑,捏捏三少爷的腮帮子,陈轩还不乐意,扭头轻哼,大有一副再被欺负就真的要发火的架势。

“你瞧瞧门外是谁。”他收回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三少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转身,见门外闪过飘摇的人影,不由直起腰,凶巴巴地喊:“谁啊?”

“行长,三少爷?”云四敲了敲门板,“我送饭来了。”

“看吧。”林海抱住陈轩的腰,“是真的要给你吃饭。”

陈三少自知会错了意,趴回他胸口,让下人进了门,一边偷看餐盘里的菜,一边啃林海的下巴,一点也不觉得在外人面前该收敛,连手都伸到了他腰腹以下胡乱摸索。

“干什么呢?”林海一把抓住三少爷的爪子。

陈三少笑眯眯地仰起头,眼底又腾起零星的火光,他心口微暖,哑着嗓子唤阔少爷的名字。

“喜欢你。”陈轩披着被子乱蹭,恨不能把每一寸皮肤都贴到林海身上。

而他只轻轻亲吻三少爷的肩:“回来了?”

林海说不上来自己问这个问题时的心情,只觉得前几日的经历都如过眼云烟,他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阔少爷正拨散云雾款款而来。

而陈轩也不太懂他在问什么,却依旧笃定地点头:“我回来了。”

他们的目光穿过温暖的光,艰难地汇聚在一起,说不清的苦楚与羁绊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也只有经历过,才知道这一眼有多艰难。

“行长,今天厨子做了奶酪。”房间里最没心没肺的人变成了云四,“你们尝尝?牛奶是一大早从城外送进来的,就这么一小壶,全变成膏了。”

“那是烤出来的。”三少爷边穿鞋,边纠正云四的话,“加的是不是酒酿?”

“我哪儿知道这些?”云四憨笑摇头,“你们吃着好吃就成。”说着把盘子搁在书桌上,等陈轩品尝。

倒还真是新鲜的奶酪,陈三少拿着小铁勺挖了一口,挑剔地泯了泯,再端着小碟子跑到林海面前,笑眯眯地喂他吃。林海不喜欢甜食,好在奶酪酸甜可口,他与三少爷一同分食了碟中的甜品,再肩并肩坐在床边享受难得的清闲。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这缠绵的阴雨跟不要钱似的下了近一周,天气是彻底冷了回去。陈轩坐了会儿,冻得把手脚都缩进被褥,还指使林海搬火盆来烤。然而透进骨子里的阴冷是烤火烤不走的,再者,三少爷身上有旧伤作祟,所以尤其怕冷。

但陈轩却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只趴在林海刚好没多久的膝头:“还疼吗?”

“又不是真的断了。”他笑了笑,将陈三少抱在怀里,刚欲开口,远方就进了门。

“行长。”下人身上被雨淋湿大半,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本家回信了。”远方说完,顿了顿,瞥了瞥窝在他怀里的三少爷。

“警局那边传来消息,钱家的确牵扯进了鸦片的生意,有账本为证。”

“还有呢?”林海瞄了一眼竖起耳朵的陈三少。

“钱姑娘今天一大早坐第一班火车回上海了。”远方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封信,“这是她留给您的。”

林海却不接,只盯着咬着嘴唇的陈轩。

“干嘛?”三少爷恶狠狠地瞪他。

他说你先看。

“为什么?”陈三少硬是不接,明明目光时不时往信上飘,嘴上却拒绝得彻底,“这是人家姑娘特意留给你的。”

陈轩语气里弥漫的醋意根本掩藏不住:“我哪儿有资格看啊。”

“我也不想看!”三少爷很硬气地转身。

这世间没人能把口是心非演绎得比陈轩还好了,林海也不哄,就靠在床边好整以暇地撕信封,两根手指捏着薄薄的信角拉扯,轻微的破裂声折磨得陈轩不停地扒拉被单。像是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拉锯战,最终以陈三少绷不住凑到林海身边看信为止。他并不开玩笑,反而大大方方地把信纸展开,与三少爷一道看。

钱蕊当真在信里表达了想要嫁进分会的意愿,当然还有对姐姐和姐夫插手走私生意的歉意,陈轩边看边哼唧,手把被子都抓皱了,不过看完这一段,三少爷的神色严肃起来。因为钱家的二小姐在信的末尾,把陈记大少爷365b体育在线投注掌握的家产一并交了出来。

“除去沾染了走私的饭馆,余下三四十家铺子与城东的码头……”陈轩越念,声音越抖,似是激动,又似是悲哀。

人生短短十余载,拼的就是这些看得见摸不着的家产,然而不拼,活得可能连寻常百姓都不如,这就是他们这种阔少爷的宿命。

林海见陈轩把信放下,便拆开本家寄来的回信细看,季达明在信中表示愿意支持分会对抗陈记,并有意来南京住上几日考察情况。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是几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我……这算是拿到了大哥的家产?”陈三少呆愣片刻,捏了一下林海的手心。

“嗯。”他把三少爷搂在怀里胡乱地亲,“不仅拿到了他的家产,还让陈振兴见不得人的生意被发现了。”

三少爷抖抖肩,舔着沾着奶酪的勺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能好好过日子了?”

“早就能了,宝贝儿。”

陈三少还是不大信,爬下床,在门后寻出一把落灰的油纸伞,撑开就要往外跑。

“去哪里?”林海跟着阔少爷下床。

陈轩已经冲进雨里,闻言回头定定地注视他:“去看看你说得是不是真的。”

哗啦啦的雨点砸落在伞面上,林海走过去,挤进伞下狭窄的空间,揽着陈轩想腰轻叹:“都开始不信我的话了?”

三少爷自然拼命摇头,继而稀里糊涂跟着林海去了前厅。年节已经没剩几天了,门板上的春联都被雨打得掉了颜色,半红半百的纸在风雨中飘摇,陈三少倚着他往前挪,须臾就成了软脚虾。

“不像是真的。”陈轩被林海按坐在椅子上时,低声呢喃,“你老是哄我。”

“可信是真的。”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也不要什么都瞒着我。”陈三少捏着信,字斟句酌,“林海,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我不想做汪汪叫的小狗。”

他垂下眼帘认认真真地听,只用手背轻蹭陈轩的脸颊。

“所以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尤其是和我爹有关的事。”三少爷皱眉道,“我扛得住。”

夹杂着细雨的微风从门缝中飘进来,林海缓缓勾起唇角笑了,他没有立刻答应陈轩,却明白三少爷想通了一些事情,一些让他们的未来更加融洽的事,一些他早就想让陈三少明白的事。

爱上一个人很容易,陪一个人走完一生却很难,好在他们还年轻,经历再多艰难险阻也是相爱道路上无痛不痒的坎坷。三少爷可以胡闹,可以不明事理,可以尽情挥霍林海的喜欢,但他最终会明白,自己365b体育在线投注失去得有多珍贵,自然会更加珍惜现在和未来。

第八十一章:酒酿元宵

不过这回林海还真的什么都没有隐瞒,他把南京城的局势与三少爷细说了,这阔少爷的眉头才舒展开,将他的话信了大半。

刚巧远方和云四一起来找林海,说是拿不准如何接待少东家。

“有什么好为难的?”他不以为然,“到时候我会亲自开车去接,你们把分会空出来的房子好好打扫就行。”

陈轩坐在桌边听他们主仆三人对话,很快就心不在焉地望窗外的鸟,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坐船还要五六日,不急。”林海边说,边拉陈三少的手指头,“况且如今的陈振兴已不足为惧。”

云四很赞同他的话,远方却依旧忧心忡忡。

“行长,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记就算没落,也不是一般商会可以比的。”

“咱们分会可不是好欺负的。”云四大大咧咧地反驳。

林海心知远方心细,当即就让人找来陈轩大哥名下的家产仔细研究,一本薄薄的账本快被翻烂了,也没找到丝毫做局的迹象。

“这部分家产应当没问题。”他合上账簿,摇头思索,“毕竟不是陈振兴亲手过目的。”

“那我们现在要防备的,就是万一陈记走私货物地事情东窗事发,他们要拖着我们鱼死网破怎么办。”远方点头附和,“听上去危险,但主动权实际上已经掌握在了我们手里。”

道理的确如此,可世事变化都在瞬息之间,就算有万全的把握,林海也不敢放松警惕,毕竟陈记就像只盘踞在南京城几十年的老虎,谁也不知道它背后藏着什么。

陈三少的思绪转回到林海身上的时候,下人已经离去了,前厅里空空荡荡,穿堂风里满满都是冷意和草泥的清香。林海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搁在扶手上的手时不时敲两下。

他甚少将心神从陈轩身上移开,所以三少爷愣了愣,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着干等了片刻,见林海没有睁眼的意思,不满地撇嘴,继而用力扑了过去。

“哎呦,我的宝贝儿。”他被撞得苦笑连连,“闹什么呢?”

陈三少不答话,哼哧哼哧爬到林海怀里,把脑袋拱进他的颈窝蹭了蹭:“你不理我。”

“哪有的事?”

“有。”

“我的错。”他根本不愿与三少爷吵,不管对错就道歉,“以后不会了。”

然而道歉并没有得到回应,陈轩慢吞吞地把头抬起来,双手捧着林海的脸蹙眉盯他的眼睛。

“嗯?”林海也望回去。

三少爷幽幽叹息:“是不是只要我不跑,你就永远这么温柔?”

林海闻言,哑然失笑:“自然是了。”

“我怎么闹,你都不生气?”

“不生气。”

陈轩沉默片刻,扭头去啃林海的下巴:“你还是挺好说话的。”啃完,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我再也找不到像你对我这么好的人了。”

“可不是?”林海轻轻捏三少爷的后颈,“世间就这么一个我,别跑了,好好过日子。”

陈轩的一声“好”卡在喉咙里,很快变成了囫囵的呻吟。林海哭笑不得地低下头,问陈三少难过什么。

“我不敢答应。”陈轩哭丧着脸摇头,“从小到大没人给我保证,就算做了保,最后也实现不了。”

“林海,你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我不要你也食言!”

三少爷的理由总能戳中他的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林海一把揽住陈轩的肩,轻声哄道:“我不会的,你想想以前,我答应你的事情哪件没做到?”

“你……你……”陈轩哼哼唧唧地思索片刻,就憋出句,“你很好。”

“行了,别瞎想了,跟我出去走走。”林海不等三少爷撒娇,就把人拉住带去了屋外。

被雨水打湿的木板门刚打开,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重的水汽。林海出门的想法来得突然,云四和远方都不知道,于是他就自己把车从院前开出来,而三少爷抄着手站在檐下,探头探脑地往屋外望,似乎对满大街叫卖的摊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算算日子,离正月十五没几天了,要不是连日阴云,街上定有买纸灯笼的,但可以避雨的屋檐下,不知何时早已挂了精致的灯,大多为莲花,随风飘摇,仿佛整条街都变成了波光粼粼的荷塘。

三少爷上车以后,托着下巴看林海的侧脸,眨巴着眼睛,用滚烫的视线熨烫他的心尖。

“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不问。”陈轩移开视线,伸手摸林海的大腿,“和你去哪儿都好。”

“屁股痒了?”他目不斜视,只抖一下腿,谁知不仅没把陈三少的手抖开,反而把那只乱动的手给抖进两腿之间。

林海绷不住笑起来:“你呀,我想要的时候总不乐意,等我没空搭理你的时候,又拼命撩。”

“真磨人……”他调转车头,放任三少爷胡闹。

陈轩虽然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可就是忍不住乱摸,等摸够了,林海望过来的眼神已极为不善,他也不傻,心道晚上难逃一劫,便坦然瞪回去。

“你是我相公,有什么摸不得的?”

这话林海还真的没办法反驳。

三少爷占了理,明明手已经摸酸了,还非要再去捏一下,结果林海刚好踩下刹车,于是阔少爷的手收来不及,继续摸又拉不下脸,两人就在车厢内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出声。

“我是你相公,有什么睡不得的?”林海笑完,直接压将过去。

“睡……睡得……”陈三少闭上眼睛,仰头吻住他的唇。四下里静得惊人,偶有鸟雀从车窗便掠过,似乎还有轻微的水声,三少爷不想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亦不在意林海带自己来的理由,只一味地扑向那个温暖的怀抱。

要说静,河堤上风拂过芦苇荡的脆响都清晰可辨,要说吵,混杂的喘息从车停就没平息过,而远处水天相连处,飘着几尾渺小的渔船,等三少爷清醒过来时,已经化为米粒大小的黑点,就快消失不见了。

“林海。”陈三少趴在座位上,“擦擦……”

他把帕子折起来,慢慢系好纽扣:“擦了好些遍了。”

“可我觉得里面还有……”陈轩小声呢喃,委委屈屈地摇下车窗,“你射得太深了。”

林海闻言笑了笑,把外套披在陈三少的肩头。

“有船。”陈轩缓过神以后,看清他把车停在了郊外河堤边,远处的船应该是秦淮河上的游船。

林海把手插进三少爷的发梢,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身心都渐渐放松下来,听风声,听雨落,亦听陈轩哼哧哼哧的喘息。三少爷没什么耐性,再好的风景也就看上一二十来分钟,看腻了就去烦他,也不是真的烦,就不爱穿自己的衣服,卯足了劲儿往林海怀里拱。

好在冬日的衣服宽敞,林海身上上好的呢子大衣硬是被陈三少撑出一身褶子,而这阔少爷倒好,舒舒服服地窝在他胸口,美滋滋地打起了瞌睡。

脾气倒是越来越好了,林海心想,若是一辈子这么顺顺利利就好了,毕竟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陈三少能平平安安。

天色昏沉些许后,他们开车回了城里,说到底去郊外不过一时兴起,再胡闹则是环境使然。三少爷自打亲热完就迷迷瞪瞪的,又被车颠得没了力气,干脆爬到后排躺着睡觉,林海的精神却好得不得了,不愿意直接回家,就开车带陈轩去了年前听过戏的戏楼。

三少爷兴趣缺缺,等他买票后瞥了一眼:“他啊。”

“谁?”林海捏着随手买来的戏票,等陈三少磨磨蹭蹭抱自己的胳膊。

“不出名,但声音是一顶一的好。”

“声音好怎么会不出名?”林海不明白戏文里的弯弯道道。

三少爷嫌他问得问题笨,气鼓了腮帮子:“哎呀,没人捧,又不会应酬,自然没名气!”说完又道,“他骨子里就不像是唱戏的,倒像是你们读书人,唱出来的东西没有烟火气,观众不爱听。”

林海被凶了也不恼,就伸手戳戳陈轩的脸颊,等阔少爷凶巴巴地仰起下巴时,埋头偷了个吻。

“烦。”三少爷脸红了。

“进场吧,你不是有座吗?”他这时倒不吃陈轩365b体育在线投注经常听戏的醋了,“我看戏票上说,下午场提供瓜子酒水。”

“你还在意这个?”陈三少诧异地往屋里走。

林海摇了摇头。

“我就说……”陈轩向他怀里靠,“反正我要吃什么你都会给我买。”

“……林海,我想吃酒酿元宵。”

真是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

林海没好气地瞪了三少爷一眼,不说去也不说不去,等进了厢房,将阔少爷安顿好,才一言不发地转身下楼。

“林海?”陈轩急了,腾地跳起来往他离去的方向跑。

蹬蹬蹬的脚步声把相邻厢房的看客惹烦了,好几个人探身出来不满地看着他们。

“小点声。”林海连忙把三少爷抱在怀里,“别打扰人家听戏。”

“你去干嘛!”陈轩又气又急。

林海愣了愣:“给你买元宵去。”他有些诧异,“不是你说要吃的吗?”

陈轩比林海还要吃惊:“你……你真去买?最近的铺子开车过去也要好久。”

“你要吃,我自然要去买。”

咿咿呀呀的戏文从楼下飘来,顺着林海的耳廓刮了一圈,没进心里,却因为陈三少深情款款的眸子平添了三分旖旎。他忽然觉得陈轩对这戏子的评价有失偏颇,若是换个心境,再难听的戏也能听出不同的滋味。

“我不吃了。”陈轩抱住林海的腰,细细软软的喘息飘进他的耳朵,“我要你陪我。”

“真不吃了?”林海假意欲走。

“不……不吃了。”三少爷连忙收紧胳膊,“我把自己给你吃,我们再……再睡一回。”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像蚊子。

终于知道害羞了。

第八十二章:菜粥

林海知道陈轩舍不得自己走,却故意逗弄:“还睡?”

“睡。”三少爷盯着脚尖哼哼。

“再睡,家都回不去了。”

“那……那也睡,总之你别走。”陈三少不肯承认方才要吃酒酿元宵是胡闹,缠着林海撒娇,“戏都开始了,陪我进去听。”

林海依言回到厢房,陈轩松了口气,闭口不谈要睡觉的事,转而抱着一小碟花生米嘎嘣嘎嘣地嚼。

“不睡了?”他忍笑去抢花生。

陈三少抱着盘子轻哼:“隔壁有人呢。”

“刚刚怎么不嫌有人?”林海把三少爷连人带盘抱进怀里,替他剥花生。陈轩巴不得有人伺候,舒舒服服倚在林海怀里听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戏台,倒把林海看得心底醋意弥漫。

本来不想再欺负三少爷,如今是不得不下手了。

可陈轩的注意力集中在台上,他都把手探进衣摆了,三少爷也就是象征性地扭了扭屁股。

“陈轩。”

陈三少浑身一个激灵,因着林海鲜少直呼自己的名字,立时胆战心惊地扭头:“怎么了?”

三少爷这般听话,他倒不好意思直说吃醋,只问:“喜欢听戏吗?”

