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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晏沐心里有个人,暗恋三年,狼狈离开;思了六年,不敢归来。

第十个年头,晏沐收到了那人的结婚喜帖,终于鼓起勇气回国了。

我以为失之是我命,却没想到得之有我幸。

cp:拥有全世界的攻X一无所有的受

排雷:我觉得这是一个无脑的,大写加粗的,【甜文】,但我的基友觉得我对甜这个字存在迷一样的误解……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主角:晏沐

第一章

晏沐从包里掏出护照本递了出去。

海关处的办公人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看起来二十来岁的样子,瞥了他的护照一眼,又瞥了他真人一眼,本来懒洋洋的,忽然眼睛就亮了,坐直了身体,微笑道:“你好,请按个指纹。”

晏沐照做,把两根食指按在指纹采收器上。

姑娘又说:“来,脸朝我这里一点,拍个照。”

于是晏沐转了转脸,正对摄像头。

姑娘盖了戳,把护照本合上递过来,说:“欢迎回国。”

晏沐正在戴帽子,听到这话,不禁抬头多看了那姑娘一眼。姑娘抿出一抹娇羞的笑容,晏沐接过护照,对姑娘点了点头,“谢谢。”

他六年没回来了,没想到国内的服务态度已经进步到了如此高度,真是可喜可贺。

取了行李出关,晏沐推着个行李车,老远就看到人群后面那一颗耸动的脑袋,举着块特别大的牌子一窜一窜,上书“热烈欢迎Mr Yan归国”一行大字,不中不洋,语气很像政府办公处会拉的红条幅。

‘Mr Yan’:“……”

晏沐一身简单连帽衫牛仔裤,戴着顶棒球帽,人高腿长,走在人群里十分显眼,王致一眼就看到了他,吹了一声响彻机场大厅的口哨,生怕晏沐没看到他,使劲挥舞着手中的牌子,大声喊道:“Mr Yan!这里!”

“……”这人是谁。

晏沐挤出人群。

王致笑咧了嘴,一口大白牙和仿佛被自拍软件磨过十次皮的脸,配合那头天然米棕色的卷发,整个人简直会发光。多年未见,晏沐差点被他天生自带的美颜滤镜闪瞎眼。

他张着手臂,准备给晏沐来一个热辣的拥抱。

晏沐压了压帽檐快步走过去,躲开他收拢的手臂,一把摘了他手里的牌子,照着那头天然卷毛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无语道:“……你怎么不带几个镁光灯来,或者干脆铺个红毯给我走呢?”

王致没抱到人,捂着额头怒了,“卧槽晏沐!我推了一个价值三百万的会议,特地来机场接你,你竟然打我?!”

“三百万太少了,”晏沐笑,“我起码值三个亿吧?”

王致摸着下巴邪邪一笑道:“行啊,走吧,回酒店,我这就给你三个亿。”

晏沐上下打量他一把,好笑道:“就你这样的,还是洗洗躺平吧。”

王致怒道:“我怎么了我?你不知道浓缩就是精华?我18cm一夜七次好不好!”

机场人来人往的,晏沐赶紧捂住他嘴,“这么大声干嘛,怕别人听不到啊?”

王致挣脱开他的手,“听到就听到!老子就是这么牛逼!”

“行行行你牛逼,”晏沐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卷毛,推上行李车,一边朝停车场方向走一边笑道,“牛逼的王总,咱们能走了吗?G航这飞机餐真的难吃,我到现在就吃了两个餐包。”

王致跟上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谁让你买经济舱!我说要给你买个头等舱你又不要,怪我咯?”

晏沐走到了归还推车的地方,把车上的背包往王致怀里一丢,23千克的行李箱一手一个,“怪我怪我,怪我不识好歹,下次一定麻烦王总直接给我订个专机。”

他又走了两步,马上就要出自动门了,才从玻璃的倒影上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扭头一看,就见王致抱着他的包站在原地,正死死盯着他,一脸苦大仇深,要哭出来的表情。

晏沐:“……怎么,久别重逢,太激动了?”

王致抽了抽嘴角,干巴巴道:“激动,特别激动。”

晏沐正犹豫着是不是该给他补上那个大号拥抱让他发泄发泄心情,就听王致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但是晏沐!晏大爷!亲爱的晏同志!没有下次了,可别再有下次了。再有下次,你一定会失去我的!”

他说得十分认真,一字一顿。

说完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把晏沐的包甩在背上,又走过来顺手推走一个行李箱,说:“走走走!别杵着了,牛逼的王总带你吃好吃的去!”

晏沐看着他走过身旁,走到前面,心情有点复杂。

自动门打开的刹那,晏沐喊了一声:“王致!”

“啊?”这次换成了王致扭头。

晏沐一个箭步上前,勾住了王致的脖子,压着他道:“对不起。”

怀里的王致翻了个白眼。

晏沐认真地说:“没有下次了,我保证,不走了。”

王致哼哼两声,也勾住了他的肩,“这还差不多。”

王致开了辆与他个头不符的大suv来。

据说是怕晏沐行李太多放不下,还把后排全部推倒了,晏沐估计了一下,就是把他在美国的家整个带回来也装得下。

晏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车,“你踩得到油门吗?”

王致翻了个白眼:“五十步笑一百步,显得你多高似的!”

晏沐笑着拉开后备箱,“比一米六六还是高了十公分的。”

王致气得想跳起来打他膝盖,“晏沐我操你大爷!一回来就扎我的心!”

两人把行李搬上车,为了证明自己踩得到油门,王致放起节奏火热的英文专辑,一路抖腿,踩着油门上高架,把suv开得宛如坦克,风驰电掣,横扫千军,刹车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的,半个小时后载着差点晕车的晏沐到了市中心某商场,吃海底捞。

夏末的下午两点,即使是海底捞,生意也很一般。

两人不用排队也不擦皮鞋,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致把平板电脑往晏沐面前一搁,用仿佛即将横扫爱马仕专柜的语气豪迈道:“来,让王总带你回味回味祖国食物的美好,敞开随便点!”

晏沐喝了口水压下蠢蠢欲吐的胃,“王总也太小气了吧?我以为你怎么着也得请我吃个人均千八百的海鲜大餐呢。”

王致说:“我倒是想请,你吃嘛?”

晏沐点了点头,“吃啊。”

王致说:“那我要给你买机票,你为什么拒绝?”

晏沐戳着屏幕点菜,“咱两这么多年朋友,我回国,你请我吃顿饭,这是理所应当。但是机票不行,你虽然不缺钱,但也不需要什么都给我包圆了。”

王致痛心疾首:“你已经被资本主义荼毒,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潇潇洒洒的晏大爷了!以前你从来不跟我计较这些!”

晏沐笑了笑,道:“那是因为以前我有钱,钱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数字,我不需要跟你算,毕竟咱俩数学都不好。”

他说得漫不经心,王致却一顿,滞了半晌没接出话来。

晏沐点完四宫格锅底,抬头看向对面欲言又止的人,把平板递过去,“怎么,想安慰我?”

王致讪讪接过,“哪能啊,你知道我最不擅长说那种话了。”

“别想多,都这么多年了,我早没事了。”晏沐起身,准备去拿酱料,“你吃什么,还是三分沙茶两分芝麻五分海鲜加一块腐乳?”

王致受宠若惊,“你还记得啊!”

晏沐说:“我记性好。”

他这人记性确实很好。

他高三毕业去了美国,一去六年,期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上一次跟王致吃火锅,已经是七年多之前的事情。

但离开前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被人拿刀刻在了脑子里一样,要么不回忆,一旦回忆就要命。

这几年他联系的人少,国内的朋友就只有王致这一个。

小学同桌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六加六再加六,十八年,占了他人生的四分之三。并非说时间长就一定能多亲近,只是因为王致是唯一一个在他家出事后还愿意跟他来往的朋友。

王致又加了很多菜。

虽然还够不上人均千八百的海鲜,但重在吃得过瘾。

两人拿着酸梅汁干了一杯,王致说着这些年国内的变化,也聊到了一些人,可惜没有他想听的那一个,大概是王致刻意避开了。

晏沐就着他的唾沫星子下菜,倒也酒足饭饱。

吃了久违的一顿饱饭,晏沐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有些感慨。

昨天的现在他还在一万多公里以外的大海对岸,24小时后的此刻,他竟然已经回到了这片阔别已久的国土。

这是他第二次感慨飞机的伟大。

第一次是六年前,波音777载着他离开,帮助他逃离所有噩梦一般的真实。第二次就是现在,777升级成了788,更大更稳更宽敞,又将他送了回来,让他吃上了阔别已久的海底捞。

国内真的很好,虽然周围环境都乱哄哄的,但入耳嘈杂的中文,五官不那么立体,却每一个表情都很鲜活的路人,令他在不知所措的同时感到很开心。过去六年如今想来像是一个梦境,只有此时此刻才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活着的真实感。

第二章

吃完饭,王致送晏沐到酒店。

“我说让你先住我家吧,你又不肯,”王致一边帮他搬行李,一边叨逼叨,“我爸妈你又不是不认识,家里房间多的是,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不好吗?”

“不好。”晏沐拿出快要过期的身份证给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拒绝得干脆利落。

要说以他和王致的交情,借住本不是什么难事,他也知道王致是真心在邀请他,但他还是不能去。

他父母还在的时候,跟王家做过不少生意,关系本来不错,然而后来他家大厦将倾,王家非但没有帮忙,还跟其他几个公司一起掺和了一脚,吞并了整个晏氏,分走了很大一块。

他虽然不至于记恨王致父母,但也不可能完全不膈应。

他还能跟王致做朋友,是因为这事王致至今都不知情,那时候他们不过十八岁,大人的事情他们还搀和不上。

如果不是父母出事突然,晏沐大概会和王致一样,维持着一个二世祖该有的智商,吃吃喝喝,上个杂牌大学,毕业了继承公司,没心没肺过完每一天。

可惜没有如果。

拿着房卡找到房间,1209,房间还挺宽敞,够放行李。酒店位置不错,出门公交地铁站都有,打车也方便,就是价格稍微高一点。

王致仔仔细细把房间角角落落确认了一遍,又把窗户锁好,“还行,扫得挺干净。你先住着,明儿我陪你看房子去。”

晏沐打开行李箱,“明天不行,我要去见教授。”

王致说:“早上去?那我过来送你,陪你进去,或者在门口等你,结束了再一起走。你总不会在那里待一天吧?”

晏沐站了起来,“不用,你不去公司吗?我自己过去就行,说不定下午有课呢,我回来了再跟你说。”

王致不知道大学的暑假放到9月多,还信以为真,惊讶道:“报道第一天就上课?”

晏沐说:“名牌大学嘛。”

王致撇嘴,“啧啧,可劲儿炫耀吧!”

晏沐笑得很欠揍,因为王致没上过大学。

初中时他两就是问题儿童二人组,每次考试都在一个考场,倒数的那个。

等到中考,晏沐至少还有一技之长,考了个重点高中的特招。王致啥也不会,又不耐烦出国读,家里给砸钱从H市转学来S市上了私立高中。到了高二,被亲妈逼着学了美术,好不容易考上了个三本分数线,结果填志愿时第一志愿差了一分被刷,一怒之下干脆不读拉倒了。

好在大学虽然没读,经商却十分有天赋,如今开了个平面设计公司,经营的不错,也算是同龄富二代中比较有能力的一个了。

“本来还想带你吃个下午茶的,你不是喜欢港点么,城西那片开了家不错的店,味道还挺正的。”

王致拨着那头天然卷短发,说得随意,但晏沐听着很窝心。

能事事为他着想的人,除了他已经去世的爹妈,也只剩王致一个了。

晏沐说:“下次吧,我人都在这里了,你还怕没机会吗?”

王致没接话。

晏沐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些,他这个人怕热,在外面时不觉得,一回国就想起了365b体育在线投注被40度高温所支配的恐惧。

回头,就见王致目光沉重地看着他,表情有点古怪。

晏沐:“有话就说。”

王致咳了一声,“那什么……你真不走了?”

晏沐笑:“走了我不是就失去了你了?”

王致立刻严肃道:“对的,你走了就要失去我了!那什么,下个月那婚礼,咱们一块去。还有我这周末有空,一起去给叔叔阿姨扫个墓。你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过他们,他们肯定都想你了。”

晏沐顿了顿,道:“下周吧,这周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王致点头:“行,那就下周。反正他们都等了你这么几年,估计也不差这几天了。”

终于把王致送走。

在飞机上坐了近24小时,浑身邋遢就不说了,还吃了一顿海底捞,头发上一股子油油腻腻的火锅味,熏得他难受。

晏沐拉上窗帘,开了箱子拿出洗漱用品,洗了个澡。

他的航班时间不好,因为买得匆忙,好一点的直飞航班早就没了。纽约凌晨出发,转机首都,到S市是下午两点,这会儿还不到傍晚,天光大亮。

考虑到调时差的问题,如果这会儿就睡,半夜肯定要醒。所以虽然很困,他还是决定晚点再睡,起码熬到八点吧。

王致来的时候给他带了张新的手机卡,他拿出手机装好,连上酒店的WIFI,下了王致说的几个常用软件。

出门六年,他都快跟国内过得脱节了。

不得不感慨祖国人民的创造力,真是日新月异,打开外卖软件一看,八大菜系,各色小吃点心,多得眼花缭乱,还24小时送餐到家。跟这一比,美国简直落后了十年不止,说是农村都抬举。

他翻了翻几个租房平台,收藏了几条信息,终于撑着眼皮熬到了七点半,实在熬不住了,就定了个闹钟,把自己整个埋进酒店巨大的白被子里,睡了过去。

他这人怕热,夏天就喜欢把空调开到最低,然后裹着厚厚的被子睡觉,这会让他有一种自己在过冬的,虚假的幸福感。

酒店的空调冷气很足,被子也够厚,搁在以前他保管能睡得很好,但一路颠簸后大概是实在太累,这一觉睡得糟心透顶,醒过来的时候喉咙里干的不行,胸口发闷,一身冷汗,比不睡还累。

他醒得很早,不想睡了,但也起不来,没什么精神,头还疼,在床上瘫了大两个小时,直到闹钟响了,拿起手机解锁时看到左上角的运营商名称,才觉得清醒了一点,至少反应过来过来今夕是何夕此处是何地了。

洗了个澡,刷牙的时候晏沐看着镜子里映出来的自己,突然又有了那种做梦一般的不真实感。

竟然就这样回来了,倒退回半个月前,他都还以为自己会在美国过一辈子。

国内的夏末热得发闷。

托他妈的福,他皮肤偏白,长得也比较显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底下休闲裤,洗得干干净净的球鞋,背个黑色的双肩包,整个人清爽的像个大学生,走进S音乐大学的时候,倒也没什么违和感。

音乐大学里的学生,颜值虽不如隔壁戏剧大学个个都起飞,总体还是要比其他综合类工科类大学高了不止两分。倒不是说天生如何,只是搞音乐的人,或多或少都要在人前露脸,所以在穿衣打扮都会上心些。

女孩子化不化妆就差很多,哪怕是狂放不羁的Rock选手,也要花时间打理头发,否则迪克牛仔秒变金毛狮王。

他问了几次路,终于找到了钢琴系的楼,去见莫教授。

莫教授是个大忙人,底下带着硕博的学生,一把年纪了还因为各种事项满世界乱飞,一个礼拜只能休息一个下午。即便如此,一听说晏沐回国,莫教授还是立刻安排出了时间。

这让晏沐心里有些难过,又多少有点心虚。

难过于自己当年的决定,那时他明明都过了笔试,面试问题也不大,只要再过一个月,就能以旁听生的身份入学。心虚于他一声不吭就放了莫教授的鸽子,老人家是真的盼着自己能去。

但他又不觉得后悔,当时的情况,他如果不走,估计很难振作起来,即使入学,大概也是浑浑噩噩过个几年,拿不出一点成绩来。

莫教授老当益壮,六十八岁了也不退休,手底下带了许多学生,都是如今国内钢琴界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晏沐从前经常跟着他妈来看望他,莫教授对他母亲如师亦如父,他妈总开玩笑,让晏沐叫莫教授外公,他也真叫过,次数还不少。

见到晏沐,莫教授显然很高兴。

他本来在给学生选比赛的谱子,晏沐敲门进去,他就让那学生先自己看看,把晏沐拉去了他的办公室里。

莫教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几回,明明眼眶都红了,嘴上却骂道:“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晏沐笑了,上去给了老头子一个大大的熊抱。

老头子哼哼,嫌弃:“学了一身洋人习惯回来。”

学音乐的人,大概心思不在尘世里,也活得较寻常人简单些,晏沐觉得莫教授与他走的时候,看起来没多大差别。

他让晏沐坐在沙发上,给倒了杯茶,装在青花瓷的杯里,然后转身去抽屉里拿出了入学资料,拍在晏沐面前,“来,你把这表填了,一会我叫个人带你去交资料。邮件里说的东西都带了吧?今天就把手续办好,可别再拖了!”

晏沐无奈笑道:“您这脾气还是这么急。”

莫教授把自己的保温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怒道:“我不急能行吗,啊?你看看你,我一个不留神,你就给我跑美国去了!还一去六年!六年!你以为我还有几个六年可以活啊!不看到你弄出点名堂来,我能安心闭眼吗,啊?”

晏沐道:“您要不说六年,我还以为自己没走多久呢。瞧您的样子,真是一点都没变,再活六十年没问题。”

莫教授不好糊弄,“别跟我来这套,赶紧写,写完就去交!弄完了一起去吃午饭,我位置都订好了,就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西风荷!”

晏沐只好拿起笔,在入学申请表上一行一行地填。

第三章

莫教授叫了他的一个学生带晏沐去交资料。

是个男生,叫秦林意,研二,个子挺高,至少比晏沐高,脸怎么样暂且不说,那双手是真的好,不怎么好看,但指骨分明,手掌很宽,指甲偏短,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弹钢琴的手。

秦林意挺健谈,说起话来很温和,给晏沐指点教学楼的名字,路过生活区,还介绍了学校食堂,推荐了一楼的阳春面,二楼的煎饼果子,三楼的煲仔饭。

排队交资料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学务办公室外面的椅子上,秦林意说:“我本科开始跟着老师,总听他说有你这么个学生。”

晏沐问:“都说我什么了?”

秦林意侧过脸来,挪揄道:“说你是唯一一个看不上他的学生。明明笔试都过了,竟然放了他鸽子,跑去美国了。还说等你回国,肯定要好好收拾你。”

晏沐笑了笑道:“看来我这几年要吃苦啊,还没进门呢,就被老师盯上了。”

秦林意也笑,英俊的眉眼很是温柔,“没事,师兄罩你。”

晏沐心里一动,也许是他的错觉,秦林意的眼神与语气中似乎有一点试探。

不怪他敏感,实在是这几年他在外面,被女性表白就那么一两次,被男性表白倒是一年里总有几回。大部分是华人,还有几个白人,甚至两年前还有位黑人小哥。以至于他现在对这事的雷达非常灵,几乎是一测一准。

大概是他们这个群体,互相之间的感应很奇妙,有些人见你一面,就能看出你与常人无异的外壳里,装着一颗不大一样的心。

“是我不好,”晏沐坐直身体,避开了秦林意的目光,“让老师担心了。”

“你回来了就好,以后不走了吧?”秦林意问。

晏沐盯着走道对面挂在墙壁上的一副花卉油画,老老实实答道:“应该不走了。”

秦林意笑得更明显了,“那就好,以后就请多指教了。”

晏沐不知道怎么接话,正巧前一个办手续的学生出来了,晏沐赶紧站起来,“我先去交资料。”

“去吧,我在门口等你。”秦林意说。

交了资料,领了学生证和入学资料,秦林意倒是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回了莫教授的办公室。

莫教授是真急,他们刚一回来,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走走走,林意去开车,先去吃饭。”

秦林意显然很适应他这急脾气,二话不说就去座位上拿钱包和车钥匙。

莫教授赶鸭子似得把晏沐赶出了门。

西风荷离学校倒是不远,中午也不堵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秦林意去停车,莫教授用拐杖杵晏沐的小腿,“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不会扶着我吗!”

刚才从大学里出来时还健步如飞,怎么这么一会就需要扶了呢?晏沐哭笑不得,只好伸出手臂,“来,您小心台阶。”

莫教授扶着假外孙的手,通体舒泰,脚下生风,走得比年轻体健的外孙还快。

这顿饭总体吃得还是很开心。

在外面待久了,国内的食物哪怕是路边一碗牛肉面都动人得不行,更何况是他喜欢了十几年的西风荷。

他喜欢吃甜,粤菜的甜度最合心意,莫教授知道他的口味,点菜时很照顾他,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三个人吃了六个菜,七笼点心,其中一半都进了晏沐的肚子,最后扶墙而出。

莫教授去洗手间,秦林意跟晏沐去结账,用的莫教授的卡。

晏沐揉着宛如三个月大的肚子,看着秦林意熟练地按密码、签名,心想这个人是真的很得莫教授器重。

“吃太饱了吧?”秦林回头见他动作,就说,“回了学校可以去散步消消食,咱们学校还是挺漂亮的,我带你转转。”

晏沐尴尬笑了笑,“是有点。不过我下午还有点事,陪老师回去,就要走了。”

秦林意倒也不追问,只点点头,“你刚回来,要忙的事情确实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我,别客气。对了,你有微信吗?”

他是出了国,又不是去了外星球,微信总归还是有的,也用了不少年了。平时跟王致联系就是靠得微信,虽然里头的好友少得可怜,除了王致,几乎都在美国认识的华人。

秦林意进退有度,晏沐找不出理由拒绝,最后还是互相加了微信。

莫教授见他两处得不错,也挺高兴的,回去的路上还嘱咐秦林意把他研一时的修过的科目表发给晏沐参考,秦林意笑着应了。

莫教授有午睡的习惯,办公室后面就有休息室,本来想睡醒了再跟晏沐好好聊一聊,结果晏沐说下午还有事,莫教授只好嘱咐秦林意开车送他,晏沐说不用,莫教授就吹胡子瞪眼,最后晏沐拗不过老头子,只好再次坐上了车。

秦林意把晏沐送到了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的名字有点文艺,叫“四方堂”,中式的名字,与老街旧宅的装修风格,看起来更像个茶馆。

秦林意把车停在路边,打了双跳,意味深长一笑,“佳人有约啊。”

晏沐解开安全带,“为什么这么说?”

秦林意:“猜的。”

晏沐:“……”随便一猜就能猜这么准,怎么不去做侦探呢?

他道了谢,下车,秦林意没有多问,走得很干脆。

他来得有些早,距离他和佳人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站在外面等和坐在里面等这两个选项,晏沐抬头看了看炙热的太阳,选择了后者。

进了店,他就明白为什么秦林意会那样说了。

下午时分,店里的生意很好,三三两两坐着的都是年轻女性,前台有一个巨大的冷柜,里头摆着许多切件蛋糕,草莓、芝士、巧克力,很多种,看起来都很好吃。

他进门时带动了门铃,清脆作响,便有女孩子抬头看过来,晏沐有些尴尬。

店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包子脸,皮肤白,长得很可爱,从柜台后面出来迎接他,眨了眨眼问,“帅哥,来陪女朋友吃蛋糕啊?”

晏沐摇头:“我来等人。”

“哦,明白。”店员暧昧一笑,“那你坐最里面那一桌沙发位吧。那里安静,说什么都不会被听到,做点什么也不会被看到哦。”

晏沐:“……”真的明白?

晏沐要了一杯拿铁。

有段不短的时间,他在酒吧打夜工,每天熬夜,全靠咖啡撑着,偏偏饮食也规律不起来,熬出了胃病,一喝咖啡就胃疼,多加两份奶也不行。

胃不喜欢咖啡因,身体的其他部位却很喜欢,喜欢得无法自拔,于是他只能靠喝大半都是奶的拿铁解决这种生理依赖,多的时候一天能喝掉七八杯。

他等的人来得也很早。

徐绵绵刚进店,晏沐就认出了她。

六年不见,她其实变了很多,从精致动人的少女,变成了温柔端庄的闺秀,眉眼中有了成熟女性才会有的韵味。

但唯一不变的,是漂亮。

她穿着粉灰色的连衣裙,颜色高级,裁剪得体,一看就是大牌高定,将她本就好的身材衬得更加好,恰到好处的微卷长发,自然得体的妆容,一双小高跟凉鞋,甫一进店,就把在座大部分女性秒杀成了村姑。

她也看到了晏沐,先是快步走过来,在晏沐站起来时,却又停下了脚步,眼眶红了,颇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思。

“绵绵,”晏沐主动朝她笑了,“好久不见。”

第四章

徐绵绵抿紧了唇,表情看起来又激动,又生气,还有点委屈,晏沐分不清到底是哪种。

晏沐有点尴尬。

其实他很想张开手臂抱一抱她,无关风月,只是哥哥对妹妹,属于至亲好友之间的,纯粹的拥抱,但他不敢,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做这个动作。

“怎么不让我去机场接你。”徐绵绵终于说话了,声音还是糯糯的,带着点鼻音,又比以前清冽许多,依旧好听。

“哪能让你接,”晏沐笑了笑说,“王致去接的我,苦力活他做最合适。”

徐绵绵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的玩笑话轻松一些。

晏沐注意到徐绵绵身后,那位包子脸的小哥正从柜台里探头探脑的,观察着他们这一桌的情况。

晏沐说:“先坐下吧,站着也太尴尬了。”

徐绵绵勉强笑了一下,坐在了晏沐对面。

晏沐招来包子脸小哥点单。

徐绵绵要了一杯红茶。

小哥说:“原来是徐小姐的朋友,早说应该请你们坐里头包厢的,要不现在给你们挪过去?”

徐绵绵飞快看了落地窗外一眼,拒绝了:“不用,这里就好,谢谢。”

晏沐心想,绵绵果然是常客,也是贵客。

包子脸小哥不像王致,非常有眼力见,接下来再有客人进来,都安排在了远离他们的位置。

徐绵绵端起骨瓷杯,喝了一口,晏沐注意到她的手有些抖。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晏沐问:“你还好吗?”

徐绵绵无力地笑了笑,“当然,我很好。你呢?这几年在国外,还好吗?”

晏沐笑道:“还不错。一开始不太适应,过了半年也就好了。”

——简直是道送分题。

回来之前,他就想过,总会有人这样问他,也许是王致,也许是莫教授,也可能是徐绵绵。

所以关于这个答案,他在回国的路上揣摩了24小时,于是到了真的需要回答的时候,就这么脱口而出。

他的回答,从表情到语气,大概都无懈可击。

徐绵绵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你现在住在哪里?”她问。

“王致帮忙订的酒店,先落个脚,房子还在找。”

“需要帮忙吗?”

晏沐笑了笑,“不用,我自己看看就行。”

似乎每个人都觉得他看起来很需要帮助,但事实上,他刚到美国时面临的困难比现在多了太多,那时候都能靠自己处理好,现在更是没有问题。

“你家原来那套房子,”徐绵绵问,“不考虑搬回去吗?”

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晏沐顿了顿,“……那房子早就拍卖了吧。”

徐绵绵说:“嗯,我认识现在的主人。如果你想买回去的话,我可以帮忙,他自己也不住,应该会愿意转让还给你。”

晏沐沉默三秒,克制住了自嘲的冲动,“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住也没什么意思。”

那套房子是他家鼎盛时期买下的,建在寸土寸金的地段上,加上花园近八百平的大别墅,当年他父母出事,公司破产,早就被银行拍卖抵债了。这几年国内房产市场暴涨,又怎么是如今的他买得起的?

从云端跌落尘埃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晏沐其实不太想跟她讨论与当年相关的一切。

但偏偏,她本身就是当年一切的最佳代表。

徐绵绵双手捧着杯子,无名指上璀璨的钻戒非常醒目,她低着头轻声道:“下个月我的婚礼,你会来的,对吗?”

晏沐点头:“当然,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回国的。”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演练了无数遍,在他收到那张薄薄的红色喜帖后,日思夜想,以至于真的被问了的时候,他回答得非常顺畅。

但无论他答得有多快,始终是个送命题。

并非是徐绵绵要结婚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大冲击,事实上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徐绵绵要嫁人了,多好。

只是结婚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说大了是两个家庭,说小了,也至少是男女双方的事情。女方他认识,为之由衷祝福,但男方……

一言难尽。

“简辞他……也还好吗?”问出口以后,晏沐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问得是句废话,下个月就要结婚的人,能过得不好吗?

徐绵绵望向窗外,目光落在一处,只是片刻,又收了回来,低头抿了一口红茶,说:“他不太好。”

答案出乎意料。

在晏沐有些讶然的目光中,她说:“其实他很想你,你走得那么突然,对我,对他,打击都很大。”

晏沐停顿了好几秒,“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徐绵绵收回目光,笑容有几分惶然,“是我们对不起你。”

“……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家出了那种事,我们却只顾着自己。你走了以后我很后悔,以前我难过的时候你总是陪在我身边,在你那么需要我们的时候,我却不在……”徐绵绵望着晏沐,没有说出道歉的话,却把愧疚写满在了目光里,放低了姿态像是在请求原谅,“木木,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所以才会不告而别?”

晏沐想他何德何能要接受徐绵绵的歉意,他离开的真正理由,说出来只怕徐绵绵会泼他一脸红茶。

“你怎么会这么想?”晏沐笑了笑,难掩勉强,“只是怕你们留我,你知道我这个人耳根软,你们多劝几句说不定就不想走了呢?所以就没告诉你们。”

徐绵绵目光忧伤,“可是这六年里你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真的不是在怪我?”

“怎么会怪你……”他嘴上这样答道,心里却觉得有些悲哀。

他没有联系过徐绵绵,但徐绵绵也没有联系过他,不是吗?

怪吗?

可能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是怪的吧。

在他最需要陪伴时,他们一起离他远去,又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走到了一起。

但他也明白自己并没有资格要求什么,他们三个人之间,本来就是他多余。

徐绵绵的电话响了。

手机就放在桌上,晏沐扫了一眼,就看到了来电的名字,是简辞。

她接得很快,按下接听键的瞬间,晏沐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徐绵绵的表情淡淡的。

晏沐想,他们毕竟已经在一起六年,老夫老妻,一切细水长流,当然不会像其他恋爱中的小姑娘一样,因为一个来自男朋友,或者说未婚夫,的电话就眉飞色舞。

电话里简辞不知道说了什么,徐绵绵应了一声就挂断了。

“简辞来接我了,”她的笑容不知为何,令晏沐觉得有些冷漠,“一起出去吗?你们很久没见了,出去见一见吧?”

其实晏沐不是很想见到简辞。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刻意避免想起这个人。这个时间,从他去美国开始,一直到现在,还在继续,大概还会持续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但就像秦林意要加他的微信一样,他也没有道理拒绝徐绵绵“见一见简辞”的要求。

他们从店里出去,简辞从车上下来。

晏沐依旧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的记性真的很好,哪怕时光荏苒,所有人都少年不复。

简辞快步走了过来,午后的太阳该死得晃眼,仿佛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光,令他整个人都耀眼而夺目,不可忽视。

在晏沐反应过来之前,简辞张开手臂,狠狠抱住了他。

“晏沐,木木。”简辞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

“……”他叫了两遍?是两遍吗?

这也是一道送命题。

浅灰色的西装,裁剪流畅,做工精致,穿在简辞一米八几的身上,得体而英俊。

褪去了年轻时的稚嫩气息,他的五官更加硬朗,不过六年,他已经长成了所有男人梦寐以求,所有女人渴望期待的模样。

配徐绵绵,真的是金童玉女,珠联璧合。

在这两个人面前,晏沐觉得自己羞愧得无处遁形,但又觉得有些欣慰。

总归肥水没有便宜了外人田。

这个时候,他特别感谢自己这几年时光中遭遇的一切,令他能够隐藏起自己的情绪,至少在表面上保持该有的冷静。

第五章

“简辞,好久不见。”

晏沐笑着回抱了他一下,仿佛这就是一个好友多年未见,再见时理应有的拥抱。

他的动作很快,轻轻碰了碰就放开了。

但简辞却更用力地收紧了手臂,以一种令晏沐胸腔发痛的力道,狠狠地把他按住,直到晏沐说:“……啧,简辞你这是谋杀啊,肋骨都要被你按断了。”

三秒之后,简辞松开了手。

徐绵绵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简辞一眼,说:“我下午还有点事,要先走了。”

简辞接道:“我送你。”

晏沐自觉退后一步:“那我也先回去了,下次再约吧。”

简辞还未开口,徐绵绵就说:“让简辞送你回去。”

晏沐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自己回去就行,让他送你吧。”

简辞却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我送你。”

又问徐绵绵:“赶时间吗?”

“二十分钟。”

“好,先送你。”

“嗯,我去南山路,你知道的。”

简辞点了点头,单手揽住晏沐的肩膀,带着他向前走去,“上车吧。”

简辞开来的,是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Ghibli。

并不是什么很贵的车,对于简辞来说,甚至对于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晏沐来说。

年轻的外观与简辞这一身西装革履格格不入,晏沐有些惊讶,简辞竟然会买这辆车。

以他们三个人的关系,简辞开车,徐绵绵理应坐副驾驶,晏沐自觉得拉开了后座的门。

徐绵绵却对晏沐一笑,说:“谢谢。”

然后先他一步,坐进了后座。

晏沐愣了愣,手里还握着车门把。

简辞拉开副驾驶的门,说:“你坐前面吧。”

晏沐:“……嗯。”

三人一车,谁也没有说话。

简辞开车很稳,晏沐低着头,余光总不自觉落在简辞放在驾驶盘的右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纯黑的背景下,这只手如同他整个人一样,好看得无可挑剔。

下午时分路况不错,不到十五分钟,简辞停车于南山路一家婚纱店前。

徐绵绵解开安全带下车,简辞连双跳也没打,车门关上后,立刻重新发动了车子,问晏沐:“你去哪里?”

晏沐尚在状况以外,扭过头来,望着简辞的侧脸,“……你不陪她去看婚纱?”

简辞眉心动了动,说:“款式早就订好了,今天应该是来试妆。”

晏沐:“……哦。”

简辞又问了一遍,“送你去哪里?”

晏沐报了酒店的名字。

简辞蹙眉,“王致给你订的?”

“……嗯。”

“我给你换一家吧,悦榕庄可以吗?或者万豪?”

搁在六年前,晏沐会毫不犹豫地说一句好。

但六年后。

“不用,”晏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住不了几天,找到房子就会搬的。”

正好一个红灯,简辞刹车。

他转过脸来,看着晏沐,“那我陪你去看房子。”

晏沐婉转拒绝:“王致已经约好中介了。”

跟简辞比起来,王致显然更明白他一些,至少没有自作主张地给他定高级酒店。

简辞语气突然冷了下来,“他眼光不行。”

晏沐:“……”

晏沐有心为王致辩解两句。

王致学美术出身,如今开着设计公司,母亲是国内知名的珠宝设计师,亲姐姐是油画家,一幅画动辄数十万,王致的眼光怎么会差?

但简辞没给他机会,绿灯亮了,简辞重新发车,玛莎拉蒂离弦之箭一般飞窜了出去。

简辞忽然问:“木木,你有驾照吗?”

晏沐答道:“有美国的。”

地广人稀的大农村,没有车实在太不方便。他与他的室友一起合买了一辆,室友未成年不能考证,基本都是他做司机。

简辞“嗯”了一声,说:“抽空去做个翻译公证,换成国内的吧。”

晏沐偏头:“嗯?”

趁着红灯,简辞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这辆车给你开。”

晏沐:“……”

在四方堂门口看到这辆车的时候,晏沐想起了一些往事。

——十八岁时的他,非常喜欢玛莎拉蒂。

他曾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富二代,也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富二代。

同龄的妖魔鬼怪都开着造型诡异的昂贵豪车的时候,他偏偏喜欢堪称朴素的玛莎拉蒂,可以说是富二代中的一股清流,中二地很不造作。

兰博基尼太浮夸,法拉利很造作,阿斯顿马丁的四门很丑。

另外他还尤其讨厌敞篷,太招摇,一点也不符合他低调奢华有内涵的作风。

拥有一辆纯黑的玛莎拉蒂轿跑,是他当时非常简单,也唾手可得的愿望,只要他成年,然后考出驾照。

这个愿望不是他的秘密。

每一个中二期的男孩子,大概都希望自己对车和女人的欣赏得到身旁伙伴的认可,他也365b体育在线投注向简辞和王致安利过玛莎拉蒂。

那是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的时候,离晏沐的十八岁生日还有一百四十天。

王致还好,适当对他的品味表达了肯定,但当时简辞的回应……

“那是女人开的车。”简辞说。

狠狠伤了一把晏沐中二期中天上地上唯我独尊的心。

“你为什么……会买这辆车?”

晏沐知道自己此刻的想法很不要脸,他竟然会有一种,简辞或许是为了他买的这辆车的荒谬期待。

简辞笑了笑,道:“去参加车展时看到的,觉得还不错,就顺手定了一台。”

“……”顺手。

“我用不上车。”晏沐慢慢呼出一口气来,让自己心平气和一些,“而且美国驾照换国内驾照要考试,听说挺难的。”

“那就等你考出来再说吧,”简辞却说,“不喜欢这款的话,我车库里还有一辆Quattroporte。”

晏沐不可能接受他这样的好意,“简辞,你不用……”

他的话还没说完,简辞突然猛地打了个方向盘。

晏沐吓了一跳,简辞靠边停了车。

他按起双跳,转过脸来,拧着眉心,“木木,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拒绝我。”

“……”

“为什么王致可以帮你,我就不行?”简辞沉声道,“你是不是没有把我当朋友?”

晏沐僵硬笑了笑,为“朋友”二字感到讽刺。

他与王致小学认识,同桌六年,初中也是同班,初三毕业后王致跟着父母从H市搬家去了S市后他们也有来往,周末,寒暑假,总会约着见上一面。

更不用说,去了美国以后,就只有王致一个人千方百计联系上了他。他在大洋彼岸遭遇的所有困难,零星细小的进步,微不足道的成功,都只有王致陪着他分享。

若真要比友谊谁深谁浅,简辞比不上王致。

更何况,晏沐也根本没有把简辞当作朋友,他做不到。

简辞冷冷道:“你去美国,一走六年,没有联络过我一个字,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晏沐笑不出来了,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嘻嘻哈哈,唯独徐绵绵与简辞面前,他装不出来。

被这样质问,却无法说出答案,也无法反问一句“你不是也没有联络我”,实在是一件很心塞的事情。

简辞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稍微收敛了一点散发的冷气,“你离开,是因为你父母的事情?”

晏沐犹豫了片刻:“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是为了什么?”简辞却再次失控,拔高了声音,握着方向盘的指骨发白,手背上青筋都隐约可见,“因为徐绵绵?因为你喜欢她,而她喜欢的是我,你就懦夫一样逃走了?晏沐,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

晏沐觉得这事真是,可气,又可笑,还有点可悲。

他怎么可能没有想过简辞的感受,不如说,他就是为了他的感受,才选择了逃避。

他在初二的尾巴里时认识了简辞。

高一开始,喜欢了简辞三年。

高三毕业,离开祖国,一走六年。

到如今,他们认识的第十一个年头,也还放不下。

简辞却以为他喜欢徐绵绵。

晏沐很狠吸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太他妈讽刺了。

第六章

初中的时候,晏家还没有没落。

晏沐作为一个合格的富二代,无心学习,视校规为空气,虽不至于不可一世,但逃课家常便饭,打架偶尔为之。因为活得太过潇洒,人送外号“晏爷”,念起来有点拗口,不小心就会叫成“爷爷”。

在学校里书没读进去多少,祸倒是闯了一堆,偏偏晏沐爹妈宠着他,能拿钱摆平的事情都不叫事,老师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烂。

初二的最后一个月里,简辞转学来了晏沐班里。

因为个子高被安排在班级最后一排,跟班上最烂的晏沐坐同桌。

对于这个个子比自己高,长得这么帅,还德智体全能的邻桌,晏沐一开始是看不顺眼的。

但晏沐自认为自己是个讲道理的人,能动手解决的事情他一般不爱BB,倒也不代表他见谁都打。像简辞这样的,虽然看着不爽,但只要不来惹自己,晏大爷大人有大量,也懒得多看他一眼。

简辞确实很优秀。

第一次月考力压徐绵绵拿下年级第一,打篮球三分稳投稳准,念英文诗朗诵字正腔圆,能引得底下一票女生尖叫。转学过来不到一个月,已经俘获了学校里一半女生的芳心,里面还有晏沐养大的白菜徐绵绵。

徐绵绵爸爸是市长,晏家是市里首富,来往繁多,两家母亲又是闺蜜,甚至在孩子先后出生后买了隔壁的房子做邻居。

于是晏沐和徐绵绵成了青梅竹马,小时候家人还开玩笑说要给他们定娃娃亲。

晏沐脾气不算好,除了爹妈对谁都爱搭不理,唯独对一起长大的徐绵绵能迁就几分。

徐绵绵成绩好,性格软,长得好看是校花,暗恋他的男生排队可以绕操场三圈半。

晏沐本身并不是一个喜欢暴力的人,但奈何对徐绵绵“图谋不轨”的人实在太多。从幼儿园开始他就接受了来自晏妈妈不容反抗的命令,成为了徐绵绵的保护者,普通告个白送个情书的也就算了,但要是动手动脚,还妄图强迫的,晏沐总归都是要上去揍一顿的,可以说他人生前二十年里的架,几乎都是为了徐绵绵打的。

然而徐绵绵突然有一天告诉他,她喜欢上简辞了。

真是晴天霹雳,两家人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要被猪拱,晏沐觉得自己十分心塞,仿佛得了心肌梗塞。

白菜被猪拱了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徐绵绵跟简辞告白,被拒绝了——

拒绝时还不小心被隔壁班的某位八卦搬运工听到,不出两个小时,全校同学都知道了校花徐绵绵倒贴简辞,被无情发了好人卡。

真的是非常的丢人,徐绵绵回家后大哭一场,第二天大病一场。

要说徐绵绵,从小就是家里的宝,任谁都放在心尖上宠,人生第一个跟头就这样载在了简辞身上。晏沐从徐绵绵闺蜜那里知道这件事,本着自家人不能就这样被欺负的原则,在放学路上某个僻静的角落里,把简辞拦住了。

简辞没有防备,被晏沐一拳打破了嘴角。

他靠在墙上,冷冷地看着晏沐,晏沐被他的眼神激怒,扑上去又是一拳,却被简辞握住了拳头,反手摔在地上,晏沐拿脚去踢,简辞一只手抓住晏沐两只手,一把跨坐在晏沐身上压制住他扑腾的双腿,另一只手攥拳就往晏沐脸上落下。

晏沐愣了愣,没想到简辞力气那么大,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简辞的拳头眼看着就砸下来了,打架从来没输过的晏大爷还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闭上了眼。

这一拳速度这么快,如果打下去,大概会流鼻血,晏沐愣愣地想。

然而疼痛却一直没来,简辞的拳头最终在距离晏沐脸蛋两公分的地方停下了。

直到简辞放开他起身离开,晏沐还躺在地上愣神。

称霸一方的晏霸王,打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第一次失手。

简辞两下就把他制服了,还颇有风度地没揍他。

他大字型摊在公园的草地上,拳头上还沾着简辞擦破的嘴角上的血迹。

晏沐抬手捂了捂胸口,感受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想起简辞冷漠的铅灰色瞳孔,那一瞬间晏沐突然觉得,徐绵绵会喜欢上简辞还是有点道理的。

因为简辞真是——

好他妈帅啊!

