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365bet体育在线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365bet体育在线

文案:

三个月前阴阳派圣物“长生咒”被盗,之后流蜂派掌门时肃被杀……一场因欲望而蓄谋已久的暗潮即将在江湖上翻涌。

洵灵山庄九公子找到足智多谋的吴消寞,请他帮忙查明真相。

说明一干事件后——

吴消寞:这一听就知道是栽赃嫁祸嘛!

颜玖:……

追查过程中,吴消寞不幸中毒,颜玖担心无比。

吴消寞:放心,我有主角光环,死不了!

颜玖:……

且看一位无名渣渣小作者如何不断自圆其说。

作者OS:上一章挖坑,下一章填坑真的好痛苦……但是停不下来怎么破!?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 传奇

主角:吴消寞 ┃ 配角:颜玖,花弋翱,秋南涧,宫珝,颜琰,柳一湄,薛音书,薛音真 ┃ 其它:知己,兄弟,暧昧,武侠,推理,诙谐

第1章:噬月流影

人的欲望,究竟能有多大?

财富、权势、容貌、智慧、占有、信仰……

求而不得,永无止境。

人最大的欲望是什么呢?

——永生吗?

长夜漫漫,街上空荡无人。

天刚入春,乍暖还寒。

缘来客栈的门前依旧挂着两盏明晃晃的黄灯笼,方便连夜赶路的商旅投宿。

白天热热闹闹、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此时只剩两侧几间作坊的伙计们亮着灯赶工。

寒风阵阵,催促着未归的旅人少做留步。

陆二是刚上职的年轻更夫,因其父亲陆老头年事已高,又在前日没留心染了风寒。这病来得突然,就像今夜的寒气一样,老人倒下了就难起来,少不得要卧床几日。

于是其儿子陆二就临时顶了父亲的班。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梆子已敲过三次,离收工回家的时辰更近了。

又一股冷风吹过,陆二哆嗦一阵,缩起了脖子。

“好冷的天哟……”陆二嘟囔着。

忽然,他的余光里似乎有一道黑影掠过。一时间,陆二的腿变得又僵又乏,迈不动步子。

陆二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在洁白的月光下分明得如同鬼魅一般。

半个月前,西街打柴的张樵夫被吸干了血丢在城门口……

陆二拍拍脸,让自己不要想这些事。

手心里渗出来的汗渍沾在冰凉的面庞上一下子抽出了丝丝寒意,由脸上游到天灵盖,再渗出头皮。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顶,满手的冷露。定定神,想着今天的工不如就旷了罢,还是赶紧回家去才要紧。

但人的好奇心就像猫的一样,越是不该做的事情,就越想去做。

陆二忍不住回过身看那刚才黑影剪过的巷子。

他终于还是决定壮着胆子去看看巷子里有什么门道。

一步一步走近,陆二紧张地从怀里掏出了母亲求的护身符,紧紧捏在手心里。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妖魔退散……”

“啪嗒!”

一阵东西倒地的动静。

“啊……”陆二惊得拿起手上的灯笼挡在身前,许久后才敢慢慢睁眼。

借着月光,定睛一看,一只橘色的猫正端坐在散落的一堆竹筐上,眼睛泛着荧光,尾巴一摆一摆的。见陆二盯着他,奶奶地叫唤了一声。

“原来是只猫……”陆二松了口气,欲回头,但又觉得这猫长得乖巧可爱,他不忍心小东西呆在这寒夜里,无所归处。想了想,既然相遇是缘,自己也被它吓得不轻,倒不如抱回家去,给老娘做个伴儿,还能帮着捉捉梁上的老鼠。

想着便放下手里的灯笼和梆子,弓起腰伸手欲抱。

“喵!”猫眼扑闪了一下。

黑暗正一步步吞噬掉眼前的一切。

“你想要这只猫?”一个低低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陆二吓得回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是谁?”陆二望着眼前的人影,用力咽了下口水,结巴道。

“别害怕。”那人向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他的身后透过来,打亮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但他的脸色比今晚的月光还惨白,即使他带着微笑,也让人不禁感到恐慌。

陆二不想看他,却又不敢不看他,壮着胆子问道:“深更半夜的,你想干什么?”

那人笑了笑,说道:“我在找一样东西,找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找到。”

“什么,什么东西?”

“一个人。”那人说道,“或者应该说,一个人的命。”

风仿佛不再吹了,空气似乎在逐渐凝固,夜好像越来越冷。

陆二的心也越来越沉,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说道:“既然找不到,那就赶紧回去吧!明天白天再找……”

面前的人摇了摇头,道:“不,我已经等不及了。”他的眼睛很亮,紧紧盯着陆二,“而且,我现在已经找到了。”

陆二惊恐地想要站起来,但是他浑身都软了,只好趴在地上往身后爬,他伸手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抬头一看,原来是倒下来的竹筐,那只橘色的猫还坐在筐子上,乖巧地看着他。

“你根本逃不了的!呵呵呵呵……”

陆二一边胡乱地推开竹筐,一边流着眼泪鼻涕,哭嚎道:“不要!不要杀我啊……求你,求求你!”

地上的人影一步步遮挡住陆二眼前的路。

“别怕,不会痛苦的。”

痛苦的呼号短暂地撕裂长空后,夜晚又很快归于宁静。

他看了看地上已经萎缩的尸体,微笑道:“谢谢你把命借给我,我会为你超度的。”

今晚的月光依然很白。

“喵~”

第2章:酒消一寞

春日。天晴。

缘来客栈的人气仿佛也借着大好的春光旺上了几分。

“听说了吗?今儿早上在西街口巷子里,又发现了一具干尸!”一个茶客偏着头,低声说道。

“何止是听说啊!拉泔水的跛子阿四早上经过的时候都亲眼看见了——那尸体干巴巴的,浑身上下的皮揪得骨头都爆出来了。”旁边一人赶紧应道,“跛子被吓得不轻,泔水车都倒了,洒了满大街呢!”

“哎哟,我说怎么今儿早上起来那么臭呢!”另一个人听了,脸皱成一团,嫌弃地挥挥袖子,“你闻闻我身上有泔水味儿没有?”

“去去去!”

吴消寞捏着酒杯笑了笑,一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

“我看哪,一定是那东西又出来吸人血了。”

“据说死的是打更的陆老二,梆子还扔在旁边呢。他老娘早上来认的时候,发现手里还攥着给求的护身符,符上的红字都湿得看不清了。”

“唉,也是可怜的一家子。”有人叹气。

“你还有心思同情别人?现在人心惶惶,晚上可不敢出门了,万一撞上那东西呢!”

“是啊,是啊……”

似乎是因为谈了不愉快的事情,桌上的人都没了胃口,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只喝了几口茶便各自离去,早早归家了。

缘来客栈二楼的摆设比较简单,没有楼下那么拥挤热闹,带着几分清静的气息。

吴消寞坐在二楼的窗前,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一壶酒饮尽。

吴消寞敲敲桌子,喊道:“伙计!”

“哎——”伙计应声跑来,哈着腰问道,“客官有何吩咐啊?”

“问你们掌柜的拿最好的酒送过来。”

伙计愣了愣,又笑嘻嘻地说道:“嘿嘿,这位客官,那酒……可不便宜哩!”

吴消寞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问:“你是新来的?”

伙计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上个伙计回家了,我这才干了两天。”

“没事儿,你只管把酒拿来,我今天有贵客要来。”说着,放下酒杯,拍拍伙计的胳膊,接着道,“银子嘛——你放心,绝对欠不了你家的。”

“得嘞!”伙计这才答应,搓了搓肩上的毛巾,又问道,“不知道您的这位贵客何时到啊?我好到时吩咐厨房端几个小菜过来。”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看来不必了,他已经到了。”吴消寞看着正在上楼的清瘦身影,扬眉一笑。

颜玖提着剑径直走到吴消寞面前坐下。身上套着的白色轻纱在一举一动间摩擦出细微舒服的“沙沙”声。

“小玖,我可等你多时了!”吴消寞挥挥手,伙计自觉退下了。

颜玖凤眸一瞥,阴阳怪气道:“你等我?你吴大侠喝完酒一声不吭就消失了,我不叫你等上几个时辰,你这家伙怎么知道下一次该不该不告而别?”

吴消寞立马委屈地拽了拽他的衣袖,赔笑道:“哪有不告而别?我不是给你留了句话,告诉你到这儿找我嘛……”

“别跟我提你留的那句话!”颜玖猛地抽回袖子,气道,“你那还算话?如果不是我颜玖聪慧过人,谁读得懂你那句狗屁酒话?”

“小玖——”吴消寞皱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哟,客官,”正巧伙计端着酒上来了,见两人这情状,悄咪咪地凑到吴消寞耳边问道,“惹媳妇儿生气了?”

“去!”吴消寞烦躁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接过酒,亲自起身为颜玖斟上一杯,讨好地笑着说:“小玖,这是这家最好的酒,你先尝尝看。”

颜玖挑了吴消寞一眼,举起酒杯,在鼻下闻了闻,醇馥幽郁。喝了一口,入口绵,落口甜。

于是才满意地扬起嘴角,道:“看在你还知道留个地儿让我找你的份上,这事儿——暂且不和你计较罢。”

伙计朝吴消寞得意地使使眼色,小声道:“看吧,媳妇儿还是得哄着。”说完笑着溜了。

可吴消寞却苦笑起来。

——颜玖的“暂且”是正儿八经的“暂且”,有了这个“暂且”,说明总有一天他还会把这事儿翻出来作旧事重提。

颜玖又抿了一口酒,正色道:“我找你不是为了喝酒的,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吴消寞打断了他,严肃道:“你先等等,我问你,你五哥这回怎么肯放你出来了?”

“我……”

“你别是偷跑出来的!”吴消寞语气有点慌,“你五哥知道后又饶不了我了。”

颜玖不耐烦道:“你放心,我可是获得了我五哥的首肯才出来的。你不是留下“有缘即来”的话了嘛?”

“再说了,”颜玖凑近了他,坏笑道:“难道你不想让我偷偷出来见你?”

吴消寞垂眸摸了摸眉毛,哭笑不得道:“想,想得紧……”

一个月前,吴消寞得了一坛好酒,便去洵灵山庄找颜玖好好畅饮一番。

那夜月色甚好,酒也甚好。

栖凤亭边的几棵梅树上还开着黄梅。梅香、酒香在冷风中缠绵不休,身上却是酒意浓浓,暖意洋洋。

看着刚饮几杯便满脸绯红,不知是醉的还是冻的,倒在石桌上呼呼睡去的颜玖,吴消寞笑着摇摇头,又仰头饮尽一杯烈酒,沐浴着清澈的月光,哼起一曲《醉仙歌》。

颜玖是被冻醒的。亭外的天已经微微亮了。

皱着眉头揉了揉痛得突突跳的太阳穴,颜玖在心里咒骂了吴消寞几句,定了定神,看见石桌上两行结了霜的字迹——“月落天明,有缘即来”。

用手抹了一块霜晶搓在手心,很快化成一抹水渍,颜玖嗅了嗅,果然是昨晚喝的酒。

起身拢了拢身上披的大氅,颜玖发现头发上都有了冷冽的霜气,眸子一暗——

“该死的吴消寞!”

而此刻,颜玖紧紧地盯着对面的吴消寞,道:“闲话少说,昨夜又发生了一起干尸案,我料想必与我要说的事有关,所以赶来找你。”

吴消寞也严肃起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一个月前,流蜂的掌门时肃被人杀害。我是听说了这件事,不过——”

吴消寞喝了一口酒,接着道:“我先声明,无头无脑的事我可不想管。”

颜玖不管他说什么,自顾自道:“时肃出殡那日,我去看过,尸体经脉尽断,真气全失,汇元、真根处已经有瘀痕渐渐显出来——凶手下手极狠,全凭内力来使人毙命。”

“那会是谁有这个本事呢?”吴消寞按了按眉心,低头思索道。

“秋南涧。”

颜玖虽是轻声说出这三个字,但听来,这个名字却很有力量,重重地敲在两人的心上。

沉默了一会儿,吴消寞抬头道:“不可能是他。”

颜玖道:“人是不是他杀的还不确定,但时肃死的那晚,流蜂弟子接到了一封匿名信,说有人要刺杀时肃,赶到时肃房里时,只有秋南涧站在尸体旁边,并且他也坦言是受人指使来杀时肃的。”

吴消寞听完后,沉吟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你叹气什么?”颜玖好奇道。

吴消寞道:“我是对秋南涧感到既佩服又好笑。”

“此话怎讲?”

吴消寞道:“我所知道的秋南涧是个敢作敢当之人,他既然承认了,那一定是受人指使来杀时肃的。不过他又不爱解释,虽然他是来杀时肃的,但是杀没杀成,并没有交待,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颜玖道:“这么说,你认为时肃不是秋南涧杀的?”

“至少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秋南涧杀的。”

“难道……是有人杀了时肃后故意让他背黑锅?”

吴消寞微笑着点点头:“小玖你挺聪明的。”

颜玖思索道:“流蜂派一直与我们洵灵山庄交友,阿爹对时肃的死也伤神多时。而且我总觉得这一个月以来的两起干尸案也与此事有关系。”

吴消寞皱眉道:“或许事情比我们看到的更复杂。三个月前,阴阳派的三位司命在断齿崖山失踪了,现在江湖上几大教派都不太平。你让颜伯伯也小心点。”

“嗯。”颜玖表情忧郁,“五哥和我也担心父亲的安危。我想尽快找到真凶,让大家放心,但是凭我洵灵山庄一己之力,不免困难……”

颜玖说着试探地戳了戳吴消寞的胳膊,哀求道:“我知道你不想多管闲事,但是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吴消寞却学着之前颜玖的样子,抽回胳膊,不看他,面无表情地问道:“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你不但聪明,武功还好,朋友又多……”颜玖讨好道,“你可厉害了!”

吴消寞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到底有多厉害?”

“比我五哥还厉害!”

“好吧!”吴消寞举起一杯酒,递到颜玖面前,“酒可解千愁,酒可消一寞。只要你把这杯酒乖乖喝了,我就答应你!”

“好你个酒消一寞!”颜玖这才放心地笑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提起桌上的剑起身,“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发吧!”

“等等。”吴消寞按住颜玖的手,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又怎么了?”颜玖低头看他,一脸疑惑。

“嘿嘿,先帮我把这儿的账给结了吧!”

守在角落的伙计闻声跑来:“两位客官,一共是——一百六十八两银子。”

颜玖吃惊地看了吴消寞一眼,问道:“怎么这么多?”

伙计道:“这位客官一共在我们这儿住了一个多月,房钱、饭钱、酒钱一直都欠着呢!”说着又偷偷打量了颜玖一眼,暧昧地朝吴消寞眨眨眼:“敢情是让您这媳妇儿给付啊?”

颜玖感觉自己的手上的剑有点儿握不住……

“我才不是他媳妇儿!该死的吴消寞——”

第3章:朱楼罗门

这几天的月亮一直很美,今夜也是如此。

或者应该说,朱楼上空的月亮一直都很美。

朱楼,是全都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在白天,它是一所茶楼,天黑后,它便成为一座歌楼——朱楼的大门从来都没有关过。

它就像猫一般的女人一样——善变、诱人。

是茶楼时,它是清雅素净的模样,是歌楼时,它便是奢华迷醉的模样。

不过但凡去过朱楼的人,都说它是这世上最奢华迷醉的茶楼,最清雅素净的歌楼。

吴消寞带颜玖来朱楼的时间,是晚上。

颜玖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我们不在白天来?”

吴消寞回道:“因为我这个人爱酒不爱茶。如果是白天来这个地方,我怕我会不自在。”

颜玖觉得好笑,道:“你吴消寞也会怕不自在?”

吴消寞笑笑:“哪怕人死了也希望能自在地躺在土里,何况我一个活人?人活着时总会有不自在,不过,我不自在的时候,比许多人都要少。”

“为什么?”

吴消寞眉毛一扬:“因为我知道不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一走进朱楼的大厅,吴消寞就先闭上眼睛嗅了嗅,说:“小玖,你闻。”

颜玖环顾了一番,一脸疑惑地问道:“闻什么?”

“女人和酒。”吴消寞笑着睁开眼回道。

颜玖无语,他觉得吴消寞这种男人才是最坏的。

——既然喜欢女人,为什么不娶一个回来天天陪着?偏偏要四处拈花惹草,美名其曰“雨露均沾”,最后弄得一群女人伤心伤神的,又不是皇帝!

果然“多情最无情”。

颜玖转过头去翻了个白眼。

厅中央挂着大片珠帘掩在粉色的薄纱前,不知哪儿来的风,时时鼓起纱布,撩动起一串串珍珠,发出“哒哒”的声音。

在帘子后坐着抚琴吟唱的歌女,也有翩翩起舞的舞女,台下坐着听唱谈笑的客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锦衣华服的,也有素衣麻布的。

“这里似乎和一般的歌楼不太一样。”颜玖的头有些晕,这里的暖香里氤氲着醉人的酒气,让人忍不住想要找个温柔乡舒舒服服地陷进去。

吴消寞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说道:“你平日里在山庄待着,这些地方来都没来过,我今天姑且带你见识一番新天地。”

颜玖不置可否。的确,他很少出洵灵山庄,即使跟五哥出来办事,也断不会来这等莺歌燕舞之地。

而这朱楼,与他想象中的歌楼有些像,又有点不一样。

颜玖受不了这里的香气,他现在便很不自在,问道:“我们来这里到底做什么?”

吴消寞笑道:“来这个地方能干什么?当然是找美人谈谈心咯!”

这两个倜傥公子,一个玉树临风,明眸皓齿,一个温润如玉,眉目如画,从迈入朱楼的大门开始,便有无数男男女女如箭似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射过来。

“不知两位公子可否赏脸来房中听奴家弹唱一曲?”没等多久,就有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围了上来,摇着团扇,似蛇般缠着吴消寞二人。

“你们一个个都长得这么美,我是很想去听你们弹唱。”吴消寞把弄着腰间骨笛的靛青流苏说道。

女人们听了笑得更媚了。

但他随即又苦下脸来:“只可惜,我想听的曲子你们整个朱楼只有一人能唱出来。”

一个歌女道:“哦?是什么曲子如此神秘,我们这儿这么多歌女却都不会唱的?”

吴消寞说:“是什么曲子不重要,只要你们能带我见到那个人就行,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唱出我要听的曲子。”

那几个歌女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那便烦请二位稍等片刻了。”随后走到楼梯口守着的粉衣女孩儿身边,指着吴消寞耳语一番。

女孩远远地看了吴消寞一眼,点点头,转身跑上楼去。

半晌后,粉衣女孩下楼,走到吴消寞他们面前问道:“二位公子方才可曾饮酒?”

吴消寞一愣,回道:“饮过。”

女孩道:“那就只好请公子再等半个时辰,期间只准饮茶,不能喝酒。”

这吴消寞就有点儿不乐意了,问道:“为什么?”

颜玖也提起了兴趣,好奇地看着女孩儿。

女孩说:“公子有所不知,我家主子鼻子尖得很,来找她的人,只准饮茶,不能喝酒。如果二位身上带着酒气,那见了也是白见。”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便又回到楼梯口守着了。

吴消寞看着桌上斟得满满的美酒,半天说不出话来。

颜玖忍不住笑道:“吴消寞,看来我们晚上来,也是不自在啊。”

吴消寞苦笑。

半盏茶功夫过去了。吴消寞只是坐在凳子上,看着腰间的骨笛出神。

颜玖好奇道:“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们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人?”

吴消寞拿起桌上的酒杯,顿了顿,又放下,说道:“万象罗门,金簪夫人,柳一湄。”

柳一湄,这个名字颜玖不曾听说过。或者说,除了他那五个姐姐的芳名外,他所听过并且记得的女人的名字,少之又少。

不过,万象罗门颜玖听说过。又或者说,江湖上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名字的人,少之又少。

这是一个无处不在的情报组织,它的每一个部分,像一棵百年老树的根茎一样,已经深深渗入到了整个江湖的经脉中。即便砍断其中一根触须,又很快能迅速长出新的一根,源源不断,掌握着江湖的七八成消息和秘密。不过树的根茎与经络,都生长在厚厚的泥土下——这是一个黑暗的组织。

“那还有两三成消息是什么?”颜玖问道。

吴消寞看了他一眼,说:“你真想知道?”

颜玖坚定地点点头:“嗯!”

吴消寞长长舒了一口气,道:“还有两三成消息……就比如我吴消寞今天放了多少个屁,这种事,罗门不会也不想知道。”

颜玖沉默了起来。

他后悔了。他不应该追问吴消寞的,他早该想到——吴消寞上面这张嘴比下面那张更会瞎放屁。

但是已经晚了,他已经闻了吴消寞的屁。

——臭的很。

颜玖心里想:“不会有人想知道吴消寞这个混蛋一天放多少个屁的。除非他是个十分无聊、十分蠢的大傻蛋!”

不过他不禁又想:“那吴消寞一天究竟能放多少个屁呢?”

——这种问题一旦有人提出来,便会有人忍不住一直去想。

颜玖不动声色地瞟了又在愣神的吴消寞一眼,叹息:自己真是个十分无聊的大傻蛋。

不过好在吴消寞并不知道。

于是两个人一同沉默,一同愣神起来。

第4章:九曲回廊

不过吴消寞他们还没有沉默多久,那个粉衣女孩就过来找他们了。

“吴公子,颜公子,现在可以请你们随我上楼了。”

罗门的消息很快,他们的名字不用告知,已被知晓。

朱楼确实很大,像没有尽头的迷宫一样。在大厅的时候,是空旷恢宏的那种大,但上了楼,就变成有很多拐角转弯的大。

上楼前,女孩嘱咐道:“你们要紧紧跟着我,不要多走一步,也不要少走一步,我停你们就停。”

吴消寞和颜玖点头明白。

每一个拐角后,都有三个不同方向的走廊,有时是直走,有时则是往两边走。走进去的那条走廊很长,两侧是一个个的房间,只有两三间房里点着灯,大部分则是黑漆漆的。

越往前面走,光线越暗。不过有微微烛光从两侧房间外用于遮光的紫纱里透出来,朦朦胧胧地照着前方的路。那些紫纱和烛火又晃来晃去,沿途的墙上、地板上便有晃动的影子,如一只只飘渺不安的鬼魅一般。

三个人一路无话。

吴消寞更后悔没有在白天来了,不过这地方在白天恐怕也不见得有多亮堂。

颜玖此时一脸的凝重,他束起的发髻上挂着的一对扶摇玉镰,平日里走动时就会发出“叮叮”的玉石声,此时却变得细微难寻。

吴消寞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声。

颜玖这个人,怕黑是一个毛病,怕见到女人也是一个毛病。

如果是和一群女人呆在一块儿倒还行,可若是要和一个女人共处一室,再讲上几句话,他宁愿选择被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三夜。

不过吴消寞这回想错了。颜玖现在不是因为怕黑,也不是因为女人,而是他在思索见到柳一湄后又该如何的问题时,总有另一个问题跳出来让他分心。

一个关于“吴消寞一天究竟放多少个屁”的无聊又吸引人的问题。

所以颜玖的表情严肃起来,企图集中精神,并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吴消寞。”

而这该死的吴消寞倒是比刚刚轻松了许多。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当他发现身边的人比他更紧张时,他往往会不知不觉的不紧张,而且越发忍不住要做出很轻松的样子,甚至要大摇大摆起来。

吴消寞就是这一种人。

朱楼的九曲回廊或许并不那么绕人,不过却让人感觉走的时间很漫长,甚至会越走越慢,不想继续走下去。

可是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已经走过了第七个拐角。

长廊里静悄悄的,三个人的步子声很有节奏地贯彻在整个路途中,又被无尽的黑暗吞掉。

忽然,不知何时传来低沉的脚步声,那是第四个人的脚步声。

这声音很稳,不急不躁,每一个步子都是扎扎实实地踩下来,但又有些沉重,压过了吴消寞他们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是从前方传来的,似乎是冲着吴消寞二人而来。

吴消寞感到一阵压抑,脸上的轻松也渐渐消失。

颜玖的表情更加凝重起来。

世界上有另外一种人,当他身边的人和他一样紧张时,他往往会不由自主的更加紧张,身体变僵,体内的血液却在乱窜,嘴唇抿得更紧,极不自在。

颜玖就是这样的人。

终于在前方的第八个拐角处,有一个身影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他缓缓地走来。

粉衣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

吴消寞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走近,于是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颜玖也停下了。

三个人一同看着那人走来,好像有一股无形的气场,压迫着他们驻足等待此人的降临。

终于,借着朦胧的烛光,那人的模样映现出来。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长眉及鬓,薄而红的嘴唇微微上扬,眉眼深邃,似笑非笑。身材修长,腰窄肩宽,看得出是充满有力量的身体,但是又收敛着逼人的气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腰间襟袖处有深红的绳线装饰着,简单而大气。

他的怀里抱着一把落霞式的古琴。

“宫先生。”领路的粉衣女孩福身恭敬道。

“嗯。”男人也停下,微微颔首,同时飞快地扫了吴消寞及颜玖一眼。

吴消寞感觉今夜有点凉。

粉衣女孩道:“这二位是来找主子的。”

吴消寞对男人点点头,颜玖盯着男人的脸,也没有说话。

男人也盯着颜玖的脸,而后敛了敛目光,微微笑了:“我知道了,去吧。”

然后便略过他们走去。

那低沉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颜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那白色的高大身影,微微出神。

吴消寞问道:“小姑娘,刚刚那是何人?”

粉衣女孩回道:“他姓宫,只是我们这儿请的一位琴师。”

只是琴师……

吴消寞皱了皱眉。

只是琴师就能自如地在这九曲回廊里走动?而且从他出现在第八个拐角可见,他也许刚从回廊的尽头里出来!

那究竟什么人能从进入九曲回廊的深处,而眼前的这小丫头对那人又如此恭敬呢?

“只是琴师”这样的话,往往表明,那人的身份一定不只是琴师这么简单。

而他姓“宫”。“宫”姓不常见,但是却听着耳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个姓。

是在哪里呢……

吴消寞也望着那个逐渐被黑色隐去的身影微微出神了。

“二位公子,我们继续走吧。”这时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于是二人赶紧回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第九个拐角转过之后,只出现了一条走廊,很短但很宽敞,能看见尽头是一间明亮的屋子,屋外有两个一样穿粉色衣裳的小女孩儿守着。

“到了。”女孩轻轻推开门,让到一边,“我家主子就在里面,请进吧!”

第5章:在水之湄

甫一进去,就看到一展腊梅薄纱六折屏风,中间摆着一个玉鸭熏炉,鸭嘴朝外吹着西域苏合香,袅袅香烟幽趣韵长,冉冉而升,若聚若散。

“小心!”颜玖突然叫道。

只见一道凌厉的金光“嗖“地从屏风穿过,朝着吴消寞的面门笔直地射来。

好快的暗器,好强的腕力!

吴消寞眼神一凛,顺势后仰,同时迅速握起腰间的骨笛击向金光,二者碰撞出“叮”的一声。

回头看去,一支金簪斜斜地插在身后的门框上,只剩三分之二露在外面。

吴消寞冷笑道:“我不知道原来每一个进入这个房间的人都要先收一份这样的见面礼。”

“当然不是。”一阵柔媚的笑声从屏风后传出,“只有你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你是吴消寞。”

吴消寞笑了笑,这个理由似乎已经足够了。

“但是这世上或许不止一个吴消寞,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吴消寞呢?”

“我虽然不曾见过你的模样,但我却认得你的弦鹤骨笛。”

笛子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两圈,吴消寞笑道:“看来这支骨笛,比我有名。”

这时一位身穿黛紫色云纱的女人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站在吴消寞他们面前。

吴消寞一生见过的女人不算少,见过的美女也不算少,但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却能算得上是前几位的。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柳一湄的容貌算不上十分出众,却有十二分的媚态,半露半藏秋水,欲语还休撩人。

一个女人但凡拥有一点能吸引男人,就足够了。

吴消寞说:“我们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来这儿的人都想要知道一些事情。”柳一湄看着吴消寞说道,“任何人想从我这儿知道些什么,都要付出些代价。”

“我知道,朱楼的情报不是白给的。”

“你们想要知道什么?”

颜玖说:“关于一个月前流蜂掌门时肃的死。”

柳一湄忽然吃吃笑了起来,软媚的笑声能叫人听得骨头都酥了。

可颜玖并不觉得哪里好笑。

柳一湄边笑边说:“这一个月以来,也有不少人来向我打听这件事情。”

吴消寞问:“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你们又不是流蜂的弟子,你们不也来问了?其他人为什么不可以?”

吴消寞无话,确实,至少流蜂的人会来问的。

柳一湄又说:“你们若想了解这件事情,一个问题,二百两。”

颜玖吃惊道:“这么贵!”

柳一湄又笑了起来:“我们朱楼从不做蚀本的生意。有人愿意用情报来换银子,就有人愿意用银子来换情报。想知道什么样的消息,就要付得起什么样的价钱。想知道的人多了,消息也就值钱了。”

颜玖问:“那你不担心那些人知道消息后说出去,消息反而没有价值吗?”

柳一湄好笑地看了颜玖一眼,说道:“谁会愿意把自己用大把银子换来的情报白白告诉别人?”

“况且人都是喜欢守着秘密的。”吴消寞说。

不错,有的人即使到死也不会说出心里的秘密,而有的人活着时却没有说出秘密的机会。没有人是不自私的,人活着都会藏一点私心。

柳一湄继续说道:“本来时肃的消息嘛……一个只要一百两。”

吴消寞也吃惊了:“那为什么……”

没等他问完,柳一湄回道:“因为你是吴消寞。”

吴消寞苦笑,这个理由,似乎也很足够了。

一个名字,一倍的价钱。吴消寞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想改掉自己的名字,他甚至宁愿被叫做“王八混蛋”、“赖皮臭虫”,也不愿意再叫“吴消寞”。

他的心里面很复杂,一方面是得意的,一方面是苦恼的。

如果现在有一杯酒喝的话,或许会好些。

然而并没有。

与此同时,有另外一个比吴消寞自己更想改掉他的名字的人。——这个人便是颜玖。

他从未想到过吴消寞的名字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也更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吴消寞的名字付出那么多的银子!

——该死的吴消寞。

“现在你们还想问吗?”柳一湄说,“最多五个问题。”

“想!”颜玖狠下心,掏出一张平平整整的一千两银票压在红木桌上。这点钱洵灵山庄并不在乎。

吴消寞:“第一个问题,时肃到底是不是秋南涧杀的?”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吴消寞和颜玖互看了一眼,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流蜂收到的匿名信是谁写的?”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柳一湄说。

“好吧,第三个问题。”女人总是细心且斤斤计较,尤其是柳一湄这种女人。

“写信的人我不知道,只知道送信的是一个乞丐。”

“乞丐?”

“不错,乞丐。不过那个乞丐已经死了,他身上早就患有毒疮,已经病入膏肓,送完信的那一晚就死了。”

吴消寞沉吟了一下,问道:“秋南涧现在在哪儿?”

“他在时肃被杀的那晚虽然突出重围,但也受了重伤,现在在临川紫云山的紫云观里。”

紫云观,那是乌木道长的道观。

但是吴消寞想不通秋南涧为什么会到那里去。难道他还信道?这绝不可能,一个杀手或许还会在弥留之际因忏悔自己的罪恶而去信佛信道,但是秋南涧不单单是一个杀手,他更是一个剑客。

——一个真正的剑客,只会信仰自己手中的剑。

如果单单只是为了养伤,那为什么偏偏选在紫云山的紫云观?

不会有人做事没有理由的,尤其是秋南涧。

“买通秋南涧去刺杀时肃的人是谁?”

“你找到秋南涧后,自己问他不就知道了?”

“他若是会告诉我,我也不必问你了。”吴消寞无奈地笑了笑。

秋南涧终归还是个杀手。

——一个真正的杀手,是不会出卖自己的雇主的。

尤其是秋南涧。

柳一湄也无奈地笑了笑。

“最后一个问题……”

“已经有五个问题了!”柳一湄打断了吴消寞,夹起桌上的银票折好塞进自己白花花的胸脯里,准备转身。

“等等!”颜玖又掏出一张平平整整的一千两银票,拍在桌上,“最后一个问题,一千两!”