然而林海却忘了以前365b体育在线投注因为听戏唱曲的事和陈轩折腾过好几日,于是他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口是心非的“不喜欢”。林海不愿三少爷委曲求全,拧着陈轩的腮帮子非要他说实话,于是两人又幼稚地闹起来,最后戏也没听进去几句,不知不觉间就散了场。

陈轩揣着手一个劲儿地往楼下跑,边跑边抱怨林海霸道。

而林海亦步亦趋地跟着,不停地捏三少爷的后颈,并不反驳,反倒坦荡地承认:“我就是霸道,看不惯你眼睛不放在我身上的样子。”

陈三少争不过他,脸皮也没林海厚,气鼓鼓地往车里钻,撅着屁股往后排一趴,回家路上硬忍着一句话都不和他讲。不过到了公馆门口,三少爷就忍不住了,扒拉着林海的衣袖装糊涂:“你怎么不和我说话?”

“我的三少爷。”林海把陈轩从车上抱下来,“就你最会折腾人。”语气温柔又无奈,陈三少一听就知道听戏的事儿翻篇了,立刻兴高采烈地往门前跑。

公馆的门半开着,瞧着像是有人来过,门口连个下人的影子都瞧不着,陈轩跑进去又跑出来,拉着林海的手眨巴眼睛:“人呢?”

他也纳闷,牵着陈三少往屋里走,还没走几步就撞见慌张的云四。

下人见他,如蒙大赦:“行长,您可算回来了!”

“陈会长来我们分会了!”云四一语激起千层浪,林海还没回答,三少爷的掌心里就冒了汗,颤颤巍巍往他身后躲。

“他来做什么?”林海反握住陈轩的手,蹙眉冷哼,“还嫌陈记惹的事不够多吗?”

“行长,是关于三少爷的事。”远方从屋内推门而出,手里还端着被喝空的茶碗,“陈会长没有细说,看瞧着和家产有关。”

林海闻言,心下微惊,隐约预料到陈振兴来分会的目的,无非是家中没有继承人,走投无路之下又想把三少爷带回去,毕竟陈轩自小在陈记长大,骨子里就是为了家产不择手段的人。

不过那是遇见林海前的阔少爷。

“林海?”陈三少攥他的手腕,又捏他的指头,“我不要回去……”

“谁也带不走你。”林海安抚性地拍三少爷的头,“我陪你一道进去。”

可像是预料到他的话,陈振兴竟从前堂走了出来,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扶着门板:“林行长,介不介意让我们父子俩单独谈谈?”

陈振兴故作老态:“年龄大了,总放不下孩子,毕竟他是家里的幺儿。”

话已至此,就算林海介意,陈三少也得进屋。他气得胸口发闷,面上却不能显露丝毫,只暗中握紧三少爷的手指,继而目送陈轩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前厅。

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木板门应声合上,同时也阻隔开他的视线。

“远方,你说陈振兴此时来分会的目的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远方如实相告,“可是行长,我们还没与陈记彻底撕破脸,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从长计议。”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海将手背在身后,烦躁地绕着院前的梧桐树来回走动,“但陈振兴来的时机蹊跷,若是旁人,牵扯到了走私的生意,起码会消停几日。陈记不但不消停,反而主动来我们这儿,还指名道姓要找三少爷……不好!”

林海脚步一顿,少见地慌乱,来不及向下人解释,径直扑向前厅的屋门。

紧闭的门却先他一步,从门内被人拉开了。

三少爷原本微垂着头想心思,被林海吓了一跳,再飞速反应过来,猛地扑过去。

“三少爷,三少爷?”他将心尖上的爱人搂了个的满怀,心惊胆战地查看。

陈轩安安静静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沉默得近乎变了个人。

细雨微风从他们身侧卷过,林海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归位,抱着陈三少喘息,他以为陈振兴走投无路之下,要不管不顾地对陈轩下手,好在一切都是他的臆想,陈三少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只面色略显苍白。

林海以为陈轩是被吓得,连忙低头吻住那双沾了冰凉雨点的唇:“不怕,我在。”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陈三少迟疑地抱住他的脖颈,空洞地笑了笑,说出的话有些莫名:“林海,以后我真的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家产……名分……”三少爷的唇从林海脸颊边滑过,比春雨还凉,“若是你嫌弃我,我便是世间最一无所有的人。”

这话说得语气淡然,林海听得心惊肉跳,他忙不迭地揽住陈轩的腰:“胡说什么呢?我何时嫌弃过你?再说,我答应你帮你争家产,不会食言。”

三少爷不置可否,扭开头道:“我不管,你不许嫌弃我。”言罢直接扯着他的衣袖往院深处走。

“林海,以后这南京城就没有能与分会抗衡的商会了。”

“定会有无数媒人来与你说媒。”

“你没有正妻,年纪又不大,说不定有多少大户人家的小姐属意你。”

……

林海不说话,陈轩就自顾自地呢喃,说得跟在他们身后的下人都沉默了,换了平日,林海定要发火,只今日三少爷的语气太过悲切,他竟舍不得再责备,便由着肝肠寸断,由着酸涩的苦楚在四肢百骸流淌。

他听时尚且悲伤欲绝,又不知说出这些话的陈轩有多绝望。

“可恨我是男子。”陈三少走到卧房前停下了脚步,“若是女子,与你白头偕老起码不会落人口舌,我也能更娇纵,不许你见别家姑娘,不许你听戏,不许你喝酒,奈何我不是。”

三少爷回头落寞地笑了笑:“是男儿也好,我可以陪你做更多的事,然而我这幅病弱的身子,不知何日才能与你并肩。”

“林海,你上辈子一定罪大恶极,才会栽在我这种人身上。”陈轩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丝丝哽咽夹杂在喘息里,“后悔吗?”

“今日怎么说这些?”林海坚决地摇头,“爱便爱了,我悔什么?”

陈轩的嘴唇微微蠕动,不去望他,反倒去看头顶的云,檐下的雨滴,屋角新生的青苔:“原来在一起要考虑这么多的事情,以前是我幼稚,竟以为嫁给你就能白头。”

“我傻。”陈三少含泪笑起来,“你也傻?”

林海抱着阔少爷拼命点头:“我傻。”

三少爷哭笑不得,搂着他的肩抽噎,继而和林海一同回了卧房。

是夜林海绞尽脑汁,试图问出陈三少与陈振兴到底说了些什么,连折腾都折腾过了,可陈轩就一味哭,喊疼。

“宝贝儿啊。”林海使劲浑身解数,最终都无功而返,颓然倒在三少爷身上,亲阔少爷红彤彤的脸颊,“不是说好了,以后什么都不隐瞒的吗?”

陈轩哼哼唧唧地翻身,脑袋一歪就昏睡了过去,林海只得作罢,权当陈振兴只是来分会震慑他。直到第二日早饭间,林海与三少爷一同喝菜粥,远方送来了报纸。他像往常一般随意翻阅,不经意间瞥见一篇报道——陈振兴将亲生儿子从族谱中除名。

再往下便是陈轩的名字,以及一句,既然不是陈家的公子,那妾的身份也没有,权当是送给分会的玩物,再无任何地位可言。

林海捏着报纸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愣愣地去瞧三少爷的脸。陈轩面无表情地喝粥,用筷子把菜粥里的花生米都扒拉进嘴里,察觉到林海的目光,才抬头腼腆地笑笑。

他再也忍不住,把报纸扔在桌上,指着报道颤声问:“这什么意思?”

“什么啊……”三少爷捧着碗瞄了一眼,继而了然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么个意思。”

真相来得太过简单,林海心底的怒火根本压抑不住,他抢走陈轩的碗:“你的名分,你的家产,你争取了那么多年,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的东西都不要了吗?”

“不要了。”陈三少被他呛得眼眶通红,干脆破罐子破摔,仰头喊,“那些东西都没你重要,我要了干嘛?”

林海喉头一紧,剩下的责备一句也说不出来,就和陈轩坐在饭桌边干瞪眼。陈三少更是委屈,捏着筷子一言不发地喘粗气,见他不吭声,就冷笑着嘀咕:“瞧吧,我什么也不是了,你的态度果然就变了。”

第八十三章:发面小火烧

三言两语又触了林海的逆鳞,他懒得解释,直接屏退下人,把陈轩按在腿上打屁股。

“我娶你是因为你的身份?”他恨铁不成钢地抬起手臂,“陈轩,你说这话对得起我?”

三少爷自知理亏,可心底的郁结难以消散,就抱着他的脖子呜呜直哭,说到底为了林海放弃多年的心血,不后悔,但终究难以割舍。换了谁都不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是前路未明的陈三少。未来尚且迷雾重重,现在更是荆棘遍布,就算听了再多的保证,又能如何呢?

可陈轩就是这么做了,孑然一身,清清白白地扑到了林海怀里,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连妾都不是……”林海攥着报纸深吸了一口气,怒火压抑不住,到底还是把纸撕了,“你怎么忍得?”

“反正你已经把我的名字写到族谱里了。”陈轩没他那么生气,念念叨叨,“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意,只要你……”

陈三少剩下的话被滚烫的吻阻断,连嘴唇都被亲破了,而林海亲完,突然起身往屋外走,撂下一句“在家里等我”就出了门。

屋外还是那片青灰色的天,他甩下云四,只带远方上车往秦淮河边开,到了曾与三少爷歇脚的酒楼,二话不说要了四五排好酒,一碗接着一碗灌。

远方急得搓手:“行长,您这是做什么?”

“喝酒。”他双目赤红,捏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

“那也不能这么喝!”

林海闻若未闻,只一眼就把远方伸出的手瞪了回去。人人都道三少爷命苦,可谁又知道他的难处?他想告诉所有人,陈轩是分会行长堂堂正正的正妻,然而陈振兴的一纸空文,瞬间就把三少爷的身份打入谷底。他也想护着陈三少一辈子,可命运弄人,他们注定享受不了平凡人的人生。

酒坛一坛借着一坛空,林海渐渐坐不稳,扶着桌子大声苦笑。

他说这世上有谁比三少爷更磨人的?有谁比陈轩更能体会他的爱的?

没了,都没了,就只剩陈三少一个了。可这阔少爷总给他出难题,一个接着一个。

“你怎么对自己都那么狠?”林海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趴在桌上喃喃自语,“为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可我又怎么能心安理得接受这样的爱?三少爷啊……你……你真会给我出难题!”

林海手臂一抖,摔碎了酒碗:“你这是逼我对自己做得更狠!”

远方闻言,终是看不下去,拖着林海的胳膊将他拽出了酒楼,硬是塞上车。酒精作祟,林海如在云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里,飘飘悠悠间也就忘记了挣扎,心绪飞转间,不知怎的就到了家,陈三少那张好看的脸一下子撞进眼底。

他痴痴地笑,尚能独自站稳,只迈不动步:“三少爷。”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缱绻,目光却是一如既往的深情。

三少爷知他心中苦楚,强忍着泪上前搀扶:“喝什么酒?”

“喝酒时……想你。”林海笑眯眯地倚着陈轩,拿手轻佻地勾三少爷的下巴,“没清醒时那么难受。”

他说完又笑起来,拿一只手搭着陈轩的肩,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我喜欢你啊,三少爷,我已经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了。”

“我……我读过那么多书,却没有一本告诉我喜欢一个人会这么难受。”

林海说到这里,忽然僵住,继而抬手捂住眼睛:“不,是有的。”

他疯疯癫癫地笑起来:“有啊!自古相爱哪有一帆风顺的?我怎么这么……”

“林海!”三少爷猛地从他后背抱上来。

他也就冷静了下来,盯着腰间的手轻轻地笑:“你也喜欢我?”

怪异的问题,怪异的语气,陈三少被林海语气里的冷意惊得差点跳起来,慌慌张张地回答:“喜欢,喜欢!”

“林海,我最喜欢你了。”

于是林海恢复常态,转身抱着三少爷:“舍不得啊……我舍不得。”言罢,猛地将陈轩打横抱起,跌跌撞撞进了卧房。

以他的醉意,亲热已实属难事,可林海非要压在陈轩身上,醉醺醺地亲三少爷的身子,且嘴里嘀嘀咕咕翻来倒去就是一句“舍不得”,说到最后,把陈轩也给说难受了,红着眼眶自言自语。

“你怎么喜欢我……喜欢得这么累?”

借酒消愁愁更愁。林海半夜惊醒时,头疼欲裂,而陈三少在他怀里皱着鼻子缩成一小团,明明身长腿长的一个人,一到林海身边就能用各种动作展现出一副需要保护的姿态。

他抬手摸索到了烛台,犹豫一瞬没点,又躺回去,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三少爷睡得更舒服些。细微的蚊虫嗡鸣徘徊在耳边,林海试探地亲了亲陈轩,嘴唇刚一贴上去,三少爷就本能地张开嘴,像是习惯了他的吻,在梦里也毫不犹豫地接受。

林海亲着亲着来了感觉,这阔少爷不知何时染上了他身上的酒气,亲起来都仿佛一块上好的酒糟,可酒糟是不能直接喝的,否则一梦千年,长醉不醒,而林海就这么奋不顾身地吻了上去,眨眼间分不清自己是否身在梦里,不知不觉间脱了衣服,想要压将上去时,听见陈轩嘴里的呢喃,如梦方醒。

三少爷说:“林海,你好重。”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就让他从情潮里脱身,林海哭笑不得地抱住陈三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听见陈轩惊慌失措的喘息,他睁眼正好对上阔少爷羞愤的目光。

“怎么了?”林海的嗓音因为醉酒颇为沙哑。

“你……你怎么……”陈三少气鼓鼓地往床里侧挪,“怎么不穿衣服?”

“你喝完酒喜欢脱衣服?”

林海低头看了一眼,蹙眉起身,也不急着穿衣服,就直接把陈轩捞进怀里抱着,鼻尖沿着阔少爷的颈窝胡乱磨蹭,闻够了才轻笑道:“又不是没见过我不穿衣服,怕什么?”

“可我睡时你穿着衣服的。”三少爷没心没肺地嘀咕,殊不知自己夜里逃过一劫,转而去衣柜里给他拿干净的衣衫。

只是两人都闭口不言昨天的事,仿佛那场醉酒随着一个平静的夜晚随风散去,各种苦楚也只有个人才知道了。

陈三少翻箱倒柜好半晌才寻到林海的衣服,拿到床边看见他大咧咧地敞腿坐着,立刻移开视线:“快穿。”

林海并不接,他直勾勾地盯着三少爷:“帮我穿。”

“说什么呢?”

林海不再多言,掀开被子,大踏步地走到陈轩面前,赤条条地站在三少爷身后,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帮相公穿衣服。”

陈三少羞得耳尖通红,捏着衣摆胡乱把衣衫往他身上套,目光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手也不敢碰林海的身体,明明已经亲热过多次了,依旧臊得眼神飘忽,直到被林海攥住手腕,才堪堪移回视线。

“你相公好看吗?”林海把陈轩压在衣柜上,竟是在认真地问。

“好……好看。”三少爷哼哼唧唧地回答。

“好看都不亲亲?”林海蹙眉道,“也不摸。”语气幽怨,与平日的他天差地别。

陈三少听得眼尾都红了,颤颤巍巍伸手摸,再仰头亲林海的唇,一直帮他拿在手里的裤子也掉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力气拾。林海这才算是放过陈轩,自己把衣服穿好,再让红着脸的三少爷帮自己拉裤链。

“流氓。”陈轩气呼呼地咬着嘴唇。

林海非但不生气,还催促三少爷伸手:“相公的裤子敞着呢。”

陈三少只得闭着眼睛帮他拉,慌得手指尖都在打颤。林海却像是忽然发现逗弄陈轩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一样,伸手握住三少爷的手腕,带着他拉拉链。

于是该摸的还是摸到了,不该摸的也摸了个遍。

“烦死了。”陈轩被折腾地坐在床边晃腿,哼哼唧唧地四处乱瞥。

“哎呦我的三少爷。”他对着镜子整理衣袖上的褶皱,透过镜子的倒影打量气鼓鼓的陈轩,“待会去看看你的那条街吧,我正好要去附近办事。”

德业街上的生意正逐渐走上正轨,且陈轩现在掌握了大哥的家产,所以日后估摸着是没时间再来管这条街了。可三少爷闻言眼睛都亮了,说这是你送我的。

“都拿到家产了,一条街又算什么?”林海站在屋前推门看外面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梧桐树,语气里净是调侃,“以后你可就是手握陈记大半家产的阔少爷了,哪里还会在乎那点生意?”

“在乎!”陈轩闻言,猛地扑过来抱他的腰,语气颤颤巍巍的,“你明明就知道,我心里最在乎的就是你,怎么还……”

“走吧。”林海笑眯眯地盯着腰间的手,出声打断陈三少的呢喃。

他说:“知道和亲耳听到是不一样的。”

三少爷知道自己又被欺负了,可又生不来气,就缠着林海背,一直被背出门上了车才算闹完。

“行长,不去吃个早茶醒醒酒?”远方早已在车上等候多时。

林海闻言瞧了瞧揉肚子的陈轩:“那就去德业街上吃吧,我听说那里新开了家早点铺子,专做发面小火烧。”话音刚落,三少爷的眼睛就亮了。

“我晓得那家店,生意好着呢!”