少年时的感情大多真挚热诚,对谁好就真的掏心掏肺。他把徐绵绵当妹妹,就觉得徐绵绵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简辞挺好的,配徐绵绵很合理。

于是晏沐开始了他的助攻之旅,用尽一切方法帮徐绵绵倒追简辞,并致力驱赶除了徐绵绵外一切胆敢打简辞主意的生物,不分公母。

这段艰辛的历程,实在是往事不堪回首。

初三到高三的四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晏沐这样的记性都忘了,他和简辞是怎样相熟,又渐渐的,他对简辞的感情变了质,导致三个人组成了一段充满误会的三角关系——

大家都以为晏沐暗恋徐绵绵,徐绵绵暗恋简辞。只有晏沐知道,他们的关系应该是个等腰三角形,他和徐绵绵心里那条线都笔直地指着简辞。

他这个助攻对男主角抱着非分之想,说好的男配角,竟然想要撬了女主角的墙角。

简辞也以为他喜欢的是徐绵绵。

晏沐扯了扯嘴角,不合时宜地,有些佩服自己的演技。

到底是怎么演,才能把这事演得这么一团糟。

晏沐没办法解释。

当年他就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因为这事实在无法开口。

该怎么说呢?难道说我喜欢的其实是简辞,徐绵绵其实是我情敌吗?

可要点脸吧。

就连王致都以为他喜欢的真的是徐绵绵。

晏沐靠在椅背上,笑容有些无奈,“你们都要结婚了,怎么?怕我回来了跟你抢人?”

简辞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毕露,“所以你真的喜欢她。”

晏沐坦诚道:“以前是喜欢过。”

“……现在呢?”简辞的声音像是牙缝里磨出来的。

晏沐真怕简辞怒了给他来一拳。

以前两个人差不多高的时候他就打不过简辞,现在身高上的差距更明显了,而且他在美国忙得没时间锻炼,体型也被简辞甩开了一圈,更是没希望逆袭了。

他笑了笑,说:“早就不喜欢了啊,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提这事呢。”

听他这样说,简辞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她要结婚了,以后你离她远点。”

晏沐眼眶发热,微偏开头,望着映在车窗上的简辞的侧脸,笑道:“是是是,我以后一定离简夫人远远的。你这醋坛子够了啊,我要是真想追她,你还没转学过来的时候就下手了,还轮得到你磨磨蹭蹭磨到大学?”

简辞绷紧了下颚,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把晏沐送回酒店。

晏沐解开安全带,简辞看着他,问:“明天有空吗?我来接你,去看看房子。”

晏沐头也不抬:“明天约了教授。”

简辞问:“是莫教授?”

晏沐:“……嗯。”不算高明的谎言,却是非常有效的拒绝手段。

果然简辞道:“那等你有空吧。办手机号了吗?”

办了,但晏沐不太想给。

因为给了,就意味着他有了途径可以去联系简辞。他这人自制力虽然不错,但也不想随时随地都压抑自己,真的会增大心理压力。

简辞却不会管他怎么想,直接解锁手机,调出拨号界面递了过来。

晏沐看了一眼,没有接,“昨天刚拿到的号码,我自己都还记不住呢。”

简辞说:“那用你的手机给我打。”

晏沐叹了口气,认命地拿出了手机,慢吞吞地解锁,微侧着手机,不想让简辞看到屏幕。

不知道简辞有没有换手机号码,当年那个,他至今都倒背如流。

却不料他刚打开拨号界面,准备装作不记得了问简辞号码,简辞直接伸手,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走了。

简辞只输了前面三位数字,底下直接跳出了他的名字。

晏沐尴尬解释:“……就云端储存,换了手机自动备入的。”

简辞拇指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摩挲两下,点开了通讯录。

晏沐:“……”

他的通讯录里根本没有几个人,除了几个在美国的朋友,就只有王致,莫教授,早上刚加的秦林意,徐绵绵,还有简辞。

简辞转过头来,挑了挑眉:“自动备份?只有十一个人?”

晏沐心虚,仰着脖子望着车顶篷,“不会再联系的就删掉了。”

简辞却忽然说:“李禄星前几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想约你吃饭。”

晏沐:“嗯?”

李禄星也是他们高中同学,跟晏沐关系还不错,经常一起打球,虽然没有王致这么铁,但也是一起在行政楼外罚过站的交情。

简辞说:“我记得你们关系挺好的。”

晏沐茫然:“……是还不错。”

简辞笑了,是那种舒展开的笑容,嘴角勾起,铅灰色的瞳孔里冷漠退散消融,“所以你把他也删了?”

晏沐愣愣地,这才明白简辞的意思。

简辞按下自己的名字,拨了出去,搁在他腿上的手机立刻震了起来。

——原来简辞还在用这个号码。

简辞把手机还给他,“存好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别去找王致了,他办事不靠谱。”

“……”

晏沐捏着还带着简辞手掌余温的手机,很想问一问王致到底是做了什么,能被简辞嫌弃成这样。

第七章

日夜颠倒睡了几天,终于勉强把时差调了回来。

期间秦林意在微信上给他发了课表,约他出来见见,顺便给他说一说学校的情况,晏沐以调时差为由拒绝了。

王致倒是跟他吃了几次饭,还陪着他去看了不少房子。

其中一套单身公寓晏沐挺满意的,没有乱七八糟的墙纸,油漆颜色高级,整体清清爽爽,家具需要自己添置,离学校又近,两站地铁。唯一的缺点是小区有点老,没有电梯,房子在7楼。

王致却嫌小,一边嫌没电梯,一边嫌楼层矮,又说浴室的灯暗,水池浅,总之外观上能嫌弃的地方全都嫌了一遍。

晏沐觉得王致龟毛,以他的预算,在S市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能租到这样的房子已经很不错。

他手里能用的钱不多。

一是父母事故后的保险金赔偿,虽然是一笔巨款,但他不会轻易动用,至今也只用来付过美国音乐学校高昂的学费。二就是他这几年打工存下来的美金,回来之前他全都换成了人民币,倒也有几万块。但是这笔钱用一分少一分,买完家具大概只够半年的房租。

莫教授倒是提过要帮他申请奖学金,但那也要他先拿出一点成绩来。否则条件不好的学生千千万,凭什么轮到他?

关于他父母留下的那笔钱,王致是知情的。

晏家父母的事情出得突然,公司股票跳水,司法入检,加上外敌内戚,偌大一个公司不到半年时间就被蚕食得丁点不剩,留给晏沐的也只剩那一笔意外保险而已。

说来也是讽刺,晏沐父母的保险是一起买的,受益人写的都是晏沐,全额赔偿的情况下,无论是哪一位出事,都足够晏沐衣食无忧一辈子,仿佛他们早就预见了会有这一天。

“干脆就买一套呗,”王致说,“现在房价越来越高,你以后要在这里定居,一直租房子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好好买一套,就算做投资也不会亏。”

这话倒也有道理,晏沐有些心动。

接到简辞电话时,晏沐正拿着手机浏览学校附近的精装修小区。

他基本已经定了那套单身公寓,打算看看合同没问题,下午就去中介签约。再添置些家具,做些简装,尽早搬进去,毕竟一个礼拜后就要开学了,就算决定了要买房,手续与装修也要很长时间,总归还是需要个落脚中转的地方。

所以简辞在电话里说帮他看了一套房子,就在学校两个街口外,步行不要10分钟,知名房产公司的房子,交房不到半年,高层小套,精装修,小区不大,安保做得很好,价格还特别低时,晏沐拒绝了。

那房子究竟如何晏沐不知道,但听这条件,就知道这么低的价格不可能租得下,他不想占简辞便宜。

简辞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你现在有空吗?我先带你去看一看房子,你再决定要不要拒绝?”

晏沐很感谢简辞的心意,但还是无法接受。

他把电话换了一边耳朵,真诚道:“谢谢你,简辞。但我想了想,长期租不划算,还是决定直接买一套下来,抱歉,麻烦你帮我打听了。”

晏沐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经济上没有那么拮据,你不需要为我担心这个。”

简辞这次的沉默足有十秒。

晏沐拿起手机看了看,确定没有挂断,还怀疑是不是信号不好。

过了一会,简辞问:“你在酒店?”

“在。”

“等我十分钟,”简辞说,“我马上就到。”

说完就挂了。

晏沐拿着电话,有点懵。

懵了不到十分钟,简辞果真来了。

直接按响了他的门铃。

晏沐一脸懵逼地给他开了门,看着他进屋,坐在椅子上,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间?”晏沐不记得自己有跟他说过房号。

简辞抬头看他,“问了前台。”

晏沐见他额头都出汗了,就拿了瓶赠饮的矿泉水给他,坐在他对面,“这是客人隐私吧,你问就告诉你了?”

简辞:“我认识这里的经理。”

晏沐:“……”

简辞见他不接,就直接把文件夹推了过去,“你先看看。”

晏沐接过翻开,发现是一套房子的资料,大概就是简辞在电话里说的那套。

除了面积朝向一类的说明,后面罗列了几张照片,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黑樱桃木的地板,略有一点小美式的装修非常高级。

晏沐说:“房子确实很好,但我……”

简辞打断他,“这套是出租,楼上还有一套差不多的出售,我来得匆忙,你先拿这份资料看看。我的助理已经去联系房东了,最晚明天,陪你去看房子。”

“……”

他话中的语气,是仿佛已经替晏沐作下了决定的直接与果决。

偏偏晏沐可以接受王致的帮助,甚至可以接受秦林意的,却惟独不愿欠他。

晏沐合上文件夹,“房子挺好的。”

语气太过平静,简辞顿了顿,反问:“你不满意吗?”

不待晏沐开口,他又道:“音大在商圈里,附近的房子不好买,只有这个小区是近一年内开盘的小户型,物业也好,你一个人住很合适。”

晏沐耸了耸肩:“我也不一定要买小户型吧,以后说不定就不是一个人了呢?”

简辞抓着矿泉水瓶的手一紧,“什么意思?你有对象了?”

“现在还没有,”晏沐笑了笑,“以后说不定呢。你都要结婚了,我也得抓紧啊。”

简辞抿唇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半晌后,他道:“总之明天先去看看吧。”

晏沐:“行啊,去看看吧。”

说实话,房子是好房子,他也有些心动,反正拒绝不了,就顺着简辞的意思去看看,到时候再找个理由拒绝吧。

简辞去了个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晏沐盘腿坐在没有扶手的沙发椅上,在打电话。

“嗯,明天不行,约了人了,抱歉,”晏沐对着电话里说,“后天吧,我请你,西风荷可以吗?”

电话里大概是说了“好”。

晏沐道:“那我提前定个位置。”

电话里大概是说要来接他。

晏沐道:“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后天见。”

他挂了电话,又给谁回了一条信息。

简辞盯着他栗子色发中的那个旋,问:“请人吃饭?”

“嗯?”晏沐把给王致的信息回完,才抬起头来,“嗯,学校里认识的一个前辈,帮了不少忙,请他吃个饭道谢。”

简辞回忆起晏沐手机中寥寥无几的通讯录,蹙眉问:“姓秦的那个?”

“是他。”

简辞说:“你回来好几天了,我们还没一起吃过饭。”

“……”晏沐竟然从简辞平井无波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点委屈。

他迟疑了两秒:“那,要不今晚?”

简辞立刻站了起来,“好,地方我定。”

晏沐:“……行,我请你吧,麻烦你给我看房子了。”

简辞竟然也不客气,扬唇笑道:“好。”

于是两个人坐着简辞的车去吃晚饭。

这次是全黑的玛莎拉蒂Quattroporte。

英文名听起来十分高大上,翻译成中文,叫总裁,很接地气。

简辞给他拉开副驾驶座门的瞬间,晏沐觉得仿佛自己365bet体育在线进了霸道总裁爱上我的言情小说里。

因为简辞这个人,跟小说里的完美男主角实在太贴近了,优秀的外表与家世,头脑与能力也出类拔萃,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到顶尖。

但这好笑的想法也不过在他脑海中停顿了半秒,毕竟生活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麻雀变凤凰,就算有,他怎么看也都不可能是那只麻雀。

现实里的霸道总裁们在挑选伴侣这件事上的眼光,比他们挑选合作伙伴时更为毒辣,抉瑕擿衅,金配玉,钻石怎么样也要配铂金,简辞就该配徐绵绵这样的大家闺秀,没毛病。

简辞开车比王致稳了太多。

两人在车里闲聊了几句,得知简辞与人合资开了证券公司,规模算不上很大,至少晏沐没有听说过公司的名字。

他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从政,怎么会想到自己做公司?”

简辞余光飞快看了驾驶座上的人一眼,低声道:“大学时学的金融,遇到了几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冲动之下就去创业了。”

晏沐更惊讶了:“你家里同意?”

简辞绷紧了下颚,道:“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拦不住,就随我去了。”

晏沐无法自制地想起了一些往事,得知简辞没有从政,令他轻松了很多。

他仰头靠在座椅背上,望着车顶道:“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随性。买车也是顺手,创业也是冲动,这辆车不会又是顺手买的吧?”

简辞:“……不是,玛莎拉蒂很好看,你的眼光很好。”

晏沐笑了笑,说:“我的眼光当然很好,你终于肯承认了。”

能被简辞肯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只是这肯定迟到了太久,已经并不能令他开心。

而他也早已不喜欢玛莎拉蒂。

第八章

简辞找了一个地下停车场停车。

周围看起来不像是有商场的样子,晏沐解开安全带,问:“店里没有停车场?”

简辞说:“嗯,店有点小,只能停在这里,走过去五分钟。”

晏沐倒是不介意走路,但他没有想到,简辞说要吃饭,会是带他来吃馄饨。

馄饨店没有简辞说得那么小,就在路边,两间店面清清爽爽,坐了不少人,有些穿得正式些的,是刚下班的白领,有些穿着工作服的,是隔壁工地上的工人。

简辞一身高定西装,在这朴素而热闹的气氛里格格不入。

“呀,简大哥,今天来得真早!”服务员小姑娘同他打招呼,看起来二十岁不到,扎着马尾,朝气活力,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里面没位置了,小姑娘给他们在路边撑了张桌子,偷瞟晏沐,问简辞:“简大哥,这是你朋友啊?”

简辞帮她把椅子搬出来,嘴角微微扬着,“嗯。”

小姑娘问:“就是那个去了美国的朋友吗?你跟爸爸说的那个人?”

简辞笑意更深,眼角都柔和下来,“是他。”

小姑娘嘿嘿笑,“我就说呢,你可从来不带人来这儿!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下馄饨!”

说完就连蹦带跳跑进了后厨里去。

晏沐不禁问:“你经常来这里?”

就简辞这样的个性,能让别人叫他“简大哥”,想必是真的很熟了。

简辞说:“嗯,公司就在附近,吃饭方便。”

晏沐问:“在哪里?从这能看到吗?”

“就是刚才停车的地方。”

“那还真是挺近的。”

其实他想问的是,为什么简辞会和一家馄饨店的老板提他,又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吃饭。

但最后没问出口,隐约觉得,也许简辞会主动告诉他。

城市的夜幕中灯火灿烂,来来往往大都是归家的行人,身披疲惫,却步履匆匆。

不一会儿小姑娘端着馄饨出来,两大碗,搁在了两人面前。

晏沐盯着小姑娘看了两眼,等人走远了才道:“第一眼没看出来,第二眼怎么觉得她有点眼熟?”

简辞笑了一声,说:“先吃吧。”

晏沐吃了一个,咬了两口后,突然瞪大了眼睛。

紫菜葱花的汤,馄饨皮薄个大,猪肉馅中藏着一整颗虾仁,还有甜得恰到好处的鲜玉米粒,是他怀念了六年的味道——

他抬起头来,惊讶道:“她不是咱们学校后门馄饨店老板的女儿吗!”

简辞微笑不语。

高中的时候,晏沐经常拉着简辞,在夜自修结束后去学校后门吃一碗馄饨。

猪肉虾仁玉米馅儿的馄饨,一碗十个,是晏沐的最爱。

简辞的习惯比晏沐好,晚上八点以后就不再吃东西,但晏沐却总是想尽办法诱惑他吃,简辞有时候架不住晏沐的死缠烂打会吃一个。

其实十个馄饨不多,晏沐每次吃完都觉得意犹未尽,但他真的很喜欢简辞无可奈何时妥协的表情,所以乐此不彼。

偶尔徐绵绵也会来,就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吃,并且表达一番对于晏沐吃不胖体质的诚挚羡慕。

每次她来,晏沐就会故意吃慢一点,让徐绵绵有机会多跟简辞说两句话,一个馄饨分三口,每口咬三十下才咽下去,吃到一半碗里的都冷了,矫情得像个姑娘。

后来他出国后回忆起这一段,才后知后觉地想,简辞当时一定也是喜欢徐绵绵的,毕竟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穿他这一点心思。

可惜这两个好学生,从初二拖到了高三,也没有正式在一起。

虽然在旁人眼中,他们早就是一对。

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晏沐的眼眶有些发热,只能低下头去,撑着眼睛瞪着碗,不想让简辞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木木。”简辞柔声叫他。

他侧头看着晏沐,下巴抵在手背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肌肉线条结实流畅,被昏黄的路灯模糊的五官轮廓依旧英俊,充斥着无与伦比的熟悉感。

眼中似有星光流淌。

这真的很犯规啊,晏沐心塞地想,简辞这样真的很犯规。

令他想起了无数不愿想起的灰暗往事。

父母出事的时候,他正在高考考场上,与数学卷子面面相觑。

考完出来,晏沐在考场外被警察围住,直接带去了医院太平间里认尸。

父母死于仇杀,两个人在接晏沐的路上被凶手驾驶卡车迎面撞上,连急救室都没来得及进去,血肉模糊地断了气。

凶手没死,只受了点轻伤,逃了。

震惊、恐惧、痛苦、不可置信,无数情绪揉杂在一起,晏沐在太平间门口吐得天昏地暗。

自然无心再考。

为了保护他,警方在晏沐家里家外埋伏,严密监控了一礼拜,终于抓到了伪装成送外卖的,身上带着凶器的凶手。

然而晏沐没等到公开审判,没等到法律为他的父母报仇,先等来了凶手揭发晏家黑色产业的消息。

晏家家大业大,要说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事情是不可能的。晏家的会所里有吸毒窝点,还挂靠着非法营生。

警方很快根据凶手提供的线索,端掉了晏氏投资的几家会所,拉出来的条条列列,即使晏爸爸还在,恐怕也免不了十几年的牢狱之灾。

晏父没了,底下的人想要瓜分晏家这块大肥肉,晏沐一个未成年人,连立刻继承遗产的权利都没有,其他股东们趁机吞并了公司的大头资源,又宣布公司破产,将债务一股脑扔给晏父,晏家所有财产都被没收,连房子并各种投资,一起抵债给银行。

要风得风要雨的雨的晏大少爷风光了十八年,跌落云端只用了三个月。

他还记得晏家的案子结束,他终于被警察放出来时,徐绵绵通红的双眼,也记得简辞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给了他们一个难看到自己都没眼看的笑容。

徐绵绵的父亲提出想收养晏沐,晏沐拒绝了,他再过一个月就要成年,已经不需要监护人。

晏家与徐家交好,晏家出事时徐绵绵的爸爸并没有拨拉晏家,选择了明哲保身,现在事情过了,才来做这个好人,晏沐虽然明白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却也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徐家。

徐绵绵哭着说,她求过她爸爸帮忙的,她爸爸也想尽了办法,但是处理晏家案子的人不是她爸爸能疏通的关系。

事情闹得不小,地方中央的电视台都在滚动播放着晏家的案子,晏沐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都难,即便他不去打听,也会有人让他知道。

好巧不巧,晏家的案子就是简辞大伯办的。

他这才知道,原来简辞的背后,是这样的人家。

祖父站在国家权力中心,大伯跟着祖父从政,比徐绵绵的市长爸爸还要再高一级。父亲从商,简家的产业渗透在全国。曾外祖是前十大元帅之一,亲舅舅如今在部队里,军衔很高。

简辞之所以转学过来,是因为他大伯的调任。

简大伯没有儿子只有女儿,简家希望简辞能够从政,将他放在大伯身边,也算是学习。

遇到简辞以后,晏沐也没想过去打听他的家世,只是从简辞的穿衣言辞上看得出来他家境不差。但他实在没想到简家竟然是这样的背景,跟简家比起来,晏家和徐家算得了什么?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简辞见到他时总是欲言又止,也明白了简辞若有若无的疏远。

——从晏家出事后,他就察觉到简辞在逐渐疏远他,徐绵绵去了大学后还会隔三差五给他发信息,简辞却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晏沐知道这事不能怪简辞大伯,更和简辞没什么关系,可是这事能怪谁?

他不可能去责怪自己的父母,也不能怪明哲保身的徐市长,更不能怪秉公办理的简大伯,更何况是徐绵绵和简辞呢?就连那个开车撞死晏沐父母的人,也是因为亲女儿在晏家开的会所里被人虐待至死,才会选择了这样一条报仇的路。

大家都没有错,一切都理所应当。

简辞和徐绵绵,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双双考入名府S大。晏沐缺考两门,连S市的专科分数线也没上,没有读大学,留在了H市。

其实H市与S市并不很远,高铁也不过四十分钟而已。

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非常矫情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心酸。

这一口馄饨下肚,无数苦涩冲开封印,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暑假。

天旋地转,天翻地覆,天崩地裂。

每一口呼吸都艰难无比。

第九章

晏沐吸了吸鼻子,道:“他们不是H市的人吗,怎么会把店搬来这里?”

简辞说:“小春考上了S大,母校那边又整顿环境,要把后门的那条路拓宽重建,至少要一年开不了张,他们干脆就全家搬过来了。”

晏沐咬了一口馄饨,含糊不清道:“跟你和绵绵一样,都是学霸啊。”

简辞笑了笑没有说话。

晏沐怕暴露情绪,低着头一个劲地吃馄饨。

简辞说:“吃慢点,别烫到了。”

已经烫到了,晏沐心想,等会肯定会掉皮。

“以前我们在学校后门,”简辞道,“她在的时候,你总是吃得很慢。”

晏沐噎了噎,简辞果然知道!

简辞说:“你其实是想等她吧?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不会一个馄饨咬30下。”

晏沐:“……”

简辞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动作熟练地点燃,背靠在有些老旧的铁椅子上,在城市的夜幕中吐出一口昏暗的烟圈,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英俊。

晏沐:“……你抽烟?”

简辞抖烟灰的动作顿了顿,“你不喜欢?”

“……没有,”晏沐叹了口气,放下勺子,“给我一支。”

其实他很少抽,几乎可以说是不抽,倒也不是觉得抽烟不好什么的,只是因为他在心里拒绝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

人生没有什么熬不过,他不想寄情于尼古丁。

但此刻,他感到长久积压在心底的那些无处诉说的郁闷和压抑蠢蠢欲动,跟耀眼出众的简辞坐在这露天餐桌上一起安静抽一支烟,或许能够稍稍宽慰他一些。

简辞给了他一支烟,他咬在嘴里,正欲要打火机,简辞忽然将他手中原先那一支凑近,用烟头为他点上了火。

靠近时,晏沐清楚地看到了他低垂着的,长而密的睫毛。

忽然就不想抽了。

晏沐只吸了一口,就把烟拿了下来,夹在手指缝里,低着头压低声音说:“我真没想跟你抢她,咱们能不说以前的事情了么?”

简辞的烟已经到了尽头,他把烟掐灭在放在桌面角落的铁制的、脏兮兮的烟灰缸里。即使是在这毫无美感可言的场景里,他整个人也像会发光一般,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好看得像一帧精心录制的电影片段。

他笑了笑,“好,不说这个。”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这样相对坐着,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尴尬,毕竟他们早已不是坐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自然舒适的关系。

晏沐没话找话,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我记得你以前不碰。”

“烟?”

“嗯。”

简辞又笑,说:“一直都会。非要说什么时候开始的话,应该是大一的时候。”

晏沐有些意外,简辞不像是会抽烟的人,更不像是“一直都会”的人。

高中时几乎所有男生都会偷偷尝试烟,并且以会吐烟圈而自满。唯有简辞,无论谁递,从来不碰。

“我记得你以前很讨厌这个。”

简辞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因为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很后悔,后悔到不得不靠尼古丁来缓解。”

“……你也会犯错误?”

简辞又点了一支烟,夹在指缝里,说:“我为什么不会?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晏沐尴尬笑了笑,“也是,虽然你是学霸,但你也不是每次考试都能得满分的。”

简辞却并未顺着他的话移开话题,他眼中的晦暗一闪而过,“木木,那是我给出过的,最错的一次答案。”

晏沐半是玩笑,半是自嘲,道:“但你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好了太多。像我,十道题里九道都是错的,还有一道肯定空着没写。”

是人都会犯错,但简辞理应是那种,一辈子犯的错误加在一起,都寥寥无几的人。因为他从小受着最好的教育,站在了最高的起跑线上,是运筹帷幄的,是胸有成竹的,也是从容不迫的,是站在他心中的神坛上的,无所不能的人。

不像他,吃个馄饨都能烫破皮,晏沐后知后觉地觉到了痛。

他的舌尖舔过上颚,痛得皱了皱眉。

他的动作被简辞捕捉到,“烫到了?”

晏沐:“……嗯。”

简辞立刻起身,去店里的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冷水回来,放在晏沐面前,“含一口在嘴里。”

晏沐含糊应了一声,接过杯子大口喝了。

“其实我却很羡慕你留白的勇气,”简辞重新坐了下来,“以前我不明白,后来明白过来已经晚了,那一次的错误我后悔了很多年,到现在也是。”

晏沐嘴里含着水,没法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他的眼睛很大,也很亮,遗传他的美人母亲,是清澈的茶色,在外面六年,他也没有多少变化,微微鼓起两腮,在馄饨店的背景下,此时此刻像极了从前。

简辞勾了勾唇,望着他的目光柔软无比:“从我识字开始,我身边的所有人就要求我规划自己的人生。我应他们的要求,对自己目标明确,初中,高中,大学,按照计划走下每一步,相比我这样机器一样的生活,晏沐,我很羡慕你的自由,所以在你出国后,我突然对自己的计划感到了厌烦,也想要试试反抗,试试新的可能。”

晏沐很想苦笑,简辞竟然说他自由。

他那哪是自由,他那难道不是任性?

简辞继续说:“所以我给自己转了专业,从政治管理转去了国际经济。”

晏沐咕咚把水咽了下去,惊讶道:“你家里人同意?”

简辞笑了,交叠的双手放在腿上,解开的西装外套下,高级衬衫贴着平坦腹部,勾勒出一点饱满腹肌的起伏形状,看起来随性而肆意。

他说:“不需要他们同意,我的事情,应该我自己做主,不是吗?”

如果他还是六年前的那个他,晏沐想。

此刻他一定会捧着一颗噗噗跳动的心脏,无法抑制地泄露自己的迷恋,因为说这句话时的简辞,一如当年令他怦然心动时的那个简辞,实在是很帅,还带着经过世事锤炼后属于成年男性的性感。

但很可惜,时光改变了他太多,令他成为了一个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要反复斟酌的胆小鬼。

“所以你就自己成立了公司?”

他想当然地以为是因为简辞擅自转了专业,简家人不同意,简辞才不得不自己出来自立门户。

简辞却道:“不,如果我只是想学经济,他们虽然不会支持,却也不会反对。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我与他们的关系一度很差。”

晏沐:“什么事?”

简辞微笑:“现在说这件事还有些早,等我成功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晏沐:“……”

虽然话说一半有些讨厌,但好在晏沐也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于是顺手举了举手里的透明塑料杯,“那……祝你成功?”

简辞笑意更深,他手里没有东西能与晏沐相碰,便干脆从他手中拿过杯子,一口喝完了里头剩下的水,眼中是势在必得的自信,“谢谢,有你的祝福,我一定会成功的。”

吃过馄饨,简辞邀请晏沐去他的办公室坐一坐。

晏沐谨记着要与简辞保持距离,其实并不太想去。但人都到了这里,直接拒绝会显得太过生硬,因此还是跟着简辞坐了半透明的观光电梯上楼。

公司不算大,占了这层楼的一半,在27楼,是一个可以俯瞰大半城市风光的高度。

这个点了,里头竟然还有不少人在,灯火通明。

大概是看出晏沐的惊讶,简辞道:“做我们这行,市场瞬息万变,加班是常态。”

他们推门进去,里头的人便抬头与简辞打招呼,叫他简总,简辞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带着晏沐去他的办公室。

深木纹的主色调,配着米白的沙发和黑色的纯毛手工地毯,与简辞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大方的,端正的,完美的,一丝不苟。

他们刚坐下来,就有人敲门,简辞眉心的褶皱一闪而过,说了“进来”。

是一名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性,脸上化着非常精致的妆容,略带设计感的套裙衬得她腰细腿长。

她说:“简总有客人?我泡了咖啡,是下午刚到的Jamaic蓝山。”

说着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先端了一杯给简辞,才转头对晏沐职业化地微微一笑,“您好,需要奶和糖吗?”

“……好,谢谢。”晏沐注意到她胸口名牌上的名字,Aidan,苏芷。

“不客气。”苏芷便起身,又对简辞道,“简总,有事您叫我,我会留到10点左右。”

简辞的表情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与他相识多年的晏沐就能分辨出,他与平时不同的冷漠。

他说:“他不是客人,是我的朋友。我们聊会天,你把门带上,不要进来打扰。”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苏芷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微笑道:“好的,简总。”

说罢端着托盘走了,十公分的高跟鞋踩在光洁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背影娉婷。

第十章

办公室的门咔嚓一声关上,简辞捏了捏眉心,道:“她是另一位股东的妹妹,我不能太不给她面子。”

他的表情不太愉快,看来这位苏小姐没少做这样的事。

“她没有绵绵漂亮,”晏沐实话实说,“你把绵绵带公司来逛一圈,保证没有人会再来烦……”

他顿了顿,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多管闲事了。

也许简辞早就带绵绵来过了,只是没有令苏小姐知难而退。又或许简辞觉得没有必要,苏小姐这一点若有似无的拨撩,根本无法对他和绵绵的感情造成一点阻碍。

更何况绵绵理应是被简辞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存在,因为这种事情而让绵绵过来一趟,总像是委屈了她。

他自觉说错话,有些尴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对咖啡的抵抗力几乎为零,比起尼古丁,咖啡因实在是很健康的爱好了,哪怕喝了容易胃疼。

简辞却从沙发上起来,隔着茶几俯身,从他的手中拿走了马克杯,道:“你时差还没倒好,喝完更睡不着,我给你倒杯别的。”

他拿着杯子去水槽边倒了,又从书桌后的立柜里取出了另一个玻璃杯,冲了蜂蜜水,贴心地调和了冷热比例,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他重新坐下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晏沐无意中看到屏幕上有许多信息提示,但简辞只是扫了一眼,就将屏幕按灭了。

简辞把蜂蜜水递给他,晏沐问:“你很忙的吧,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你?”

简辞笑了笑,“不会,就是明天是周一,早上开盘前有例会,确实还有几份文件要看。”

晏沐迟疑了一下,“那你先忙?我先回去?”

简辞却看着他,说:“我晚点再看,难得你来。”

晏沐:“……你还是先忙吧。”

简辞垂下眼,“想跟你一起吃宵夜的。”

他看起来有些失望,晏沐一顿,到底没有直接拒绝,“你以前不是不吃宵夜?”

吃个馄饨都要磨上半天。

“年纪大了,”简辞笑了笑,“工作到晚上就熬不住。”

晏沐:“……熬不住就早点开始看吧?”

简辞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道:“晚饭只吃了一碗馄饨,没吃饱吧?这样,你等我一小时,我把文件看完,送你回去,顺便一起吃点宵夜?”

晏沐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简辞又道:“每天一个人吃怪冷清的,难得你在。”

从刚才到现在,他说了两遍“难得”。

晏沐想起重逢那天,简辞在拥抱中叫了两遍他的名字。

简短两个字,说了两遍,突然令他有了一种自己被需要着的错觉,仿佛他对于简辞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

这其实只是他们之间再小不过的一个小细节,放在其他人,甚至简辞自己眼中,也未必觉得有什么。

可是他非常没出息地,拒绝不了这样的错觉。

若真的深刻地暗恋过谁就会明白,对方无意中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能成为你的甘霖蜜糖。你的理智里知道那其中其实并没有多少意味,情感却无法从这丁点的“得到”中跳脱出来,只得反复品咂,试图从这零星的片段中多品咂出一丝并不存在的甜蜜。

怪可怜的,晏沐坐在沙发上,自嘲地想。

简辞说是一个小时,却一坐坐到了十点半。

他确实很忙,视线几乎没有从电脑上挪开过,唯一一次起来给自己倒水,顺便收走了茶几上的杯子,为晏沐也接了一杯新的,并且将他的平板给了晏沐,歉意道:“抱歉,临时来了份分析报告,我还要看一会,你再等我一下好吗?”

晏沐不得不感慨于简辞的细心程度,他那杯水刚喝完不到五分钟,而他的手机,也在刚才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

而因为简辞的这一份体贴,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切西瓜,又等了一个半小时。

切西瓜是一个很注重手感的游戏,一刀切下去没有声音太扫兴,所以晏沐带上了耳机。

他全身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唯有这副耳机价值他在美国打工的半个月工资,陪伴了他很多年,音质感人,隔音效果也很感人,加上他玩得太投入,根本没有注意到简辞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直到沙发旁边陷下去一块,简辞身上的气息近在咫尺,他一惊手一抖,直接Game over了。

晏沐拔掉耳机,简辞温和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晏沐盯着屏幕上的得分数字,遗憾一笑:“是啊,马上就能破记录了。”

简辞:“再来一局?”

晏沐:“……不用了。”

其实他很少玩游戏,他自己的手机上一个游戏也没有,刚才会点开这个,也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看向简辞的办公桌,见他的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便问:“工作都做完了?”

简辞目光中难掩笑意,“嗯,做完了,让你久等,宵夜想吃什么?”

晏沐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撇开头道:“我没怎么在这里待过,你决定吧。”

简辞带他去了一家日式居酒屋,开在昏暗的巷子中,颇有几分深夜食堂的意味,据说鳗鱼饭做得非常不错。

出乎晏沐预料的是,老板与老板娘,都是女士。

两人看起来三十不到,身量差不多,一位大波浪卷发束成马尾,婀娜妖娆,另一位剪着一头及肩lob,随性温和,无疑都十分美丽。

简辞低声与他介绍。

高一些的是老板,早年在日本求学时与女友相遇,一见如故,一起走遍东京大街小巷,冬日坐着破冰船到北海道最北的知床半岛,夏日则在南方冲绳岛上潜水冲浪,三年时间,将岛国不算大却也绝对不小的土地一起踏遍,毕业回国后开下这家小店,经营至今已有快要五年。

老板站在料理台前洗着食材,不时回头与翻动煎锅的老板娘相视而笑,只是一个对视,便连晏沐这个初见的人,都感受到了两人之间款款流动的深情。

简辞为点了清酒,与晏沐碰杯,小小一盅,没有多余的味道,就是酒精,喝下去有些辣,又比白酒清爽很多,与软糯甜香的鳗鱼烧般配得恰到好处。

店内昏黄灯光,二人坐在吧台位上,简辞侧身支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晏沐,“怎么样?”

晏沐诚恳点头:“很好吃。”

简辞拿出调味架上一个木制的小调味瓶,道:“试试这个?跟鳗鱼很搭。”

晏沐想要接过,简辞却径自转动调味瓶,在自己那份鳗鱼的角落中撒下一点,又拿筷子夹出那一角落,放进了晏沐的碗中。

绅士得晏沐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尝了尝,有点像胡椒粉,又有一点点微微的咸香,入口后中和了鳗鱼的油脂甜腻,比单吃时的味道更加丰富。

“这是什么?”他问。

简辞见他喜欢,便在他碗中也撒了一些,道:“是山椒粉。”

晏沐点了点头,又埋下头吃饭。

简辞给他倒酒,“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晏沐鼓着腮帮子为自己辩解:“我吃饭一直很快。”

简辞拿着自己的杯子与他放在桌上的碰了碰,“但绵绵在时,你就可以吃得很慢。”

晏沐咽下嘴中那一口米饭,强笑道:“你这是在吃醋?”

“是啊,我在吃醋。”简辞抿了一口酒,意外地坦诚,与前几日在车中发怒的那个人简直不像一个人。

晏沐苦笑:“绵绵从小就有很多人追,你难道还都吃一遍?”

简辞嘴角微微上扬,“但我只吃你的。”

晏沐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简辞说这话时偏头正视着他,声音低沉好听如同缓缓拉奏的大提琴交响,盏中的清酒折射出潋滟的光芒,那双深邃英俊的眼睛却比酒中光更晃人。

晏沐觉得自己明白,简辞这句话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但理智上的明白,却不代表感情上的认命。

他可能是因为未被拒绝过,所以心底总还有那么一丝侥幸,侥幸自己并非全然不受简辞待见,又或许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招简辞喜欢。

今天缠绕在他与简辞之间的暧昧太多,多到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一丝侥幸被酒精放大数倍,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猿意马。

简辞为他看房子,带他吃馄饨,又带他来这里,老板与老板娘是一对同,还有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柔体贴,综合在一起,确实很有暗示意味。

如果这个人不是简辞,晏沐想。

如果是任何一个其他人甚至王致,他都可以试着把一切挑破,追逐一个渺茫的结果,哪怕失败。

但偏偏这人是简辞,下个月就要与绵绵结婚的简辞。

是他藏在心里整整十年,却半个字也不敢表露出来的简辞。

第十一章

晏沐迅速冷静了下来,拿起酒壶为简辞倒上,入座后第一次主动与简辞碰了杯。

他说:“那就到此为止,这杯祝你和绵绵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祝福的话一听就很不走心,但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再多的,他说不出来。

晏沐仰头闷干,喝完后抿了抿唇,将唇上残余的酒精全部舔去,扭头就见简辞正盯着他,目光古怪而专注。

晏沐迟疑了一秒,问:“……你不喝吗?”

简辞垂下眼睑,揉了揉鼻根,道:“嗯,好像有些醉了。”

晏沐从没和他喝过酒,不知他酒量如何,但见他面色不好,也未怀疑,说:“那早点回去吧,帮你叫个代驾?”

简辞从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用手指解了锁递给他,“嗯……叫吧,在最下面,Z开头的。”

晏沐拿着简辞的手机有些紧张,不禁担忧会不会突然跳出一些他不该看的信息。

他翻开通讯录,Z中果然有一位备注张代驾,晏沐与简辞打了招呼,便去外面接通电话,很快说好了时间地点,师父正好离得不远,过来大概20分钟。

晏沐按灭手机回去,却见简辞趴在桌子上,宽厚的脊背一起一伏,看起来不太舒服。

他赶紧走过去,把人扶起来,“简辞?你没事吧?”

简辞抬起脸,眼眶绯红,眼神也有些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明明刚才看起来还好好的,怎么接个电话的功夫就变成了这样?

晏沐:“代驾还要一会才来,你先休息一会?”

“嗯……”简辞还有些理智,伸手摸出了钱包拍在桌上,“结账。”

晏沐哭笑不得,都醉成这样了,竟然还记得付钱。

他把简辞的钱包塞回他的口袋里,说:“这顿我请吧,说请你吃饭,只吃一碗馄饨也太随便了。”

他与简辞比确实不算富裕,但一碗鳗鱼饭还是吃得起的,便喊来老板结账。

风情万种的老板拿着账单与他确认,晏沐在数现金,老板忽然道:“你是不是姓木?”

晏沐一顿,抬头:“……我姓晏。”

老板有些失望,“哦,是我认错了。”

晏沐忍不住道:“但我名字里有一个‘沐’。”

老板眼中一亮,抬手按住了晏沐递钱的手腕,“不用给了,这一顿算我请你们的。”

晏沐:“那怎么行……”

老板笑道:“我姓陈,简辞是我这里的常客,我们与他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他总提起你,难得认识,就不用客套了,下次常来啊!”

老板娘这时从里头拿了酒出来,冲着晏沐眨了眨眼,道:“我姓杨,但你也可以叫我陈夫人。”

老板笑得十分张狂,勾住老板娘的肩膀,在她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

动作自然,全然没有在乎旁人的眼光。

晏沐觉得有些羡慕,羡慕这样直来直往的,不畏光的感情。

陈老板说:“陈夫人,我送老简去车上,你看一会店呐。”

老板娘说好,老板便让晏沐与自己一人一边,把烂醉如泥的简辞抗了起来,拖向店外的停车场。

简辞一个大男人,喝了酒很沉,好在陈老板看着纤瘦,力气却不小,两个人一起,三两下把简辞塞进了车后座。

晏沐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距离代驾过来起码还有十分钟,便对陈老板道:“麻烦你了,我在这里等就行,陈老板回去忙吧。”

陈老板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笑眯眯道:“不急,我抽一支再走。”

她抽得细细长长的女士烟,白色的卷烟纸,夹在细长手指尖,十分好看,晏沐注意到了她无名指上的对戒,在路灯下泛着醒目的光,他多看了两眼。

陈老板发现了,便把戒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怎么样,很好看吧?”语气不无炫耀。

晏沐点头:“很好看。”

陈老板狡黠一笑:“是我家宝贝儿挑的。”

晏沐真心夸赞:“陈夫人眼光很好。”

陈老板得意道:“她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不然怎么能从茫茫人海里挑中我?”

她看起来稳重而成熟,却不料说起话来俏皮而少女,手中那支烟燃起的白色烟雾在她身旁缭绕,昏黄路灯照亮她的轮廓,一头大波浪的黑色卷发,红唇饱满,像极了上世纪港片中的美艳女星。

晏沐不禁笑道:“陈老板的眼光也非常好。”

陈未听出他是在夸杨知玥,乐得不行,豪爽挎着他的肩膀道:“你这人不错啊,很上道!跟老简说的一点也不样!”

晏沐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简辞,因为怕车里空气不好,所以车门没关,简辞就在距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问:“他提过我?”