柳一湄嗤笑一声:“你觉得朱楼会在乎这区区一千两吗?”

“可是……”颜玖欲言又止,可是多一个情报就多一条线索,多一条线索就能多一点时间。

柳一湄媚眼如丝地注视了颜玖一会儿,微微一笑,抽过桌上那一千两的银票,一边折好一边说:“算了算了,看在我和你哥哥还有点交情的份上,就再多一个问题好了。你可得想好了问哦!”

颜玖自然顾不得她和自己的哥哥有哪门子的交情,急忙问道:“最近的干尸案是何人所为?”

柳一湄回道:“等你们找到秋南涧后自然会知晓。”

说完便转身走进梅花屏风后面,再也不说话了。

吴消寞和颜玖最终还是没有在朱楼久留,即便那里有吴消寞热爱的美人和酒,即便颜玖感到有点不甘心。

柳一湄这个女人太聪明,那两千两银票花得不值。

两个人无声地走在华丽的月光下,只想赶紧回到缘来客栈好好睡一觉。

也许明天醒来,心里的疑惑会少一些。

但是明天始终是一个未知数。

第6章:道士和尚

碧涧泉水清,寒梅带雪红。

紫云山下早就入了春,紫云山上前几日的雪却还未融化。

红梅的香气并没有因为冰雪的覆盖而沉淀,反而增添了几分冷冽。

黄昏。日落。

紫云观的梅林中,一个和尚、一个道士正坐着下棋。

和尚和道士在一起,算得上是一件稀罕事。

而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还能悠然地下着棋,更算得上是一件稀罕事。

那道士三十多的光景,面庞红润,清朗俊逸,背着一柄乌木剑鞘,叫人奇怪的是,剑鞘里却没有装剑,空落落的。

他就是紫云观的主人——乌木道长。

和尚与他年纪相当,面色苍白,眼睛却明亮睿智,披着宽大的杏色袈裟,袈裟鼓囊囊的像麻袋一样套在他身上,身上挎着一个大大的淄布化缘袋,化缘袋瘪瘪的,里面当然也是空落落的。

他是乌木道长唯一的挚友——寂非大师。

棋盘旁边的小几上正煮着香茗,茶壶发出“噗噗”的动静。

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

乌木道长问:“何处来的笛声?”

寂非大师也放下手中的黑子,微微昂头,仔细地聆听起来。

这笛声清越,直入青云,绵延回响,散尽寒梅,又带着梅花的香寒,乘风而来。

乌木道长又朗声问:“是何人在吹笛?”

话音刚落,已有两个衣袂翻飞的身影落在面前。

——正是吴消寞和颜玖二人。

“我道是谁能吹出如此清灵悠远的天外之音,原来是号称‘绝世妙笛’的吴消寞!”寂非大师温文尔雅地行了个礼,赞叹道。

吴消寞也抱拳笑了笑,道:“我的笛音不过是凡界的俗音,真正称得上天外之音的应该是寂非大师的普渡梵音吧!”

“阿弥陀佛!梵音只有有缘人才能领悟,不然也只是和尚念经罢了。”

吴消寞笑而不语。

乌木道长看着颜玖好奇道:“这位是?”

颜玖赶紧行了礼,道:“在下洵灵山庄颜玖。”

“原来是洵灵颜家的九公子。”乌木道长点点头,问道,“不知二位来我紫云观有何贵干?”

颜玖问:“敢问前辈,秋南涧现可住在观中?”

乌木道长冷冷道:“你问的是杀了时肃的那个秋南涧?”

吴消寞说:“是带着水龙剑的秋南涧。”

乌木道长微微摇头:“我们这里没有什么秋南涧,更没有带着水龙剑的秋南涧。”

“那他可曾来过?”

“来过。”乌木道长点点头。

吴消寞和颜玖的眼睛里流露出光彩,连夜赶路的倦态也顷刻褪去了。

“是什么时候来的?”

“时肃被害的第二天来过。”乌木道长抚了抚被风吹起的青发,似在回忆,“大约也是在这个时辰。”

“他来紫云观做什么?”

“他说只是借一晚落脚之地疗伤。”

“他受了伤。”

“不错,很重的伤。”

乌木道长点点头,继续说道:“我紫云观是清净之地,本不愿他这种满身戾气的冷血剑客来此,况且我向来不喜欢江湖上的生客打扰。不过那日我看他伤势颇重,便答应留他住一晚,第二天他果然早早离开了。”

“那他去了哪里?”

“这我也不知道。”

吴消寞和颜玖面面相觑。

如果一个杀手决意让别人找不到自己,有时候连罗门也难查出他的行踪。——杀手必须知道怎样保护好自己。

何况秋南涧还是一位孤傲的剑客,只有能找到他的人,才有资格请他去杀人。

他并不是一个只会为了钱而动手的人。

那么线索又断了。本以为会找到秋南涧的紫云观里却没有秋南涧,只有一个道士,和一个和尚。

吴消寞和颜玖的内心有种无力的绝望。

天色已晚,下山已迟。吴消寞他们今夜只好也宿在紫云观里。

吃过素斋后,蜡烛早早地灭了。吴消寞和衣躺在床上,在半空中无聊地旋转着骨笛。虽然这里没有肉也没有酒,但他的肚子里此时却饱饱的,——因为里面装满了想不通的疑惑。

为什么两天前柳一湄说秋南涧在紫云观里,乌木却说秋南涧早在一个月前就离开了?

这两个人的话明显矛盾到了极点。

那么其中一定有人在撒谎。

吴消寞肯定柳一湄不会说谎,如果她说了谎,就等于砸了朱楼的招牌,毁了罗门的声誉。

而且吴消寞凡事总会偏袒女人一些。

所以一定是乌木道长在说谎。

那么秋南涧现在很有可能还在紫云观中!

吴消寞二人其实中午就赶到了紫云山,不过吴消寞特意算好在黄昏时出现在紫云观。

正如乌木自己所说,他不喜欢生客打扰,哪怕是吴消寞颜玖这样没有血腥戾气的江湖人,也会被打发走,但是一个道观没有理由拒绝别人一个晚上的借宿,道士总还有一点慈悲心的,所以秋南涧也一样选在了傍晚来到紫云观。

想到这里,吴消寞感觉全身的血又开始欢快地流动起来,心脏突突地跳动着。

他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了下来,把骨笛别到腰间,轻悄悄地推开了厢房的门溜了出去。

今晚的月亮已经不圆了,不过依旧明亮,照在雪上如白昼般。

颜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过他也没有睡着。

他想强迫自己睡着。

他的脑子里有太多要想的东西,比吴消寞要多得多。

吴消寞居无定所,他可以只想自己乐意想的事情,而颜玖却有很多牵挂。

因为他有一个年老的父亲,有一个哥哥,还有五个姐姐,更有一座洵灵山庄。

他虽然在家里最受宠爱,什么事都不用他操心,但他却总觉得自己活得很没意义。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的关怀。

他不单单只是一个人活着。

颜玖的脑子越来越沉,越来越乱,忽然感觉自己的面颊一阵瘙痒,睁眼一看,吴消寞正捏着一缕靛青流苏朝他咧嘴。

那诡异的笑容在霜白的月光下甚是恐怖。

颜玖猛地坐起,心脏也是突突地跳动着,比吴消寞跳得更快。

吴消寞没有在意自己把颜玖吓了一跳,凑过去小声说道:“小玖,我想了想,觉得秋南涧也许还在这紫云观中。”

颜玖精神一擞,望向吴消寞,眼睛里闪着光。

吴消寞一边帮他穿上衣服,一边说:“今晚我们不妨搜一搜这个紫云观!”

好在吴消寞的轻功可以算得上是顶尖的,颜玖的也不赖,二人穿梭在一个个院落间,休迅飞凫,飘忽若神,竟无人发觉。

然而紫云观的厢房也不算少,纵然二人轻功再高,也累地大汗淋漓。

一番查看后,比疲倦更让人难受的是失望。

吴消寞回去后帮颜玖擦干净脸上的汗,再让他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以防着凉,之后踱回到自己的房间,又沉思到半夜才睡着。

秋南涧的确不在紫云观中。

那么他到底去了哪里呢?

第7章:雪花鹞子

没有人知道秋南涧去了哪里。江湖那么大,找一个行踪不定的人实在困难。

吴消寞很久没有像昨晚那样睡得又香又沉了,直到早上太阳晒到了屁股才懒洋洋地起来。

今天阳光特别好,梅树上的雪已经融了许多,但是在这么好的天气里,乌木道长和寂非大师却没有下棋。

乌木道长把一个信封交给吴消寞,冷冷道:“颜家九郎很早就下山了。”

他不仅语气冷,脸上也跟凝了霜似的,目光紧紧盯着吴消寞,仿佛在问他“你为什么还不走”。

吴消寞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几张银票。

展开信一看,原来是洵灵山庄有事要颜玖回去处理,不知要多久,希望吴消寞继续帮忙查下去。

吴消寞看完后把银票塞进胸口的衣襟里,想问问有没有些斋饭垫垫肚子,但一抬头看到乌木道长的脸,片刻也不想多留了。

寂非大师也要下山。

吴消寞的马还拴在山下客栈的马厩里,只好与和尚一同步行。

“你们可是在查时肃的死因?”

“不错。”

“那查到了些什么吗?”

“没有。”

“阿弥陀佛!希望能早日找到凶手,以告慰时掌门的在天之灵。”寂非叹息道。

吴消寞一向很喜欢和人聊天,特别是和寂非大师这种有智慧的人,一旦开了腔他便能说出个天南地北来。

但是这会儿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没有多余的力气多说一个字。

寂非大师也看出了吴消寞很饥饿,然而他的化缘袋里依旧空空如也,只能慈悲地闭上嘴不再讲话。

下了山后正到吃饭的时辰,在街上就能听到大吉酒楼里锅铲碰撞的动静,还有菜倒进油锅里发出的“滋滋”声。

这些声音和吴消寞肚子里的“咕咕”声相互唱和着。于是吴消寞二话不说走进了大吉酒楼。

烧雏鸡、烩鸭条、清蒸翅子、什锦锅,还有一壶上好的竹叶青。临川的景色很美,菜也不错。

寂非大师笑道:“善哉善哉!这一桌子菜你一个人吃的下?”

吴消寞先灌了一杯酒,说道:“当然吃得下!”

他现在什么都想吃,什么都吃得下。

寂非大师微微笑,只要了一碗素面。

吴消寞真的吃下了,像他这样的人,睡足了觉,吃饱了饭,喝爽了酒,就能精力饱满,脑子也灵光了许多。

谁又不是如此呢?

分别前,寂非问:“下面你有什么打算?”

吴消寞想了想,说:“去找我的一个乞丐朋友!”

花鹞子并不是真正的乞丐,他只是喜欢和乞丐做兄弟,乞丐的兄弟自然也算得上是乞丐了。

他原本的名字叫花弋翱,风流无双,江湖人称“雪花公子”,因为他又喜欢逛窑子,“弋翱”念多了就成了“窑”,便干脆叫他花窑子。

他不但喜欢和乞丐做兄弟,还喜欢扮作乞丐,但是他的皮肤像女儿一样雪白,扮成乞丐总要抹许多灰。

乞丐逛窑子,应该被轰出去,可当他从烂衣裳里掏出大把银子时,乞丐也要成大爷了。

不过乞丐哪儿来这么多的钱?

那是因为花鹞子的确不是真正的乞丐,而是一个江湖闻名的小偷。

他的轻功像鹞子一样灵活,眼力像鹞子一样敏锐,性格也像鹞子一样狡黠,所以他最终丢掉了“雪花公子”的优雅名号,改叫“雪花鹞子”,人称“花鹞子”。

找秋南涧难,找雪花鹞子倒容易,只需要打听打听哪家妓院大摇大摆地进了一个乞丐就知道了。

吴消寞不顾老鸨的阻拦,一脚踢开了香房的门,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的乞丐正舒服地躺在三个年轻姑娘的腿上啃着水油油的鸡翅膀,神色自得。

就好像没看见吴消寞这个人似的。

吴消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走到圆桌旁坐下。

老鸨见吴消寞不走,面露难色地问道:“这位大爷,您到底是要找哪位啊?”

吴消寞瞟了一眼正把鸡翅嘬得“滋滋”响的乞丐,说道:“我要找雪花鹞子!”

“雪花鹞子是谁?”

“雪花鹞子就是花鹞子。”

“花鹞子又是谁?”

“花鹞子是花弋翱!”

老鸨见问来问去还是不知道这个“雪花鹞子”到底是何许人也,便说:“我们这儿没有叫这些名字的人啊……”

吴消寞叹息着:“我原本以为他在这里,可既然他不在,那我也只好走了。”

身后“滋滋”的口水声更响了,放佛是在炫耀。

吴消寞说完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故意大声说道:“既然这里找不到他,那我只好到街上让别人帮我找找,那个偷了姑娘东西的雪花鹞子到底藏哪儿了!”

这时身后嘬骨头的声音一下不见了。

吴消寞叉着腰,低着头,似乎在自言自语:“不知道我回到街上前能不能有运气遇见他呢?”

话音刚落,便一个眼花消失在门口。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风掠过门楣的流苏,一个像闪电般的影子也从香房里飞了出去。

那影子却比闪电更迅猛,直接从三楼的栏杆上一跃而下,稍稍点过厅里吊着的灯盏,如一只俯冲的鹞子般直射大门。

如果吴消寞认真起来,谁也追不上他。

除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花弋翱。

吴消寞刚到大街上站稳脚,就有人从身后拍他的肩。

回过头果然是那张脏兮兮的脸。

“好你个吴消寞!我问你,我几时偷姑娘东西了?”花弋翱指着吴消寞气冲冲地问道。

吴消寞抱着胸又背过身去,说道:“你这个乞丐不要污蔑好人,我几时说你偷姑娘东西了?”

花弋翱跺了下脚,又跑到吴消寞面前,昂起头,与吴消寞脸对脸。

“就刚刚!在妓院里!”

吴消寞恍然大悟道:“哦——刚刚啊……”语气一转,笑看着花弋翱说:“可我说的是花鹞子,又不是你。”

“废话!我就是花鹞子!”

“你不是花鹞子。”

“我怎么就不是花鹞子了!”花弋翱气得在原地跳了三下。

“你若是花鹞子,刚刚在妓院里怎么不回我?”

花弋翱的脸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红。

他讨厌和吴消寞说话,但是吴消寞总能逼着他说话,可是一旦他开口说了,吴消寞又会马上让他无话可说。

这种被人捉弄的感觉实在比苍蝇噎在喉咙里还难受。

想了想,他索性也抱起胸,说:“那我问你,花鹞子偷姑娘什么东西了?”

花弋翱虽然偷东西的本事堪称独步天下,但在“偷”这一方面,也有自己的原则。

——他有“三不偷”。

一不偷孩子的东西;

二不偷女人的东西;

三不偷死人的东西。

因此即便他是一个小偷,也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在小偷这一行里更是受人敬仰。

所以如果你说他偷了女人的东西,他绝对不答应!

可吴消寞偏要说:“花鹞子不但偷了女人的东西,这东西还是人家的宝贝呢!”

“吴消寞你胡说八道!”花弋翱恨不得一拳把吴消寞的牙齿都打掉。

“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宝贝?”

“你先帮我一个忙,帮完之后我就告诉你。”

花弋翱眼珠子转了转,一咬牙:“成交!但是如果你说的是假话,我就把你的弦鹤骨笛敲成八段!”

吴消寞微笑:“我说的不一定是假话。”

但也不一定是真话。

“说吧!请我做什么?”花弋翱特意加重了“请”字。

——一旦有人来求他办事,他就又成了花大爷。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乞丐。”

第8章:挖坟验尸

吴消寞有时候会想,叫花子是怎么变成叫花子的?

毕竟很少有人一生下来就是乞丐。

更很少有人像花弋翱一样放着雪白干净的公子哥不做,偏偏要做灰头土脸的脏乞丐。

花弋翱说:“你又没当过乞丐,你怎么知道做乞丐不是一件快活事呢?我敢打赌,你只要做上一天的乞丐,你也会爱上这种滋味的!”

而眼前的这个地方竟然有这么多的乞丐,像是四面八方的乞丐都聚到了这里,他们四五个一堆瘫卧在地上,蓬头垢面,潦倒不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又霉又酸的味道。

吴消寞皱着鼻子,这次他不会和花弋翱打赌了,因为他连一刻的乞丐都不想做。

柳一湄说给流蜂送信的是一个身患毒疮的乞丐,并且送完信就死了。

这封信送的时间刚刚好——流蜂弟子正好可以发现秋南涧。

那乞丐死的时间也刚刚好——送完信的那晚就死了。

这些“刚刚好”恰恰非常不好!

那乞丐死得蹊跷。

吴消寞找到一个正独自躺在地上晒着太阳的乞丐,问道:“朋友,打听一下,你们这儿一个多月前死过什么乞丐没有?”

那人一只眼微微睁开一条缝,打量了吴消寞一番,又闭上眼睛翻过身去。

吴消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到乞丐面前蹲下:“朋友,我问你话呢!”

“谁跟你是朋友?”那乞丐不耐烦地白了吴消寞一眼:“这儿天天都有乞丐死!走远点,别挡着老子晒太阳!”

即便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也没人用这么横的语气对吴消寞说话过。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吴消寞在乞丐窝中就像是闯进了鸡窝的花孔雀一般,人人都不想睬他。

花弋翱幸灾乐祸地看着吴消寞碰了一鼻子灰,却不去帮他。

因为他在等吴消寞来求他。

吴消寞果然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于是花弋翱扬扬眉,也蹲下来,拍拍那乞丐的肩,说道:“兄弟,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乞丐不耐烦地睁眼,刚要骂,一看见面前的人,立马换了个脸色,陪笑道:“花大爷!您怎么来了?”说着便要坐起来。

花弋翱按住他:“不必,你坐着说便好。”

“好好好……”

“这里一个月前有一个身患毒疮的乞丐死了吗?”

“身患毒疮的乞丐……”那人想了想,突然叫起来:“是,是有一个!”

“他是谁?”

“他叫‘癞蛤蟆’,我们这儿的乞丐都认得他,但都不理他。他总是一个人要饭,无依无靠的。”

“为什么不理他?”

“因为他不但身上长满了毒疮,脸上也到处都是,还老往外面冒脓血,恶心极了!就他那样子,谁敢靠近啊?”

“那他的尸体在哪儿?”吴消寞问。

“被我和几个兄弟埋在土坡山了。”

“好,你带我们去!”

叫花子领着他们走到山上,找到一块秃秃的小土包,癞蛤蟆就埋在底下。

刨开泥土以后,一阵恶臭涌了出来,刺鼻得连花弋翱这种能待在乞丐窝的人都吃不消。

尸体身上的脓疮都已经烂成洞了,流出淡绿色的液体,面目全非,肥肥的蛆子在肉里面钻来钻去。

“倒真像一只癞蛤蟆。”

活着时表面再光鲜的人,死了埋到土里都会变得一样丑陋。

吴消寞忍着要呕出来的欲望,拿起树枝挑开破烂的衣服,又把尸体翻过去,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喃喃道:“奇怪……”

“怎么奇怪了?”

吴消寞说:“尸体身上除了疮疤,没有任何武器留下的伤口。”

“那会不会是中毒而亡?”

“更不会,如果是中毒的话,毒性会从尸体里挥散出来,渗到土里,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蛆虫在他身上了。”

吴消寞又问:“一个月前就只有他一个乞丐患毒疮死的吗?”

领路的乞丐点头:“所有乞丐中,就数他的毒疮最多最骇人,不会错。”

吴消寞始终不愿意相信癞蛤蟆真就是自己病死的。

他为什么不早一天死,不晚一天死,偏偏就那一晚死了呢?

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吴消寞和花弋翱走在街上,一个公子哥和一个叫花子走在一起不免让人多看两眼。

况且偏偏叫花子神气十足,公子哥却垂头丧气。

现在又一条线索断了。为什么就没有刚刚好的事情来帮他理出一些头绪呢?

吴消寞很苦闷。

“你的忙我已经帮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花弋翱高兴地说。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高兴。”

——一个人不高兴的时候自然也见不得别人高兴。

花弋翱果然不高兴了,跳起来道:“好你个吴消寞!你言而无信!”

吴消寞笑笑,神色黯然。

花弋翱看他的这位朋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沮丧过,问道:“那你要怎么样才能高兴起来呢?”

“我希望上天能给我一些巧合让我知道一些线索。”吴消寞苦笑道。

正说着,迎面跑来一个小乞丐一头撞在了吴消寞的腰上。

“小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吴消寞扶住他问道。

这时又有三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拿着绳子追了过来。

“小畜生!往哪里跑!”为首的一个男人喊道,“乖乖地跟我们走!”

花弋翱走上前问道:“你们三个大男人追一个孩子做什么?”

“他偷了我们的银子,我们要把他绑回去问银子的下落!”

吴消寞抓住小乞丐的手,看着他说:“你真偷了?”

小乞丐恐惧地摇摇头:“我没有……”

“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你一个小乞丐身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银子!”

小乞丐叫道:“那是我干爹留给我的,不是我偷的!”

“那就是你干爹偷的!跟我们走!”三个男人说完就提着绳子要过来。

“站住!”花弋翱怒斥一声,“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说谎?我看你们满脸恶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呸!个臭要饭的,我看你是欠揍!”

说着那男人冲上来抡起拳头就往花弋翱脸上招呼。

可手还没碰到人,眼前的人影就消失了,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重重地挨了一脚。

“老大!”另外两个男人见状想上来搭手,却突然也眼前一花,只听两声利落的闷响,便脸上一麻,反应过来时,一个鼻血汹涌,一个眼窝青紫,脸上又痛又肿,倒在地上哀嚎起来。

花弋翱冷冷道:“以后谁要再敢欺负乞丐,我花鹞子就把他耳朵割下来塞进他的肚子里!还不快滚!”

那三人一听到“花鹞子”三个字,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溜了。

吴消寞苦笑着摇摇头,现在他明白了乞丐窝里的乞丐为什么对他态度那样傲慢。

——有一个这样的雪花鹞子罩着,谁都会眼睛长到头顶上的。

第9章:假活菩萨

茶馆里人不多,清静。

花弋翱倒了一杯水给正狼吞虎咽的小乞丐,问:“你叫什么?”

“小矮子。”小乞丐嘴里的梅花酥还没咽下去,碎渣掉了一身。

“可你并不矮啊?”吴消寞疑惑。

这孩子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我已经十四岁了!”小矮子说。

吴消寞吃惊地和花弋翱对视一眼,不禁同情起小矮子来。

同龄的孩子已经拔高了长了,他却这么瘦这么小。

花弋翱问:“刚刚那三个人为什么说你偷银子?”

小矮子回:“我就在包子铺门口买了两个肉包子,他们看到了就说我偷了他们的银子。”

“你用多少钱买的?”估计是那三个人见钱眼开,欺讹小乞丐。

小矮子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把碎银放在桌上。

吴消寞又吃惊地和花弋翱对视一眼,问:“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是我干爹留给我的,本来有两锭银子,我花完了一锭,还剩这么多。”小矮子说道。

“你干爹是谁?”

“癞蛤蟆。”

“什么!你干爹是癞蛤蟆?”听到这个名字,吴消寞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要跳起来。

小矮子点点头。

“那你干爹还在吗?”吴消寞急忙问道。

小矮子垂下脑袋摇了摇:“一个多月前干爹就毒疮爆破死了。”

“这么说你干爹真是癞蛤蟆!”吴消寞现在高兴极了,他恨不得抱起小矮子在他黑花花的小脸上大亲一口!

想不到上天真的慷慨地赐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巧合!

花弋翱干咳了两声,瞪了吴消寞一眼。

吴消寞看了看正在难过的小矮子,讪讪地收起了嘴角的狂喜。

“那你干爹死的那晚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小矮子回忆了一下,说:“我记得他那天回来的很晚,还给我带了半只烤鸡。”

“哪来的半只鸡?”

“干爹说他今天遇到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活菩萨,只帮他送了封信,就不仅能大吃大喝一顿,还得了两锭银子。”

“活菩萨?”吴消寞沉吟起来。

“可是谁知干爹半夜里突然说身上奇痒,肉都抠出来了,还是不解痒,干爹就让我赶紧去找大夫。”

又是烤鸡又是喝酒的,身上的毒疮当然要爆发。

人的欲望一旦沾上了侥幸,往往会付出沉重的代价,甚至是生命。

“然后呢?”

“大夫说不给乞丐看病,我就跑回来了……”小矮子哽咽着,“干爹说,他的毒疮太多,只怕活不到明天了,让我把银子带着离开这里,去过好日子……”

一滴滴泪水溅到桌上。

想不到癞蛤蟆口中的活菩萨却是最终害死他自己的假菩萨。

“但是你没有走。”

“我舍不得我干爹,别的乞丐都欺负我,他把他们吓跑,还让我以后不用出去要饭了,他来讨饭养我。”

吴消寞和花弋翱都沉默起来。

这两个人都被别人嫌弃厌恶,受尽冷落,所以才走到一起相互依靠,相互取暖。

也正因为这样,活菩萨才以为癞蛤蟆是孤单一人,让他去送信,之后再巧妙地害死他,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然而没有想到癞蛤蟆竟还养着一个可怜的小矮子!

花弋翱的脸色冷冰冰的,拍拍小矮子的背说:“以后谁要是欺负你,就报出‘雪花鹞子’的名号!”

小矮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花弋翱,问:“雪花鹞子是谁?”

花弋翱微笑地看着他,说:“是我。”

小矮子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对了,”吴消寞说,“癞蛤蟆有没有跟你说让他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子?”

小矮子想了想:“说过,干爹说,那可是个真真正正的活菩萨,因为——”

话还没说完,突然只听“刷刷”两声,一簇密密麻麻的针雨向吴消寞他们射来。

吴消寞一个翻身,抽出骨笛横扫一面,银针叮叮落地。

同时花弋翱拍案而起,一招凌空展翅,朝着银针飞来的方向飞去。

“小心!”小矮子指着吴消寞身后大喊。

吴消寞转过身,只见三根从天而降的银针直冲着他的眼睛飞来,吴消寞只好迅速偏身,银针“嗖”的飞过,堪堪穿过耳边。

“不好!”吴消寞心头一紧。

回过头,只见那三根银针已直直地插在了小矮子的脖子上。

吴消寞赶紧封住他身上的几处大穴,但为时已晚,小矮子的嘴唇已经全部变得紫黑。

好快的毒!好狠的心!

花弋翱这时也飞了回来,看到吴消寞怀里的小矮子问:“怎么回事?”

吴消寞摇摇头:“死了。”

花弋翱攥紧了拳头。

“看到凶手了吗”

“没有。”

吴消寞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们中计了!”

——这下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活菩萨到底是谁了。

夕阳将落。

吴消寞和花弋翱漫无目的地走在草色青青的河畔上。河里的水依旧冰凉。

花弋翱问:“你觉得活菩萨会是谁呢?”

吴消寞说:“我不知道。”

微微的风挠过两个人的脸颊和头发,花弋翱突然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偷了什么?”

吴消寞看着天边的云彩,说:“你想想,一个女人身上最难得的宝贝是什么?”

花弋翱想了想,说:“我想不出来。”

“是心。”吴消寞说,“一个女人可以把她的身体交出来,但却很难把心掏给你。”

“可是我并没有偷走她们的心。”

“但她们却心甘情愿服侍你一个又脏又臭的乞丐。”吴消寞有些嫉妒地说道。

花弋翱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吴消寞,你真是个十足的大傻蛋!”

吴消寞疑惑地看着他。

花弋翱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只是让她们帮我抓身上的跳蚤,一个跳蚤——十两银子。她们当然心甘情愿了!”

吴消寞突然感觉自己身上痒了起来,仿佛有一家子跳蚤在乱窜,在咬。

花弋翱止笑正色道:“吴消寞,你说了假话,按照约定,我要把你的弦鹤骨笛敲成八段!”

吴消寞把笛子递过去。

花弋翱接过笛子又说:“但我现在不想敲你的笛子了。”

吴消寞问:“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高兴。”

吴消寞终于又笑了。花弋翱也笑了。

在苦闷的时候笑一笑总能让人轻松许多。

“明天你有什么打算?”

吴消寞深吸一口气,说:“我想去庙里拜拜菩萨。”

“拜菩萨?”花弋翱疑惑道。

“不错。”吴消寞说,“既然找不着那活菩萨,就只好去看看庙里的泥菩萨散散心咯!”

夜幕已经降临。今晚却没有月亮。

第10章:魑魅魍魉

第二天吴消寞真的来布福寺拜佛了。

香烟缭绕,人声熙攘。

据说这里的菩萨相当灵验,每天都有许多来来往往的香客还愿祈福。

这样香火旺盛的寺庙不太适合散心,来的大多是将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的虔诚妇孺。

让吴消寞想不到的是,花弋翱竟然也来了。

更想不到的是,这小子今天还打扮得非常有风度。

他的脸终于不是脏兮兮的,可以说,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不顺眼的地方。

玉树临风的样子自然引来不少年轻姑娘侧目。

花弋翱不动声色地左右瞄瞄,凑到吴消寞耳边说:“一般有钱人都会来这儿烧香,你帮我瞅瞅目标,我好下手。”

耗子就是耗子,到哪儿都手痒。

吴消寞看着眼前这位和昨天简直天差地别的男子,打趣道:“想不到你还真是人模狗样!”

花弋翱得意地扬扬眉,说:“哼!容貌这方面,我的确比你略胜一筹。”

吴消寞很佩服他这种人,做乞丐时是乞丐的样子,做小偷时是小偷的样子,现在做公子的时候又是公子的样子了。

但骨子里都有一股傲气,改不掉。

就跟颜玖一样,骨子里全都是傻气。

吴消寞笑了笑,一想到颜玖,他心里面就舒坦了些,总会不自觉地笑起来。

但是他又想起已和颜玖分别三日之多,不知洵灵山庄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心里不禁担忧起来。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一个矮小的老妇人,提着香篮挡在了他们面前。

“公子,买柱香吧?”

吴消寞挥挥手:“老婆婆,我不敬香。”

“不敬香也可以买一柱表表心意,菩萨看到了会保佑你的。”

吴消寞还是摇头。他从不相信神佛之说,他认为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才是最靠谱的。

老妇见二人没有买香的意思,失望地叹了一声,又提着篮子,步履蹒跚地走了。

吴消寞望着她佝偻的背影,脑子里突然想起死去的癞蛤蟆和小矮子,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老婆婆,你等等!”吴消寞追了上去,掏出一块碎银说,“你这篮香我都买了。”

老妇不敢相信地抬头望他,颤抖着说:“真,真的吗?你可真是个大好人!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

吴消寞笑了笑,但愿菩萨保佑他吧。

那老妇哆嗦着手,慢慢掀开盖在香上的红布,突然动作一顿。

花弋翱立马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大叫:“闪开!”

话未说完,老妇已迅速红布一掀,扫过吴消寞的脸,布上的粉尘瞬间被吸入鼻腔。

吴消寞心里一慌,眼前发黑,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天近黄昏。

吴消寞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其实已经醒了,但却浑身乏力。

外面有叫卖吆喝的声音,这里应该是街边的一家客栈。

——不知道花弋翱现在处境如何?

——那个老妇人是谁呢?