第八十四章:驴蹄火烧

陈轩知道实属寻常,毕竟那是阔少爷心尖尖上的一条街。林海有时想,陈三少可能将街上的一草一木都记在了心底。

远方开车比云四稳,他坐在后排搂着陈轩,须臾肩头一沉,阔少爷睡倒在了他怀里,明明昨夜没有亲热,却依旧嗜睡,也不知道怎么搞得,只要和林海靠在一起就开始迷瞪。

可能是因为心安,也可能是爱黏着他,总之和他待着就是好的。

德业街较之他们上次来又繁华了不少,车不过开到街口就已经走不动,三三两两的黄包车车夫蹲在路牙子上等生意,林海盯着他们抽烟袋子,没急着叫醒三少爷,就听这人轻轻的呼吸声都听得着迷。

他想自己是真的很喜欢陈轩了。

远方停车以后打开车门,轻手轻脚地先去早点铺子占座。林海捏捏陈三少的鼻尖,见怀里的人蹙眉哼唧,忍不住憋笑继续捏,到底还是把阔少爷捏醒了。

陈轩蹬蹬腿,眨眨眼,眼底还有些水汽,见他就在身边还欲继续睡,吓得林海把人抱起,连声说:“吃早茶。”

“到了啊?”陈三少闻言硬撑着起身,揉着眼睛往窗外瞧,见了德业街的标牌,哼唧几声,终是醒了,“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倒又成了林海的错。

他凑过去讨亲:“舍不得。”

陈轩听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却非要装深沉:“正事要紧。”

林海点头附和,继而又讨到了一个吻。

德业街全长不过百十来米,其中包含三个街口,走起来便不觉路程太短,而林海所说做发面小火烧厉害的早点铺子就位于第二个街口。他们在车上腻歪完,磨磨蹭蹭到了店门口,远方已经无奈到叼着火烧听店里的评书消磨时间了。

这火烧做得小巧,微微发焦的饼里裹着一小块带着肥油的肉,烤出的金黄汤汁渗在内里柔软的面皮儿边,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肉香。

三少爷一口一个,眨眼就把面前的盘子吃空了,他擦擦嘴,倚着林海的胳膊,要喂。

“多大的人了。”林海嘴里调侃,手却不停,把自己的火烧塞进陈三少的嘴里。

三少爷鼓着腮帮子细嚼,含含糊糊地嘀咕,说他碗里的比自己好吃。

“胡说什么呢?”他好笑地摇头。“都是一锅烤出来的火烧。”

“就是比我的好吃。”三少爷不讲道理。

林海就陪着他不讲道理,把面前的盘子推到陈轩面前,又招呼店小二买了几块驴蹄烧饼。

顾名思义,驴蹄烧饼就是长得像驴蹄子而已。三少爷眨巴了几下眼睛,早已吃不下,等烧饼来了还是忍不住和林海抢,抢到以后咬了一小块,继续低声呢喃“好吃”。

“只要是我的,都好吃?”林海觉查出陈轩话里的深意。

陈三少腆着脸点头,挤到他身旁的椅子坐着,双腿在桌下晃晃悠悠,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林海猜三少爷想问自己什么时候去办事,办事要办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于是他偏头亲了陈轩一口:“就在这家店楼上谈生意,你要是等不及,先回家也成。”

“好啊,不是特意带我来吃早茶。”陈三少一听就恼了,气咻咻地瞪他。

“是准备带你来吃早茶,才约在这里谈生意。”林海耐心地辩解。

三少爷才不管那么多,腾地站起,头也不回地巡视自己的街去了。而林海坐在座位上把烧饼都吃完了,引着远方往楼上去。

忠心的仆人说:“您没有生意要谈。”

他点头,上楼以后推窗看陈三少地背影:“我就想瞧瞧没我在身边时的阔少爷。”

林海自嘲地笑笑,说你瞧这人,一离开我立马趾高气扬的,做事儿有条有理,街上这些铺子的掌柜的哪个敢欺负他?

可远方却提醒道:“行长,是您上次帮三少爷撑了腰,才有的今日的境况。”

“不对。”他摇头,托着下巴看陈轩翻看账簿,那道背影瘦瘦条条的,脊背挺得笔直,连影子都好看,“陈轩他本就是嚣张跋扈的阔少爷,跟了我才收敛了性子。”

“……若再不放三少爷出去,我怕是没机会瞧见这样的他了。”林海捏着茶碗喃喃自语,“毕竟他一遇见我就知道撒娇,明明可以自己解决的问题一概推给我。”

“太依赖了。”林海的声音发起抖,“连家产都不要了。”

“行长?”远方意识到他在意三少爷的选择,连声劝阻,“就算陈振兴登报说陈轩不是陈记的少爷,您也照样可以把他再娶一回,名分地位什么不好说?”

这话说得有理,林海刚一心动,门外忽然传来醉醺醺的低语。

——你晓得陈家的那个幺儿吗?

——傻得可怜,亲爹都说了只要他肯让林海写封休书回家,就把家产全给他,结果呢?愣是不肯。

——你说怪不怪?本来当个男妻就够丢人的了,现在名分地位啥都没有,还白白浪费一个继承陈记的机会,你说这三少爷是不是傻?

林海手里的茶碗跌碎在地上,远方跑出门寻声去看,半晌面色难看地回来,说刚刚说话的是陈记的伙计,专门伺候陈振兴起居,如此一来方才的话便是真的了。

“他骗我。”林海腾地起身,扒着窗框往三少爷的背影,似哭似笑,“他竟……舍得将我蒙在鼓里。”

“他铁定是怕我骂他笨。”林海越说越气,“不就是一封休……”他猛地住嘴。

一封休书,横刀截断他们的感情,陈轩不愿意,他自己也无法接受。三言两语斩断情丝,说得轻巧,斩断得却是心底绵绵的爱意。

林海忽而想起当年的聘书没有认真写,那时他与三少爷还没有情投意合,成婚时不过刚动心,只是那时他是万万不会料到日后会遇上这样的境况。

远方劝他,说:“三少爷不想离开您。”

“我晓得。”林海死死盯着街口那道悠哉悠哉的身影,咬牙切齿,“他也知道我离不开他,所以就算谎言被揭穿我也不能怎么样!”

“让我休了他?”林海冷笑不已,“我一辈子都离不开他!”

“他就是摸准这一点才肆无忌惮的骗我。”

“陈轩……我们都当他傻,其实他心里精着呢,聪明劲儿都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了。”

林海一口气说得口干舌燥,眼神却渐渐茫然,他明白自己接受不了三少爷这般拼命的爱,亦知晓唯有生死能将他们阻隔,可生死之事……他忽而冷静,转身问远方:“陈振兴最近还有什么动作吗?”

“就找了三少爷,可能是因为被拒绝,这几日很安静。”

“很安静……”林海眯起眼睛,“自然安静,他手里的财产原本很集中,且几个少爷都为他马首是瞻,可自打三少爷嫁给我,逐步吞并了几个哥哥的财产,如今又不肯回去,他手里掌控的反而不多了。”

“陈三少这一招拒绝弄巧成拙,将陈振兴逼入了窘境。”林海冷静下来,耐心地分析,“我猜他肯定想不到三少爷为了我,竟连家产都不要了。”

远方想到这里也跟着感慨:“三少爷要是回去了,他手里的家产也就跟着全回去了。”

“陈振兴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捏着眉心轻笑,“全败在我手里了。”

冷风萧瑟,三少爷站在路口左顾右盼,约摸是觉得冷了,时不时搓搓手,再对着掌心哈气。林海看了几眼,心疼无比,欲转身下楼把人逮回来,可刚走了一步,身形忽然一晃。

“行长!”远方吓得伸手扶。

他却喘息着退回窗边,用怪异的语气问:“如果我死了,你说陈轩会把陈振兴的家产夺回来吗?”林海不等下人劝阻,就自顾自地说,“他说不要家产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不在了……”

“他肯定会带着我那份好好活下去。”他笃定地望着远方,“而且没了我,陈振兴就再不能以他嫁人为理由,不把剩下的家产留给他。”

林海越说,眼里的光越盛:“所以说,都是因为我,他才落得今天的境地!”

远方听得面色发白,也不管他是否会生气,扑上来抱林海的腰:“行长,你不能死!”

他这才缓过神,哭笑不得地推开下人:“我是不能死,陈轩这种阔少爷我可放心不下。”

林海说得是实话,他小心翼翼地护着,陈三少尚且活得磕磕碰碰,动不动就受伤。若是以死换一份家产,陈轩怕是做鬼了都得追着他哭着去黄泉路。

他正想着,楼梯以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原是三少爷绷不住先找来了。陈轩先是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瞧,见屋内只有他们主仆二人,立刻欢欢喜喜地跑进来。照例是要林海抱,抱完再亲亲,最后心满意足地趴在他怀里吃桌上的茶饼,一副餍足的模样。

“街上如何?”林海拍拍三少爷的屁股。

“还成。”陈轩光顾着吃糕饼,心不在焉地哼哼。

他轻轻啧了一声:“没我在,你也能把这条街搭理得很好?”

“那是自然。”三少爷骄傲地仰起下巴,用沾满糖渣的嘴唇摩挲林海的下巴,“可我不想管,我想和你过日子。”说完眨巴着眼睛,“有你在就好,我要守着你。”

“谁守着谁啊?”他哭笑不得。

“我守着你。”

“嗯?”

“你……都一样嘛。”三少爷扒拉了两下手指,在楼下查账簿时的嚣张荡然无存,就爱倚着他胡闹,闹完喊着要回家,手指扯着林海的衣角瞎拽。

“还是不穿衣服好看。”三少爷下楼时悄声嘀咕。

奈何林海的耳朵好,听得脚下一个踉跄,提溜着陈轩的衣领往楼下走:“感情早上害羞的不是你?”

陈三少蹬着腿挣扎:“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那时我不想,现在我想了!”三少爷胡搅蛮缠,“你想不想?”

至于想什么,他们对视一眼就心知肚明。陈轩这人,自打看清林海对自己的感情,就肆无忌惮地享受他的爱,本性如此,林海是又爱又恨,可偏偏又被吃得死死的,只得开车回家抱着三少爷往卧房走。

第八十五章:补药

然而欲望虽然控制得住,心思却在飞转。

陈三少大概是来了感觉,扭扭捏捏地往前蹭,好在回家以后不知道羞了,抱着林海的胳膊傻了吧唧地笑。

他瞧着酸楚,抬手拧阔少爷的鼻子:“就这么喜欢我?”这问题听着耳熟,三少爷愣了愣,仰起头亲他一口。

阳光刚巧从梧桐树的枝丫间落进陈轩的眼底,林海望进去,仿佛栽进一片璀璨的星海。遇见陈轩以前,他从不相信世间有纯粹的爱恋,直到现在,有个人抛弃一切只为和他在一起,林海方知越是纯净的爱恋,越让人心碎。

“你有多喜欢我,我就有多喜欢你。”陈三少答得很狡黠。

于是他俩贴得更紧,喘着气挪到卧房门口,陈轩已然忍不住,靠着门抱林海的腰,不光脸颊,连脖子都红了。

“要相公抱。”三少爷乖巧时,是真的乖巧,“走不动了。”

“我的宝贝儿啊。”林海一下子把人抱了个满怀,边亲边推开卧房的门,跌跌撞撞先倒进门口的躺椅,胡乱撕扯掉外套,再把软踏踏的陈轩打横抱起,扑进柔软的床榻。

屋外的风把旖旎吹散一瞬,他们对视一眼,情潮又席卷而来。

陈轩坐在床上脱衣服,哆哆嗦嗦地往林海怀里挤:“天还是冷。”

“这几日降温。”他说着就把被子裹在了三少爷身上。

陈轩不甚在意,眼睛拼命往他身下瞄:“硬了没?”言罢不甘心地伸手,“冬天裤子厚,不摸我都感觉不出来我……”

可当真摸到了,三少爷又骂他流氓:“怎么这么硬!”

他笑眯眯地看着陈轩闹,等阔少爷把衣服脱完了,才随手扯开衬衫往被子里扑。

“相公来疼你了。”林海捏住三少爷的手腕,带着他抚摸自己的腰腹,“真是个磨人精。”

陈轩只管呻吟,越摸身子越热,最后主动撕扯开衣衫,不等他靠近,先伸手挠了挠肚皮。林海瞧着有趣,也伸手去挠,三少爷的脚趾瞬间蜷缩起来,抬手抱着他的腰哼哼。

“嗯?”

陈轩含含糊糊地呢喃:“别挠。”

他闻言,更是忍不住挠的欲望,把陈三少挠得浑身发抖,脖子都和脸一样泛起红晕。

“你敏感的地方还真跟别人不一样。”林海忍笑收手,把气喘吁吁的三少爷抱在身前揉揉脑袋,“喜欢我摸肚皮?”

陈轩先是点头,再怔怔地望床帐:“别人?”

“林……林海……你有别人?”三少爷的眼眶红了,嗓音也哑了,颤颤巍巍地坐起身望他的眼睛。

林海叹了口气:“没有。”哪里会有别人,不过是书里戏文中常道的旖旎荤段,他拿来逗弄陈轩而已。

可陈三少还是盯着他的眼睛使劲儿地瞧,见那里没有任何犹疑才松了口气,转而伸手抱他的脖子:“你有别人我也不怕,反正你现在只有我。”言罢扭了扭腰,往林海怀里使劲儿蹭。

“有你就够了。”他搂着陈轩在床上翻了个身,“哪有什么别人?”

“男人嘛……”陈三少轻声哼唧。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林海没好气地捏阔少爷的腮帮子,又抬起手打了几下屁股,“商会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去彩云轩这种地方?”

三少爷的眼睛转了转,趴在他怀里轻喘:“你……你第一次见我时……”

“那是本家出了事,我才去彩云轩处理事务。”

“本家……”陈轩舔了舔林海的喉结,迷迷糊糊道,“季达明?”人虽然迷糊了,意识却还能清醒一瞬。

林海听着有趣,搂着滑溜溜的三少爷打趣:“这你都记着?”

“你本来就是季家商会分会的行长啊。”阔少爷的回答带着理所应当的味道。

床帐随着微风轻轻摇晃,陈三少说烦了,把腿插进林海膝盖间乱晃,一点也不安分,片刻又裹着被子爬起来,摸摸枕头再瞧瞧床头柜上的茶碗,最后钻到被子里往林海怀里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哼哼唧唧地说做吧。

“做什么啊?”林海哭笑不得,用被子把陈三少裹了,生怕他冻着。

陈轩眨了眨眼睛,扭腰摆动了一会儿,半掩在被角中的脸涨红了,喘息也带了热潮。当真是想要时缠着要,一点儿也不羞怯,坦坦荡荡地展露自己的欲望。林海自然拿三少爷没有法子,叹息着掀开被子,在陈轩的惊叫声里俯身贴过去。

为了陈轩,用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对待心爱的人,怎么惯都不为过。可陈三少体会不到他的爱意,边掉眼泪边抽抽,明明爽得浑身发抖,还不满足:“后面……”

林海闻言只觉阔少爷娇纵,仰起头瞪过去:“白日宣氵壬。”

“那就宣嘛。”三少爷急死了。

林海舔得差不多,捂着嘴躺回陈轩身边,边吞咽边瞧着生闷气的阔少爷暗暗发笑。真是笨死了,哪有人求着被欺负的?

没宣成的三少爷苦闷地挠肚皮,觉得就算是白天也不是自己被林海拒绝的理由,可又的确被舔得舒爽,就窝在床角胡思乱想,手指头勾着他的小拇指拽个不休。

“想相公呢?”林海贴过去烦陈轩。

三少爷觑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点头。

“相公的舌头厉不厉害?”

陈三少听得面红耳赤,使劲儿往被子里缩。

“三少爷?”他又把人提溜起来。

相处到现在,陈轩也知道林海的软肋在哪儿,立刻抱着胳膊可怜兮兮地喊冷,他果然心软,把三少爷拥在身前用力抱住。

“以后冷了就往相公怀里凑,这一身的伤也不知道哪天才能好透,怕是喝一个冬天的滋补汤药都养不好。”他一提及陈轩的身体就停不下来,“我给你做的新衣裳模样是不错,可不及棉袄遮风,你以后出门还要记得戴围巾……”

“林海。”

“围巾要羊毛的里子,你吹风容易咳嗽,一咳嗽就闹脾气,没我在下人怕是要遭殃……”

“林海?”三少爷扒拉他的手指,哀切地摇头。

他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吃食上也要注意,别想吃什么就叫人去买,好些东西对胃不好,你也要注意些。”

陈三少听得泪水连连:“你要走啊?”

林海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哭什么?我就是担心你,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说完拿掌心擦三少爷面上的泪,轻声感慨,“你怎么那么怕我走?明明自己也挺厉害,见着我就连步子都迈不动,也不怕被人当纨绔子弟笑话。”

“笑话我的人还少吗?”陈轩却含泪笑起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让他们笑话去呗。”

“我乐意。”三少爷冥顽不灵,在有些事上是劝不得的。

林海也没真的想劝,他只是用指腹轻轻刮擦阔少爷的脸颊出神,目光穿过厚重的玻璃窗望见遥远的未来,他看见自己与陈轩慢慢变老的时光,看见白发苍苍的爱人,亦看见无数艰难险阻。

陈记就是个隐患,不除去,或是三少爷不彻底取代陈振兴,他们的未来就坎坷艰辛。

可陈轩已经失去了斗志。

林海想到这里,低头无奈地蹭蹭三少爷的脸颊,这人哼哧哼哧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犯迷糊,两只手扣着枕头边呓语:“林海,等开春了,你带我去天津吧,我想瞧瞧别处的风光。”

“为什么要去天津?”