“当然,”陈未说,“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名字中有木?他经常提到你。”

晏沐好奇道:“他都说我什么?”

陈未道:“说你以前天天逃课打架,不是个好学生。还说你喜欢的姑娘跑去找他表白,你气不过就找他打架,结果被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晏沐:“……”

“骗你的啦!”陈未哈哈大笑,“你还真信啊?”

晏沐:“……”他是真的信了,因为陈老板说的几乎都是真的,只有两点,一他不喜欢徐绵绵,二简辞并没有揍他。

“老简确实跟我提过一些你们的事情,”陈未止住笑,目光变得有些莫测,“不过都是他喝醉了,我听他说。这人看着一脸霸道总裁人设,其实酒量差得很,一有什么就跑来我这里喝酒,喝醉了还要我送他回去,真的很烦。”

晏沐不知该答什么好,觉得陈老板的话还未说完,便安静继续听。

“你跟他说的不太一样,我一直以为你应该是个任性的小王子,”陈未挥了挥胳膊比划,“就是很酷很帅,去了美国会打一堆耳洞,纹许多纹身,眼睛长在天上的那种。”

晏沐:“……”

他没有耳洞,眼睛也没有长在天上,但他确实有个纹身,在后背肩胛骨下,是一颗小小的,遍布环形山的满月,不是因为酷也不是因为帅,是因为一个意外。

“看来老简也没有多了解你,”陈未眯着眼道,“要不然也不可能半个字都说不准了。”

晏沐迟疑片刻,说:“其实他说的没错,以前的我确实是……那样的。”

但不是小王子,应该说是个中二病。

陈未道:“那就是你变了。”

晏沐无奈笑了笑:“变了很多。”他自己是最明白这一点的人。

陈未笑得颇有深意,用一种过来人的,365b体育在线投注历过的眼光看着他,道:“每个人都在变,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不是变好,就是变坏。”

晏沐:“……陈老板想说什么?”

陈未将烟头踩在高跟鞋下掐灭,撩了撩身后的长发笑道:“我是说,谁都不会停在原地。就像现在,你的代驾师傅来了,而我也该回去陪我宝贝儿看店了。”

晏沐转头,果然迎面驶来了一辆面包车,上面印着代驾公司的。中年人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对驾驶座上的人说了什么,便关上了车门,想来应该就是张师傅了。

十分钟竟然这么快。

大概是看出他有些意犹未尽,陈老板挑起红唇一角,道:“我这店晚上都开,如果你还想聊,不如下次一个人来。”

语气一本正经,表情却像是在约他做坏事。

晏沐点头应了。

他有一种预感,他很快还会来这家店,与陈老板和陈夫人再次相见。

第十二章

简辞喝醉了,晏沐怕他坐不稳,便同他一起坐了后座。

张师傅问送去哪,晏沐让张师傅开回简辞家。一是因为简辞喝醉了,他怕张师傅一个人搞不定。二是他小心,虽然张师傅看起来与简辞很熟,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把简辞送到家比较放心。

谁料张师傅一边调整反光镜位置,一边问道:“回他哪个家啊?市中心的公寓,还是城南的别墅啊?”

直接把晏沐问懵了。

晏沐:“……他一般让您送哪儿啊?”

张师傅是个大嗓门,大咧咧道:“我也就送过这位老板两回,一回是市中心,一回是城南,大概是换着住的吧?哎呀大老板嘛,说不定不止这两套房子呢,你把他叫醒问问?可别给送错了。”

晏沐只好去叫简辞。

叫了几声,简辞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一脸头痛的表情,“嗯?”

晏沐:“你回哪里?我叫了代驾。”

简辞眯了眯眼,也不知听没听清晏沐的话,就这么盯着他,也不说话。

晏沐放慢语速又问了一遍,简辞还是没有反应,眼看着眼睛又要闭上了。

前头张师傅催促:“快点决定啊!我等会还要去送别的客人。”

晏沐:“……那您等等,我打电话问问他女朋友。”

简辞住哪,徐绵绵总归是知道的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正点开通讯录,旁边简辞突然一个侧身,直接把头按在了他肩膀上,吓了晏沐一跳,“简辞?”

“嗯……”简辞似乎终于上线了,因为醉酒,额头有些烫,温度隔着衣服直达晏沐肩上,“你刚才说什么?”

晏沐:“……问你回哪。”

简辞又安静了十几秒。

晏沐叹了一口气,还是认命地拿起电话,找到了徐绵绵的名字。

“别打……”简辞说,“别给她打。”

晏沐手一抖差点拨出去,“为什么?”

简辞抬起头来,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他不喜欢我喝酒。”

他明明喝醉了,却准确无比地按住了晏沐拿手机的那只手,低声道:“别打,我不回去,去你那里。”

晏沐:“……”其实我也不喜欢醉鬼。

简辞从他手里抢走了手机,蹙着眉:“不许打。”

“……”

晏沐说不出来此刻的心情是无奈多一些,还是无语多一些。因为简辞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对着亲近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任性和幼稚。

而他因为自己恰好是此时此刻那个被亲近的人,生不起气来。

简辞见他不吭声,眉心蹙得更紧,直接对前头张师傅报了晏沐酒店的名字,还说:“车是我的,你听我的。”

张师傅显然是真的着急,简辞刚说完他就一个油门冲了出去,根本没有问晏沐的意见。

大概在张师傅看来,因为怕被女朋友嫌弃,去同性友人那里借宿一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简辞像是发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再次把额头贴在了他的肩上。

在那半寸肌肤相抵的热度间,清酒的后劲渐渐上来,晏沐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开始头疼了。

他望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灯红酒绿,想自嘲,又笑不出来。

——大概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会觉得,跟简辞睡一起,是一件极其对不起徐绵绵,也极其为难自己的事情吧。

结果真的去了晏沐住的酒店。

晏沐有心为他再开一间房,奈何简辞一直挂着他的脖子不放,问他身份证在哪不说,找遍了钱包里也没有,简辞人高,压得他喘不过气,晏沐找了一阵实在找不到,只得作罢。

张师傅停了车,把钥匙丢给晏沐就着急赶下一单生意去了,晏沐在保安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把简辞弄进房间,放在了床上。

他又出了一趟门,在几十米外的药店买了解酒药,回来时简辞已经自觉裹进了被子里。

西装外套从店里出来时就没有穿,扔在车里没带上来,一件衬衫被他滚得皱巴巴的,从腰里掉出来了一截。

简辞皱着眉,酒店的设计不太科学,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床,他大概是觉得冷,整个人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看起来有些可怜。

晏沐把空调温度打高了一些,又烧了热水,拿矿泉水兑温,与解酒药一起放在了床头边,然后去浴室拿毛巾泡了热水拧干,过来给简辞擦脸。

擦着擦着简辞醒了,被顶上的光刺到,抬手捂住了眼睛。

晏沐:“起来吃点药再睡。”

简辞模糊应了一声。

晏沐把药片剥出来,放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拿着水杯,等简辞自己接过。

简辞强撑着坐了起来,视线游离地盯着他的手心看了好几秒,沙哑道:“木木,看不清,药在哪里?”

晏沐:“……张嘴。”

简辞便听话地张嘴了,晏沐把药片递过去,但简辞闭嘴的动作快了半拍,晏沐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就感到指尖触碰到了一点湿意,很软,很烫,吓得他差点把水杯翻在床上。

晏沐觉得自己可能正从手指间开始,慢慢变熟。

被电熟的。

简辞含着药片:“水。”

晏沐把马克杯递了出去,这回他倒是接得很稳,一口气喝了大半。

喝完后把杯子塞回晏沐手里,伸手去解衬衫纽扣,手指有些发抖,解了好久也没解开,烦躁扯了一把,直接把扣子扯绷了。

他仰着头靠在床背上,脖颈修长,喉结上下微微耸动,衬衫领子下是锁骨的凹陷与凸起,完美交接起伏。

晏沐垂着眼不敢看,因为这样的简辞,实在性感到要炸。

醉酒的人畏光,简辞轻声说:“木木,关灯好吗?”

他的声线饱满,以前读书的时候还未完全成熟,已是迷妹成群,英文诗朗诵只要有他在,台下不仅女生,甚至女教师也要为他经久不息地鼓掌。更别说现在,经过时间沉淀,变得更加低沉而优雅,还夹着喝完酒后的沙哑与肆意,随便一句话里,都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晏沐瞬间投降,“啪”得一声按下了床头的顶灯开关,房间里只剩床头一盏昏黄的阅读灯。

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几率挡在了眼前,简辞在枕上微歪着头,看着晏沐,道:“木木,困。”

又来了,小孩子一样,犯规的撒娇,晏沐别开脸:“……困了就睡。”

“你呢?”

“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晏沐站了起来,落荒而逃。

许多年未见,他对简辞的抵抗力变低了,很低很低,几乎没有,哪怕是这样,小孩子一样有些幼稚,全然不像一个二十六岁成年人的简辞。

浴室门咔嚓一声关上,简辞嘴角动了动。

他在床上又坐了一会,眼神渐渐聚焦,然后弯腰,捡起了晏沐慌忙中掉在地上的毛巾,攥在手中,温柔摩挲。

眼中笑意温柔似银河落星。

第十三章

晏沐洗完澡,轻声开门看了一眼,简辞卷着被子,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怕吵醒简辞,就没有开电吹风,拿着浴巾在浴室里一下一下地擦,用一种刻意拖延时间的速度。

这不是他与简辞第一次一起住。

高一的时候学校组织学生来S市秋游,他与简辞关系好,自然而然被分了一间房。

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他却还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那个晚上他看到了简辞还未发育完全,却已经漂亮流畅的身体,只是一个后背而已,就让他做了一晚上千奇百怪的梦。

梦中他和简辞两个人疯狂缠绵,就在他们住的那个房间里,他被简辞按在身下,在地毯上,浴室里,落地窗前,当然还有床上,他抱着简辞那尚属于少年人的宽阔单薄的背,迷失纵情。

第二天醒来时睡裤是湿的。

人生第一次。

其实那个时候他对简辞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明朗,一个男人,不,一个男孩子,要承认自己喜欢的是一个比自己更加优秀的同性,尤其自己还是被压的哪一个,实在需要不少勇气。

这种感觉就像你承认了自己是个娘炮,被对方的男性魅力所吸引,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间接地承认了自己不如对方,至少当年的晏沐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他一直很拒绝承认这件事,他拒绝承认自己和那些一见到简辞就尖叫的女生是一类人。

但实际上,除了他不会尖叫以外,和那些女孩子真的没有什么不同。

看到简辞在阳光下扣篮的样子会心跳加速,简辞靠近时会克制不住地脸红,简辞收到一封又一封的情书时会嫉妒。甚至他比那些女生更加疯狂更直白,男人的喜欢总是从生理上出发,他会肖想简辞,会渴望被简辞压在身下,在一次次属于朋友之间的单纯的触碰之中。

那时候他所不愿承认的一切,现在跳脱出来看,其实都是不容否认的喜欢。

他喜欢简辞,很喜欢。

如果不喜欢,大概就不会做那样的梦,也不会把自己变得跟那些女生一样,更不会因此开始嫉妒从小护在手心里的大白菜徐绵绵。

晏沐出了浴室,从另一边轻手轻脚上了床,面朝着简辞躺了下去。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难,高中三年他都过来了,现在的他只会做得更好。

他只是太久没有见到简辞了,也只是因为能这样看着简辞的机会实在不多。

以至于他躺下后看着简辞的侧脸挪不开目光,连眨眼都有些舍不得。

第二天,晏沐是被热醒的。

他天生怕热,昨晚照顾着简辞,将空调开得很高,酒店的被子厚实笨重,本就不透气,简辞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从背后半抱着他,像个火炉,热得他出了一身汗,很不舒服。

他刚一动,简辞环着他的手臂就收紧了一些,将他彻底带进了怀里。

“……”大清早的暴击伤害。

晏沐整个人都僵了,因为隔着简辞西装裤不厚的布料,有个凸起而硬挺的东西正贴在他腰上,存在感强烈到他瞬间睡意全无。

他在床边蜷缩了一晚,姿势都没换,却没想到简辞睡相能这么差,从二米大床的那头直接滚到这头,还把一条腿压在了他腿上。

简辞的小臂贴着他的腰侧,手按在他腹部,恰好是睡衣掀起来的地方,肌肤相触的触感令晏沐头皮发麻,快要爆炸。

都是男人,他也有基础的生理反应,在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身后的人是简辞的一瞬间,这反应就如脱缰野马驰骋草原之上,根本刹不住车。

他不敢动,怕吵醒了简辞互相尴尬,也怕自己装不住,在简辞面前暴露。

更有点舍不得动。

身上细密一层汗很难受,他这个人怕热,是真的讨厌夏天,尤其是国内的夏天。

但此刻他竟然觉得这样的热度感觉很好,甚至简辞身上微薄的汗味酒味,也很好。

他想到了徐绵绵,比起歉意,此刻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嫉妒。

嫉妒徐绵绵此后的每一日,或者从前的许多时候,都可以享受这样的温暖。

他们会在清晨一起醒来,相视而笑,交换一个早安吻,如果时间还早,也许会做更多。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门,简辞也许会先送她去公司,中午午休时会有一通电话或是几句微信,约好晚上一起去吃一顿烛光晚餐,或窝在家中,看一场酣畅淋漓的电影。

晏沐安静躺在床上,乱糟糟地想着这些,觉得心口真的很酸,没法形容的,二十年的山西老陈醋恐怕都赶不上的酸。

他在这酸涩中渐渐冷却。

身后的人呼吸重了一点,像是醒了。

“简辞?”晏沐试探道。

“嗯。”刚醒来的简辞还带着厚重的鼻音,含糊而勾人。

“木木,”他把下巴在晏沐头顶蹭了蹭,“早上好。”

“……”晏沐尾椎骨狠狠一酥,刚刚退去的冲动差点卷土重来。

“简辞……我腿麻了。”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怕被简辞听出不对。

简辞一顿,立刻将夹着晏沐的那条腿收了回来,手也放开了他,“抱歉,我睡相不太好。”

晏沐翻身,平躺,抻了抻腿,“没事……起来吗?你要不要上班?”

“不用去公司,”简辞退回床另一侧,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道,“但也该起来了,带你去看房子。”

于是各自起床。

身上的衬衫已经褶得不成样子,简辞蹙着眉,发现领口的纽扣崩了两颗。

晏沐把昨晚捡回来的纽扣递给他,不好意思地说:“应该给你换套睡衣的。”

简辞笑了笑,开始解剩下的纽扣,道:“一身酒味,本来也就不能穿了。你有大一点的衣服吗?我去洗个澡。”

晏沐给他翻出了一套黑色的运动卫衣。

简辞比他高,身材也比他好,宽肩窄腰,显然是坚持着科学的锻炼,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好看,既不过分夸张,又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晏沐的运动服他勉强穿下了,裤子却短了一截,像时下正流行的露脚踝穿法,看起来倒也没有很怪,只是脚上那双皮鞋有些出戏。

但还是很好看。

简辞这个人,无论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第十四章

下楼在酒店里吃了早饭,先陪简辞回家换身衣服。

简辞住在城南的别墅,车直接开进车库里。晏沐刚一下车,就感觉腰上被什么东西迎头一撞,差点被扑倒在地,后退两步靠住了车门才勉强稳住。

是一只体型健硕的伯恩山犬,皮毛黝黑发亮,眉毛上两簇棕毛十分可爱,只是体型实在太大,站起来快到晏沐肩膀,此刻他正扒拉着晏沐的腰,舌头噗嗤噗嗤,尾巴摇得飞快,将晏沐按在车门上,兴奋得仿佛晏沐是一根大型骨头,眼看就要舔上去。

“木木!”

简辞从驾驶座里出来,喊了一声,一人一狗一齐回头,晏沐正不明所以,就见那狗立刻舍弃了他,摇着尾巴朝着简辞冲了过去。

简辞蹲下去挠他的下巴,又揉了揉他的头,“木木,别吓到他。”

晏沐:“……谁?”

简辞半环着那狗的脑袋,对晏沐笑道:“我说他,他也叫木木。”

说着扭头对狗介绍道:“这是你哥哥,跟你同名,都叫木木。”

晏沐:“……”

显然木木比晏沐更喜欢自己的名字,听简辞叫了这么多遍,兴奋地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加欢快。

简辞站了起来,“昨晚没回来,木木肯定饿了,我先喂他吃点东西。”

伯恩山是大型犬,一顿饭消耗量很大,简辞拆了狗粮和罐头,倒在木木的狗盆里,然后才上楼去换衣服,留一大一小两位木木在客厅里,一个扒着饭盆不肯抬头,另一个坐在沙发上,神色复杂地看。

木木大概是饿惨了,吃得飞快,一碗狗粮见底,他意犹未尽,环视一圈没见到简辞,就往晏沐身上蹿,扑着晏沐欲舔,试图以撒娇来换取粮食。然而他刚吃完罐头,满嘴腥味,晏沐不得不把他推开,无语道:“木木,放手。”

木木没听懂他的话,但感受到了他的抗拒,往地上一座,砻拉着狗眼看他,还呜呜地叫,怪可怜的。

晏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木木很乖,主动凑上去给他摸,把前爪搭在了他膝盖上,脑袋往他怀里拱,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他从小一直很喜欢狗,什么狗都喜欢,再丑的中华田园犬也见一只爱一只。只是以前他妈狗毛过敏,家里养不了。父母走后他去了美国,连自己都养不好,更何况照顾另一个生命。

此刻见了木木,没了一开始的惊讶,越看越觉得可爱,甚至有把这位“弟弟”拐走的冲动。

“木木,”晏沐叫了一遍这个名字,还是觉得想笑,“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木木自然不会回答,但听到自己的名字,就汪了两声以作回应,见晏沐不讨厌他,又凑上去闻晏沐的脸,伸出舌头想舔。

木木体型壮士高大,毛色很好,品相端正,一看就知道血统很好,简辞也花了心力养着,体重应该接近一百斤了。晏沐见他伸舌头,忙向后仰去,结果被木木压得倒在沙发靠背上,就看到简辞从楼梯上下来,换了一身休闲的黑衬衫,刮了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胡渣,头发也打理过了,一扫早晨醒来时的颓废,英俊逼人,好看得像会发光。

见他们两兄弟相处得不错,简辞勾起唇角,道:“我要带他出去走一走,一起吗?房东约在下午一点,时间还早。”

晏沐好不容易推开木木的脑袋从沙发上起来,“好啊,走吧。”

简辞拿了牵引绳给木木带上,木木熟悉流程,知道简辞这是要带他出去了,十分兴奋,尾巴摇得如同风扇,简辞换鞋时就一直绕着简辞打转,浑身散发出“迫不及待”的气息。

小区住户不多,每一户之间隔的距离很合适,不会让人觉得太近,也不会觉得冷清,房子都不算很大,从外装风格上看,估计住户都是简辞这样的年轻人。

两个人并排,外加中间一只狗,路上遇到了巡逻的保安,简辞打了招呼,顺便介绍了晏沐,对保安道:“这是我朋友,以后会常来。”

晏沐不明所以,保安却明白了简辞的意思。

他们小区的安保做得细致,访客来了一律要登记,又要给主人家打电话,确认身份才能放行,简辞是叫他记住晏沐,免得晏沐下次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被拦住。

木木巡视领土一般昂首挺胸,绕着小区走了一整圈才肯罢休,回到家里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接近正午,天气比晏沐刚回来那两天稍微凉快了几度,但还是很热,两个人都出了一身薄汗。

开车出去吃了顿便饭,简辞带晏沐去看房子。

两室一厅,地板与墙壁都已装好,比楼下出租的那间少了许多家具,但这样自己改装起来也方便。小区只有三栋楼,保安非常严密,距离S音大步行不到十分钟,楼层高,视野好,一梯一户,各方各面都没什么好挑,若真要买,以晏沐这几天看了许多房子的经验来看,这大概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房东是位中年女性,打扮得体,一身低调,但看得出价格不菲,对简辞非常客气,领着他们四下看,道:“本来是给孩子买的房子,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两个月后我们就要移民,房子留着也没什么用。价格不是问题,可以再谈,如今房价都是虚高,这样的房子一般人也不会买,住住小两口就算了,要是有了孩子就不够大,不实用。”

房东卖房子,任谁不是往好了夸,以求卖个好价格?晏沐还是第一次遇到,有房东这样贬低自己的房子的。

从小区出来,简辞坚持要请他吃晚饭。

晏沐觉得十分尴尬,因为他与简辞已经相处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简辞大概不会不觉得如何,但他却有种挣扎的歉意,感觉对不起徐绵绵,仗着与简辞相同而不会被怀疑的性别,接近别人的男朋友,实在是很心虚。

简辞像是要带他吃遍整个S市的街巷小店,带着他去了城北一家非常偏僻的小店,吃番茄鱼。

晏沐真的很意外,意外简辞能够找到这么多有意思的,一点也不符合他气质的小店。

中午他们去吃的面,离简辞家不远,但味道也十分好,而晚上这家番茄鱼更是称得上惊艳。鱼不腥,也没有很重的生姜蒜味,非常鲜美,晏沐连汤底一起喝完,舔舔嘴角,还意犹未尽。

简辞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显然心情很好,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道:“以前我都一个人来,每次都会剩下,觉得很可惜,你回来了真的很好,我还有很多想带你去的地方。”

晏沐接过纸巾的手指一顿,“怎么不带绵绵来?”

简辞面不改色,道:“她不怎么吃这些。”

晏沐了然笑了笑。女孩子嘛,要维持体重很辛苦。

简辞送他回酒店,路上说起那房子,问晏沐觉得怎么样。

晏沐望着外头飞速倒退成连一条线的霓虹灯光,一时有些犹豫,“让我想一想,明天给你回复可以吗?”

他父母留下的那笔钱买这个房子倒是绰绰有余,只是对于这笔钱,他始终无法心安理得地用。虽然那对他来说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合法的,无法被银行收走作为债务抵押的财产,他完全可以用这笔钱做投资,也可以去花天酒地,即使不能让他过得毫无节制,却也足够衣食无忧,至少买一套房,买一辆两辆玛莎拉蒂都不成问题。其实单单是放在银行里,每个月的利息就已经非常可观,抵得上寻常人许多个月的工资。

“当然,”简辞答道,“不用急,过几天也可以。”

晏沐点头,道谢。

简辞抽出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按在晏沐脑袋上轻轻揉了揉,眼神与声音都很温柔,“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晏沐瞬间呆滞,胸口里的心跳又砰砰快了起来,快到像跑了个全力冲刺的一千米。

简辞送他到酒店楼下,没有下车。

晏沐也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告别之后上楼,他洗了个澡,关灯躺在床上,手臂捂住了眼睛,过了一会又偏过头去,从窗帘缝隙中窥看城市的光,心虚与不安在寂静中放大了无数倍。

满脑子都是简辞。

二十六岁的简辞比十六岁的简辞更成熟,不再沉默冷淡,浑身上下都是成熟男性该有的张弛有度和恰到好处,他连十六岁的简辞都没抵抗住,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比完美更完美的简辞。

昨夜简辞躺着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床单被保洁换过,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空调依旧维持着昨晚的温度,他却觉得有点冷,裹紧了被子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找回一点简辞的温度,却又不敢靠近简辞躺过的那半边床,因为仅仅遐想简辞就令他有无法摆脱的罪恶感,令他觉得对不起徐绵绵。

暂时不要见了吧……

睡去之前,晏沐模模糊糊地想,在婚礼之前,尽量不要再见简辞了。

他下定决心避开简辞,但他没想的是,不到十二个小时就打了自己的脸。

第二天与秦林意到西风荷时,简辞一身烟灰西装,带着副有些文艺的金丝眼镜,平白柔和了略显锋利的五官轮廓,站在西风荷布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侧,手插在裤袋中,随意却精致,如同民国年代走出来的世家少爷,吸引了无数来往的人的视线。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人,是六年未见的李禄星。

他们也不知道是站了多久,看到晏沐过来,简辞扬起嘴角,说:“木木,好巧。”

晏沐:“……”

第十五章

其实晏沐跟李禄星,比简辞与李禄星,应该更熟。

高中的时候两个人三天两头在行政楼门口碰到,教务处的老师经常是送走了晏沐迎来了李禄星,或者反过来,再有些时候干脆把两个人都叫过来一起训,省一趟口水。

李禄星这人痞坏,但跟晏沐那种不学无术的坏不是一个路子,相反,他成绩很好,虽然比不上简辞和徐绵绵,但每次考试也能考个年级前百,非常稳定,平时也不见他用功,属于全靠脑子型的选手。

成绩不差,却三天两头被叫去谈话,而且谈话时间通常比晏沐长,是因为一个重点高中绝对无法容忍的原因——李禄星实在太受女孩子欢迎,严重影响了学校的风气。

要说受欢迎,简辞一点也不输给李禄星,甚至晏沐自己也不差,但教导处老师就不会找简辞的麻烦,因为简辞来者皆拒,整个一朵高岭之花。

收到情书拆也不拆直接扔掉,被当面表白就只会面瘫着说一句“谢谢,抱歉”,久而久之女同学们都知道追简辞无望,纷纷远观不再试图近玩,根本不需要老师操心。

但李禄星不。

他与简辞相反,恰好是来者不拒的那一款。但凡有人表白,只要长得还过得去,李禄星就会笑眯眯答应,谈那么一个礼拜,一个月,或者再长一点。

李禄星谈恋爱,超过三个月的没有,短于三天的倒是不少,换女友如同换衣服,是全校乃至全市闻名的渣男,偏偏女生们就爱他这渣劲,幻想着自己也许就是那个命定的能让李禄星浪子回头的天命之女,前仆后继地往他跟前扑,等到一颗少女心被蹂躏成玻璃渣子,再灰头土脸地离开。

晏沐一开始挺看不上李禄星的,在行政楼里遇到,李禄星会冲他笑笑,他从来不给回应。

毕竟那时候他还是个呼风唤雨的小王子,各方面都不比李禄星差,犯不着给李禄星面子。会熟悉起来是因为高二的时候他有一回翘课路过学校人工湖边,无意中撞见了李禄星跟当时的女朋友分手。

那女生长什么样晏沐早已不记得,只记得她当时哭得惊天动地,质问李禄星为什么这么无情无义。

李禄星像是怕被她的眼泪蹭脏了衣服,站得挺远的,闻言耸了耸肩,说:“梦梦,咱俩好之前我就跟你说过的,我不喜欢你,你非要谈可以,但我肯定不会喜欢你,就一个月,一个月后好聚好散,谁也别纠缠。”

女孩子哭得更凶,说你一个礼拜前还不是这样说的。

李禄星道:“一个礼拜前我还是你男朋友,当然要演好男朋友的戏份,现在不是了,我自然就出戏了。你别哭了行吗,我这人软硬不吃,分手这事没余地的,瑶瑶没告诉过你?”

晏沐知道“瑶瑶”是谁,全名季瑶,高三的学姐,在他们学校挺有名,也是校花级别的人物,家境殷实,脾气火爆,人称“瑶长公主”,更是李禄星恋爱记录的保持者,89天,只差一天就三个月。

又争执了几句,女孩子哭着跑了。

李禄星在原地站了一会,明明是他甩人,背影却让晏沐觉得看起来有些苦,好像他才是被甩的那一个。

晏沐觉得自己好笑,竟然站在湖边吹了半天风听别人的墙角,他打算走,谁料李禄星突然转过了身来,对晏沐挥了挥手,笑道:“晏爷,来散心啊?”

“……”虽然不是故意偷听,但被当事人撞到了还是挺尴尬的。

李禄星原地蹦哒了两下,蹿到晏沐跟前来,自来熟道:“湖边怪冷的,回去不?”

他俩同年级,隔壁班,回去顺路,但晏沐不是很想跟他一起走。

大概是他脸上的嫌弃太明显,李禄星这么聪明的人,一下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了,“诶,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渣男呢?”

晏沐没否认,心想就是骂你了怎么样,不服打一架?

李禄星“啧啧”两声,“我这怎么就渣了?你情我愿啊,她不接受当时就应该不答应,对吧?”

晏沐手插着校服裤袋,被人工湖边的风刮得满头凌乱,说:“那你呢?既然不喜欢她,当时为什么答应?”

李禄星裹了裹毛呢校服外套,缩着脖子道:“诶,这里太冷了,走走走,去超市那里说,请你喝杯热的!”

晏沐是逃了自习课出来的,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回去。他原来是打算去琴房待一会,半路遇到这一出,就直接被李禄星架去了超市。两人坐在超市后头设的休闲区里,李禄星冲了两杯奶茶,把香芋味的给了晏沐,自己喝草莓的。

他呲溜着里面的椰果,说:“以前你看到我就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跟你打招呼也不理,真这么看起不起我?”

晏沐:“……”你都知道还请我喝奶茶,这奶茶里不会有毒吧?

李禄星把杯子捧在手里左右手背滚着取暖,还有点委屈,“我真不渣!我跟她们好之前都说好了的,多长时间就是多长时间,一分钟都不超时!”

晏沐抽了抽嘴角,还是那个问题,“你既然不喜欢,干什么要答应?反正早晚都要分手,不如直接拒绝了。”

李禄星叹了口气,老神在在地摆摆手,道:“我有我的理由,你不懂。”

晏沐无语,“哦,那你说出来让我懂一懂?”

李禄星却定定看了他一会,突然牛头不对马嘴道:“其实咱们挺像的。”

晏沐跟不上他的思维跳跃,“……哪里像?”

李禄星又哀愁叹了一口气,说:“明明都是好人,却三天两头被叫去教务处罚站,难兄难弟啊!”

晏沐:“……”他就不该指望这个人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李禄星的脸皮是真的厚,晏沐觉得自己对他的嫌弃几乎都已经写在脸上了,他还没脸没皮的打蛇上棍。

自从那次以后,下课或者自习的时候他就常常来晏沐班上串门,叫他去吃饭,去打球,去超市喝草莓或香芋味的奶茶,单方面诉说又有哪位女同学跟他表白,他接受晏沐的建议,尝试拒绝,女生却说:你跟别人都能好,为什么就拒绝我?我不管,就算是一天,你也得做我男朋友。

晏沐觉得这些女生跟李禄星一样,无法理喻。

但怎么说呢,还有点耿直的可爱。

那段时间他刚刚察觉到自己对简辞的感情,对简辞避之不及,跟李禄星倒是走得近了些。毕竟简辞不会陪他逃课,也不会陪他大冷天在湖边喝一杯甜到发腻的奶茶,最关键的是,他面对简辞时,做不到坦然。

如果说王致是他初中时期的狐朋,李禄星大概就是他高中时期的狗友,反正他跟这两个人聚在一起,没做过什么好事。

但开心是真的挺开心的。

只是这友情也没维持住多久,高考时他家出事,李禄星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那段时间大起大落,他真的看淡了很多,冷静下来以后也会去回想一些他自以为牢靠的联系,总结归纳后得出结论——都是他一厢情愿。

没想到李禄星也来S市了。

晏沐对简辞点了点头,打了招呼,又对李禄星笑了,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第十六章

最后顺理成章变成了四个人吃饭。

坐在六人位的卡座上,位置倒是很空,就是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晏沐与秦林意穿得很随意,坐了一边,对面的简辞和李禄星却都穿得非常正式,像来出席什么重大会议。

李禄星也变了很多,从以前那个一目了然的渣男,变成了一位看起来不那么渣,事实上不知道如何的青年才俊。

每个人都在改变,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不是变好,就是变坏。

晏沐的余光扫过他,忽然想到了陈老板说过的这句话。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否则当年不会那么受女孩子欢迎。与简辞那种有些锋利深邃的好看不同,他更轻佻,桃花眼眼尾很长,上挑着,嘴角挂着弧度合适的笑容,西装革履掩饰住他的痞气,令人如沐春风。

比起高中时,他长高了很多,看得出经常锻炼,身形竟然不比简辞差。

晏沐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埋头点单,一边关照着秦林意,问他虾饺吃不吃,烧鹅吃不吃,海鲜粥喝不喝。

本来是打算请秦林意吃饭道谢,顺便问一问学校的事情,但意外突发,对面的两个人不请自来,还不容许他拒绝,变成了四个人的饭局,秦林意不认识对面两位,他觉得有些抱歉,心想这顿饭过后,恐怕还得再单独请秦林意一次才行。

“木木啊,你眼前还坐着两个人呢,”见他只问秦林意,李禄星调侃道,手伸到晏沐面前摆了摆,“你看不到吗?”

语气熟捻一如当年关系最好时。

晏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弄不明白李禄星的想法。

当年他家出事后李禄星没有给他联络,而他被警察关在家中半个多月,一切通讯设备都被监听,也没办法给李禄星联络。抓到凶手后他被放出来,给李禄星打过电话,甚至他出发去美国前,都尝试过联系李禄星,只是电话短信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感情,无论爱情友情亲情,都需要双方一起磨砺维护,一方选择放弃,另一方再努力也是无用功,只能消弭殆尽。过去这么多年都毫无联络,作为被放弃的那一方,他实在装不出与李禄星亲厚依旧的样子来。

菜单本就一人一份,晏沐道:“你想吃什么就点,这顿我请。”

李禄星乐了,笑道:“那不行,你好不容易回国,还是我请你吧!”

晏沐照顾着秦林意的感受,拒绝:“本来就是我请学长吃饭。”

秦林意扭头对晏沐微笑了一下,晏沐假装没有看到,低头继续勾菜。

李禄星却看到了,看向身边的简辞,挑了挑眉。

简辞冷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晏沐身上。

李禄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行啊,改天我再回请你。”

简辞一直没怎么开口,倒是李禄星,一如当年的自来熟,很快同秦林意攀谈了起来。得知秦林意是晏沐学长,也跟着莫教授学钢琴,立马就说起了当年晏沐逃课的事情。

“他那时候整个就一不良少年,每天早上到晚上七节课加三节自修,他能逃掉五节,坐在琴房里一坐一下午,音乐老师赶他都不走。”

晏沐:“……”音乐老师什么时候赶过他?他们学校的音乐老师是他妈的忠粉,还经常帮他打掩护。

秦林意听了笑笑,就问晏沐:“那怎么不去上艺术类的附中呢?H市的话,有几个学校还是不错的。”

晏沐余光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简辞,还没来得及接话,李禄星就揶揄道:“班主任也说过好几次啊。问他要不要转学,他不肯,非要在我们这重点高中待着。待着就待着吧,又不好好上课,结果就每天被传教务处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我看八成是舍不得学校里的谁吧?”

说着对晏沐眨了眨那双桃花眼。

李禄星这个人,大概是恋爱谈太多了,虽然都不是什么正经恋爱,但脑子里那根弦敏锐得不像话,晏沐抬头对上他那双桃花眼,因为里面的意有所指与深意眼皮一跳。

——正中红星。

哪怕是常年与他一起做教务处门神的李禄星,也是个正经八百的学霸,扛得起他们那所学校的名气与名气所带来的压力。李禄星总说他俩像,但其实是一点也不像的,晏沐是个正经八百的学渣,赖在那座学校不走,无非是因为在座的另一位学霸也在那里罢了。

秦林意扭头看向晏沐,笑着问:“不会是那天你去四方堂见的那位佳人吧?”

晏沐手中的杯子一歪,奶茶洒出来了一点,“……不是。”

“不是因为她,”晏沐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尴尬笑了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转学麻烦而已。”

李禄星似笑非笑,“这有什么麻烦的,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晏沐:“……”确实。

突然一张纸巾按在他手上,晏沐抬头,是简辞。

简辞的身体前倾过来,一只手抓住晏沐的,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温柔擦掉了晏沐手背上的几滴奶茶,顺便还把桌面清理了一下,低声道:“不转学,不是因为我么?”

他说这句话时正在收手,拇指指腹划过他的手背,非常寻常的动作,却因为灼热而直白的目光,令晏沐心口狠狠一颤。

简辞说:“说好一起读完高中的,不是吗?”

晏沐:“……是啊。”

“啧啧,”李禄星咂嘴笑道,“你俩关系这么好,怎么晏沐出国的时候你还跑来问我啊?”

简辞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李禄星毫无知觉,横刀跨马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一条腿,抱着手臂埋怨:“你说你也是,关系这么好,走的时候也不叫大家吃个饭送个行?简辞都不知道你走了。后来知道的时候把我揪住往死里揍了一顿,还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这我就很委屈了,我哪知道你没告诉他呢?”

晏沐一愣,看向简辞,“我给你发信息了……吧?”

简辞冷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皲裂,“你发了?我没收到。”

晏沐:“……”

他确实发了信息给简辞,确确实实。

在他临走前的五分钟里。

高考结束,徐绵绵和简辞考上了S市的一所大学,晏沐因为缺考两门,连本科分数线也没上,自然也没有读大学,留在了H市。

徐绵绵的生日是平安夜,距离晏家出事已经过去了小半年,晏沐这半年来一直在莫教授的帮助下申请音大的特招生名额。

他不像简辞和绵绵,甚至连李禄星这个渣男都比不上,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钢琴,也只有钢琴能让他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是处,活着还有事可做。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徐绵绵和简辞,准备了许久,终于在徐绵绵生日前拿到了面试通知。

他想即便简辞瞧不上他疏远他也没关系,至少他还有绵绵,他去S市是为了绵绵。于是晏沐偷偷从徐绵绵妈妈那里打听到了徐绵绵生日派对的地点,把自己收拾地整整齐齐,拿出所剩不多的存款,精挑细选为徐绵绵买了成年礼物,坐上了开往S市的动车。

他的计划非常好,突然出现在徐绵绵面前,大声告诉她,晏大爷没事了,晏大爷才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然后告诉她他马上也能来S市了,面试没问题。

如今想来,真的是非常中二。

南方少雪,那年的平安夜却天公作美,路上情侣互相依偎,满城灯火辉煌灿烂,鹅毛大的雪花歪歪扭扭地下着,为城市染上圣诞气氛,好像那个坐在驯鹿雪橇上的红帽子老人随时都有可能顺着雪花落地,把礼物送到你跟前来,浪漫得一塌糊涂。

晏沐从火车站里出来时已经八点半,裹紧了羽绒服,谢绝一众黑车司机的邀请,排队打车,直奔徐母说的那家KTV。

徐绵绵生日,简辞应该也会来吧?

晏沐在KTV洗手间里理了理自己被吹乱的头发,捂热冻红的双脸,好像镜子里的他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晏大少了,才深呼吸一口气,往包厢走去。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包厢在哪,一个转弯就看到了走道尽头的那一对熟悉的人影。

少女一身红色连衣裙,大波浪卷发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满都是紧张和期待。

她仰着脸看向的少年,白衬衫外套着一件黑色毛衣,修身的长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双腿,浑身都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魅力,不到二十岁,已经拥有了这世界上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一切。

他靠在墙上,面对着少女,晏沐的角度能看到徐绵绵的大半边脸,却看不见简辞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收回了脚步,躲在了转角墙后。

高级KTV包厢的隔音做得很好,即便包厢里面的人嘶吼得昏天黑地,外面走道上也没有一点杂音,晏沐清楚地听到徐绵绵的表白,也听到了简辞那一个“好”字。

然后少女红着脸扑进少年怀里,少年抬起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环住了少女的肩膀。

言情小说里贪心女配都是这种下场,晏沐走在大雪纷飞的街上,嘲讽自己。

他以为没什么事情可以更惨,却发现所有的事情都越来越惨,他的生活从半年前开始转折急下,惨得令人发指。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成群结伴,情侣们相互依偎,好友们嬉戏打闹,即便是单独行走的人也有一个可以归去的地方,天底下好像只有他,一无所有。

他仰着头,雪落在脸上化成水,矫情得跟眼泪一样。

濒临爆发的情绪好像被压缩机压进真空袋的枕头,保持着扭曲而僵硬的状态,终于在接触空气后爆炸。

晏沐放了莫教授鸽子,他决定离开。

一个月后,他孤零零地站在候机楼里,面对着巨大玻璃窗外那架即将载着他远渡重洋的飞机,给简辞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简辞,我要去美国了,你和绵绵好好的。]

短信发出,晏沐关了机,拆下电话卡掰碎,将手机扔进了垃圾桶里。

连看一眼回信的勇气也没有,干脆利落地逃走了。

第十七章

这一走就是六年,他潜伏在大洋彼端的异国他乡里,几乎断了与国内所有的联系。

一开始他还会幻想,也许徐绵绵甚至简辞,会来美国找他,狠狠骂他一顿,把他骂醒了拎回国去。徐家就不说了,他的出国手续就是徐绵绵他爸办的,在哪个学校,房子租在哪里,徐爸爸一清二楚。至于简家,在国内举足轻重,有什么东西查不到?简辞和徐绵绵要是有心找他,分分钟就能找到。

如果他们来的话,晏沐想,他大概会别扭一顿,然后乖乖跟着回去吧?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叛逆期还没结束的中二少年,离家出走了,希望有人能来找他回去,能接他回一个家,因为他一个人,实在不知道还能回哪里去。

可是没有,这六年平静如永久休眠的死火山,连一个火星也没有蹦出来,除了王致,没有人来找他,徐绵绵没有,简辞更没有。

他自欺欺人地想,也许是他把自己藏得太好,他们找不到他。

直到他收到了徐绵绵寄来的喜帖,不切实际的幻想又一次被打破——他们知道他在哪,只是没有来找他而已。

那些过往都淹没在了时光里,好像所有伤痛都被抚平,经过六年春夏秋冬,他自觉已经可以平静面对简辞和徐绵绵,于是订了回国的机票。

但是现在简辞竟然告诉他,他没有收到他的短信。

一顿饭吃得真的是又累又尴尬。

秦林意下午还有事,简辞和李禄星也各自要回公司,晏沐松了一口气,结过账后眼疾手快,在三人开口说送他之前,钻进了路边的出租车里。

关门时的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不禁让司机侧头看了一眼,以为这小伙子是在被人追杀。

“您去哪啊?”

“去最近的移动公司。”

司机想了想,问:“秋北路上那一家成吗?”

“成。”

哪家都成,他迫切地需要去认证一点事情,在简辞来问这件事之前。

晏沐疲惫揉了揉眉心,仰头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

简辞一定会来问他,刚才如果不是李禄星和秦林意在场,简辞一定已经问了。

移动开遍大街小巷,倒是真的挺近的。

排队取号时输了以前的手机号。

结果就被领去了VIP厅,因为他以前的号里存的的话费足够他用上好几辈子,临走前没来得及注销,这个号就一直放着扣费,也没去管。得知他是出国了,服务人员立刻热情地询问他是否需要重新启用这个号码,晏沐想了想,让服务员给他补了卡。

他回了酒店,把补来的旧卡换进手机里。

整整六年没开机,开机的瞬间,积压的信息蜂拥而进,无数声“叮”差点把手机卡死。

干脆关了声音,去冲了个澡,回来时手机终于趋于平静,他坐在床沿上,一条一条往下翻。

那时候微信还不流行,大家都是用的信息,而他的号码一般发不进来,几百条信息几乎都是从前的同学问他去哪儿了,有王致,有徐绵绵,甚至有李禄星,然而翻到简辞的名字时,鲜艳的感叹号后,是他给简辞发去的最后一条信息。

发送没有成功。

可他妈真是个笑话。

他用这个号码给简辞拨通了电话。

简辞接起来时显然很意外,但大概是还存着他的号码,晏沐还没出声就问:“木木?”