——又是谁把他带到这里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正百思不得其解,门突然“吱——”的一声开了,进来了两个人。

“老大,你这回迷药下得有点猛啊!他怎么到现在还没醒?”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就好像谁在他的喉咙里塞了一只哨子。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回道:“别忘了他可是吴消寞,我不下点猛药,让他溜了咋办?”这声音也好不到哪儿去,就像在喉咙里塞了另一只破哨子。

“嗯。还是谨慎些好。”

二人倒了茶各饮一杯后,尖锐的声音说:“我去看看他,估摸着应该也要醒了。”

那人走到床边,冰凉的手指刚一触到吴消寞的脸,床上的人突然就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竟然是上午卖香的老妇,可现在她却不是那般佝偻孱弱,而是身材笔挺。

“好小子!你什么时候醒的?”那老妇冷笑道。

吴消寞也冷笑:“早两位一步。”

这时门又“砰”地开了。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跨了进来,他先是瞟了吴消寞一眼,便恭敬地侧身让到了一边。

接着从门外款款走进来一位身穿茶白色绸纱的蒙面女子。她一走进来,吴消寞就闻到了一股山茶花的清香。

那女子默默走到床边,只用一双似水似雾的眼眸柔情地注视着吴消寞,吴消寞便觉得身上的血液开始发烫了。

女子看了声音沙哑的男人一眼,那人便赶紧掏出一粒药丸塞进吴消寞嘴里。

慢慢地,吴消寞感觉又恢复了气力。

蒙面女子接过来一杯茶,轻轻地把吴消寞扶起来,将茶递到他嘴边,说:“我知道你有一肚子问题要问,来,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湿润的山茶花气息拂过吴消寞的耳后,女子的声音也像这杯茶一样,清润、甘甜。

吴消寞心甘情愿地喝下了这杯茶,开口道:“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

“他早就走了。”

“他走了?”吴消寞难以置信。

“我告诉他不会伤害你,他便走了。”

吴消寞冷哼一声:“他心倒挺大。”

——好你个花鹞子,亏我那么担心你!

似乎看出了吴消寞心里所想,女子走到椅子前坐下,说道:“在你责怪你的那位朋友之前,我想你应该先知道我们的身份。”

这时声音沙哑的男人开口:“我们兄弟是阴阳派的阴间四鬼——魑魅魍魉。”

吴消寞脸色微僵。

混沌出日月,日月分阴阳。

阳界有三圣,阴间生四鬼。

那人似乎早料到吴消寞会是这样的表情,沙哑的声音里也有了一丝骄傲:“我是四鬼之首——魑。”

他说着掀起自己的左袖,里面竟然没有手,只有一只亮闪闪的银钩子,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把人的魂魄给勾出来!

除了这只冰冷的钩子手,他还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毒鬼,迷晕吴消寞的迷药根本不值一提。

接着又响起一阵尖锐的笑声,吴消寞看向那个老妇,她的声音刺耳得让人恨不得上去掐住她的脖子。

“你是魅。”吴消寞不想听她笑,赶紧打断了她。

“没错!”

“你的这张皮下到底藏了多少张面孔?”吴消寞盯着她的脸问道。

“很多。”

“有多多?”

“多到你根本想不到!”

魅如其名,善于迷惑,因此这个老妇的样子根本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她的易容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连此人的真实性别也不知是何。

吴消寞看了看房间,问:“那么魍是哪位?”

“是我。”一直站在蒙面女子身后的男人应道。

他袒露着左臂,上臂纹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张着血口吐着长舌,好不吓人!这人身材高大威猛,却始终面无表情。

吴消寞望着那名女子:“看来你就是魉了。”

女子微微摇头,嫣然道:“我不是。”

“难道这房里除了我们,还有第六个人吗?”

“有!”

这时从房梁上突然垂下来一个人头,他抱着胸,双腿勾住梁子,稳稳地倒挂在半空。

“我就是魉。”他说。

吴消寞暗暗惊叹,他的意识也算是很敏锐了,然而这个人就像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一样,悄无声息,却一直在监视着一切。

一想到自己昏迷时一直有个人待在房梁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吴消寞就觉得手脚心冒冷汗。

看来今天没运气遇到个什么活菩萨,倒是撞上了四个厉鬼!

轻叹一声,吴消寞转向女子。

“最后轮到你了。你又是谁?”

那女子垂下眼眸,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拔下了头上的玉簪。

脸上的面纱不舍地从面庞上滑落。

吴消寞的眼中闪过惊艳,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儿。

轻柔的声音在房中如山泉般淌过。

“我就是阴间大司命——薛音书。”

第11章:长生之术

吴消寞现在一点也不责怪花弋翱不讲义气了。

他甚至还有些感动。

如果换作是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这么一群人之后,他一定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花弋翱起码还知道关心一下他的安危,——吴消寞突然觉得这个雪花鹞子简直可爱死了!

何况在见到薛音书的容貌后,他更觉得这也并不算是一次太坏的遭遇。

眉如远山,面似芙蓉。白璧无瑕,丽质天成。

再多的言语都无法完全形容这样一个从天外而来的女子。

柳一湄与她相比,就少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多了些凡尘的俗味。

薛音书柔柔地注视着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一定在想,明明传闻中的阴间大司命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丑老头。”

吴消寞感叹道:“谁能想到竟是这样一位绝色美人!”

薛音书嫣然:“江湖上关于我的传言有很多,但大多数都不是真的。”

吴消寞说:“耳闻的确不如眼见。但亲眼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薛音书语气一冷:“你怀疑我的身份是假的?”

吴消寞微笑道:“你身边有鼎鼎有名的阴间四鬼,我的确不应该怀疑你的身份,但我这人凡事总喜欢多想一些。”

行走江湖,有时候多一个心眼,就能捡回一条命。

“哼!你其实就是嘴欠。”薛音书冷笑如冰,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玦抛给吴消寞。

“这是我的半块罗刹令,左边半块在我妹妹手里。”

吴消寞接过一看,这块白玉通透玲珑,上下分别刻着“阴令”的右半边。

吴消寞抬起头问道:“你妹妹是阴间少司命?”

“不错,她叫薛音真。”

吴消寞把玉玦还给她,说:“现在我相信了。那么你们找我来是要干什么?”

薛音书回:“帮我们找到一个人。”

“谁?”

“秋南涧。”

吴消寞眼神一暗,问:“为什么要找他?”

薛音书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应该也听说了,三个月前我们阴阳派的另外三位司命在断齿崖山上失踪了。”

“听说了,不过这和秋南涧有什么关系?”

薛音书继续说:“其实那几位司命没有失踪,而是受了重伤,现在在闭关静修。”

“这是怎么回事?”吴消寞发现事情不像一开始那么简单了。

“三个月前,有人盗走了我们阴阳派的传世圣物——长生咒。”

“长生咒……”吴消寞喃喃道。

“不错,长生咒上记载了可令人长生不老,永葆青春的心法秘诀,只要领悟了它,便可以纵横江湖,无畏生死。”薛音书说,“可是长生咒一旦出世,便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我们只说是几位司命失踪了,暗中再加紧追查。”

吴消寞摇摇头,说:“长生咒不过是江湖传言,这世上根本没有长生不老之说!”

“的确如此。”薛音书点头,但又讲道:“可是依然有许多人禁不住欲望的驱使,一次次来盗取长生咒。”

又是因为欲望。这好像是永远无法回避也无法克服的问题。

——人的欲望真是不可思议。有人为了追求欲望而奋发图强,有人却为了满足欲望而跌入深渊,永不翻身。

“所以……”吴消寞皱起了眉头,“你们认为是秋南涧偷走了长生咒?”

薛音书敛了敛目光,点点头。

“这不可能!”吴消寞沉声道。

薛音书说:“我们之所以认为是他,是因为一个月前流蜂掌门时肃的死。”

吴消寞又疑惑:“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们派魉去检查过时肃的尸体,在他的后脑上,发现了一块圆形的红色印记。”

“此话怎解?”

薛音书看着他,解释道:“身中长生咒的人,后脑就会出现同样的印记,只不过有头发遮挡,别人难以发现。”

又说道:“你讲得没错。长生咒的确不能使人长生,它记载的只是一套独门秘术,当年我们第一代掌门水长绝便是练就了长生咒才能傲立江湖,创下了阴阳派。

“但是这套秘术很容易走火入魔。为了防止长生咒被居心叵测之人得到,为害江湖,我们将它锁在藏云峰,派了三位司命看护。“

吴消寞说:“但是三个月前有人重伤了他们,并且把长生咒偷走了!”

薛音书走到窗前,望着天边,说:“要练成长生咒,初步必须依靠他人的真气,就像时肃那种内力深厚的人。

“每高一层,就需要补充气血。到了第三层,就得靠吸食人血才能进阶。”

吴消寞震惊地支起身,问:“这么说那两起干尸案也是杀死时肃的人所为?”

“不错!盗取长生咒、杀死时肃、吸干人血,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干的。”薛音书回答。

吴消寞面色凝重:“这种靠杀人就能速成的武功实在太邪恶了!”

“稍有不慎,便会真气逆流,心魔作祟。”薛音书担忧道,“一旦那个人修炼到第五层,想要灭掉他就不容易了,真不敢想象到时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不管是不是秋南涧,都要赶紧找到他。”吴消寞若有所思道。

“我们已经找了三个月,实在不知他到底藏在何处。”薛音书转过身,看着吴消寞说,“所以我们需要你来帮我们找!”

吴消寞苦笑道:“可是我也不知道秋南涧到底在哪儿。”

薛音书的眼里闪过一瞬冷厉:“你没有选择,无论如何你都要在十天之内帮我们找到他。”

“为什么?”

薛音书笑得很无害:“还记得我喂给你喝的那杯茶吗?”

吴消寞猛地看向那个茶杯:“这茶有毒?”

——可是他明明记得魑魅两个人也喝过这壶茶,难道茶杯上有毒?

这时一旁的魑说道:“这茶没毒,茶杯上也没毒,不过我擅长下毒于无形。在把茶递过去的时候就已经下好了毒!”

吴消寞听到他破哨子的声音头都大了。

薛音书还是很温柔地看着他说:“从刚刚开始,你的心口每天会出现一片莲花花瓣的图案,到第十天就是十片花瓣。如果那天你还没有把秋南涧带到藏云峰,得不到解药,你就会血液淤堵而死!”

薛音书语气怜悯地继续说道:“这毒是阴阳独门的十方血莲,除了我们的解药,谁都救不了你!吴消寞,那种慢慢等死的滋味并不好受。”

吴消寞赶紧扒开自己的衣服,果然看见心口处有半片血红色勾勒出的花瓣!

愣了一会儿,吴消寞才合上衣服,叹了口气说:“其实你们不用对我下毒我也会去找秋南涧的。”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位好朋友也委托我调查杀死时肃的凶手,他也猜到了这三件事情有关联。”

“这人是谁?”

“洵灵山庄的颜家九子——颜玖。”

薛音书想了想,说:“我倒是见过他一面。”

“哦?你们见过?”

“有一回我无意遇见他,他并不知道我是谁。我看他头上的扶摇玉镰很好看,就问他能不能送给我。可是被他冷冰冰地拒绝了。”说着,薛音书露出惋惜的神色。

“那是他母亲颜夫人的遗物。”吴消寞也冷冰冰地说。

薛音书笑了笑:“是吗?可是这世上还没有人拒绝过我。”

说着,她雪白的右手抚上身边魍袒露着的胸肌,柔软的手心游走在古铜色的肌肤上,魍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气息却微微急促起来。

薛音书却始终看着吴消寞,微笑着说:“哪怕是命,也有人心甘情愿地给我。”

吴消寞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女人,俄而笑了出来。

“我发现有句话说的果然不错。”

“什么话?”

吴消寞提了提嘴角,带着戏谑地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薛音书尖尖的指甲慢慢陷入了魍紧致的皮肤里,魍的脸上微微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她一直保持着无辜而诱惑的笑容,对吴消寞说:“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危险表面下其实充满了你想不到的刺激?”

吴消寞也保持着微笑,摇摇头:“我的确很喜欢刺激,但我却不喜欢拿命来开玩笑,不论是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薛音书终于放下手,拿出一块帕子擦拭着指甲。

吴消寞顿了顿,又说:“至少——我得先想想办法活过接下来的九天。”

第12章:再入朱楼

春意渐浓,阳光和煦。微微风。

路边的许多无名小花已经开得很欢快了。有湛蓝色的,有米黄色的,像小米粒一样,一簇簇地拥在一起。

那些落寞了一整个秋冬的树现在也抽出了嫩芽,新叶在春风中微微颤动着。

街上的人也都换掉了臃肿的冬衣,脸上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神采。

——这些充满生机的事物,这些充满希望的人。

——这就是生命,没有差别的生命。

然而吴消寞的生命从昨天开始,就只剩下三分之一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另外的三分之一在阴阳派手里,三分之一在老天爷手里。

吴消寞想,还有三分之一,不算太坏。

吴消寞一个人走在热闹的大街上。花弋翱不知去了哪里,颜玖还在洵灵山庄。他现在想喝酒,然而身边没有一位共饮的朋友。

吴消寞昨晚想了很久,但最后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九天的时间去找秋南涧,或许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就算只有一天,他也不会放弃。

吴消寞想了想,决定再去一回朱楼。

这次他选在了白天来到朱楼。白天的朱楼是一座茶楼。

吴消寞没有喝茶,他惯于喝酒。

——一个喜欢喝酒的人只会用喝酒的方式饮茶,饮进去的茶是苦的。

他又一次走过了九曲回廊,推开那扇不变的门,看见柳一湄已经坐在了六折屏风的前面,屏风纱布上的画已由腊梅换成了含笑花。

吴消寞看到她,微微惊讶后又恢复平静,道:“你已经知道我要来了?”

柳一湄微笑道:“我在等你。”

其实,自从那一天吴消寞和颜玖离开后,柳一湄就开始了等待。

她的发髻已经插上了当初那支射向吴消寞的金簪,现在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金簪夫人”了。

吴消寞坐到她对面,掏出来一叠银票,道:“我要问关于秋南涧的问题。”

柳一湄道:“一个问题,五十两。”

吴消寞揶揄道:“怎么?当初时肃的问题一个可要二百两。今天我赶上折价了?”

柳一湄道:“秋南涧的问题,原先一个二百两。”

吴消寞疑惑道:“那为什么……”

柳一湄淡淡道:“因为你是吴消寞。”

吴消寞笑了起来,道:“你好像很喜欢用这个理由。”

柳一湄也笑道:“因为这一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吴消寞沉默了,他凝视着眼前这个娇媚而成熟的女人,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不一样的表情。

俄而他低下头,轻轻道:“是足够了。很足够了。”

柳一湄道:“我知道你想问秋南涧在哪儿。”

吴消寞点头:“是的。”

“我还知道你中了阴阳派的十方血莲,只剩九天的时间。”

“是的。”

“如果九天后你还没找到秋南涧,你就会死。”

吴消寞道:“你说的都对。”

柳一湄犹豫了一会儿,叹息道:“可是我也不知道秋南涧到底在哪儿。”

吴消寞虽然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当亲耳听到柳一湄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还是紧紧地揪了一下。

他原先还想问一些问题,可是现在却一个都问不出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于是他留下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在红木桌上,便起身要走。

柳一湄突然喊道:“等等!”

吴消寞回身,疑惑地看她。

柳一湄仰起头,望着他,问:“你不坐一会儿吗?”

吴消寞俯视着她,从她水灵灵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模糊的恳求。

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受不了一个女人用这样的目光望着他的。

——何况这个女人是柳一湄呢?何况这个男人是吴消寞呢?

于是吴消寞又坐下了,说:“我正想坐坐。”

柳一湄这时拿出了一壶酒,道:“我知道你爱喝酒。”

吴消寞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壶酒,说:“可我记得你不喜欢酒。”

柳一湄倒满一杯递给他,道:“很多时候,只有酒能安慰一个无助的人。”

吴消寞道:“除了酒,还有朋友。”

柳一湄充满期待地看着他,问:“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吴消寞毫不犹豫地点头。

“算!”

吴消寞一开始以为柳一湄只是陪着他喝酒而已,可是他错了。

她不是为了陪他而喝,她自己也需要一个人陪她喝酒。

——那样喝酒的人,不单单只是为了把酒装进肚子里,而是要让眼泪流进心里。

吴消寞凝视着她,心想——柳一湄又有什么伤心事呢?

他们无言地坐了许久。

柳一湄突然问:“你不走吗?”

吴消寞反问道:“酒还没喝完,我为什么要走?

柳一湄道:“可是你的时间不多了。”

吴消寞道:“所以更要珍惜这样的时光。”

这里有酒,还有朋友,就算他第十天还是没有找到秋南涧,他也不会感到遗憾的。

酒已经喝完了。

柳一湄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吴消寞却突然问:“你每天都呆在这间房里吗?”

柳一湄淡淡道:“你现在不应该想这种问题。”

吴消寞道:“可是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柳一湄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这个房间了。”

吴消寞疑问道:“为什么?”

柳一湄收起酒具,冷冷道:“你应该走了。”

吴消寞看着她因为喝酒而绯红的脸蛋,张了张口,想说些其他的话,但最后还是没有说。

他站起身,道:“那么,我走了。”

柳一湄道:“嗯。”

柳一湄没有再看吴消寞,只是垂着头,盯着正在吐烟的玉鸭熏炉,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吴消寞伸出手,想抚摸一下她单薄的肩膀,但是他最终没有。

就在他转过身的时候,柳一湄突然道:“如果你还是没有找到秋南涧,你就去找薛音书的妹妹,薛音真。”

吴消寞回过头问:“为什么?”

柳一湄道:“因为她身上有十方血莲的解药。”

“可她也是阴阳派的人。”

柳一湄站起身,走到吴消寞面前,忽然用力抱住了他。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不要死。”

她的侧脸紧紧贴着吴消寞温暖宽阔的胸膛,房间里苏合香的味道也变得浓郁起来。

一个孤独的男人,一个寂寞的女人,就在这个时候,只能以拥抱的方法互相安慰着。

吴消寞也想伸手抱抱她,怀里的人儿却突然离开了。

柳一湄的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泪水,深情地凝望着他,道:“如果九天以后你还活着,你会回来看我吗?”

吴消寞也凝视着她,认真道:“我会。”

他们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在做最后的告别。

柳一湄用力背过身去,沉声道:“你要记住我的话,我也会记住你的话。”

吴消寞看着眼前微微颤抖的黛紫色背影,道:“即使我九天之后死了,我也不会忘记你对我说过的话。”

——更不会忘记你。

柳一湄冷冷道:“你还是忘了吧!因为一旦你死了,我一定会忘了你。”

吴消寞无声地笑了笑,道:“保重。”

接着便转身推开门走了。

吴消寞下楼的时候,楼下已经变成了饮酒弹唱的地方。

天已经朦朦胧胧地暗下来了,天上出现了零散的星星。

吴消寞又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上,但他已经不感到孤独了。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远处的朱楼,他知道他望不到柳一湄房间的灯光,但是他还是想看看那个地方。

他的胸膛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身上还能闻到淡淡的苏合香。

他也知道他的心口已经开始结出第二片血红的花瓣。

——他第一次觉得生命如此微妙,就在他接近死亡的时候。

正在愣神时,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掌按在了他的右肩。

吴消寞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张他根本没有想到的脸。

第13章:洵灵山庄

夜幕已降,星辰散落,街上空寥。无风。

空荡荡的大街上,依稀能看到两个人影站着。

其中一个,稍微年轻一些,穿天青色春衫,腰间别着一支成色上好的骨笛。

——这人是吴消寞。

而他面前的这位,像套着一个杏色的宽大麻袋,身上斜挎着一个瘪瘪的淄布化缘袋,脸色苍白,面带微笑。

吴消寞摸摸自己的胸口,埋怨道:“寂非大师?你在我后面也不出个声……”

寂非道:“阿弥陀佛,我看你刚刚想事情想得挺入神的,就没有叫你。”说着弯了弯腰,“不想却惊到了你,真是罪过罪过。”

吴消寞也赶紧弯下腰扶起他,道:“大师你这样折煞晚辈了!”

两人都直起身后,吴消寞疑惑道:“不知大师为何也来到此处?”

寂非道:“我是专程来找你的。你倒是让我好找!”

“专程来找我?”

吴消寞的表情瞬间变得又惊恐又疑惑,他心想,莫非这和尚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了,专门来给自己念经超度的?

但是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人家一个超脱自在的高僧,没事儿会专门来超度自己?

他想不出来为什么,于是问道:“大师专程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寂非笑着说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倒算得上是一件喜事!”

“喜事?”吴消寞的眉头皱着,——他现在能有什么喜事可言?他命都快没了!

寂非大师道:“也不是我要找你,而是你的一位朋友托我给你送一样东西。”

吴消寞道:“哦?请问是我的哪位朋友?”

寂非大师道:“就是那日和你一起来紫云观的颜家九郎。”

吴消寞脸上的忧郁神色瞬间消失了,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颜玖的消息,让他觉得温暖放松了许多。

连他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愉悦和兴奋:“他送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寂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吴消寞道:“是一份紫澪侯府的请柬。”

吴消寞打开信封,里面果然有一折请柬,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寿”。

吴消寞抬头问道:“紫澪侯的寿宴?”

寂非点点头,道:“不错,老侯爷七十大寿。这场寿宴非常盛大,不但邀请了达官贵人,还邀请了许多有名望的江湖人士,其中也包括你。”

吴消寞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可不是什么有名望的江湖人士,我只是一个爱找麻烦的无名小卒罢了。”

他看了看那粗黑饱满的“寿”字,在鲜红的背景下十分显眼,于是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人家要庆祝七十岁的寿辰了,自己却只剩下短短几天的生命。

——有时候老天就是喜欢开开这样的玩笑,让人哭也不行,笑也不得。

吴消寞展开信封里的另外的一封信,上面写着——

“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二月初六,洵灵山庄,与君再会,不醉不归。颜玖亲笔。”

吴消寞看着信上隽秀的字,不禁想起颜玖温润的面庞,他忽然觉得自己又燃起了对明天的希望。

第二天,吴消寞就和寂非早早出发去了洵灵山庄。

明天就是二月初六,因为这场寿宴非常盛大,所以安排在面积庞大的洵灵山庄。有的人早早就到了,为了能尽快安顿下来,也好参观一下钟灵毓秀,闻名已久的洵灵山庄。

吴消寞现在知道了,原来颜玖回洵灵山庄是帮着操办紫澪老侯爷的宴会。

洵灵山庄很久之前并不像现在这么家产庞大,名声响亮。

颜玖的父亲——颜禛刚创建洵灵山庄不久后面临过一些严重的危机,幸得紫澪侯的帮助,打通关卡,才能渡过难关,从此洵灵山庄左右逢源,家业越做越大,再加上不久后颜玖的二姐颜璇入宫做了妃子,极受圣上恩宠,赐住璇玑宫,洵灵颜家更是在江湖上鼎鼎有名,风生水起。

于是江湖上也开始对紫澪侯为什么突然对洵灵山庄出手相助不断猜测。

令人惋惜的是,颜禛的三子颜珝与长子颜璟不久后相继殒命,颜家竟差点断后!

好在后来生出的第五个孩子是个男孩,也就是颜玖的五哥——颜琰。此人天资聪颖,臂力过人,擅长弓箭,他的“流光飞焱”可穿杨贯虱,百步射人而不空,在江湖上也享有一番盛名,是同辈人中的一匹英俊的黑马。另外他性情纯良,待人有礼,帮着颜禛打理洵灵山庄,将整个山庄规整得井井有条,被人称道颜家出了个好儿郎。

颜玖是颜禛最后一个孩子,颜夫人生颜玖的时候难产而死,令人不解的是,颜夫人早已不是第一胎,应该已经有了经验,却不想勉强生下颜玖后便咽气了,许是年纪已大,体力不支。

所以颜禛对颜玖无比疼爱,给予了他双倍的父爱,来弥补他一出生就没了娘亲的不幸。

颜玖的五个姐姐也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充满关爱,时常带些女孩子的玩意儿来装扮他,把他打扮得粉粉嫩嫩的,每当颜玖想起儿时的这些事,便觉得羞耻无比。

但是颜禛毕竟年事已高,洵灵山庄也有很多事务处理,不能时常陪在颜玖身边,那五个女儿也毕竟是女孩子,颜玖长大些后便不再过分亲昵,所以和颜玖最亲的还是他的五哥——颜琰。

颜玖可以说是颜琰一手带大的。颜琰一开始只是对这个刚来到世上的小弟弟感到好奇,有一天颜禛对他说:“这是你唯一的兄弟了,你以后要好好保护他,尽到做兄长的责任!”

于是颜琰真的尽足了做兄长的责任,甚至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教会颜玖读书习武,庄里的大小事不让他操心,颜玖还小的时候很少让他出门,即使不得已要出去拜访亲戚,也得由他亲自陪同。

颜琰就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处处保护着颜玖。这回颜玖出去找吴消寞也是说服了颜琰很久才准许的,但是过了几天他怎么想都不放心,总觉得颜玖会被吴消寞这个滑头给拐到哪个荒郊野岭里,于是连夜用飞鸽传书将颜玖招了回来。

小时候颜玖不明白,颜琰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可是后来颜玖懂事了,就跑过去向颜琰抱怨——他又不是小姑娘,为什么不能自己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颜琰当时正查着手上的账目,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不同,洵灵山庄这么大,还不够你玩的吗?”

可是再大的洵灵山庄也总有一天会逛到无趣。

所以颜玖委屈,于是就默默站着开始吸鼻子。

颜琰仍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账本。

颜玖哭了一会儿,见哥哥没有反应,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更觉委屈,扭头就跑出了书房。

颜琰听见颜玖头上扶摇玉镰的“叮叮”声远了,二话不说放下账本,追了出去。

下午颜琰就带着颜玖出去了,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吴消寞和寂非赶到洵灵山庄时,天又到了黄昏。

吴消寞算了算,他这两天尽做些浪费生命的事。

他现在深深体会到了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是多么的正确!不对,时间是金钱也买不回来的,时间就是命啊!

但是他没有办法不做这些事。

——他没有办法不陪着脆弱的柳一湄,他也没有办法不赶来见他珍爱的挚友。

吴消寞黄昏时没有见到颜玖。颜玖还在忙,毕竟明天就是寿宴,有许多事情都要做好确认。

仆人把吴消寞和寂非大师分别带到不同的厢房。吴消寞问道:“我们是一起来的,为什么不安排在一起?”

领路的仆人答道:“因为寂非大师和乌木道长早就一起来了,所以寂非大师的房间和乌木道长的在一起。”

吴消寞“哦”了一声,便不再问,随着仆人来到一间幽静的厢房。

吃过晚饭,夜幕降临了。

吴消寞躺在附近的温泉池里,享受着舒服的时光。

他的心口上已经有了两片完整的血红色莲花花瓣,如果它不是代表着死亡的临近,吴消寞觉得还挺好看的。

池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色的雾气,有两处泉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碰撞到两边的岩石,发出“哗哗”的水声。

吴消寞闭着眼睛,他的皮肤已经泡得发红,脸上也挂着水珠,他的意识渐渐松懈。

忽然,从假山外传来铮铮的琴音。忽而悠扬,忽而低沉,委婉而刚毅,如风拂松浪,雨溅芭蕉。

吴消寞细细聆听了一会儿,便忍不住起身,来不及穿好衣服,只松松垮垮地裹了一件单衣,便拿着弦鹤骨笛去寻那琴音。

没走几步就望见,在附近的楼阁上,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在抚琴。

吴消寞笑了笑,拿起手上的笛子,凑到嘴边开始吹奏。

琴声和笛音,没有违和地相互和鸣,高高低低,如青鸾火凤相互追逐缠绵,难舍难分。

一曲终了,余音渐消。

吴消寞放下笛子,一招白鹤展翅,飞上了阁楼,站在那抚琴人的身后。

那人没有回头看他,仍是坐在琴桌前。

吴消寞道:“阁下琴技高超,在下实在佩服。”

那人声音低沉,道:“你的笛子吹得也不错。”

吴消寞笑了笑,道:“若不是阁下的琴声相伴,我恐怕吹不出这样美妙的乐音了。”

那人仿佛也笑了声,道:“可惜能与琴音相和的,唯有萧,而非笛。”

吴消寞拱了拱手,道:“不伦是萧是笛,我都很想和阁下交个朋友,不知阁下是否能赏脸?”

话说完,那人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他将琴推开,站了起来,转向吴消寞。

吴消寞看到这张脸,似曾相识。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错。我们见过。”

第14章:寿宴前夜

那人的衣襟袖口处都装饰着绛红色的绳子,腰间也用红绳束着,垂下两穗流苏。晚风撩动起他肩上的几缕青发。

他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有些模糊。

吴消寞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朱楼的那个琴师?”

“嗯。”

吴消寞笑起来:“那我们还真是有缘,我叫吴消寞,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又坐了下来,抚摸着琴弦,半晌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吴消寞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愣了愣,又笑道:“因为我想与你交个朋友,交朋友不就得先互相认识一下吗?”

“呵,我有说过要和你交朋友吗?”修长的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发出“铿”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异常响亮。

吴消寞没话说了,他自认为江湖上无人不知他吴消寞,也无人不认得他的弦鹤骨笛,不少豪杰都想交上他这么个朋友,然而这个小小的琴师却对他如此冷漠。

——果然人不能太看得起自己,你自认为是棵菜,在别人眼里葱都不算。

气氛一时尴尬。吴消寞耸耸肩,无奈道:“既然阁下对在下没什么兴趣,那在下也不强求。告辞。”

正当他准备转身,那人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有说过不和你交朋友吗?”

吴消寞愣住,他现在突然后悔要和这人交朋友了。

吴消寞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那人淡淡道:“朋友之间知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有什么所谓吗?”

吴消寞想了想,摇摇头,道:“并没有什么所谓。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也能成为朋友。”

于是他又有一些高兴,问道:“所以你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那人抬起头,对吴消寞微微一笑,平易近人。

吴消寞听他回道:“不是。”

“告辞。”吴消寞感觉有一股浊气凝在胸口,他拱了拱手就准备回头。

而这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吴消寞!”

他朝阁楼下一看,原来是几日不见的颜玖!

“小玖!”吴消寞还没来得及下去,颜玖就先跑上来了。

“吴消寞!”颜玖一上来就狠狠捶了吴消寞胸口一拳,说道,“你怎么今天才到,我都快无聊死了!”

刚刚还堵在胸口的浊气被颜玖这么一捶,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吴消寞稳了稳身形,抚抚胸,无奈道:“这你得问寂非大师,我可是一收到信就赶来了。”

颜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傻笑。

好像一只见到主人回来的小奶狗,就差一条摇来摇去的尾巴,看着吴消寞,眼睛亮亮的。

吴消寞偏过头去,干咳一声,小声道:“注意点,旁边还有人。”

颜玖这才回过神,发现吴消寞身后果然还坐着一个人。

“诶?你……你不是那位宫先生吗?”颜玖绕过吴消寞,看着那个一旁沉默的人问道。

那人也站起身,走到颜玖面前,微微一笑:“不错,是我。”又问道,“你就是颜玖?”

颜玖恢复了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点点头。

“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那人盯了他一会儿说道。

颜玖一脸疑惑:“你认得我母亲?”

“认得。”

“那你跟我母亲熟吗?”颜玖听到关于他母亲的事,神色变得兴奋起来。

那人眨了眨眼睛,说道:“很熟。”

颜玖又不解起来:“可是你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他爹都已经快六十岁了,这人却三十不到的样子,而且颜玖的母亲已经死了二十年,那这人应该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的母亲了。

那人又走近了颜玖一步,伸手抚摸了下他头上的扶摇玉镰,说道:“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颜玖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回道:“不错。”

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礼,马上收回了手,微笑道:“你母亲是个很美丽的人。”

颜玖也微笑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人正准备说什么,颜玖打断他道:“我在邀请的客人里面没有好像没有关于你的印象,你是我五哥请来的吗?”

那人摇摇头,正要开口,突然听见一个严肃的声音。

“阿玖!休得无礼!”

颜玖回过头去,只见颜琰从楼梯走来。于是他赶紧跑过去,低下头轻轻唤了声:“五哥。”

吴消寞也朝他点点头:“颜琰兄。”

颜琰拍拍他的肩,笑了一下:“消寞,好久不见。”

然后又换成严肃的面孔,对颜玖说:“阿玖,你大晚上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颜玖委屈地瞟了吴消寞一眼,道:“我来找吴消寞的。”

“找他有事?”

颜玖点点头,忽然说道:“对了,我都差点忘了我要找吴消寞干嘛了!”然后拉着吴消寞的胳膊就走,下楼前还不忘回头看了看刚刚那人,笑着挥挥手。

那人也望着他,眼里盛着笑意。

颜琰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颜玖。

听到扶摇玉镰的“叮叮”声远去,颜琰才开口道:“你不应该和他说太多话。”

“我并没有说什么。”

颜琰声音低沉起来:“可是你提起了他的母亲。”

“那也是我的母亲。”

“宫珝!”颜琰上前一步,瞪着眼前的人,说道,“你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宫珝轻笑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坐下,淡淡道:“那又如何?”