“……哪儿都行。”陈轩拱了两下,把他的手拉到怀里,“只要是你带我走,去哪儿都行。”

林海凑过去,趴在三少爷身上,把人抱得紧紧得:“我以前说过什么?若是有天我不在了,那也会变成风雨守着你,所以别总想着我会去哪儿,我就在你心里呢。”

再煽情的情话也抵不过一句保证,陈轩偏头瞧他:“你说过以后去哪儿都带着我的。”

“发过誓的。”三少爷睫毛上沾着泪,“反悔的人是小狗。”

林海笑笑,不置可否,又想到酒楼里听闻的话,便问陈轩家产是不是真的没那么重要。三少爷诧异地仰起头,把脑袋拱到他的颈窝里:“说不重要你怕是不会信,可我就是觉得有你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但要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我只是觉得拿家产换你,值得。”陈三少说得笑眯眯的:“对我而言,这笔买卖赚翻了。”

后来陈轩又说了好些话,大抵都在念叨和林海的未来,还撺掇他与本家多联系,言语间已无甚争夺家产的意向,是真的想安安稳稳地陪着他过一辈子。

然而这般不吵不闹的三少爷,林海看着心酸,他把阔少爷的脑袋按到胸口边,闷闷地听着,许久,哑着嗓子问:“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陈轩憧憬未来憧憬得好好的,乍一被打断,还是被这般打断,惊得浑身哆嗦:“不……不会的……”

“三少爷,若是我不在了,这分会的生意可就交给你了。”他按住陈三少的肩,半是揶揄,半是认真道,“家里就你聪明,可不能毁了我这些年的心血。”

“我不……我不要一个人……”陈轩呆愣愣地摇头,竟是吓傻的模样。

尝过被人疼的滋味,再孤身一人活在世间比死都痛苦。陈三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哭哭啼啼地扑到他怀里:“相公。”

喊完不提林海说的事儿,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亲亲我。”

林海的心软得跟什么似的,搂着三少爷在床上亲吻,再也舍不得提分离的事,最后到底还是和陈轩睡到了一块去。

然而怀疑的种子还是埋在了陈轩的心底,倒不是不信任,只是关心至极,一颦一笑间也能窥探出零星的苗头。

第八十六章:油淋乳鸽

三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林海不要自己。

按理说每次睡完都是他俩最腻歪的时期,可今日陈三少缓过来以后,抱着被子发呆,林海贴过去也不理,还扭头抽了抽鼻子。

“相公逗你玩的。”他只得耐着性子哄,“你这样我怎么舍得走?”

“没了我,你怕是一日都过不下去。”

陈三少的嘴唇蠕动,挤出句丝毫没有底气的反驳:“我自己过得好好的,要你管?”言罢继续发愣,“不行的,没你……没你我害怕……”

可三少爷越是依恋他,他越觉得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爱对陈轩来说不公平。阔少爷再不济,也是陈记的三少爷,林海见识过陈轩厉害起来的模样,也知道对方为了家产受过的苦。

陈轩可以忘记年幼时的遭遇,身上的旧伤,林海却忘不了。他不能忘,亦是不肯忘,就像有些仇恨刻进骨血,总要有人来承担。

可能是林海的情绪没有收住,往后几日陈三少格外黏他,走哪儿都巴巴地跟着,“相公”叫习惯了也就不避讳了,每日起床都窝着叫好几遍,若是林海去书房办事离开片刻,三少爷就喊着“相公”,一路从卧房追过去。怪可怜的。

林海亲亲这个阔少爷,陈轩就好了,安安稳稳地倚着他看书,真是有了他,天塌下来都不怕。

“快十五了。”林海心不在焉地揉三少爷的肚子。

陈轩哼哼唧唧地点头:“花灯。”

这么说起来,分会的公馆还没有装点,他赶忙喊来云四,三少爷先他一步开口,细声细气地说卧房前的花灯要扎成莲花样的。

“三少爷,最多的灯就是莲花灯啦。”云四的意思是让陈轩放心。

“点蜡烛的灯你们要仔细些,容易着火。”陈三少的心就没放下去过,把面前的报纸推到下人面前,“喏,又有房子被烧了。”

报纸上报道的是城西的一桩火灾,前半夜烧起来的,好在是做放杂物的空房,没伤着人。陈轩的担忧有些道理,只是林海一瞧见阔少爷认真的模样就心痒难耐,伸手过去挠肚皮,挠完还不够,掀起衣服继续挠。

三少爷本没这么敏感,被林海说多了以后不知怎么的,只要肚皮被碰碰身子就软了,依偎着他喘气,眼神迷离。

他挠了片刻叹了口气:“就是个被欺负的命。”

“你……你不算欺负。”陈轩低头塞被林海扒起来的衣服,乖顺得他舍不得再弄,就搂着三少爷惯一惯。

外头阳光正好,虽然风还是冷的,林海的心却热,他抱着看报的陈轩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往后平淡如水的岁月汩汩而来,明明心绪烦忧,他却依然能得到心灵上的平静。

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晃动的光斑打在陈轩的脸上,惹得阔少爷时不时挠两下,没想到正挠着呢,屋外传来微弱的猫叫。陈三少的耳朵竖了起来,听了会儿忍不住拉着林海往屋外跑,也不知怎么回事,窗台下趴了只猫仔,正缩成一小团在寒风里发抖。

“怕是后院的母猫叼来的。”远方碰巧路过,见三少爷把小猫抱起来,轻声说,“刚生没几天,眼睛都睁不开呢。”

林海站在陈轩身旁静静地看着:“想养啊?”

三少爷忙不迭地点头。

“养着呗。”他笑笑,“养你一个是养,再养只猫也是养。”

陈三少听得合不拢嘴,笑眯眯地凑到林海身边蹭蹭,真跟猫似的。于是阔少爷的注意力转移了些许,整个下午蹲在屋角给猫做窝,拿的是家里不用的破被褥,边边角角全拆了,掏出棉絮重新缝小被单,而那只小猫就窝在陈轩肩头晒太阳,爪子晃个不停,挺亲人的。

有三少爷,再养只猫,连林海都觉得自己没了斗志,一瞬间生出带着他们去乡间过日子的冲动。可冲动终究是冲动,他坐在书桌边捏着笔犹豫不决。其实自打那日在酒楼听见陈轩为了自己放弃家产以后,他心里就有个模糊的计划,只是迟迟舍不得动手,皆因这个计划会伤害到陈三少。林海不知道没了自己的三少爷会变成什么样,偏生还记得当年帮忙争夺家产的承诺,心底郁结难解痛苦万分。

“喵喵。”陈轩还不知道他的苦楚,坐在地上逗猫。

小猫咪也对着阔少爷喵喵叫,伸着前爪蹬陈轩的鼻尖。

“三少爷。”林海丢了笔,烦闷地抬手。

陈三少把猫搁在肩头,蹦蹦跳跳地扑到他怀里:“累了?”

“账本那么多,慢慢看。”陈轩亲了亲林海的眼窝,“以后事情还要更多呢,我怕你累着。”

“为什么以后事情更多?”

“我的事也是你的事嘛……”三少爷说得振振有词,“我现在什么都不是,空有几份家产,想来那些人也不会再卖我的面子,所以就只能指望相公了。”说完还作了个揖。

林海不爱听这话:“你在我这儿什么时候不是个阔少爷?”

陈轩听得脸热,蹭在他怀里不肯走,悄悄把猫放在桌上不让林海继续看账本,自己捧着他的脸亲个没完。而林海热热烈烈地回应,心里的计划也逐渐成型。

他要还三少爷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就拿陈振兴的陈记为聘礼。

“在我面前这样没事儿。”林海想到这里,忍不住抬手揉陈轩的后颈,“毕竟我惯你。以后我若不在,你可别瞎闹。”

“晓得呢。”三少爷窝在他怀里敷衍地点头,根本就没把告诫听到心里去,是根本不觉得他会离开。

晚些时候远方给猫仔送了碗凉水,陈三少孩子心性,蹲在小猫旁边喊林海一起瞧,说猫的舌头可爱。

“跟你一样可爱。”他靠在墙边帮他们挡窗外的冷风。

“读书人。”陈轩心里甜,面上却还要和林海抬杠,“净会说好听的情话哄人。”说完挠挠猫咪的后颈,挠完轻轻咦了一声。

“林海。”三少爷眼睛里闪着光,站起身往他怀里拱。

林海心领神会,伸手挠陈轩的后颈,这人舒服得双腿打飘,抱着他的腰说:“相公,我晚上想抱着猫睡。”

“不行。”

“相公……”

“不行,哪有晾着相公和猫一起睡的?”林海丝毫不松口,提溜着陈三少的衣领,把恋恋不舍的陈轩带去了正厅。

远方和云四正在布菜,旁的都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就一道油淋乳鸽专门做给三少爷补身子。这鸽子是菜鸽,个头不大,但各个烤得肉香皮脆,陈轩一闻到味儿就把抱着猫睡觉的事儿忘了,捧着碗嘎嘣嘎嘣地嚼。

“怎么想起来做这个?”林海也夹了一只细细品尝。

云四抢话说是城外刚送来的新鲜菜鸽,这么做最好吃。三少爷边听边嗦骨头,听得全神贯注,扒拉两口饭,再瞄瞄他的神情。

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依恋,明明只是一道稀疏平常的菜,也能尝出点甜蜜的滋味。挺傻的。

饭后天黑得早,林海拎着灯笼带三少爷回去歇息,阔少爷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旁,饶有介事地看屋檐下新挂的灯笼,林海也跟着看。下人们果真按照陈三少的要求,挂得都是莲花灯,此刻入夜,他们置身寂静的院落,手中的灯笼黯灭下去,四周确盛开了无数朵温暖的火光。

三少爷驻足发呆,在晦暗不明地灯会里丢失了他,慌得拎着衣摆乱跑。可他一直站在原处,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惊慌失措的背影叹息,直到陈轩清醒过来,转头扑进他怀里。

“不要乱跑。”三少爷心有余悸。

林海把手放在陈轩肩头:“这是我们家的院子,我能跑到哪儿去呢?”

“三少爷你记住,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陈轩似懂非懂地点头,牵住林海的手不肯动了。

“要相公抱?”他低声笑起来。

三少爷摇头又点头,勾着林海的脖子依偎过去,任凭他怎么逗弄都不胡闹了,回到屋里就蹬蹬蹬地跑到猫窝边蹲下来看了不停,且嘴也说个不停:“林海,这猫头上有搓白毛。”

“林海,我想抱抱它。”

“林海,它舔我了。”

“林海……”

林海听得哭笑不得,凑过去把陈轩从地上抱起来:“该歇息了。”

头顶有搓白毛的小猫正歪在陈三少的衣领里打瞌睡,眼睛眯成一条缝,胡须跟着呼吸一抖一抖的,他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这猫仔像阔少爷,忍不住闷笑出声。

“相公,我还是想和猫睡。”陈轩舍不得松开怀里的猫咪,眼巴巴地盯着林海。

可他仍旧拒绝得干脆:“不行,你只能和相公睡觉。”

陈三少委委屈屈地把猫放回猫窝,跟他上了床,吹熄烛火时依旧不甘心,抱着被子看猫咪,最后被忍无可忍的林海拉进怀里挠了半天的肚子,哭哭唧唧地睡着了。

三少爷睡了,林海却未曾合眼,他等夜深,等月色昏沉,等怀里的阔少爷沉沉睡去,终是起身披起外套向院外走。

寒鸦在梧桐树枝上哀嚎,树下亮着阴森的火光,林海推门时猫仔醒了,墨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继而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叫声。好在夜里风大,这声奶声奶气的喵还没传进三少爷的耳朵就被吹散了。

“行长。”远方举起烛台。

“走。”林海没有多言,迈步往书房走。

乌云遮住月色,主仆二人在幽静的院落里穿梭。

他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是远方,这个计划太过复杂,云四心大容易搞砸,三少爷又是局中人,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整个分会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遮住月亮的乌云太厚,以至于他们身边只有豆似的火光,林海攥紧衣摆在书房前站定,用劲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自己深夜来次的目的:“我要写一封休书。”

第八十七章:枇杷膏

远方并不惊讶,只是吹熄蜡烛替他推门:“那需得快些,三少爷离了您怕是会惊醒,若是被他发现了,有得闹呢。”

林海深吸一口气,愣是没迈进书房的门。心里所想和付诸于行动是两个概念,他明知休书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却无法把它当成计划来实施,毕竟陈轩是他此生挚爱,哪里割舍得下?

远方把书房的烛火点燃一盏,不敢太亮,连烛心都不拨。那点摇曳的火光在墨色的夜里寂静生长,顽强又绝望。林海捏了捏眉心,终是走进去,把宣纸平摊在桌上,再卷起衣袖细细研墨。

“我娶他时,都不曾这般郑重。”林海凄凉地笑,指尖一颤,斑斑点点的墨汁溅在桌角。

“可是行长,一封休书并不会让三少爷死心。”远方用衣袖擦拭桌子,缓缓抬头,“您就算假意休了他,他也不会回陈记去。”

“我知道。”他说到这里,竟握不住笔,“我和陈轩只要在一起,陈振兴就有机可乘,所以我不能再在这里了,我要死。”林海捂着心口喘息,“我要让三少爷觉得我死了,这才能扼杀掉他心里所有的希望。”

让爱人亲耳听见自己的死讯,这要有多残忍?

远方听了都心惊,呆呆地问:“行长,您这么做,三少爷定要发疯。”

“他不会。”林海用双手撑住桌沿,勉强压制住满心的苦楚,“因为他要为我报仇,也要带着我那份好好活下去,他是陈记的三少爷,是我林海明媒正娶回来的男妻,就算不想活下去,也会拖着陈记同归于尽。”

要说了解,这世间没人比他更了解三少爷,可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不了解。

“而且我若不死,陈振兴永远不会放松警惕,只有我的‘死讯’传遍城里,陈记才会想方设法要回他们的三少爷,毕竟那时分会的生意也由陈轩掌管。”林海说得苦笑连连,“这时陈振兴就会露出破绽,他也不会提防一个‘死人’。”

林海言罢,拿手指狠狠戳自己的心口:“我想了好些天,只有这一种法子可以扳倒陈记,即时我会假意带你出门谈生意,走山路时被落石砸死,我等会写的休书你务必帮我收好,待死讯传入城中便拿给三少爷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定会为我……亦是为自己活下去。”

烛火爆了朵灯花,明明是好兆头,林海却看得眼眶发热:“此事是我对不住三少爷,可若不这么做,他便在我身旁磨没了棱角,和平时日倒无甚关系,然而如今南京城里还有虎视眈眈的陈记。”

“我要他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我要他活着。”林海把“活着”念得极重,“所以我宁愿以这种方式换一个未来。”

四下里静得惊人,远方听完神情哀切,望他摇头:“行长,你和三少爷是一路人,对自己都狠心。”

林海自嘲地笑,只道:“可不是?”

公馆里人人都道陈轩离不开他,殊不知他也离不开三少爷,他们二人的命运早已纠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谁心伤了痛得都是两个人。

“行长,不早了。”

远方出声提醒,他才惊觉天边已经发青,原是不知不觉中陷入回忆中无法自拔,连砚台里的墨都半干了,他提笔,只写“吾妻陈轩”四字便如饮下苦酒。

当年三少爷在合卺酒里加了一味情动,如今全沉淀成苦涩的药渣,在林海心底四散开来,他已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浑浑噩噩间只觉得天地间静得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而那盏烛火太飘摇,晃得字影晃动,唯独“结缘不合,各还本道”八字太刺眼。

本道,本道……他遇见三少爷以后哪里还有什么本道?林海捏着毛笔几乎站立不住,写完以后踉踉跄跄地扑到书房门口,扶着门框撕心裂肺地咳,吓得下人跑上来扶,他却推开远方,自顾自地往卧房走,形影单只。

檐下的莲花灯大都昏暗,皆是蜡烛即将燃尽的缘故,林海走走停停,恍若游魂,他想起这些时日来和三少爷由怨生情,再情根深住,那时院中的梧桐树还枝繁叶茂,如今却是满目疮痍。

再也回不去了,林海终是绷不住湿了眼眶。

“相公?”他身后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陈轩带着鼻音的呼唤传来,紧接着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最后林海腰间环上一双手。

“你去哪儿了?”三少爷不满地嘀咕,“你不在,我冷。”

他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强颜欢笑:“前院有盏灯烧坏了,远方喊我去看。”

陈轩迷迷瞪瞪地点头:“带我……带我去……”

“已经没事了,相公抱你回去歇息。”林海转身把三少爷打横抱起,“好不好?”

陈三少哪有说不好的道理,当即缠着他的脖子傻乎乎地笑:“相公抱。”笑完,已经被放在了床上,就曲起膝盖顶林海的腰,“搂着我睡。”

“宝贝儿啊……”林海把脸埋在陈轩的颈窝里,嗓音里的颤抖没压抑得住,好在三少爷困顿,丝毫没察觉出异样,窝在他怀里须臾就睡熟了。

然而这晚对林海来说注定是个不眠夜,他轻柔地抚摸三少爷的头发,直到天光乍破,晨曦透过玻璃窗宛若流水一般涌进屋内。陈轩醒得不早不晚,八九点钟的光景,先是哼哼唧唧地揉眼睛,看清林海的睡颜以后黏糊糊地贴上来,把他的脸颊和脖子都亲遍了,再偷偷摸摸地掀开被角钻进去摸,该摸的不该摸的全摸了一圈以后餍足地挠了挠自己的肚皮,最后蹭到床边轻轻唤猫仔:“喵喵喵。”

猫仔的脑袋从窝里探出来,一步一软倒地往三少爷身边挪,还没学会走路呢。陈轩一看就急了,刚欲下床,腰就被林海抱住。

“不记得相公说的话了?”他嗓子哑得厉害,把陈三少吓了一跳。

“你……你生病了?”三少爷泪眼汪汪地转身。

“你只能和相公睡觉。”林海抱住陈轩,亲阔少爷的脸颊,看见泪以后无奈地叹息,“昨夜出去吹了些冷风,不碍事。”

陈轩却不听,硬是挣扎下床,套上鞋就往屋外跑,他躺在床上听三少爷咋咋呼呼地喊下人熬枇杷膏,半晌又是纷杂的脚步声,想来是阔少爷带着远方等人进了屋,片刻他就闻见淡淡的醋味。

是烧过的醋,三少爷端着个锅在屋里绕圈圈,那只猫也跟着后面咬尾巴。

林海掀开床帐,注视着陈轩站在微光里的模样,渐渐看痴了,直到这人跑来床边才回神。

“枇杷膏不苦,你等会多喝些嗓子就不痛了。”三少爷说得认真。

他把人揽进怀里,缠着亲了几口,陈轩顾及他的身体,皱着眉给亲,就是嘀嘀咕咕地嫌林海不会照顾身体,半夜去看什么灯。

“不是你说容易起火的吗?”他把手插进三少爷的头发。

陈三少趴在他怀里哼哼,把手指伸过去给林海闻:“酸不酸?”