“嗯……”晏沐有气无力应了一声,望着酒店天花板,“简辞,那个房子……我买了吧。”

没有什么理由,就是突然很想这么做。

大概是突如其来的矫情泄气失落,令他在此时此刻,根本不想去坚持所谓的骨气。

几日之后终于开学,晏沐听莫教授和秦林意的意见选了几门课,另外报了一门编曲。

其实他现在也不算是正式的学生,还没参加考试,不过是走了莫教授后门进来的旁听生,去不去上课都没有学分,影响不大,但他还是希望能认真一点,至少在学业这一件事上,不要辜负自己。

其实比起他的母亲,在钢琴上他算不上多有天赋,没有惊才绝艳,偏偏也不够勤来补拙,在外面的时候没有足够的钱租琴房练习,只能晚上打一些工资比较高的夜班,白天趁着早上人少去学校琴房练习。

演奏量不够,自然基础功也算不上扎实,在美国时读大学他便一直辅修编曲,也算是规划另一条出路。

原来的房东大约是真的急着走,不到一个礼拜,便约晏沐去办了过户手续。

双方各自交了一笔可观的税金,房子就算交接完成,剩下的就是每个月还给银行的贷款,毕竟通货膨胀严重,钱会越来越不值钱,如今也没有几个人会选择全款买房。

简辞作为中间的介绍人当然也到场了,陪晏沐去验收房子,又叫来物业换了新锁,把事情弄完已经是黄昏,晏沐提出请他吃饭,但简辞公司有事不得不走,晏沐便笑了笑,约他改日。

送走简辞,晏沐留下做了一遍打扫,虽然前房东之前已经叫钟点工来请扫过,但还是落了一层薄灰。一边思索着添置哪些家具,一边擦过地板,又把窗户全部抹了一遍,收拾完后已是八点,晏沐这才觉得饿了,准备出门吃饭。

之前没有察觉,打开地图一看,才发现陈老板的店离音大竟然这么近。

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态,就像那天他为何要突然打电话给简辞把房子买下一样,他无法克制骨子里蠢蠢欲动的冲动。有些话当时能够鼓起勇气说,如今却再也拿不出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心境,他以为自己能够和简辞保持距离,也确实保持了六年,可是再见简辞,那些所谓的理智与果断就都被撕成了碎片,半点不剩了。

他想知道简辞更多的事情,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就只是想知道罢了。关于简辞,陈老板与李禄星,甚至馄饨铺老板的女儿,显然都知道的比他多。

在他错过的这六年里,简辞是什么样的,简辞与徐绵绵又是什么样的,正如陈老板所说,没有人会停在原地,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不是变好,就是变坏。

他不知道自己是前者还是后者。

简辞无疑是前者,他变得越来越优秀,从前他就远远跑在所有人的前头,如今更是让众人望其项背无法追赶。

陈老板店里生意不错,但见晏沐来了还是挺高兴,给他安排了最靠里的吧台位,上了一碗鳗鱼饭与一壶清酒,抛过风情万种的一个媚眼,“你赶时间吗?”

晏沐笑了,“不赶。”

陈老板说:“行,那你先自己坐会儿,忙完这一阵我就过来。”

说罢就回去帮陈夫人洗菜了。

也许是女人都很敏锐,又也许是陈老板太懂人心,她似乎是知道晏沐的来意,上的酒度数不低,晏沐喝完一壶,恰好有些醉意时,陈老板洗了手坐了过来,陈夫人在吧台里,笑着给他们又添了一壶酒。

陈老板对陈夫人眨了眨眼,陈夫人会心一笑,擦过手拿起手机去了后厨,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了。

“我以为你至少还要过几天才会来,怎么样?在国内还习惯吗?”陈老板支着头问。

晏沐笑了笑道:“国内很好。”

陈老板道:“出去久了,总归哪里都没有家里好。”

晏沐深有感悟,点了点头。

陈老板给两人都倒上了酒,“接下来的我请你,随便喝。”

晏沐笑道:“每次都请客人吃饭,店真的不会亏本吗?”

陈老板哈哈大笑,“也不是谁都请的,我看你顺眼。”

晏沐酒量一般,但至少比简辞好了太多,与陈老板闲话说了一会,不知不觉喝了三壶。这才知道,原来简辞与陈老板家中本是旧识,也算是从小就认识,简辞夜里下班后经常会来陈老板这里喝一杯。

晏沐不禁想起简辞家中的背景,能与简家是旧识,陈老板家中只怕也不简单。

陈未妩媚一笑,“你是不是在猜,我家里是做什么的?”

被说中了,晏沐有些不好意思。

陈未摆了摆手并不在意,道:“我爸跟简辞他大伯是同僚。”

简辞大伯……如今已经调回首都了吧?晏沐惊讶地看着陈老板,陈老板挑了挑眉,“你是不是又在猜,我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允许我在外面这样?”

晏沐:“……你是会读心术吗?”

陈老板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一把勾住晏沐的肩,对陈夫人喊道:“夫人!他真的有点可爱啊!”

杨知玥探头看了晏沐一眼,手里电话还没挂断,柔声道:“是很可爱。”

晏沐:“……”

陈老板笑够了,才道:“我可不会读心术,你可以理解为……嗯,女人的第六感比较灵?”

晏沐:“……”女人真的可怕。

“一开始当然是不同意的。”陈老板忽然正色,话题转换之快令晏沐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陈老板是在回答前一个问题。

她摸出烟点了一支,烟雾缭绕中,晏沐在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哀伤。

“所以我跟他们已经断了联系了,在我把知玥带回家的那天。”

晏沐:“……他们不同意么?”

陈未笑了笑,“怎么可能同意。”

晏沐的目光落到还在吧台里忙碌的杨知玥身上,不知说点什么才好。

“但也已经不反对了,”这么沉重的气氛里,陈未却抖掉烟灰,俏皮一眨眼,“如果还反对,我爸有一万种方法让我这店开不下去,也有一万种方法逼我就范,他既然没做,就说明他也在学着接受,我只需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陈老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晏沐不禁笑了。

“跟简辞比起来,我可算是不错了……”陈未忽然感慨道。

晏沐一怔,转头看向她,“简辞?”

陈未抽了口烟,说:“当年他跟家里闹翻,离家出走的时候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要不是我和知玥偷偷接济他,大概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晏沐:“……为什么会和家里闹翻?因为开公司的事情?”

简辞曾和他提过一次,但当时也没有说清原因。

陈未意味深长一笑:“开个公司哪能够啊,怎么着也得是出柜这样的大事吧?”

“……”简辞出柜?怎么可能,他和绵绵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晏沐正要再问,杨知玥在另一头喊道:“未,过来帮个忙!”

“诶!这就来!”陈未立刻按了烟起身,拍拍晏沐的肩膀笑道,“想知道就自己去问简辞,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第十八章

晏沐还想等陈老板空下来再问一句,没想到不过二十分钟,门铃响起,简辞竟然来了。

“……晚上好。”隔着吧台,晏沐尴尬地打了个招呼,“你忙完了?”

简辞自然地坐到了他身旁,“嗯,刚开完会,你吃好了吗?”

晏沐点头,简辞说:“那陪我再吃一点,不是要请我吃晚饭吗?正好我还没吃。”

“……”已经晚上九点半了,简辞竟然还没吃饭。

“哟!老简!”陈未给隔壁的客人上菜,路过时顺便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简辞冲她笑了笑。

陈未在晏沐看不到的角度冲着简辞一眨眼,“别客气,正跟他说到你被家里赶出去的事呢,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简辞握着杯子的手一顿,蹙眉道:“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

陈未一点也不怕他,哈哈大笑,“我可没答应你,反正他早晚会知道的!”

简辞:“……”

晏沐压低声音问:“是你上次提过的那件事么?”

简辞神色有些复杂,“嗯。”

晏沐见他不愿多谈,便识趣地不再问,简辞曾与他提过一句,但当时也没有说具体的原因。

简辞喝了一口冰水,搁在桌上,抬手温柔揉了揉晏沐的短发,无奈笑道:“我说过的,等我成功以后再告诉你。”

晏沐点了点头,简辞的手仿佛带着细小的电流,摸得他整个人从头皮麻到后背。

陈未又送了酒,晏沐记得简辞的酒量,真的不敢让他再喝,怕喝醉了又要照顾酒鬼。

简辞见他捂着酒瓶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好笑,“我酒品很差?”

晏沐:“……还好。”

简辞:“那为什么不许我喝?”

“怕你明天起不来。”

虽然简辞酒品很好也不会乱来,但今天他也喝了不少,再躺在一张床上,真的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简辞却一点也不体谅他这种忧心,从他手里抢过酒壶,给两人都倒上,“没事,明天是周末,股市不开盘,我也不用去公司。”

晏沐:“……”是谁上次周末还在公司加班。

简辞的酒量是真差,偏要拉着晏沐一起喝,到最后晏沐也不太清醒了,还是陈未帮忙叫了代驾,也不知陈未是怎么说的,总之晏沐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简辞家中,并且又一次躺在了简辞怀里,这次竟然还是……光着腿的。

简辞更干脆,只穿了内裤,两条腿夹着他的,被子里全是酒精挥发与肌肤之间燥热的味道。

“……”怕不是还在做梦。

外头传来清脆的两声狗叫,还有奋力刨门板的声音,简辞模模糊糊在晏沐背上蹭了两下,沙哑道:“木木……别叫……”

“……”叫他还是叫狗呢,应该是叫狗吧。

说真的,晏沐也很希望木木别叫,把简辞叫醒了该怎么办?

他现在的尴尬真的太明显,简辞一旦醒来,肯定会发现的。

但木木显然听不到他的心声,简辞不理他,他叫得更加奋力,最后还是把简辞叫醒了。

“唔,木木?”

这次是叫他了,晏沐推开他一点,翻身坐了起来。

简辞的胳膊本来挂在他腰上,他这一坐,就往下滑,滑到了……

简辞:“……嗯?”

晏沐:“!!!”

幸好简辞也马上坐了起来,装作不经意地收回手臂,问:“几点了?”

晏沐僵硬地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过快要没电的手机,“七点半。”

外头木木叫得欢快,简辞不好意思道:“平时这个点我都会去跑步,顺便带木木出门晨散,他生物钟比我还准,把你吵醒了吧,你再睡一会?”

晏沐哪里还睡得着,甚至连转身看一眼简辞的勇气都没有,掀了被子下床,找到地上扭成一团的裤子,拎起来一看,已经皱得不成样了。

简辞说:“你去洗个澡?我给你找身衣服。”

晏沐叹了一口气,“嗯。”

背后传来各种声音,他从那些声音中就可以猜测到简辞在做什么,简辞掀了被子,简辞光脚踩在地板上,简辞开了衣橱,简辞在翻找衣服,简辞走了过来……简辞没穿衣服。

晏沐根本不敢回头。

“这个你应该能穿。”简辞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

晏沐耳根滚烫,飞快接过身后递来的衣服,“浴室在哪?”

简辞肌肉纹理分明的手臂一抬,晏沐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

他只穿着一件衬衫,又皱又短,连内裤都盖不住,感受到身后简辞的目光,真的恨不得就地把自己埋了。

简辞一定察觉到了,在他手臂下滑的那一瞬间,他一定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应。

再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了。

直到浴室里传来水声,简辞才换上一身衣服,开门把木木放了进来。

木木兴奋得窜上了床,左右闻了闻,大概是闻到了晏沐的味道,尾巴甩得异常欢快。

简辞坐在床边,搂住他的头摸了一把,笑着问:“你也很喜欢他,对吗?”

木木十分给面子,朝着浴室“汪汪”叫了两声。

简辞眼底笑意更深,压低声音道:“再等等,很快都会好的。”

晏沐洗完澡出来,简辞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基础的煎蛋,配两片面包一点生菜,一杯牛奶,健康得一看就很简辞。

晏沐坐在椅子上,才发现简辞已经洗过澡了,换了件运动系的套衫,看起来年轻不少,依旧很帅。

简辞给他的鸡蛋上撒了盐,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我在客房洗的。”

“……”既然有客房,为什么要拉着他睡一张床?

挺想问,但是没问出口,两个直男睡一张床岂不是很正常?问了反而此地无银。

结果他不问,简辞却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昨晚我也醉得厉害,没力气搬你,就让你睡主卧了。我睡相不好,影响到你了吧?”

“……没有。”

晏沐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入口才发现,无奶无糖,纯黑。

简辞说:“吃完一起带木木出去走走,然后我陪你去看看家具?”

晏沐:“……好,有奶么?”

“嗯?”简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你要么?”他自己从来不加这些,所以家里也没有备。

晏沐一口把咖啡喝光,“没事,没有就不用了。”

木木精力旺盛,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肯回家,恰好时间差不多,简辞便开车带着晏沐去挑家具。

房子都买好了,自然是趁早把酒店退了搬进去得好,晏沐并不很挑,买家具也只要样式过得去就好,觉得随便哪套都不错。但简辞的眼光却很高,两人逛了一早上,也没有达成统一。

早上喝了一杯黑咖啡,又逛了一整个家具城,晏沐的胃隐隐作痛,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简辞,是我住,不是你住,我的要求没有那么高。”

简辞一愣,薄唇微抿,“但我希望你住的舒服一点。”

晏沐:“……谢谢。”

听他的口气,竟然还有点委屈。

适逢中午,王致打了电话来,问晏沐在哪,要带他回H市。

晏沐一愣,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与王致说好回去看他父母的。

挂了电话,简辞挑了挑眉,“王致?”

“嗯……”晏沐想着要怎么和简辞说。

“找你有事?”

晏沐叹了一口气,实话实说:“说好跟他一起回一趟H市的,忘了今天是周六了。”

简辞顿一,“回去看你父母?”

晏沐点了点头。

简辞犹豫了一下,说:“木木,介意我跟你一起去吗?”

“……”晏沐抬起头来看他。

简辞这样强势的人,却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种问题。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曾开口提过。

晏氏的案子,是简辞大伯办的。

但非要说的话,这事与简辞其实没有直接的关系,简大伯也不过是公事公办。如果说简辞不能去的话,王致岂非更不该去?

毕竟公司被拍卖的时候,王家趁火打劫,还分了不少资源走。

晏沐笑了笑,“你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去吧。”

简辞松了一口气,镇定如他,还是会在这种时候因为不确定而紧张。

第十九章

王致开着他的大suv来接,见到晏沐身旁的简辞时,明显一愣。

他们两人是认识的,初中时同班过两年,高中王致转走,也会从晏沐那里偶尔听到简辞的事情,再者晏沐回国前将简辞和徐绵绵要结婚的事情告诉了他,以至于他一直想当然地以为,晏沐出国是因为徐绵绵,徐绵绵跟简辞好了;回国也是因为徐绵绵,徐绵绵要和简辞结婚了。

毕竟整个初中加高中,所有的认识晏沐的人都这么认为,晏沐自己也从不否认。

为朋友就要两肋插刀,他对简辞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见晏沐拉开了后座门,王致立刻说:“你们两都坐后座啊?搞得我跟司机似的。”

晏沐手一顿,让开一步,对简辞说:“你坐后面吧,我陪他坐前面。”

简辞淡淡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王致的后脑勺,点点头坐了进去。

王致满意了,“这还差不多,昨天睡晚了,没人陪我说话我得睡着。”

从S市到H市,开车不过一个半小时,加上王致的车技感人,下高速时才一点过半。

王致说订好了餐厅,先去吃午饭,说的时候还对着后视镜翻了个白眼,大概是十分嫌弃后座上那个跟来吃白食的。

选的餐厅是晏沐从前经常去的泰国菜馆。

要说他回国以后,仿佛所有人都恨不得带他多吃点,而且都爱选他从前常去的店,可能都想陪着他怀怀旧,偏偏晏沐最怕的就是怀旧。

这家店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他爸投资开的,因为他妈非常爱吃泰国菜,而市里一直找不到口味地道的,他爸就干脆给开了一家,专程从泰国请了几位厨子来,很合他妈的心意,以前他们一家三口每个礼拜都要来几趟。

公司破产之后债务缠身,能抵押能拍卖的都卖掉了,自然包括这家店。

王致没心没肺地把菜单递给晏沐,“随便点!王总请!”

晏沐接过大致看了一遍,单子上的东西竟然与六年前没什么变化,这么大一家餐厅,不推陈出新竟然还开了那么多年,而且看起来生意还不错,也是很难得了。

他这人记性太好,好到根本不需要看就能回忆出他妈惯常爱点的那几个菜,于是合上菜单,随意报了两个菜名。

王致啧啧两声:“这么点东西,你喂小鸡啊?”

说罢拿过菜谱,又一股脑指了许多,从头到尾没理睬过简辞,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撇开情绪因素,这里的菜还是不错的,与当年比起来竟然没有多少变化,但晏沐也没吃两口,实在是胃疼,虽然勉强不影响行动,但不太吃得下东西。

吃完饭,王致招来服务员结账。

过来拿单子的是服务员,把账单送过来的却是餐厅经理,对着王致客客气气道:“先生,您这桌记在股东账上,不需要结账。”

王致一愣,“什么?”

经理微笑着解释:“简先生是我们的股东,哪有老板来吃饭还要自己付钱的道理呢?”

王致扭头看向简辞,惊讶问:“他什么意思?说你是这里的股东……?”

简辞拿着餐巾擦了嘴,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王致:“……”

王致又扭头看向晏沐,晏沐也是一脸惊讶,显然并不知情。

简辞站了起来,“走吧。”

王致依旧开车,路上经过花店,趁着晏沐去买花束,王致扭头对后排一直沉默的简辞龇牙,“简总,虽说你们做过情敌,但木木到底也没影响到你什么。你这马上就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他一个人一走六年,异国他乡的多他妈心酸,好不容易现在回来了,你还在他面前显摆,有意思么?”

简辞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眯起眼道:“什么意思?”

“啧,”王致烦躁抓了抓头发,“这店以前是他爸给他妈开的,同学之间都知道这事,你一言不合把股份买下来是个什么意思?显摆你有钱啊?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

简辞:“……”他并没有这么想。

王致见他没反应,外头晏沐又已经结了帐往回走,便也不好再说,狂乱挠了把自己的头发转回头去,嘀咕了一句:“早知道不来这儿了,草。”

简辞也没想到,H市成千上万家餐厅,王致好选不选就选了这里。

他本没有打算这么快让晏沐知道这件事,毕竟时机还不合适,眼下看起来,倒确实像是他在炫耀一般。

从市区到墓园还有一段距离,晏沐坐在副驾驶上,捧着花束有些出神。

其实他一直都挺想回来看看的,只是一直迈不出第一步,现在被王致拉扯着接二连三迈出了好几步,临门一脚,又觉得有些心虚,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过一次,这么不孝顺的儿子,普天之下恐怕也不多了。

他心里有事,便没发现后排的简辞一直通过车镜看着他,连他自以为悄无声息叹的一口气也收进了眼底。

晏沐父母的墓地是一块合葬墓,墓园比较高级,每年的维护费不少,因此打理得十分干净。

路过一排排墓碑,许多都放着一些还没腐烂的鲜花和贡品,最差也有个香炉。晏沐本以为自家的墓前会冷冷清清,却不想香炉烛台一样不少,花瓶里还插着一束开得还算绚烂的白菊。

晏沐第一反应是去看王致,“你放的?”

王致愣愣的,“啊?不是我啊。”

“……”那是谁?徐绵绵?

“简先生!”

突然有人在身后喊,晏沐循声扭头,就见墓地的管理员走了过来,对简辞笑着说:“简先生不是上个礼拜刚来过么,怎么今天又有空来了啊?”

晏沐:“……”

王致:“……”

简辞的表情一言难尽。

晏沐愣了好几十秒,直到管理员察觉到他的存在,道:“咦?您是晏先生吧?”

晏沐惊讶:“是,你认识我?”

管理员指着他父母的遗照说:“您和您母亲长得像,我看了这么多年,当然认得出来了!您很多年没来过了吧?不对,是下葬以后就没来过。简先生说您出国了,这是回来了啊?”

晏沐:“……嗯。”

管理员应该没有恶意,但他听着怪不是滋味的。

管理员笑着说:“那您可得好好感谢简先生,简先生逢年过节都来扫墓,陪二老说好久的话呢。”

晏沐:“……”

王致抽了抽嘴角,干巴巴道:“我每年清明也来呢,你怎么不记得我?”

管理员瞧了瞧他,说:“是有点印象,不过没跟您说过话,大概是清明的时候人多,我没给记住。”

王致不乐意了,“不是,那他你怎么就给记住了?”

管理员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挠了挠后脑不好意思道:“简先生都是傍晚的时候一个人来,来的次数也多,正好是我巡逻的时候,每次都待到五点关园,我跟简先生聊过几次天,当然就记住了。”

王致冲着简辞翻了个白眼。

这一趟H市之行……真的是一言难尽。

晏沐觉得自己应该是有很多话想跟父母说的,但简辞和王致都在,要他煽情他也煽不起来,上了香摆了花,站在墓碑前站盯着遗照看了一会,三个人就一起回了市里。

本以为就这样回S市了,却不想王致另有安排,非要在这里住一晚。

住一晚就住一晚,本来也没什么,偏偏定的是个套房,只有两个房间。

王致扯着晏沐,对简辞道:“我记得简总市里有房子啊,就别跟我们一起凑合酒店了,回家睡吧?”

简辞笑了笑,“家里没有打扫,我也住酒店吧。也没开车来,明天还得麻烦你带我回去。”

王致皮笑肉不笑,讽刺道:“简总这扫墓常来常往的,家里怎么不请个钟点工呢?”

他一直觉得晏沐出国是简辞的错。

晏沐出国后他曾契而不舍地追问过原因,缠了很久才缠到晏沐轻飘飘一条短信,得知简辞和徐绵绵在一起了,当场火冒三丈。本来就是晏沐先认识的徐绵绵,简辞这人不地道,晏沐那种情况下他还跟徐绵绵在一起了,简直是个人渣,不配给晏沐做朋友。

他一点也不隐藏自己对简辞的敌意,最后还是晏沐扯住他,不让他继续胡搅蛮缠,王致这才翻了个白眼,勉强作罢。

第二十章

简辞在他们隔壁另开了一间房。

临近傍晚,简辞来敲门,问:“一起吃晚饭?”

晏沐开的门,王致正躺在沙发上按手机,闻言立刻高喊道:“我和木木有约了!简总您自便吧!”

简辞看着晏沐,问:“约了谁?”

晏沐也是刚知道他们晚上有约了,便扭头去看王致,王致从沙发上翻身起来,赶苍蝇般挥手,“约了我俩的小学同学,简总可不认识。”

简辞沉默了片刻,没再说什么,只是手上递过来一个袋子,低声对晏沐道:“吃清淡一点,这是胃药,吃了再出门。”

晏沐:“……”简辞怎么知道他胃疼?

简辞走后,晏沐在王致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真约了?”

王致说:“啧,我还能骗你不成?就那谁,关敏玉,关家的大小姐,还记得不?”

“……记得。”他拆开药盒,真的是胃药。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并不明显,没想到还是被简辞看出来了。

王致“嘿嘿”一笑,在沙发上鲤鱼打挺,“就说你肯定忘不了!人小姑娘追了你四年半,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啊!这不一听说你回国了,立刻联系我,叫我帮忙组个局呢?”

晏沐无奈道:“她从哪里听说我回来了的?”

王致:“……”

晏沐盯着王致,答案显然易见。他回国,同学里只联系了王致和徐绵绵两人。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王致眼神飘忽,“谁知道呢?她们女孩子消息可都灵得很……”

晏沐叹了一口气,“她是我们初中同学吧?”

王致一咳嗽:“咳!还不是简辞那逼老要跟着烦人,我要说他认识,他一准又想跟去!本来就没把他计划在内,你这突然多个人去,人女孩子多尴尬啊!”

晏沐无语:“王同志,这种事情你答应之前是不是该跟我商量一声?”

王致跪坐在沙发上,委屈地对着手指,“这不是怕你不答应么?”

“既然知道我不想去,为什么还替我答应?”

“我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操心啊!人关大小姐,长得好家世好,过了这村没这店,我可不得替你抓紧了啊!”

“你怎么不替自己把握?操心我做什么?”

“那还不是因为关小姐心里只有你一个,其他人根本都入不了她的法眼么!”

晏沐哭笑不得,王致见他也没真的生气,便凑上前去赔笑道:“你今晚可不能不去啊,我都给你约好了!你就去看看,人现在出落得比以前还漂亮了。你是我亲老铁,要不是条件真的好,我也不可能答应给她搭这线。万一你见了还是不喜欢,就当参加了个老同学聚会,总归没损失,是不是?”

晏沐把他的脑袋推开一点,“我回来这事你还告诉了多少人?”

王致当即竖起二指,对天发誓:“就她一个,没别人了!”

晏沐仰头倒在沙发上,不是很想理他。

王致又凑上前,小心翼翼道:“那什么晏同志,给个准话?”

晏沐对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你都答应了,我还能不去?”

王致立刻笑了:“好好好,咱这就出发!”

要说其他人,晏沐不一定还能叫得出名字,但关敏玉,他怎么样还是记得的。

其实也算不上是同学,关敏玉比他们小了一届,是学妹,当年刚入学时也挺轰动的,因为长得漂亮,家世也好,与徐绵绵并称“双花”。

如果说徐绵绵是出淤泥而不染世的白莲,关敏玉大概就是艳压枝头的海棠。

比作海棠,是因为关敏玉天生的红唇,与《赌神》中邱淑贞饰演的海棠很有几分神似,在十五岁时就已经有了一点艳色,一在那个年纪的男生中心目中,关敏玉这样的无疑比徐绵绵更受欢迎。

但物极必反,关敏玉的长相,非常招女同学们的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妖艳贱货”。

晏沐会认识关敏玉纯粹是个意外。

关敏玉的父亲是港商,举家迁来来大陆做生意,刚转学来时她普通话说得不太习惯,性格又比较害羞,和陌生人说话容易结巴,话说着说着还会下意识冒出港腔。脸长得本就不招女同学喜欢,一开口更是被人骂装腔作势,不到一个月就迅速被班上女生孤立了。

偏偏年级里有个女生的男朋友,对她一见钟情,要死要活和女朋友分了手,转头就开始高调追她,每天一下课就去关敏玉班级堵人,被甩的那个女生知道后,添油加醋四处宣传是关敏玉勾引了她前男友。

这下更是雪上加霜,关敏玉课间去个厕所,都会听到隔壁间的女生在骂她,用词难听到你无法想象出自十几岁的年轻女孩之口。

关敏玉大病了一场,不愿意再去上学。

关父为了这件事焦头烂额,想给关敏玉转学,关敏玉却哪里都不肯去,每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一个礼拜瘦了整整八斤。

那时关家的生意正好有点起色,接了一笔大单,甲方恰好就是晏氏。

关父有心带关敏玉出门走走,便带上老婆和女儿,邀请晏家一家一起吃顿饭。没想到酒席上一见,两家孩子差不多大,再一问,好巧不巧,刚好还是同一个学校。

晏妈妈一直想要个女儿,见关敏玉下巴瘦得笔尖,一脸憔悴,全程乖巧坐着,筷子都没动两下,就觉得有些心疼。再听关母说起女儿在学校里的遭遇,更是唏嘘不已,立马叫来晏沐,拍板道:“我这儿子其他不行,学校里可是一霸,敏玉放心去上学,谁敢欺负你,就让他给你撑腰!”

十五岁的晏沐:“……”亲妈。

亲妈说做就做,第二天难得起了个大早,亲自上阵,送晏沐去学校前先绕去关家,将关敏玉一起接上了。

关敏玉已经快有一个多星期没去学校,对去上课这件事十分抗拒,但架不住晏妈妈一腔热忱,好说歹说终于鼓起勇气上了车。

晏家在H市本就出名,晏沐每日坐着上学的车更是路人皆知,晏沐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照常下车,但路人一看他身后跟着下来的关敏玉,顿时眼神全变了。

晏妈妈也下了车,在学校门口对关敏玉好一顿安抚,一来是鼓励她,二来也算是做给过路的学生看。这所私立中学里的学生,家境大都不错,不少还与晏家有生意往来,最会看人脸色,得知晏家与关家交好,总会有些忌讳。

说了一会,怕二人迟到,晏妈妈终于坐上车走了。

关敏玉面对往来的打量显得十分紧张,红唇都抿白了,手心攥着校服衣角,头也不敢抬。

晏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走吧。”

关敏玉跟着他亦步亦趋进了校门。

当时晏沐刚上初二,简辞还没转来,正如晏妈妈所说,他在这学校里的霸主地位还十分稳当,要罩一个关敏玉,真的不成问题。

晏沐一路送关敏玉到班级门口,遇到来管早读课的班主任,还打了个招呼。

“晏沐啊?”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三十来岁,对晏沐这位好几栋教学楼的捐助者子女笑得十分合气,“怎么到初一来了?”

晏沐随意笑了笑,一指关敏玉,道:“送我妈新认的干女儿上学。”

“……”班主任的眼镜差点掉了。

早读课还未开始,他又说得大声,估计班里不少人听到了,一时都安静了下来,望着他们的目光有些诧异。

晏沐又说:“老师,我妈说她性格害羞,得麻烦您多照顾着点。”

其实他这个人真的没有很凶,大部分时候对谁都挺有礼貌的,不怎么惹事,偶尔还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同情心发作,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莫名被传成了校园一霸,有时候想想还觉得有点委屈。

不过总体来看这样也挺好,至少没人敢来找他的不痛快。

一早上四课,晏沐睡了三节半,醒过来时倒还记得他妈的吩咐,去关敏玉班级找她一起吃午饭。

初中这种年纪,男男女女之间但凡稍微走近了那么一小步,都容易以讹传讹传出点茶余饭后的话题来,更何况是晏沐这种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不是他自夸,简辞没有来之前,他这个校草的位置坐得与校园霸主一样稳当,跟他告过白的女生圈起来可以绕操场一周。

不到一个上午,初一里已经传遍了他和关敏玉的事。

晏沐走到关敏玉班级后门时,恰好就看到关敏玉坐在位置上,被几个女生气势汹汹围着,不知说了什么,死抿着唇,感觉快哭了。

不小心赶上的晏沐:“……”所以说,女人真的可怕。

他的出现对关敏玉来说是一道光,这么比喻有些矫情,但后来关敏玉给他的情书里,确确实实是这样写的。

关敏玉在情书中仔细描述了那一刹那的心情,晏沐当时没仔细看,现在更是忘得差不多了,反正大致就是说,晏沐如一道撕裂黑夜的光一般出现,对于当时的她来说,简直是人生的救赎。

几个女生见到晏沐,一改方才的咄咄逼人,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是其中一个大胆一些的,期期艾艾问晏沐:“晏沐,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啊?在交往吗?”

晏沐其实是有些烦的,他这人虽然教养还可以,但是耐心不怎么好,最不耐烦和女生打交道。现在回想起来,他这辈子也就对三位女性比较耐心过,一是他妈,二是徐绵绵,三就是关敏玉。

“她是我妹,”晏沐弯腰,直接拿起了关敏玉挂在桌边的书包,“我妈新认的干女儿。”

几个女生显然还不太信,面面相觑一番,那个胆大些的犹豫道:“真的?晏沐,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啊,她勾引那谁……”

她还没说完,晏沐就笑了笑,“哦,勾引了谁?”

女生咽了一口口水,竟然被晏沐这漫不经心一笑吓到,也被撩到了。

晏沐不再理会她们,对关敏玉扬了扬下巴,说:“走了,去吃饭。”

那女生还不死心,“晏沐!你别被她骗了啊!”

晏沐头也不回,护着关敏玉出了班级后门。

现在想来,当时的他还真的是挺帅的。

第二十一章

“后来他带我去吃了午饭,问我,‘还想回学校吗?’”

饭菜已经被收走,二十四岁的关敏玉捧着一杯柠檬水,海棠似的红唇嘴角微微翘着,低声说道。

她比十五岁时更有风情,是那种雄性生物都无法抗拒的女性之美,别说旁边挪不开眼的王致,就连晏沐也必须承认,她真的美,连说起话来时微带港腔的发音亦非常有韵味,更令她如同电影海报走出来的完美女神。

王致听得津津有味,忙不迭追问:“那你回去了吗?”

他与晏沐的关系这么好,晏沐却从来没有向他提过,接关敏玉去吃午饭后的那个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敏玉弯着唇角浅笑,“没有,我说对他说,‘我再也不想去学校了’。”

王致奇怪道:“但是我记得你后来还是回来上学了啊?”

关敏玉偷偷看向对面正望着窗外发呆的晏沐,有些不好意思,“嗯,第二天就回去了。”

王致也发现了他的走神,手肘捅了一把晏沐的腰,“快说说快说说,后来发生了什么啊?”

晏沐回过神来,目光掠过关敏玉含着笑的眼睛顿了顿,最后落在王致身上,“带她出门的时候不是拿了她的包么,就顺手带她逃了一次课。”

“啧啧啧,”王致摇头叹气,“还是不是兄弟,竟然不叫我一起?”

晏沐无语,王致嫌弃地白他一眼,又问关敏玉:“那你们逃课,他带你去了哪儿啊?”

关敏玉便说了接下来的事情。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无外乎吃完饭出门,正好遇到了那个追求关敏玉的男生,质问关敏玉与晏沐是什么关系,说话太难听,以至于晏沐没忍住动了手,把那个男生揍的一个礼拜不敢出门而已。

这么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事情,却被关敏玉形容了近一个小时,唯一的听众王致也十分配合,该激动的地方激动,该骂人的地方骂人,不该感动的地方,感动得一塌糊涂。

晏沐支着下巴又看向了窗外,心不在焉地听,很多细节他早已不记得了,关敏玉却记得一清二楚。

大抵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对方无心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仿佛用刀刻进了脑海之中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晏沐想他能够体会关敏玉此刻的心情,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有过一模一样,久别重逢的瞬间。只是他不得不比关敏玉更加隐忍,无法传达像她此刻,在小心翼翼的眼神中加以试探和倾诉,哪怕得不到回应。

他很羡慕关敏玉所拥有的,这样直白的权利。

因他在简辞面前伪装出的所有无懈可击的平静表象,说穿了,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吃过饭,王致自告奋勇送关敏玉回家,并不顾晏沐眼神反对,把两人一起塞进了后座。

他自以为体贴地放起了柔情的轻音乐,目不斜视地开车,假装自己是一名尽忠职守的司机,对后排老总的感情生活绝无半点窥测的心思。

然而这并不能缓解晏沐哪怕一丁点的尴尬。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性肆意的晏少爷,对着如今的关敏玉,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程过了一半,还是关敏玉先开的口,“我听说,你在S市的音乐大?”

“嗯。”晏沐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关敏玉又问:“那我可以去S市看你吗?”

她应该是害羞的,声音小而柔软。

但可惜对牛弹琴,晏沐对女性的抵抗力与生俱来。

晏沐笑了笑,“学校里事情多,你来了我也招待不好你。”

关敏玉眼中划过失落,晏沐的态度其实从今天的见面之初就一直非常明确。

但还是不愿就此放弃,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就这么放弃,实在不甘心。

“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没有很贪心,只是最普通的朋友开始也不可以吗?”她望着晏沐,身体也靠近了一些。

“……抱歉。”晏沐不动声色地退开了半寸。

关敏玉抿了抿红唇,又坐了回去。

送至关家别墅外,关敏玉下车,站在车外,有些期待地问:“要进去坐坐吗?”

晏沐放下玻璃,“太晚了,再见。”

关敏玉依旧站着,也不说话,只是垂眸望着晏沐,眼角下一颗泪痣更显得楚楚可怜。

晏沐对她笑了笑,把车窗关上。

驾驶座上的王致似乎叹了一口气,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本以为到此为止,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关敏玉竟然来了酒店。

晏沐接到电话时还没睡醒,接完电话后一把掀了身旁王致的被子,王致眼都没睁,吧唧着嘴一个翻身,露出又白又嫩的后背。

“……”很想给他一脚。

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不是王致通风报信,关敏玉怎么会知道?

晏沐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睡得有点乱的头发,下床穿衣服。

边穿衣服边往客厅走,开门一看,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简辞。

简辞眉心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关敏玉紧张道:“晏、晏沐……早上好。”

晏沐这才视线下移,看到了比简辞矮了一个头不止的关敏玉。

“……早。”

关敏玉见他不修边幅,脸红了一下,小声地问:“是我来太早了吗?你们还没起床么?”

晏沐:“……没有,不早,刚好起了。”

关敏玉闻言松了口气,把手里拎着的东西向前举了举,“妈妈知道你回来了,就叫李阿姨做了早点,吃一点吗?以前你最喜欢了。”

晏沐喜欢吃粤菜,关敏玉一家连带保姆都是地道的香港人,晏沐那段时间经常接关敏玉上学,因此在关家吃了不少顿早饭。

李阿姨是关家的保姆,手艺真的很好,比外头的港式餐厅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确实很喜欢,后来关敏玉不再需要他接送,他还为失去了早饭的机会失落了三秒。

但是……

没但是完,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草!木木!你竟然掀我被子!”

随后就听“咚咚咚咚”的脚步声,晏沐下意识挡在了关敏玉身前,果然不到半秒后,王致只穿着一条晃眼的闪电纹内裤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一头米棕色的卷毛还没打理,炸成一团,看起来很像一颗硕大的太妃糖味的棉花球。

见到简辞,他没好气道:“简总起这么早干什么?日理万机赶着回去公司啊?”关敏玉个子小,被晏沐挡住了,王致没看到,他对简辞本来就有敌意,更何况是大清早被吵醒,低血压最严重的时候。

晏沐:“……是敏玉来了。”

王致:“啊,在哪?”

关敏玉举起一只手,红着脸道:“我在这里。”

此刻她的额头距离晏沐肩膀不过两公分,近得好像眨眨眼,睫毛就能碰到。

王致短暂愣了一下,“……那什么你们先坐坐,我去穿个衣服。”

然后风一般卷回了卧室。

晏沐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回国以后,他叹气的频率呈成倍增长,不过两个礼拜,仿佛已经感时伤春了一整年。

“先进来吧。”晏沐侧身让路,放两人进门,顺手拎过关敏玉手中巨大的保温袋。

香港人的早茶总是丰盛,晏沐掂量了一下保温袋的重量,“这么沉,怎么不让司机送上来。”

关敏玉连忙摆手,连耳根也红了,小声道:“没、没关系的,我拎得动。”

晏沐对她客气笑了笑,把保温袋放在桌上,道:“你们坐一会,我去洗把脸。”

他想着关敏玉和简辞也不是不认识,不至于无话可说太过尴尬。

结果五分钟后他洗漱完和王致一起出来,就见关敏玉僵坐在沙发上,表情拘束,而简辞绷着脸,满脸起床气。

晏沐出来,关敏玉明显松了一口气。

桌上饭盒都已经打开,甚至碗筷都摆好了,关敏玉期待地看着他,“李阿姨做了叉烧包,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晏沐说:“……喜欢,谢谢李姨了。”

王致笑嘻嘻地在背后捅了捅晏沐,晏沐回头无语白他一眼,坐在沙发上,对关敏玉说:“也谢谢你了。”

关敏玉弯着嘴角笑,笑容非常动人。

晏沐差点又想叹气,问:“简辞,你吃过了吗?”

简辞抬起眼睑,“吃过了。”

语气非常冷漠,晏沐噎了噎,又问:“要不要再吃点?”

关敏玉带来的东西非常多,很符合香港人的作派,他和王致两个人吃的话,大概能吃到中午。

简辞漠然的视线扫过关敏玉,“不用。”

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低气压。

关敏玉顿时不敢笑了,又开始拘束。

晏沐:“……”

王致偷偷翻了个白眼,拿起筷子,笑道:“诶,快吃快吃,饿死我了。”

李姨显然是对这顿早点上了心的,叉烧包、虾饺、千层糕、牛柳春卷、雪酥盒、鸡蛋挞,每样四个,用吸油纸垫着,饭盒塞得满满当当,茶几上几乎就要放不下。甚至还有奶茶,装在保温壶里,晏沐拿出酒店的玻璃杯,想了想,还是倒了四杯,谁也没拉下。

一顿早饭就吃了一小时,实在太多了,他和王致两个人撑破肚皮也不可能吃完,最后还是关敏玉贴心地盖上饭盒,让他们不用勉强,这才终于搁了筷子作罢。

王致凸着肚皮瘫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

晏沐进房间里翻出健胃消食片,趁着关敏玉不注意,偷偷塞了两颗在他手里,王致眼含泪光,感激涕零。

第二十二章

吃过饭,王致提议出去走走。

确实应该走走,不然健胃消食片也救不了他们。

正好附近有个商场,出门时晏沐轻声问简辞:“你去吗?”

本以为简辞会说一句“不去”,从早上看,晏沐觉得简辞不太喜欢关敏玉,却没想到简辞看了他一眼,说:“去。”

简辞这个人……也是非常难搞了。

关敏玉显然是想和晏沐一起走,一直在偷偷看他,也故意跟着晏沐的步调调整速度,但晏沐有意避开她,便走在简辞身旁,关敏玉抿着红唇,看看晏沐又看看简辞,最终还是放弃了,同王致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晏沐,一脸欲言又止。

晏沐松了一口气。

大早上的,商场里人不多,冷气开得过了头有些冷,晏沐正在想要如何找个理由送走关敏玉,简辞忽然低声说:“她喜欢你。”

晏沐脚步一顿,抬头看向身旁的简辞。

简辞目不斜视,语气也十分淡然,仿佛这句话平常不过,晏沐又转回头去,“……嗯。”

关敏玉喜欢他这件事不是秘密,半个初中的人都知道。

“昨晚你们是和她一起吃饭?”简辞问。

晏沐这才想起还有这一出,王致骗简辞说是与简辞不认识的小学同学有约,然而实际上简辞是知道关敏玉的,说不上认识,但至少不是连饭都不能一起吃的关系,所以简辞一大早脸色不好,是因为这个?

“是和她,敏玉比较害羞,王致也是怕她紧张,不是故意骗你。”他斟酌着用词。

“嗯。”简辞笑了笑,但这个笑容不达眼底,看起来总有些讽刺。

晏沐:“……你生气了?”