颜琰冷笑道:“你早就不是颜家的人了。”

宫珝眉毛扬起,目光如冰,看向颜琰,说道:“可是颜玖和我流着一样的血。”

颜琰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由上而下注视着他。宫珝也抿着嘴和他对视。

空气中顿时剑弩拔张。

半晌后,颜琰慢慢放开宫珝,目光却没有移开,一字一句道:“颜家三公子早就死了。这是颜家与紫澪侯的约定,希望你不要忘记,小侯爷。”

宫珝低头整理着胸前皱皱的衣服,说道:“我怎么可能忘记?”语气中透着一丝嘲讽。

“那就好。”颜琰提起嘴角,道,“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颜琰转过身去,又说道:“夜色已深,也请小侯爷早点回房,不要弹琴影响其他客人的休息!”

宫珝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知道了。”

临下楼梯时,颜琰又回过头,凝视着宫珝,说:“无论如何,颜玖只有我一个哥哥,希望小侯爷好自为之。”

宫珝抚摸着古琴上的冰裂断纹,望着远去的玄青色身影,轻笑一声。

“呵,小屁孩儿。”

这一边,颜玖兴致勃勃地拉着吴消寞快步走着。

吴消寞哭笑不得地问道:“你要拉我去哪儿?”

颜玖头也不回地说道:“去一个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吴消寞看着眼前雀跃的背影,笑道:“小玖,我发现你每回一趟洵灵山庄就小几岁。”

颜玖得意道:“那当然了,洵灵山庄什么地方?你要在这儿待上几天保准也能年轻几岁!”

吴消寞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起来。

——傻瓜,我是说你比以前更傻了。

最终他们走进了一间厨房。

吴消寞环顾了一番问道:“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颜玖道:“你等等,应该马上就到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又有人推门进来了。

吴消寞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姑娘提着一个食盒来了。

那姑娘面容可爱,身材娇小却不失圆润,个子不高,眼睛又大又亮。穿一身藕荷色衣裳。

“等久了吧?”那姑娘朝颜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颜玖接过食盒放到桌上,也笑着说:“没有,我们也是刚来不久。”

吴消寞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他不敢相信颜玖竟然能对女孩子这样说话了!

在吴消寞记忆里,颜玖还从来没有和其他女人这么大方地讲话过,除了他的五个姐姐。

颜玖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姑娘呢,是我刚认识不久的朋友,王小瑜。”王小瑜朝吴消寞微微一笑:“请多指教。”颜玖又用下巴指指吴消寞,说:“这就是我经常和你提起的会吹笛子的吴消寞。”吴消寞也微笑着点点头。

“小瑜是这次大宴请来的厨娘,她的手艺可好了!我们认识后,她天天做宵夜给我吃。”颜玖一边帮着王小瑜布菜,一边说道。

吴消寞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呢,怎么几日不见,你倒圆了许多。”说着又叹了口气,“我天天在外面给你东奔西跑,你倒好,在家里有佳肴吃,有娇人陪!”

王小瑜羞涩地笑着,一声不吭。

颜玖脸上倒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夹了一只鸡腿送到吴消寞碗里,关心道:“辛苦你了,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吴消寞看着碗里金灿灿的鸡腿,点点头:“嗯,稍微有点头绪。”

颜玖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有劳你了。”

吴消寞苦笑了一下。

——好是好,就是命也快没了。

想到这里,连胃口也没多少了,夹起鸡腿小小咬了一口。

不料这一口鸡肉外酥里嫩,味道独特,竟让人食欲倍增。

吴消寞又咬了一大口后,问道:“王姑娘,你的厨艺是跟谁学的?”

王小瑜嫣然一笑,道:“我爹,他是悦人馆的掌勺。”

吴消寞精神一振,提起了兴趣:“就是那个三刀能把人肩胛骨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的庖三刀?”

“正是家父。”

颜玖听得一头雾水:“庖三刀?”

吴消寞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庖氏一族的传人,一套解牛刀法削骨剔筋,游刃有余,令人惊叹。我有幸去悦人馆尝过他做的菜,真的是人间美味,一直到现在都忘不了。看来明天的寿宴上有口福了。”

颜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好奇地问王小瑜道:“但是他姓庖,你姓王啊?”

王小瑜道:“其实我是他的养女。”

颜玖这才明白了。

接下来三个人一同吃着宵夜,说说笑笑。吴消寞看见王小瑜眼里对颜玖流露出倾慕之情,心里不禁笑道:“这小子也能有今天……”

吃完美味后,夜已深,颜玖要送王小瑜回去。吴消寞只好自己回去,顺路散散步。

正走在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突然一个人影闪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清脆的女声问道:“你就是吴消寞?”

第15章:飞来横祸

二月初六。天晴,云卷。

天还未亮,下人们就开始布置晚宴。

寿宴的地点分别定在洵灵山庄的齐乐台和极乐台两处。齐乐台招待的是来自各路的英雄豪杰,摆了72桌;极乐台招待的则是名门贵族,皇亲国戚,摆了36桌。

丫鬟们陆陆续续地摆碗放筷,仆人们则在张灯结彩。不断有牛车、马车进出厨房的院子,运来家禽、野味、时鲜蔬菜、异域水果。

负责助兴的舞女歌姬们排着队被分配成几班,马车运来成箱的舞服和弹奏的乐器,一个个地接受卫兵盘查。

吴消寞昨天睡得很晚,今早太阳晒到屁股了都还没起来。直到丫鬟中午来敲门,问他要不要用午膳,才将他叫醒。

吴消寞吃完饭后,精神饱满。今天他心情很不错,原本想去找颜玖,但一想到他应该被颜琰带在了身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他决定去找寂非大师他们。

寂非大师和乌木道长的院子十分清净,就像是一个小禅院,可见洵灵山庄有心了。

吴消寞走进他们的院子,看见他们又在下棋。

和尚不念经,道士不修道,成天坐着下棋。吴消寞一进院子就毫不客气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乌木道长幽幽地说:“吴消寞,你起得早啊!”

吴消寞的嘴还没闭起来,讪讪地应道:“嗯……不早,不早了。”说着坐到了棋盘旁的小垫子上。

寂非大师又笑着说:“你这起床的时间真是妙得很哪!”

吴消寞好奇道:“大师,哪里妙了?”

寂非放下一枚棋子,看了他一眼,说:“你一起床,早膳午膳都一起用了,岂非既节省了时间,又节省了粮食?一举两得,善哉善哉!”

吴消寞尴尬地笑了笑:“是,妙,妙……”

被这两个人一顿调侃,吴消寞干脆闭起了嘴巴。

他心想,难道出家人说话都喜欢绵里藏针吗?

夜幕很快降临了,灯笼也一个个地点亮了。洵灵山庄各处亮如白昼。

颜玖傍晚的时候兴冲冲地来找吴消寞同去齐乐台。

吴消寞问道:“你五哥呢?”

颜玖回道:“他可忙了!从早上忙到现在,既要和江湖上的朋友寒暄,又要去拜见那些高官王爵,好没意思。”

吴消寞疑惑地看看他:“你不用吗?”

颜玖挥了挥手,摇头道:“我爹和我哥既不想我在江湖上能混出什么名堂,又不愿我去朝堂为官,这些人情世故,都随我自己的意愿。”

吴消寞听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命还真是好,不知道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颜玖笑道:“你觉得我命好,可我却觉得你命也不坏。可以随心所欲,逍遥自在,无法无天,无牵无挂,又有那么多的朋友。”颜玖突发奇想道,“不如我把颜家九公子让给你来做,你把弦鹤骨笛换给我,我做吴消寞,你做颜玖,怎么样?”

吴消寞二话不说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道:“我做颜家九公子?你五哥第一个要灭了我!”然后扬了扬嘴角,道,“你做吴消寞?绝对不行!”

颜玖揉了揉脑袋,气急败坏地问:“怎么不行?”

吴消寞看看他,又摇摇头,嘲笑道:“你这么傻,还无法无天?还逍遥自在?迟早会饿死的。”

“该死的吴消寞!”颜玖恼火地踢了他一脚。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齐乐台。

晚宴开始。齐乐台的中心上鼓乐齐鸣,歌舞升平。烟火鞭炮声不绝。客人们交杯换盏,笑语连连。一派热闹。

吴消寞和颜玖坐在最好的位置,不断有人跑来敬酒,吴消寞只好一杯一杯地喝个不停,倒也不见醉。

“吴兄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才俊!”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提着一坛酒走到吴消寞面前大笑着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吴消寞满脸通红,站起来抱了抱拳,“不知这位大哥是?”

那汉子豪爽地笑了起来,也抱起拳,正色道:“在下沐阳赵浪天。”

“可是号称喝六坛酒都不倒的赵浪天?”

“如假包换!”赵浪天一只手把那坛酒拎到桌上,说道,“我赵某人六坛不倒,你吴消寞千杯不醉!今日借着侯爷大寿,有幸见到吴兄弟,机会难得,不如来比比我俩的酒量?”

周围的人听到后,纷纷起哄:“好主意!比!”

吴消寞笑着正要开口,颜玖却站起来说:“赵大侠,他刚刚已经喝了不少酒,如果现在比,恐怕有失公平,无论谁赢谁输,都叫人难以信服,不如今日暂且吃饭,明日再比?”

赵浪天听后迟疑了一番,为难道:“这……”

吴消寞却先拍开了酒坛上的泥封,说道:“赵兄说的对,今晚大家都在兴头上,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大喝一番?何况我刚刚喝的那些酒,不过是热热身罢了!”

赵浪天露出惊喜之情,赞不绝口:“不愧是吴消寞!”

于是下人们将桌子排成一排,搬来十坛子好酒。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将吴消寞和赵浪天圈在中间。

寂非大师站出来笑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出家人本不该喝酒,今日却也想沾沾酒气,不如让我来做裁判,各位做见证,如何?”

众人连声称好。

吴消寞点头道:“有寂非大师做裁判,我们可以放心。”

寂非大师举起一个碗,道:“你们二人各拿起一坛酒,我把这个碗扔到地上,碗碎为号,谁喝得多,喝得快,谁就胜了!”

颜玖插嘴道:“友谊第一,身体第二,比赛最末。无论输赢,都不要伤了和气。”

赵浪天提起一坛酒,笑道:“喝酒之人,都是朋友,怎会伤了和气?吴兄弟,请吧!”

吴消寞也举起酒坛:“请!”

碗落即碎,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两人,不发一语。

吴消寞双手捧着坛子,大口大口灌着,酒水不洒一滴。

赵浪天则是又打开一坛,一手勾着一坛酒,酒从坛口倾泻而出,就像是直接倒进了他的肚子里,没有任何阻碍。

两人喝酒速度迅猛,不一会儿就空了四坛,吴消寞落于下风,却并不着急。

赵浪天已经拿起了第三坛酒,吴消寞突然叫道:“且慢且慢!”

赵浪天停下来,问道:“怎么了?”

吴消寞打了个酒隔,摸摸鼓鼓的肚子,说道:“再喝下去,我这肚子恐怕就得裂了,容我去放放水。”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赵浪天和寂非大师也笑着说:“既如此,那便快去快回吧!”

吴消寞点点头,晕晕沉沉地拨开人墙,东歪西倒地走了出去。

颜玖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也跟了出去:“我怕他一失足,睡在茅房里就完了!”

于是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颜玖搀着吴消寞,数落道:“你不能再喝了!赵浪天那人喝起酒来像头牛一样,你和他比,喝死了怎么办?”

吴消寞眯着眼睛,干脆如一滩烂泥一样整个人都倚在颜玖身上。

颜玖好气地推了他一掌:“你清醒一点!”

谁知这一推,吴消寞直接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吴消寞!”颜玖急忙扶起他,用力摇了摇,吴消寞一动不动。

颜玖着急道:“你是睡着了还是喝死了?你别吓我呀……”

这时吴消寞突然眼睛一睁,朝颜玖狡黠一笑:“怎么?舍不得我?”

“吴消寞!”颜玖猛地站起身,吴消寞的脑袋被重重砸在了地上。

吴消寞痛苦地揉着后脑勺,慢慢站起来,笑着说道:“我本来不会死,被你这么一摔,怕是命不久矣……”

颜玖疑惑道:“你没醉?”

吴消寞拍拍身上的土,说道:“我吴消寞怎么可能会醉?”

颜玖问:“那你刚刚为什么装醉?”

吴消寞一把勾过他的肩,小声说:“这是战术,我先让赵浪天放松警惕,然后再趁其不备,一招取胜!”

颜玖听完后笑了起来,假装鄙夷地说道:“卑鄙小人!”

吴消寞嘴角一提,道:“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走,陪我尿尿去!”

等到颜玖又扶着吴消寞回来的时候,原本还围在一起的人都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大家都盯着吴消寞,表情复杂。

赵浪天抱着酒坛,也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颜玖问道。

“阿玖,你过来!”颜琰坐在颜玖和吴消寞的位子上喊道。

颜玖没有动,疑惑道:“五哥,你不是陪着阿爹在极乐台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颜琰面色凝重地走到他们面前,问道:“你们刚刚去哪儿了?”

颜玖道:“去如厕啊!”

“那可曾分开过?”

“不曾分开过。”

颜琰盯了颜玖一会儿,举起一张纸条,沉声问道:“那这是怎么回事?”

颜玖和吴消寞看着那张纸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吴消寞到此一游”。

末尾还画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颜琰背过身去,严肃道:“刚刚看守库房的护卫来报,说皇上御赐给侯爷的七彩琉璃杯不见了!”

颜玖听后急忙道:“五哥,不可能是吴消寞偷的,他一直和我在一起!”

颜琰回过身,安慰地看着他,道:“阿玖,你别急,我相信你,也相信消寞的为人。不过宝库外的看守严密,里面更是机关重重,除非轻功了得,否则不可能进得去,更不可能盗走宝物。”

他又看向吴消寞,说:“整个宴会中,除了你吴消寞,还能有谁能随意进出洵灵山庄的宝库呢?”

吴消寞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纸条,片刻后说道:“这一定是有人嫁祸于我,我发誓我没有去过库房。”

他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不过——我已经猜到是何人所为,如果洵灵山庄信得过我,我保证明天将七彩琉璃杯找回来!”

颜琰看着他,认真道:“此事非同小可,还请你信守承诺。”说完便拉着不情愿的颜玖走了。

赵浪天最终没能和吴消寞完成比拼,他有些同情地过来拍拍吴消寞的肩,说道:“吴兄弟,真不凑巧,下次我们有机会一定不醉不归!”

吴消寞苦笑着点点头。

宴会结束,大家各自回到住处。

夜深人静。

吴消寞背着手孤独地站在院子里。

一阵风吹过,吴消寞开口道:“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一个人轻轻落在他身后。

吴消寞回过头,怒道:“我就知道是你!”

第16章:再次事变

你道这人是谁?

试问谁的轻功能与吴消寞一比?

除了那个偷惯了东西,装惯了乞丐,前几天丢下吴消寞,自己溜之大吉的花鹞子,还能是谁?

花弋翱一出来就埋怨道:“那个颜五郎也太没见识了!能在那种宝库里单凭轻功来去自如的,放眼江湖,除了我雪花鹞子,谁还能做得到?”

说着,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吴消寞,嗤笑道:“你吴消寞?你有那胆子和本事嘛?”

吴消寞面不改色地回道:“颜琰说的是宴会上的人,你花弋翱——被邀请了吗?”

花弋翱听后,眼神闪躲地支吾着:“我,我……”但他又马上脖子一梗,说道:“提到这个更可气!他洵灵山庄竟然不邀请我!我怎么说也是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

吴消寞摇摇头,笑道:“就因为你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偷高手,洵灵山庄才不敢邀请你,不然那些达官贵人们不都被你偷穷了?”

花弋翱“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吴消寞又说道:“可是想不到还是被你溜进来了。”

“没有我雪花鹞子进不去的地方!”

“不错,你不但连洵灵山庄的宝库都进去了,还从里面盗走了皇上赏赐给紫澪侯的七彩琉璃杯!”

吴消寞突然一把揪住花弋翱的耳朵,咬牙道:“这些也就不提了,最可气的是,你竟然还嫁祸到我的头上!花鹞子,你很有想法嘛!”

花弋翱一手按着吴消寞揪着耳朵的手,一手推着吴消寞的胸,焦急地叫道:“诶诶诶,耳朵要掉了!疼——疼啊,吴消寞!”

“说,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你快放手……”

“那你得给我磕头认错!”

“好好好,你先放手!”

吴消寞揪着耳朵的手稍稍松开,花弋翱就像一条泥鳅一样准备溜走。

吴消寞眼疾手快地扣住花弋翱还没来得及从他胸口缩回去的手。

“好你个花鹞子!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吴消寞把花弋翱的手一提,那手上正握着一只精致的杯子,哪怕在暗淡的月光下也闪耀着迷人的光彩。

——正是御赐的七彩琉璃杯。

花弋翱眼珠转了转,讨好地笑道:“你不是明天要把这杯子给交过去嘛,我现在就还给你不是?”

吴消寞冷笑一声,道:“然后你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花弋翱苦着脸问:“那你想怎么样?”

吴消寞道:“把你绑起来,明天交给紫澪侯和洵灵山庄发落,以证我的清白!”

“别!”花弋翱用力挣了挣手,却是白费力气,只好无奈道,“我原本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

“你搅了我喝酒的兴致,害我差点被抓起来,要不是有人替我作证,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和你讲话?”吴消寞越想越气,手上的力度加大,痛得花弋翱的脸都皱了起来。

花弋翱哭丧着脸说道:“我哪知道那是皇帝赏的!早知道那杯子价值连城,我就说是我自己偷的了!传出去让道上的兄弟都佩服我……”

吴消寞道:“那正好,我明天就告诉紫澪侯,让你的光辉事迹传遍天下!”

“我错了吴消寞!你饶了我吧……”花弋翱几乎要跪下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回寿宴请了不少名捕高手,我可不想以后天天被通缉。”

“你想让我帮你隐瞒?”

“对!”

吴消寞看了看他,沉吟片刻,说道:“要想我不把你供出去,你得替我办一件事情,寿宴还有一天,如果明晚之前你没有办好,我就在酒宴上说出来,而且还会添油加醋地说,顺便把你以前那些破事都捅出来!”

“好好好,我答应你,什么事?”

吴消寞放下他的手,凑到他耳边说:“你帮我再去偷一样东西。”

吴消寞第二天果然早早地把七彩琉璃杯送过去了。

颜琰好奇地问道:“消寞,这杯子到底是被谁偷走的?”

吴消寞笑道:“一只调皮的耗子而已,我昨晚等了它半宿才将它逮出来,又教训了一晚上,它才知错了。”

颜琰听后也笑了起来:“那这耗子的确是调皮。既然杯子已经找回来了,耗子也被教训过了,那我就不再追究。”

吴消寞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我实在是太困了,再回去睡一觉。”

于是吴消寞真的在厢房里睡了一天,门儿都没出。

第二场晚宴开始。

吴消寞睡了一天,所以晚上精神比昨天更加饱满。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气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对来敬酒的人来者不拒,甚至还和赵浪天拼了五坛酒。

结果两人最后都醉得不轻。

赵浪天搭着吴消寞的肩,大着舌头讲道:“吴消寞,你,你不是很能喝吗?你倒是接着喝啊!”

他满嘴的酒气混着唾沫星子喷在吴消寞红红的脸上。

吴消寞也神志不清,以为下毛毛雨了,抹了一把脸,说道:“你喝醉了,赵浪天……”

赵浪天不管他,大叫道:“老子现在要和你拜把子!”说着拿起一把筷子插在一只烤鸡上,喊道,“我赵浪天今日要和吴消寞结为兄弟!”

吴消寞被他的酒气熏得透不过气,一巴掌推开他的脸,嘀咕道:“走开……谁要和你拜把子?”

赵浪天眼睛一瞪,又一把搂过吴消寞,按着他的头,两人脸抵着脸。赵浪天生气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赵某人?我告诉你,我在沭阳是粮谷大商,全江南的玉米都要经我的手!你,你还不跟我拜……”

于是一群人看着这两个醉鬼对着一只油光光的鸡在桌上碰了三个头。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六坛不倒的赵浪天和千杯不醉的吴消寞呢?

颜玖因为酒量不高,所以颜琰提前和众人打过了招呼,让大家不要和他敬酒,不然喝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所以颜玖很清醒地在吴消寞身边目睹了发生的一切,心里暗笑,等吴消寞醒了,一定要好好跟他形容一下他被赵浪天按在桌上磕头的狼狈样子。

酒宴进行到深夜将近结束。今晚比昨晚还要热闹,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互相搀扶着回去。

颜玖没有把吴消寞搀回他的住处,而是往厨房方向走。

“你是谁……”吴消寞闭着眼睛低声问道。

“我是你爹。”颜玖干脆也闭起眼睛回道。

吴消寞听了后,就动手扒颜玖的衣服,口中说着:“爹,我钱又花光了,给我钱,我要去买糖人吃……”

颜玖按住吴消寞不安分的手,无奈道:“你爹已经走二十年了,你清醒一点。”

“我不——我就要!”

“那你乖一点,我现在就带你去买好不好?”颜玖捏捏他烫烫的的脸说道。

“我不信,你每次都这样骗我!”吴消寞嘟着嘴,赖在原地不想走。

颜玖干脆掏出一块汗巾掰开吴消寞的嘴巴塞了进去。

颜玖推开门的时候,王小瑜正在里面。

她看到颜玖他们,立马端出来两碗热腾腾的醒酒汤,说道:“我就知道你们要来,特意煮好了晾在这儿。”

颜玖把吴消寞扶坐到板凳上,问道:“给其他人送去醒酒汤了吗?”

王小瑜嫣然道:“其他人也有,不过——这是我特意为你们做的,比其他人的要好。”

颜玖感激地笑道:“小瑜,你真贴心!辛苦了。”

说完端起一碗,正准备喝,谁知被另一只手给夺了过去。

颜玖转头一看,吴消寞正端着碗,闭着眼睛喝得“咕噜咕噜”响。

“吴消寞!”颜玖瞪着他,叫道。

吴消寞喝完一碗,又趴在桌上睡过去。

王小瑜笑了笑,把剩下一碗推到颜玖面前,道:“没关系。颜玖,你喝这一碗吧。”

颜玖点点头,正要伸手,谁知吴消寞枕在头下的胳膊突然一动,那碗便被刮到地上,醒酒汤洒了一地。

颜玖当机立断,一脚把吴消寞从板凳上踹了下去。

吴消寞惊醒过来,从冷冰冰的地上坐了起来,看看四周,慌张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颜玖不管他。

王小瑜被逗得笑了起来,然后又无奈道:“怎么办呀?一共只有两碗。”

颜玖摇摇头,安抚道:“没事,我也没喝多少酒。”他看了看又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吴消寞,冷笑道,“倒是这家伙,醉得不轻!”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人“嗵嗵”敲门,吴消寞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地坐起来,不耐烦道:“谁啊?”

颜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吴消寞!是我,开门!”

吴消寞刚打开门,颜琰就冲了进来,看了看房间里,又回过头,问道:“阿玖不在你这儿吗?”

吴消寞回道:“不在啊!”

颜琰皱着眉头看着他,说道:“阿玖不见了。”

“什么!小玖不见了?”吴消寞一下子清醒了。

颜琰点了点头,道:“他昨晚就没回房,整个洵灵山庄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他。”

吴消寞思索道:“会不会和王小瑜在一起?”

“王小瑜?那个悦人馆的小厨娘?”颜琰问道。

“不错,他们最近玩得挺好的,而且我们昨晚就是和王小瑜在一起的。”

颜琰沉思道:“今天是客人们离开洵灵山庄的日子,我更担心有人将阿玖带出去。”

吴消寞疑惑道:“谁会把小玖一个大活人带走?于他有什么好处吗?”

颜琰看了吴消寞一眼,欲言又止,但最终说道:“总而言之,你去帮我找到那个厨娘,我去盘查一下出庄的人,我们兵分两路,尽快找到阿玖!”

“好!”

第17章:有惊无险

天已经大亮了。

颜琰和仆人们站在山门外和客人们道别。

江湖侠客们大多是策马而来,当然也是骑马归去,所以颜琰不必留心,倒是那些名门望族、达官显贵们,多是带着美眷,乘着马车。

颜琰刚送走一位侍郎,就又有车轮辘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马车停下,驾车的车夫掀开帘子,车里坐着的正是这次寿宴的主人公——紫澪侯。

“拜见侯爷。”颜琰行了个礼,道,“家父昨日宴后积食,今日抱恙在身,不能来送侯爷,请侯爷包涵。”

紫澪侯摆摆枯如树枝的手,笑着说:“何妨?颜禛昨日与本侯畅饮了一番,本侯已心满意足。这次还得多谢洵灵山庄为本侯的寿宴操劳,让你爹好好休息吧!”

“能为侯爷效力,是洵灵山庄的荣幸。”颜琰恭敬道,“日后有事,尽管吩咐。祝侯爷一路顺风,恕不远送,请!”

紫澪侯点点头,放下了帘子,车夫驾着马车走了。

后面随行的一辆马车也正准备过去,颜琰叫住了。

驾车的车夫赶紧跳下来,哈着腰问道:“不知五公子又有什么事?”

颜琰盯着这辆马车,问道:“车上坐的是谁?”

车夫笑道:“还能是谁?当然是紫澪小侯爷!”

“哦?”颜琰提高了声音说道,“那烦请小侯爷下车与颜某道个别吧!”

车夫为难了起来:“这……这恐怕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莫非车里面还藏了什么人吗?”颜琰说着推开车夫,准备掀开帘子。

手刚伸出,帘子便已掀开了。

宫珝从马车上下来,今天他换了一身装束,黑色缎袍上绣着金丝线,领子斜立着,显得高贵威严。

宫珝站到颜琰面前,微笑道:“五公子这是舍不得我走吗?非要我从马车上下来道别?”

颜琰冷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算我舍不得,小侯爷还是非走不可的。只不过走之前连声招呼都不打,会不会太失礼了?”

宫珝面不改色,道:“是我怠慢了。昨夜我在席间喝了不少酒,到现在酒劲都还没过,实在疲懒得不想下车。”

颜琰看着他,讽刺道:“小侯爷昨天有喝很多酒吗?”

宫珝见颜琰不信,于是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明明跟我坐在一张桌上,看着我喝的,你会不知道?”热热的呼吸果然还残留着淡淡酒香,又道,“况且我和小玖一样,酒量不好。”

颜琰抿了抿嘴,偏过头去。

“道别也道完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吧?”宫珝说着转过身,准备上车。

“且慢。”颜琰开口道,“敢问马车上还有谁?”

方才宫珝掀开帘子时,他分明看见里面有一块白色的衣角。

宫珝回过身,道:“我的马车里有谁,不是五公子应该过问的吧?”

颜琰不依不饶道:“只是看看而已,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又讥诮地笑了笑,道,“莫非小侯爷心里有鬼,不敢让我看?”

宫珝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道:“颜琰,我再怎么说也是紫澪小侯爷,我的马车,岂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如果小侯爷执意不让,那就休怪颜琰无礼了!”颜琰说着就要接近马车。

宫珝怒声道:“颜琰,你敢!”

正当颜琰就要掀开车帘时,身后传来高高的一声:“五哥——”

“阿玖?”颜琰急忙转过身,看见颜玖和吴消寞朝这里跑来。

颜玖跑到颜琰身前,垂下头小声道:“我昨晚不小心在厨房里睡着了,害五哥担心了……”

原来昨晚颜玖和王小瑜将烂醉如泥的吴消寞一起搀回房后,又回到厨房,聊了半宿。

聊着聊着两个人竟一起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早吴消寞一推开门就看见他们趴在一起睡着,松了一口气后,将颜玖叫醒,告诉他颜琰没找着他心急如焚,于是两人二话不说又赶紧跑来找颜琰。

洵灵山庄这么大,颜琰怎么也没想到颜玖会在一个厨房里。

颜琰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皱着眉摸了摸颜玖的脸和手,语气里带着微微心疼:“在厨房里睡了一夜?现在晚上还返寒,着凉了怎么办?”

颜玖抬起头,问道:“阿爹知道我不见了吗?”

“阿爹今天身体不好,所以没有告诉他。”颜琰回道。

颜玖愧疚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跑的,让五哥着急。”

颜琰摸了摸颜玖的头,微笑道:“五哥不怪你,下次不要这么不小心了。”他又严肃地看着颜玖,道,“阿玖,五哥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颜玖垂下眼眸,点点头。

“原来五公子这么着急,是在找你的九弟啊?”这时一旁宫珝的声音响起。

颜玖指着他,疑惑道:“诶?你怎么也在这儿?”

颜琰道:“阿玖,他是紫澪小侯爷,还不快行礼!”

“小侯爷?”颜玖诧异道——他以为他只是个琴师而已。

宫珝笑着走过来,注视着颜玖道:“不必行礼,小玖这么乖巧懂事,就像我亲弟弟一样。在我面前,你只管随性开心就好。”

这话颜玖听了很受用,马上点点头。

颜琰将颜玖拉到身后,脸色冷淡道:“很抱歉已经耽误了小侯爷不少时间。天色不早了,请小侯爷赶紧启程,不然到了晚上,路就难走了。”

宫珝看了看他,轻笑一声,道:“多谢五公子提醒,我是该走了。”

说着跨上马车,掀开帘子坐了进去,然后将帘子全部掀开,说道:“五公子不是想看看这马车里还有谁吗?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要看便看吧!”

里面果然还坐着一个人。

不过却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肤如凝脂,美若仙子,气质不凡,眉目含情。

看到的男人们都倒吸了口气。

颜琰却不为所动,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原来车上是小侯爷的女人,恕颜琰刚刚冒犯了。不送,请!”

宫珝越过颜琰,看着颜玖道:“小玖,如果以后无聊了,就去紫澪侯府找我,我叫宫珝。”

颜玖笑着点头,挥了挥手:“小侯爷,再见!”

宫珝得意地看了面色阴沉的颜琰一眼,放下了车帘。

车夫于是坐上马车,一鞭子抽过去:“驾!”

颜琰瞟了正望着马车出神的颜玖一眼,不动声色地附在身边管家的耳边说道:“让那个叫王小瑜的厨娘赶紧离开山庄!”

然而正出神的,不只有颜玖一个,还有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吴消寞。

宫珝车上的女人,别人或许不认得,但他不会不认得,也更不会忘记。

她就是给吴消寞下了十方血莲的阴阳派的阴间大司命——薛音书。

——不过她为什么会在紫澪小侯爷的马车上呢?

——他们两个又有什关系呢?

吴消寞又记起了和颜玖在九曲回廊的那一次,在回廊深处也遇到了宫珝。

而且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朱楼的琴师。

——堂堂一位紫澪侯爷,会去做区区一个琴师?

而他对小玖的态度,明显很不一样,亲切得让吴消寞也感到不爽。

吴消寞觉得这个宫珝一定没那么简单。

等到颜琰把客人们都送走后已经快中午了。

颜琰回过身,发现吴消寞竟还站在后面。

颜琰稍稍讶异后,问道:“阿玖呢?”

“我让他回去换衣服吃早饭了。”

颜琰点点头,呢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他拍了拍吴消寞的肩膀,说道:“消寞,我不在阿玖身边的时候,让你费心了。”

“怎么会?小玖和我一起长大,洵灵山庄也对我有过养育之恩,照顾小玖,我义不容辞。”

吴消寞六岁的时候父母接连去世,幸被洵灵山庄带回去,抚养到十四岁后,他便主动离开,自己闯荡江湖,一路吃过不少苦头,也见惯了人情炎凉,但他性格好强,一直走到今天,总算闯出了一片天地。

他刚来的时候,颜玖不过三岁,两人年龄相仿,便时常一起玩耍,可是吴消寞顽皮一些,总带着颜玖尝试些不正经的事物,颜琰怕吴消寞带坏他唯一的弟弟,有时候就把颜玖锁在书房练字。

吴消寞长大些后就明白了颜琰做哥哥的一片苦心,不再带着颜玖疯闹。后来离开洵灵山庄后,偶尔会回来看看颜玖,两人从幼稚孩童一起长成了男人。

不过吴消寞倒是成熟得很了,颜玖似乎还差点儿。

颜琰见吴消寞欲言又止,问道:“消寞,你还有事?”