结果林海直接张嘴把阔少爷的手指尖含住了。

“你怎么这样……”陈轩涨红了脸,蹬掉鞋爬上床,替他掖被角,掖完撅着屁股往床尾逃,结果还是被林海轻而易举地抓住,抱在怀里亲。

一早上亲了太多次,三少爷烦得揪被单,他却因为要分别怎么都不肯撒手,最后边吻边揉揉陈轩的肚子,把陈三少折腾懵了,双腿软绵绵地岔开,竟是泄了身的模样。

林海绷不住勾起唇角,替三少爷换裤子,都扒干净了这人才缓过神,嘴巴一歪就是要闹:“你你你……你怎么这么坏!”说完伸手推他的肩,捂着屁股往被子里钻,气得身上都泛起淡淡的红晕。

“你相公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林海抓着陈轩的脚踝把人拉出来抱着,“坏着呢。”

三少爷眼眶发红,心惊胆战地瞄下身,生怕他再欺负自己,林海瞧着好笑,故意伸手摸,把陈轩惊得浑身紧绷,叫着往被褥里躲,躲了会儿又探出头,望着他嘿嘿直笑。

“想欺负我?”三少爷得意地挑眉,“没门。”

活脱脱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陈轩也只有在林海面前才会展露外人不知的一面。他伸手示意三少爷过来,这人却不肯。

“生病的时候别欺负我。”

他点头说好,陈轩这才爬回来,可林海把人搂住以后继续摸。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三少爷蹬着腿挣扎,哭唧唧地望着他乱动的手。

“忍不住。”林海长叹一声,把陈轩搂在身前,“只觉得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怎么待都待不够……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他与三少爷不同,心里的喜欢甚少付诸于口,于是话一出口,陈轩惊住了,须臾面颊和耳垂都爬上红晕,垂着脑袋问:“有多喜欢?”

“要多喜欢就有多喜欢。”

这下子陈轩不生气了,乖乖地给林海亲,亲了会儿终于想起自己的猫咪,慌慌张张地爬到床边低头,那只猫仔正蹲在床头柜边舔爪子,似乎感觉到三少爷的视线,懒洋洋地歪着脑袋喵喵叫。

陈轩又去问猫有没有闻到醋味,就像是猫仔真的能听懂人话似的。林海的手还环在三少爷腰间,见他认真地模样暗自发笑,正笑着,卧房的门却被远方敲响了。

下人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神情模糊不清:“行长,城外新来了一批货物,您去不去接洽?”

第八十八章:松子糖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起身披了件衣服,眷恋地揉陈轩的脑袋:“我去去就回。”

“我也要去。”三少爷抱着猫仔皱鼻子,“枇杷膏还没喝,你要戴围巾。”

林海笑着说好,弯腰穿鞋,眼前刚好晃过陈轩白嫩嫩的脚丫,他眼眶一热,单膝跪在床头说:“等我回来,咱们再成一次婚好不好?”

“啊?”陈三少愣住了,猫咪也一动不动地歪头瞧林海。

“娶你做正妻。我要娶的就是你,不是什么陈记的三少爷。”

陈轩挠挠脸,脚尖绷紧又松开,瞧神情是开心的,可说出的话却不对味:“娶男妻本来就搬不上台面,你还要娶我两次?”

林海说,我就要娶你,只要你。

他说得是实话,更有另一层含义。假死事成以后,陈三少一定会气他的隐瞒,也定会拿着休书质问,到时候林海都不确定陈轩肯不肯再嫁与自己一次,如今先做了保,到时也好劝说。

说到底这计划是下下之策,可他不得不走,毕竟陈振兴在南京城一天,三少爷的日子就难过一天,本来相安无事,可导火索就是那篇发到报纸上的声明。林海根本无法想象背后有多少人在暗中嘲笑陈轩,三少爷又独自吞喊下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更可怕的是陈记就宛如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可能危及陈轩的性命。

“什么货啊?”陈三少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失落地问,“不去行吗?”

林海系领带的手微顿:“年前遗漏的一批货,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少爷也没细问,趴在床上逗猫,到底还是忘了他的警告,搂着猫缩进了被褥。

“相公,你回来帮我带半包松子糖吧。”阔少爷还笑眯眯地指使他,“我想吃。”

“哪家的?”

“城西有家茶楼,他们家卖的松子糖好吃还不粘牙。”

林海穿好衣服,走到床边把猫仔拎开:“相公去给你买。”说完皱眉道,“别把猫抱上床。”

三少爷眼巴巴地盯着他把猫咪抱会窝里,失望地点头,见他要走终是舍不得,光着脚跑过去讨亲。林海也舍不得,见状立刻抱起陈轩在房门前缠缠绵绵地亲吻。

“晚上……晚上回来给你摸……”陈三少红着脸抠他的颈窝,“你想吃什么?我让云四他们去做。”

陈轩说完又咬林海一口:“快去快回,不许去花楼!”

“我哪里会起见姑娘?”他好脾气地弹三少爷的脑门,语气莫名的心酸,“你呀,我如何放心得下?”

“三少爷,我得永远陪着你啊。”

林海今日说的话处处透着怪异,陈轩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是甜蜜的告白,可听着却满心酸涩。他顾不上陈三少怀疑的目光,与远方匆匆离开分会。

为了避免纰漏,今日的确有货进城,却还未到时间,他们要做的就是开车去城外。远方连夜在郊区的山上推来几块圆石,它们原本是开山造路时的余料,所以滑落山坡不会使人生疑。

“先去买些松子糖。”林海坐在车上神情抑郁,双手交叉时不时叹息,“虽然我今日回不去,可三少爷要吃……我总不能食言。”

“我从未骗过他,只这一次。”他垂下头,烦躁地呢喃,“只这一次,我却要将他骗得那么惨。”

“行长,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远方其实也不赞同这个计划。

林海闻言,猛地抬头:“那陈振兴呢?他失势以后尚且能用一篇报道让三少爷失去所有的名分,若是日后东山再起,我拿什么保护我的爱人?”

“我从不惧怕陈记,我怕的是隐患。”他偏头,望着车窗外繁荣的街景喃喃自语,“陈轩过得够苦了,他为了和我在一起什么都放弃了,我所能做的就是还他一个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未来。”

“而这个未来,需要鲜血来铺路。”

林海说得决绝,他本是这样的人,决定的事从不反悔,一意孤行。这性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就跟他本人似的,瞧着是个好相与的读书人,骨子里却桀骜不驯,世间万物入眼入心的寥寥无几,更何况现在心里放着陈三少,这下子连自己都顾及不到了。

远方见他铁了心要假死,只得顺着话头说下去:“装作您的尸体我找警局的朋友运到了山下,是今早刚死的死囚,身高体型几乎跟您一样,到时候用石头一砸面目全非,保准三少爷分不出真假。”

“至于住的地方……郊外有分会的别院,好几年没人住过,委屈您在那儿待上几日。”远方说话间把车开到了茶楼门边,“以防万一,我准备了几把枪,因为您假死以后我肯定不能时常去看完,所以行长,千万要小心。”

衷心的下人很是担忧:“到时候您的‘死讯’传入城中,陈记也肯定会派人来验真假。”

“这些我都晓得。”林海摇下车窗,喊路边卖报的孩童去帮着买糖,“你不用操心,照顾好三少爷便好。”

孩童拿了钱,跑进茶社买松子糖,温暖的光从屋檐上漏下来,他看见店铺的掌柜的包好糖,还送了孩子几颗。

形形色色的行人从他们车边经过,林海对他们而言也是过客,买糖的孩子不知道他今天会经历什么,他也不知道稚童上街卖报的苦衷。世界那么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需要经历的坎坷,他有,三少爷也有,只是不同的人会在人生不同的岔路口相遇,缘分足够,便可携手同行,不够那只好各自上路。

陈轩一开始是死缠烂打跟着林海的,后来又变成林海拼了命抱着三少爷往前跑,如此想想还挺有意思,他们都挺不知足的。

“松子糖。”孩童跑回来时嘴里鼓鼓囊囊,话都说不清,却笑得开心,林海也就掏钱买了一份报,算是额外的报酬。

云四见他忙完,一声不吭地将车开出城,一直开到半山腰都没再说话,而林海依旧沉默,只拆开包裹吃一颗小小的松子糖,舌尖弥漫起蕴含着苦涩的甜味。

天高云淡,几只候鸟从天边飞过,明明城中有了入春的迹象,可登山远望才发现原来苍茫的大地仍旧银装素裹,人迹罕至的地方积雪还没化完,前几日阴雨绵绵又结了层薄冰,被太阳一照,亮得刺眼。

远方指着树下的圆石叹息:“行长,什么时候动手?”

“尸体呢?”林海轻声问,被风吹得咳嗽几声,“衣服换过了吧?”

远方点头称是,他今日的衣服是有意换成这样的,为的是和下人连夜给尸体换的衣服一模一样。

“到时候三少爷问我为何会下车,你怎么回答?”

“我就说您瞧见路中央有包裹非要亲自下车去看。”远方把借口都想好了,“结果石料滑落,瞬间就将您淹没了。”

林海揣着手听,只觉山间的风太冷,头疼万分,总是让他想到陈轩软绵绵的嗓音,那一声声“相公”实在是摧人心智,使得他放在落石边的手迟迟无法用力。

他不用力,远方也不催促,垂手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林海明白,这一使劲,他和三少爷就彻底“阴阳相隔”了,他虽知道计划的步骤,却不敢断言陈三少得知自己死讯以后究竟会如何。

是吓傻了还是歇斯底里地哭嚎?

无论哪样都是林海不忍心看见的,但他的手狠狠向前一推,只听闷雷般的巨响,先是一块圆石,紧接着是第二块,大大小小无数石头顺着山崖飞奔而下,卷起漫天尘埃。

“你下去。”林海的语气冷漠万分,连眼神里也没有热度,“开车回去传讯,把休书也拿好,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远方少见地迟疑,站在原地踌躇片刻,见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山下,终是咬牙往下跑。

谁料空旷的山谷里忽然传来一声恸哭:“相公!”

林海与远方皆是一愣,好在下人回神快,连滚带爬跑下山,刚巧赶在三少爷之前扑到石堆前。

陈轩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边跑边跌跟头,远方的车卡在山腰上没进来,他就硬生生一瘸一拐地挪到山崖下,倒没怎么掉眼泪,就呆愣愣地站在石堆旁看远方。

“我相公呢?”陈三少抱着猫困惑地看着下人。

远方抹了把脸上的泥,痛心疾首:“行长……行长刚刚看见路中间有东西,以为是咱家商队落下的货物,所以……所以下车……”

所以下车去捡,结果被石头埋住了。剩下的话远方不说,是个人也能明白,云四此刻才赶到,瞧见石堆猛地一个踉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涨红了脸和远方一起搬石头,挨枪子儿都没喊疼的汉子硬是憋出满眼的泪。可三少爷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抱着猫仔发呆,风卷起他衣领上的绒毛,只有山崖上的林海能感受到陈轩有多绝望。

山石不算多,只是又重又沉,云四和远方搬了没多久,终是瞧见一滩黏稠的血迹,紧接着是半截血肉模糊的手臂,手臂边散落着沾满灰尘的纸包。

直至此刻三少爷才有反应,他捂着头撕心裂肺地尖叫,丢了猫直挺挺地跪在纸包前哭嚎。

那是林海上山前留下的松子糖。

陈轩颤颤巍巍地伸手,拾起一颗沾满灰尘的糖塞进嘴里,只舔一下便浑身痉挛,蜷缩着倒在地上,苍白的指尖试探地捧那只被砸烂的手,刚触碰到就哆嗦起来。

“冰的……”三少爷疯了,“远方,云四,我相公的手冰了……”

第八十九章:燕窝

“怎么办啊……”陈轩疯疯癫癫地搬起石头,拽着血肉模糊的手臂,惊慌失措,“林海……林海你的手冰了!”

远方和云四面面相觑,倒是想起来拉住陈轩,可他们哪里拉得住,最后三人一起把石块推开,露出残缺的尸体,远方都不忍看。三少爷却看得认真,看得仔细,每一寸被砸烂的血肉都看进心里。

“他不是我相公。”陈轩后退一步,边说边摇头,“我相公说去给我买松子糖,说晚上回家陪我,还说要再娶我一次……这怎么可能是我相公呢?”三少爷说着就往前走,走过尸体,忽而猛地冲向搬开的石块。

林海站在山头心一下子空了,万箭穿心般的痛处瞬间爆发。

陈轩要陪他一起死,根本没犹豫。

远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陈轩的衣摆,奈何三少爷求死的心太强,虽有阻拦,额角依旧撞得鲜血如注,倒在地上望着尸体无声流泪。

山间的风在哭嚎,林海躲在山崖上的树后捂着心口喘息,他不敢再看陈三少,不敢想陈轩到底有多绝望,更不敢猜测看见休书以后的阔少爷会如何。林海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决绝,第一次怀疑计划是否太过偏激。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远方和云四把陈轩扶起来,这人痴痴地望着地上的尸体不肯走,最后硬是叫下人把“林海”裹起来给自己抱着,才一步一踉跄地上车。

“我带你回家。”三少爷的泪啪嗒啪嗒掉在衣服上,“枇杷膏还没喝呢。”

猫仔忽然咬住阔少爷的裤管,喵喵地哀嚎。

“你做什么?”陈轩低下头,“我要带相公回家。”

猫仔不肯走,急得拿爪子刨地。

“你想走了?”三少爷会错了意,轻声感慨,“你们都不要我了。”说完枯站片刻,泪如雨下。

“你们都不要我了……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了?”

远方生怕陈轩哭晕在荒郊野岭,拉着抹眼泪的云四咬牙商量着把三少爷送回家,再者行长的死讯也要传达回去,毕竟分会在南京城的生意不能丢。

“都是行长的心血。”远方哑着嗓子道,“如今只剩三少爷一人撑着,咱们得帮忙!”

“如何帮!”云四哭着问,“行长没了,那三少爷定是要回陈记去,他一回去谁还会帮我们?”

远方急红了眼,扯着云四逼问:“你看不出来三少爷对行长用心?如今行长没了,那分会就由三少爷打理。”下人喘了口气,又道,“行长生前365b体育在线投注想到过若是自己出事,三少爷被陈记接回去的情况,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什么?”云四已经糊涂了。

“他写了休书。”远方也懒得解释,直截了当,“这样一来三少爷不是男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陈振兴的家产,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分会的生意。”

“那现在……”云四似懂非懂,“我们怎么办?”

“自然是带三少爷回去!”远方恨铁不成钢地冲上车,递帕子给陈轩擦额头上的血,可陈三少不理不睬,只低头瞧着那张被砸得看不出人形的脸默默流泪。

远方只得转身开车,却听见后座陈轩哭哭啼啼的呢喃。

“相公我受伤了。”

“头好痛。”

“你帮我擦擦好不好?”

……

林海葬身石堆的消息没过半天就传遍了南京城,世人皆是唏嘘不已,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叹息无奈的。

人各自有命,再精于算计也难逃一死。

而分会的公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了。

当日回来后,远方费劲心思也没能让陈轩松开尸体,最后实在没办法,让云四把人敲晕了才罢休。陈三少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发起高烧,躺在床上哭着喊林海的名字,喊完又道“相公”,喝了几罐汤药都不见好,最后瘦回他们初见时的模样,病歪歪地倚着床目光空洞。

猫仔被云四抱回了公馆,已经学会了走路,一直蹲在床边对陈轩喵喵叫,三少爷却不让它上床。

“相公说了,我只能和他睡。”陈轩说得认真,用手指头把抓着被角的小猫推开。

远方犹豫几日都没敢拿休书,直到头七,要下葬了,他才战战兢兢地把林海先前写的休书从盒子里取出交给陈三少。

这日气温骤降,陈轩站在灵堂前烧纸钱,身上穿得还是年节时林海特意做的新衣,臂膀上绑了一块白绫,面上空白一片,眼里全是死气。远方竟不敢上前,只觉如今的三少爷变了个人,连他都不敢靠近。

“什么事?”陈轩却先一步回头,将纸钱塞入铁盆,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远方身边走。

“三……三少爷……”下人磕磕巴巴地说,“行长……行长留给您的。”

陈三少脸上宛如回光返照一般涌起零星的红潮,急切地伸手抢过远方手里的信,拆开前按在心口宝贝似的抚摸。然而三少爷脸上的血色在瞧见信的内容以后消散殆尽,远方不忍离去,小心翼翼地随着陈轩走进灵堂,只见他攥着休书往火盆里砸,可手刚落下就忍不住抬起。

“明明你都不要我了,我却……我却舍不得!”三少爷噗通一声跪在棺木前,“你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就一纸休书……我……我怎么舍得……”

“你给我的……我什么都舍不得丢啊……”陈轩痛哭出声,将信按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哀嚎,“哪怕是休书,我也……我也留着……”说完身形摇晃,直挺挺地对着地面载倒。

原是风寒没好又急怒攻心昏厥了。

远方连忙喊着旁人帮忙抬三少爷,又慌慌张张地唤郎中来瞧,倒忘了下葬的事,还是陈轩半夜惊醒,光着脚往灵堂跑,谁也拦不住,只痴痴道:“我相公回来了……我相公今晚回来了……”继而站在梧桐树下呆愣愣地笑,仿佛瞧见林海的模样,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还伸开了双臂直直地走到院中的池塘边,一头栽了进去。

噗通一声水声,众人齐齐呆住,竟等着池面的涟漪淡去才想起救人,陈轩却已冻僵,连夜送去医院抢救才保住半条命,醒来人彻底变了,见谁都冷冷的,唯独对着那只猫仔会稍显正常。

然而对猫仔说的话却怪异万分,远方时常听见三少爷笑嘻嘻地对猫咪道:“我没有相公了。”说完嘴角翘起,泪却扑簌簌地落个没完。

陈记听闻林海的死讯,派人前来悼念,旁敲侧击地询问他身亡的细节,也遣人偷偷摸摸地绕着山崖调查,最后确认无误以后便正大光明地来分会要人,打得是接三少爷回去认祖归宗的旗号。

当日陈轩抱着猫在分会的正厅接待陈记来的伙计,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伙计说明来意,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那上面正是陈振兴将他从族谱中除名的声明。

“陈记没有三少爷。”陈轩用手指挠猫咪的后颈,语气冷然,“我是林海的男妻。”

“可林行长已经……”

伙计还没说出“死”这个字,三少爷就抬起了眼,阴沉沉地盯过去,愣是把对方吓住,握着茶碗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茶。

灵堂的布置还没撤去,陈轩一身黑衣,怀里灰白斑纹的猫仔眯着眼睛炸毛,穿堂风在哀嚎,分会一派死气沉沉。陈记的伙计没说上几句话就吓得魂不附体,顾不上来前陈振兴的嘱咐,灰溜溜地跑了。

陈轩依旧坐在原处喝茶,苍白的指尖拂过账簿,再按住猫咪的脑袋把它按进怀里。没了林海,三少爷连话都少说,这几日更是滴米未进,眼瞧着要油尽灯枯。远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硬着头皮叫厨房熬了一盅燕窝。

“三少爷。”远方把碗搁在桌上,“喝一口吧。”

“放那儿就好。”

“三少爷……”下人心一横,“您这样,行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心的。”

陈轩闻言猛地抬头,猩红的眸子里满满都是远方读不懂的情绪。

“我相公会……会生气吗?”三少爷像个孩子一般无助,抱着猫咪哀哀地问,“我不吃饭他也会知道吗?”