简辞:“没有。”

“……”分明就是生气了,真的很难搞啊。

“你呢?”简辞还穿着昨天的休闲装,手插在裤袋里,头发没有打理得很整齐,额前几缕随发,令他看起来放松而年轻,“对她怎么想?”

他问得非常随意,晏沐望着关敏玉的背影,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如果他现在承认对关敏玉也有那么一点好感,那样简辞是不是就能放心了,放心他真的对徐绵绵没有非分之想。

但这想法一闪即过,哪怕只是在简辞面前,他也不想把关敏玉牵扯进来,用这样的方式来掩藏自己的心事,实在是有些无耻。

“没有,”晏沐摇头,“我妈以前说过要收她做干女儿,我只把她当妹妹。”

简辞垂眸看了他一眼,抿了一早上的嘴角终于松动半分,“嗯,她确实不太适合你。”

“……”

虽然简辞说的是事实,但晏沐还是忍不住想要吐槽一句,适不适合,你怎么知道?

商场里没什么好逛的,四楼有电影院,关敏玉指着一部刚上映的美国大片,问晏沐想不想看。

晏沐抱歉拒绝,理由是两个礼拜前他已经在美国看过了。

关敏玉显然也不是真粉丝,不知道美国与国内是同时上映,信了晏沐的借口,有些失望,却还不气馁,但放眼电影院海报,其余都是一目了然的烂片,她不好意思邀请晏沐看,只好换了话题,又问晏沐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这一次不用晏沐开口,王致揉着五个月大的肚子惊恐道:“不吃了不吃了!真的吃不下了!”

关敏玉终于放弃。

几人收拾行李退了房,在酒店门口,与关敏玉告别。

关敏玉小心翼翼的目光一直徘徊在地砖与晏沐之间,小声问晏沐什么时候会再来H市,晏沐笑了笑,看向简辞,道:“下个月简辞和绵绵的婚礼吧。”

他说这样的话,也是希望心情不好了一个早上的简辞,想到他即将迎娶的新娘能开心一点,但没想到的是,简辞的脸色更黑了。

关敏玉惊讶道:“啊?你们要结婚了吗?”

她是认识这两个人的,毕竟这一扎堆全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虽然关系并不那么亲近,甚至没有到需要送请柬的地步。

简辞没有说话。

关敏玉便当他默认了,高兴道:“恭喜,祝你们百年好合。”

她的祝福发自真心,因为以前,大家都说晏沐喜欢徐绵绵。她也觉得,晏沐一直拒绝自己,是因为徐绵绵。

现在徐绵绵要结婚了,晏沐总该放下了,那她是不是也有机会了呢?

她很开心,晏沐看出来了,毕竟她连简辞都不怕了。

这样拖下去对关敏玉不是一件好事,他非常清楚,求而不得或许是因为爱,也或许是因为执念,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对简辞到底是那一种,但无论哪一种,都没那么容易放弃就是了。他自己如此,不希望关敏玉也如此,她理应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无望的等待。

所以车上了高速之后,晏沐摸出手机,给关敏玉发了一条信息。

[抱歉,敏玉,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清楚。其实我从来没喜欢过绵绵,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关敏玉很快打了一个电话来,晏沐本来就是静音,干脆点了挂断。

她又契而不舍打了几个,都被挂掉后,终于改为了信息。

[你是为了躲我才骗我吗?我不会信的。]

晏沐认真地给她回复。

[不是骗你,是真的。]

并不是第一次对人出柜,但对国内的朋友,这是实打实的第一次,他蓄积了多少勇气,关敏玉大概不会明白,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车下了高速抵达S市,才回了信过来。

[你喜欢的人,是简辞吗?]

晏沐手一抖,手机掉进了驾驶座旁边的缝隙里。

“手抖肾虚啊?”王致分了他一个余光。

“……开你的车。”

晏沐满座位找手机,结果没找到。

这时身后简辞把他的手机递了过来,声音平静道:“掉到后座了。”

“谢了。”晏沐接过屏幕已经熄灭的手机,手差点又抖。

他设置的自动锁定是30秒,从他手机掉下去到现在,可能都还没过30秒。

也就是说,除非手机掉下去时碰到了锁屏键或Home键,否则简辞捡起来时,屏幕上显示的应该就是他和关敏玉的聊天界面。

他用指纹重新开锁,没成功,改用密码打开后,关敏玉那条信息就在最下下面,非常醒目。

[你喜欢的人,是简辞吗?]

所以……简辞看到了吗?

[我没有喜欢他,但我在美国时有过男朋友。]

直到王致送简辞到家,又把他送到酒店门口,晏沐才把这条信息发出去。

他努力用最平静的口吻,非常地客观,非常地冷静,半个语气词都没有,仿佛这样他就可以在字里行间中掩饰自己的慌张。

晏沐关上房门,关敏玉发来信息。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敏玉,你值得更好的……]

他打着打着又觉得不好,删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发了许久的呆,改为:

[谢谢。]

发送出去,他松了一口气。

却在下一秒又紧张起来。

有电话打来,是简辞。

艰难接起电话。

“喂?”

“……”

对面的人久久没有出声。

晏沐心跳忽然开始变快,有一种迫在眉睫的紧张感。简辞是看到了吗?如果看到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恶心?

毕竟大部分的男人,都难以接受一个对自己抱着幻想的同性。

“简辞?”晏沐轻声叫了一声。

“嗯。”对面应了,同样很轻。

“……有事吗?”

简辞又停顿了片刻,说:“明天有课吗?”

晏沐这才想起,明天是周一,他有两堂课。

“有。”他答道。

简辞又问:“什么时候下课?”

晏沐打开手机备忘录看了一眼,“12点。”

“我来接你,一起去看看家具?”

“……”

如果不是房产证上的名字千真万确,晏沐都要怀疑,这是简辞的房子,否则他怎么会比自己这个主人还要上心?

“早点弄好可以搬进去,酒店离你学校太远了。”简辞说的……挺有道理。

不仅远,房费还不便宜。

“我联系了钟点工,明天早晨会去你家打扫,下午把床买好就可以入住,其他不急。”

“……哦,好。”其实他没有很急,晏沐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发热,着急得好像是简辞,但他在急什么?

“那就这样,明天早上我去你家给钟点工开门,12点来学校接你,一起去选床。”

非常正经的一句话,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晏沐情不自禁耳根烫了一下,有些话从简辞口中说出来,莫名其妙就有种不可言说的羞耻感。

“好,你知道密码吗?”他家是密码锁,设密码的时候简辞也在,但是一串数字,他怕简辞没记住。

谁料简辞说:“知道,是你的护照号后六位。”

“……”

记住了也就算了,但简辞怎么知道那是他的护照号?

“那就这样,明天见。”

“……嗯,明天见。”

结果等了一会,谁也没有挂电话。

“简辞?”晏沐试探了一声。

“我在。”

晏沐顿时卡壳,他以为简辞是撂电话时忘记挂断了。

“怎么了?”简辞又问。

晏沐:“……没事,你挂吧,明天见。”

简辞笑了一声,“我在等你先挂。”

“……”

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速度,但晏沐觉得他可能需要跳得再快一点,因为现在大脑有点供氧不足,简辞轻微的笑意令他浑身发痒。

“木木,”简辞柔声道,“明天见。”

“……好。”

晏沐终于找到位置,按断了电话。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的课似乎格外长。

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以至于老师说了什么,半个字都没有听清,感觉仿佛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年那么久,才浑浑噩噩下课,走出教学楼时简辞打了电话进来。

接起电话的瞬间,后背被人拍了一下,晏沐下意识回头,秦林意笑着与他打招呼:“早,刚上完课?”

“早。”晏沐举了举手里的电话,退到路边,免得挡了别人的路,秦林意跟了过来。

“木木?”电话里的简辞似乎已经叫了他好几声。

“我在。”晏沐靠近听筒应了一声。

简辞问:“你在哪栋楼?”

晏沐还没上过几次课,对教学区不熟,便抬头去找建筑物上的名字,秦林意说:“找什么?”

“我们在哪?”晏沐问。

秦林意耸了耸肩,“听音C栋。”

晏沐对着电话里转达。

简辞说:“你在那里等我,我过来。”

晏沐看了一眼路上拥挤的学生,说:“你开车来的?”

简辞说是。

“这里太挤,我去找你吧,你在哪?”

简辞在校门口,没有很远。

晏沐挂了电话,秦林意问:“有人来接?”

“……嗯。”

“是上次一起吃饭的那位?”

“是,”晏沐叹了口气,拉了拉下滑的背包肩带,“我去学校门口……”

“正好,我也去外面吃饭。”秦林意笑着说,“一起走吧。”

路上学生大多都是本科生,以寝室为单位,成群结队谈笑,非常年轻,也很吵闹。

秦林意问:“课怎么样?还习惯国内的课程吗?”

晏沐焦虑了一个早上,此刻简辞距离他不过五百米距离,他愈发不安起来,没什么心情与秦林意多说,随口应道:“还好。”

秦林意也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你和他认识了很久?”

晏沐先是一顿,才反应过来秦林意在说谁,因为顺着秦林意的目光看过去,他看到了停在校门口的那辆黑色总裁。

音乐大学,豪车并不少见,但上车的,大多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开车的也大多是地中海一脸油的中年大叔。偏偏坐在驾驶座里的简辞英俊年轻,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尤其是他也远远看到了晏沐,立刻推门下车,裁剪得体的高定穿在身上,更是引得周围一片女生小声议论。

“是很多年了。”晏沐答道。已经整整十年,简辞的魅力不减而升,而他的对简辞的抵抗力,不增反退。

秦林意望着走过来的简辞,语出惊人:“你去美国,是因为他吗?”

晏沐一愣,转头对上秦林意颇有深意的目光。

他眼中的诧异太过明显,秦林意了然笑了笑,“还真是。”

“……”

这人真的应该去做侦探,比女人还要可怕。

秦林意说:“我还挺喜欢你的,不过看来我是没机会了。”

“……”

晏沐更惊讶了,惊讶于他的直白,他和秦林意这才见过几次?

“觉得我太直接?”秦林意笑着问。

“不是,”晏沐克制住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只是有些惊讶。”

他以为秦林意应该是比较含蓄的那种人。

秦林意说:“大家都是男人,没必要别别扭扭吧?”

“……嗯。”晏沐无奈笑了,“谢谢。”

秦林意当然明白他这句道谢是什么意思,耸了耸肩,“与其道谢,不如考虑考虑我?”

晏沐一顿,低声道:“抱歉。”

简辞已经拨开人群,马上就要走到他们跟前,秦林意忽然抽出一只手,在晏沐头顶揉了一把,“喜欢就追,说真的,你这样的在圈子里很受欢迎,自信点。”

他比晏沐高一些,这个动作做得非常顺手,且表情温柔,晏沐听到身边路过的女生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晏沐抬头看他,惊讶于秦林意所说的“自信”二字。

他确实对自己不自信,因为简辞显然是已经拥有了全世界的那种人,合该配同样拥有全世界的徐绵绵,凭什么看上他这样的?

“他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晏沐笑了笑,“未婚妻我也认识,从小就认识。”

与秦林意说这么两句,竟然让他高悬了十几个小时的心忽然就放了下来。

他在想什么?他喜欢简辞,不多不少,正好十年,但这又怎么样?并不是一往情深就注定能得到回报,简辞都要和徐绵绵结婚了,他做不到默默祝福,至少不该再心存侥幸。既然注定不可能,他又有什么好忐忑的?

秦林意挑了挑眉,“那看来我还有机会?”

晏沐笑得很无奈。

这会简辞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目光冷漠审视过秦林意,“在说什么?什么机会?”

秦林意彬彬有礼一笑,“在约他后天晚上一起去音乐会,最近匈牙利的乐团来这边演出,我正好拿到了票。”

简辞蹙眉看向晏沐,“你要去?”

晏沐又想叹气,秦林意这人的搞事程度,与王致比起来,真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去,本来就打算去听的。”

这倒不是假话,这个乐团的主提琴手他一直很喜欢,早有打算买票。

秦林意低头看着晏沐说:“那我们后天见,我去接你。”

然后与他们道别,笑容里颇有些功成身退的意味。

坐上车,晏沐依旧心不在焉,却不再是为了简辞到底有没有看到短信,而是如何拒绝秦林意。

他没有那么容易放下简辞,也不想因为与简辞没有可能就接受秦林意或者是其他任何人,后天的音乐会,还是同秦林意说清楚比较好。

“午餐想吃什么?”简辞发动车子,挤着放学拥挤的人群开出校门,声音里还是有些冷意。

“嗯?”晏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简辞的侧脸,又默默挪开视线,“都行,你带路吧。”

“好。”简辞开车,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过话。

午餐去了一家颇有情调的创意菜馆,吃完后再次回到家具城。

这一次简辞目标非常明确,带着晏沐去了顶层一家,直接指着其中一套问他怎么样,晏沐问了价格,觉得还可以接受,便定了下来。

售货小姐立刻安排送货,当天傍晚就能到家。

全程不到一个小时,快到晏沐不禁怀疑,昨天那个龟毛的简辞与今天这个不是同一个人。

简辞又载着他去隔壁商场,买了一些电器和生活用品。

“去把酒店退了,晚上住家里吧。”简辞说。

晏沐犹豫了一下,“床单要洗一遍才能用,过两天吧。”

全都买了新的,洗衣机都还没送到。

简辞却说:“我先拿一套给你。”

说着就掉了个头,往他的别墅开。

晏沐:“……”真的是比他还急。

到别墅时已经下午三点,简辞上楼拿东西,晏沐坐在沙发上,揉着木木的狗头叹气。

简辞动作非常快,晏沐以为他是去拿床单,却见简辞拎着个小号旅行箱下楼,又拿出一个大号旅行包,在柜子里拿出木木的几个玩具和一包狗粮装了进去,给木木套上了牵引绳。

“走吧。”他收拾好东西,牵着木木往车库走。

“……去哪?”晏沐一脸茫然。

简辞说:“去退酒店。”

好吧,去退酒店。

但是退酒店为什么要带木木?甚至带上了木木的狗粮?

这个问题直到晏沐退了房,把自己的行李箱装上车,被简辞带到一家超市时才得到解答。

简辞在选购食材,晏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简辞,厨房的里东西还不全,开不了火。”

简辞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家是还用不了,去我家吃吧。”

“你家?”

简辞眼中终于闪过今天的第一抹笑意,“嗯,在你家楼上。”

“……”

晏沐懵在当场。

结了账回车上,木木被关在车里有些憋屈,在后座上不停地打滚,大概是希望有人陪他玩,简辞安抚了他一顿,驱车回公寓。

代驾张师傅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简辞有两个家,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市中心。

晏沐怎么也没有想到,市中心那一个,就在他新家的正楼上。

坐在简辞家客厅里时,晏沐心中忽然闪过一个非常荒谬的想法。他很想问一问简辞,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买这里的房子,就为了和他做邻居?

两室一厅,与他楼下的房子一摸一样的格局,其中一间客卧改成了书房,客厅角落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盖着防尘布,上头的花瓶里插着鲜花,整个房子收拾的一尘不染,干净整洁活像样板房,一看就知道,简辞几乎没怎么在这里住过。

“早上钟点工去你家时,顺便让他们把这里也收拾了。”简辞解释道,打开了扫地机器人。

木木立刻撒欢跑了出去,追着扫地机器人玩得不亦乐乎,简辞拿着超市购物袋进了厨房,从客厅里能够看到他的背影。他在别墅时就已经换掉了西装,穿着一身休闲服,此刻竟然系上了围裙,还是英伦风的格子花色。

晏沐靠在沙发上,再次叹了一口气。

说好的要离简辞远一点,结果不仅没能离远一点,反而越来越近,他家在16层,简辞家19层,这点距离,爬楼梯都用不了三分钟。

他对自己的自制力有信心,但他一点也不想这样为难自己。

这就像喜欢吃糖的小孩,怕蛀牙忍住不吃,偏偏有人拿着大冰糖葫芦在他面前晃,怎么忍得住。

快到下个月吧。

他竟然开始希望简辞快点和徐绵绵结婚了。

毕竟这套公寓不过两室一厅,简辞和徐绵绵婚后,总不可能还住在这里。

第二十四章

简辞的手艺意外的很好。

三菜一汤,装在成套的Wedgwood餐盘里,另外还有一碟水煮鸡胸肉丝,是木木的加餐点心。

菜的卖相好,味道也很不错,又刷新了晏沐对于简辞这个人的认识,他印象中的简辞,实在不像是会做饭的那一类。

“一个人住得多,不知不觉也就会做了。”简辞夹了一块牛腩到他碗里,“以后可以经常来我这里,一个人吃总是控制不好菜量,容易剩下。”

晏沐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怎么不和绵绵一起住?”

简辞收回筷子的手顿了顿,“……木木,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

“?”晏沐等着下文。

简辞却盯着他看了一会,笑了笑,“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好。”

吃过晚饭已经七点半,晏沐自觉去洗碗,简辞在他身边切水果,挽起的袖子下的那一截小臂从肌肉线条到手腕骨骼的形状都完美无缺,更不用说握着刀的那只手。

晏沐默默收回目光,又想叹气。

酒足饭饱,加上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气氛太和谐,晏沐洗着洗着,注意力就飘远了,突然听到身后简辞说:“家具还没有送来,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床竟然还没送来,正好最后一个碗也干净了,便擦了手,拿出手机往阳台走,“我问一问。”

简辞也端着果盘出了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

木木立刻把两只前爪搭在了他腿上,身后尾巴摇得像电风扇,简辞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看着晏沐在阳台上的侧影,压低声音:“今晚不能陪你,你乖一点。”

木木叫了两声,见简辞不理他,就撤了爪子跑去阳台上,蹲坐正在打电话的晏沐脚边,仰着头一脸求陪玩。

电话刚接通,晏沐一边听那头的人说话,一边蹲下来挠了挠他的下巴,木木亲热地伸出舌头舔他手心,被晏沐推开了狗头。

又说了几句,晏沐挂断电话,带着木木回客厅,对简辞无奈一笑:“那边的人说路上堵车,今晚可能来不及送了,要明天才能到。这附近有酒店吗?我去酒店再住一晚吧。”

简辞露出意外的神情,说:“附近都是小区,没有特别近的酒店。”

“那我……”打个车去远一点的地方好了。

简辞却站了起来,说,“今晚就住我这里吧,明天早上再让他们送过来。”

晏沐愣了愣,下意识拒绝:“太麻烦你了,我出去住吧。”

简辞掀起嘴角,“有什么麻烦?前几天我喝醉了,多亏你收留我。今天也怪我,叫你退房过来。”

“……”

“要去楼下拿行李吗?睡衣和洗漱用品我这里都有。”

“……”

没什么行李好拿,不过一套换洗衣服。

晏沐回来时,简辞端着一杯咖啡,正站在客厅那架钢琴面前,防尘布已经被掀开,竟然是一台SU7。

简辞抬头对他笑了笑,“前几天刚送到的,过来试试。”

晏沐不懂简辞为什么会买钢琴,走过去,随手按了一个音。

简辞:“喜欢吗?送你的乔迁礼物。”

“……”

他震惊地看着简辞,喜欢?会有人不喜欢三十万人民币吗?

“等你那里家具都送到,再搬到楼下去,”简辞绕到晏沐身后,单手按着他的肩让他坐在了钢琴凳上,“弹一曲试试?”

晏沐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认识了这么久,还没有听过你弹琴。”简辞端着咖啡杯站到钢琴一旁,随意靠在墙上,一条长腿半屈,低头看过来的目光令晏沐有些紧张。

这种被人欣赏,被人期待,被人注视的感觉,本来是不坏的,但那个人是简辞,就让他感受不到一点欣喜,只有心慌。

“随便弹一曲吧,”简辞低声说,“什么都可以。”

晏沐按下了第一个音。

他在试音的几秒之内回忆了与简辞认识的十一年,意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有在简辞面前弹过琴。

不是没有过机会,每年的圣诞晚会,新年晚会,毕业晚会,无数次被老师询问能不能上台,他全部拒绝了。他还清楚记得那时候的心情,在简辞面前弹琴,哪怕不是为了简辞一个人,也会让他有一种自己仿佛一只公孔雀,在心仪对象面前故意展开后羽吸引对方目光的羞耻感。

如今想来,这种想法真的是非常中二了。

没有多少技巧,也没有多少感情,晏沐随手弹了一曲,因为回忆到从前的事情有些分心,中间还错了一个音符。

一曲终了,简辞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半点变化,“这首曲子叫什么?”

“《Nuvole Bianche》。”

说不失望也不可能,其实他内心还是渴望得到简辞的夸奖,哪怕只是一句礼节性的敷衍,但简辞什么也没说。

“Nuvole Bianche,”简辞低声重复了一遍,“白云?”

“嗯。”

简辞这样的人本就该完美无缺,听得懂一句意大利语似乎也没什么奇怪。

简辞说:“琴怎么样?我不太懂这些,如果不好的话,可以去换一架。”

晏沐抬头看向靠在墙上的他,“简辞,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简辞却笑了笑,“你觉得贵重,但是在我看来,如果不是这样的东西,反而配不上你。”

“……”配不上他?应该是他配不上这架钢琴才对。

简辞的神情认真无比,声音温柔而缱绻,简直像是在说情话。

晏沐想这天底下大概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抵抗此刻的简辞,不分男女,譬如他,现在的心跳就已经没有出息地直逼一百八十。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掩饰自己此刻的失态,简辞却把咖啡杯放在一边,坐在了他的身旁。

“再弹一遍吧,”简辞说,“《Nuvole Bianche》。”

可晏沐却不想再弹这一首。

大概是因为回忆起了以前,他突然觉得非常难过,是那种毫无道理可言的,非常矫情的难过。

他没有向往白云与自由,他向往并喜欢了那么多年的,正是身旁的这一个人,与他此刻不过几公分的距离,看似触手可及。他有许多许多,多到数不清的时刻,都怀抱着和简辞再进一步的冲动,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无论如何不能有所行动,所有渴望都压抑在心里,竟然已经十年。

他弹下另一首曲子。

《Refrain》。

——克制。

爱是克制。

正如此刻,他有无数想要传达给简辞的情感,却一个字也开不了口,全部压抑在心中,像壶盖下沸腾的水,如果有人将盖子掀开,一定会为他隐藏在其下疯狂的炙热而震惊。

有人说这首曲子,是隐藏在温暖春日下,盛开花海中的孤独。

因爱而温暖,却因克制而孤独。

一如他在美国的这么多年。

手臂偶尔会碰到身旁的简辞,激发的肾上激素令他紧张,却也更加投入,把所有的感情倾注在这一曲里,是不是能够传达给简辞?

只要有一星半点,就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直白。

一曲终了。

简辞在看他,他能感受到简辞此刻的目光。

但晏沐却不敢与他对视。

如果此刻目光对上,晏沐想他一定会忍不住,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盖上琴盖,站了起来,将防尘布罩拉好,用这一系列动作掩饰心慌。

然后转身,想去厨房接一杯水,但还没来得及走开,就被简辞扣住了手腕。

“木木。”简辞站在他身后。

晏沐呆滞望着厨房玻璃移门上两人模糊的倒影。

“晚饭时我说过,有件事要告诉你。”

简辞的声音很轻,但就在耳边,晏沐下意识想要与他拉开距离,却被简辞向后拉了一把,背脊碰到简辞温热的胸口的瞬间,他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简辞低着头,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单手环着他的肩,另一手在他腰上,将他扣在自己怀中,抱得很紧。

“木木,我……”简辞哽咽了一下,“我很想你,六年了,一直很想你。”

晏沐脑子里嗡嗡作响,简辞在说什么?

“木木,我喜欢你。”

晏沐瞪大了眼睛,简辞刚才说……什么?

在他这一刹那的震惊里,简辞绕到他面前,低下头,贴上了他的唇,只是一触即分,但已经足够让晏沐脑子当机。

“我喜欢你。”简辞指腹在他侧脸上轻轻摩挲,望着他的眼里写满了晏沐看不懂的深情。

他笑了起来,近距离的英俊晃得人眼花缭乱,“很喜欢,从以前开始,到现在,还有以后,真的很喜欢。”

晏沐终于在这许多个“喜欢”堆砌而成的话中稍微冷静了一点。

“……那绵绵呢?”他问,“你们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吗?”

第二十五章

简辞放开了他。

转身,在晏沐的呆滞中先把木木赶进了书房,不到一分钟又出来,关上门,手里拿着一张喜帖。

晏沐认得那喜帖,与他在美国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简辞把喜帖在他面前打开,“木木,你看名字。”

晏沐瞳孔一缩,喜帖上男方的名字……竟然不是简辞。

“是我们大学时的同学,”简辞低头看着他,“他们在一起已经五年了。”

晏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所以要和徐绵绵结婚的人……不是简辞?

可他收到的那张请柬上写的分明是简辞的名字,他确认了无数遍,绝对不可能弄错。

“……为什么骗我?”

简辞低声道:“不是故意骗你,只是怕你不肯回来。”

晏沐觉得不可思议,也不敢相信。

“我怕你……还喜欢她。”简辞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迟疑,“如果是她和别人结婚,你还会回来吗?”

强硬如简辞,竟然也会有这样小心翼翼的时候,晏沐怔怔看着喜帖上的名字,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果是徐绵绵和其他人结婚,他会回来吗?

扪心自问,可能确实是不会的。

但理由并非是简辞所以为的,因为他有多喜欢徐绵绵。

只是因为回国意味着再次相见,而他不想面对简辞,面对一个还留着微渺希望的简辞。

他之所以能下定决心回来,正是因为简辞要结婚了,他也该死心放下了——

但是现在,简辞竟然告诉他,他不仅没有要和徐绵绵结婚,还喜欢自己?

不可思议。

简辞忽然变魔术一般,手中多出了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认得出来吗?”简辞问。

“……嗯。”是徐绵绵寄给他的请帖中,那张照片上的戒指。

照片上的简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黑色西服,手里拿着这枚戒指,对着镜头笑,笑容足以令任何人晕眩。也让他在收到请柬的一瞬间,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冷到他有了足够的勇气回国。

简辞心情很好,轻笑着说:“一直想给你,等不及了,就把那张照片一起寄了过去,这是男戒,没看出来吗?”

他又开始了低音攻略,略带一点沙哑的男音,真的让人招架不住,“木木,你会被我吓到吗?但我等了太久,实在不想再等了。”

等?简辞竟然说在等他。

晏沐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苦笑,如果简辞一直在等他,那他这几年的离开又算什么?

他长久的沉默让简辞有些不安,简辞拿出那枚戒指,握住了晏沐的手,“木木,说话好吗?答应也好拒绝也好,不要不说话。”

晏沐看着那枚戒指,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夙愿达成的欣喜,只有满腔嘲讽。

他抬起头来,望着简辞那双写满了深情的铅灰色眼睛,笑了笑,“简辞……你和绵绵,是什么时候分手的?”

简辞的表情变了。

果然……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简辞没有收到他走之前的那条短信,自然也不会知道他在那个晚上去找过他们,恰好看到了那一幕。

晏沐偏开头,“简辞,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像个笑话。”

这六年,不,这十年的一切都仿佛一个笑话。

如果简辞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会答应徐绵绵的表白?

如果简辞真的喜欢他,为什么这六年间,从来都没有找过他?

“你怎么会知道……”简辞迟疑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们在一起过吗?”晏沐推开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冷静到近乎冷漠。

简辞抿紧了薄唇,半晌后,问:“是她告诉你的吗?”

“谁?绵绵?”晏沐笑了笑,“不是她。”

简辞的第一反应,说实话,让他很失望。

简辞和绵绵在一起过,以为他不知道,又骗自己他要和绵绵马上要结婚了,用这种方式骗自己回国,是为了什么?

而他现在的反应,显然是不想他知道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和绵绵在一起过这件事。

为什么要瞒着他。

为什么会接受徐绵绵。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六年不曾联络。

无论哪一项,都令“喜欢”这两字变得讽刺无比。

“那天平安夜,绵绵生日,”至今回忆起来还觉得可笑,晏沐说,“我来过S市。”

简辞一怔,立刻明白过来,他握住了晏沐的肩,“木木,你先不要生气,听我解释好吗?”

晏沐叹了一口气,直视他,“你说。”

简辞却沉默,拉起他的手走到沙发边上,将他按着坐下,又去倒了一杯水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半跪在他面前,固执而强硬地握住他的手,“先从哪件事开始说,你想先听什么?”

他这样将选择权全部交出的模样,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展现出了足够的坦诚,但晏沐还是感到了别扭,因为这个姿势,他高大的身躯窝在沙发与茶几间狭窄的缝隙里,手上还拿着一枚戒指,简直像在求婚。

“你……”晏沐觉得脑子里很乱,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大概是应该先弄清楚请柬和婚礼的事情,但鬼使神差,他听到自己说,“为什么这几年都没有联系过我?”

说完他和简辞都是一愣,晏沐愣是因为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先问出这个问题,他这么介意的吗?比介意简辞365b体育在线投注和徐绵绵在一起过更介意这件事?

简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短暂惊讶后笑了起来。

“不是故意不联系你,”他说,“你等一等。”

他站起来,放平竖在墙角的行李箱,从里面找出护照,拿到晏沐面前,翻开,“你看。”

晏沐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那是过境海关时盖章的页面,盖满了大大小小的戳,有从S市离境,也有从H市离境的,但入境地点,无一例外,都是纽约。

晏沐惊讶抬起头来,是他以为的那样吗?

“除了第一年外,”简辞说,“每一年的除夕,我都在美国。”

“……”晏沐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简辞指着最早的那一枚戳,“这是大二的时候,公司刚刚成立离不开人,我也没来得及打听到你在哪个学校,只在纽约待了一天。”

“……”

“大三那年,公司稍微有了一点起色,我也知道了你在曼哈顿。但是那天下了大雪,飞机晚点,除夕是在飞机上过的,错过了你在曼哈顿华人新年会上的钢琴演奏。”

他修剪整齐,甲盖饱满的指尖指着每一枚入境盖章,继续说。

“大四那年,飞机没有晚点,我顺利到曼哈顿,打听到你在哪个班级,住在哪里,过去的时候你不在家。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夜,第二天只好去附近的酒店里等,但你一个星期都没有回来。”

晏沐回忆起那年,他应该是去奥地利参加了一个比赛,拿了银奖。

简辞坐到沙发上,轻轻抱住了呆滞的晏沐,按着晏沐的脑侧,贴在自己肩上,“毕业后第一年,我终于见到了你,你在酒吧打夜工,我不敢靠得太近,在卡座上点了一杯Manhattan,看着你在吧台里熟练地为我调酒。有人同你搭讪,你的英语好得让我惊讶。我坐了一整晚,既希望你能抬头看我一眼,又不敢被你看到,犹豫到你下班,都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

“木木,不要怪我好不好?”简辞拉起他的手,干燥温暖的唇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碰。

“……第一年呢?”晏沐被这一连串砸懵了,以至于除了这个问题,他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没有来?”

简辞的目光一暗,“我说过,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跟家里的关系很差,我被断了所有经济来源,连买一张机票的钱都没有。”

晏沐忽然想起了陈老板的话,手都开始颤抖,能让简辞和家里的关系差到这样的事……

“我和他们出柜了。”简辞说,“在你出国的半年后。”

“……”

“陈未当时在日本,还没毕业,没多少钱可以借给我,李禄星帮了很多,不然第二年我根本拿不到去美国的签证。”简辞握着他的手,轻轻揉捏,又分开他的手指,与自己的穿插在一起,扣紧,“我一直最后悔的,是在酒吧那一次,没有直接到你面前,对你说这些话。”

“那为什么,”晏沐觉得鼻子里有点酸,“现在要说?”

简辞唇角微扬了扬,“因为爷爷已经接受了,我用时间向他证明他改变不了我,现在他已经退让,不会因为我为难你,简家的任何人都不会因为我为难你。”

“……不是这个,”晏沐摇头,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简辞这样的家庭,出柜需要付出多少,晏沐难以想象,但他要问的不是这个,“你是不是看到了敏玉那条信息?”

难道不是因为看到他说他喜欢男人,所以才会毫不犹豫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否则大概还会继续骗他,直到确定他真的不喜欢徐绵绵为止?

回想起他回国后的一切,简辞的步步为营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是,我看到了。”简辞坦诚地说,“但那是我决定在今天晚上说的原因,不是我为什么要在现在骗你回国。”

晏沐吸了一口气,“如果我这次不回来呢?”

简辞笑了笑,他忽然起身压了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身上温度高得烫人,晏沐被他逼至沙发一角,最后被轻柔压住,简辞的手臂撑在他肩旁,由上而下俯视下来的眼神令晏沐根本不敢直视。

“那我今年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在十二点的时候把这些话都说一遍,然后不管你答不答应,”简辞突然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碰,“都会吻你。”

第二十六章

卧室的灯是温柔的暖黄色,晏沐洗完澡,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刷了两把新闻,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听到外头木木刨门板的声音,索性起床开门,把木木放了进来。

单独与简辞相处,他紧张得心率过速,有木木在能好很多。

他盘腿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给木木顺毛,直到简辞洗完澡进来,一紧张,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木木正趴在晏沐腿上舒服地打着小呼噜,突然没人顺毛,抬起头来委屈地看了一眼晏沐。

简辞绕过来,在木木脑袋上轻拍了一下,“他的窝在客厅里,让他出去睡。”

“……哦。”晏沐只好放开了木木。

木木哀怨地嚎了两声,在简辞略带严厉的目光下,耷拉着尾巴,一步三回头出了卧室,背影非常可怜。

简辞从另一边上了床。

他穿着黑色的睡袍,微微敞开领子,露出一点锁骨和胸膛,以及底下结实修长的小腿,晏沐强迫自己不去看,脑子里有点发飘。

他依旧盘腿坐着,后知后觉地想到,回来还不到一个月,他竟然和简辞睡了……

和简辞在一张床上睡了三次。

前两次不是简辞醉了就是他醉了,这一次两个人都没喝酒,他却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思考不能,简直比上一次还醉的厉害。

不到一个小时前,他被简辞告白了。

床垫发出轻微震动,晏沐感到简辞靠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在想什么?”简辞在他耳边问,呼出的热气吹得晏沐想打颤。

“……没想什么。”

简辞笑了笑,“想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想怎么拒绝我。”

他的头发还有点湿,发梢碰到晏沐的脖子有点凉,晏沐想要避开,却被简辞按住动弹不了。

他望着天花板呆滞,原以为洗个澡大家都能冷静一下,结果是他单方面冷静,把话说完后的简辞简直放飞了自我,那些绅士委婉迂回半点不剩,比木木还要黏人,一点也不像他以前认识的那朵高岭之花。

“你还没有说……为什么会答应绵绵。”

如果他一开始就选择先问这个问题,那么他和简辞之间,无论如何大概都会出现争吵,因为他无法想象任何合理的解释,能够让简辞在喜欢他的前提下,接受徐绵绵的表白。

但偏偏他先问了另一个,而在简辞那么长的一段叙述后,他已经失去了坚定的立场,无论简辞说什么,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六年里的每一个除夕,简辞一个人在美国是怎么过的,他又为了出柜与家人进行了多少抗争,以至于此刻他连推开简辞的决心都下不了。

简辞的侧脸贴着他,不答反问:“木木,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喜欢同性的?”

晏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回答就意味着正面承认对简辞的感情,而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

简辞见他不答,也不追问,说:“我是在你家出事以后。”他无奈一笑,“你明白那种心情吧?突然发现自己不喜欢女人时的心情。”

晏沐当然明白。

在初三到高一那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一直为了这件事无比动摇。他喜欢男人,喜欢简辞,对父母的愧疚感,对简辞的罪恶感,非常折磨他,失眠、暴躁、焦虑,那是他整个人生脾气最差的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是怎么样,但我其实……很害怕。”简辞的手臂收紧,晏沐被他紧紧梏在怀里,有一瞬间,他想他感受到了简辞的害怕。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简辞低声说,“你家里出了事,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很想抱你,很想安慰你,很想告诉你没关系,还有我在。”

晏沐不禁又开始胡思乱想,如果那时候简辞这样做了,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模样,这六年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会比现在的样子要好很多。

更可能不会。

“但是我……”简辞顿了顿,“那时候我不敢。”

不敢。

听起来似乎太过懦弱,但晏沐非常能理解那种心情。

因为他也曾在无数个时刻因为不敢而退缩。

错过并不是简辞一个人的错,他也不敢,不敢与简辞表白,不敢与简辞走得太近,甚至在简辞接受徐绵绵的表白时,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个人年轻的时候确实可以在许多事情上无畏,但在这样的事情面前,谁都不敢说自己能敢于抉择。

更何况简辞的家庭怎么可能接受他喜欢男人,他迈出那一步,比普通人需要更多的决意和勇气。

假使他们那时候在一起了,简家大约也会和陈老板的父亲一样,有无数种方法来拆散他,而他们没有能力自保,最后也许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压力分开。

“所以你答应了绵绵。”晏沐说。

“嗯。”简辞放开他,绕到他面前,低头注视他的眼睛,“分手是在我知道你走了以后,两个月零三天,我们只牵过手。”

晏沐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纠正他,“抱过。”

表白成功的时候徐绵绵直接扑进了简辞怀里,他看到了,简辞竟然说只牵过手?

简辞惊讶,随即回忆起来,“你看到了?对不起,是抱过,但是只有那天的一次,我不太记得了,那时候脑子里很乱。”

晏沐又低下了头,他刚才只是条件反射脱口而出,并不是真的想和简辞纠结他和徐绵绵进行到了哪一步的问题。

“你愿意问,愿意说出来,我很开心,”简辞的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揉,“木木,真的很开心。”

“……你开心就好。”晏沐很泄气,反正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简辞轻笑出声,“你为什么这么可爱?”

“……”你才可爱。

“分手的时候,”简辞把话题回到正轨,“我告诉她,我喜欢的是你。”

晏沐突然很希望王致在场,因为他需要有个人替他骂简辞一句“渣男”。

“很渣对吗?”简辞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这件事是我的错。”

晏沐叹了一口气,“绵绵肯定很生气。”

“嗯,很生气,”简辞拉起晏沐的手,按在自己的额角上,“她的手机砸在这里,缝了五针。”

“……”

简辞真的很会用苦肉计,而他真的很容易中计,晏沐看着隐藏在额发下的那道浅色疤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骂我懦夫,骂我不配,说我活该。”简辞说,“说你离开是我活该,说我配不上你。”

晏沐的指腹还按在那道伤疤上,怔怔忘了收回来。徐绵绵这样的人也会骂人吗?她从小就温柔,晏沐不太能够想象她发起火来是什么样。

“后来我就跟家里出柜了。”简辞忽然侧过脸,在他手腕内侧亲了一下,干燥的唇贴上皮肤的瞬间,晏沐手一抖,想要躲开,被简辞按住了,“我太想你,太后悔,疯了一样地想去找你,也是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非你不可,但你已经走了。我想要去美国找你,但是被扣住了签证,冻住了所有卡。”

“第一年的除夕,第一次一个人过年,”简辞轻笑了笑,带着一点哀伤的苦意,“坐在星巴克里想要给你打电话,但是他们都不肯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家里的关系也用不了,一整个晚上都非常,非常,非常想你。”

“……”他们?是指王致和徐绵绵吗?王致是知道他的联系方式的,徐绵绵……自然也知道,他的签证就是徐爸爸办的,在美国的电话、住址、学校,徐家都知道。

晏沐克制不住地去想除夕夜,简辞一个人坐在星巴克里对着手机发呆的样子,强烈地感受到了可笑的心疼。

但这其实没什么必要,因为到美国的第一年的除夕,他记得非常清楚,他比简辞没有好多少,而当时的他,没有任何人为他感到心疼。

简辞忽然扣着他的手一拉,将他整个人拉至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上,掌心摸到他的肩胛骨时停下,轻声问:“还想知道什么?”

晏沐顿了顿,摇头。

知道什么……说真的,什么都不想知道了。知道的越多他越觉得可笑,可笑他和简辞错过了这么久,让彼此都遭遇了这么多。

“如果你没有其他要问的,就该我问了。”简辞说。

“……问什么?”简辞温热的掌心隔着单薄睡意覆在他后背上,摸的他心烦意乱,浑身的毛孔都在发颤。

简辞又笑了一声,突然向后倒去,带着晏沐一起,晏沐慌乱中手臂撑在了床上,却被简辞扣着腰向下一拉,整个被他拉进怀里抱住,撞在他宽阔平坦的胸膛上,简辞顺势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目光灼灼地俯视着他,“木木,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好吗?”

深情而温柔,仍然带着谁都无法拒绝的魅力,非常犯规。

第二十七章

晏沐双眼放空地看着他英俊的脸,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短短一瞬间,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情,有从前他们之间的相处,也有回国之后的无数细节。如果他能够静下心来做一次整理,大概就能把这些微小的事情串成一张树状图,汇集合流,最终指向两个答案的其中一个。

但此时此刻他显然没有那个时间,因此只能靠着潜意识判断个大概,指向肯定的,与指向否定的,哪一个更多。

而他只用了不到一秒时间就意识到,他非常非常地想要选择的那一个,并不是最佳选项。

晏沐突然感觉到疲惫,他依旧为简辞的一言一行心跳加速,但长久的漂泊与孤单又让他习惯了黑夜之中的独行,对这突然落到头顶上的光芒感到了无限恐惧与抗拒。

“我……”晏沐抬手挡住了眼睛,挡住了简辞期待的视线,“不……”

他没说完,因为简辞在他说出来之前低头吻上了他,力道很大,先是碾唇,舔开他的齿缝后长驱直入,炙热的舌填满了他的口腔,凶悍地扫过他的舌苔与牙床,晏沐用尽全力推他,却被简辞高大的身躯彻底按住,连手指都动不了。

双腿被紧紧夹着,简辞睡袍下的腿长而有力,将他牢牢束缚,渐渐晏沐就没力气了,一方面是因为累,更多的是因为这个略显暴力的吻,令他头晕目眩,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快感,唯有抗拒之中无法忽视的心口悸动,在寂静卧室里的缱绻水声中蠢蠢欲动,并在简辞的手摸进他的衣摆下,落在他腰上时达到了巅峰。

“唔……”他再次挣扎起来。

简辞却加大力道按住他,掌心顺着他的脊骨一路摸上去,将他的睡衣撩开大半,平坦小腹暴露出来,晏沐几乎不能呼吸,也很怕简辞继续下去,因为他在相接的视线中,看到了简辞眼底无可隐藏的欲望。

他闭上眼,咬了下去。

其实没有很用力,咬舌尖很痛,他怕简辞受伤,控制了力度,没有像小说里一口就能咬出血来,甚至不知道简辞到底痛不痛。

因为简辞竟然低笑了一声。

晏沐真的很想问一句“你笑什么”,但当然是问不出口,简辞依旧没有放开他,只是嘴唇间的动作轻柔了一些,他的手摸遍了晏沐的后背,忽然探下,拉开晏沐的睡裤摸了进去!