吴消寞点点头,看着他,问:“颜琰兄,宫珝和小玖——是不是有些关系?”

第18章:往事随风

午间。天空无云。

颜琰吩咐下人在追月亭里摆了一桌小菜和酒。

摒退下人后,颜琰喝了一杯酒,道:“你猜的没错。宫珝的确和阿玖有关系,而且关系很不一般。”

吴消寞也喝了一口酒,等他继续说下去。

颜琰沉默了一会儿,注视着吴消寞,道:“如果我告诉了你,你能保证守住这个秘密吗?尤其不能让阿玖知道。”

吴消寞认真地点点头,承诺道:“我保证。”

春天的郁金香已经开了,花心里藏的香气被风一吹,四处飘散。

颜琰轻叹了声,道:“其实我的母亲,并不是阿玖的生母。”

“什么意思?”吴消寞皱起了眉头,不解道,“难道小玖不是颜夫人所生?”

颜琰苦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洵灵颜家只有一位夫人?”他说着摇摇头,“不可能的,想也知道不可能的。”

颜琰又喝下一杯酒。

“外界都以为我爹是个痴情专一的男人,即便洵灵山庄发展到这么大,他依然只爱一个女人。”

吴消寞沉默不语。

“这个女人心甘情愿地用一生为他生下了九个孩子。”

突然,颜琰手中的酒杯重重扣在了桌上,咬牙道:“可是这一切都是假象!”

颜琰接着道:“我娘生下一对儿女后,不到一年,我爹就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小玖的生母?”吴消寞恍然道。

“她不但是阿玖的母亲,还是洵灵山庄三公子的母亲。”颜琰回道。

吴消寞道:“可是三公子后来死了。”

“不。”颜琰讥诮道,“他没有死,他只是成了紫澪侯的儿子。”

“他是宫珝!”吴消寞吃惊道。

“他本名应该叫颜珝。”颜琰喝下第三杯酒,道,“还记得洵灵山庄刚创建时遇到过的重大危机吗?”

“记得,山庄那时已成了一座空架子,稍稍一推,就会瞬间倾塌。”吴消寞严肃道,“可是那次危机最后还是化解了。”

颜琰道:“那是因为紫澪侯资助了山庄大量钱财,并且他的势力庞大,为我爹打通了各路渠道,山庄才得以周转。”

“江湖上都很疑惑为什么紫澪侯会突然对洵灵山庄出手相救。”颜琰看着吴消寞,道,“你也一定很疑惑。”

吴消寞点点头。

颜琰接着说道:“其实当年紫澪侯与我爹达成了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

“紫澪侯多年无子,他身上有不足之症,注定无后。”颜琰道。

吴消寞道:“所以他要你爹给他一个儿子,他便帮洵灵山庄渡过难关?”

“这对洵灵山庄来说是个只赚不亏的条件。”颜琰淡然道。

吴消寞又好奇道:“可是家里有男孩儿的人家多的是,为什么偏偏是洵灵山庄?”

“因为紫澪侯当年爱上了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却一心只爱洵灵山庄的主人,并且为他诞下一子。”颜琰轻笑了一声,接着道,“所以他把那个孩子从那女人手里夺走,让她痛苦。”

“并且紫澪侯还让颜家不许给这个女人名分,让她永远活在见不得光的黑暗里。”

——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一个向来被满足惯了的人,如果有一天他想要的东西却得不到,他会用最狠毒的办法去摧毁它。

吴消寞道:“所以颜家事实上有两个颜夫人,但是名副其实的,只有一个。”

颜琰点点头继续说道:“这对我爹而言,是一种屈辱。后来颜家第一个儿子不幸夭折了,我爹就以两个孩子都染上了病相继死去为理由,把此事搪塞过去。”

“那个女人叫什么?”

“阿柔。”

“她一定是一个很美丽很温柔的女子。”

风微微拂过亭外的湖面,漾起涟漪。

“阿柔和我娘都对我爹心灰意冷了。”颜琰惨笑起来,“只不过我娘是人人羡慕的颜家夫人,不得不为我爹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

吴消寞感到悲哀。

——天底下真正幸福的女人又有多少呢?有几个不是男人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

“一个女人就这样人老珠黄下去。在生下八妹之后,我娘就体虚病逝了。”

颜琰不停地喝酒,而吴消寞却一杯酒都没喝完。

“我娘死后,我爹想让阿柔偷偷替代颜家夫人的身份,没有对外宣布我娘的死讯。”颜琰的手紧紧攥着杯子,隐忍地讲道。

“阿柔虽然是我爹的情人,但是和我娘早已情同姐妹,她见我娘去了,主动为我爹生下了最后一个儿子,便在产婆将孩子抱走后,服毒自杀了。”

吴消寞道:“至此颜家的夫人才真正死了。”

——在这个时代,女人是可悲的,但是她们也会挣扎,也会和世俗斗争,也会和命运对抗。

吴消寞这下才明白了:“所以小玖和宫珝都是阿柔的孩子,他们是亲兄弟!”

颜琰点点头,皱眉道:“这些事情原本只有我爹、我和五个姐妹以及几个下人婆子知道,不过这些仆人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收下钱财后答应保守秘密,我不清楚为什么宫珝会知道阿玖是他的亲弟弟。”

“纸是包不住火的。”吴消寞叹息,将酒喝完。

颜琰也叹了口气,道:“只要阿玖不知道这一切,就没事。”

阿柔和他的娘亲,都是悲哀的女子,她们到底有没有真正得到过颜禛的爱呢?或许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只有颜禛自己心里清楚。

吴消寞想起那晚,颜玖问他——要不你做颜玖,我做吴消寞?

吴消寞沉思了一会儿,微微摇头。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小玖知道这一切。”

太阳变大了,风也变大了,郁金香的香味被风吹远了。

吴消寞回厢房的路上,正撞上了颜玖。

吴消寞心里莫名慌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颜玖的脸色也不对劲,道:“那你怎么也在这里?”

吴消寞支吾着道:“我刚吃完饭,散步消消食……”

颜玖一脸狐疑地盯着他道:“吴消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啊!”吴消寞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颜玖跟上他,道:“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吴消寞面不改色道:“没有,你的小脑瓜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颜玖生气道:“你明明有事瞒着我!你还不承认!就跟我五哥一样……”

吴消寞脚步一顿,急忙转过去问道:“你五哥瞒着你什么了?”

颜玖白了他一眼,说道:“我五哥总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然后他盯着吴消寞,道,“你也一样,吴消寞,我知道你在瞒着我什么!”

吴消寞大吃一惊,难道他和颜琰在追月亭的对话颜玖都听到了?

吴消寞赶紧拉着颜玖回到房里,关上门,试探道:“你都知道了?”

“不错。”颜玖道,“可是你却瞒着我,你身为我最好的朋友,你太让我失望了!”

吴消寞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多担心吗?”

“我知道。”吴消寞用力点了点头,又猛地抬起头,疑惑道,“等等,你刚刚说——‘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吗?

吴消寞一头雾水。

颜玖不管他,伸手就去扒吴消寞的衣服。

吴消寞一脸惊恐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捂着胸道:“你干嘛?”

颜玖正色道:“你把衣服脱了。”

“为什么?”

“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说着,颜玖又扑过去要解吴消寞的衣带。

吴消寞好笑地抓住他的手,道:“你先冷静下来好吗?我几时受伤了?”

“你没受伤?”颜玖愣住了,不解地望着他。

“嗯。”吴消寞松开他的手,理了理衣服。

颜玖道:“可是昨晚小瑜和我聊天的时候说,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面色很不好,像是负伤了。”

吴消寞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笑道:“她一个小丫头能看出什么来?”

颜玖也坐了下来,道:“你不要小瞧她,她学过医的。”

“那你是信她还是信我?”吴消寞看着他问道。

颜玖想了想,还是过来要扒开他的衣服看看:“总之我一定要亲眼看看才行。”

吴消寞挡住他,无奈道:“好吧好吧,我告诉你。”

颜玖又乖乖坐回去。

吴消寞道:“我没有受伤,我只是中毒了。”

“什么毒?”颜玖紧张道。

“阴阳派的十方血莲。”

“这是什么毒?”颜玖好奇道。

吴消寞道:“从中毒那天起,我只有十天的时间。如果十天后我拿不到解药,就会全身血液凝结而死。”

“怎样才能拿到解药?”

“第十天之前将秋南涧带到藏云峰,交给阴阳派。”

“那你还剩几天?”

“三天。”

颜玖失控地站起来,道:“三天根本找不到秋南涧!我们找了那么长时间了都没找到,短短三天怎么可能找到呢?”

吴消寞惨笑道:“所以随缘咯。”

颜玖失魂地喃喃道:“不,我不想你死……你不能死。”

这句话似曾听过。

吴消寞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柳一湄抱着他时,说的一句——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不要死。”

吴消寞收了收神,捏捏颜玖的脸蛋,笑道:“怎么了?心疼起相公了?”

颜玖拉下他的手,生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吴消寞看着他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颜玖也看着他,没有开口。心里却坚定道——

吴消寞,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19章:最后一天

得知吴消寞身中十方血莲后,颜玖晚上吃饭时,总用一种同情又愧疚的复杂眼神时不时看看吴消寞。

而在颜琰眼里,这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头过年待宰的肉猪。

“阿玖,好好吃饭!你老是盯着消寞干嘛?”颜琰用筷子敲了敲桌子,把又在看吴消寞的颜玖吓了一跳。

“对啊,小玖,你老是看我干嘛?难道是舍不得我明天就走了?”吴消寞也笑着一边打趣一边夹了一块肉放到颜玖碗里,“快吃饭。”

颜玖不语,看着满桌的菜,实在没什么胃口,不过吴消寞倒是食欲很好,一碗饭都快见底了。

吴消寞的食欲当然好。他的肚子都快饿瘪了,今天中午听颜琰说了半天,酒没喝多少,饭也忘了吃,心事重重地回来,没到晚上,肚子就“咕咕”叫了。

“消寞明天就走吗?为什么不在山庄多住两天?”颜琰听到后抬起头问道。

吴消寞道:“不了,我还得去查清楚杀死时肃的凶手,已经耽误很久了。”

颜琰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这本是我们洵灵山庄的事,却要你来多费心,实在是辛苦你了。”

吴消寞摇摇头,笑了笑:“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也是洵灵山庄的一份子,这份力应当出的。”说着又看了看颜玖,“况且小玖亲自去请我帮忙,我岂有推辞之理?”

听了这句话,颜玖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总觉得是自己害得吴消寞性命不保。

颜琰又问:“那么明日何时启程?我去送你。”

“用不着送,我中午和你们吃完饭再走。”吴消寞瞥了颜玖一眼,朝颜琰使了个眼色。

吴消寞当然不会等到第二天中午才走。当天晚上,他就收拾好了行李盘缠,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山庄,为了不让颜玖闹着跟他一起走,免得颜琰又得担心。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吴消寞最大的毛病之一就是爱睡懒觉。

他没有一大早就起来,而是又到太阳将雾气吹散后才悠悠睁开眼睛。

当他看到窗户纸透过来的强烈阳光后,瞬间清醒了。好在颜玖没有来找他,吴消寞洗漱完以后便赶紧出去了。

吴消寞牵着骑来的马走在出庄的林荫大道上,生怕突然从身后听见颜玖的声音。

可是一路上并没有听到关于颜玖的风吹草动,或许他真的以为吴消寞中午吃过饭以后再走。

吴消寞出了庄门,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抬头一看,花弋翱一身劲装,坐在树枝上,晃荡着腿。

“你不是早走了吗?”吴消寞一手叉着腰,朝树上的花弋翱问道。

花弋翱一个翻身,从树上飞下来,落到吴消寞面前,道:“我在等你一起走。”

吴消寞牵着马,继续往前走,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我昨晚趴在房顶上听到你们的谈话了。”花弋翱也顺其自然地跟在了吴消寞身后。

“你也一直都在洵灵山庄?”吴消寞停下来,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花弋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心虚地转向其他方向,道:“我一个人没什么意思,暂时也不知道去哪儿玩。”

吴消寞点着头:“行啊,雪花鹞子,你现在连洵灵山庄都敢偷住了!”

花弋翱自顾自地往前走,边走边道:“这山庄里房间那么多,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借住几天就走,不拿他一针一线,有什么不行的吗?”

吴消寞从后面跟上来,一手掐住花弋翱的后颈,咬牙道:“那你偷听别人讲话又是什么道理?”

吴消寞冰冷的手指刚一触碰到花弋翱温暖的皮肤,花弋翱就嗷嗷大叫起来:“凉!凉!”

吴消寞轻笑一声,松开手,顺便在花弋翱屁股上踢了一脚:“走吧!”

花弋翱摸完自己的后脖子,又揉揉自己的屁股,问道:“去哪儿?”

“随你。”

玉伶坊的美女如云,酒也很好喝。

吴消寞不是第一次来了,花弋翱更不知来了多少次。上次吴消寞就是在这里找到花弋翱的。

不过这回老鸨只认得吴消寞,却不认识花弋翱了。

因为花弋翱今天不是乞丐打扮,而是和吴消寞一样干净清爽。

老鸨一看到这两个人,就猜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急忙笑着上来打招呼:“哟!这位公子不是上次来找人的嘛,最后那个什么花鹞子找着了吗?”

吴消寞看了花弋翱一眼,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嗯,找着了。”

花弋翱干咳了一声。

老鸨于是打量了一下花弋翱,面露喜色,问道:“今天公子还领了另一位公子过来,应该不是又来找人的吧?”

吴消寞微笑道:“给我们一间房,送些酒菜过去,再叫两个姑娘来助助兴。”

“晓得晓得!”老鸨听了开心极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二位请随我来。”说完就领着吴消寞他们往楼上走。

刚上了两个台阶,就听见有一群人在讨论。

其中一个道:“知道吗?誉满天下的‘绝世妙笛’吴消寞,快死啦!”

吴消寞脚步一顿,花弋翱也停下脚步,一脸好奇地望向他。

老鸨见二人不走了,正要开口,吴消寞朝她摆摆手。老鸨就了然地没有询问。

“怎么回事?”另一个人问道。

“这还得从五天前的紫澪侯寿宴说起——话说那日洵灵山庄邀请了一干江湖好汉,其中就有冷血剑客秋南涧和妙笛公子吴消寞!这秋南涧一见到吴消寞,就要吴消寞给他吹笛子,吴消寞是谁啊?堂堂妙笛公子!他的笛音只应天上有,哪能让吹笛子就吹笛子?”

听到这里,花弋翱忍不住笑了出来,拍了拍吴消寞的肩膀,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吴消寞也被这段话逗乐了,想不到他还是个有骨气的人。

“然后呢?然后呢?”旁边的人继续追问下去,“这跟吴消寞快死了有什么关系?”

那人不急不慢地喝了口酒,舒服地叹了一声,接着道:“你听我慢慢跟你说。秋南涧见吴消寞不从,立马拔剑出鞘!”说着拿起桌上的筷子抵着旁边人的脖子。“他说,这世上,还没有人敢忤逆我!吴消寞,你吹是不吹?”

吴消寞实在想象不出秋南涧拿剑指着自己并说出这句话的情景。花弋翱在旁边一边笑到没气,一边朝吴消寞竖起大拇指。

“这时洵灵山庄的人出面了,才让秋南涧放下了手中的剑,不过他觉得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就在宴会上给吴消寞下了毒!”

“什么毒?”

“五毒散!”

“啊……这是什么毒?”

“中了这个毒,五日之后就会毒发身亡,秋南涧要吴消寞五天内找到他,求着他给他解药!”

“那现在已经是第五天了!”

“对啊!可是吴消寞还是没找着秋南涧,可怜这个妙笛公子,他吹的笛音真的是绝世妙音啊!”那人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我有幸在一天夜里听见他立于月下枝头吹奏,那晚他……”

“这位兄弟,我问你,你这些事是从哪儿听来的?”吴消寞实在不想听他继续描述自己,忍不住走过来打断他。

那人斜睨了吴消寞一眼,神气道:“一看你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子哥,你不知道洵灵山庄现在正在搞悬赏吗?三日之内找到秋南涧,就给一万两银子!”

吴消寞装作吃惊道:“那你怎么知道紫澪侯寿宴那天,秋南涧和吴消寞发生的那些事儿呢?”

“这……”那人支吾了一会儿,然后又扬起头,道:“我表哥那晚就在宴会上,他亲眼所见!”

“哦?”吴消寞好奇道,“那日宴会上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之人,不知阁下的表哥是哪路高人,说出来也我见识见识?”

那人见吴消寞不依不饶,偏要刨根问底,于是恼羞成怒,将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敲,吼道:“你是哪里来的兔崽子?说出来你也未必认识!没看到我们在这里吃着饭吗?成心问个不停打搅我们吗?”

吴消寞微微一笑,道:“我不是什么公子哥,更不是兔崽子。”

说着,手从外袍里的腰上摸出一支象牙色的骨笛,往桌上一拍,冷声道:“很巧,我就是你口中的吴消寞!”

“我问你,你何时听见吴消寞吹笛了?”花弋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那人身后,冷不丁出声戏谑道。

那人见桌上的朋友都一脸复杂地望着他,依旧不死心道:“你以为,你以为拿个笛子出来就能假冒吴消寞了吗?我不相信!”

吴消寞嗤笑一声,拿回桌上的骨笛,桌子顿时裂出几条缝,“咔”的一声分裂成四个单个儿桌角,桌上的碗碟“哗啦”地全摔在了地上。

吴消寞转身,准备走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道:“今天遇到我,是你的运气,如果是秋南涧知道你这么造谣他,你的下场恐怕就跟这张桌子一样!”

楼下的客人都围了过来。

只见那人已经瘫软在了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狼藉,面如白纸,说不出一个字来。

吴消寞和花弋翱坐在香房里。经过刚刚那件事,吴消寞心情不太好,连陪客的姑娘都打发走了。

花弋翱问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不管你中的是五毒散还是十方血莲,如果找不到秋南涧,你的性命……”花弋翱不忍心再说下去。

但是后面的话,大家心知肚明。

吴消寞笑了笑,倒了一杯酒,道:“洵灵山庄已经帮我下了悬赏,如果这都不能找到秋南涧,那我应该注定活不过今天了。”

花弋翱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这位朋友,以及安慰自己。

“吴公子!”不知坐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老鸨的敲门声。

吴消寞打开门,问道:“怎么了?”

老鸨陪笑道:“打扰二位了……不过,有个人一直要见你……”

吴消寞忽然有一种莫名的预感,问道:“什么人?”

这时,从墙边出来一个男人。此人双手抱胸,怀里持着一把剑。

这把剑的剑鞘上以紫藤缠绕着金缕祥云为装饰,剑把上雕刻着一条蛟龙作出水吐云状。

实在是一柄不可多见的好剑,如若此剑出鞘,想必会更令人惊叹!

吴消寞不禁被这把剑所吸引,但是这把剑的主人对吴消寞而言更为重要。

面前的这个男人脸骨深邃,下巴处有轻微的青色胡茬,他的眼神比钢刀尖刃上的光还要犀利,他的语气也平静而冷淡。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开口道:“吴消寞。”

第20章:南涧之秋

吴消寞此刻脸上也很平静,但是他的心里却像刚开了一坛十八年的女儿红一样,即使他料想到了这坛酒会很香很醇,但是当它被掀开泥封后,那股酒气散出来,却还是令人惊喜、愉悦。

吴消寞朝男人点点头,道:“请进吧!”

男人没有多余的动作,依旧抱着手中的剑,走进了香房。

吴消寞看了眼老鸨,她便识趣地离开了。吴消寞关上门。

那男人已经坐在了花弋翱的身边,花弋翱从见到这个男人开始,就呆住了,他有一种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气魄。

花弋翱看惯了吴消寞这样的江南公子,此刻身边的这个人却像是刚从西北吹来的一阵风,他的脸被风沙磨砺过,他的头发有些干枯,他的嘴唇很薄,很干,唇色很淡。

他的腰肩如草原上的豹子,即使只是静静地坐着,也能感受到他的肌肉里蕴藏着力量。

他的眼神像老鹰一般,半敛着,隐去一半的凌厉,却依然让人觉得恐慌。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看够了吗?”

花弋翱哆嗦了一下,险些将手里的酒洒出来。他摸了下鼻子,清了清嗓子,道:“失礼了。”

吴消寞关上门后就一直站着,因为他刚一回头,就发现他的位子被坐了……

而他的酒杯、碟筷都还放在那人的面前,如果开口请那人让个位子,好像不太好,人家都已经坐下了,但如果直接把自己的餐具从人家面前端走,好像画面又怪怪的……

思量了一番,吴消寞坐在了另一张凳子上。

“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

刚一坐下,两个人就同时开口道。

花弋翱看看吴消寞,又看看那人,感觉气氛不太对,于是抿了抿嘴,把桌上一盘烧鸡端起,默默转移到了榻上,自顾自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看戏。

吴消寞道:“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出现。”

“无论我何时出现,有些事情并不会改变。”

吴消寞道:“想不到你会来找我,秋南涧。”

花弋翱撕鸡肉的手停住了,张着嘴望着那个男人。

原来他就是名动江湖的西风剑客——秋南涧!

他还以为是吴消寞的一个面瘫朋友……

秋南涧面无表情道:“难道不是你设计让我来找你吗?”

吴消寞临走前告知颜玖十方血莲的事情,颜玖便以洵灵山庄的名义悬赏秋南涧,以救吴消寞的性命,但是不想被谣传成“秋南涧给吴消寞下毒”。刚刚楼下那个人说的,不过是其中一个版本,可见其他的版本也差不多离奇。

谁知这反倒帮了吴消寞,谣言似火,很快传遍了江湖,逼得秋南涧主动来找吴消寞。

吴消寞尴尬地笑了笑,道:“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找我。”

“不错。”秋南涧始终没有看吴消寞,“我本来不会找你,别人的生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见惯了死人,他的剑本就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

“那你来找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给我下毒吗?”吴消寞好奇道。

秋南涧轻笑一声,道:“也不是。江湖上对我的造谣数不胜数。”他收了收臂膀,将怀里的剑抱得更紧,“一旦有什么杀人害人的事,就有人让我背黑锅。我早已懒得计较。”

吴消寞更疑惑了,问道:“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秋南涧终于看了他一眼,道:“时肃被害,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杀的。不少人都在追查我的行踪,你也不例外。”

吴消寞垂眸,点点头。

“但是我知道那些人找我是为了杀我,而你,是为了帮我。”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听过你的笛音。”秋南涧盯着吴消寞腰上的弦鹤骨笛道,“除你之外,没有人能吹出那样的曲调。所以我相信你和我是同样的人,你也一定会相信我这种人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吴消寞默认。他见过秋南涧的剑法,能练出那种孤高剑法的人会杀人,但一定不会撒谎。

虽然他们一个是剑,一个是笛,但道理都是一样的,他们会选择无条件相信彼此,哪怕他们并不是朋友。

——高手之间,惺惺相惜,再寻常不过。

“可我之前一直在找你,你却一直在躲,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吴消寞问道。

秋南涧回道:“因为我猜你可能真的中毒了,而此毒是因我而中。”秋南涧淡淡道,“我不让你找到,是因为我秋南涧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但我也不希望因为我,江湖上从此就再没有妙笛公子。”

“不错,我的确中毒了。”吴消寞回道,“不过我找你,并不是为了帮你证明清白,而是为了查明真相。”

“时肃死亡的真相?”

“不只是这个,事情比我们知道的更加复杂。”吴消寞正色道,“阴阳派有一圣物,名叫‘长生咒’,三个多月前被人盗走,时肃很可能是被盗取长生咒的人所害!”

秋南涧沉吟片刻,道:“长生咒被盗与我有什么关系?”

吴消寞道:“所以阴阳派认为是你偷走了长生咒,并且给我下了毒,让我十天内将你带到藏云峰,不然我就会毒发而亡!”

“今天是最后一天。”秋南涧道。

“所以我要带你去藏云峰。”

秋南涧冷冷道:“如果我不随你去呢?”

吴消寞苦笑道:“我知道凭你的武功,我根本强迫不了你。但是如你刚刚所言,你不希望我死,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吴消寞顿了顿,自信道:“所以你一定会跟我去藏云峰。”

“不然你就会死。”

“不然我就会死。”

秋南涧又道:“可是如果我随你去了藏云峰,我也可能会死。”

“你放心,就算我拼上性命,也不会让你有危险。我只是想看看真相到底什么时候会浮出水面。”吴消寞对着秋南涧道。

秋南涧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是眼神已经柔和了许多。他道:“你现在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

吴消寞低下头,干咳了两声。

而一直在旁边默默吃鸡的花弋翱,早已经把鸡肉啃得干干净净了,他见吴消寞他们还没谈好,索性将平时不吃的脆骨也啃了起来,结果发现比想象中好吃,于是沉浸在嚼脆骨的世界里。

他把鸡脆骨嚼得“嘎吱嘎吱”响,整个房间里只听得见他的咀嚼声。

突然一支筷子飞来,一眨眼打翻了放在花弋翱腿上的那盘鸡骨头。

花弋翱被吓了一跳,看着一地的鸡骨头和已经碎掉的盘子,愣了愣,然后抬起头看向吴消寞。

只见吴消寞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指了指秋南涧。

花弋翱于是一脸懵地转向秋南涧。

秋南涧已经不再抱着剑,改为一手提剑,他的桌上只剩一只筷子。

秋南涧的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表情——他拧起眉盯着花弋翱,阴冷道:“吵死了。”

花弋翱咽了下口水。

事不宜迟,吴消寞决定赶紧动身去藏云峰。

花弋翱也想去。

吴消寞道:“我们去藏云峰不是玩的,你跟着去干嘛?”

花弋翱眼巴巴地看着吴消寞,道:“我怕你没到藏云峰就呜呼了,到时候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吴消寞刚想说话。

秋南涧在旁边道:“让他跟着去吧。”

于是三个人一同上路。

经过街边一家医馆时,看见那个在玉伶坊造谣的人被抬了出来,口中血流不止。

花弋翱好奇道:“那人刚刚不还好好的嘛,怎么吃了顿饭就变成这个狼狈样了?”

秋南涧冷冷道:“我来的时候听见他在说我的事,顺手把他的舌头割下喂狗了。”

花弋翱听后,惊恐地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秋南涧一个不高兴也把他的舌头给割下来。

秋南涧一个眼神刺过来:“怎么了?”

花弋翱立马放下手,忙不迭道:“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吴消寞无奈地摇了摇头。

金乌将落,藏云峰还在西面。

花弋翱担忧地看看吴消寞,问道:“吴消寞,你还好吗?”

吴消寞点点头,道:“别担心。”说着又一记重鞭甩在马屁股上。

终于,在黄昏之时,赶到了藏云峰。

阴阳派的地盘建在山上。刚到山脚,就有两个一身黑衣,脸上也涂得黑黑的人出来迎接。

“来者可是吴消寞?”其中一个问。

“正是。”

“你的时间不多了,司命在里面等你。随我来吧!”

说完领着吴消寞他们走进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的洞壁上画着许多面目狰狞的鬼魂,还有鬼差,两边点着火盆,火光照亮了那些鬼的脸。

青面獠牙算最平常的了,更骇人的还有吐着二尺长的红舌头的鬼,脸上没有五官的鬼,断手断脚的鬼……

“咦,这个的头呢?”花弋翱凑到墙上看了看,只见墙上画着的一个鬼身穿白色长衣,头却没了,“难道颜料掉了?”花弋翱仔细看起来。

“在这儿。”秋南涧把住他的头,稍稍偏了一点方向,花弋翱的脸正对着那张狞笑着的鬼脸。

“啊——”花弋翱被吓得往后一跳,直接跌进了秋南涧的怀里。

原来那个鬼头被鬼一手提在腰侧。

吴消寞回头道:“安静点,别瞎看。”

秋南涧一只手抓着花弋翱的胳膊,把他从自己怀里扯出来。

花弋翱蹙着眉瞪着秋南涧。

秋南涧一个眼神轻飘飘地看回去。

花弋翱瘪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继续跟在后面。

隧道越发开阔,终于走到尽头,沉重的铁门一开,里面竟是一片辉煌的光明。

“吴消寞,你运气不错嘛。”薛音书斜倚在美人榻上,看着他们微笑道。

第21章:孪生姐妹

吴消寞淡然一笑,道:“我的运气一向不错。”说着,他走到秋南涧身边,道,“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现在你可以把十方血莲的解药给我了。”

“哦?”薛音书微笑道:“你是带了两个人过来……”玉手一抬,指着秋南涧道,“可我怎么知道,他,就是秋南涧呢?”

吴消寞道:“就凭他手上的这把水龙剑。有资格拥有这把剑的人,只有秋南涧。”

薛音书道:“好,我相信他就是秋南涧。”她看向秋南涧,语气含威道,“秋南涧,把长生咒交出来吧!”

秋南涧冷冷道:“我身上没有你要的长生咒。”

薛音书皮笑肉不笑,道:“是你偷了长生咒,你身上会没有吗?难道你藏在别的地方了?”

秋南涧道:“荒谬!你们的长生咒被谁偷了与我无关,我连见都没见过。”

“好……”薛音书冷笑道,“既如此——吴消寞,我不能把解药给你。”

“为什么?”花弋翱生气地站出来问道。

“因为我要的是长生咒,”薛音书道,“你们只给我带来个秋南涧,有什么用?”

“可你当初说只要我把秋南涧带到藏云峰,就给我解药!”吴消寞怒道。

“话是如此。”薛音书嫣然一笑,“可我要的是带着长生咒的秋南涧,而不是带着水龙剑的秋南涧。”

“你,你诓我!”吴消寞忽然眉头一皱,捂着胸口,两腿一软,跪在了冷冰冰的地上。

花弋翱急忙上去扶住他,担忧道:“吴消寞你怎么样?毒已经开始发作了吗?”

秋南涧以剑鞘指着薛音书,目光冷冽道:“把解药给他,否则我剑一出鞘,必定见血!”

薛音书面无惧色,道:“你们不交出长生咒,就休想得到解药!”她抬了下手,一群死士出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薛音书冷笑一声,道,“别忘了,这里是藏云峰,就算你们两个武功高强,可还得顾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你秋南涧一剑能杀几个人?”说着她又坐回榻上,“何况,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根本出不了这个山洞!”

吴消寞讥笑道:“其实你根本没有打算把解药给我,对吧?”

薛音书眨了下眼睛,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解药根本不在你身上。”吴消寞目光犀利道,“而且你根本不是薛音书,你是薛音真!”

这个和薛音书一模一样的女子愣了愣,俄而笑了起来,道:“不错,想不到还是被你认出来了,吴消寞。”

薛音真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好奇道:“我和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吴消寞道:“很简单,阴间大司命身边有阴间四鬼陪护,你却没有。”

“或许阴间四鬼今天恰巧被派遣出去了呢?”薛音真反驳道。

“还有一个理由。”吴消寞继续道,“我一进来这个地方,就知道你不是薛音书。”

“为什么?”薛音真面色发冷。

吴消寞道:“我和薛音书第一次见面时,她一进客栈的房间,房间里就充斥着山茶花的香味。而这里,一点山茶花的味道都闻不到。”

薛音真双眼如潭:“我很不喜欢香味。”

突然她又抬起头笑了起来,道:“不过就算你猜到我是薛音真又如何?如你所言,解药的确不在我身上。”她收起笑容,冷冷道,“你们都活不过今天!”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吴消寞慢悠悠地站了起来,道,“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们三个人联手,未必不能对抗你的死士们。”

薛音真嗤笑一声,道:“别勉强了,吴消寞,你的血液就快凝固了,你撑不了多久的。”

吴消寞扒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了胸膛,无奈道:“虽然我很不喜欢把自己的胸口亮给别人看,不过想想还是让你清楚一下目前的局势为好。”

他的心口上干干净净,一片花瓣的痕迹都没有。

“不可能!”薛音真失色道,“你怎么可能解得了毒!”