远方迟疑地点头。

陈轩立刻拿起勺子,盛起一大勺往嘴里塞,再被烫得浑身发抖,还咬牙把燕窝往嘴里塞,下人只得扑上来阻拦,陈三少的嘴里却已经烫破了皮,话都说不清。

“我不要……不要惹相公生气……”

三少爷痴痴地盯着那碗汤:“我以前总惹他……我以为他一辈子都会惯我……”

“林海……林海!”陈轩忽而砸了碗,趴在桌上哭嚎,“你回来啊,我又不听话了,你来管管我好不好!”

空荡荡的分会里只有几只栖息在屋檐上的乌鸦回应他的话,三少爷哭得哀切,谁也劝不住,最后还是远方硬着头皮上前问何时下葬。

“三少爷,头七已经过了,不能再停棺了。”

陈轩含泪望过去,只道舍不得。

“三少爷!”云四也来劝,“行长已经去了,你这样我们分会怎么办?”

远方听得心里一惊,猛地扯住云四的衣摆,想阻止对方说下去,可云四就是个急脾气,蹦起来指着灵堂大声说:“今日行长也在,我就把话说明白了,我们都知道您难过,但分会的点点滴滴都是行长生前的心血,我们只有靠您才能守住,如果您继续魂不守舍地过日子,那行长留下的东西真的要被折腾光了!”

檐下的鸟扑棱棱地飞走,几根黑色的羽毛随风飘落,陈轩抱着猫慢吞吞地站起来,强忍着泪水往屋外走。

他说你放心,林海的东西我会守着。

“这是我相公的东西,谁也碰不得!”陈三少踉踉跄跄地走向灵堂,跪倒在棺木前拼命把泪水咽下去。

“相公,不是我让你走,是……是我必须把你的心血守住。”三少爷的泪顺着棺材滴落,每一滴拖出的痕迹都像血,“我不想啊,我真的不想,我就想每天跟在你身后什么也不做……相公你别走好不好?你亲亲我……”越是说到后面,陈轩的声音越小,等抬棺的人来,终是扶着墙硬生生站起来,站在灵堂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钉在棺材上,直到分会的大门打开,冰冷的光涌进来,才呕出一口血,摇摇晃晃地跟上去。

第九十章:西洋参茶

“相公……”陈三少像林海还在时那样,哭哭啼啼地追在屁股后,泪眼朦胧,还不让下人扶,硬挺着走到门前才擦干眼泪,颤抖着接过林海的遗像,走到队伍中央。

他不言不语,目不斜视,只望着照片上的男人目光缱绻。

“等我。”三少爷亲了亲相片,“我们说好了一起走黄泉路的,等我解决了陈振兴,等我替你把分会发展成南京城最好的商会,我就来找你。”

彼时甜蜜的承诺,如今竟是阴阳相隔的誓言,相片上的林海都仿佛受到了感染,眉宇间弥漫着愁容。陈三少却看得入迷,这是他爱了好些年的男人,亦是宠他惯他,把他从陈记的深渊救出来的爱人。

漫天白色的纸钱随风飘扬,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静谧的街道上,陈轩脚步漂浮,抱着相片的手用力到泛白,脸也惨白得吓人,就眼睛通红,泪却哭干了。

因是意外身亡,又因三少爷不肯相信林海已经走了,所以出殡时并未完全遵循古礼,只下葬前远方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陈轩一口小盆。

这是旧时的规矩,谁接受亡者的遗产,谁就要在坟前摔盆。

三少爷毫不犹豫地接过,捧在怀里跪下,抚摸着墓碑上林海的姓名,再狠狠将盆砸碎在身前,飞溅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他就用滴着鲜血的指尖描摹林海的名字,直到棺木入穴,一捧一捧的黄土覆盖上去。

“相公……”一开始陈轩只是凄凉地呼唤。

等棺木被土掩盖以后,三少爷忽然吊起嗓子:“林海!”

树林里的鸟雀被惊飞大半,他扶着墓碑站起来:“你回来啊!”

陈轩喊完,面若金纸,瘫倒在地上向墓穴的方向爬:“我不怕鬼,你索我的命吧……带我一起走……我不要一个人活着……”边说边咳血,吓得远方和云四连扛带抱把人塞进车送去了医院。

这回医生的诊断结果不乐观,说三少爷的症状像是肺痨前期,惊得知道真相的远方一身冷汗,却抽不出身去后山找林海,谁料陈轩得知病情以后竟反常地配合治疗,甚至强迫自己吃饭。

“我还有事情要做。”三少爷似乎知道远方心里的疑虑,平静道,“等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我自会去找林海。”

远方不知所措,陈轩却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好半晌才幽幽开口:“我做梦了,远方,我梦见自己翻过好多高山,跨过无数河流,最后在一片雪地上看到了你们行长的背影。”

“我真的尽力了。”三少爷眼角滑下一行泪,“我为了找到他吃了那么多苦,可眼睛一睁他又不见了。”

陈轩的语气茫然大于悲伤:“你说我怎么才能把他再找回来呢?”

或许是福灵心至,远方答:“行长以前和您说过的话,您还记得吗?”

三少爷低头抠病床的被单:“记得啊。”

怎么会忘呢?

林海说过,他会是山间的风,林间的云,会是潮起潮落,会是云卷云舒,会是世间万物。只要陈轩想,他就在陈轩身旁。

可三少爷同样固执:“远方,我是个俗人,我不在乎林海是什么,我只要他陪我,要他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来陪我。”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远方是因为不知如何接话,陈轩则是因为思念成疾。

后来陈三少先开了口:“这几日的流水我都看了,往后的生意你们既然交给我,就要有个心理准备。”三少爷翻开账簿,“我和林海不是一路人,他不屑的,瞧不上眼的歪门左路都是我的强项。”

“我要的是结果。”陈轩把账本推给远方,“所以我会不择手段地给分会铺路,等陈振兴倒台,南京城就再也没有能与分会抗衡的商会,到时候直接让季达明接手生意便好。”

远方站在一旁把这些话全听进了心里,最后问:“那……那您呢?”

“我?”三少爷笑得释然又向往,“到时候我就可以去见林海了,虽然会被他责备用的法子不正当,但那又何妨?他肯定也很想我。”

“戏文里说奈何桥不长,我不能让相公等太久。”陈三少略微有些急躁,“若是他等不及,喝了孟婆汤,我如何去寻他?”言罢猛地抬头。

“远方,我要你去散播谣言,说林海的死是陈振兴害的。”陈轩定定地注视着下人,“如此一来他就无法再派人来劝我回陈记。”

“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从此再无所谓的父子关系。”

陈轩说得果决,是没遇见林海以前精于算计的模样,也是为了林海掩藏起来的模样。他本就是棱角分明的商人,又因从小跟着陈振兴耳濡目染,骨子里并不是好人,只因遇见林海,满心满眼全是对方,才软化成绵绵情意的公子哥。

然而世间再无林海,陈三少便褪去乖巧听话的壳,城府深得无人能看透。

陈轩在医院没住几日就回了分会,此时谣言四起,坊间皆传闻陈振兴因为无法要回自家幺儿,设计谋杀了林海,又因有人暗中煽风点火,谣言愈演愈烈,最后到了警局出面调查的地步,这下子陈振兴是再也无法唤三少爷回家了。

不过陈振兴这次是真的吃了个哑巴亏,亏在林海出事前三番五次前往分会,众人虽不知其目的,但皆目睹陈记的伙计往来于两家商会之间。再者林海出事以后,三少爷不仅不回家,还接手了分会的生意,似乎以实际行动证明谣言的真实性。

若换了以前的陈记,定不会在乎流言蜚语,可如今陈振兴接连失去三个儿子的支持,独木难支,陈轩又在暗中捣鬼,不仅伙同警局随意调查陈记的货物,还遣人散布更多的谣言。

其中最为世人震惊的便是陈振兴常年搜罗稚童,养在暗处培养成继承人,且手段残暴,少有孩子幸存,就算保住命也满身都是伤。此举与人贩子无疑,瞬间引发了众怒,尤其是丢过孩子的,往日因惧怕陈记的势力不敢造次,如今有警局撑腰,不断有苦主前去报案。有说孩子在陈记附近走丢的,也有说夜半听见孩子哭声的。

这事没过上半日就闹到警局遣人搜房的地步。

自然是不可能搜出孩童的,但恶有恶报,警员在陈记寻到好几双小鞋,其中一双当场被人认领,那位悲痛欲绝的母亲哭成泪人,说这鞋是自己好几年前亲手缝的,又因她以织布为生,所以左邻右舍都能证明鞋子的针脚源自这位母亲。

如此一来陈振兴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脱身,虽没立刻入狱,但名下财产皆被警局扣押,偌大的公馆门前人庭冷落,连普通老百姓路过都要吐上几口唾沫。

然而一切的始作俑者自始至终没出门。

陈轩坐在床上,抱着林海送的手炉喃喃自语:“我太卑鄙了吧?你会不会怪我利用别人的同情心?”

三少爷瘦得两颊凹陷,双目失神:“我倒宁愿你还能活过来怪我。”

猫仔趴在窗下望墙上惨白的光斑,尾巴一摇一晃,丝毫没有察觉到主人的心酸。

陈轩捏着被角起身,费力地挪到床头,打开床头柜,衣袖落下半截,赫然露出伤痕累累的小臂。他拿出一把薄刀,眼睛眨也不眨地在手臂内侧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我又完成了一件事。”三少爷注视着血液流淌,赶在它们滴落前用帕子擦了,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放下衣袖,“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远方刚巧进门送饭,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却找不到来源,便没往心里去,只觉得日日送滋补的汤药,三少爷喝了却愈发消瘦,真是不知如何才好。好在这几日陈记的事占据着大家的视线,他觉得今晚自己就能就出去找林海。

“三少爷,今天是西洋参泡的茶。”

陈轩抬起的手微微颤抖:“给我。”

远方连忙递过去。

三少爷蹙眉一饮而尽,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潮:“远方啊,我又做梦了。”陈轩自打从医院出来,梦魇缠身,却死活不肯吃药,皆因梦里有林海的缘故。

“我梦见自己逆着人流往前走,林海就在人群前等我。”陈轩把头倚在枕头上,自言自语,“你说是不是他托梦催我快些去奈何桥?”

“三少爷,行长……”

“定是如此。”陈三少打断远方的话,“要不然他怎么会三番五次进入我的梦呢?”

“我相公等了我好久。”三少爷忽然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这才几日,为何我觉得……我觉得竟像几年般漫长?远方啊,我在陈记时都从未像这般度日如年。”

“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他。”

“没他,我活不下去。”

……

最后三少爷是哭着睡着的,远方叹息着替他盖被,离去前那只被拾回来的猫蹲在屋前喵喵叫了几声。下人拎着昏暗的灯笼驻足,猫的眼睛在也理发着幽幽绿光,远方被看得心虚,拔腿就往城外跑。

那里也有一个肝肠寸断的人在等着他讲三少爷的消息。

第九十一章:鹿茸

林海在山上待了不到两周,城里发生的事他听得片面,今日有人说陈轩病了,隔日又有人说他是被陈振兴害死的,他干脆闭门不出,提笔给季达明写了几封详细的信,把事情的始末写了个透底,再让山野间的孩童找人送信。林海此刻倒不怕被发觉,毕竟他已是“死人”,住在山间的农民与世隔绝,只当他是路过此地无暇寄信的过客,根本无人怀疑。

只是他挂念城中的爱人,整日神思恍惚, 把计划颠过来调过去想了无数遍,生怕出现纰漏。

远方回来时,临近午夜,林海睡眠浅,不等下人敲门就穿衣赶去开门。

“行长!”下人冲进门,哽咽道,“我终于又见着您了。”

“你明知我没有身死……”他苦笑着侧身,示意远方把灯笼吹熄,“三少爷如何了?”

远方先把灯笼里的蜡烛吹灭,再字斟句酌道:“三少爷把分会管理得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林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很不好。”远方道,“行长,你该猜到的,三少爷得知您的死讯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光医院就进了两回,如今一心求死,只等陈振兴彻底倒台,便欲去黄泉寻您。”

他听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连连后退几步,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再慢慢滑坐在地上。林海觉得自己可能哭了,要不然风吹过面颊时就不会这么冷,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因为眼眶发干,半滴泪也挤不出来。

他的三少爷,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撒娇的阔少爷,竟被逼到求死的地步。林海视之如生命,可又亲手摧残掉陈轩心底萌生地希冀。他是陈三少的救赎,亦是陈轩今生品尝过最痛的苦果。然而他俩情感相连,林海伤害陈轩无异于自残,痛得不比城中的三少爷少。

夜里传来野兽的哭嚎,远方说自己不能久留,问林海还有什么吩咐。

“陈记已不足为惧,我就怕商会内部出问题。”他扶着墙沉思,“我们分会虽然不像别的商会内斗严重,但总有不安分的人,若是陈振兴与他们联手,三少爷这些时日的心血就白费了。”

远方点头称是,转身欲走,林海忽然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行长?!”

“我看看他。”林海不由分说抓起灯笼,“看完就走。”

下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跟着林海一路小跑,赶在打更的人巡街前回了分会,三少爷的卧房还亮着幽暗的烛火,他便枯站在院前等屋内灯火熄灭,才蹑手蹑脚地进去。

猫仔立时醒了,趴在门框上盯着林海瞧,乖巧得没有叫。

林海一步一步地向床榻走去,还没看清陈轩,只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眼眶就热了,千言万语汇聚成无声的叹息,连掀起床帐的勇气都没有。三少爷的手指尖倒露在帐子外头,他就握住轻柔地亲吻,再慢慢欺身凑到床上。陈轩瘦了太多,里衣松松垮垮地贴着胸口,怀里捧着林海送的手炉,在睡梦中哭湿了枕巾。

林海的心瞬间缩成一团,恨不能把三少爷按进怀里,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握着冰凉的指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快了,他想。

再几日,他就能回到陈轩身旁,三少爷就再也不用吃苦了。

黎明到来之前林海离开了分会,陈轩这日起得极早,醒来后发现被子上窝着一只揉眼睛的小猫。

“你怎么来了?”三少爷用手指头戳戳猫仔的后颈,“相公不让你上床的。”

猫仔气恼地蹦了两下,似乎在反驳。

陈轩把它抱起来:“我说昨晚怎么梦到相公了,肯定是他看见你爬到被子上生气了。”三少爷起身穿衣,纤细的手臂露出一瞬,那上面满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陈记的生意大部分已落入分会之手,如今只等最后的合约签订,陈轩便可毫无负担地去见林海,他心里愉悦,仿佛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面上竟少有地露出血色。

公馆里依旧挂着白绫,三少爷走出卧房吩咐云四办事时偶然抬头,见天边云彩被晨曦照成血色,忽而想起林海死时的惨状,脸上的血色又飞速褪去。

“相公一定很疼……”他转身回屋,掏出刀片胡乱割着手臂,“一定……一定疼死了……”

血腥味在房间内弥漫开来,陈轩的手臂早已被他自己割得不成样子,屋外却传来远方急匆匆的脚步声。

“三少爷,几家大商铺的老板前来议事,说是分会的生意不该由您掌管。”下人急切地敲门,“因为行长写了休书……”

陈轩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沾血的刀,他走了几步想要推门,看见鲜血淋漓的胳膊又犹豫了,张了张嘴想要回答,眼前却猛地一黑,直挺挺地载倒在了地上。

再说另一边,林海夜间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上山不过几时就暗觉不妙,立刻反身回到分会找到远方,刚巧那几个意欲闹事的老板找上门来,他便吩咐下人去找三少爷,自己躲在屋内的屏风后只等陈轩出现就一起向他们发难。

谁料远方匆匆回来说没人开门,好像还听见了响动,林海吓得哪敢再躲,直接现身把几个老板吓得魂不附体,他还没发难对方就哭着说错了,再也不敢和陈振兴联手,如此一来纷争终于尘埃落定,南京城自今日以后再也没有陈记商会了。

林海解决完前屋的事,马不停蹄地冲回卧房,他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不妙,推门的瞬间不详的预感更甚,直到看见倒在血泊里的三少爷,他终于忍不住悲怆,扑过去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啪嗒。

滴血的刀掉在地上,陈轩的手臂无力地垂下,露出无数道狰狞的伤疤。

那是陈轩日日夜夜思念林海的结果,每一道都划在了他的心口。

“不……”林海跪在地上摇头,泪滴在陈三少的面颊上,“不!”