“!!!”

晏沐差点弹起来,简辞的舌头正抵在他的舌下,向上顶起他的,在他的舌带上来回摆弄。

他能感到简辞其实没有多少技巧,只是顺着本能在进行侵略,仿佛要在他口腔壁里的所有细胞上都做上属于他的记号,细致又粗暴。

有毒。

简辞这个人怕是有毒。

像一条老练的毒蛇,分泌的毒素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连反抗都忘了,然后被全部吞进腹中。晏沐渐渐安静下来,简辞已经拉开了他的内裤,略带着茧的手在他身后轻轻一捏。

他们都硬了,在好几分钟或者好几十分钟之前,大概是简辞刚把他翻过来压住的时候,他就感到了简辞的反应,也因为那反应,非常没有自持地硬了。

现在简辞的手正在他身后游走,马上就要摸到前面来,晏沐放空脑子,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跟简辞睡一觉他也不吃亏,好歹不是别人,是他喜欢了十年的简辞,反正他早在梦里把这人睡了无数次。

他这样想着,简辞忽然放开了他的唇,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掀开他的上衣,含住了他胸前早已发硬的一点。

“草……”晏沐被突如其来的快感震得当机,差点直接射了,“简辞……你……你放开……”

他在大口喘气中说出来的话,语调中含着的氵壬荡把他自己都愣住了,这他妈是谁在欲拒还迎?!

简辞又笑了一声。

笑得晏沐真的很想拿个枕头狠狠砸他一顿,是因为法律上没有强迫男性这一条,所以简辞才这么肆无忌惮吗?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眼神虚无迷离如同一条濒死的鱼,手和脚都忍不住得想要挣扎,想要勾住身上那个人,把这件要命的事情进行得更加激烈。

简辞放开他胸前那一点,目光深沉看了片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感到晏沐瞬间的向上微挺,嘴角笑意更深。

他重新回到晏沐脸侧,有力的手臂依旧梏着晏沐的肩,咬住那发红的诱人耳垂,轻声道:“为什么要放开?你很喜欢,我感受到了。”

“……”晏沐是真的想骂人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骂过谁,此刻却非常想把人生词典上所有贬义词都送给简辞。

喜欢?

对,他很喜欢,男人会不喜欢这种事吗?

如果单纯只说性,那ok,睡一觉你爽我爽谁也不吃亏。但他和简辞显然没有那么单纯,如果发生关系,他们的关系就绝不可能回到以前,而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迈出这一步。

“不会放开的,”简辞在他微微仰着的脖子上狠狠吸了一口,留下一块鲜明痕迹,用深灰色的饱含情欲的眼睛自上而下注视着他,哑声道,“木木,以后都不会再放了,你是我的。”

晏沐闭上眼拒绝与他对视,也把眼眶里的热意压回去。

365b体育在线投注他有一对恩爱开明的父母,有这世上上无数人羡慕的富裕,有温柔大方亲妹妹一样的徐绵绵,有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狐朋狗友王致,也有放在心底遥不可及比星光还美好的简辞。

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和简辞一样拥有着全世界。

后来他的世界分崩离析,在不到几个月的时间里变得一无所有,而简辞依旧拥有着全世界。

大概对于简辞来说,想要什么,都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包括在那么久,那么莫名其妙的错过之后,拥有他这个人。

最后还是没发生什么。

不是因为晏沐反抗,而是因为简辞忽然看到了他背后那一个纹身。

简辞的下巴抵在他头顶,手指停在肩胛骨下那一寸不平整的皮肤上,问:“是怎么回事?”

晏沐眉心动了动,没有睁眼,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浑身都跟被车碾过一样,累得动不了,也什么都不想说。

简辞用额头轻轻蹭着晏沐的耳后。

晏沐无动于衷,闭眼装睡。

简辞在他裸着的肩上亲了亲,下身欲望还顶着晏沐,“不想理我吗?”

对,不想理他。

“这个疤……”简辞又摸了一会,皱眉道,“是烟?”

晏沐还是没有出声。

简辞按住他的肩膀,用了点力,强迫他半趴在床上,晏沐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凝视着那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简辞的声音冷了下来。

晏沐想要翻身回来,却被简辞按着,大有一种你不说我就不松手的架势。

他只好说:“……没什么,朋友抽烟时不小心烫到的。”

简辞显然不信,追问:“怎么烫到的?哪个朋友?”

“……”晏沐沉默三秒,“他坐着,我站着,烫到的。”

简辞:“什么时候的事?”

晏沐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刚到美国的时候。”

简辞沉默着没有再问,皱着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后他下床,推门去了客厅。

晏沐把头埋在被子里,叹了一口气。

那是他在美国最为黑暗的一年。

因为英语不好和种族歧视,在纽约一所三流音乐大学的学生宿舍里,被同班的一个白人男生堵住告白,他拒绝后,那人想要强迫他,他动手反抗,打斗中被烟头烫伤了后背。

虽然最后那人没讨到什么好,但他也因为打架斗殴被退学了,为了留在美国,签证到期前的最后半年里,拿出人生所有的认真和拼命,考上了曼哈顿。

简辞去倒了一杯水回来,放在他床头。

然后沉默着从另一侧上床,熄掉顶灯,在黑暗中,再次从背后把他搂进怀里。

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简辞整个人贴着他,非常温暖,也非常安心。

两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响声,晏沐本就累了,他恍惚中想了很多,又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初中的,高中的,在美国时的许多画面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但无论怎么想,都像隔了一层纱,无论如何都抓不住重点。

最后抵抗不住睡意汹涌,晏沐昏昏欲睡。

意识彻底消失前,他感到简辞的手臂收紧,微热的吻贴在他肩胛骨下。

“对不起。”简辞轻声说。

有什么可以对不起,晏沐在朦胧中想。

这跟简辞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晏沐醒得很早,对着不熟悉的天花板懵了几十秒,才想起来去看身旁的位置。

是空的。

不得不说,有点失落,失落到不想赖床。

他起来,也不想探究简辞去了哪里,去卫生间洗漱,刷牙时卧室门被打开,简辞穿着一身睡衣走进来,看到他起来了,便走进卫生间,直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在他脸侧落下一吻,“早上好。”

“……”晏沐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

“刚才去打了个电话,”简辞说,“今天不去公司,陪你等家具。当然,我更希望你直接住在这里,或者我去你那里也可以,你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谁去谁那里?

晏沐瞪着镜子里紧密相贴的两人,还没缓过神来,简辞又松开一只手,自然而然拿起他的杯子,为他接上水,放在洗脸池旁,“早饭已经做好了,洗完脸出来吃。”

说罢又在他头顶上亲了一下,往卧室去了。

留下晏沐与镜子里目瞪口呆的自己面面相觑。

早饭很丰盛。

三明治裹着蛋浆炸得金黄,南瓜小米粥炖足了火候,一盘煎饺,一盘小笼包,一盘奶黄包和春卷,还有虾饺和榴莲酥,手工豆浆、果汁、牛奶一字在桌上排开,丰盛程度丝毫不亚于酒店自助早餐,比之关敏玉那一次也有余。

简辞从餐边柜里拿出一对颜色不同的马克杯,问:“要喝哪个?昨天买的橙子不错,很甜。”

“……就橙汁吧。”晏沐拉出凳子坐下。

简辞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准备了一点。三明治是我做的,其他都是外卖,尝一尝?”

晏沐拿筷子的手一顿,目光扫过一众摆盘精致的早点,最后夹了一块三明治。

简辞这个人……你说他温柔,他确实很温柔,但温柔中又很强势。虽然会抛出选择权给你,但其实他已经在心里给你做好了决定,你很难不顺着他的步调去走。

看他把那一块三明治吃完,简辞唇角满意上扬,夹起一个虾饺放进他碗里,说:“不小心买多了,不用勉强。”

说是这么说,最后还是吃撑了。

晏沐很想放纵自己躺在沙发上不动,但瘫了不过十分钟,简辞收拾好了餐桌,拉着他出门遛狗。

“都说不用勉强,怎么还吃这么多?”

晏沐不想说话。

简辞说:“这家的港点很正宗,不比关敏玉家的差。”

为什么突然提到关敏玉?

晏沐偏过头去,就见简辞正看着他,目光中略有深意,晏沐迟疑一秒,道:“你那天没吃吧?怎么知道不比她家的差?”

简辞把木木的缰绳换到另一边,忽然握住了晏沐放在身侧的手,“嗯,你今天吃得比那天多,应该是今天的比较好吃吧。”

“……”你开心就好。

木木对新小区充满了好奇,左跑又跑,路上遇到许多出门散步的住户,晏沐想把手抽回来,简辞却不肯放,任由来往的人打量,嘴角一直扬着,到最后晏沐也放弃了抵抗。

反正抵抗也没有用。

九点家具终于送到,晏沐接到电话松了一口气,说:“你陪木木再走一会?我去家里开门。”

他想要摆脱简辞,获得一点点独立思考的时间,思考简辞的告白,以及他们的关系,甚至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情,但简辞却一点机会都不给他,直接拉走意犹未尽的木木,说:“一起去,正好让木木熟悉一下你家。”

“……”熟悉他家做什么?常来常往吗?

工人们把家具一一搬进来,家电也在中午送到,电钻吭吭吭的声音里,晏沐浑浑噩噩地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买这个房子?因为和学校近?因为价格非常合适?因为设施好?

简辞可能是给他下了迷药吧,他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买房的初衷,满脑子都只剩下与简辞住在他楼上,住在他楼上,住在他楼上……

噢,简辞不仅住在他楼上,简辞还跟他告白了。

“在同一个楼层就好了,”简辞坐在崭新的沙发上,一手端着外卖叫来的咖啡,一手给木木顺毛,腿上还放着一台笔电,他浏览着助理发来的文件,笑着说,“可惜我那层没有人卖。”

晏沐无言以对,如果早知道简辞也住这里,他绝对不会买这套房子的,楼上楼下已经让他喘不过气,要是对门……

好吧,楼上楼下也没有比对门好多少。

全部安装完毕已经傍晚,晏沐望着家里的一片狼籍,不禁再次看向了简辞。

是谁说的家具搬进来马上就能住?

简辞显然心情很不错,“看来今晚还是得在我那里将就了。”

“……”

说真的,去美国以前他的脾气确实算不上好,但去了美国以后,自认为已经没什么事情不能忍,但此刻晏沐,忍无可忍。

他躲开简辞,从沙发上拿起钱包身份证就往外走,“不麻烦你,我去住酒店。”

简辞一怔,立刻拉住他的手腕,“木木?你生气了?”

“没有,”晏沐被他拉得回过身来,面对着简辞,无奈道,“不是生气,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

冷静地思考一下他和简辞这到底算什么。

他们错过了整整六年,简辞一句喜欢,就能把这六年当作没有发生吗?

确实,这不是简辞的错,无论是父母双亡,还是公司破产,或者是被烟头烫,为了生活费在酒吧日夜颠倒打工,他所遭遇的一切都不是简辞的错,但这不妨碍他……不甘心。

他像个傻子一样喜欢简辞十年,因为简辞接受徐绵绵的表白而成为那只被稻草压死的骆驼,逃离祖国,在外面的经历细数起来简直是一部人生苦情剧,现在简辞说喜欢他?那他当时是为了什么要出国?

就像他被骗回国,被骗买下这套房子一样,简辞布下一个庞大而精致的陷阱,他被蒙在鼓里,别无选择,一步一步顺着简辞的意愿行走,在这条路上走得鲜血淋漓,他本无所求,也不曾抱怨,但他忽然看到陷阱中央简辞站在那里,朝他张开了双手,那一瞬间他心里第一个想法,不是上前拥抱简辞,而是后退。

哪怕他知道这不甘心毫无道理可言,因为简辞为了走到这里,同样付出了很多。

说到底,他介意的应该还是简辞365b体育在线投注答应过徐绵绵这件事。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简辞不肯放手,“我不会进来来打扰你,或者我去酒店,你考虑好了我再回来。”

他的语气强硬,晏沐沉默了几秒,说:“简辞,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也许只是一个晚上,或者几个小时,他需要独处来消灭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甘心。

简辞却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怀里拉,用力抱住,“别走,木木,我会怕。”

“……怕什么?”

简辞不肯再说话,只是用力抱着他,晏沐手臂都隐隐作痛。

非常奇妙,他竟然在这个拥抱中,感受到了一点来源于简辞的不安。

是他怕会再次一走了之吗?

怎么可能。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晏沐,简辞……也不再是从前那个简辞。他们在未曾见面的六年间各自成长,收获的或多或少,至少已经有了足够面对感情这件事的勇气和能力。

“简辞,放开我。”

简辞埋头在他颈边,抱得更紧。

晏沐推不开他,只好妥协,“……我不走,你先放开我。”

“真的不走?”

“嗯,不走,你放开。”

简辞终于松手,但晏沐还没来得及揉一揉胳膊,就被抬起下巴,简辞干燥温热的唇覆了上来,很快撬开他的齿贝,晏沐瞪大双眼,简辞却抽出一只手来盖住他的眼睛,将他按在了有些冷的门上,用力而柔情地吻着。

算了,就这样吧。

晏沐在不到三秒后放弃抵抗,自暴自弃地想,简辞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第二十九章

不反抗的结果就是当晚还是在简辞家过的夜,两个人一起睡的床。幸而简辞非常安分,只是从背后抱着他,手老老实实扣着他的腰,没有乱动。

早晨简辞要去公司,晏沐也要去学校上课,虽然走路也就十分钟,但简辞还是坚持要送他到教学楼下,晏沐解安全带时,简辞突然覆身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

简辞笑着替他按开安全带,“去上课吧,下课了给我发个信息。”

晏沐梦游一般下了车。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简辞还没走,见他回头便摇下车窗对他笑,又引得旁边一众女生小声抽气。

只有晏沐想要叹气。

他和简辞……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是在交往吗?

总觉得不太对。

课上了什么也没听进去,下课也忘了给简辞发信息。

他慢吞吞收拾好东西,跟放学的人潮岔开,想着下午叫个钟点工一起,把家里整理一下,免得晚上还要睡简辞家,结果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了秦林意。

“下课都十多分钟了,怎么才出来?”秦林意穿了一身西装,头发也打理过。

大概是晏沐眼神太意外,秦林意道:“晚上约好了去音乐会,你不会忘了吧?”

“……”真的忘了。

被简辞表白,他还能记得今天来上课已经是万幸。

晏沐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还早吧?”

音乐会晚上七点开始,他已经在软件平台上联系好了钟点工,还来得及回家做个打扫,换身正式的衣服。

秦林意道:“嗯,还早,打算约你去吃个午饭的,怎么,你下午有事?”

“是有点事,”晏沐说,“要回家一趟,晚上在剧院门口见吧。”

“回家?”

“嗯,约了钟点工来打扫。”

“介意我一起去吗?”秦林意笑着说,“下午我无处可去,收留一下?”

“……不介意,走吧。”

其实有点介意,但拒绝不了,早知道昨天就不应该答应他一起去音乐会。

在学校门口随便吃了顿午餐,虽然没有多少钱,晏沐还是抢着付了。

非常不想欠秦林意,前天不想,经过了昨天,今天更加不想了。

从学校往家走的路上,晏沐说:“音乐会门票的钱我转给你吧?”

秦林意挑了挑眉,“有人说如果追求对象退回了你送的礼物,或者执意要给你钱,就是在婉转的拒绝你,所以你是在拒绝我?”

“你在追求我?”晏沐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不,我正打算开始追求你。”秦林意笑着说。

“……”

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他是不是该去看看星座运势,白羊座最近桃花运很好吗?

“抱歉,我……”

秦林意比了一个手势打断他,“通常来说刚开始追求时的拒绝都不能作数,你还没有了解我这个人,不要这么着急拒绝我。”

晏沐哭笑不得,“不是我了不了解你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因为昨天来接你的哪个人?简辞?”

确实是因为简辞,但晏沐该怎么说,说他不过跟秦林意一天没见,已经跟简辞在一起了吗?那势必要解释非常非常多的问题,比如他前天告诉秦林意的,简辞的未婚妻。

而且他根本无法确定他现在和简辞到底是什么关系。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前天的他为什么要跟秦林意说那么多?

秦林意说:“既然你们不可能在一起,就不要为了他放弃其他机会,不试试怎么知道其他人不可以?”

他真的应该去做个侦探或者律师,敏锐也就算了,说起话来还头头是道,如果不是那个不可能的前提已经变成了现实,晏沐几乎都要被他说服。

一路走到家门口都没想好要怎么解释。

他们迟到了两分钟,钟点工阿姨已经等在楼下,晏沐带着人上楼,大体说明了要做的事情,主要是客厅卫生间和厨房,卧室他自己来。

秦林意帮他去卫生间接了一桶水来交给阿姨,夸赞道:“沙发选的不错,很好看。”

是很好看,精致的小美式中略带了一点英式雕刻,大气稳重,非常耐看,简辞的眼光真的没话说。

晏沐把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矿泉水递给他,“你穿西装就不要忙了,坐着吧,我去里面。”

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打开,衣服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床单被套昨天用洗衣机洗了,就晒在阳台上,一会可以收下来换上,晚上终于不用再睡简辞家。

秦林意在外面转了一圈,转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床也不错,眼光很好。”

晏沐笑了笑没有回,毕竟眼光好的不是他,是简辞。

一忙就忙到了下午四点。

从里到外全部收拾好,送走钟点工,也顺便清点了缺少的生活用品,音乐会结束还有时间的话,可以去一趟超市。

晏沐翻出自己的西装,拿便携熨斗烫平换上,准备请秦林意吃一顿晚饭。

上次就说要请,被简辞和李禄星打了岔,再加上今晚的票,总归还是要还上这份人情。

想找王致打听合适的餐厅,这才想起被他遗忘了一下午的手机,按开的瞬间,被满屏幕的未接来电吓了一跳。

全都是简辞,一共十二个,还有三十多条微信信息。

最顶上的那一条来自半小时前。

[我现在来你家,看到给我回电话。]

他下意识先回了一条微信,这才按开通讯录准备回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开锁的声音,简辞猛地推开门进来,看到站在客厅里的晏沐时先是一愣,又松了一口气,然后鞋也没脱,大步走过来,狠狠把晏沐按进了怀里。

晏沐被他压得退后了一步,“……简辞?”

简辞的呼吸很重,一点汗味夹在淡淡的香水味中,晏沐侧脸贴着他的耳后,发现他脖子上全都是细密的汗。

他的手臂颤抖着,嘶哑道:“木木,别走。”

晏沐的胸腔都被他压得发痛,耳边全是简辞过快的心跳声,“简辞……嘶……你先放开。”

“不放,再也不放了,”简辞在他脖子上咬了下去,说,“你别想走,你走不了的。”

说着单手托住晏沐的腰,想把他抱起来,另一只手直接摸进了他的衣服下摆,晏沐惊得大喊了一声:“简辞!”

简辞这是要干什么?秦林意还在啊!

“三年起步啊,需要我帮忙报警吗?”

秦林意的声音突然响起,简辞的动作一顿,晏沐赶紧挣脱了出来,往后退了两步与简辞保持安全距离,简直不敢抬头去看秦林意的表情,太尴尬了。

简辞看向沙发旁的秦林意,“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喘,但表情非常冷静,看到秦林意穿着正式的西装,又是一顿,“去听音乐会?”

秦林意笑道:“是啊。”

简辞点头,对秦林意道:“时间还早,你稍等,我和他有些事要说,晚点我送你们过去。”

“……”真的是很佩服这冷静了,只有他觉得无比尴尬吗?

秦林意笑了笑,道:“我听晏沐说你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这样不太好吧?”

简辞蹙眉道:“要结婚的不是我。他还没有告诉你?我们正在交往,我现在是他的男朋友。”

秦林意惊讶挑眉,看向晏沐,那眼神大概是在说:你骗我?

晏沐扶着额头,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要怎么解释?他自己到现在也还是一团懵,他和简辞开始交往了吗?简辞是他男朋友……?

“秦学长可能有些误会,我们是从前天晚上开始交往的。”简辞很快反应过来,握住了晏沐垂在身边的手,一身深色西装令他看起来气场全开,只是看着晏沐的目光十分柔和,还带着一点笑意,“说起来也要谢谢你,不是你,我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表白。”

“……”该说不愧是简辞吗?明明不知道情况,却在两句话间把晏沐说不清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简辞站在晏沐身旁,对秦林意继续道:“你邀请他去音乐会这件事发生在我和他交往之前,我不会制止这一次,但下一次还希望学长能避嫌,不要再邀他单独出门。”

他一口一个学长,分明是把自己摆在了晏沐男朋友的立场上,强硬而霸道。

秦林意不得不举手投降,苦笑道:“不用这么咄咄逼人,我明白了,今晚的音乐会我看也就别去了吧?我对别人的男朋友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简辞也不客套,点头,“谢谢,我会补偿你的损失。”

秦林意摆了摆手,“不用,时间还早,我自己去听就是了。”

“那我们就不留学长了。”

“……行,我先走了。”

秦林意笑得无奈,晏沐无比抱歉,他也没想到会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简辞言语中对秦林意的敌意毫不掩饰,他在学校里受秦林意照顾许多,如今弄成这样,这份人情以后恐怕都还不上了。

他有意再和秦林意解释几句,不为秦林意能原谅,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不要留下误会,便从简辞身后走出来,“我送送学长。”

简辞知道他是有话要说,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好,我在家等你。”

沉默着送秦林意下楼。

电梯狭小,处在这样的空间里更加尴尬,晏沐自认没有简辞那么好的口才,直到电梯抵达一楼都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秦林意率先出门,晏沐跟在后面,直到快要走到小区门口,秦林意突然开口:“说实话,我有点被吓到了。”

晏沐抬头,被什么吓到了?

“你是做了什么?”秦林意“啧”了一声,“他刚才进门的表情像要吃人。”

“……早上上课手机静音忘记开回来了,下午没接到他电话。”

“就这样?”秦林意笑了,“我倒是有些后悔了,应该坚持带你去音乐会的。”

“为什么?”

“能让你死得晚一点。”秦林意道,“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再回去。”

“……”

眼看马上就要走到小区门口,晏沐说:“今天真的不好意思。”

秦林意道:“我没放在心上,你还是好好考虑你自己的事吧,有空再一起吃……”他一顿,又笑了,“不行啊,他怕是要吃醋。”

“……”

“你们一起请我好了,”秦林意温和一笑,一身西装文质彬彬,“开得起总裁的大总裁,可以好好杀一顿,安慰一下我的情伤。”

“……”

秦林意摆了摆手,“好了不逗你,我先走了,学校再见。”

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表白时干脆直白,抽身时也利落潇洒,若果真的跟谁交往,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送走秦林意,晏沐回家。

手指还没有按上指纹录板门就忽然打开了,简辞拉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扯了进去。

“简……”

没来得及叫完就被扣住了下巴,全身抵在坚硬的门板上,简辞狂风暴雨般的吻落下来,疯狂而暴虐地推进,两人牙关撞在一起,晏沐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不知道是简辞的,还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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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嘴上笑嘻嘻,心里mmp,差点看了一出活gv:)

第三十章

等简辞冷静下来,晏沐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

“抱歉,”简辞去楼上拿了棉签来给他清理,“痛吗?”

“……没事。”其实是挺痛的,不仅嘴唇,舌头上也被咬了,比起他之前咬简辞那过家家一样的一口,简辞咬得真枪实弹,痛得他差点就流了生理泪。

但面对简辞眼中心疼和愧疚,他又实在说不出责怪的话来,说起来也是怪他忘了给简辞回信息电话,自作孽,不可活。

“下午对不起,”晏沐主动承认错误,“我手机静音了,没有听到,不是故意不回你。”

简辞把沾了血的棉签和纸巾扔进茶几边的垃圾桶,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太着急了,是我不好。”

晏沐问:“你急什么?”

简辞像是有话要说,但停顿了片刻,还是摇头,“没什么。和秦林意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晏沐叹了一口气。

“那就好,”简辞定定看了他一会,“以后不要不接我电话,我会担心。”

“我尽量,没有接到的话会给你打回去的。”

简辞在他唇角上亲了亲,“信息也要回。”

“……嗯。”

晚饭没有出门,简辞大约是没有心情做菜,难得叫了外卖。

在晏沐家吃完,简辞帮忙收拾了垃圾。

晏沐给简辞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犹豫道:“这里已经收拾好了,今天晚上开始我搬回来住吧。”

简辞喝水的动作一顿,“好。”

晏沐有些意外,简辞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有一个要求,”简辞放下水杯,“每天陪我一起吃早饭,在谁家都可以。”

晏沐:“……”

简辞交叠着双手,“每天6点我会带木木一起去晨跑,7点结束到家,你可以7点半过来吃早饭,然后我送你去学校。”

晏沐:“……我只有周一和周三需要8点到学校,不用每天起那么早。”

一个礼拜也就两天需要早起,其余没有课的日子他一般会睡到9点,让他每天7点起床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简辞低声笑了笑,“那就和我一起住,我可以把早饭端到床边喂你。”

晏沐一愣,简辞这是……在说情话?

“或者我搬到你这里来。”

“……”

简辞身体前倾了一点,隔着餐桌与他对望,眼中是数不尽的温柔之意,如同漩涡一般要把晏沐整个人都吸进去。

晏沐不禁坐直了一点,犹豫着问:“简辞……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他始终不记得自己有接受简辞的表白,虽然他对简辞的喜欢,自问不会输给简辞对他的,但他始终无法迈出第一步。除了那微妙的不甘心,一方面是因为等了十年的事情突然从天而降令他措手不及,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另一方面,是他始终对那张结婚请柬有所顾虑,不亲眼看到徐绵绵出嫁,总觉得无法安心。

“我以为我们已经在交往了,”简辞看起来有些失望,但语气还算平和,“是我哪里解释的不够?还是你有什么顾虑,都告诉我好吗?”

晏沐确实有顾虑,但他不知道怎么和简辞说才好。

“是因为我用请柬的事情骗你回国,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简辞站了起来,走到晏沐身边,单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环住晏沐的肩膀,“我为这件事道歉,但我和绵绵真的早就分手了,这几年联系也不多。我没有更早一点去找你,是因为我家里的问题没有处理完。现在他们都已经接受,我们在一起不会再有其他问题。”

不愧是简辞。

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并用他无法抗拒的动作,以及渴望无比的深情编织了一张网,将他完全捕获,别无他法,晏沐只能束手就擒。

“如果你还是觉得太急了,”简辞在他头顶落下轻柔一吻,“我可以等,我已经等了六年,不在乎再等一段时间。”

六年。

晏沐何尝不是一样,他的六年,与简辞的六年,又怎知是谁过得更艰难漫长。

他们从无知无畏的年少到如今,隔着广阔无垠的太平洋,各自成长为了与当年截然不同的模样。人都在变,不是变好,就是变坏,晏沐不知道自己是前者还是后者,这六年他身上唯一不变的,大约只有心底那无法割舍的,对简辞的喜欢,一如当年,甚至因为有了求而不得的执念加成,已经比当年更甚。

简辞为他出柜,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那样的家庭,简辞要付出多少才能让他们接受?他一直不联系自己,应该也是为了保护他,如果简家知道简辞喜欢的人是他,即使晏沐身在美国,也有无数方法可以让他不好过。

晏沐叹息,靠在椅背上,仰着头与简辞对视,“等绵绵的婚礼结束以后,可以吗?”

“好。”简辞再次干脆答应,“我会不逼你,但你必须和我保持联络,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嗯,知道了。”晏沐松了一口气。

“早饭也要陪我吃,”简辞扬起唇角,“实在起不来的话,我来你这里做。”

“不能晚饭吗?”晏沐挣扎。

“不行,”反抗无果,简辞道,“你胃不好,必须起来吃早饭,以后也不许再喝咖啡。当然,我很高兴晚饭也能和你一起。”

“……”

送走简辞洗了个澡,晏沐躺在新家的新床上辗转反侧。

从十点翻到十二点,脑子里很乱,想了很多事情,又什么都没想明白,想的最多的还是简辞,却不是他和简辞之间的关系,纯粹就是简辞这个人。

纯粹就是……很想简辞。

这才分开不到三个小时,他竟然已经开始想念简辞,并怀念起有简辞在身边的昨晚,晏沐叹了一口气,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简辞家吃早饭。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乱想,放空脑子安静躺了半小时,然而还是睡意全无,忽然放在床头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简辞的信息。

[刚看完公司的文件,你睡了吗?]

已经快要一点,简辞竟然还在工作。其实他应该是很忙的吧,却还抽时间陪自己置办家具,东跑西走,下午一身正装,一看也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晏沐打字回道。

[没有。]

[开门。]

简辞的回复非常快,几乎是在他发出去的一瞬间就回了过来,晏沐刚从床上坐起来,简辞的信息又进来了。

[我在你家门口。]

“……”

晏沐赶紧下床去开门,简辞果然就在门外,穿着长袖的黑色家居服,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湿,手里的手机屏幕还没熄灭。

“怎么不直接进来?”晏沐问。简辞知道他家的密码,完全没有必要在门外等着。

简辞唇角上扬,“我直接进来,和你起来给我开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这么晚了,有事吗……?”

“嗯,没事,”简辞看着他,低声道,“就是有点想你,还想要一个晚安吻。”

晏沐一怔。

“还想试试你会不会留宿我,”简辞揉了揉他的头发,目光温柔得简直可以把人溺毙,“不能抱着你,我有点失眠。”

这样的简辞,晏沐有点招架不住。

他一直觉得简辞是比较严肃的人,就算以前关系再好的时候,简辞都不怎么说话,也不太笑,如今简辞却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随时随地都能说出直白热切,让晏沐肾上腺激素剧增的情话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睡?”简辞不知何时已经进了门,把身后的门关上,“是床睡不习惯吗?”

“……不是。”跟床没有关系,他又不是豌豆公主,导致他失眠的元凶此刻就在面前。

“明天要见一个客户,”简辞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也有血丝,“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就要起来了。”

“那就早点回去睡吧。”晏沐算是明白了,简辞这个人……切开来看大概是黑的,苦肉计用起来得心应手。

简辞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心软。”

确实有点心软了,晏沐叹了一口气,“回去吧,明天见。”

简辞说:“那就给我一点睡前福利吧。”

他靠近过来,晏沐下意识退后一步,但简辞动作更快,手臂搂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晏沐的下巴,低声笑道:“刚才说过的,晚安吻。”

简辞低头,晏沐条件反射闭上了眼,本以为会落在唇上,没想到简辞干燥的唇只是在他侧脸上轻轻一碰。

“晚安。”简辞说,呼出的热气就在晏沐耳边。

“……晚安。”晏沐的脸在发烫,幸好客厅里只开了一盏不太亮的壁灯,能够掩饰他此时的窘迫与微妙的失落。

第三十一章

失眠到凌晨,第二天硬着头皮起床,洗漱完才正好七点半,还没来得及出门,门外传来木木的叫声,晏沐赶紧开门,简辞一身西装站在门外,一手牵着木木,另一手提着饭盒,“怕你起不来,给你打包带下来了。”

晏沐赶紧让他们进来,木木一狗当先冲进了客厅,趴在茶几下的羊毛地毯上打起了滚。

“吃完再睡一会也可以,我要去公司了,”简辞把饭盒放在桌上,回头问,“今天有课吗?”

“没课,”晏沐答道,“你吃过了吗?”

“还没,说好一起吃的。”简辞做了三明治,培根、番茄、生菜码得整整齐齐,面包去边烤至微酥,旁边还配了形状完好的鸡蛋卷,保温杯里装着自磨的芝麻豆浆,“今天有时间带木木去一趟宠物店吗?就在附近,给他洗个澡。”

“好。”晏沐当然不会拒绝,他也很喜欢木木。

简辞说:“再买几包狗粮吧,他食量大,带过来的吃不了几天。”

“好,要什么牌子的?”晏沐去厨房里拿出筷子和马克杯,与简辞面对面坐下。

“店员知道,会准备好的,让他们帮你送上楼,你知道我家密码,或者放在你这里也可以。”

晏沐干脆应下。

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八点整简辞出门,晏沐送他到门口,简辞换上鞋,问:“晚上的时间留给我。”

晏沐一顿,“有事吗?”

“嗯,”简辞道,“不是想去听音乐会吗?我拿到票了,晚上和我一起去吧。”

“……”

简辞笑了笑,“还挺难买的,打了好几个电话。”

肯定不会很好买,知名乐团,一共只有三天的演出,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又是周五晚上,去听的人肯定多。

“谢谢。”晏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要简辞希望,他真的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贴心的恋人,面面俱到,温柔得人根本没办法拒绝。

简辞低声道:“比起道谢,更想要一点奖励。”

他站在玄关,刚好是昨晚那个晚安吻的位置,晏沐心跳猛得一快,奖励……是和昨晚一样的奖励吗?

简辞却只是看着他,目光专注幽深,晏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简辞似乎是在看他的……嘴唇。

两人对视几秒后,简辞说:“我走了,晚上见,在家等我。”

“……路上小心。”

困意一扫干净,晏沐无事可做,干脆换上衣服,带木木出门。

临出发前简辞发了信息过来,是宠物店的地址,他把地址复制进导航里,开门时叮咚一声,又收到了一条信息,依旧是简辞。

[刚才真的很想吻你,又怕你不高兴,现在很后悔。]

“……”刚才?是说出门前的时候吗?他想起简辞当时的目光,所以简辞是真的在……

手机又响了一声,简辞再次来信。

[我到公司了,晚上见。]

晏沐按灭手机,重新坐到了沙发上。

他仰头靠在靠背上,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木木不明白为什么都走到门口了突然又不走了,跳上沙发,拱着晏沐的肩膀催促他出门。

晏沐无奈推开他,“知道了,等会就走。”

他需要冷静一会,一会就好。

简辞这个人真的是……剧毒。

去宠物店,木木显然是常来,熟门熟路,进了店就冲货架上的狗粮开始叫,兴奋地摇着尾巴。店员也认得木木,笑着与晏沐打招呼,请他去休息区,“简先生早上打电话来说过了,狗粮一会给您送上楼,我先带木木去洗澡,您在这等一会。”

木木跟着店员上楼了,坐着也无事可做,晏沐在店里随便逛了逛,意外发现了木木的同款狗窝,简辞别墅和这边的房子里都是这款,看来是深得木木喜爱了。

木木体型大,洗澡花了近一个小时,被店员领下楼时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非常清爽,毛发修剪过后蓬松柔软,黑亮顺滑,晏沐揉了两把意犹未尽,领着他去结账。

店员笑着说:“简先生在我们这办了卡,木木的花销都是直接扣卡的,不需要您再付了。”

晏沐并不意外,简辞这样细心的人,叫他带木木来,肯定是什么都打点好了。他点了点头,对店员说:“那边那个狗窝给我一个吧,跟狗粮一起送,不要扣卡,我付现金。”

店员推着推车,把几十斤重的狗粮和狗窝一起送上楼。

简辞不在家,他不好意思直接去他家,就让店员把东西全部先放在了自己家,打算等简辞回来了再送上去。

客厅还算宽敞,晏沐把新狗窝安置在通风干燥的角落,木木立刻上去滚了一圈,兴奋地叫,尾巴摇得飞快,看起来很开心。

晏沐揉他的下巴,“你喜欢就好,以后多来这里玩吧。”

一个下午过得飞快,临近五点,简辞发来信息,说已经从公司出发,晏沐换上西装,又等了二十分钟,下楼在停车场与简辞碰头。

简辞依旧开着他的Quattroporte,晏沐坐进副驾驶座,简辞便俯身过来,替他系安全带。

“那天就想这样做了,”简辞与他靠得很近,将安全带的金属片咔嚓按进插孔,他低声道,“在四方堂外看到你时,就很想这样做了。”

真的是有毒。

在把话说开以后,简辞无时不刻不在说着情话,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再肉麻的话都显得动听深情。

晏沐低头看着他按在安全带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简辞勾起唇角,“早上说的话,还记得吗?”

早上说的什么话?晏沐抬起眼睛,目光与简辞幽深瞳孔对上的瞬间,简辞已经俯身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你穿这身很好看,”简辞低沉的声音如同优雅的大提琴,“木木,想吻你。”

“……”

晏沐看着他,简辞的睫毛很长,眼眶与鼻骨之间的轮廓深邃,在光线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更显得光影交错,英俊无比,令他中毒一般挪不开视线。

简辞宽厚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后脑,手指穿插在他发间,被触碰到的头皮开始发麻,发梢都在战栗,简辞的手将他轻轻向前一按,拉近他们的距离,吻了上来。

他们隔着不宽的座椅间隔,安静地唇舌相接,简辞的舌尖在他唇上滑过,温柔缱绻,不需要晏沐回应,他主导着一切。与其说是给予,不如说是奉献,晏沐从这个吻中,感受到了简辞奉献一般的心情。

晏沐眼眶一酸,在他父母死后,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的时刻。

——感动。

为此时此刻,来自简辞的深情。

他喜欢的简辞……竟然真的喜欢他。

这是他在简辞表白后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意识到简辞是真的喜欢着他,所有一切都不只是说说而已。正如秦林意所说,他不自信,他不相信简辞会喜欢他。他们错过了那么久,久到他无法置信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简辞。简辞的表白来得太过突然,他措手不及,以至于在此刻以前,他都没有半点真实感,所有一切都像在做梦,仿佛踩在没有实体的云端上,随时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他畏惧,畏惧得到后又失去,始终不敢迈出第一步,简辞却步步紧逼,以不容抗拒的姿态站在他身边,强迫他清醒,强迫他明白,这不是梦,这竟然是真实。

“木木?”简辞惊讶放开他,“怎么了?”

晏沐偏开头,闭上眼,沙哑道:“没事。”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睁眼,怕多说一句情绪就无法收拢,而他不想在简辞面前表现得那么脆弱。

简辞的指腹擦过他的眼角,卷走那一点水渍,晏沐听到他叹息的声音,简辞收回了手,低声道:“抱歉,是我太着急了,先去吃饭?”

“嗯。”晏沐应了一声。

简辞坐了回去,车子发动,直到驶出车库,晏沐才敢睁开眼睛。

外头天已经半黑,入秋后路边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有些萧瑟。

晚餐随意吃了一点,晏沐也调节好了情绪。简辞买的票是音乐厅二楼第一排的中间位置,视野好,音效也好,放在平时也是最难买的位置之一。

两人入座后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开场,简辞忽然抓住了晏沐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握在手心里。晏沐转头,简辞也正看着他,音乐厅金碧辉煌的光照亮他的半张脸,安静的目光专注而深情,轻而易举,就将晏沐好不容易重新筑起的一点壁垒再次击碎。

第三十二章

音乐会散场已经近九点,简辞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上车才松开。

他依旧给晏沐扣了安全带,问:“想吃宵夜吗?去陈未那里,或者馄饨?”

晏沐摇头,“回家吧。”

他有点累,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迫切地需要一个安静的,安全的环境。

“好。”简辞也不多说什么,发动车子,与其他人排着队出了停车场。

一路回家,晏沐闭眼假寐,停在某个红灯时,简辞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什么也没有说,几十秒的红灯,只有简辞温暖干燥的手心,与在音乐厅里时一模一样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中有什么东西几乎就要溢出来。

“不抓着你,总觉得很害怕,”简辞目视着前方,唇边的笑容有些无奈,“很怕都是在做梦,其实你还在美国,根本没有回来。”

原来简辞也会又这样的心情吗?

晏沐静静望着他的侧脸,在这样安静的、封闭的空间里与简辞独处,感觉真的非常好。

好到他希望这个红灯再长一些,或者下一秒就能够到家。

“不是做梦……”晏沐轻声道,“我真的回来了,就在这里。”

他无比需要此刻的冲动,支撑着他迈出第一步,而他怕再过一会,冲动褪去,他又会变成那个胆小的,只会逃避的晏沐。

但他显然低估了简辞对他而言的魅力,半个小时后到家时,这冲动竟然不减反增,以至于简辞送他到家门口准备离开时,他抓住了简辞的手腕。

简辞转身看着他,“怎么了?”

晏沐深吸了一口气,以此得到的勇气,伸手抱住了简辞。

他们身高没有差很多,抱住时晏沐的额头恰好在简辞耳旁,而简辞鼻尖里呼出的热风,蹭着他的太阳穴而过,几乎要将他整个点燃。

简辞只愣了一瞬,立刻单手回抱住了他,另一只手迅速打开他身后的密码锁,晏沐被他托着腰向后一带,简辞反身,将晏沐的抵在冰冷的门扉上,整个动作不到三秒,快得晏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简辞按着他的腰,两人胸口紧密相贴,晏沐动不了,不需要与简辞对视,就能感到他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要用目光把他融化。

“木木,”简辞低沉地叫他,手掌落在他侧脸上,指腹摩挲他的眼下,“这是什么意思?”

晏沐与他四目相对,这样的简辞,他到底有什么可以犹豫?

他轻叹了一口气,忽然抓住简辞的领带向下轻轻一拉,准确无误地吻住了那双薄唇。

这么多年的喜欢,如今求而所得,简辞已经把他们的路全部铺好,只等他给出回应,而他却自己跟自己较劲,浪费这得来不易的时光。

简辞瞳孔刹那间收缩,不到一秒之后,回应狂风暴雨,在晏沐主动的一刹那,很多事情不需要说,他们都已经明白。牙关被被略有些粗暴的撬开,简辞的舌尖刮过晏沐每一寸细胞,使这个吻不断加深,连喉咙里也满满都是简辞的味道。

而简辞显然是还觉得不够,他将晏沐塞进西装裤里的衬衫下摆扯出来,掌心按在晏沐腰侧,一路顺着背脊向上,将晏沐的衣服撩起,露出了一大截腰来。

晏沐清晰地感受到了简辞紧贴着他的,汹涌的情欲。

他只是……主动亲了亲简辞,却不想蝴蝶效应直接掀起了风暴,简辞的动作粗暴而不容他抗拒,而晏沐也没有想过拒绝,都是男人,这种事本来就是顺理成章。

但他们没能继续下去,因为被关门声吵醒的木木从客厅角落的狗窝里爬了起来,一路汪汪叫着,趴到了简辞腿上。

简辞和晏沐同时一顿,他们都忘了木木还在这里,简辞松开了晏沐,幽深眼中闪过一抹无奈,低声道,“我现在把他关到楼上去,下来你还会让我继续吗?”

“……”这种事情还要问吗?