“想想看的确是不可能。你们下毒的方法十分高明,毒药和解药都藏在让人根本想不到的地方。”吴消寞合好衣服,说道。

“其实当初薛音书给我喝的那杯茶根本没有毒。茶水和茶杯原本就没有毒,因为魑和魅都喝过了茶。

“如果是后来下的毒,就像魑所说的,他擅长下毒于无形,那也根本不可能,因为那杯茶是魍倒给薛音书的,魑根本没有接触到那杯茶,所以他没有机会下毒。”

“那你怎么中的十方血莲呢?”花弋翱疑惑道。

吴消寞继续道:“那杯茶其实就是个幌子,是为了让我想不到解药会在什么地方。

“——因为十方血莲的毒就淬在了薛音书的罗刹令上!”

“呵,”薛音真轻笑一声,“你是怎么发现的?”

吴消寞道:“薛音书为了让我相信她是阴间大司命,从腰间解下罗刹令给我看。但她并没有用手触碰那块玉玦,而是捏着上面挂着的绳子抛给了我,我看完后将玉玦还给她,魍过来拿的时候,也是手提着吊绳走的。”

这时秋南涧也开口道:“一个女人可以用手捏着绳子,一个男人又何必这么扭捏?”

吴消寞道:“他们尽量不触碰到那半块玉玦就是因为上面有毒,而我看的时候,用手握过它,毒就从我的手掌心渗入到了身体里。”

薛音真点点头,不甘心地问道:“那你又是怎么找到解药的?”

吴消寞回道:“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十方血莲的毒会在罗刹令上,所以也不可能猜到解药在哪里。直到我去朱楼找到了柳一湄。”

说到这个名字,吴消寞笑了下:“她告诉我,如果我始终没有找到秋南涧,就去找你,因为你有解药。

“我一开始很疑惑,阴阳派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只说你有解药?”吴消寞接着道,“这时我脑海中想起薛音书说过的,另外半块罗刹令在你手上,因为你是她的妹妹,也是阴间少司命。

“所以我很快联想起来,你身上有的左半块玉玦上淬的是解药,而薛音书的右半块上则是毒药。再回忆了一下之前薛音书把玉玦给我的种种细节,我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但你猜到了又如何?我并没有把我的半块罗刹令给你。”薛音真面带愠色道。

“不错,即使我猜到了一切,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你更不会把解药给我。”吴消寞莞尔一笑,道:“不过你应该还记得,在洵灵山庄遇到我的那一晚吧?”

那晚,正是颜玖带着吴消寞第一次吃王小瑜做的宵夜的一晚。

吴消寞吃完宵夜走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有一个人影闪出来,声音清脆地问道:“你就是吴消寞?”

接着灯光,吴消寞看到的是薛音书的脸。

但这人一定不是薛音书,因为薛音书已经认识他了,那么一定是薛音书的孪生妹妹——薛音真。

薛音真道:“你刚刚在那边吹笛子,吵到我了!”

吴消寞心情不错,微笑道:“无意打搅,实在抱歉。”

薛音真瞪了他一眼,便走了。

吴消寞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有了个打算——他想去偷薛音真的罗刹令。

但他毕竟是被邀请来的客人,山庄里人多眼杂,行动太显眼,不好下手,只能等待时机。

谁知时机刚好撞上来了。宴会第一晚,花弋翱借偷琉璃杯,跟吴消寞开了个玩笑,结果被吴消寞逮住把柄,让他第二天去将薛音真的罗刹令偷过来。

花弋翱果然是专业的神偷,第二天趁薛音真还在睡觉,把罗刹令送到了吴消寞手里,吴消寞在掌心里摸了几遍后再给她送回去。

果然一天下来,心口的血莲花瓣全消失了。

“原来你让我偷那玩意儿是为了解毒,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呢!”花弋翱听后哈哈大笑,道,“我花鹞子可从不偷女人东西的,不过既然是为了给你解毒,我现在也没什么好愧疚的了!”

相反薛音真却满脸怒气,恶狠狠地盯着花弋翱道:“你,你竟然趁我睡觉,偷进我的卧房!”

说着拿起桌上的一面铜镜朝花弋翱用力扔去。

秋南涧大掌一挥,将飞来的铜镜打落。

薛音真咬牙道:“既然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为什么还要假装中毒。”

“他就是想看我们一个个为他担心的样儿呗!”花弋翱插嘴道。

秋南涧回过头瞥了他一眼,花弋翱乖乖闭上了嘴。

吴消寞道:“因为我还是想找到秋南涧,带他到藏云峰,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可真相就是秋南涧打伤了三位司命,盗走了长生咒,又杀了流蜂掌门时肃!”薛音真提高了声音。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吴消寞问。

薛音真道:“是我姐姐说的,盗取长生咒的就是秋南涧,如果你把他带到了这里,就一定要让你们再也不能活着出去。”

“所以你和你姐姐互换了罗刹令,你来假冒薛音书,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解药给我们!”花弋翱气愤道。

“哼,不错。”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秋南涧并没有盗走长生咒,那么他一死,就永远成了别人的替罪羊,长生咒就永远找不回来了!”吴消寞严肃道。

“我姐姐不会骗我的!”薛音真吼道。

她抬手向前一挥,那些死士纷纷朝吴消寞他们涌了过来。

小剧场:

薛音真【托腮】:搞不懂这个渣渣作者为什么要把我写成一个蛮不讲理的姐控。

颜琰【叹气】:唉……如果阿玖能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

薛音真【冷漠】:你个弟控离我远点儿。

第22章:刚出虎穴

那些死士目光无神地朝吴消寞三人一步一步走来,吴消寞他们后退,站成一个三角形的攻防阵势。

退无可退,一个死士已经向吴消寞扑了过来,吴消寞早已握住弦鹤骨笛,快准狠地打在死士的脖子上。

然而那死士的肉已经僵硬无比,像打在一块晒干了的腊肉上,他们似乎没有任何感觉,眉头都不皱一下,眼看那双发紫的手就要伸向吴消寞,吴消寞赶紧一脚踢开了他。

吴消寞看着四面而来的死士,拧眉道:“行尸走肉!”

与此同时,秋南涧的水龙剑已被拔出——剑一出鞘,如有龙吟,一泓剑气,如苍龙出水。

剑扫一面,只见扑来的死士脖子处鲜血爆溅,他们好像终于有了痛觉,两只手捂住脖子,浓稠的血从他们的指缝、手腕处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血腥味浓烈刺鼻,他们的喉咙已被割断,嘴里发出“咔咔”的支零破碎的气音。

但不料这样却更加刺激了他们,他们不顾脖子已经有了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更加疯狂地扑了过来。

花弋翱是最累最焦急的一个,他身上没有武器,徒有一身轻功,但这群死士已将他们密密麻麻地围住,轻功根本施展不开,只好赤手空拳地与死士搏斗,拳头打在那些硬肉上,手背生疼。

他一脚踹在一个死士的胸口,谁知那家伙竟然一把抓住花弋翱的腿,牢牢不放,十个又长又尖的指甲已经快戳进花弋翱的腿肉里,花弋翱想抽回腿,但是那双手力气太大,再加上他这一脚踢得有些高,现在又只有一脚着地,险些摔在地上。

花弋翱正要呼救,眼前已闪过一道凌厉的剑光,腿上的刺痛骤减。那双抓着他的手仍然在他的腿上抽搐,不过只剩一双鲜血淋漓的手臂了,因为秋南涧已经将那双手砍了下来。

“你没事吧?”秋南涧一边沉着地挥剑砍退涌向花弋翱这边的死士,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花弋翱抖抖腿,把那双血胳膊甩掉,感激地望了一眼秋南涧,道:“没事,多谢!”

吴消寞已经有点喘,喊道:“秋南涧,刺破他们的心脏试试!”

秋南涧目光如冰,一剑刺进一个胸膛,前心插入,后背穿出。那死士没有任何反应就倒下了,于是他剑如闪电,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一时间剑花飞舞,连续倒下了一片。

可是死士的数量太多了,这样根本不是办法。

花弋翱躲在秋南涧身后,喊道:“吴消寞,快想想办法!”

吴消寞将一个死士打倒在地,也正心急如焚,忽然瞟到薛音真正笑脸盈盈地站在高处看着好戏。

吴消寞回头道:“擒贼先擒王,花弋翱,去控制薛音真!”

秋南涧听到后,迅速为花弋翱清出了一条血路,花弋翱于是向前跑了两步蓄力,接着一提气,两脚向下用力一蹬,一招旱地拔葱,飞过这群死士,如一只锁定猎物的鹞子,直直朝薛音真冲去。

薛音真还没来得及反应,花弋翱已一手扣住她的脖子,一手捏住她的脉门,沉声道:“快让你的这些死士撤下!”

花弋翱起伏的胸膛贴在薛音真的背上,因为打斗而蒸发出来的热气将薛音真包拢住,他的手上还沾着死士的血,已经变得冰冷而黏腻。

薛音真又想起他趁她睡觉时,偷进卧房的事情,脸上通红,羞骂道:“氵壬贼!混蛋!”

花弋翱一脸莫名其妙,他只是小偷,又不是采花贼,怎么就背上“氵壬贼”的骂名了?

花弋翱手上一紧,威胁道:“快点,不然我就捏断你的脖子!”

薛音真咬了咬牙,不甘愿地叫道:“退——”

刚刚还在战斗的死士们听到后,立刻慢慢散去,地上已是一片狼藉,有的死士还躺在地上没有死透,抽搐着,有的失血过多,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死尸。

秋南涧弹了一下剑锋,“铮——”的一声,剑上的血已被弹落,了无痕迹。

一剑入鞘,苍龙入水。

花弋翱对薛音真道:“带我们出去。”

薛音真气得发抖,不做应声。

花弋翱手上用劲:“嗯?”

这一下似乎弄痛了薛音真,她眼里噙着泪,吃力道:“好……”

于是吴消寞他们跟着薛音真到那扇铁门前,薛音真高声道:“开门!”

门外的人听到是薛音真的声音,打开了厚重的铁门。

开始领着吴消寞他们的两个人,见到薛音真被挟持住,一时震惊。

薛音真冷声道:“引他们出去!”

于是那两个人又在前面领路,一行人终于走出了藏云峰。

出了那个山洞,外面已经星辰满天。

吴消寞和秋南涧上了马,花弋翱在薛音真耳边道了声:“得罪了。”然后松开了她,一个飞身,也跃上了马。

吴消寞扯着缰绳,道:“长生咒定是被他人所盗,你回去好好问问你姐,这其中必有误会!”

说着三个人调转马头,一鞭子,驾马而去。

薛音真的脖子和手腕上都有了红色的指印,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手上也沾上了粘稠的血浆,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面色阴沉。

夜色已深,吴消寞他们离了藏云峰,暂时找了家客舍落脚。

那家客舍里没有什么人,只有掌柜在柜台盘账,伙计扶着扫把打盹儿。

吴消寞敲门,伙计立马醒了过来,一开门,见吴消寞和花弋翱脸上衣服上都带着血,差点没吓得跌下去。

秋南涧身上倒是一处血都不见,但他抱着剑,一脸杀气,还不如另外两个笑脸盈盈的人呢!

伙计努力挤出一张笑脸,结巴道:“客,客官,我们,已经打烊了……”说着就要关门。

吴消寞抵住门,笑道:“诶,小哥,你们这儿灯不是还亮着吗?怎么就打烊了?”

“正,正要打烊……”

花弋翱一手推开门,微笑道:“我们只宿一晚,三倍价钱。”

掌柜一听,立马迎上来,谄笑道:“贵客贵客,我们这儿刚好还剩三间空房,原来是为三位而留的啊!快请进来!”

于是三人走到一张桌子边坐下,吴消寞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道:“麻烦给我们做一桌饭菜,再准备三桶洗澡水送到房里去。”

“省得省得!”掌柜的哈了哈腰,又好奇道,“三位刚刚是……”

吴消寞笑道:“哦,我们兄弟刚刚误进了一个土匪窝,打斗了一番。”

掌柜失色道:“这附近还有什么土匪?”

花弋翱拍拍掌柜的背,不动声色地将手上已经干得差不多的血蹭到他的衣服上,安抚道:“别担心,那群熊包子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掌柜的笑了笑,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感谢三位英雄了!”

花弋翱甩甩手,道:“举手之劳。”

掌柜的走后,吴消寞对秋南涧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从流蜂派离开那晚,可是去了乌木道长的紫云观?”

秋南涧点头:“不错。”

吴消寞疑惑道:“为什么要去紫云观?”

“那里清净,利于疗伤。”

“可是紫云观离流蜂并不近,你没有理由不顾伤势去一个远地的道观疗伤。”吴消寞盯着秋南涧道。

秋南涧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的不错。我去紫云观是因为有人让我去。”

“什么人?”吴消寞凑近道。

“雇我刺杀时肃的人。”

吴消寞道:“那人是谁?”

秋南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知道我是不会说的。”

吴消寞坐回去,沉吟片刻,又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紫云观的?”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吴消寞难以置信。

“不错。”

这么说,乌木没有骗他们,撒谎的竟然是柳一湄!

吴消寞的心沉了下去。

——柳一湄为什么要骗他们?

——难道是罗门的消息错了?可吴消寞知道,这种可能性相当小。

吴消寞又突然想起来,道:“干尸案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秋南涧看着他,摇摇头。

吴消寞更疑惑了,那为什么柳一湄当初还说——干尸案只要找到秋南涧后就也知道了?

现在秋南涧已经找到了,可是秋南涧也不知道!

吴消寞盯着桌子,失神起来。

秋南涧开口道:“我已经随你去了藏云峰,你身上的毒也早已解了,明天我们就此别过。”

花弋翱听后,问吴消寞道:“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呢?”

吴消寞回道:“回洵灵山庄,小玖不知道我的毒已经解了,一定还在担心我。”

花弋翱撇撇嘴,酸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小玖、小玖’。”

吴消寞不在意,回问他道:“那你呢,你打算去哪儿?”

“既然你去洵灵山庄,我再跟着你也没什么意思,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花弋翱想了想,道。

“好。那我们明天就此各奔东西!”

这时,伙计端着菜盘来了,陪笑道:“各位客官,今天实在是太晚了,没什么硬菜,实在是不好意思。”

吴消寞道:“无妨。”

花弋翱现在又累又饿,赶紧拿起筷子,看准了一块鸡肉,准备下手。

秋南涧突然扯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花弋翱不解地看他。

小剧场:

秋南涧【抱胸】:写了二十章劳资才出场,今天要好好ZB。

渣渣作者:你的那些武力值都是我绞尽脑汁给你扒出来的!

秋南涧【提剑】:我的剑一出鞘,必定见血。

渣渣作者:行行行,你厉害,我闭嘴。

第23章:又入狼窝

花弋翱刚伸出筷子,秋南涧就扯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花弋翱不解地问。

吴消寞看了下秋南涧,夹起一块肉,放到鼻下闻了闻,抬头道:“没有毒。”

秋南涧盯着花弋翱满是血渍的手,紧拧眉头,道:“去洗手。”

花弋翱平时做乞丐习惯了,用脏手直接抓鸡肉吃也是家常便饭,所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

于是花弋翱不情愿道:“我好饿,况且我用的筷子,不会弄脏菜的。”

秋南涧沉声道:“再不去我就把你一双手都砍下来。”

花弋翱立马放下筷子,喊道:“伙计,带我去洗个手!”

吴消寞的手倒是没花弋翱那么血淋淋的,但他也默默地跟着花弋翱洗手去了。

回到饭桌上,花弋翱的手已经干干净净了,不过他的手背上蹭掉了几块皮,露出了粉色的肉。

“嘶——刚刚我的手沾到水的时候可疼了,我都没发现我竟然受了伤。那些死士的肉可真硬!”花弋翱甩甩发痛的手,龇牙道。

吴消寞揶揄道:“这算不算老天爷给你偷东西的惩罚?”

花弋翱朝他做了个鬼脸。

三个人吃完饭,回到房里,伙计打来了热水,供他们沐浴。

花弋翱刚脱下衣服,跨进洗澡桶里,就有人敲门。

“不要热水了。”花弋翱舒服地靠在桶壁上,懒懒道。

门还是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我都说不要热水了,既然搬来了就放旁边吧。”花弋翱闭着眼睛道。

秋南涧注视着水里这个肤如白玉的人,因为冉冉的热气而变得面色潮红的人。

看了一会儿,秋南涧冷不丁开口道:“是我。”

花弋翱猛地睁开眼,看到秋南涧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我不会又是哪里得罪他了,他现在来杀人灭口的吧?

秋南涧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抽了抽嘴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他,道:“你的手不能沾水,洗完澡用这个敷在伤口上。”

花弋翱迟疑着。

——冷血的西风剑客竟然亲自给他雪花鹞子送药?涂了这药手不会烂得更快吧?

不管了,先假装收下再说。

正要伸手去拿,头猝不及防地被秋南涧狠狠按进了热水里。

——不会吧,我不就迟了一点接您的东西嘛!至于要淹死我吗?

花弋翱双手扑腾着,奈何秋南涧手劲儿太大,快要窒息了。

秋南涧终于把他的头从水里拎出来,用洗澡布捂住他的鼻子。

花弋翱忍无可忍,瞪着秋南涧。

秋南涧也捂着口鼻,朝他摇了摇头。

花弋翱这才恍然,房里有迷香!

秋南涧示意他自己捂着鼻子,然后提着剑出去。

秋南涧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吴消寞已经撂倒两个了。他一直在想事情,没有下桶洗澡,就发现有人在他房外鬼鬼祟祟。

原来这是家黑店,想趁他们在洗澡的时候迷晕他们,谁知碰上了这几个警觉性极高的高手。

吴消寞用骨笛敲了敲掌柜的脑袋,发出“咚咚”的响声,讥诮道:“行啊,我们的东西你们也敢想?”

“不敢了不敢了……”那些人连连磕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吴消寞摸了摸下巴道:“不过你们的手法也太不高明了,为什么不等我们睡着了下手?”

掌柜的犹豫着道:“因为天快亮了,几位还迟迟不睡,明天又有新的生意……”

“敢偷到你贼祖宗头上来了!”这时候花弋翱披着衣服出来了,一脚踢翻了那人。他刚刚被秋南涧按在水里呛了好几口,现在特别火大。

秋南涧问:“把他们怎么办?”

花弋翱咬牙道:“把他们衣服扒了,捆了扔到外面吹吹风,等路过的人来救他们吧。”

吴消寞指着他们,厉声道:“自己脱!”

“是是是……”

于是那群人动作迅速,脱得赤条条的,花弋翱把他们的衣裳打了几个结,做成一条长布绳,和吴消寞两个人联手将他们绑了个严实。

为了防止他们被冻得鬼哭狼嚎,特意把他们的袜子塞到嘴里。

扔出门后,三个人便各自回房安心休息了。

秋南涧睡得很浅,第二天天刚亮就准备离开。

一开门就看到花弋翱倚在门框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早走。”花弋翱朝他得意地扬了扬眉。

秋南涧看了看他的手已经用布包扎起来了,面无表情道:“你在我门口做什么?”

花弋翱道:“等你一起走。”

“你要去哪儿?”

“我要跟着你。”

秋南涧眉头跳了跳,不解道:“跟着我?”

“对!”花弋翱站到他面前,昂起头看他,正经道,“我要跟你学剑!”

秋南涧蹙眉道:“你有剑吗?”

“没有。”

秋南涧轻笑一声,道:“可笑,没有剑还想学剑?”

花弋翱不服气道:“你莫要欺负我是个檐上飞瓦上跳的,我见过人家练剑,刚开始不就拿根树条子也能练吗?”

秋南涧正经道:“练剑需先挑一把称手的剑,剑有轻重长短软硬之分,须量人而定。”说着,他瞥了眼花弋翱,接着道,“你没有先确定用什么剑,那你怎么知道要练哪种剑法?”

花弋翱道:“我就想学你这种剑法!”

“我这种剑法?”秋南涧凝视着他,俄而笑了一声。

吴消寞起来后,花弋翱和秋南涧都已离开了。他走出客舍,发现那几个人已经缩在门口,冻得昏了过去,于心不忍,还是将他们的布带解了。然后骑着马离去。

下午的时候,终于赶到了洵灵山庄。

一下马,就去找颜玖,可是颜玖不在房里。于是又去找颜琰,谁知在路上就遇到了他。

颜琰道:“消寞,我要跟你说件事。”

吴消寞看他面色不好,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颜琰看着他,道:“阿玖又不见了。”

“什么?”吴消寞心里的预感还是被证实了,“悦人馆找了吗?会不会又是和王小瑜在一起?”

颜琰痛苦地摇摇头:“问过了,没去过。”

“颜琰兄,到底怎么回事?”吴消寞着急地握住颜琰的胳膊。

颜琰皱眉道:“你走后,阿玖也偷偷出庄了,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我寻思着他可能是去找你,结果你今天回来,我就知道,他……”

这是颜玖第一次对颜琰不告而别这么久,颜琰却觉得他似乎要永远离开自己了。

吴消寞听后,道:“你先不要着急,我去帮你把小玖尽快找回来。”

也许颜玖是怕他最后没有找到秋南涧,于是去找阴阳派要解药了。

颜琰担忧道:“洵灵山庄这么多人都出去找了,还是没找到,你一个人怎么找?”

吴消寞想了想,道:“金簪夫人不是和你有些交情吗?小玖是你弟弟,她一定会帮你找到消息的。”

“金簪夫人?”颜琰疑惑道,“是朱楼罗门的柳一湄吗?”

“正是。”

颜琰道:“我没有见过她,何来的交情?”

吴消寞诧异了,他记得柳一湄对颜玖说过,她和他哥哥还有点儿交情。

颜琰似乎看透了吴消寞的疑惑,苦笑道:“你别忘了,阿玖还有一个哥哥。”

宫珝!他果然和朱楼有不简单的关系。

吴消寞严肃道:“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就去朱楼问问。”

颜琰点点头,道“只能拜托你了,我山庄里的事情太多,家父的身子每况愈下,我实在有心无力。”

吴消寞拍拍他的肩,道:“放心吧。”

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朱楼。这时又到了傍晚。

这次他穿过九曲回廊时,不再是悠哉哉的了,而是非常焦急,希望领路的丫头能走得快点。

尽头的那扇门早已不陌生,推开门,柳一湄欣喜若狂,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吴消寞也笑了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柳一湄还没有开口,吴消寞就说道:“我这次来是想问你,颜玖到底去哪儿了?”

柳一湄似乎有些失望,道:“我知道他在哪里,但是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吴消寞震惊又不解道。

“因为有人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柳一湄微微低下头。

“多少钱都不说出来?”吴消寞道。

柳一湄难过地抬头看他,强颜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只看中钱的人吗?”

吴消寞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内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又不甘心道:“那怎么样你才肯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颜玖到底在哪里。”

柳一湄拨弄着那摇曳的烛火,不再看吴消寞,似乎也不打算开口了。

吴消寞坐着等她开口。

过了半晌,柳一湄叹了口气,道:“你还不打算走吗?”

吴消寞道:“我在等你告诉我。”

柳一湄看了他一眼,道:“好,我告诉你,条件是你要承诺我一件事。”

“什么事?”

柳一湄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找到颜玖后,就来带我离开朱楼。”

吴消寞没有说话。

“我已经不想在这个屋子里呆下去了。”柳一湄轻声道,“可我,自己又走不出去。”

吴消寞终于应道:“好,我答应你,找到颜玖后,就来带你离开。”

柳一湄笑魇如花。

第24章:流光飞焱

苏合香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

这一刻,吴消寞给了柳一湄一个承诺,一个让她愿意等待一辈子的承诺。

吴消寞覆上柳一湄的手,凝视着她,道:“现在,你能告诉我颜玖在哪里吗?”

柳一湄定定地看着这只手,这手的手心很干燥很暖和。

她出神了一会儿,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吴消寞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

俄而她抬起头,道:“颜玖现在在紫澪侯府。”

紫澪侯府?紫澪侯?宫珝?

吴消寞收回手,柳一湄手背上的温度顷刻消失。

“谢谢你。”吴消寞站起身,又顿住了——他突然想起了秋南涧的事情。

他本想问问柳一湄为什么要骗他秋南涧在紫云观的事情,但是他现在问不出口,也不想问了。

吴消寞敛眸道:“我走了。”说完他一刻不停地转身准备去开门。

“吴消寞!”柳一湄喊住他。

吴消寞站住,却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的背后有一双含情的眸子,正炙热地望着他。

柳一湄道:“你记住,生当复来归。”

吴消寞沉默了一下,短促而深沉地应道:

“嗯。”

离开朱楼后,吴消寞没去其他地方,而是又策马赶往洵灵山庄。

连日来陪吴消寞东奔西跑,马儿也吃不消,跑得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后转着耳朵,扣着前蹄。

吴消寞扯着缰绳,马在原地打转,就是不肯跑。

吴消寞抚摸着马颈上的鬃毛,无奈道:“翻羽啊翻羽,我知道你很累了,我也很累,但是我们要赶紧找到小玖,不然飞翩以后就不理你了。”

翻羽是吴消寞的马,飞翩是颜玖的马,两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就跟吴消寞与颜玖一样。

翻羽听后,重重地打了个响鼻,吴消寞深吸了口气,一鞭子下去,马儿又撒起蹄子飞驰起来。

赶回洵灵山庄后,夜色已深,颜琰却还没睡,待在书房里。

吴消寞推开门,颜琰见是他,欣喜地站起身,道:“阿玖找到了?”

吴消寞点点头,道:“找到了。”

“人呢?”颜琰走过来,向门外张望,他以为颜玖现在不敢来见他,怕他责怪。

吴消寞叹息道:“已经知道小玖在哪里了,但是我没有办法带他回来。”

“为何?”颜琰脸上的欣喜瞬间消失,疑惑道。

吴消寞道:“因为小玖现在在紫澪侯府,我进不去。”

颜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阿玖在宫珝那儿?”

阿玖怎么会去找宫珝?

吴消寞点头道:“所以我回来找你,以洵灵山庄和紫澪侯的关系,你应该可以进去找人。”

颜琰敛眸片刻,沉声道:“好,我明天打点一下,跟你一起去紫澪侯府。”

次日,吴消寞早早就醒了,他这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醒来后就来找颜琰,一起吃过了早饭。

颜琰带上他的弓箭“流光飞焱”,对吴消寞道:“我已经跟山庄的总管交代好了,为了尽快赶到紫澪侯府,就不用马车了,我们直接骑马吧。”

吴消寞同意,于是两人一同策马出发。

紫澪侯府占据了都城一大块地皮,拐进一条街后,就没有刚刚那么人多热闹了。

二人放慢骑马的速度,慢慢踱到了一座大府邸前。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着硕大的“紫澪侯公府”五个金字,门口两个下人立着。

颜琰下马,从怀里掏出名帖递给其中一人,问道:“请问小侯爷可在府内?”

那人展开名帖快速地瞟了一眼,严肃的脸上立马露出笑容,弯了弯腰,道:“原来是颜五爷大驾光临,小侯爷正在府内,您先在外面等等,容小人进去通报一声。”

颜琰点点头,道:“有劳。”

于是那人推开门,进去了。另一个人则是过来把颜琰和吴消寞的马牵去喂料。

半晌后,进去的下人急匆匆出来了,对二人道:“让两位爷久等了,小侯爷请二位快进府。”

颜琰面无表情,心里却骂道——这宫珝肯定是听到我们来后,赶紧把阿玖藏起来了。

侯府里的格局与洵灵山庄有很大不同。洵灵山庄是追求天工自然之美,毓秀清灵,山水随性,而紫澪侯府则尽显皇族气派,讲究对称严格,布局严谨,一丝不苟。

走进一个庭院,宫珝已经在里面的会客厅内等着了。

“请坐。”宫珝似乎对二人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微笑着招呼道。

颜琰和吴消寞分别坐下后,宫珝叫人看茶。

吴消寞拱手以礼道:“好久不见,小侯爷。”

“也不是很久。”宫珝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懒懒道:“不知二位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颜琰清了清嗓子,道:“家父近日身体不好,甚是想念小侯爷,派我来看望看望。”

宫珝听后,似笑非笑道:“怕是五公子听错了,颜庄主要挂念的也应该是老侯爷,我小侯爷有什么值得他老人家挂念的?”

颜琰抿唇不语。

宫珝又道:“不过既然来了,那就替我回去告诉颜庄主一声,我很好,老侯爷也好,不劳他挂心,再帮我向他问个好。”

颜琰垂眸不看他,道:“颜琰知晓。”

这时,一个侍从跑来在宫珝耳边嘀咕了一番,宫珝听后,长眉一蹙,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颜琰二人,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那侍从离开。

宫珝起身微笑道:“真不凑巧,本来想好好招待二位的,但是我府中突然有急事要处理,不能陪客,只好请二位先回去罢。”

颜琰不慌不忙道:“既然有急事,那小侯爷快去解决,我和消寞远道而来,至少要先把茶喝完了再走,小侯爷不必管我们,时间到了,我们自会离去。”

吴消寞也附和着点点头。

见此,宫珝只好道:“那好,恕不奉陪。”然后朝侍候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便急匆匆地走了。

宫珝前脚刚走,颜琰和吴消寞后脚就跟了上去。那下人急忙拦住,道:“二位是要去哪儿?”

吴消寞二话不说一掌击在他脖子上,那人便倒了下去。

颜琰道:“宫珝一定是去看阿玖了。”

吴消寞疑惑道:“你这么肯定?”

“我肯定。”颜琰严肃道。

因为宫珝刚刚的表情,和他知道了阿玖失踪后的表情如出一辙。

阿玖一定又出事了!

他们两人偷偷地跟着宫珝,可宫珝穿过一座假山后,竟不见了。

吴消寞在四周转了转,懊恼道:“跟丢了。”

颜琰面带愠色道:“这只笑面狐狸果然狡猾!”

于是他们只好到每个庭院里看看有没有颜玖的痕迹。

正当二人走进一处庭院时,突然听见“叮叮”的清脆声。

吴消寞激动道:“是小玖头上的扶摇玉镰发出的声音!”

“快!”颜琰赶紧向声源处跑去。

果然,他们出了院子,远远地望见颜玖朝他们跑来。

“哥!救我——”颜玖尖声大喊道。

这时颜琰和吴消寞才看到颜玖身后还有一个人举着剑追他!

眼看那人要追上了,那剑就要砍到颜玖的肩上。

距离太远,即便轻功再快也赶不过去拦下那把剑。吴消寞愣住了,不知该干什么。

而颜琰则迅速地解开背着的皮袋,拿出里面的弓箭。

弓为“流光”,因为他的弓背弓弦亮出时会折射出华丽的光辉。

箭只有一支,称为“飞焱”,并不是以木头做成的箭身,而是以至轻至坚的雪山钢打造而成,箭头设计精巧,上有倒刺,一旦没入皮肉中,倒刺张开,拔出时必会连筋带肉扯出来。

颜琰拈弓搭箭,目光如电,瞄准颜玖的身后,喊道:“阿玖,趴下!”

颜玖立马扑在了地上,箭如流星般射出。

颜玖身后那人没有注意到,一心只在前面的颜玖身上,他抬起头,看到一支带着光的箭朝他射来,来不及做出反应,只呆在原地。

与此同时,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了一股清新的花香。

吴消寞突然大叫:“不要!”并迅速扯下腰间的骨笛,向飞焱掷去。

但是箭已离弦,什么力量都阻止不了颜琰射出去的箭。骨笛堪堪地碰到箭头,箭从笛尾穿了过去,弦鹤骨笛被打飞出去,掉在地上。

这一切都太快了,就像在眨眼间发生的一样,就像那股风吹过来的瞬间发生的一样。

箭已经射进了那人的左肩,这箭势力极强,把人都射翻在地了。如果不是吴消寞的骨笛刚刚挡了一下,打偏了一点箭头的方向,这支箭此时应该直直地插在那人的心脏上,当场毙命。

吴消寞飞身过去,一把抓住颜玖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二话不说点住他的穴道。

颜琰也赶了过来,看着被点住,一动不动的颜玖,厉声道:“消寞,你这是做什么!”