他想和三少爷道歉,想乞求爱人的原谅,更想回到半月前阻止自己的计划,但凡有零星的希望,他都不可能让陈轩这般自残。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

寻声敢来的云四被屋里的景象吓得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爬起来以后哆哆嗦嗦地说:“行长,你回来索命也不要索三少爷的命啊,他是个好人,你……你杀我吧!”

他听得气短,抱着昏厥的陈轩往门外跌跌撞撞地跑:“开车,去医院!”

云四懵懵懂懂地跟上去,打开车门时才反应过来林海没死,瞬间精神奕奕地踩油门,也不急着问他假死的缘由,一路横冲直撞开到了医院。

可三少爷没了气息,面也透着青虚,林海颤抖着把人送上病床,再坐在病房门前用沾满鲜血的手捂着脸喘息。

他什么都料到了,什么都算计到了,唯独想不到陈轩竟会为他疯魔到这种地步。不,他应该想到了。林海挥拳狠狠地砸向墙壁,雪白的墙面上瞬间多出一道血痕。他爱陈轩,也知道陈轩爱自己,正因如此他才能放心地施行计划,因为他知道三少爷变了,不会为了家产抛弃感情。

然而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林海抱着头哀哀地喘息,嗓音里弥漫着绝望的战栗,他自诩手段高明的读书人,却偏偏算不到爱人的心。好在送医及时,三少爷捡回一条命,从病房里被推出来时还昏迷不醒。林海扑上去攥着陈轩的手流泪,整夜坐在床前谁拉也不走,愣是熬了一晚。

可陈三少还是没醒,呼吸浅浅的,眼角时不时冒出泪花。

“别睡了。”他抱着陈轩的腰呢喃,“梦里找不到相公的,我在这儿呢。”

像是听见了林海的话,三少爷痛苦地蹙眉,睫毛颤动,眼瞧着要醒。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尖,抱着阔少爷急切地等待。

“嗯……”陈轩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望着医院刷白的天花板呻吟。

“宝贝儿。”林海不敢用力拥住阔少爷,只虚虚地搂着,吻已耐不住落下去,“我回来了,宝贝儿你看看我。”

三少爷微弱地挣扎了一下,目光怪异地滑过他的面颊,很快就挪到别处去了。林海心里咯噔一声,颤抖着问:“你……你恨我了?”

陈轩没说话,扭头去瞧病床边的餐盘。那是云四怕林海晚上饿着特意煮的鹿茸。

“饿了?”他立刻端起碗。

三少爷却皱眉推开,也推开他。

“三少爷。”林海心如刀绞,坐在床边不肯离去,“我知道你气我假死,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可你和我说句话好吗?”

他说我在山间想了你半个月,可说完想到这半月来陈轩的处境,便觉自己的经历无足轻重:“你不说话也好,别赶我走。”

三少爷还是不说话,抱着腿一声不吭地抽抽。

“宝贝儿啊……”林海哑着嗓子凑过去,“别哭了,相公陪你。”

然而如今他的话对陈轩已无半点用处,陈三少也不稀罕他的怀抱,先是默默垂泪,再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时日来的苦楚一并发泄出来。三少爷哭得撕心裂肺,林海听得心如刀绞,最后咬牙扑过去亲吻,硬是把陈轩的呜咽堵住。

三少爷刚从昏迷中清醒,哪有力气反抗?不多时身子就软了,流着泪盯着他瞧。

“相公在这儿呢。”林海捧着陈轩的脸颊,听语气也快哭了,“再也不走了,真的再也不走了。”

三少爷闻言,胸腔剧烈起伏,嘴唇也跟着蠕动,可终是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不搭理他了。

第九十二章:稀粥

陈轩手臂上的伤太多,又因为失了血的缘故,就算从昏迷中醒来也整日恹恹的,眼窝下也满是乌青。林海思来想去没把三少爷带回家,而是陪着他在医院住下。陈三少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病床上,看看报纸发发呆,还抱着猫仔说悄悄话,总之就是不理林海。林海倒是乐呵呵的,寸步不离地守着三少爷自言自语。

他从少时听闻的志怪传闻说到城里趣事,就算没有回应也会亲亲陈轩的脸颊。三少爷虽然不与他说话,却又不肯放他走,晚上睡觉时默默攥着林海的手,辗转反侧很久才能入睡。

一日林海意欲解手,刚动一下陈三少就醒了,且自他回来以后第一次开口。

“你要走啊?”三少爷的语气很怪异。

林海立刻转身把人从病床上抱起来:“相公不走。”

三少爷歪着脑袋看他:“你是不是要去投胎了?”

“没有。”林海听得满心苦涩,把脸贴在陈轩颈窝里呢喃,“宝贝儿啊,你还不信我没死?”

陈三少小心翼翼地捏他的手指,嘀咕了一句:“热的。”然后开始扑簌簌地掉眼泪。

林海没料到自己解手还能把三少爷惹哭,顿时惊慌失措,坐在病床上好说歹说也没能把人洪住,不禁有些颓然,也明白如今的自己说什么陈轩都不会信了,便带着三少爷出门。

陈轩抽搭搭地跟着他走,边走边抹眼泪,医院的廊灯闪闪烁烁,风里还时不时飘来痛苦的呻吟。林海握紧了三少爷的手,直至进了盥洗室陈三少才缓过神,盯着镜子里的他使劲儿地瞧,继而巴巴地跟着林海往隔间里走。

“三少爷。”他既无奈又好笑,“你进来做什么?”

陈三少用手指扣着门,死活不肯离去,见林海要关门,就瞪着哭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于是林海败下阵来,侧身让三少爷进来,再无可奈何地解裤链。陈三少垂着头挨着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以后伸手环住了林海的腰,微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裤子摸索,最后帮他扶住了。

林海喉头一紧,用掌心包裹住三少爷的手指,解完手,还没松开,陈轩倒率先不轻不重地拧了他一下。

“宝贝儿?”林海受宠若惊,这还是自他假死回来以来,三少爷头一回表示亲近。

可陈轩拧完就转身离开,走到盥洗室外洗手,这下子身份颠倒了,三少爷在前头默默地走,林海眼巴巴地跟着,时不时试探地牵陈轩的手指,都被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好在睡觉时三少爷还给他留被子,熄灯以后也愿意慢慢拱到他怀里。

只是第二日还是不搭理人,抱着猫仔喵喵叫。

此时春光正好,林海坐在病床边给三少爷剥桔子:“你之前说想去天津,等身子养好了,我陪你去。”

猫仔窝在陈轩怀里翻身,挠挠脖子舔舔腿,看模样舒服极了,林海瞧着眼热,凑过去亲三少爷的唇,照例没什么回应,还尝到了苦涩的药味,但他却心满意足地叹息。

远方从外面来,带着家里熬得稀粥,配半碗萝卜干,清淡又爽口。

“行长,陈振兴跑了。”

他举起勺子把粥吹冷,心不在焉地点头:“正常,他在南京城这么些年,不可能束手就擒,不过就算逃走也注定成不了气候。”言罢一抬眼,正瞧见三少爷抿唇抠手臂上的伤口,下手狠厉,直接见了血。

林海手里的勺子跌碎在地上,他扑过去按住陈轩的肩,再捧着三少爷流血的胳膊哑着嗓子乞求:“别这样……别这样好不好?”

陈轩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脸,抬起另一只胳膊指了指心口。

“只能与你说话?”林海心领神会,忙不迭的点头,“我让他走,我是你一个人的。”

得到保证,三少爷乖巧地缩回被子,他不敢掉以轻心,时时刻刻待在陈轩身边,连夜里都不敢合眼,如此不过三四天,林海也憔悴下去。

就是相互折磨,却还甘之若饴。

然而林海也是人,熬到最后终是撑不住在夜里睡了过去。他不知道三少爷睁开了眼睛,神情复杂,想摸摸他的脸又不肯伸手。隔日林海惊醒时吓出一身冷汗,慌慌张张撸起陈轩的衣袖查看旧伤,见都在结痂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三少爷也醒了,拉着他的手把玩。

“还疼吗?”林海小心翼翼地抚摸陈轩的胳膊。

陈三少点了点头,转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

林海也不生气,绕到床另一侧继续说话:“疼的话相公陪你一起好不好?”说完把削苹果的刀从桌上拿起来,对着手腕就要划。

三少爷终于有了反应,猛地扑过去抢刀。

“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林海一把把人搂住,哽咽道,“你舍不得我。”

陈轩泪如雨下,抱着他恸哭,瘦削的身子一抖一抖的,不回答这个问题,只喊疼。

“我也疼啊……”他听红了眼眶,明白三少爷在喊自己自残时疼,“你划了二十九道,我痛了二十九次,我恨我自己离开你,我……”

陈轩忽然仰起头吻他,舌尖急切地搅碎林海的自责,终于愿意与他亲热了。林海哪里会放弃这个机会,直接把陈轩放倒在病床上,这阔少爷拍开他乱动的手非要自己摸。

换了以前,林海肯定不肯,如今却不敢反抗,任由三少爷解开自己的裤链随意揉捏,捏完了也不敢逼着对方继续,就自力更生,当着陈轩的面自渎。

陈三少认认真真地看着,脚趾头蜷来了蜷去,红晕渐渐弥漫上脸颊,等林海呼吸粗重时,忽的推开他钻进被子。

林海从云端跌落,哭笑不得地抱住被子里的三少爷:“你就是要我不快活。”可陈轩的“报复”太温柔了,根本惹不起他的怒火。

再者,林海纵容道:“能和你在一起,怎么样我都快活。”

等陈轩手臂上的伤都结疤以后,林海终于把阔少爷带回了家。三少爷什么都正常,就是不与他交流,也不愿进365b体育在线投注布置灵堂的前堂,林海起先觉得无妨,等陈轩收拾行李回陈记时终于慌了。

他锁门,堵在门前哀求:“三少爷,别走。”

陈轩不搭理林海,自顾自地收拾了一个小包,里头没装什么东西,就摆了几件衣服以及他给的手炉,还有那封休书。

如今的陈轩可不是他林海的男妻了,而是陈记的当家的。

林海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能强迫三少爷留下,可又怕刺激对方敏感的神经。果然陈轩见他不放行,直接撸起衣袖对着伤痕动手。

“你走。”林海瞪大了眼睛,递了钥匙到三少爷面前,“只要你好好的,去哪里我都不拦着。”

于是陈轩就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陈记。

林海呆呆地站在卧房前,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多甜蜜,如今就有多心酸,他安慰自己陈三少离开分会会过得更恣意,可一想到在医院时,这人夜夜离不开自己,顿时坐立难安,天一黑就打定主意翻墙进陈记的后院。

这对一个分会的行长来说实在是太丢人了,林海却顾不上那么多,太阳一下山就摸到陈记的后院,偷偷摸摸地翻进去,做贼似的溜进陈轩的卧室。

三少爷坐在床上抱着手炉神游天外,他没打算躲,直接走过去宽衣解带。陈轩也有趣得很,见了林海丝毫不惊讶,挪到床里侧让位置,等他上床,自然而然地倚过去。

“没我你怎么睡得着?”林海把陈轩抱在怀里叹息,又将冰冷地脚丫夹在腿间捂,“你不愿意住在分会,那我就来找你。”

“三少爷,嫁给我吧。”他头脑发热,直接在床上求婚,“再嫁我一次。”

“你答应过我的。”林海少见地窘迫,“你说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当我的正妻。”

陈轩听得皱了皱鼻尖,晃腿转身意欲逃走,又被他抱回身前。

“要不你就说不爱我了,让我死心。”

三少爷闻言,呼吸瞬间急促,抬起血红的眼睛瞧他半晌,又凄凄惨惨地笑起来:“你除了逼我,还会什么?”

“逼我接受你的死讯,又逼我原谅你。”陈轩眼角滑落豆大的泪珠,“你怎么这么坏?”

林海自知理亏,哪还敢提成婚地事?只一味地自责道歉,然而陈三少早已懒得理会,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往后他每日翻墙进陈记,虽丢脸,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今日陈轩在墙根下放了凳子方便他进出,隔日三少爷在睡梦中喊了他的名字,每一件小事都津津乐道,连远方都感慨还好如今掌控陈记的是三少爷,要不然分会迟早败落在林海手里。

当然有志者,事竟成,林海和三少爷的感情有实质性的进展,是从陈轩能洗澡开始,之前由于伤口没有愈合完全,都是他用帕子替三少爷擦拭身体。

陈轩不理林海,又离不开他,日日夜夜在一起,洗澡自然不能例外。只是此时就算三少爷脱光站在林海面前,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就温柔地搂着,试探地亲吻,再把温热的水泼在陈轩身上。

苍白的皮肤仿佛上好的绸缎,可惜绸缎上遍布深浅不一的伤痕,林海洗着洗着旖旎的心思消散殆尽,他看得眼眶发红,连手都不敢碰,就用唇小心地摩挲,他所有的爱与怜惜都隐藏在这些温柔的吻下,都不敢展现出来吓着陈轩。

而三少爷就趴在浴盆边,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垂下眼帘时仿佛在垂泪。林海吻过去,嘴唇顺着陈轩的鼻梁跌落到唇瓣边,三少爷躲了一下,还是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细软的舌安安稳稳地待在口腔里,他一勾就缠在了一起。

第九十三章:莲子羹

他说我不逼你了,我再也不逼你了。

陈三少的眼里泛起泪花,抬手慢慢搂住林海的脖子,软踏踏地挂在了他的怀里,林海就这样把湿漉漉的爱人从浴盆里抱出来,拿干毛巾裹好,抱回了卧房。

陈轩的卧房依旧简洁,床上都没多余的装饰,他掀开被子,随三少爷一起倒进床榻。三少爷抿唇在被窝里蜷缩起来,凉丝丝的指尖在林海的胸膛边游走,靠近胸口时发狠抠了一下,抠完瞄了瞄他的神情,再低头贴过去亲吻。

又湿又软,像一朵随风飘荡的云。林海的心酸涩不已,欢喜的感情喷涌而出,抱着三少爷胡乱亲起来,一直亲到陈三少哼哼唧唧地扭动身体为止。

“让相公抱抱。”他硬是把脸埋进三少爷的颈窝,“就抱一会儿。”

陈轩的身子微微僵住,但还是给林海抱了。

今日猫仔也跟着来了陈记,正蹲在床头柜上舔爪子,见他把三少爷搂得紧紧的,忍不住跳下来,踩着林海的脑袋钻进他们之间,于是陈三少顺理成章地拱开林海去抱猫。

“三少爷?”他倚在床边可怜兮兮地拉了拉陈轩的衣袖。

陈三少不理他,揉着猫脑袋还亲了一口。

林海垂头丧气地躺在床边,看着一人一猫亲亲热热地搂在一起,心灰意冷。三少爷果然还是不肯接受他。

猫仔寻着热源钻进被褥,毛茸茸的身子拱起一个小小的球,在被子底下钻来钻去,陈轩也跟着钻进去,钻着钻着就一齐钻进了林海怀里。

林海受宠若惊,把他们拥在身前不敢松手。

“睡吗?”他把猫仔拎开,揽住三少爷的腰。

陈轩伸手够了够猫咪,发现够不着以后缩回林海怀里,一副被欺负的模样,但好在没生气,就咬着他的颈窝哼哼。

烛火在床头摇曳,林海借着火光眷恋地注视着三少爷的眉眼,看着看着就来了感觉。

陈三少感觉到了,蹙眉往边上挪挪,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嫌弃地掀开被子趴过去揉揉。

“宝贝儿……”林海的嗓音瞬间哑了。

三少爷揉完又叼住了裤链,磨磨蹭蹭地拉下来,湿热的喘息全喷洒在他的里裤边缘,惹得林海腰线紧绷,却又不敢吓着陈轩,就硬忍着不动。然而林海不动,陈三少就拱到他腿间,隔着里裤舔,把那层薄薄的布料舔湿,湿哒哒地黏在柱身上。

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林海低头瞧着被褥被拱起的包苦笑。

三少爷的舌尖灵活地滑动,舔了没几下脑袋就从被窝里探出来,面颊因为憋气微微发红,眼尾也氤氲着淡淡的红潮。

“来相公这儿。”他伸手把陈轩抱进怀里,“不早了,歇息吧。”不是他不想和三少爷亲热,而是不敢,亦是不舍得。

林海怀里的陈轩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他的话,然而几分钟过后林海还是什么也没做,三少爷慢慢变了神情,掀开被褥把他往床下赶。于是不敢还手的林行长被阔少爷从床上踹了下去,哭笑不得地叹息。

猫咪蹲在他们之间,好奇地看来看去。

“你怪我。”林海说得既肯定又平静。

三少爷扭头不吭声,抱着胳膊情不自禁地抠手臂上的疤痕,他猛地扑过去,将陈轩死死压在身下:“你怪我就不能把气撒在我头上吗?”