简辞在他嘴角上亲了亲,为他整理好衣服下摆,才把他从门上放下来,拍了一把木木的狗头,“明天的加餐没有了,跟我回家。”

木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开心得甩着尾巴,晏沐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简辞去茶几那里拿木木的牵引绳,看到角落里的狗窝时脚步一顿,回头对晏沐道:“他先我一步获得了你家的留宿权,我很吃醋。”

晏沐脸上发烫,他知道简辞的意思。

下一秒简辞走过来,“所以我现在要把他关回楼上再下来,你不能赶我回去。”

“我跟你一起上去,”晏沐指了指堆在餐桌边的几袋狗粮,“帮你拿上去。”

“好,拿两包就够了,”简辞笑着说,“你这里也放一些。”

把木木和狗粮送到楼上,简辞去卧室收拾了换洗衣服,两个人重新回到晏沐家。

不需要多说什么,心照不宣地轮流洗澡,晏沐坐在床上擦着头发,简辞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手里拿着电吹风,接在床头的插座上,跪在晏沐身边,“吹干了再睡,我帮你。”

“……嗯。”

简辞的指尖穿插在他湿润发间,触感非常明显,每一根手指都仿佛带着电,令他浑身发麻。而那触感从头皮向下,渐渐移到脖颈,在他后颈上温柔抚摸时,晏沐浑身的毛孔都被打开,空调冷气灌入,他打了一个颤,简辞关掉吹风机,低声笑道:“这么敏感?”

“……”晏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特别敏感,但他想任谁都无法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简辞带着挑逗意味的话语,以及那只四处点起火苗的手,如果他还能无动于衷,他恐怕就是个性冷淡。

这种感觉真是凌迟,晏沐想要躲开简辞,却被扣住肩膀,向后一扯,仰面倒入简辞怀中,后脑枕在简辞大腿上,而简辞低下头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别紧张,我没打算做什么,”简辞低声道,“家里什么都没有,你会受伤。”

晏沐自下而上看着简辞,这样的角度,如果是其他人一定不会好看,但偏偏简辞完美的下颚线条,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依旧英俊。此刻他也在看着晏沐,目光温柔深情,在他不表露自己的强势时,他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恋人。

简辞解开了他睡衣上的第一颗纽扣。

晏沐从呆滞中醒过神来,抓住了他的手,“……不是不做什么吗?”

简辞反手握住他,“不做到底,但是为了防止你反悔,给我一点证明吧。”

后悔?

能和简辞在一起,大概是他今后每一次做梦醒来都要怀疑一次真实的事情,他怎么会后悔?

“怎么证明?”简辞大概不会明白他现在的心情,他自信对简辞的喜欢不会比简辞对他的少。

简辞低声笑了笑,“我更希望你主动,而不是我索取。”

其实晏沐不太看得清简辞的表情,因为简辞背着光,但这并不妨碍他解读简辞言语中的深意。简辞的声音沙哑饱含情欲,作为男人,晏沐再清楚不过,跟女人们喜欢的甜言蜜语不同,他们的爱总是直观体现在性上。

他与简辞就着这个姿势对视了半晌,简辞耐心无比,他在等待着晏沐下定决心,然而晏沐在这半晌的时间里想的却不是要不要做,而是如果他主动了,简辞会有什么反应。

“简辞。”晏沐叫他。

“嗯?”

“已经十年了。”

简辞笑了,“嗯,准确地说,是十一年零八个月了。”

他显然误会了晏沐的意思,以为他说的是他们认识的时间,而晏沐说的则是他喜欢上简辞的时间,已经十年,占据了他人生的近二分之一。

晏沐从简辞大腿上起来,反身逼近简辞,借着体重将简辞压在床上,在简辞深邃却温柔的目光中,第二次主动亲吻了简辞。

他怀揣着对这份感情的所有小心,以至于这个亲吻也显得温柔无比,简辞放松了身体,轻柔回应着他,晏沐在他舌尖上轻轻咬了一口,唇自他嘴角退开,到他线条完美的侧脸,再到耳后,舌尖顺着大动脉向下,到锁骨窝中,简辞发出一声轻声叹谓,晏沐跨坐在简辞身上,解开了简辞的纽扣。

简辞每天锻炼,胸肌和腹肌的形状非常好看,刚洗完澡的皮肤上混合着肉体与沐浴露的味道,晏沐的舌尖在他胸尖那一点上停下时,简辞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脑,五指张开,绷紧的指节暴露了他的情绪。

简辞也会紧张啊。

晏沐稍微起身一些,忍不住唇角上扬。

“笑什么?”简辞或许是觉得受到了挑衅,按着晏沐腰的手一个用力,带着晏沐翻了个身,将他压在了身下,“嗯?”

晏沐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没什么。”

“不许笑。”

简辞惩罚似得在他锁骨上狠狠吸了一口,留下一个鲜红的印子,又抓着他的手,让晏沐的指腹贴在他发烫的结实的皮肤上,一路向下,滑进他睡裤的腰间,最后隔着薄薄一层内裤,按在那一处炙热上。

他用鼻尖亲昵地蹭着晏沐的脸,哑声道,“木木,帮我。”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是周六,简辞不用去公司,没有木木在外面刨门,两个人相拥睡到9点,被晏沐的电话震醒。

腰酸背痛,喉咙也痛,晏沐摸到手机,也没看清来电显示,接通,“……喂?”

“……”

电话对面有几秒的安静,身后简辞也醒了,从被子里伸出手,按在晏沐拿手机的手上,将晏沐扯回怀里,下巴磨蹭晏沐的头顶,“是谁?”

他的声音也低哑无比,一听就是还没睡醒,晏沐慌忙按住听筒,对面终于传来了声音,“晏沐?”

轻而细的女声,是关敏玉。

晏沐当即清醒过来,推开简辞的手臂坐起,“敏玉……早。”

“早,”关敏玉应该是没有听到简辞说话,“你还没起来吗?”

简辞也坐了起来,目光深沉地看着晏沐,晏沐头疼不已,“嗯,正准备起,怎么了?”

“你今天有空吗?我现在在S市……”关敏玉小声道,“可以见你吗?”

晏沐一愣,是他之前说的不够清楚?

他以为关敏玉已经放弃了。

“晏沐?”他沉默太久,关敏玉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嗯,”晏沐心情复杂,“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对这里不太熟,”关敏玉却道,“可以去你住的地方吗?周叔直接送我过去。”

晏沐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简辞,简辞挑了挑眉,示意自己都听到了。

关敏玉如果来这里,就势必会见到简辞。

其他人也就罢了,但对关敏玉,简辞的敌意太过明显,恐怕不会允许他搪塞过关。同意关敏玉过来,就意味着他要和关敏玉坦诚与简辞的关系,解释非常多的事情。

这真的是意料之外,没想到与简辞确认关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要面对出柜这样的难题,他完全还没有心理准备。

可他应该要和关敏玉说清楚,关敏玉已经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好,你过来吧,地址我微信给你。”晏沐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简辞问:“她要过来?”

“嗯……”

晏沐将地址编辑发送给关敏玉后抬起头,简辞本来搂着他的腰,顺势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他们都没穿上衣,此刻肌肤相贴,温暖干燥,简辞的头发睡乱了一点,但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他问:“需要我回避吗?”

虽然这样问了,然而简辞目光灼灼,显然在等着晏沐说“不用”。

晏沐本来也没有想过要简辞回避,关敏玉的一通电话,让他意识到了一件,在他和简辞开始交往后无比重要的事情——

公开关系。

起床洗漱,简辞简单做了早餐,吃完收好碗筷不久,关敏玉到了。

晏沐在电梯口接到她,关敏玉一身米白色连衣裙,套着薄风衣,一头卷发精致温婉,见到晏沐,她就弯起红唇笑,将手里拎着的一袋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递过来,轻声道:“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晏沐接过,对她客气笑了笑,“谢谢。”

她的笑容也只维持到家门口,简辞一身家居服站在玄关,手里还端着碟水果,见到他们过来,对关敏玉打招呼,笑容绅士得体,“早,不介意我也在吧?”

关敏玉的笑容顿时消失,“简……你怎么在这里啊?”

“嗯?”简辞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在地上,自然无比地接过晏沐手里的东西,微笑道,“我也住在这里,我们住在一起。”

关敏玉惊讶看向晏沐,晏沐捂着突突直跳的额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简辞竟然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他让关敏玉过来,本来就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没想要瞒着她,但简辞这样像是怕他后悔一样的急迫,他怕会吓到关敏玉。

他想他有必要和简辞谈一谈,对关敏玉也就算了,他至少已经出过一次柜,算有了一点缓冲,但在其他人面前必须要循序渐进一些,只是想一想王致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他就头痛不已。

晏沐去泡了茶,简辞把关敏玉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Chateau Latour Pauillac?”

关敏玉勉强笑了笑,“嗯,从家里拿来的。”

“谢谢,”酒是好酒,看得出关敏玉很用心,简辞说,“不过木木喝不了,他红酒过敏,你不知道吗?”

关敏玉脸色一变,“啊?我不知道……”

简辞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很正常,没有几个人知道,毕竟他从来不喝。”

他分明是得体而温和的,但关敏玉还是从他身上感到了非常明显的敌意,不安地抿起了唇。

晏沐赶紧端着水杯过来,“抱歉,我确实喝不了,还是谢谢你,吃点水果吧?”

他确实红酒过敏,从小到大只碰过一次,是在他爸某年的生日宴上,他只喝了一口,就浑身发红,因为呼吸急促和呕吐被送去了急诊,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碰过红酒。

但这件事发生在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简辞应该还没有来H市,他怎么会知道?他喝其他酒都不会有事,除了他过世的父母,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个毛病。

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简辞,对方也正看着他,察觉到他的视线,嘴角笑意更深。晏沐无奈,他有一种感觉,简辞正在期待,期待他亲口和关敏玉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他如果辜负了这份期待,简辞会用让所有人更加尴尬的方式自己完成。

比起那样,还是由他来说更好。

“你们……住在一起吗?”关敏玉端着热茶,偷偷打量着两个人。

晏沐在简辞那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也不算吧,他家在19楼。”

关敏玉明显松了一口气,简辞眉心微蹙,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那就是邻居了啊,”关敏玉微笑,“我也想在S市买一套房子,这里看起来真的很不错。”

简辞挑眉,“听说南城那边开发了一块新地,都是别墅群,环境很好,位置不错,距离去H市的高速入口也近一点。”

关敏玉一噎,“不是我们家买,是我,我一个人住,别墅太大了,这里这么大的就很好……”

简辞微笑:“哦,那需要我帮你问问吗?我认识几个开发商,最近开盘的房子不少。”

关敏玉红唇都抿白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晏沐,又低下头去,“不……不用了。”

她是什么意思,大家都不是真的蠢,当然听得出来,然而简辞两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晏沐又想叹气,这样有些咄咄逼人的简辞,与他记忆中的那朵高岭之花,实在不像是一个人。

“敏玉,有一件事要跟你解释。”

晏沐很怕简辞真的让关敏玉难堪,也知道自己不该拖拉,他早晚要和所有人说这件事,关敏玉至少已经知道他是gay,与王致等人说的时候,只怕比现在更加艰难。

“之前跟你说的,简辞要和绵绵结婚的事情,是我弄错了。”

关敏玉惊讶抬头,“啊?”

她大概是不可思议的,这种事情也能弄错?

“嗯……”晏沐放慢声音,“要和绵绵结婚的是她大学同学,不是简辞。”

说真的晏沐自己也很郁闷,他是被简辞骗回来的,绵绵的未婚夫至今他都还没有见过,他甚至有一种,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的怀疑。

客厅里有长达五秒的安静,安静过后,关敏玉局促道:“那……那也祝她新婚快乐……”

晏沐哭笑不得,关敏玉的反应真的是非常可爱了,但听完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知道关敏玉还能不能冷静说出这样的祝福。

“还有一件事,”晏沐说,“之前跟你说过,我是gay。”

关敏玉一愣,“是……”

“是真的,不是骗你,”晏沐抓住旁边简辞放在沙发上的手,“我和简辞在一起了。”

“……”

别说关敏玉,连简辞都惊讶了两秒,为晏沐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铺垫和半点不迂回的直白。

而说完这一句,晏沐松了一口气,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嗯,”简辞率先反应过来,嘴角弧度上扬,他低头望着晏沐抓着他的手,掰开晏沐指缝,与他十指相扣,道,“是的,我们在一起了。”

关敏玉愣在原地好半晌,表情从不可置信的震惊,到不知所措的慌张,变了数变,“可你不是说……不喜欢他……你在美国时有其他男朋友啊!”

晏沐察觉到简辞手心一紧,立刻解释:“这句话是骗你的。”

他在美国时没有男朋友,唯一一个男朋友,就是现在坐在他身边,喜欢了整整十年的简辞。

“……到、”关敏玉眼眶泛红,结巴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晏沐一时语塞,他凭着一股冲动把话说了出来,然而面对关敏玉的眼泪,又突生了无尽愧疚。他只顾忌到自己能不能说出来,却忘了关敏玉听到会是什么心情。

简辞突然捏了捏他的手心,“木木还在楼上,快中午了,我怕他饿了,你去给他喂点吃的吧。”

晏沐回头,“但是……”但是关敏玉还在啊。

“让我跟她说,”简辞对他笑,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你做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剩下的交给我吧。”

“……”让简辞和关敏玉独处?不太放心。

简辞说:“放心,我不会凶她。”

“……”更不放心了。

上楼开门,木木冲了出来,显然是恶狠了,扯着晏沐的裤脚往餐厅走,又不断拍放着狗粮的柜子门,晏沐说:“这就给你拿,等两分钟。”

木木见他开了柜子,就去角落里叼来自己的狗盆,放在晏沐脚边然后蹲坐好,甩着尾巴求投喂。

晏沐拆开狗粮给他倒上,木木狼吞虎咽,晏沐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他的毛,等木木吃完,简辞还没有发信来,他干脆给木木套上牵引绳,去楼下散步。

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简辞这个人……总还是有分寸的,晏沐对他有一种迷之信任,简辞既然叫他回避,总该是有他的道理。

他带着木木在小区里走了十分钟,简辞打电话来,问他在哪。得知晏沐在楼下,就让他原地等着,五分钟后,简辞和关敏玉一前一后从楼里出来,晏沐用眼神询问走在前面的简辞,简辞过来与他并肩,“一起去门口吧,她的司机在等。”

晏沐回头看了一眼眼眶红肿的关敏玉,简辞低声道:“她没事,你安慰她她反而不好受。”

“……嗯。”晏沐只好闭嘴。

沉默着走到小区门口,关家的劳斯莱斯等在一边,简辞绅士地为关敏玉打开后座车门,“那我们就送到这里,再见。”

关敏玉回头看向牵着木木站在几步开外的晏沐,晏沐对她挥了挥手,“再见。”

她终于放弃,抿紧红唇转回头去,低声与一旁简辞说了句什么,简辞露出意外地神情,随即点头,笑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我也舍不得。”

第三十四章

送走关敏玉,两人一起回家,晏沐问:“你们说了什么?”

简辞勾着唇,“说我会对你好。”

“……就这样?”一听就很敷衍。

“当然不止,”简辞侧头看着他,“是很好很好。”

“……”

他不打算说,晏沐也追问不出来,只好算了,跟着他上楼。

电梯里简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似乎是有信息,正好到了晏沐家那一层,他单手按住开门键,晏沐和木木先一步出来,简辞跟在后面,低头回着信息,晏沐开门时,他突然说:“难得是周末,要不要叫陈未他们来吃饭?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晏沐回头,不解道:“我们已经认识了啊。”

简辞揽着他的肩进门,低声笑:“但我们的关系不一样了,你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晏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希望告诉陈未,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大概是关敏玉的突然出现,让简辞和他不约而同想到了公开这件事,晏沐并不反对,对王致他还没想好如何说,但对陈未,他没有心理障碍,毕竟陈未自己也是同,也多少知道一些他们之间的事。

“好,”晏沐点了头,“什么时候?”

“今晚怎么样?”

“……不会太急?明天不行吗?”

简辞低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是我着急,等不及想要和他们炫耀你。”

他都这样说了,晏沐自然不会再反对,简辞联络陈未,敲定了晚上的时间。

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买菜,顺便给晏沐的冰箱进行了一波补充。

一回家简辞就进了厨房,围着新买的牛仔蓝围裙,晏沐坐在沙发上撸了一波木木,无事可做,便从客厅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低头洗菜的背影。

他自以为没发出什么声音,简辞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关了水龙头,“来,帮我个忙。”

以为是叫他帮忙洗菜,晏沐挽起袖子走过去,“要我做什么?”

简辞却突然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水,便用手臂搂住晏沐,“没事,就是突然很想亲你。”

说着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晏沐愣了半秒,他还是不太习惯简辞这样随时随地的亲近,但这感觉并不坏,只是轻微的肢体触碰,甜蜜却像要从心里满溢出来。

“去外面坐着吧,”简辞低声笑道,“我来弄就好。”

傍晚陈未和杨知玥来了,手里提着三瓶清酒。

晏沐看到清酒就头疼,每次喝下去,总会发生点什么不可控制的事。

陈未比晏沐矮不了几公分,单手勾住他的肩,“来来来,为了庆祝你和老简破镜重圆,我店都关门了,今晚不醉不归!”

杨知玥坐在沙发上摸着木木的头,柔声道:“未,成语用错了,应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未立刻松开晏沐,三两步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老婆就是比我有文化。”

本以为只有他们四个,结果饭菜还没上桌,门铃又响,李禄星来了,还带了个意料之外的人,秦林意。

晏沐惊讶地看着他们,李禄星把提来的水果搁在玄关桌上,“怎么?不欢迎啊?”

“……不是。”

简辞会叫李禄星来倒也正常,但是秦林意怎么也来了?还和李禄星一起。

“楼下碰到的,”秦林意客气一笑,把手里的花束递给晏沐,“上次来看到花瓶了,插起来吧。”

这时简辞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盘卖相堪比饭店水准的松子鲈鱼,“准备开饭了,都过来坐吧。”

晏沐进厨房帮他端菜,压低声音问:“简辞,你叫他们来的?”

“嗯,”简辞把碗筷从橱柜里拿出来给他,“先去吃饭,晚点再跟你说。”

李禄星和陈未原来认识,熟捻打了招呼,六个人落座,正好把长条形的餐桌坐满,简辞和晏沐,陈未与杨知玥各坐一边,李禄星和秦林意坐在两头,李禄星啧道:“看来今晚是叫我来吃狗粮的啊。”

陈未哈哈大笑,“那把木木的晚餐分你一半,你下桌吧。”

在餐桌边打转的木木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汪了一声,杨知玥说:“木木未必愿意跟他分,还是让他跟我们凑合一桌吧。”

“还没开饭就一起怼我?”李禄星把筷子一搁,起身,“晏沐,来,过来跟我换个位置。”

晏沐不明所以,看向简辞,简辞勾着唇角,“去吧。”

于是两个人换了位置,李禄星拿陈未带来的清酒给一旁的秦林意倒了一杯,“他们都成双入对,咱们两个单身狗单独喝一杯?”

秦林意挑眉看着他,没有动,“还是先敬主人家吧。”

陈未托着腮围观,目光意味深长,笑意促狭:“要不说他怎么找不到对象呢,一点常识也没有。”

李禄星也不介意,往餐椅上一靠,两条长腿在餐桌底下抻着,手里的酒盏前举,笑道:“那就敬他俩一杯。老简等了这么多年,可终于是成了,我看着都觉得挺不容易的。”

“是不容易,”简辞给晏沐倒了半盏酒,给他自己也倒上,微笑道,“但很值得。”

简辞说得非常认真,晏沐本以为李禄星或者陈未会取笑几句,没想到几人却都微笑不语,向着简辞和晏沐举起了酒杯。

陈未祝酒:“敬此前不幸,也敬此后美满。”

晏沐一时恍惚。

喜欢简辞已经十年,这中间他经历了太多太多,多到他以为这辈子也许都不会与简辞再见,即使再见,也不过是比陌生人稍微好上一点的普通朋友,可如今回国不过两个月,他竟然和简辞坐在这里,接受来自朋友的祝福。

峰回路转,不可思议,命运轨迹真的是无法揣摩。

简辞做了很多菜,海陆鲜齐全,他自知酒量不好,就没有多喝,陈未和李禄星也不灌他,反倒盯着晏沐下手。

陈未豪爽,非常能喝,与喝上头了的李禄星一起说着简辞当年出柜时的心酸经历,每说到可怜的地方就给晏沐灌酒,晏沐头痛不已,却架不住这两人一唱一和,好像他不喝了这一杯,就是对不起简辞的付出。

“那年开春前大降温,他离家出走时没带厚衣服,又没钱买新的,穿个薄风衣去上课,坐在没空调的大教室里,一双脚都冻出冻疮了,还死撑着面子不肯找我帮忙。后来被我知道,赶紧拿了羽绒服给他,不然你现在可能都见不到他,早给冻死了。”李禄星说。

“可不是,”陈未接话道,“那时候正好知玥回国,把我的卡带回来给他,知玥说见到他的时候都瘦得没人形了,也不知道是饿了多少顿,啧啧,大少年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我见犹怜啊。”

晏沐不禁看向简辞,“真的?”

简辞失笑道:“是他们夸张。”

晏沐有些难过,是夸张不是乱说,就说明确有其事。

李禄星话痨,还有陈未在一旁火上浇油,一顿饭的功夫,把简辞最落魄的事情全抖了个干净。

三瓶清酒喝完了还不嫌够,简辞只好又去楼上拿了两瓶威士忌,杨知玥要开车,秦林意明哲保身,喝到最后,六个人里只有晏沐一个人神智不清,被简辞扶着,才勉强没有从椅子上溜下去。

几人要走,简辞把晏沐扶进卧室安置在床上,送其他人出门。李禄星也喝得差不多了,挂在秦林意身上,简辞问他:“楼上还有房间,你在这里睡一晚?”

李禄星掀起狭长的桃花眼,双臂搂着秦林意的肩,“不用,他说送我回去。”

简辞点了点头,对秦林意道:“如果嫌麻烦,扔在路边也没关系。”

秦林意意味不明笑了一声,“那我大概就有更大的麻烦了,还是把他送回去吧。”

“你就别管我们了,”陈未在一旁换好了鞋,看着卧室门的方向妩媚一笑,“人我都帮你放倒了,想做点什么就赶紧的吧。”

简辞勾起唇角,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未把马尾放下来,拨了一把及腰的黑色大波浪卷发,搂着杨知玥的肩潇洒出门,背对着简辞,挥手道:“不用谢我,叫我雷锋。”

第三十五章

晏沐睡了一觉,没有很久,因为口渴从床上爬起来,外面简辞还在洗碗。

酒意稍微醒了一点,但太阳穴还是突突地跳,他走进厨房,简辞回头,“醒了?桌上有蜂蜜水。”

晏沐退回餐厅拿起杯子,刚刚好的温度和甜度,喝下去喉咙舒服了很多。

简辞擦了手从厨房出来,“还要吗?”

晏沐摇头,“够了。”

简辞走到他身边,衣袖挽到手肘位置,露出来的小臂线条流畅修长,环住晏沐的腰,迫使晏沐与他胸口相贴,两人的体温相互传染,使这一刻充满了温情。

“还好吗?”简辞问,“你喝了不少。”

“没事,”晏沐说,“睡一觉就好了。”

简辞低声笑了笑,在他耳边道:“可我不想让你这么早睡。”

晏沐耳朵发烫,情不自禁想揉一揉,但简辞环抱着他,他动不了。

他想起晚饭时的事情,问:“今晚怎么叫秦学长来了啊?”

“嗯,李禄星要我叫的。”

“……他和学长不熟吧?”李禄星为什么要叫秦林意来?只是一起在西风荷吃过的一顿饭,理应没有熟络到这种地步。

“还没跟你说过,”简辞在他耳垂上轻吻了一下,“李禄星……也是gay。”

“啊?”晏沐愣了好几秒。

李禄星是gay?

怎么可能……他高中时交往过的女朋友排队足以绕操场两圈。

“具体的如果你想听,下次可以直接问他,”简辞说,“但不要单独约他,一定要和我一起。”

“为什么?”不能约秦林意也就算了,为什么李禄星也不可以?

简辞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高中时他喜欢过你,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所以不要单独见他,我会担心,”简辞叹了一口气,手掌贴着晏沐的侧脸,“真想把你藏起来,除了我谁也不能看。”

“……等等,所以李禄星让你叫学长来,是什么意思?”他暂时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理会简辞的醋意。

“秦林意是他喜欢的类型,”简辞说,“他们比你以为的要熟悉,上次吃饭你先走了,后来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一直都有联系。”

晏沐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简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好了,不说他们。我把这里收拾好,你先去洗澡?”

晏沐:“……嗯。”

浴室里的东西都是简辞选的,和他平时用的一样的沐浴露,但擦在身上,总觉得味道里少了点什么,没有简辞身上的好闻。

洗过澡换上睡衣,借着微醺醉意带来的冲动,晏沐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给王致发了一条信息。

很多时刻他都能感到简辞的不安,像是怕他会再次人间蒸发,他不知道该如何让简辞放心,只能做好他能想到的事情。

王致还没有回复,简辞先进来了,已经洗过澡,穿着黑色的睡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和结实平坦的胸口。他上床靠过来,身上是和晏沐一样的柠檬海盐的沐浴露味。

“累不累?”简辞从背后拥着他,在他耳后亲了亲,喷洒的热气让晏沐有点痒。

晏沐摇头躲开一些,“还好。”

饭是简辞做的,碗是简辞洗的,他什么忙也没帮上,轮不到他累。

“明天是周日,不用早起,”简辞收紧手臂,低声道,“可以睡一天。”

“……”

虽然很不合时宜,晏沐突然想到了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

恰好这时王致的信息进来,晏沐看了一眼,侧过脸道,“但是我约了王致,晚饭你有空吗?”

简辞微顿了顿,有些惊讶,“有,你想好了?”

“嗯,明天一起去吧?”

“当然,”简辞笑着亲吻他的后颈,“去哪里?家里还是外面?”

“外面吧。”怕王致知道了会炸毛,公共场合他总能注意点形象。

“木木,我很高兴,”简辞低声道,晏沐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他的笑意,他的嘴唇蹭着晏沐的后颈,一只手绕到了晏沐胸前,解开他睡衣的第一颗纽扣,另一只手用力收紧,“你愿意告诉他,我真的很高兴。”

他情绪上的高昂,晏沐从紧贴的身体中感受到了,此刻的简辞比今晚陈未和李禄星给他们敬酒时还要愉快。原来只是告诉王致,就能让简辞这么满足吗?

“好像怎么样都不够,我该拿你怎么办。”简辞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晏沐却听懂了,因为他也是一样的心情。

也许是因为和简辞错过了太久,又也许是因为太喜欢了,他也有一种,无论如何表达,都无法表达出感情的万分之一,无论如何亲近,都停止不了渴望的感觉。

很喜欢这个人,喜欢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么一两分是因为长年的执念加成,但更多的感情还是虔诚。

下午在超市时简辞拿了一些东西,他看到了,什么也没说。既然决定在一起了,他就不再有所保留,水到渠成的感情中少不了性这一项,而且他对简辞,也很渴望。

“没想过要瞒着他,”纽扣已经彻底被解开了,简辞温热掌心按在他小腹上,干燥的唇顺着肩膀,一点一点推开他的衣服,晏沐过电一样浑身发麻,明明喝了酒,脑子却还算清醒,“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一直都是简辞在和他单方面地说,他还没有回应过简辞,没有明说过他对简辞的感情,虽然他觉得不说简辞也应该已经感受到了,但他还是想要说一遍给简辞听,借着此刻醉酒后的不清醒,在他们有更实质性的进展之前。

“什么?”简辞沙哑的声音中已经听得出明显的欲望。

二十几岁快三十的人还说这种话总觉得有些幼稚,而他又没有简辞那样把肉麻的话说得娓娓动听的能力,只好选了最简单的一句,“我也……喜欢你,”晏沐低着头,轻声道,“已经十年了。”

迷茫过,躁动过,迟疑过,痛苦过,勇敢过,退缩过,逃避过。

深爱至今,不曾改变,已经十年。

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钟爱什么这么长的时间,简辞占据了他人生里所有的专一。

简辞短暂愣了愣,“什么意思?”

晏沐无奈一笑,“意思就是,以前总是拉着你去吃宵夜,不是为了绵绵,是因为我想多和你待一会。”

简辞惊讶,晏沐向后仰去,后颈靠在他肩膀上,仰起头与他对视,昏黄灯光下简辞的五官柔和了一些,英俊一如年少时与他坐在学校后门馄饨摊上的那个少年,晏沐看了他一会,不禁微笑起来,说:“现在想起来,真的跟做梦一样。”

本不打算现在说的,至少等到徐绵绵的婚礼之后。

可是酒意微醺,他按耐不住心头的冲动,迫不及待地想要与简辞珍惜时光,毕竟他们已经错过了那么久,剩下的一分一秒,都显得珍贵无比。

那晚的简辞很疯狂。

在他自言自语的低喃之后,是狂风暴雨一般的亲吻。再不需要多说什么,晏沐知道简辞能懂,就像他也懂简辞霸道之下的小心翼翼与患得患失,他对这份感情的迟疑与犹豫,以及三千多个日夜的坚持,都是因为对对方深爱到了无以复加。

他们错过了那么久那么多,现在终于能够拥抱彼此,遗憾却也万幸,遗憾逝去的无法挽回的时光,万幸未来还有那么长。

简辞疯狂地吻他,简辞舌上仿佛有倒刺,刮过他的皮肤时,酥麻快感直冲脑门,晏沐被他托着下巴抬头,简辞吻在他脖颈上,手掌温柔抚摸着他的前胸。

“简辞……”晏沐难以自禁,颤抖着叫出他的名字。

“我在,”简辞的吻滚烫炙热,向下移动,在他胸膛上舔过,“我在这里。”

他含住晏沐已经发硬的乳尖,发出轻微的吸吮声,舌尖绕着那一圈粉色上打转,晏沐喉咙中溢出一声呻吟,简辞低笑了一声,“比昨天更敏感了,是因为喝酒了吗?”

是的,酒精在身体中不断挥发,使他燥热难耐,迫切地想要释放。

简辞起身,轻柔亲吻他的唇,手向下移动,隔着内裤,握住了他的硬挺,声音沙哑:“想要吗?”

“……”晏沐强忍着呻吟的冲动,不安地动了动腰。

他的动作已经代替了回答,简辞眸色一深,单手拉下晏沐的内裤,另一手扯掉了自己的睡衣,赤裸着上身将晏沐整个按住,在他的喉结上咬了一下,又在他锁骨上留下一串鲜红的痕迹。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瓶已经拆开塑封的润滑剂,打开盖子,倒了满手,在不到几秒时间将晏沐翻了个身,手指抵在晏沐后泬上,并不着急进去,轻轻按压着外围,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吻落在晏沐脊椎和蝴蝶骨上,又在纹身的那一寸皮肤上反复流连,带着一种疼惜的温柔,令晏沐浑身酥软,快感直冲天灵盖。

“简……辞……”欲望箭在弦上,晏沐艰难控制声音,“简辞……”

“马上就给你,”简辞沙哑道,“会有点痛,忍一忍。”

他的指甲修剪的很平整,没费什么力气就进去了第一根,带着润滑,晏沐很快适应,除了一点异物感,没有其他不适。

简辞显然也忍得很辛苦,手指僵硬绷直,在晏沐身体中轻轻抽插几下,继而塞入了第二根。

“啊……”晏沐感到了疼痛,轻叫出声,简辞立刻停下动作,唇和舌尖顺着他的脊椎下滑,落在他的尾椎骨上,反复舔舐,以此缓解他的不适。

晏沐意乱情迷地喘息着,身上已经开始出汗,简辞很快放入了第三根手指。痛感非常明显,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可能停下,简辞已经尽力,便咬着牙没有出声,在简辞适当的动作后,润滑液进入深处,后泬软化了许多,简辞抽出手指,晏沐感到粗大的硬物抵在了他身后。

“我要进来了,木木,忍一忍。”简辞说。

“嗯……”晏沐咬着唇,点头。

简辞吻了吻他的侧脸,单手环着他的腰,使他向上抬臀,那比手指粗了两倍有余的银茎便缓缓顶了进来。

“操……”晏沐没忍住,痛得眼前一花,叫出了声。

简辞没有停下,以缓慢的,却不可阻挡的速度继续深入,晏沐忍不住想要挣脱,身体前倾,被简辞按住肩膀拉了回来。简辞的声音隐忍而痛苦,额上都是汗,落在晏沐背上,“忍一忍,木木,我会让你舒服的,放松点。”

晏沐强迫自己不去躲,简辞终于顶了进来,晏沐觉得身体都被分成了两半,痛得不可描述,简辞不断亲吻他的后背,抚摸着他身前的欲望,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半晌之后,晏沐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咬着他的力道。

“木木……”简辞发出一声喟叹,被咬着时他也很痛,但晏沐放松之后,那紧致温暖的内壁包裹着他,完美贴合,他尝试抽动了一下,快感席卷而来,而晏沐也没有做出更多反抗,这样的契合满足了他对晏沐的所有占有欲,使他从身到心,都无比愉快。

简辞缓缓动了起来。

晏沐在痛苦与微妙的快感中侧头,简辞便低头吻他,这个姿势很难接吻,唾液濡湿了两人的唇和下巴,却谁也不想停下。

简辞下身有力而规律地撞击着,一下一下凿进晏沐身体,感受到那里面分泌出更多液体,使得甬道更加湿润光滑,抽插也越来越流畅,进入时乌头顶到肉壁,使得前端的敏感点被完美包裹,退出时,银茎被甬道吸附挽留,让他恨不得永远待在里面。

而晏沐也渐渐感到了快感,比昨晚简辞用嘴帮他释放时更加汹涌,刺激着他整个下身,有强烈的,想要发泄的冲动,但又似乎少了什么,直到简辞的乌头狠狠擦过某一个点,他浑身一颤,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是这里?”简辞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压低的笑声苏得他耳根发软,他立刻调整角度,对着那一点又尝试了一次摩擦。

“唔……”晏沐压抑不住叫了出来,指节收紧至发白,在枕套上抓出明显的褶皱,偏偏简辞双手固定住他的腰侧,对着那一点开始了激烈的撞击。

“简……简辞……”晏沐声音破碎,“太、太快了……慢一点……”

密集而剧烈的快感使他眼前一片模糊,在察觉到他即将到达极限时,简辞忽然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射金口。

“简辞!”晏沐眼眶发红,下一秒简辞松开手指,身体中压抑的东西立刻喷涌而出,在那一秒停顿的作用下,这一次射金带来的快感无与伦比。

简辞缱绻地亲吻他,耐心等着他平复,在晏沐喘息渐渐平缓一些后,抱着他翻身,压在了他身上。

因为太滑,简辞的银茎滑了出去,他也不急,先与晏沐接了一个绵长的吻,才将晏沐双腿分开,目光幽深盯着晏沐不断收缩的腿间,手指揩过晏沐射出来的白浊,按在唇边,卷入口中。

“……”晏沐已经没力气与他说话,但简辞的动作给了他很大的视觉冲击,他竟然……又硬了。

简辞勾唇一笑,将他的腿分得更开,重新顶进依旧湿润温暖的后泬之中。

昨夜用嘴帮他时,简辞分明没有那么持久,今晚却仿佛升了级一般,怎么都停不下来。最后简辞开始冲刺时,晏沐已经连手指都不想动,简辞没有带套,滚烫的经验射在他身体里,烫得他浑身发抖。

简辞依旧深埋在他身体里,久久不肯退出,仿佛是要将经验全都堵进晏沐身体中去,他抱着晏沐,唇舌交接间,轻声道:“我爱你,晏沐,我爱你。”

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依旧睡到九点,晏沐被叫醒,浑身酸痛仿佛被车碾过,简辞端着托盘坐在床边,笑着看他:“要我喂你么?”

“……我自己来吧。”晏沐从被窝里艰难撑起身体,被子顺着他的肩滑下来,露出满身深深浅浅的痕迹,简辞目光一暗,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拥着晏沐的肩又把他按回床上,低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下去。

留下一个新鲜的牙印,简辞问:“昨晚怎么样?有没有弄痛你?”

说到昨晚,晏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自然地偏开头,“……还好。”

简辞虽然没有经验,但极尽温柔,准备工作也做得充分,加上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时间不算长,事后简辞也为他仔细做了清理,晏沐没有觉得太难受,就是换姿势时好像不小心拉到了腿,现在腰和大腿内侧隐痛不停。

简辞在他身后垫了一个软枕,把装了温水的杯子递给他,“就在床上吃吧,下午再起来。”

晏沐本也不想起,喝了水,接过勺子,“你吃了吗?”

简辞说:“吃过了,吃完你再睡一会,我带木木出去跑步。”

早饭难得没有花样,只有一碗清粥,配了一小碟酸甜的萝卜干。

晏沐三两口吃完,简辞收拾了碗筷带着木木出门,他躺回被窝里,又累又困,很快就睡了回去。

一觉睡得不算踏实,半梦半醒间感觉没过多久,身后有人贴近,他睁开眼,是简辞回来了。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依旧好闻,修长有力的手臂拥住晏沐,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是我。”

晏沐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接近中午,距离简辞出门竟然已经过去了快两小时。

简辞笑着从他手里抽掉手机,低声道:“陪我再睡一会。”

本已经不怎么困,但相拥而眠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对方的呼吸和心跳给予的安心感无与伦比,晏沐就着简辞的手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简辞依旧在他身边,穿着一身藏青的居家服,腿上搁着笔记本,带着那副金丝眼镜,正在浏览文件。

晏沐扶着腰坐起来,“怎么不去书房?”

简辞抽出一只手为他揉腰,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希望你一醒过来就能看到我。还痛吗?”

“不痛,”晏沐摇头,“几点了?”

“一点二十,”简辞答道,“困的话再睡一会,饿了的话我去做饭。”

“不困,也不饿。”晏沐叹了口气,他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感觉要被简辞养成猪。

“那就再躺一会,”简辞指了指电脑屏幕,“马上就能看完了。”

“好。”晏沐身上酸软,也的确不想动弹,想到下午还要去见王致,就有些心神不宁,干脆拿出手机,想着要不要先在微信上给他打一针预防针。

“在担心王致?”简辞问。

“嗯。”晏沐抬头,简辞依旧看着电脑屏幕,微光印在他的眼镜上,神态专注,嘴角的弧度非常温和,令晏沐忽然很有一股冲动。

想把他的眼镜摘掉,亲他一下。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如果觉得太快了,我可以再等。”简辞说。

有了昨天陈未等人的铺垫,倒也不会说不出口,再者初一十五早晚都要说的,晏沐道:“就今晚吧。”

简辞没说什么,只是笑意更深。

晏沐看着他的侧脸,一时觉得自己的决定正确无比,他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机按灭了。

就顺其自然吧,王致一定也能理解的。

又过了十分钟,简辞看完了文件,合上电脑,躺平在晏沐身旁,侧身将晏沐搂住,手掌在他后腰上轻轻揉着,“真的没事?”

晏沐靠在他怀里,答道:“没事,哪有那么娇贵。”

“看来是我不够努力,”他的手伸进晏沐衣摆,温热掌心贴在晏沐的腰窝上,非常舒服,简辞低头含住他的耳垂,舌尖挑逗着,低声道,“没有把你干的下不来床。”

“……”

说情话的简辞很迷人,说荤话的简辞更让他招架不住,口鼻间暧昧的热气喷在脖子上,晏沐几乎是一瞬间就有了反应。

“简辞,别……”虽说现在不是很难受,但里面多少有点肿,经不起再来一次,晚上还要去见王致,他总不能连路也走不稳。

简辞轻声笑了一声,松开他的耳垂,按着他,又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我知道,只是先要点定金,尾款晚上再收。”

晏沐不知道其他情侣是不是也会这样,在初夜之后过得格外黏糊,总之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床上连体婴儿一般躺到四点,与王致约好的时间临近,才磨磨蹭蹭起了床。

餐厅是简辞定的,在晏沐睡着的时候,一家创意菜馆,定了小包间,新中式装修的环境很好,幽深雅静。

两人过去时王致还没到,简辞拿了菜单点菜,佛跳墙、红蘑竹荪、泉水牛肉、瑶柱菜胆,怕晏沐吃了不舒服,点的都是些口味清淡的汤汤水水。

想到王致无肉不欢的重口味,晏沐说:“王致可能会饿死。”

简辞心情很好,勾着唇角,把菜单递给晏沐,“菜再好,他也没心情吃。”

“……那就吃完再说。”晏沐几乎就要习惯简辞偶尔的腹黑了,接过菜单,默默给王致加了一道茶香鸡。

王致堵车,来晚了五分钟,进包间一看简辞也在,很是意外,“哟,简老板也在啊?”

简辞客气对他点头,叫来服务员,可以开始上菜,晏沐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示意王致来坐,怕王致太不给简辞面子,说了一句:“今天是简辞请客。”

王致“啧”了一声坐下,“鸿门宴啊这是?”

菜陆续上桌,一眼望去唯有茶香鸡带着鲜艳的诱人颜色,其余都黄黄绿绿,寡淡无味,王致提不起动筷子的兴致,靠在椅背上嘲讽简辞,“简老板这是提前进入中年养生阶段了?日理万机也要注意身体,年纪轻轻就过上老年人生活,多浪费这大好年华,你说是吧?”

简辞笑了笑,给晏沐夹了一筷子竹荪,“是木木身体不舒服,吃不了油腻,不合你胃口的话,加菜就是。”

王致一时也没多想,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扭头问晏沐:“怎么不舒服啊?去医院没?”

晏沐:“……没那么严重,就是胃不太舒服。”

王致信以为真,“不会是回了国水土不服吧?”

晏沐无语望天,“可能是吧……”

王致虽然个头不大,但还挺能吃,说着不合胃口,却还是吃了不少,搁下筷子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他用纸巾擦了嘴,瘫在椅子上翘着腿,对简辞一扬下巴,“说吧,特地叫我出来吃饭,什么事啊?”

他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敏锐得不行。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与简辞没有多深的交情,简辞却通过晏沐请他吃饭,一定是有事要说。

晏沐与简辞对视了一眼,晏沐不禁坐直了身体,“确实有事要跟你说,你别激动,听我说完。”

王致:“啧,这么严肃,说得我有点紧张起来了,很大事?”

“嗯,大事。”

“说吧,我看看能有多大。”

晏沐从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大红色的请柬递了过去,“你先看吧。”

王致接过,打开随意扫了一眼,看到了女方徐绵绵的名字,想当然以为男方肯定是简辞,“干嘛?请我去参加你们婚礼啊?”

晏沐:“……你看看名字。”

王致又看了一会,突然一挑眉,请柬在桌沿清脆拍了两下,看着简辞:“这男方名字写的谁啊?写错了吧?”

晏沐深吸了一口气,“没写错,和绵绵结婚的……不是简辞。”

王致露出惊讶的表情,“啥?”