吴消寞紧抿着唇,用力扯着正要解穴的颜琰,将他拉到中箭者的面前,那人闭着眼,胸膛已经没了起伏,肩上鲜红的血流了一地,还在往外涌,脸上也溅了大片血滴子。

吴消寞迅速封住那人身上的几处大穴,颤抖着手摸到那人的耳鬓处,用力一撕——

本来一脸莫名其妙的颜琰,顿时瞳孔缩小,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胸口处似被一块大石压住,难以呼吸。

他跌坐到了地上。

第25章:命悬一箭

风大了起来,像是要把那些盛开的春花吹散,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吹得支零破碎。

颜琰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那张他从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张他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笑容的脸。

他以为是在做梦,他希望是在做梦,他乞求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然而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这一箭射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珍爱的弟弟——颜玖。

“颜琰,小玖还活着!”吴消寞按了按颜玖的脖颈,又探了探脉搏,声音激动得发抖道。

颜琰被突然拉回了神,立马疯了似的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颜玖冷冰冰的脸,讷讷道:“怎么会这样……”

他突然想了起来,回过头找那个假颜玖,却发现刚刚还被吴消寞定在那里的人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时宫珝赶了过来,见到地上鲜血淋漓的颜玖,眼眸一暗,沉声道:“还不快把人抱到房里去!”

于是下人们赶来收拾出一间房,吴消寞将颜玖小心地抱起来,轻轻放到房里的床上。

吴消寞已经封住了颜玖身上的几处大穴,血已经止住了。

宫珝吩咐道:“快去宫里把太医请过来!”

下人问道:“请问是请哪位太医?”——上次老侯爷生病请的是王太医,又有一次府里夫人问脉请的是吕太医,这回得问个明白,不然请错了人,侯爷又要怪罪了。

宫珝一脚踹在那人的心口上,厉声道:“当然是能来多少来多少!都给我请过来!”

“是是是!”那人顾不得胸膛的剧痛,吓得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吴消寞守在床边,为颜玖续着真气。这支箭已经没入极深,根本拔不出来,再加上飞焱箭头上的倒刺,如果贸然拔出来的话,别说是一大块血肉要被带出来,连筋都会被扯出来,到时候莫说胳膊是彻底废了,性命也得丢了。

颜琰放下颜玖的手,起身冲到宫珝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襟领,喘着气道:“阿玖怎么会在你这儿?宫珝,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宫珝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你说话啊!”颜琰将宫珝用力摁在墙上,双眼发红地吼道。

“我……”宫珝的喉结滚动了下,开口道,“你揍我吧,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颜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我不仅想揍你,我还想杀了你!”

“够了!”吴消寞冷不丁出声道,“先把小玖救醒,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颜琰望了眼床上昏迷着的颜玖,放开宫珝,冷冷道:“等阿玖醒了,我再和你算账。”

宫珝垂眸。

不多时,下人领着六个太医急匆匆进来了。

“小侯爷!”太医们背着药箱朝宫珝行了个礼。

宫珝点点头,朝床上一指:“快去看看!”

于是那群太医都围到床边。

为首的一个搭了搭脉,又看了看眼珠,摇摇头道:“没救了,还是准备准备后事吧。”

颜琰怒道:“庸医!我看你才没救了!”

“诶,你……”胡太医指着颜琰,刚准备吹胡子瞪眼。

宫珝语气发冷道:“胡太医还是再仔细诊诊吧,床上这位可是璇玑宫颜妃的亲弟弟!若是救活了你们太医院自有重赏,若是救不活……我看今天到场的各位都得回家养老了!”

“是是……”刚刚把脉的刘太医听后差点一口气没过去,用袖子揩了揩额头上冒出的汗,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搭上颜玖的手腕。

把了半天的脉,愣是没什么动静,倒是手抖得越发厉害了。

吴消寞道:“我看这位太医年纪大了,手都稳不住,不如让后面的太医来看看吧。”

刘太医听后如临大赦,忙不迭点头,起身让到后面去。

下一个太医上来,倒是没第一个那么紧张,检查了一番,道:“还有希望,我看得开个方子先把命给吊着,守住元气,后面再做打算。”

另一个太医也过来把了一会儿脉,抚须道:“我赞同徐太医,此人虽脉象孱弱,那是因为失血过多,若非止血及时,恐怕现在已经……”

宫珝道:“既如此,请徐太医快开方子,侯府里药材齐全,我立刻让人去煎。”

于是这两个太医让到一旁讨论药方。

后面的一个太医皱眉道:“不过这箭还得尽早拔出,不然时间久了,中箭之处的肉会发脓溃烂,难以痊愈,还会留下病根。”

“那如何拔出此箭呢?”吴消寞凝视着像已经死去的颜玖,急切道。

那太医道:“这个容易,只需把他的左肩按住,用小刀将箭头上那块肉切开,用力向上一拔,就能把箭拔出了。”

颜琰叹息道:“没有那么简单,这箭头不是普通的梭形头,太医你一看伤口便知。”

“哦?”太医于是拿出把小剪子剪开颜玖肩上那块衣服,再用一只木头夹板稍稍掰开箭旁边的肉。

——只见箭头上的张开的铁刺已经戳进了粉白色的肉里,周围还有粗细不一的筋络。更骇人的是,箭尖已经无疑地没入了骨头中,森然可怖。

——阿玖当时一定疼得要死。

颜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坏了!”太医检查了一番,面色凝重道。

“如何?”

太医摇摇头,面露难色道:“无能为力。”

其中一个太医提议道:“不如直接把肩上那块肉剜掉,将箭先取出来。”

宫珝一记凛冽的眼神过去:“不如我先在你的肩上挖一个血窟窿,如何?”

那人赶紧“噗通”一声跪下去,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吭声。

又有一个寻思道:“其实这肩上的皮肉倒是不多,只是肩颈部位的经络至为重要,稍一处理不当,断了气血的供应,即使颜公子有幸从鬼门关回来,也有极大的可能会从此长眠不醒。”

“那不就是……活死人?”颜琰怔了怔,险些倒了下去,宫珝从身旁扶住他,问道:“那有什么人有把握能把这箭取出来而不伤到筋骨?”

已经开完药方的徐太医过来开口道:“宫里还有一位姓韩的大夫,对经络可谓研究颇深,最近他一直在为皇上疏通气血,我觉得他可以一试。”

“那快去宫里请他过来!”宫珝命令道。

徐太医为难道:“不过他不是太医,而是不久前从江湖上来的一个郎中,因为医术高明,甚得皇上喜爱,如果要请他来,恐怕得先问问皇上的意思。”

颜琰正色道:“我现在随你进宫,去找我二姐,请她去求皇上。”

徐太医疑惑地看向他道:“你是?”

“我是颜妃的五弟,颜琰!”说完急忙拉起徐太医就走。

“诶哟,五公子慢点儿,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宫珝看了看颜玖,道:“我去派人张榜出去,看看有没有江湖上的杏林高手来解决这个难题。”

吴消寞木讷地点点头,一下一下抚摸着颜玖的头发。

他现在已经不想知道颜玖为什么会在紫澪侯府,也不想知道为什么颜玖会被假冒;长生咒、阴阳派……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现在只希望颜玖活过来,醒过来。

这时候丫鬟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了。宫珝接过来,吴消寞将颜玖小心翼翼地扶在怀里。

宫珝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颜玖嘴边,吴消寞扣开他的唇,然而药进去了却下咽不了,直接从嘴角淌了出来。

“小玖,我求求你,乖乖喝药好不好?”吴消寞把颜玖下巴上的药渍抹掉,声音颤抖道。

第二勺,还是不行。

吴消寞没有泄气,对宫珝道:“你来扶着他。”

宫珝于是和吴消寞交换了一下,吴消寞毫不犹豫地含了一口药,捧着颜玖的脸,凑过去以口渡药。

宫珝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眼里却有一丝波澜。

颜玖的喉咙终于动了一下,这次没有药流出来,于是吴消寞以此方法将一碗药都喂了进去。

完毕后,宫珝将颜玖轻轻放平,吩咐太医们都到外面候着,自己也出去了。

房里只剩吴消寞和颜玖两人。

吴消寞跪在床前,想和颜玖说说话,但又怕将他吵醒——他现在只是睡着了。

吴消寞从没见颜玖这么安静过,以前他总是在自己面前咋咋呼呼地犯傻,偶尔会觉得烦得要命,现在他却安静得连呼吸都察觉不到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吴消寞的心越来越虚,他突然又想和颜玖说话了。

他的心里藏了千言万语。从他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颜玖起,就有很多话想告诉他。

——他想告诉颜玖,自己从来没有嫌弃过他傻;即便他在洵灵山庄做惯了什么都不会的九公子,自己也乐意让他在山庄外继续被宠着;他还想跟颜玖道歉,自己没有在他最有活力的时候带他出去好好玩耍……

但是现在他紧抿着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害怕一开口,自己就先湿了眼眶。

第26章:活水倾岳

吴消寞一直守在床边,时不时搭搭颜玖的脉搏,感受到还在跳动就稍稍松口气,他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颜玖就在自己眼前不知不觉死去了,宫珝叫他去吃午饭也不离开。

午后,颜琰赶回来了。跟在颜琰身后的还有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头上戴着黄灿灿的金步摇,拖着大长袍子,面色焦急地走进房。

她正是颜家二小姐,当今得宠的颜妃娘娘——颜璇。

她身后也跟着一个人,正是徐太医所说的韩大夫。

上午颜琰入宫去找颜璇,还没有请人通报就闯了进去,颜璇正在璇玑宫内用膳,见到颜琰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以为洵灵山庄出了什么事,听颜琰说完后难以置信,于是亲自去找皇上,正巧韩大夫正和皇上在一处,就一同过来了。

颜璇一进屋就看到躺在床上,衣服上到处是血的颜玖,险些吓晕,踉跄着走过去,一下伏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阿玖怎么,怎么就受了这份罪呢?”

她一边捶着床沿,一边回过头看着颜琰,痛心道:“你这个哥哥从小到大不让他受一点苦,怎么如今竟是你用箭射了他?啊?”

整个房里都是颜璇的哭泣声。

吴消寞无奈地安慰道:“颜妃娘娘,这其中另有误会,颜琰他也是无意的。”

颜璇抹了抹眼泪,整理一下仪容,哽咽着对颜琰道:“二姐也不是责怪你,阿玖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心里一定比我更痛苦。现在赶紧把阿玖救醒才是。”说着她颤颤地站起身,有点虚脱地对韩大夫道,“韩先生快来看看吧!”

这位姓韩的大夫,名为韩倾岳。他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但是保养得挺好,看起来比颜玖长不了几岁,唇红齿白,仪表不凡,再加上养生保颜手法高超,难怪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韩倾岳早就觉得颜玖身上这支箭不一般,现在得到允许,急不可耐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眼神一亮,道:“这支可是江湖上传说的‘流光飞焱’中的飞焱箭?”

颜琰点点头:“正是。”

韩倾岳抚摸着箭身,语气欣喜道:“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还能有幸见到此等神器。”

吴消寞嘴角抽了抽。

颜琰咳了一声,道:“舍弟危在旦夕,还请先生先看看阿玖的伤势如何。”

韩倾岳回过神,恢复正经模样,道:“哦,差点忘了正事。”

他伸手用两指掰了掰伤口周围的肉,拧着眉左右看了一番,抚摸着光洁的下巴道:“嗯……筋是伤到了,骨头也伤到了。”

于是他含着讥诮之意地回过头看了眼颜琰,笑道:“你对你亲弟弟下手可真狠啊!”

颜琰抿了抿嘴,看着地上。

吴消寞道:“那还有没有救?”

韩倾岳摇摇头道:“理论上是很简单的。这箭已经伤了几处经脉,干脆直接不管它们,只要避开那几根至关重要的大筋大络,用点力把箭拔出来就可以了,之后再慢慢养着,把筋肉长好。”他接着道,“不过……啧,实施起来就不容易了。”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道:“人的肩本来就很脆弱,肩上的经络连通着人的脑子,一不留神,就可能导致长睡不醒甚至直接死亡。”

颜璇问道:“那先生可有本事避开那些经络拔出此箭?”

韩倾岳撇了撇嘴,道:“我虽然知道要避开哪些脉络,但我只会扎针按穴,动刀子这种事,我实在无能为力。你们另请高明吧!”

“连先生这样的高人都没有办法的话,谁还能救得了我家阿玖呢?”颜璇又哭倒在颜琰怀里。

“唉,”韩倾岳听到女人哭就头大了,急忙道,“又不是说就没人能救了,我不是讲了可以另请高明嘛!”

韩倾岳走到桌前,喝了一杯茶,道:“我知道江湖上唯有一人可行此事。”

“是谁?”

“他是庖氏后人,有一套祖传的庖丁解牛刀法,还有一套极小极锋利的柳叶刀,解决这种棘手的事情,他是最佳人选。”

吴消寞好奇道:“先生所说的可是悦人馆的主厨庖三刀?”

“没错。”韩倾岳叹了口气,道:“不过他已经不理医术多年,一心只想做个刀法高超的好厨子,可惜了那一套柳叶刀啊,怕是早已生锈喽!”接着还暗暗嘀咕了一句,“要是当初把那套刀具送给我多好……”

颜琰道:“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我现在就去找庖三刀。”

“诶诶诶!”韩倾岳举着茶杯,叫住颜琰道,“没用的没用的,他已经发过誓不沾医了!你找到了,他也不会跟你过来的。”

“那怎么办?”

韩倾岳站起身想了想,又走到床边,道:“我问你们,你们是要命呢?还是要胳膊呢?”

吴消寞迟疑道:“先生什么意思?”

韩倾岳干脆直说道:“我看这太医开的吊命药方也撑不了多久,这箭如果天黑之前没拔出来,胳膊倒是还在,命却没了。如果不要胳膊,我直接让太医下刀先把胳膊彻底废了,然后拔出箭,或许还能保命,不过他醒过来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当然是保命啊!命最重要嘛!”颜璇听完后叫道。

而吴消寞沉默着。

——没了一只胳膊的小玖,即便醒过来,还能高高兴兴地活下去吗?与其让他一直痛苦地活着,那还不如就此轻松地死去。

颜琰也害怕看到阿玖醒来后的样子——对失去一只臂膀的震惊?对以后生活的迷茫?还是对自己的怨恨?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保命吧,时间不多了。”

于是韩倾岳了然地点点头,叫来太医问哪位擅长动刀,他在旁边指导。

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下人,对宫珝道:“禀报侯爷,上午张贴出去的榜已经有人揭了!”

宫珝惊喜道:“人呢?”

“在外面。”

“快请进来!”

韩倾岳来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张榜救人的事,此时饶有趣味道:“哦?我倒要瞧瞧哪位杏林高手能有这么大本事。”

进来的竟是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裳的年轻姑娘,斜挎着一个药箱。

“王小瑜?”吴消寞看到来人,吃惊道。

颜琰也万万没想到:“你不是上次在山庄帮忙寿宴的小厨娘吗?”

话没说完,房间里又响起一个高高的声音。

“王胖鱼!”

这声音无疑是韩倾岳的。

王小瑜刚准备和吴消寞打声招呼,看到床边那个人后,更吃惊地叫了出来:“香菜韩?!”

“香菜韩?”众人听到这个称呼后也是大吃一惊。准备动刀的太医手都抖了两抖。

韩倾岳扶了扶额:“咳,这个,以前的……小外号。”

吴消寞看看这两人,疑惑道:“你们认识?”

王小瑜嗤笑一声,道:“他以前经常到悦人馆蹭饭吃,还吃什么菜都得放香菜,所以就管他叫‘香菜韩’了。”

韩倾岳也不甘示弱:“胖鱼,想不到许久不见,你的脸还是这么胖啊?来,叫声师叔!”

“师叔?”众人又异口同声道。

王小瑜不情愿地点点头道:“他和我爹是师兄弟。”

韩倾岳高兴地抚掌笑道:“这下巧了,你们放心,拔箭有把握了。”

于是过来把王小瑜拉到床边,指着那处伤口问:“这种程度,你行吗?”

王小瑜看到颜玖那张煞白的脸,再看看渗人的伤口,心里又酸又痛。

她是喜欢颜玖的,从在紫澪侯府第一眼见到他起就喜欢上了。但是她一直不敢告诉颜玖,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厨娘,根本配不上堂堂洵灵山庄的九公子,所以她情愿默默爱慕着他,给他做他爱吃的食物。

仅此,她心满意足了。

而如今,听说紫澪侯张榜寻人救颜家九公子,她赶紧收拾了一番就赶来了。

如果她拼尽全力能将心爱的人从阎王手里要回来,哪怕没有回报,她也此生无憾了。

王小瑜仔细检查了一番,点点头道:“可以一试。”

然后让宫珝命人打来热水,准备纱布、针线、伤药、烧酒。

韩倾岳道:“你们都到外面等着吧,这里有我们师侄两人就可以了,人太多容易分心。”

颜琰担忧道:“那好,有什么情况赶紧叫我们。”

于是众人陆续离开。

吴消寞站着不动,凝视着颜玖道:“我想在这里陪他,不会打扰你们的。”

韩倾岳看了他一眼,同意了。

王小瑜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地依次摆放着一指长左右的刀具,有弯如弦月的,有细如柳叶的,锋利无比,保养得很好,没有一点锈痕。

韩倾岳目光闪闪地盯着这些精巧的小刀,兴奋道:“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师兄的柳叶刀了!”

说着就伸出手准备去摸摸,王小瑜一把拍开那只不怀好意的手,斜睨了一眼委屈的韩倾岳,道:“现在它们都是我的!”

韩倾岳揉了揉手,撇撇嘴:“小气。”

王小瑜打湿抹布挤干后,细心地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让吴消寞准备着纱布随时止血。

韩倾岳也收回不正经的模样,严肃道:“一会儿我指挥你避开哪些脉络,你下刀快准一点。”

“知道。”

房里物件的影子已经偏东了,韩倾岳深吸了口气。

“动手吧。”

第27章:深渊之门

黄昏正浓。

王小瑜选了一把最小最细的柳叶刀,小心地分离干净倒刺上的肉。这把刀恰好可以穿过那些经络,再加上王小瑜从庖三刀那里学到的解牛刀法,一切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韩倾岳仔细检查后,道:“可以了。”然后对吴消寞说,“一会儿我拔箭,你按好他。”

吴消寞严肃地点点头。

韩倾岳撸起袖子,两只手慢慢握上那冰冷的箭身,深吸了口气,用力向上一拔——

“唔!”颜玖忍不住向上弹起,痛得闷哼一声。

顷刻间,箭头与血肉分离,从骨头中抽出,带出了一股血和几条血丝。

“按住伤口!”韩倾岳放下箭,赶紧对王小瑜吩咐道。

伤口里不断涌出粘稠的血液,王小瑜拿出一大块纱布按住伤口,不一会儿纱布就被红色浸透了。

韩倾岳从怀里掏出一块皮布,摊开,里面是一列细如牛毛的金针。韩倾岳迅速选出几根扎在颜玖的肩颈处,又在手上扎了几针,血才渐渐止住。

韩倾岳将一个药瓶里的粉末撒在伤口上,然后对王小瑜道:“缝上吧。”

那伤口拔出箭头后,并不是很大,王小瑜下刀的地方简直细微得看不出来,用线缝合好,再拿纱布包扎上,就大功告成了。

吴消寞虽然只是在旁边看着,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比两个医者还要胆战心惊。

韩倾岳朝外面喊了一声:“成了,来看看吧!”

颜琰第一个推门进来,他一直守在外面。宫珝还有事情,离开一会儿,颜璇不宜出宫太久,先回宫了,那些太医也都到别处休息去了。

他一进来看见颜玖身上的箭已经不见了,欣喜若狂。

“韩大夫,阿玖已经脱离危险了吗?”颜琰急切地询问道。

韩倾岳摇摇头:“箭是取出来了,不过还要看他能不能撑过今晚。如果今晚平安无事,那就应该没有大碍。”

颜琰感激涕零,道:“多谢韩大夫!洵灵山庄一定会重谢您的!”

“诶,不用。”韩倾岳拿起那支飞焱箭,期待道,“把这神器借我玩两天,如何?”

“先生喜欢,颜琰自然愿意。”这支箭害得阿玖命都快没了,颜琰现在也不想看到它。

韩倾岳得到允许后,兴高采烈地拿着箭出去了,他现在要把这支箭洗得干干净净,擦得银光闪闪,再好好赏玩赏玩。

韩倾岳出去后,房里只剩三个活人,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颜琰看了会儿昏迷的颜玖,对吴消寞道:“消寞,你随我出来一趟。”

吴消寞对王小瑜轻声道:“好好照看小玖。”

王小瑜点头:“放心。”

走进院子,颜琰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当时是不是发现了那人是假颜玖?”

吴消寞回道:“对。”

颜琰疑惑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一阵风。”

“一阵风?”

“对,一阵风。”吴消寞坚定道,“那阵风吹来了一股花香,而我恰好认得那股香味。”

颜琰想了想,恍然道:“你的意思是,那股香味是假冒颜玖的人身上的,而你又认识那个人?”

吴消寞点点头,道:“不错。”

“那人是谁?”颜琰眸子一暗,问道。

“她是阴阳派的阴间大司命——薛音书。”

颜琰皱眉道:“阴阳派?”他思索了一番,道,“我们洵灵山庄不曾和阴阳派有什么过节。”

吴消寞若有所思道:“也许是个人恩怨,与洵灵山庄和阴阳派都没关系。”

“她和小玖的易容应该都是阴间四鬼之一的魅替她做的,所以我们没有察觉出来。”吴消寞又继续讲道。

颜琰难以想通,薛音书为什么要假扮成颜玖,而自己又恰好遇见他们?

吴消寞道:“这一切应该都是设计好的。可是她之后怎么又消失了呢?”

颜琰沉思了片刻,又不解道:“薛音书为什么会出现在紫澪侯府?”

“你还记得紫澪侯离开山庄那天吗?”吴消寞道,“那天坐在宫珝马车里的白衣女子就是薛音书。”

“这件事难道还和宫珝有关?”颜琰难以置信道,“可是阿玖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的亲弟弟,他怎么会置阿玖于死地呢?”

吴消寞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道:“这一切,都要等小玖醒过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颜琰抿唇不语,面色凝重。

地牢内,不知道哪里在漏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回响在幽静的空间里。

突然,紧闭的铁门被慢慢打开,发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一线光透了进来。

低沉的脚步声响起。

薛音书猛地抬头望去,不确定地唤道:“侯爷?”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那一处光晕,朝着她缓缓而来。

袖袍一挥,龙涎香的味道散开,两侧的火盆亮了起来,薛音书不适应地闭了闭眼睛,然后微微睁开,入眼是黑底绣金丝的长袍,她抬起头,看到宫珝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侯爷!”薛音书想要站起来,却被脚上的锁链硬生生扯跪到地上。

宫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道:“薛音书,你好大的胆子。”

薛音书双手揪住宫珝的衣摆,不解道:“侯爷,我做的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宫珝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衣服从薛音书手里拽出来,冷笑一声,道:“我想要的?你倒说说,我想要什么?”

“你不是想毁了洵灵山庄吗?你不是想让颜禛家破人亡吗?”薛音书语气抱着希冀道,“我帮你设计,让颜琰去杀颜玖,怎么,你不满意吗?”

“满意?”

宫珝眼神阴冷地睨了薛音书一眼,一把掐住她脆弱的脖子,似笑非笑道:“我当然满意了,你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多妙啊,嗯?”

宫珝的手渐渐收紧,薛音书涨红了脸,双手吃力地掰着宫珝的手,痛苦道:“宫珝……”

“可是我恨的人只有颜禛,只有颜禛!”宫珝松开手,薛音书无力地瘫倒在宫珝脚边。

宫珝拿出一块绸帕,仔细擦着刚刚碰过薛音书的手,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道:“我本来不想动你的,可谁让你伤了颜玖呢?”

他丢掉帕子,从腰间解下一条细鞭,只有一指粗,是用蛇皮制作而成,上面用烈酒浸泡过,打在皮上,又辣又痛。

宫珝用鞭柄抬起薛音书的脸,面带着微笑,但即将降临的却是来自地狱的折磨。

宫珝轻轻道:“你知道颜玖是谁吗?”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情人之间的昵语。

薛音书噙着泪,摇摇头,她害怕这样的宫珝。

“他是我的亲弟弟!”

“啪——”第一记鞭子猝不及防地甩在了薛音书身上,薛音书经受不住地叫出声来,背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

“宫珝……为什么?”薛音书蜷起身,满脸泪痕又不甘心地望着他。

第二记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薛音书背上,白色的纱绸被扯开了一大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通红的鞭痕。

“啊!宫珝,求你住手!”钻心的疼痛让薛音书在地上翻滚,但是又被锁链给牢牢困住。

宫珝的眼里一片冷漠,他沉声道:“我的名字,是你配叫的吗?”

“啪!啪!”说着连抽了两下,毫不怜香惜玉。

“侯爷,我错了……饶了我,我不敢了!”薛音书趴在地上,扯着宫珝的下摆,气虚求饶道。

宫珝看她连吃了好几下鞭子,并没有任何怜悯之心。

“饶了你?”宫珝冷笑一声,“那你想过颜玖那一箭有多痛吗?他现在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宫珝一脚踢开薛音书的手,咬牙切齿道:“我恨不得现在用那支箭在你身上插出几个窟窿!你现在所受的痛苦跟颜玖的破骨之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又扬起鞭子,准备抽下去。薛音书一把抓住鞭子,红着眼,哽咽道:“宫珝,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这些鞭子不是打在我的身上,而是狠狠地抽在我的心上!”

她满脸泪痕,头发凌乱,狼狈不堪,继续道:“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我背叛了整个阴阳,我替你去把长生咒偷出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还带着一些从前端庄的气质,嘲讽道:“而你现在,不顾之前的情分,为了一个男人,你这么对我?宫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宫珝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就在薛音书以为他有一丝感动时,他一字一句道:“薛音书,你真是个自作多情的蠢女人。”

薛音书听后,像堕进了深渊之中,讷讷地望着面前她一直深爱的男人。

“你不要妄想你的魑魅魍魉会来救你,这里谁都找不到。”宫珝丢掉鞭子,回过身,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道:“如果颜玖没有活过来,我还会再来。”

他打开铁门,停下,开口道:“替你收尸。”

“轰!”铁门又被关上,地牢里的火又全都熄灭了。

一切重归于黑暗。

“宫珝,你不可以这么对我……”地牢里回荡着薛音书撕心裂肺的哭嚎。

外面的夜晚依旧一片寂静。

第28章:枯木逢春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安顿好颜玖后,吴消寞和王小瑜以及颜琰三人各怀心事地守在房里,生怕一个闪失,颜玖不能度过这至关重要的一晚。

中途韩倾岳又过来给颜玖扎了几针,看情况还行,一夜安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次日清晨,寂非大师竟然来了。

吴消寞好奇道:“大师,你怎会来此?”

寂非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道:“阿弥陀佛,我听闻颜玖公子正在鬼门关徘徊,特来尽点绵薄之力,为他向佛祖祷告,祈求他早日醒来。”

“原来如此,多谢大师了!”吴消寞感激道。

每次相逢,寂非的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吴消寞猜出他可能有不足之症,有些惋惜又有些感动。

——惋惜于他也不过只比自己年长了几岁而已,却向来身体虚弱,不得健康,可叹他一心向佛,佛却不怜悯于他。

——感动于他怀有一份慈悲之心,还能远道而来,帮助小玖。

寂非大师诵经祈祷后,便被宫珝请去喝茶讲禅了。

颜琰因为一天没有回洵灵山庄,要回去照看一下,顺便将颜玖的一些日常用品和衣物带过来,俗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看这情况,怕是要先在紫澪侯府住上许多日子了。

吴消寞打发王小瑜也先去睡觉,女孩子身体娇弱,守了一夜根本吃不消,何况颜玖已经脱离危险,于是王小瑜也去补眠了。

大家都走了。

吴消寞陪在床边,拿出那支弦鹤骨笛。笛尾已经被飞焱箭穿碎了一个缺口,没有当初的光鲜亮丽。

这是他最珍爱的宝贝,一直随身带着。

但是他不后悔用弦鹤骨笛去救颜玖的性命,哪怕这支笛子现在已经成了一堆碎屑,他也心甘情愿。

——为朋友,他向来不顾自己。

他抚摸着笛身,然后凑到嘴边吹奏起一支曲子。

悠远的笛声黯然牵肠,萦绕在耳边。

中午的时候,王小瑜已经睡醒了,她过来叫吴消寞去吃点饭休息休息。

吴消寞目不转睛地看着颜玖,不安道:“没事,我再等等。”

王小瑜劝道:“颜玖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来的,你先去休息休息吧,这里我来照顾着,放心吧。”

听后,吴消寞只好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谁知吴消寞刚走没一会儿,颜玖就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颜玖醒来后,浑身像脱了水似的,极不舒服。

王小瑜见他醒过来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颜玖的嗓子干得发痛,嘴唇嗫嚅了一下,王小瑜立马贴心地去给他倒了杯水,扶起他喝了下去。

颜玖的嗓子终于有些湿润,疲惫地问道:“这是哪里?”

王小瑜轻轻放平他,回道:“这里是紫澪侯府。”

“哦。”

他以为自己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吴消寞守在自己身边,因为他在昏迷中一直感觉得到手上的温暖,也在梦中听到那熟悉的笛声,他知道,吴消寞一直都守在他的身边。

沉默了一会儿,颜玖轻声道:“是你救了我吗?”

“是我和我师叔救了你。”

颜玖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道:“谢谢你们。”

王小瑜羞涩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道:“你暂时不要说太多话,我去做点东西给你吃。”

颜琰道:“不用了,我没有胃口。”

王小瑜道:“你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这样下去会饿坏胃的,也不利于恢复。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王小瑜离开后,颜玖失神地躺在床上。

他的肩已经没有知觉了,头却很胀很晕。

他想起那支像一束光一样的箭朝他射来,他来不及躲闪,而他看见的是吴消寞和颜琰站在对面,颜琰的手上还握着流光弓……

那个假颜玖又去哪儿了呢?他为什么要假扮自己?

颜玖的头越来越痛。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吴消寞听到王小瑜说颜玖已经醒了,赶紧跑了过来。看到一动不动的颜玖,迟疑地走过去,轻轻唤了声:“小玖?”

颜玖睁开眼,看到吴消寞后,眼睛里流露出光彩。

他努力地在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嗯。”

得到了确认,吴消寞喜不自禁地上前,伸出手抚摸着颜玖的面庞,颜玖闭起眼蹭了蹭。

“你受苦了。”吴消寞心疼道,“小瑜给你做吃的去了,马上就来。”

颜玖微微点头,问:“五哥呢?”

吴消寞回道:“颜琰昨晚守了你一夜,这会儿回山庄交代些事情,顺便帮你拿些衣服过来。你现在不宜乱动,得在这里养上很长时间了。”

颜玖敛了敛眸:“我知道了。能捡回一条命我已经很知足了。”

吴消寞犹豫了一下,道:“小玖,你不要怪你哥,他没想到是你。”

“我没有怪他。”颜玖笑了笑,道,“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

“嗯,颜琰知道你醒来的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吴消寞放下了多余的忧虑,准备问问颜玖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寂非大师进来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寂非一进门就笑道,“九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吴消寞也笑道:“那还得感谢大师的诵经祷告,小玖才会醒得这么快。”

颜玖听到后,也感激道:“多谢大师了。”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世人以为我在度化他们,殊不知我是在渡我自己。”寂非眼带笑意道。

“大师境界高深,我等还不能参悟大师的话。”吴消寞有点不解。

“总之醒来就好。”寂非转身离开,“我就不打扰九公子休息了,告辞。”

“这和尚成天不好好说话。”寂非走后,吴消寞无奈道。

颜玖也笑道:“他们出家人说话总喜欢不道破天机。”

寂非前脚刚走,王小瑜后脚就端着一盘食物进来了。

“我熬了一点粥,喝下去可以恢复些元气。”王小瑜道。

吴消寞将颜玖轻轻扶坐到自己怀里,接过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颜玖嘴边。

“我不要。”颜玖别扭道。

“乖,你再不吃东西会把肚子饿痛的。”吴消寞持着勺子,哄道。

颜玖摇摇头:“那我不要你喂。”

“为什么?”吴消寞不解道。

颜玖看了眼王小瑜,嘀咕道:“哪有男人给男人喂饭的……要喂也是小瑜喂。”

吴消寞愣了愣,把勺子往碗里一撂,气道:“好啊颜玖,你现在知道嫌弃了?之前我嘴对嘴喂你喝药的时候你怎么不醒过来抗议?”