林海凄凉地笑起来:“是我该,害你至此自然要偿还。”说罢把陈三少硬是抱在怀里,被挠得满脸红印子以后,终是如愿以偿亲到了阔少爷。

那条舌还是那么软,触感依旧像云,然而再无往日的依恋。林海亲完定定地注视着三少爷空洞的眼眸,终是忍不住垂下头哑着嗓子吻:“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说完恍然大悟:“你不会原谅我的,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离去,所以用这种方法折磨我。三少爷,你当真是……知晓我所有的软肋在哪儿。”

就算陈轩再冷淡,林海也不会离去,只会把更多的爱意倾注在三少爷身上。

猫仔喵喵叫着窜上床榻,挤到他们身边趴下,看来是嫌地上冷了。林海慢吞吞地躺下,不再理会床上的猫咪,只伸手探进陈轩腿间,在对方的默许下轻柔地揉捏起来。

明明还能亲热,明明还互相渴望,可心与心之间却筑起一道墙。林海心知肚明,是自己活该。

最后一波寒流带来一场小雪,陈三少揉着眼睛醒来时望着窗户愣了愣,几乎本能地开口唤林海的名字,可刚吐出一个字就死死咬住嘴唇。三少爷觑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目光在林海下巴上青青的胡茬上刮了一圈,继而绕到被角遮掩的颈窝里。

林海还没醒,昨夜他为了让陈轩舒服,又是用手又是用嘴,三少爷睡了他也不敢合眼,生怕这人在睡梦中抠手臂上的伤疤,天蒙蒙亮才入睡。

也不知那时天是不是就已经开始下雪了。

三少爷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探进被褥蹙眉摸了一把,发现林海半硬着,蹙眉轻哼,低声骂了句“流氓”,然后窸窸窣窣地爬到床里侧,从被褥边缘掏出他送的手炉宝贝似的摸。

其实三少爷心里的委屈大于气恼,他得知林海没死自然欢喜,且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可他更憋闷。多少漫漫长夜,陈轩绝望得差点死去,他设想了无数种未来,唯独没有考虑过林海会死。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砸得稀烂,就算陈轩已经知道了真相,午夜梦回依旧会吓得崩溃。

罪魁祸首就在阔少爷身边,没床上衣,就套条松松垮垮的裤子耍流氓,偏偏林海还是三少爷的相公。哪怕写过休书,陈轩也觉得自己被盖了个戳。

“三少爷?”林海还没睁眼就伸长胳膊找陈轩。

陈三少想事情时放松了警惕,一不留神就被他抱了个满怀,被生出胡茬的下巴蹭脸。

“相公饿了,相公想吃你的东西。”林海借着困意胡言乱语,三少爷并拢双腿哼唧,死守阵地不让他摸。

闹着闹着林海便醒了,他松开手让陈轩离开,再起身换衣服。陈三少抱着被子躲在床角,须臾又凑上来,捏着他的一片衣角发呆。

林海只当陈轩难过,反握住那只手揉了揉。

三少爷皱着鼻子甩胳膊,把他推开,自顾自地往床下爬,结果脚一滑栽到林海怀里去了,连牙齿都磕在他的颈窝里。

“哎呦我的宝贝儿。”林海来不及喊痛,先把陈轩抱起来,“怎么了这是?”

三少爷张了张嘴,扭开头不吭声。

林海习以为常,微微叹息,帮着陈轩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念叨:“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肯理我。”但只要在一起,总归是好的。

早餐陈记的厨子做了莲子羹,林海腆着脸留下,反正也没人敢赶他走,三少爷捧着碗慢吞吞地喝,估计是嫌苦,没喝几口就放下了勺子。整个陈记也只有林海敢逼着阔少爷喝羹。

他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喝点莲子羹对身体好。”言罢拿起勺子递到陈轩嘴边。

三少爷自然不搭理他,转身欲走。

林海二话不说把人拽回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用嘴渡过去。

“喝掉。”和陈轩身体相关的事他还是霸道,“不许剩。”

三少爷泪眼朦胧,挣扎着推林海,可最后还是被逼着把一碗莲子羹都喝了,还精疲力竭地软倒在林海怀里。

“你……”陈轩终是开了口,“你就会逼我。”

有回应,林海喜不自胜,耐心地回答:“是为你好。”

“为我好?”三少爷凉凉地勾起唇角,“那你把分会的生意都给我,如何?”陈轩说得是气话,故意刺激他。

可林海依旧温和地笑:“好。”

他说把生意给你,我放心。

“你不会糟蹋我的心血的。”林海揉了揉陈三少的脑袋,话音刚落就慌忙道歉,“你哭什么?我错了,三少爷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再伤心了。”

陈轩把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推开:“林海你混蛋!你除了算计我,还会什么?”

“你明知……明知我不会要你的生意,还……还说这般话……”三少爷嚎啕大哭,“你就是……就是仗着我爱你……欺负我……”

林海听得自责不已,搂着陈轩劝得焦头烂额,他原以为一番情话能把三少爷哄回来,谁料适得其反,他恨不能封住自己的嘴。然而陈三少哭了会儿扭头往屋外去,理都不理他,林海急得跳脚,追出去没几步就撞见了远方。

原是商会名下的铺子出了些事,需要他出面主持,林海只得先行离开,随下人去了后才发现出问题的是家酒楼,他苦笑着喝了些酒,一直应酬到深夜才醉醺醺地回到陈记。

明月高悬,院里竟还亮着灯,且墙角放着好几盏灯笼。

林海瞧着心热,拾起灯笼快步往卧房走,一进门就看见陈轩托着下巴坐在桌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猫仔也趴在三少爷怀里犯迷糊,四仰八叉地躺着。他轻手轻脚地靠过去,把猫咪拎走,再把陈轩打横抱起,这阔少爷立时醒了,烦躁地晃腿哼唧。

“嗯?”林海连忙俯身过去听,结果刚一低头就被陈轩推开。

陈三少醒了,盯着林海瞧,继而仰起头把鼻尖抵在他的衣领前轻嗅,一嗅到酒味就发狠了扯他的衣服,林海一动不动地给陈轩扒,等被扒光,再僵硬地躺在床上给阔少爷摸。陈轩这会儿子倒不知道羞了,凶巴巴地捏来捏去,等手指滑到身下蹙眉揉捏几下,神情才渐渐缓和。

“我没去喝花酒。”他可怜兮兮地解释,“就是应酬。”

三少爷挑眉轻哼,摸够了就翻身拿屁股对着他。林海贴过去,把陈轩牢牢禁锢在怀里喘了口气,继而突然跳起来穿衣。三少爷见状一个激灵爬起来,想也不想就拉住他的手。

林海一愣,陈轩也愣住,他们呆呆地对视片刻,眼眶都有些红。

“舍不得我?”林海返身抱住三少爷,“相公怕酒气熏着你,想去洗洗。”

陈轩磨磨蹭蹭地抱住他的腰,意思是不放人走。

“不嫌难闻?”

三少爷摇头。

林海欢喜得合不拢嘴,掀开被子躺进去,被陈轩踹了两脚还乐呵呵地贴上去:“不疼,你舍不得我。”

“傻子。”三少爷气鼓鼓地嘀咕,刚开口就后悔了,因为林海眼里闪着光,直接扑上来亲吻。

酒香四溢,呼吸间他们都醉了,陈轩自打和林海冷战过后还是第一次实打实地亲热,动作有些僵,情动时还呜呜直哭,除了依旧不肯叫他以外,已经与出事前无甚分别了。而林海虽激动,却不敢过分折腾爱人,毕竟三少爷身子骨孱弱,脸色也不好看,日日靠汤药补着,晚上若是纵情过度,第二日怕是一点精神气都没有。

不过就算再怎么克制,面对爱人仍旧鲁莽,第二日一早林海瞧着陈轩身上斑斑点点的吻痕自责,却又忍不住把阔少爷搂在怀里时不时亲上几口。

第九十四章:水煮鱼片

陈轩从梦里迷迷瞪瞪睁眼时,已经临近正午,阔少爷撑着胳膊起身,再因腰腹酸涩倒回去,被林海接了个正着。

“我来。”林海温柔地揽住三少爷的腰,不轻不重地揉捏,见陈轩眉宇渐渐舒展,忍不住试探,“跟相公回家好不好?”

“我娶你回家。”他轻声保证。

林海原以为三少爷会拒绝,谁料陈轩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点头了。林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让远方和云四热热闹闹地操办了一场,还连续登了三天报,搞得人尽皆知还不满意,问陈轩想要什么。

彼时三少爷穿着暗红色的衣衫坐在喜床旁晃腿,接过交杯酒晃了晃。

“我答应你,以后绝不……”林海话未说完,就眼睁睁瞧着陈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啪!

三少爷摔了酒杯,起身把他推到床上,再把满腔的酒都渡过去。

“谁要……谁要嫁给你?”陈轩边说边流泪,“我爱你爱得这么累,为何还要嫁第二次?”

林海呆愣愣地饮下酒,苦涩地点头:“是了,你不愿是应该的,我不是良人。”说完咬牙松开环在三少爷腰间的手,不再去看陈轩那张泪痕遍布的脸。

“你走吧,我此生不会再……不会再强迫你。”

陈轩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起身,抬手就把床帐上的红绸扯了扔在地上,又把桌上的酒全砸了,这才踹开门。

带着寒意的风扑面而来,三少爷胡乱抹了一把泪:“我走了。”

林海颓然坐在床边说好。

“我走了。”陈轩的嗓音发起颤,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脸埋进掌心:“你走吧,我不会让下人拦你,不用担心。”

满眼火红的喜房里弥漫着苦涩,林海不愿看三少爷离去的背影,却听见那人咬牙切齿地重复:“我真的走了!”

他福至心灵,猛地跳起来扑过去,把陈轩抱在怀里,终是哽咽了:“不走不走,相公不要你走。”

陈三少僵住的身子慢慢放软,转身搂住林海的脖子,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寒风一卷,卧房的门终是关上,片刻红烛也熄了,整片天地陷入混沌。

三少爷也终于回了分会,安安稳稳地做起林海的正妻。

然而一切都是表象。

林海其实和陈轩相处得依旧磕磕巴巴,因为三少爷时常不与他说话,也不爱笑了,绷着脸不言不语地发呆,更不像往常那般闹脾气,遇见不顺心的事也不告诉林海,除非他主动问。

这样的三少爷直接让林海心疼坏了。

某日深夜,他搂着刚从情欲中脱身的陈轩喃喃自语:“让我惯惯……三少爷啊,如今我想把你宠娇纵了,你却懂事了。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陈三少费力地翻身,不回答林海,只抬腿难受地挺腰。他连忙身上帮三少爷把身体里的东西慢慢引导出来。

“下回不射里面了。”林海心疼不已,吻着陈轩蹙起的眉保证,“三少爷,你倒是和我闹一闹……我想你了。”

陈轩闻言沉默片刻,倏地睁眼:“你不喜欢现在的我?”言罢,意味深长地笑道,“林行长,现在的我可是你亲手逼出来的。”

他如遭雷击,注视着三少爷疲倦地蜷缩进被褥,含泪贴过去吻了吻对方的耳根。

“对不起……”悲伤的道歉在夜色里像一声叹息。

又过了一天,林海求来一副补身体的药房,成日熬了给陈轩喝,这药什么都好,就是味苦,这下子三少爷闹的,每逢喝药都把分会折腾得鸡飞狗跳。他也只有在这时强势,按着陈三少的腰,先是哄,再蛮横地用嘴渡过去,倒搞得跟亲热似的,每每喝完满脸满脖子都是指甲印儿。

远方私底下试探地劝林海想个法子。

“我也想。”他对着镜子苦笑,“可我该啊,以前好好一个阔少爷,硬是被我逼疯了。”说完又去惹陈三少。

三少爷喝药喝得喉咙发苦,正是最不舒服的时候,哪里愿意理人,都不正眼瞧一下林海,只揣着手往卧房走,他就巴巴地跟着,等陈轩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贴过去。

“让相公瞧瞧你的手。”

陈轩垂着头一声不吭地转身,被抱住时冷笑道:“现在怎么不强迫我了?”三少爷恨恨道,“林海,你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混蛋!”

他一边撸起陈轩地衣袖,一边笑着说:“你说什么都对。”继而在瞧见愈合的伤口时,笑意更深,“我混蛋也好,说话不算话也罢,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都不在乎。”

林海说这话时语气平静,陈轩却平白打了个寒颤,犹犹豫豫地贴到他怀里蹭蹭,然后拉不下脸服软,站起来找猫玩儿去了。

猫仔回到分会的公馆以后老是躲在窝里睡觉,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三少爷想抱,又怕猫咪不高兴,蹲在墙角踌躇不前。林海跟过去看,见陈轩抬起胳膊又放下,就把窝拉到床边,抱着阔少爷一起看。

这时三少爷倒不看猫了,转而看起林海。

“怎么了?”

陈轩不答话,用手指轻轻捏他的鼻尖。林海的心瞬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因为三少爷亲近的小动作喜不自胜。

“你不嫌烦啊?”陈轩皱了皱眉。

“哄你哪里会烦。”他把脸贴在三少爷的脸颊边亲昵地磨蹭,“就怕你连烦都不烦我。”

陈三少被林海搞得没话说,刚好猫仔醒了,就抛下相公去和猫玩。他早已习惯被冷遇,起身走到书桌边瞧这些事日的账簿,还没看几眼,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三少爷抱着猫凑到林海身后,眨了眨眼睛,状似不经意地路过,但眼睛一直钉在他身上。

不是察觉不到,只是不敢问。如今的林海已不似原先那般肆无忌惮,皆因三少爷情绪不稳定的缘故,他处处小心翼翼,宁可一直被冷眼相待,也不敢刺激陈轩敏感的神经。

三少爷心里的弯弯道道没人能看透,林海坐在书桌边心不在焉地用余光观察陈三少的举动,却越看越觉得阔少爷好看,目光渐渐痴了,直到陈轩嗤笑着抬头才回神。

“看什么看?”

“你好看。”林海实话实说。

三少爷不以为然:“读书人,净会说好听的话哄人。”说完捏捏猫耳朵,“你说是不是?”

猫随主人,跟着陈轩一起望向他喵喵直叫。

“可我就是觉得你好看。”林海无奈地叹息,“三少爷,我心里都是你,自然怎么看怎么好看。”

充满爱意的告白听起来就像甜言蜜语,他也没有办法,好在三少爷的神情有所缓和,把猫放在地上,慢吞吞地坐在了林海腿上。

阔少爷也不说话,就安静地靠着,须臾呼吸平稳,原是睡着了。陈轩睡着以后林海不敢动,生怕把人惊醒,又因为熬的中药有助眠的功效,倒没怎么担心,只是轻柔地抚摸失而复得的爱人。下午的时候三少爷才醒,呓语着叫了声“相公”,直接把林海的眼眶叫红了。

可陈轩清醒之后就冷淡了,只偷偷摸摸觑了几眼林海的肩膀,等晚饭时冷不丁道:“你怕我再跑了?”

他正给三少爷夹鱼片,闻言面色一僵,抬起的手生生顿住:“你要走?”林海心口钝痛不已,“别走,陈轩,我知道你怪我,也知道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但我也知道你离不开我。”

“你说我逼你也好,说我不讲道理也罢,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会放手了。”

陈三少听得耳根发红,嘴上没什么表示,倒是把林海夹进碗里的鱼片全吃了。这鱼是云四起早去集市买的新鲜黑鱼,原本想熬粥,三少爷却嫌清淡,便做成了如今桌上这道水煮鱼片。

雪白的鱼片配上三两点猩红的辣椒段,瞧着就下饭。

三少爷吃了满满一碗饭,见林海要出门,凉凉地开口:“这回不怕我跑了?”

林海知道陈轩在抬杠,好言好语地回答:“你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找回来。”

陈轩听了这话照例骂他读书人,可林海一走,眼角就弥漫起笑意,到底还是高兴的。说白了比狠心,三少爷不及林海,毕竟他是阔少爷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再气再怨,眼睛一搁在林海身上心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再说另一头,林海坐车去码头看货,路过三少爷365b体育在线投注偷看他的酒楼时感慨万千,恨不能回到过去更早地认识陈轩才好。其实林海很想带着三少爷一起出门,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陈轩是不乐意与他太亲近的,想来唏嘘,竟是林海自己把爱人逼走的。

夕阳的余晖映衬着河面的粼粼波光,车停在码头时货刚进港。他们这行与旁的不同,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货物一来就要查验,所以格外辛苦。林海查完早已是明月高悬,连酒楼都打样了。他料定三少爷睡了,回家以后急切地走进卧房,手一伸,被窝竟是冷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疲惫,扯上云四和远方就要往城外追。

却不是骑车,而是骑马,因着汽车油不够,他怕中途抛锚,直接翻身上马向着城门狂奔而去,不为别的,只为三少爷下午随口说得那些话。

林海终是体会到陈轩的感受,他想告诉三少爷,要走,请带我一起走。

春夜的冷风呼啸而过,撕碎了纷乱的马蹄声,云四举着灯笼焦急地在分会门前等候,还没过几分钟,路对面忽然传来车声。昏黄的光束由远及近,下人眯起眼睛瞧,不瞧不要紧,这一瞧,竟然是三少爷回来了。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陈轩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三……三少爷?”云四语无伦次,“你跑……行长……”

“什么?”

云四狠狠一拍大腿:“行长以为你跑了,骑马追出城去了!”

陈轩闻言面色陡然一变,顾不上听更多,也牵了匹马翻身跃上向着城门的方向追去,且边骑边哭,泪水打湿了衣衫,三少爷的呜咽也随风飘散。

城外有山路,林海又是骑马,夜里没有光,这要有多危险?又要有多傻才能不顾一切地追出门?

三少爷知道林海爱自己,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爱与相公的爱都是深刻的,欣喜混杂着巨大的恐慌,直到隐隐约约瞥见城门下打转的人影才长舒一口气。

城桥已然吊起,心急如焚的林海猛一回头,见着熟悉的人影还道是做梦,直到把陈轩搂住,终是明白三少爷并没有跑。

“你还在。”他慌乱地亲吻,“你还在……你没走……”

三少爷反抱过去,拽着林海的衣摆轻哼。

“你怎么不在家?”他慢慢回神,心有余悸,“这么晚了,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林海,我现在是陈记的当家的,自然也有事情要处理。”

他听得发愣,又无法反驳。

三少爷说完扭头就走,走了两步见身后没有响动,顿时又羞又气:“不回家?”

“回。”林海忙不迭地点头。

陈轩等着他牵马,并肩时呢喃了声:“相公。”

林海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问:“你叫我什么?”

陈三少跺着脚骂他烦,再不情不愿地伸手给他牵:“相公快回家,过几日季达明就要来天津了,你还不准备准备?”言罢,嗔怪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灿烂的朝阳,林海卸下满心重担,知道自己的三少爷回来了。

春暖花开,万物灵归,阔少爷终于笑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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