接下来的过程一言难尽,但出乎晏沐所料,王致没有暴走。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第三次说:“……你再说一遍?”

晏沐笑容无奈,“简辞没有要和绵绵结婚,我是个gay,我和简辞在一起了。”

一段话,他反复说了三遍,浓缩提炼综合成这短短一句,希望王致不要再问第四遍。

王致没有问第四遍。

简辞结账,他失魂落魄地往停车场走,宛如美颜相机滤镜叠加了十次的脸上写满了懵逼。

晏沐看着他上车,车发动了好几次都没发起来,有些担心,低声问身侧的简辞:“是不是该给他叫个代驾,或者送他回去?”

简辞笑了笑,“不用,他回得去。”

话音未落,王致降下车窗,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真的不是骗我?”

简辞干脆抬起晏沐的手,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哦。”

王致双目放空,呆滞转过头去,这一次终于把车发了起来,倒车,油门,一气呵成,绝尘而去。

直到他平安出了停车场,简辞捏了捏晏沐的手,“我们也回去?”

晏沐收回目光,看向简辞,简辞也正微低着头看他,目光相接中他感受到了简辞此刻的愉快和爱意。

晏沐叹了一口气,也笑起来,他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亲戚,唯有王致这个关系最为亲近的朋友,与他说开,此刻觉得非常轻松。

他和简辞之间,似乎真的已经没有阻碍,晏沐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说,“走吧,回家。”

简辞笑意更深,将他的手指分开,穿插扣紧,“嗯,回家。”

第三十七章

一个礼拜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徐绵绵的婚礼。

定在周五晚上,H市某酒店,简辞提前下了班,回家换了衣服,与晏沐一起把木木寄托到宠物店,从家里驱车出发。

路况还不错,到酒店时正好五点,徐绵绵一身纯白婚纱,化着精致的妆,与新郎挽手站在门口,见到晏沐与简辞一起进来,没有表露半点惊讶。

“木木。”她对简辞客气点头,又对晏沐笑,拉着新郎上前,为二人互做介绍。

新郎姓季,季行臻,晏沐在简辞那份真正的喜帖上已经见过,而季行臻也知道他,与晏沐握了手,笑道:“绵绵总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他长得比晏沐高一些,五官属于比较文气的那一种,戴着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一看就是个脾气好的人,一身西装,与徐绵绵站在一起非常般配。

从门口离开,晏沐低声问:“你告诉绵绵了吗?”

简辞摇头,“我们很少联系。”

宾客里大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简辞认识不少,晏沐也能认出几个,不过他出国多年,少年长大,那些人大都已经认不出他,过来只与简辞寒暄。远远看到了徐绵绵的父亲,晏沐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招呼,简辞看出他的犹豫,替晏沐挑了一些吃的,把盘子递给他,说:“在这里等我一会。”

“好。”晏沐点了点头。

简辞从应侍生手里拿了杯香槟,往徐绵绵父亲那里去了。

简辞与他敬酒,两人在人群中说了几句,徐父笑起来,简辞的酒杯朝朝晏沐的方向一扬,徐父看过来,表情有些惊讶,随即和简辞一起走了过来。

让长辈过来与自己打招呼总归有些失礼,晏沐赶紧放下盘子迎上前去,叫他“伯父”。

徐父已经年过五十,比晏沐出国前有了明显的老态,但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总体上还是要比同龄人精神许多。

“回来了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徐父脾气非常温和,“在美国怎么样?还好吗?”

晏沐笑得拘束,“托您的福,都挺好的。”

一听就是客套话,但徐父也没多说什么,“那就好,仪式七点才正式开始,多吃点东西,少喝酒。你伯母在那边,等会过去和她打个招呼,她也怪想你的。”

晏沐当然说好,徐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又对简辞和他道:“你们年轻人玩,我去招呼别的客人。”

看着徐父的背影,晏沐松了一口气,简辞揽住他的肩,将他往角落带,在礼厅交响乐与人语声的嘈杂中,贴近他耳边道:“他知道我们的事。”

晏沐惊讶侧头看他,简辞勾起唇角,“应该说是知道我出柜的事。”

所以看到他们站在一起,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这是瞒不住的事,简辞也没想过要瞒着,他出柜时闹得不小,相识的人几乎都知道。他并没有想很多,只是想要晏沐回来时,他们能够光明正大站在阳光底下,即使不能被大部分人祝福,也不想在阴暗之中不见天日。

想要给晏沐最好的。

“其实没有那么难,不是吗?”简辞一语双关。

晏沐怔怔看着他,他明白简辞的意思,一是说出柜这件事,二是因为他已经离开太久,也因为失去太多,他对从前的一切都有些抵触,也心存畏惧,就比如徐父,从前两家人关系好时,像是他的第二位父亲,但他父母双亡之后,晏家没落,他拿不准徐父对他会是什么态度,因此不敢主动靠近。

不仅是徐父,对徐绵绵,李禄星,甚至对简辞,他都有这样的想法。

聪明如简辞,一定早已看出了他的畏缩,却没有逼着他前进,而是将他所畏惧的一切慢慢放到他面前,引着他去接触,让他知道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徐父与他确实没有了从前那样亲近,但也没有改变太多,不会因为他已经晏家的小少爷就疏远看低他。

简辞真的很好。

六点整婚礼开始,徐绵绵穿着拖尾的白色婚纱,从缀满白色玫瑰的过道上走向季行臻,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至少这一刻,两人看着对方时的目光都满是爱意。晏沐衷心为徐绵绵感到高兴,他依旧把徐绵绵当作妹妹一样,希望她能幸福美满,顺遂平安。

新人交换戒指,亲吻礼时徐父和徐母都红了眼眶,晏沐也一时感慨良多,随着众人鼓掌,黑暗之中感到了简辞的目光。

他们站在远离舞台的角落里,此刻灯光全暗,唯有舞台上的新人沐浴在光芒之中,他侧过脸去,简辞恰好低下头来,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大概是被现场的氛围所感染,简辞搂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这个轻柔的吻中饱含珍惜和重视,虔诚又认真。

黑暗中他凝视着简辞的脸,虽然看不清,但能感到他也正看着自己,不需要多说什么,便毫无保留地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爱意。

直到婚礼散场,也没有找到机会与徐绵绵和她的父母说一句话,两人随着人潮离开,就近住了酒店。

简辞明明工作了一天,还开了时间不短的车,精力却很好,在酒店的浴缸里压着晏沐结合,极尽温柔与缱绻,身体紧密不可分离,那种互相填补的感觉真的令人上瘾,从浴缸到床上,哪怕发泄过后,也舍不得结束。

直到晏沐又困又累,已经睁不开眼,简辞终于退出去,替他清理仔细,搂着他在他额上轻柔一吻,“睡吧,晚安。”

“晚安。”晏沐闭着眼,轻声回道。

似乎每个周六简辞都打定主意舍弃晨跑,要陪晏沐睡到自然醒,并且充分利用早晨的时光。

第二天十点多晏沐模模糊糊醒过来,两个人赤裸相拥着,简辞早就醒了,正低头在他脖子上轻蹭,有些硬的短发刺的晏沐浑身发痒。

“早。”简辞在他耳边轻声道,宽厚手掌在晏沐后背缓慢摸过,带着非常明显的挑逗意味,落在他臀瓣上揉捏,刚睡醒本就容易冲动,被他这么摸着,晏沐立刻起了反应。

简辞低笑着将他握住,指腹在头部轻柔抚慰,晏沐喘出一口气,想推开他,“别……简辞……”

但他们在身型上就已经有所差距,简辞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而他无论穿脱都偏瘦一些,力气远不如简辞大,被简辞一个翻身,就按回了被窝里。

是因为每天锻炼,所以精力体力才会这么好吗?

晏沐抓着床单,在简辞汹涌的顶撞中有气无力地想,他是不是也该跟简辞一起,每天早晨起来去跑跑步?否则这样下去只怕要被简辞榨干。

“在想什么?”简辞轻轻咬着晏沐的耳廓碾压,流着汗的胸膛贴在他后背上,有些粘腻,“不专心?嗯?”

他惩罚一般,忽然大力拔出,又重重顶了进来。

“啊……”简辞调整了角度,狠狠摩擦过晏沐那一点,使晏沐眼前一片金星,毫无防备地叫了出来。

简辞舒服地叹谓了一声,依旧咬着他的耳朵,“木木,好紧。”

“……”晏沐抿住唇,把脸埋进枕头里,真的不想说话。

结束之后简辞抱着他,又眯了半个小时才起床,洗漱穿戴完毕,已经是十二点多,午餐去了那家泰国菜馆。

晏沐有点累,胃口缺缺,简辞点菜,熟练地报出了晏沐平时最喜欢的几道菜,还加了一道开胃的冬阴功汤,晏沐靠在雅座后背上看着他与服务员确认菜单时专注认真的表情,一时觉得非常神奇。

服务员走后,晏沐问:“为什么要买下这里?”

简辞抬头,笑了笑,有些无奈,“就是很想帮你做点什么,那时候我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一点。”

晏家出事时,他也不过十八岁,每年得到的压岁与没有花完的生活费加在一起,面对庞大的晏家不过是九牛一毛,起不到什么作用,连晏家的别墅都买不起,东拼西凑后唯一足够支付的,只有这家店。

这是在晏沐离开之前的事,他本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晏沐,却不想晏沐毫无预兆,突然去了美国。

他想那时候他一定就已经很喜欢晏沐了,只是他还没发现,或者说不愿面对,否则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心情,想要为晏沐做点什么。

“虽然想把这里送给你,”简辞说,“但你一定不会收。”

晏沐无奈一笑,简辞还是了解他的,收下那架三十万的钢琴已经让他觉得不妥,更何况是这样一家店。

“我手里还有一点钱,不如我买下来?”按照市值,父母留下的保险金应该足够。

“好,”简辞笑道,“这里业绩还不错,这两年生意也稳定,作为投资,不会亏本。”

晏沐点头,他对简辞有非常盲目的自信。

简辞给晏沐盛了一碗汤,“下午想不想去墓园看看?”

晏沐接碗的手一顿,看着简辞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上次来太过匆忙,简辞与王致都在,他没来得及与父母说些什么,其实是有些遗憾,也想过什么时候自己再过来一趟。但现在他与简辞的关系已经不一样,想说什么,没有必要避着简辞。

更何况,他和简辞的事情,也应该要告诉他父母,哪怕他们已经听不到。

第三十八章

入秋后阳光不再灼人,洒在墓园里,驱散了阴暗气息,平静温暖。

依旧买了一束他母亲喜欢的白玫瑰,简辞问:“需要我回避吗?”

晏沐笑了笑,摇头,“不用。”

他把花放下,蹲在墓碑前,仔细看着父母的遗照。

照片是他们年轻时的结婚照之一,两人一坐一站,牵着手相互依偎。经过年岁,黑白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看得出两人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镜头的目光此刻仿佛看着晏沐,一如从前许多时刻。

“爸,妈……我回来了。”只是这么一句,就已经哽咽。

上一次来还不觉得如何,这一次周遭安静,只有简辞站在他身后,是他不需要避讳的存在,感情便有些控制不住,六年来的思念一齐爆发出来,令他眼中酸涩无比。

无数次想要回来看看,无数次指尖停滞在订票页面,却始终迈不出第一步。

并不只是因为简辞,更是因为他对这里的怀念与畏惧。

在美国时,从前的一切便遥远而不可验证,偶尔想起,甚至会怀疑,他是否真的经历过那些,而不是一场梦。

然而一旦回来,他要面对的就是无数熟悉风光,无数人无数事,都会时刻提醒他,你是晏沐,你经历过那些,并依旧在经历着。

他曾畏惧退缩,不敢面对,但真的面对了就会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他该感谢简辞的,如果不是简辞拉着他走出第一步,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一点。

“简辞。”晏沐转身,朝简辞挥手。

知道他要做什么,简辞走过来与他并肩蹲下,晏沐低声对着那张黑白照片道:“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生气,但是我和简辞……在一起了。”

简辞笑了起来,揽住他的肩,“要气早气过了。”

晏沐不解,简辞擦掉他眼角一点水迹,道:“你刚走没多久,我就跟他们说过,我们是一定会在一起的。”

“……”晏沐想起墓园管理员的话,简辞经常来这里。

六年时光,在他不在的时候,简辞做了很多很多事,有些晏沐已经知道,或许还有更多,还没有展现在他眼前,每一件单独来看,或许都没有多动人多艰难,但合在一起,却已经是无可衡量的深情与认真。

“想着等绵绵的婚礼结束就给你的。”简辞忽然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方形的盒子,打开,正是当初徐绵绵寄来的请柬中夹着的那张照片上,简辞手里拿的戒指。

不算复杂的款式,是男戒,里面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晏沐是第二次见了。

简辞单膝跪着,两人距离很近,他的鼻尖几乎贴在晏沐脸上,几十公分开外就是晏沐父母的遗照,简辞低声问:“木木,可以为你戴上吗?”

晏沐没有想到,简辞会在这里拿出戒指。

出乎意料,却又意外合理,当着他父母的面,足够庄重,也是见证。

他看着简辞没有说话,简辞似乎也不打算等答案,握住他的左手,把戒指套进他无名指中,调整了一下位置,大小竟然刚刚好,简辞笑了一下,说:“很合适,不要摘下来了。”

他们一起低头看着那戒指,简辞温热的掌心托着他的,晏沐看了一会,问:“只有一只吗?”

“当然是一对。”简辞说。

他拆开戒指盒的绒托,底下竟然还有一层,另一枚戒指躺在里面。

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刻字,晏沐拿起来,为简辞戴在了一模一样的位置。

简辞用左手贴住他的,十指穿插,两枚戒指并在一起,简辞说:“在爸妈面前答应了我,以后就不能反悔了。”

晏沐无奈笑道:“这么快就改口了啊?”

简辞亲了亲他的额头,“早就改了,你不知道而已。”

在晏沐不在的六年,他也曾彷徨也曾迟疑,无处可以诉说,便只能站在这里,用宣誓一样的心情,对着晏沐的父母反复叙述,所有困难和阻碍,都在一遍一遍坚固的决心下变得不堪一击。

而今天他和晏沐终于得以站在这里,以他最渴望的方式,成全了他的誓言。

这一刻之前的所有等待,所有努力,都有了回报,都无比值得。

下午离开墓园,本打算直接回S市,晏沐却接到了徐绵绵的电话,请他和简辞一起吃一顿晚饭。

晏沐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简辞,答应了。

简辞并不介意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甚至反而希望他们知道,晏沐明白他的心情,自然也不会想要遮掩。

到了徐绵绵电话中说的酒店,徐绵绵一家竟然都来了,还有季行臻。

见到晏沐,徐绵绵的母亲立刻站了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晏沐跟前,握住他的手,上下地看,眼眶发红,“真的是木木啊……”

“阿姨。”晏沐也被她触动,心里有些难受。

徐母与他母亲关系好,从小就很宠他,当年他家出事,徐母陪他守灵,悲伤过度晕厥过去,送进急诊时还在叫着他母亲的名字。

“怎么一去就去了这么久……回来了也不告诉阿姨……”

徐母热泪盈眶,抱着晏沐的手臂不放。晏沐下午在墓园里已经哭过一次,泪腺被激活了一样,看着徐母哭,也不小心流了眼泪。

徐母见他哭,又哭得更凶,责怪起徐父,“都怪你,做什么答应送他去美国……”

两人停不下来,最后还是徐父起来,和简辞一起把两人拉进座位,叫服务员开始上菜,徐母顾忌着外人在,才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小声哽咽着。

一张圆桌,六个人。

季行臻不是个话多的人,一直微笑听着,偶尔给徐绵绵夹菜,给徐母倒饮料,招呼服务员换餐盘,是个细心体贴的人。徐父常年在上位,也有些严肃,不苟言笑。

剩下简辞坐在晏沐身边,徐母与徐绵绵坐在对面,一直在问晏沐在美国时的事情,晏沐捡好的说,说到一些有趣的地方,徐母听笑了,气氛倒也还不错。

说到他去美国的第四年,在奥地利参加的那个比赛,简辞忽然掐了掐晏沐的腿,晏沐转头,就见简辞正看着他,他想起简辞说的,在他家楼下等了一个礼拜的事情,忽而卡了壳。

简辞笑了一下,问:“拿奖了吗?”

晏沐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道:“只拿了银奖。”

徐母含泪笑道:“你妈妈读书的时候也去过那个比赛,铜奖都没拿到呢。”

晏沐惊讶,他从没听说过这件事。他的母亲二十五岁时就已经小有名气,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家中奖杯无数,竟然会在这样小的赛事上陪跑吗?

徐母笑道:“你还小的时候她就总抱着你跟我说,你比她更有天赋,一定会走得比她更远。”

晏沐已经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情,也许是事实,也许只是徐母对他的鼓励,无论是哪一个,都令他感到了温暖。

徐母坐在徐绵绵的身边,拉着徐绵绵的手感慨道:“你们刚出生时,我们还总开玩笑,说要给你们定娃娃亲,没想到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都成家立业了。”

一个“都”字,让晏沐耳根烫了一下,原来徐母也知道简辞和他的事情吗?

“别跟阿姨不好意思,”徐母见他反应,笑道,“戒指都戴上了,还怕阿姨知道啊?”

晏沐更加不好意思。

徐绵绵笑道:“木木脸皮薄,妈你就别打趣他了。”

徐母道:“我哪是打趣他?”又看向简辞,“简辞,我和绵绵爸爸都不是封建的人,木木爸妈不在,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算他半个家长,他能跟你在一起,我们也就放心了。以后都好好的,别人说什么任他们说,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简辞笑着点头,握住晏沐带着戒指的左手,“我们明白。谢谢伯母,谢谢伯父。”

季行臻与徐绵绵第二日就要出发去度蜜月,众人没有聊到很晚,散了席在酒店门口告别,徐母拉着晏沐的手,要他以后常来家里玩,晏沐答应,徐母又嘱咐了许多,天冷添衣,饮食注意,早些睡觉之类。徐父没多说话,只是拍了拍晏沐和简辞的肩,说季行臻在S市的大使馆工作,有事可以去找他帮忙。

晏沐不禁想,如果他父母还在,是否也会像徐父徐母一样,虽不善言辞,却拳拳之心,溢于言表。

简辞陪着喝了点酒,不能再开车,两人就近住了楼上的客房。

晏沐也有些头晕,泡在宽敞的圆形浴缸里,举着手看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些出神,简辞端着杯柠檬水进了浴室,解开浴袍,跨入水中,淌到晏沐身边将他抱住,吻他的侧脸,“还好吗?”

晏沐接过柠檬水,“没事,我酒量比你好。”

简辞一笑:“是比我好,我有点醉了。”

说着手就开始上下地摸,晏沐在水里过了遍电,直到被简辞抱起来按在床上,也没看出简辞哪里醉了。

外头月色清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紧密相拥的两人身上。

简辞低下头,带着戒指的手拨开他额前打湿的碎发,晏沐凝视他的眼睛,轻声道:“简辞,谢谢你。”

简辞一顿,随即用力地顶入了他的身体,舌头在他耳廓上拨撩,“不如说‘爱我’,嗯?”

晏沐笑起来,仰起脖子,温柔亲吻简辞的下巴,“嗯,爱你。”

已经无以复加。

——正文完——

番外一

天气渐冷,进入十一月,已经是个位数的气温,早起变得更加困难,但晏沐不知不觉中,就习惯了每天与简辞早起跑步的日子。

说是跑步也不恰当。

小区绕一圈正好是八百来米,简辞通常会跑十圈,有时候也根据时间适当增多减少。

晏沐就不行,以他现在的体力,跑个六圈已经很吃力,最后四圈只能牵着木木散步,偶尔简辞从他身边过,速度均匀气息稳定,只有脸上一层薄汗,单薄运动衫下的身上散发着热气,在冬日里,连背影都温暖非常。

简辞跑完步两人会一起再走一圈,陪他拉伸,然后回家。为了节约时间,通常是一起洗澡洗漱,然后简辞去做早饭,晏沐则在客厅里练一会琴。

那架Su7已经搬到了楼下,简辞对于自己挑选的家具满意非常,干脆搬进了晏沐这里,连带钢琴一起叫人抬了下来,晏沐没有再拒绝。

学期进入末尾,晏沐作为旁听生没有考试任务,本以为不会太忙,莫教授却突然给了他一份比赛报名表,叫他去参赛,说是如果晏沐能进半决赛也就是前八名,下学期就能破格帮他申请转正研究生,不需要再进行考试,并且可以提前半年入学。

对于晏沐来说,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晏沐犹豫三秒,拒绝了。

也不是担心获不了奖什么的,只是正赛的时间在二月初,地点又在美国俄州,如果要去,正好会错过今年的除夕。

其他日子都还好,只有除夕,无论如何也想和简辞在一起。毕竟他们在这一天,擦肩而过了那么多次。

每年国际上的钢琴比赛这么多,两人交往后第一次能够一起度过的除夕却只有一个。晏沐对自己的人生并没有那么大的追求,更何况他唯一一个无法放弃的梦想,已经实现。

下午简辞下班晚了一些,晏沐先到的家,投喂了木木,做了一点简单的晚餐。

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厨艺技能必不可少,虽然没有简辞的水平,但简单的家常菜和西餐他还是会做一些。

简辞回来时已经七点半,他很少这么晚下班,应酬也不多,哪怕工作没做完,也会尽量选择带回家继续。

晏沐把饭菜热了一遍,简辞脱了西装外套进来帮他端菜,“不用特地等我的。”

晏沐说:“也没等多久。”

简辞笑着吻他。

一起吃了晚饭,简辞主动去洗碗,晏沐靠在厨房门边看他,简辞忽然说:“我文件夹里有份文件,帮我拿出来吧。”

有什么文件这么急,碗还没洗完就要拿出来?晏沐没多想,在餐椅上找到简辞的包,确实有一份用回形针夹着的文件,晏沐拿出来看了一眼,惊讶发现,竟然是早上莫教授给他看过的报名表。

简辞擦了手从厨房出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道:“下午莫教授来公司找我了,叫我做你的思想工作。”

“……”所以才回来得晚了吗?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简辞低声一笑,“因为我?”

晏沐耳后根痒,微偏开了一点头,实话实说:“嗯,除夕想跟你一起过。”

简辞蹭着他的脖子,“那有什么难的,我陪你一起去就是了。”

晏沐一顿,侧头望他,“你不是说要回北……要回家一趟吗?”

简辞笑着纠正他:“要回也是我们一起回去,我会安排好的,你报名就是。”

最后还是报了名,距离比赛不到三个月,针对曲目的练习量陡然加大,一天24个小时,起码12个小时要坐在钢琴前。

每日出门跑步的优势意外显现,前两轮选拔中每个人的演奏时间长达近一个小时,对体力也是一种挑战,晨跑使他的耐力变好了一些,60分钟的演奏后期,呼吸还能维持一个比较平稳的节奏,指尖力度也有了一定的加强。

晏沐的课程都暂停了,每隔一天要去学校见莫教授一次,其他钢琴系的老师和前辈也会过来给他指导,其余大部分时候都在家里。

简辞虽然也很忙,但每天还是会坚持给他做早饭晚饭,午饭则定了一家中餐厅,每天定时送到家里。

他总觉得自己的基础功不够扎实,莫教授却说他杞人忧天,叫他放宽心,不要太紧张。

进入年关,天气更加寒冷,南方没有暖气,流感大面积爆发,秦林意不幸中招,带着口罩来学校,见到晏沐,立刻自觉后退了三步,笑道:“你现在是保护动物,可不能传染给你。”

晏沐哭笑不得,“不会的,我每天有吃预防药。”

怕他感冒,简辞睡前都会给他泡一杯冲剂,家里几个房间也放上了空气净化器。

但秦林意还是摇头,“以防万一。”

本想问问他和李禄星的进展,也只得作罢,只是下午练完琴回家,却意外在楼下遇到了李禄星。

李禄星坐在车里,见到晏沐便摇下车窗,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桃花眼,与他打招呼,“听林意说你要去美国比赛了?”

晏沐回答了几句,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进展不错。

转眼已经是农历二十二,简辞做完了公司的年终总结,夜里拉着晏沐,上了去首都的飞机。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去完首都就能直接飞美国,机票签证酒店都由赛方安排,也已经全部同晏沐确认过,没有问题。

其余赛方安排不了的,都有简辞准备。大到整个美国行程,细到带几条短裤,简辞一手包办,半点不准晏沐操心。

在首都机场下了飞机,走VIP通道出来就有专车在等,简辞打开后座把他塞进去,司机提着行李放进后备箱,晏沐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最近过得可能比川省的熊猫们还要精贵。

订的酒店离简家不远。

司机把他们送到,简辞推着行李进房间,问:“这两天都住这里,后天早上去美国,明天回家吃晚饭,爷爷和大伯也会过来。”

“嗯。”知道简辞是怕自己不自在,才选择订酒店而不是住家里,晏沐服从他的安排。

洗了澡躺在床上,晏沐有点失眠。

简辞单臂环着他,“紧张?”

“……嗯。”

要去见简辞的家人,虽然几个月前就开始做心理建设,但还是难以避免地紧张。

简辞笑了一声,又问:“是见他们紧张,还是去比赛更紧张?”

晏沐:“……见他们更紧张。”

比赛输了就输了,再来的机会还有很多,但第一印象如果不好就很难扭转。虽然简辞说他的家人已经接受,晏沐还是希望能给他们留一个好一点的印象。

简辞笑着吻他,“那就现在紧张个够,比赛的时候就不会紧张了。”

“……”什么歪理。

礼物是在S市时就准备好的,给简辞爷爷的一个玉扳指,简辞大伯和父亲各一套茶具,都是托了莫教授做古玩的朋友寻来的,价格在晏沐接受范围内,但成色很不错。简辞伯母和母亲一人一条丝巾,H市的某位国工艺刺绣大师手工制成。大伯家的堂姐和姐夫刚生了个男孩子,晏沐托美国的朋友寄了一辆婴儿推车回来。

虽然以简辞的家境,不可能会缺这些东西,总归是一份心意。

简辞父亲从商,但也很低调,别墅不算豪华,附近还有不少住户,司机把车停在门口,帮两人把礼物一起拿下来,简辞母亲听到车声,从里面迎了出来。

一身旗袍,头发盘起来,非常端庄,看到简辞,立时红了眼眶,对简辞的思念和此刻的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简辞笑着抱了她一下,“妈,我回来了。”

简母上上下下地看他,像是在确认简辞一切都好,嘴里念念:“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晏沐想到简辞说的,已经五年没有回过家,一时也觉得眼睛有些酸。

在他一个人的时光里,简辞又何尝不孤独,能与至亲久别重逢,简辞应该也很开心吧。

这时简母看到了站在后面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对晏沐道:“你就是木木吧?”

晏沐站在原地,对她笑,“阿姨好,我是晏沐。”

简母擦掉眼泪招呼他,笑道:“好好,你好。来,都进去说,别在外面站着。”

大概每个母亲都是这样的,哪怕不愿意接受,在孩子的坚持面前,都会是最先让步的那一个。

简母比晏沐所想象的要温柔很多,但简辞的父亲,不出意外,有些严肃。

两人进门,简父站在楼梯口,眉眼依稀看得出与简辞的相似,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很有威严。见到他们,他客气对晏沐点了点头,就对简辞说:“跟我上来。”

晏沐有些担心,简辞却似乎早有准备,对他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没事,去坐一会,我很快回来。”

番外二

简辞的母亲是位大家闺秀,笑起来时很温柔。

晏沐坐在沙发上,保姆端了茶水来,简母温声与他交谈,“明天就要去美国了吗?什么时候开始比赛?”

“是,”晏沐捧着杯子,“预赛四天后开始,正式赛在两个星期后。”

简母道:“刚好撞上除夕了,本想三十那天回老宅那边去的,可惜了。”

这件事简辞早已提过,简家的老宅也就是简辞爷爷家,虽然老人家平日里不住那里,但逢年过节,简家人都会一起回去。

晏沐多少是愧疚的。

因为他简辞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今年本来好不容易能回的,又是因为他,还是无法与家人团聚。

“不过也没关系,以后机会还多。”简母见他局促,又笑道,“他看起来好说话,其实再倔不过,认定的事情谁都劝不回来。这么多年我也是想开了,逼来逼去互相折磨有什么意思,只要你们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说的是“我”,是作为简辞的母亲在说这句话。

晏沐敏锐察觉到她的无奈以及偶尔瞥向楼梯口的担忧目光,想来也是在担心楼上的对话。他明白,简家的其他人,比如简辞的父亲,不会再有人像她这样心软好说话。

也不知道简辞在楼上,与他父亲说了什么。

又坐了一会,电话响起,是简辞的爷爷和大伯到小区门口了。

楼上谈话的二人很快下了楼来,一同出去迎接。晏沐跟在简辞身边,落在简辞父母后面,简辞轻轻捏了捏他垂在身侧的手,对他低声道:“没事的,相信我。”

简辞的爷爷晏沐从前在电视上倒是见过,如今年纪到了退了下来,一身唐装,拄着拐杖,被简辞大伯扶着下车,虽然步履缓慢,整个人却气势非凡,目光直直落在晏沐身上扫视了一圈,才看向简辞,突然甩开简大伯,拐杖朝着简辞小腿抽了过去,斥道:“你还知道回来!”

那一下“啪”得一声,听得晏沐心头一跳,简辞却面不改色,躬身扶他,“爷爷。”

老头子没推开他,又看向晏沐,目光犀利看得晏沐不禁站得更直了一些。

晏沐与他对视了三秒,以为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结果他却转过了头去,拐杖又杵简辞父亲,“都站在这干什么?不用吃饭了?”

简辞父亲低着头,让开路,“父亲和大哥先入座吧。”

“规矩都白教你了,”老爷子却冷笑了一声,拐杖空中一转扭向晏沐,“客人还站着,自家人坐什么坐?”

“……”

“客人”与“自家人”。

晏沐心想这真的是很尴尬了,您不如直接说我是外人。

“爷爷,”在众人的尴尬中,简辞突然说,“他不是客人。”

这一句说得不轻不重,所有人都看向了简辞,简辞道:“小年夜团圆饭,哪有客人会在这个时候上门,那也太不懂事了。”

团圆饭,当然是一家人吃。

晏沐看向简辞,简辞也在看他,与他目光相撞,便扬唇一笑,目光中是温和的安抚。

晏沐顿时明白过来,方才简辞说的“相信他”是什么意思。

他早已想过,跟简辞来见家人,不会多一帆风顺。

哪怕简辞的家人已经被迫接受,也不可能真的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他,因此晏沐对有可能到来的言语上的为难,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无论他们说什么,总归能忍的就忍着,不要简辞为难。

可是简辞的态度……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妥协,简辞却似乎并不打算有任何让步。

简辞依旧含笑看着他,晏沐无奈一笑,对老爷子低头,鞠了一躬,说:“您好,我是晏沐。”

态度大方,仿佛没有因为刚才那几句话受到影响。

“早就该带他来见您,”简辞笑道,“拖到今天是我不好,等会再向您敬酒赔罪,先进去坐吧。”

来之前简辞便说过,他爷爷不喜欢饭桌上有人说话,果然一顿饭吃得无比沉默,除了开场时众人给老爷子敬酒祝岁,连端菜的佣人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晏沐在这样的气氛里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一点。

晚餐吃完,已经是晚上八点。

先送走简辞爷爷和大伯,两人也同简辞父母告别。

简辞父亲没说什么,直接上了楼,只有简母送他们到门口,温和地问:“晚饭看你没吃多少,是不是觉得拘束?”

晏沐一顿,笑了笑,“还好,是我太紧张。”

简母理解地点头,笑道:“我刚嫁进来时,他爸爸还没有从老宅里搬出来,一个月,我瘦了五斤。”

晏沐惊讶看着她。

简母又道:“后来习惯了就好了,以后常来看看我们吧。”

番外三

在芝加哥转机,整整17个小时的行程,终于抵达克利夫兰。

赛方贴心地为每位参赛选手及其同行人员提供了接机服务,两人被送至酒店安排入住,并拿到了步行五分钟开外的琴房练习室的钥匙。

日夜不分睡了两天终于倒过时差,又匆匆忙忙在练习室适应了两天比赛用琴,预赛正式开始。

预赛共两轮,持续两天天,数十位参赛选手,过程并不对外公开。晏沐是在第二天的早晨,恰好是国内除夕那日,简辞无法陪同,就在等候室里等他。

或许真如简辞所说,见他的家人将晏沐的紧张情绪都耗了个干净,在评委们面前真正摸上琴后,心情反而还算平静。

演奏完成地还算顺利,晋级结果要五天后公布,如果能晋级,就算是完成了莫教授的交代。但晏沐对于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执着,能晋级当然好,如果不能,也不过是下次再来而已。

离开赛场回酒店,两人按照原计划,简单收拾了些东西,赶在夜里十二点前,飞去了纽约。

下了飞机在机场租了辆车,晏沐难得做司机,从机场开往曼哈顿,路上遭遇堵车,到学校里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两个人把车停了,沿着学校走了一圈,纽约白天下了雪,现在已经放晴,雪地靴踩在雪地上吱呀作响,简辞怕他冷,把他的手拽在自己大衣兜里,用自己的手捂着,零下几度的天气里,贴出了一层细汗。

华籍的学生们正在大礼堂里举行新年会,大部分学生都去围观了,校园里冷冷清清的,晏沐问:“要不要去礼堂那边看看?”

简辞一笑,“你就在我眼前,我看别人做什么?”

晏沐也笑,两个人穿过梧桐大道,又出了校门,顺着街道,走到晏沐365b体育在线投注住过的公寓楼下。

“那时候我就站在这里,想你怎么还不回来。”简辞抬头望着那半新不旧的公寓楼,呵出的热气在冬日雪夜里化成白雾,“是不是知道我来了,不想见我。”

那是晏沐离开的第四年,他实在忍受不了想念,凭借着一股冲动到这里。想要把一腔真心都剖白在晏沐面前,却在一整个夜晚的等待中,在这东海岸的寒冷里,逐渐冷却,无奈回国。

晏沐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一时有些难过,他无法想象简辞站在这里等他时的心情。

简辞却笑了,低头在晏沐唇上一吻,“说这些不是想你难过,都过去了。”

他们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安静接吻,回到酒店里又疯狂相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投入,仿佛要将那一年的错过弥补,要将这许多年的错过全部填满。

新年的第一个清晨,两人去了一间小小的教堂,在这个同性合法的国家,没有什么亲友,只有彼此二人,牵着手站在十字架下,聆听教父祝福。

入夜去了晏沐曾打过工的酒吧,经理还记得晏沐,晏沐借了制服,站在柜台里,为简辞再次调配了一杯Manhattan。

在分开的六年里,他们各自都经历了无数失望沮丧的时刻,也许也曾想过放弃,但最后还是无法战胜心里的执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365b体育在线投注所遭遇的一切,便都有了回报,都很值得,不再需要叹息。

在纽约待了两天,一同返回克利夫兰等待预赛结果。

晏沐晋级了。

当天与莫教授跨洋视频,莫教授正在家里过年,穿着一身红马褂,怀里还抱着刚刚满十岁的小孙女,听闻他晋级的消息,看起来比晏沐更高兴,“好好好!我这就去学院给你办手续,下个学期你就是我的正式研究生了!”

依旧是这样的急脾气,新年假期,学校里哪会有人上班?晏沐无奈,给莫教授拜了年后挂断电话。

简辞从身后搂着他,巨大落地窗外是美利坚土地上璀璨的城市夜景,温暖的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单薄的衣衫紧密相拥。

简辞咬着他的耳朵,“决赛对外公开,是我第一次正式看你上台。”

晏沐本来并不紧张,被简辞这么一说,突然有些忐忑起来。

毕竟是国际性的大赛,选手中高手云集,能进半决赛已经是他运气好,于是给简辞打预防针:“我拿不了奖的,你不要有期待。”

简辞低笑道:“我是去看你,不是去看你领奖。当评委不存在,只弹给我一个人听就好。”

算不上多高明的安慰,但站上台的那一瞬间,晏沐再次想到简辞的这句话,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只弹给他一个人听吗……

也很不错。

番外四

最后拿了第五名,不好不坏的成绩,却已经是意外之喜。

奖金拿了两千美金,比起第四名的一万刀差了五分之四,但折换人民币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来之前晏沐就想过要给简辞买件礼物,正好拿到了奖金,又自己添了一点,离开美国前在机场免税店挑了一对袖扣。

Bvlgari家的玛瑙白金扣,颜色低调百搭,什么场合都可以用。

简辞当场戴上了,似乎是很满意,回去的飞机上时不时就要抬手看一眼,嘴角一直翘着。

不过是一副袖扣,晏沐无奈问:“这么喜欢?”

“喜欢,”简辞笑道,“以后都不想带别的了。”

晏沐:“……”

说到做到,一回家简辞就把所有的袖扣都收了起来,无论穿什么都只戴这一副。直到晏沐实在看不下去,又给他买了一副替换用的贝母。

H市那家泰国餐厅已经拟好了合同,开春前正式转让给了晏沐。

晏沐不愿白要,简辞也不想赚他的钱,转让价一如当年入手时的价格,在这几年的通货膨胀下,比白送也差不了多少。

晏沐想要再加钱,简辞却摸着袖扣笑道:“算是回礼。以后每年的分红,不如多给我买几件礼物。”

晏沐:“……”买,都给你买。

三月初,晏沐作为莫教授正式的研究生重新入学,简辞在西风荷订了一桌,请莫教授吃饭,也算是给晏沐这次比赛庆功。

来得人不少,莫教授,秦林意,还有同门的其他几位前辈。简辞一一敬酒,态度温和,言语中俨然是希望大家多照顾晏沐的意思。

他们的关系早就公开得不能更公开,其中一位师姐见状打趣:“都说每个成功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位成功的‘妻子’,简辞这么会照顾人,晏沐你的福气也太好了!”

简辞一笑,“能够照顾他,是我福气好。”

一桌人啧啧,还有人吹了声口哨,莫教授坐在主座上笑眯了眼。

饭后没有喝酒的师姐送莫教授回家,简辞结账,其余人各自散去,晏沐站在西风荷门口等他,问还没有走的秦林意怎么回去。

秦林意扬了扬手里的手机,道:“有人来接,不用管我,你们先走吧。”

晏沐:“李禄星?”

秦林意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微笑道:“下次请你们吃饭。”

晏沐一顿,吃饭是什么意思,似乎已经不需要明说,于是点头,“好。”

知道要喝酒,简辞没有开车来,西风荷离家不远,两人步行回去,顺便消食。

晏沐把刚才秦林意的话转述了一遍,简辞笑道:“他们已经开始交往,去美国前李禄星跟我说过一次,忘记告诉你了。”

那时候晏沐忙着练习,简辞也在为公司年末总结忙碌,便将这事忘了。

晏沐点了点头,简辞牵住他的手,“还有件事,陈未家里投资了一个温泉山庄,离这里不远,问我们周末要不要一起去。”

“陈老板家?”晏沐惊讶看向简辞,“她和家里恢复联系了?”

“是她叔叔给她打的电话,”简辞道,“想去吗?”

晏沐:“好,正好把礼物给她们。”

礼物是两瓶国内没有发售的香水。

杨知玥钟爱香水,陈未托他们带的。

温泉山庄建在半山腰上,山顶上还有一处千年古刹,香火不错。

周六早晨出发,简辞开车,到隔壁市,中午入住,四人两间,房间里自备露天温泉,还送了鸡蛋用来煮温泉蛋。

晏沐泡在池子里,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水里也有一股隐约的檀香味。

简辞替他煮了鸡蛋,剥好,放在碟子里,顺着水面推到他面前。晏沐半晌没有接,被热气蒸得昏昏欲睡,简辞问:“困了?”

晏沐半蒙着眼,“嗯……”

池子不算大,简辞靠近他,揽着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起来去床上睡,时间还早。”

晏沐摇了摇头,“不是说要上山吗?”

在前台拿房卡时与杨知玥说好三点在山庄门口集合,一起去庙里逛逛的,现在已经接近两点半,睡半小时不如不睡。

简辞一笑,“她们不会来的。”

“?”

简辞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按着,低笑道:“难得来了,不做点什么不是很可惜?”

“……”

“我抱你去床上?还是在这里?”

最后晏沐累得睡了过去,醒过来时已经天黑,简辞在他身边,他一动,简辞立刻也醒了,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干燥温暖的皮肤紧贴,长腿勾着他,摩擦中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

晏沐:“几点了……?”

“五点半。”

没想到一睡睡了那么久,晏沐清醒,想坐起来,“陈老板她们呢?”

简辞把他按住,笑道:“别急,她们也还在睡。发信息给我了,叫我们六点一起下楼吃饭。”

“……”

陈未和杨知玥为什么没能起来,显然理由和他们一样。

四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原定在三点的约定,去山庄后面的土菜馆吃饭。

土菜做得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

再次约好第二天早上去庙里转一圈,道别时陈未暧昧一笑:“别玩太晚了起不来啊。”

简辞扬唇回道:“你们也是,早点休息。”

晏沐:“……”你们真的够了。

第二天终于准时出发。

几个人都穿着运动服,顺着山阶上爬,在清晨的微光里两两牵手,遇到来爬山的人也不避讳。

一百来米的山路很快走完,寺里已经开门,还没有游客,僧人们穿着僧衣低头扫去落叶,红烛与线香的烟袅袅升起,将阳光模糊成和煦的亮度,陈未掏出手机,站在盛开的梨花树下,给四人拍了一张合照。

杨知玥买了香来,分了晏沐半把,又给了他一袋鱼饲料,“前面有放生池,听说在那里许愿,比在大雄宝殿里更灵。”

晏沐点头道谢。

古寺不小,占了一个山头。

四人分开两组行动,晏沐和简辞顺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路过雨花殿里的四位天王,至重檐歇山的大雄宝殿。点了香,在殿外恭敬拜过,又到殿后,见了观音像。鹅卵石铺就的古路走起来略显崎岖,但静谧幽深,藏经楼游客禁入,就去看了罗汉堂和文物阁。

清晨庙里放着梵乐,有僧人喝歌声悠远传来,和着清澈的空气,仿佛将人从头到脚涤荡了一遍般通透。

终于走到杨知玥说的放生池,里头各色鲤鱼个头都不小,红的,金的,甩着尾成群游动。岸边插着许多木板,上头大大小小的乌龟一个叠一个,翘着脑袋,正悠闲地晒着太阳。

晏沐撒了一把鱼食,鲤鱼们便成群游了过来,简辞在一旁看他,低声问:“木木,许愿吗?”

晏沐笑了笑,摇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简辞明知故问:“是什么?”

晏沐转身,把手按在他胸口位置,“是你啊。”

失之我命,得之我幸。

十年之久的愿望与梦想,如今就在他的身边,他已经没有其他可求。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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