颜玖如雷轰顶,想要抬起头看吴消寞是不是在开玩笑,一抬头就撞到吴消寞的下巴,自己的伤口也被扯到了,痛得直咧嘴。

“吴消寞!你什么时候跟我嘴对嘴了?”颜玖气急道。

吴消寞得意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当然是你中箭昏迷的时候了,除此之外,你还希望我什么时候亲过你?”

颜玖苍白的脸上顿时有了些许血气,和吴消寞争吵起来。

王小瑜端着木盘,站在两人面前,却像根被无视的柱子一样。

她在想,她是出去呢?还是继续装作一个柱子呢?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了,小心地出声道:“再不喝,粥就凉了……”

这时两人才抬起头,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吴消寞干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乖,听话,先把粥喝了。”

颜玖也不再把脸偏过去,小声道:“嗯。喂我。”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喂完了一碗粥。王小瑜收拾完空碗,就识趣地走了。

吴消寞帮颜玖躺下,替他掖好被子,道:“不要着凉了。”

颜玖笑了笑:“我困了,想睡觉,你也陪我睡会儿吧。”

吴消寞开玩笑道:“你吃了就睡,怕是马上要变成一只小猪了。”

颜玖白了他一眼,疲惫地合起了眼睛。

吴消寞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出去了。

吴消寞走进院子,突然凌空飞上屋顶,看到一个人独立于飞檐之上,冷笑一声,道:“果然是你。”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扎着高高的马尾,一对细长的眼睛在风中注视吴消寞。

俄而,他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吴消寞不回反问道:“你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

吴消寞早已料到,道:“我是刚刚才发现你的。”

那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声音也高了一分:“只要我愿意,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那你为什么现在让我发现了你?”吴消寞好奇道。

“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才会有心思来找我。”

吴消寞点点头,道:“你说得对。”他学着那人抱起胸,道,“我也正想问你,薛音书呢?”

“这应该是我问你的,你们把大司命藏到哪里去了?”

这人正是阴间四鬼中,擅长隐蔽的魉。

吴消寞愣住,想了想,疑惑道:“怎么?人不是你们带走的?”

魉见吴消寞似乎也不知情的样子,迟疑道:“你不要诓我。”他又加了一句,“你知道我们阴间四鬼不是好惹的。”

吴消寞好笑道:“这里是紫澪侯府,又不是洵灵山庄,我们能把她藏到哪儿去?”

魉思索了一番,觉得吴消寞的话有几分道理,然后手上突然多了一张纸条,朝吴消寞的方向掷去,道:“那你今晚务必到这个地方来!”

说完,人像鬼魅一般消失了。

风将那张纸条吹飞,吴消寞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看了眼纸上的地址,默默记下了。

第29章:花间巷子

广寒初升。

吴消寞拜托王小瑜照看着颜玖,自己离开了侯府。

他从进来侯府的那条街出去,右转,向前直走,走到第三个巷子口,看到墙上的一条砖缝里插着一朵黄色的不起眼的小花。

吴消寞抽出花,放在鼻下闻了闻。

“公子。”一个轻灵的声音响起。

吴消寞抬头一看,一个只穿着黄色轻纱的男子正倚着墙看他。

吴消寞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虽然现在春意渐浓,但是晚上穿这么少出来,难道不觉得冷吗?

他看着都觉得冷。

吴消寞站在巷口问道:“你是在叫我吗?”

男子捂着嘴笑了笑,声音不比女人粗到哪里去,那身子骨倒像比女人还柔软。

吴消寞想,如果柳一湄在这里的话,说不定都要被这男人比下去。

黄衣男子笑道:“谁手上拿着那朵花儿,我就是在叫谁。”

吴消寞看了看这朵平平无奇的小花,道:“那我是不该拿这朵花了?”

“你该拿。花,也是为你准备的。”男人朝吴消寞招招手,“既然拿了花,那就请公子随我走吧!”

吴消寞重新把花插回砖缝,拍拍手,道:“我今晚不能跟你走,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的哪种人?你又觉得,我是哪种人?”男子的衣服不知何时滑落了半肩,露出雪白的肩头,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这个时辰,你出现在这里,难道只是巧合?”

“我是来找人的。”吴消寞移开目光,他知道都城里有些达官富商偏好龙阳,所以有这种兔儿倌也不奇怪,但是他实在吃不下这套。

“来这儿的有几个不是找人的?你是要找青青,还是要找枫枫啊?”男子撩上衣服,不紧不慢道。

吴消寞道:“我要找的人,在花间巷子里第三间房里。”

那男子听后恍然道:“那你果真是来找人的,既然是来找人的,干嘛要拿起那朵花?”

吴消寞苦笑道:“我只是瞧它好看。”

男子失望地叹了口气,道:“这里就是花间巷子,公子请便吧!”

吴消寞虚惊一场,他还以为这男的要对他死缠烂打呢。

吴消寞点了下头,走进巷子。

那男子偏着头注视着他走来,待他经过身边时,手快地扯下吴消寞别在腰间的笛子。

吴消寞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摸了摸骨笛,道:“这笛子成色不错,借我玩儿两天,两天后这个时辰你再到这里来,我一定原物奉还。”

吴消寞皱眉道:“把笛子还我。”

“我又没说不还你。”笛子在吴消寞面前转了转,男子继续道,“不过刚刚已经说了,这得等到两天之后。”

吴消寞生气地一把抓住那男子的手,不过还没握紧,那手就像绸缎一样滑走了。

吴消寞眼神一凛:“呵,原来练过!”

说着另一只手拦过那人的腰,限制住他的行动,再一掌按住他拿笛子的胳膊,沉声道:“我再说一遍,笛子还我!”

“你弄痛我了……”怀里的人瞅着吴消寞,娇嗔道。

吴消寞打了个冷颤,一不留神,人已经像条蛇一样从手臂下钻走了。

吴消寞抬头一看,那人已经离了一丈远,他抚摸着笛子上的流苏道:“快走吧,你要找的人应该等急了。”

吴消寞道:“你到底是谁?”

“我叫楚翕。”他说完,就离开了巷子。

“楚翕……”吴消寞重复了几遍。然后回头继续往巷子里走去。

这巷子里的屋子都亮着昏黄的灯光,唯独第三间房外是一片漆黑。

吴消寞左右看了看,确定是第三间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的确有人。有四个人。

吴消寞只好站在黑暗里,抱胸道:“我还以为你们都已经睡了。”

魑沙哑的声音响起:“我还以为你要跟那个兔爷回兔子窝呢!”

吴消寞按按眉头,道:“我今天一定不宜出门。你们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赶紧说。”

这时,房里的灯亮了,屋子里亮堂起来。

不知道是谁点的灯。

吴消寞借着光,找了张凳子坐下。他在等人说话。

魍坐在他的对面,开口道:“当然是大司命失踪的事。”

“你们的大司命不见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吴消寞耸耸肩,无奈道,“我和你们一样想找到她。”

“她不见之后,颜家九公子就受伤了,难道不是你们将大司命抓起来了吗?”

吴消寞似笑非笑道:“颜玖受伤……和薛音书又有什么关系呢?”

房间里的其余四人哑口无声。

片刻后,魅开口道:“大司命之前让我将她易容成颜玖的样子,再将颜玖的容貌改变,我们猜到她的失踪一定与颜玖有关。”

吴消寞冷哼一声,道:“她的失踪与颜玖没什么关系,颜玖受伤倒是与她关系不小!”

吴消寞继续道:“她那日已经被我定住,却还是消失了,我还以为是被你们救走了呢!”

魑道:“大司命并没有出侯府。”

“那她一定还在侯府里。”吴消寞肯定道。

魉开口道:“我检查过紫澪侯府的每个房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痕迹。”

吴消寞若有所思道:“表面上没有,或许在地底下呢?”

“地底下?”

吴消寞点点头,道:“偌大一个侯府,恐怕不只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吧?”

魉道:“紫澪侯府戒备森严,我虽然可以偷偷进去,但我还没有能力看破哪里暗藏玄机。”

魑看向吴消寞,道:“那你呢,吴消寞?你不是一向机智过人吗?”

吴消寞笑了笑,眼里含有讥诮之意,道:“我或许是有能力帮你们在侯府找到薛音书,不过——我并没有答应你们帮你们找她。”

“那你现在答应吗?”

“我不答应。”

魍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为什么?你不是也想找到她吗?”

吴消寞摇摇头,道:“这个女人给我下过毒,还逼我去藏云峰企图杀死我,现在又来伤害颜玖。所有女人敢做的事她都做了,不敢做的事她也做了。我若是找她,不就是在自找麻烦吗?”

“可是我们必须要找到她。”魍又说道,“到底怎样你才能答应帮我们找到大司命。”

吴消寞想了想,道:“我可以答应你们,不过你们也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魑问道。

吴消寞指了指魅,道:“条件就是——废了他两只手。”

“什么?”魅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尖锐,像是用力吹响了喉咙里的哨子。

吴消寞道:“第一,你帮薛音书易容,让她假冒颜玖,害他受伤;第二,颜玖的一条手臂几乎废了,你要用两条手臂抵债。”

魅叫道:“可是这都是大司命命我做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是为了其他人好,你的易容术再骗人害人怎么办?不如直接将手废了,再也不能易容。”吴消寞皮笑肉不笑道。

魅气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吴消寞,你可别无理取闹,我的手废了,我还能是阴间四鬼里的魅吗?”

吴消寞站起身,道:“反正这一切都看你们自己的决定,如果不答应,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各位就当我今晚没来过吧。”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魍叫住吴消寞,然后只听“吧嗒”一声骨头响,紧接着身后传来魅撕心裂肺的嚎叫。

“老三,你这是做什么!”魑难以置信地大叫道。

吴消寞嘴角提了提,回头看去,魍已经硬生生折断了魅的左手,人已经痛得晕厥过去,被魑扶坐在地上。

那只手就想断了线一样,外翻着,手背贴在手臂上。

魍面无表情道:“我们没有选择,只有他能帮我们尽快找到大司命。”然后他又对吴消寞说道,“我今天先废他一只手,另一只手等你把大司命带给我们后再废。”

吴消寞笑了笑:“我不过说说而已,你下手倒还真快。”

魍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他的眼睛里已经开始燃起危险的火焰。

吴消寞抽了抽嘴角,道:“行行行,我帮你们找。我还有事,就不在此久留了。”

吴消寞离开后,魑怒道:“老三,你怎么知道那个姓吴的不是骗我们?他那么恨大司命,巴不得她消失!而且你怎么可以说废手就废手?魅是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

魍动了动眉毛,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找到她。”他看了看地上的魅,冷冷道:“一条手臂,算什么?”

“你……”魑一脸难以置信。

吴消寞走出巷子,看到砖缝里仍插着那朵黄色的小花,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脸色一沉,将那花抽出来用力往地上一扔,踩了两脚后才舒心了许多。

然后沐浴着月光慢悠悠地走回侯府。

颜琰此时已经从洵灵山庄回来了,但是他一直徘徊在门外,不敢进去,见到吴消寞,急忙上去,小声道:“我等了你好久了,你去哪儿了?”

吴消寞道:“出去见了几个熟人。”然后好奇道,“你怎么了?干嘛不进去?小玖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

颜琰心事重重道:“就因为阿玖已经醒过来了,我才不能进去。”

“你怕他怨你?”

颜琰点点头。

吴消寞嗤笑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肩,将他拉进了房中。

第30章:鸟飞冲天

走进房间,王小瑜正给颜玖说着笑话。颜玖的气色比早上更好了些,脸上挂着由衷的笑容。

吴消寞拉着刚要回头的颜琰,叫道:“小玖,你瞧谁来看你了?”

颜玖抬眼看了看努力想往吴消寞背后躲的颜琰,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抿了抿嘴,垂下双眸,不做应声。

颜琰一直用余光悄悄观察着颜玖的反应,见颜玖明显有些不高兴,心里的一丝侥幸火苗也被扑灭了,强颜道:“看来,五哥来的还不是时候,我,我还是过阵子再来看你吧。”

说完,就想转身离去。

吴消寞扯住他,道:“诶,不坐坐吗?”

颜琰朝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这时床上传来“噗嗤”一声笑,颜琰疑惑地看去,只见颜玖已经在床上笑得浑身发抖。

“阿玖你……”颜琰指着他,一脸不知所措。

吴消寞拍了拍他的肩,道:“他刚刚那是故意吓唬你呢!”

颜琰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看看吴消寞,又看看颜玖。

王小瑜吃吃笑道:“他呀,早就跟我说要捉弄你一下啦!”

颜琰这才反应过来,冲到床边,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颜玖,哭笑不得道:“好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五哥吓坏了!”

颜玖做了个鬼脸,语气无赖道:“那又怎么样,你平时老对我凶巴巴的,我就不能有一次给你臭脸?”

吴消寞也走过来,摸摸颜玖的头,揶揄道:“是啊,颜琰兄,你知道我们小玖可是最喜欢记仇的。”

“谁喜欢记仇?”颜玖一把拽下吴消寞的手,但是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顿时痛得脸皱成了一团。

吴消寞连忙关心道:“扯到伤口了吗?要不要请韩大夫再来看看?”

颜琰急忙道:“我去请!”

“不用。”颜玖叫住颜琰,缓了缓,稍微好点后,道,“只是不小心扯到了筋,这么晚了还是别麻烦韩大夫了。”

吴消寞于是扶着他好好躺下,担忧道:“以后得注意点了,你现在这条胳膊正要长肉长筋,万一碰坏了,就功亏一篑了。”

颜玖神色有些黯然,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王小瑜对吴消寞二人道:“还是让颜玖好好休息吧,这样好得快一些。我们出去吧。”

颜琰不放心地看了看颜玖,道:“那五哥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安心养伤,其他的都不用想。”

“嗯。”颜玖乖巧地答应。

吴消寞不舍地刮了下颜玖秀挺的鼻头,轻声道:“有什么事情,就叫我,伤口痛了也不要忍着,我就在隔壁房里,你喊我过来给你看看。”

颜玖微笑道:“知道了,你好吵,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吴消寞宠溺地瞪了他一眼,和颜琰、王小瑜一同出去了。

吴消寞晚上出府后,王小瑜就一直陪着颜玖,跟他聊天解闷,现在也是浑身疲倦,直接回房睡觉了。

吴消寞和颜琰还没有困意,在院子里散步赏月。

颜琰突然道:“消寞,你的弦鹤骨笛呢?”

吴消寞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无奈道:“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抢走了。”

颜琰难以置信,疑惑道:“你没有抢回来?”

吴消寞摇摇头:“没有。”

颜琰想了想,猜道:“对方不会是个女人吧?”

吴消寞苦笑道:“我倒希望是个女人。”

这样他起码还有兴趣要回自己的笛子,但一想到那是个妖娆妩媚的男人……

吴消寞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这笛子是要,还是不要呢?

——这是个问题。一个叫人头大的问题。

但是现在摆在眼前的问题,应该是怎样找到薛音书。

吴消寞想拿起笛子敲敲自己的脑袋,但是手一摸,又是摸了一把空气,吴消寞气得用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怎么一天到晚净是让他找这些难找着的人?以前让他找秋南涧,现在又让他找薛音书。秋南涧是自己出现的,那薛音书呢?

“消寞,你怎么了?”颜琰一直在旁边打量着吴消寞,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瘪嘴的,猜到他可能有心事。

吴消寞回过神,意识到颜琰还在身边,于是问道:“对了,今天怎么没见到宫珝?”说着,凑到颜琰耳边又小声道,“他不是小玖的亲哥哥吗?”

颜琰摇摇头,道:“我白天又没在这儿,晚上也没见到他。”

吴消寞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奇怪什么?”

吴消寞回过身一本正经地看着颜琰。

今晚的月亮又很圆很亮了。

月光洒在吴消寞的头发上,让人分不清是银发还是青丝,看得颜琰有些花眼。

“你想……干什么?”颜琰被吴消寞眼也不眨地盯着,心里有些发毛。

“颜琰兄。”吴消寞双手按在颜琰的肩上,一脸严肃道。

颜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夜色已深了,我们也回房休息吧。”

“我,我们?”颜琰一脸惊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吴消寞不管他想说什么,一手揽过颜琰的肩,拖着他边走边说:“是啊,今晚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外面夜深天凉,我们进屋说。”

“说什么?”

“说些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情。”

颜琰迟疑地被吴消寞半哄半拉进屋,经过颜玖屋门时,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冒出一句——

阿玖,五哥今晚怕是要对不起你了。

第二天早晨,颜琰托人传话,要见宫珝。

天气晴朗,宫珝和颜琰约在凉亭内见面饮茶。

风撩动起宫珝额侧两缕长丝,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袍子,而是随意地套了件白纱衫,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宫珝倒了半杯茶,递到颜琰面前,道:“尝尝。”

颜琰看了看他,接过茶,在鼻下过了过,再浅尝一口。

“味香而淡,入口甘,而后苦。”颜琰蹙了蹙眉,放下茶杯。

宫珝微微一笑,将自己手中的那杯一饮而尽,擦了擦唇,道:“这种茶,尝过第一口的人,不会想喝第二口。所以,要一口就喝干它。”

他接着道:“就像有的人,你第一次见到他,就不想和他打第二次交道。”

颜琰扯了下嘴角,道:“小侯爷在说你自己吗?”

宫珝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似笑非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为何今天还要来见我?”

“因为我说过要找你算账。”颜琰也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茶。

“看来躲不过的还是躲不过。”宫珝讥诮地笑了笑,道,“你说吧,什么账?”

“阿玖那天为什么会在紫澪侯府?”

宫珝轻笑一声,这笑声在风中微不可寻。他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开口道:“他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还想永远把他困在洵灵山庄,困在自己身边?”

他接着道:“一只小鸟的翅膀长硬了,自然会想要飞出早已待腻了的窝。你应该和我一样明白,这些都没有人逼迫,离开那里,就是最好的反抗。”他看着颜琰,道,“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明白呢?”

颜琰也对上宫珝的目光,冷声道:“但是飞出去的鸟,翅膀却险些被折断了。”

宫珝遗憾道:“对此,我只能说,世事无常。不过小玖在我这里好好养伤,我保证尽力照顾他,这也算我对他的一点小小的补偿吧。”

颜琰听后准备起身,道:“等阿玖康复一些我就带他回洵灵山庄,不劳小侯爷费心。”

他起身后,宫珝冷不丁道:“你以为你那一箭拔出来以后,小玖就不会怨恨你了?”

颜琰停住。

“就算箭拔出来了,可是肩上还留着伤疤呢。就像他亲眼看到你朝他射箭的样子,也一定还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里。或许,这会成为他每夜的噩梦吧?”

颜琰提高了声音,道:“宫珝,你不要再说了。”

宫珝又倒了半杯茶,道:“我只不过是在提醒你,我劝你还是先让小玖在我这里养上一个月再接回去吧!”

颜琰沉默不语,转身离开了。

颜琰回到房里,倒了一杯水,猛地喝下去,宫珝这只笑面狐狸,阴阳怪气,实在叫人讨厌。

凳子还没坐热,吴消寞就轻轻推门进来了。

“怎么样,查到了吗?”颜琰没等他坐下,就急忙问道。

吴消寞点点头,神秘道:“我果然猜得没错,这侯府里确实有一个密道。”

“在哪里?”

吴消寞肯定道:“就是上回我们跟丢了宫珝的那座假山里!”

“假山里?”颜琰疑惑道。

“不错,其实那假山下面有一条密道通往地下,假山里的地上有一块地砖,移开它,就能下去。不过我还不知那密道到底通往哪里。”

颜琰道:“怪不得上次跟到假山就跟丢了,原来他从假山里直接下去了。消寞,你为什么不打探清楚?”

吴消寞委屈道:“我是怕你和宫珝没的聊了,到时候各自散了,他万一过来走进密道,和我撞上了如何?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拖住宫珝。”

颜琰不情愿地点点头,道:“我虽然再也不想和宫珝这只狐狸见面,但是为了帮你找到薛音书,我也无所谓了。”

第31章:爱而不得

春日的阳光总是令人向往的。

它不像冬天的阳光,让人无法信任,时不时就消失了;也不像夏天的阳光,让人抵触,没晒一会儿就怕了。

而春光,让人可以毫无顾忌地投入天地的怀抱,放松地、享受地沐浴它。

颜玖渴望这样的阳光。而他的渴望,止于床与窗户之间的距离。

“快了快了,等你肩上这块肉再长两三天,你就可以出去晒晒太阳了。”韩倾岳现在每天都要在皇宫侯府两边来回跑,要么是皇帝的眼睛又花了,要么是颜玖的肩又痛了。

这可苦了韩倾岳这个堂堂医圣,一方面不敢得罪皇帝,一方面又不能对颜玖见死不救。二者兼顾了,他倒变成了个糍粑,被拉来扯去。

韩倾岳给皇帝按穴的时候时常暗自腹诽:“奇怪,这皇帝的年纪也不像多大啊,怎么年纪轻轻就眼睛犯花呢?”

想了想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唉,帝王之命啊!

韩倾岳看完颜玖,叮嘱了一番,然后中午在这儿又蹭了顿王小瑜做的饭菜,才满足地打着嗝回宫去。临走前还不忘跟王小瑜说一声:“胖鱼,这顿就当你孝敬师叔的了!”

王小瑜真想把一捆香菜狠狠甩在他脸上,道一句:“好走不送!”

许是今天天气很好,颜玖也恢复了活力,吃完午饭后,竟没有发困,不愿睡觉。

吴消寞看他精神不错,于是想问问中箭的事。

酝酿了片刻,吴消寞开口道:“小玖,你之前怎么到紫澪侯府这儿来了?”

颜玖听后白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吴消寞有点不明白。

颜玖回忆道:“我以为你找不到秋南涧,所以就想替你先找到十方血莲的解药。于是我偷偷溜出山庄,想去藏云峰找阴阳派的人。”

吴消寞皱了皱眉,道:“后来呢?”

“后来……”颜玖支吾着,而后叹一声,道,“后来我在半路上迷路了。”

吴消寞脸上挂着担忧,道:“迷路?”

颜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展颜道:“不过好在我遇到了一位老婆婆,她领着我找到了一家客栈,让我暂时住下。”

吴消寞聚精会神地听着,示意他继续讲。

“可是我刚准备回头向她道谢,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颜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吴消寞道:“其实是那个老太婆把你迷晕了。”

颜玖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吴消寞冷笑一声,道:“想不到那老太婆给人下迷药总是一个把戏。”

颜玖一脸茫然地盯着他。

吴消寞解释道:“这个老太婆是阴阳派的阴间四鬼之一——魅,她擅长易容,我也365b体育在线投注被她这样用迷药迷倒过。”

颜玖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一醒来,就看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所以你就提着剑去追了?”

“我一开始只是惊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那又不是梦,他头上也戴着扶摇玉镰,那张脸就像是从我的脸上扒下的一层皮糊上去的,我差点以为,我是个赝品了。”

“那你怎么会要砍那个人呢?”吴消寞好奇道。

颜玖脸色发冷,道:“那个假颜玖说,他要替代我,潜入洵灵山庄,杀死五哥和阿爹。”

吴消寞接着道:“所以你要阻止他,你要杀了那个假颜玖。”

“没错。我不顾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顾是真是假,只知道追着那个人跑出去,等我就快追到时,我看到五哥的飞焱箭朝我射来。”颜玖下意识地抚上受伤的左肩,喃喃道,“这一幕,恍如昨日。”

吴消寞叹了口气,轻轻捧起颜玖的脸,定定地注视着他道:“都过去了。小玖,都过去了。”

他伸出食指,描绘着颜玖的长眉,心疼道:“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伤迷路了。”

颜玖听后笑了起来。他的笑,如入春的第一缕微风,拂过平静的湖面,在吴消寞心底漾起一阵美妙的涟漪。

如果时间可以定格在这一刻,那便好了。

今晚的天空没有月亮。

吴消寞等待的时辰到了。

他今晚要去假山下的地道里,看看薛音书到底在不在那儿。

吴消寞小心翼翼地搬开石板砖,下面是一层层台阶,通往黑乎乎的地下。

吴消寞深吸一口气,走下去,再把石板砖从里面盖好。

走下台阶后,就到了平地,吴消寞举着火折子,照亮前面的路,步履小心地往前摸索。

终于,暗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吴消寞看了看门把上的锁链,稍稍一扯,锁便掉了下来。

“奇怪,上一个人走之前没记得锁门吗?”吴消寞疑惑地看着地上的锁,自言自语道。

没有多想,吴消寞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发出“咔吱咔吱”的刺耳声。

里面依旧一片漆黑。

吴消寞举着火折子打量了一番四周,发现火盆,于是去点燃了几个火盆。

周围终于有了亮度。

吴消寞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手脚被锁链铐住,白色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泥垢,背上的鞭痕已经淤紫,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一样颓废地跪趴着。

吴消寞弯下腰,伸手撩开那人脸上的头发,虽然早已料想到了入眼的是谁的面庞,但没想到竟然真的如他所想。

吴消寞试探地唤了一声:“薛音书?”

地上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薛音书吃力地抬起头,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透过眼前的发隙,她看到了一张她没有想到的脸。

“呵,没想到是你。”薛音书垂下头去,嗤笑道。

吴消寞没有理她,而是蹲下去拿起一段铁链研究了起来。

薛音书阴沉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当时猜到了那个人是我,对吗?”

吴消寞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翻看着铁链。

“吴消寞,你哑巴了吗?”薛音书一把扯动脚上的锁链,怒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嘲笑我?看我的笑话?看我的报应?”

吴消寞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了薛音书一会儿,然后冷不丁又把铁链扯回来。薛音书的脚踝被磨得生疼。

如果是以前,这种普通的锁链,拿弦鹤骨笛一敲即断,但是如今的吴消寞并没有骨笛,他只好运气将铁链从中间硬生生扯断。

一阵火光后,薛音书的手脚已经没有了桎梏。

她仍是狼狈地趴在冰凉的地上,脏兮兮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

吴消寞拍拍手上的铁锈,道:“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薛音书讷讷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出不出去又有什么分别呢?”

吴消寞注视着地上这个与之前有着天壤之别的人——从前的阴间大司命,一身白衣,圣洁清高,不可一世,而眼前的薛音书,肮脏、狼狈、堕落。

吴消寞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可悲,但他并不同情她,也不可怜她。

吴消寞淡淡道:“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陷害颜玖?”

薛音书沉默了半晌,开口道:“你会相信,我这样的女人,会嫉妒一个男人吗?”

“你嫉妒什么?”

薛音书呼出的气喷在面前的头发上,自顾自道:“就像当初我问他要扶摇玉镰,他不给我。得不到的东西,那我就毁了它。”

她的话答非所问,吴消寞摇摇头,问道:“是宫珝将你锁在这里的吗?”

薛音书吃力地从地上坐起,望着吴消寞道:“没有人可以将我困住,除了他。”

吴消寞恍然道:“莫非你喜欢宫珝?”

薛音书勉强笑了笑:“何止是喜欢,我简直要爱到骨子里了。”她的眼眸里流动着光,“我为他做了太多事,有些事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只可惜现在我才发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吴消寞叹息道,“世上男人千千万,以你的条件,何必迷恋一个根本不爱你的男人呢?”

“男人?”薛音书轻笑一声,“比如你?”

吴消寞哑然,他可没这么说。

“吴消寞,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薛音书嫌弃地看着他道,“能配得上我的,只有宫珝一人,你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吴消寞叉起腰,心里憋着一口气,怪不得有句话说“女人全靠一张嘴”呢!这薛音书都落魄到这种地步了,还不忘狠狠嘲讽他一番。

真叫人头大。

吴消寞摇摇头,道:“我没空听你在这儿讲什么感情戏,我的任务是把你带出去。”

说着将地上的薛音书一把扛到肩上,往地牢外走。

薛音书倒也不反抗,安安静静的。

吴消寞悄悄地避开巡视的侍卫,动作迅速地翻墙离开了紫澪侯府。

他现在要赶紧把这个女人送到花间巷子里的第三间房里,阴间四鬼正在那里等着。

地牢内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宫珝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堆断掉的锁链前。

过了半晌,他敛了敛眸,转身离去。

“轰!”铁门被用力地关上。

吴消寞数到第三个巷子口,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砖缝里还有没有插着一朵小黄花,见没有,松了口气。

巷子里依旧只有第三间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吴消寞扛着薛音书,推开门,刚迈进去,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32章:灰飞烟灭

恐惧,像一条花纹鲜艳的毒蛇一样蠕动着钻进吴消寞的心里。

薛音书趴在他的背上,出声道:“你在怕什么?”

吴消寞怔了怔,回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害怕?”

薛音书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道:“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做出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反应,比如——后背一僵。”

吴消寞扛着薛音书的手臂松了松,索性将她从肩上放下来,淡淡道:“你好重。”

薛音书虚虚地扶着吴消寞,但是却不送声色地狠狠踩了吴消寞一脚。

吴消寞没有在意她的报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不安道:“希望我看到的不是我所想的。”

薛音书问道:“你想的是什么?”

吴消寞打开火折子,一个小火苗燃起,吴消寞点亮了桌上那盏油灯。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光明。

然而吴消寞却像坠进了无尽的黑暗中。

阴间四鬼没有食言,他们的确一直在花间巷子的第三间屋子里等待着吴消寞。

因为他们已经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不论是毒鬼魑,擅长易容的魅,还是能直接掰断一只人手的魍,以及像影子一样的魉——都成了真正的鬼魂。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同时对抗魑魅魍魉四个人?

应该不会是投毒,四鬼之首的魑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制毒高手,没有什么毒可以逃得过他的眼睛。

吴消寞感觉后背凉飕飕的,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坐在这儿跟他谈条件的四个人,今天却都说不了话了。——死人是开不了口的。

薛音书的脸上却没有过多的表情,她吃力地挪到倒在地上的魍身旁,拨开他后脑的头发,开口道:“把火折子拿过来。”

吴消寞蹲到她身边,递过火折子,薛音书将那簇小火苗凑到魍的后脑,吴消寞一眼看见了一块黑色印记。

“长生咒!”吴消寞吃惊道。

薛音书缓缓站起身,平静道:“看来那个人已经修炼到五层之上了。”

“五层之上如何?”吴消寞也站起来,紧张道。

薛音书缓缓道:“第六层,灭人;第七层,破魔;第八层,成神;第九层,不亡。”

吴消寞一声不吭地盯着薛音书,像是在看她有没有开玩笑。

薛音书瞟了他一眼,道:“你不用担心,这些不过是长生咒上写出来唬人的。”

吴消寞松了口气,若那些都是真的,他就要怀疑生死轮回的问题了。

“不过,”薛音书接着道,“那人的武功确实已经接近无敌了,我想现在江湖上基本没人是他的对手了。”

吴消寞还是不敢相信。

但是阴间四鬼的尸体就躺在他的面前,薛音书的话至少对了十之七八。

房间里愈来愈安静,吴消寞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具冰凉僵硬的尸体了。

他也感觉到,那个杀死魑魅魍魉的人,是在向自己挑衅,更是在警告自己,那人知道他一定还会回到这间屋子。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吴消寞坐到冰冷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薛音书也轻轻坐下了。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跳动的烛火,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仿佛又变成了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阴间大司命,不在意身边的一切。

吴消寞忍不住道:“你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薛音书道:“我为什么要难过?”

“你的四个心腹手下死了,你身为他们的主人,难道就没有一丝丝的难过吗?”吴消寞疑惑道。

薛音书惨笑了一声,讥诮道:“最难过的事情都已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事能让我难过呢?”

吴消寞张了张嘴,但是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阴阳派?”

薛音书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在关心我吗?别忘了是我让颜玖受伤的。”

吴消寞抿唇不语。

薛音书叹了口气,环顾了一番房间,道:“除了阴阳派,我好像的确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走吧。”吴消寞刚想开口,薛音书就打断了他。

虽然吴消寞现在对薛音书已经没有什么好感了,但出于怜香惜玉的习惯,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薛音书点点头,道:“我好歹和他们主仆一场,总要道道别的。”她抬头深深地看着吴消寞,道,“我一生做了不少错事,我的罪孽怕是难赎尽了。直到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我才看透了。”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接着道:“你觉得晚吗?”

吴消寞也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道:“还不算晚。”

薛音书的眼里有了一瞬间流光的波转,她莞尔一笑,道:“你走吧。”

吴消寞离开了那间死气沉沉的屋子,一时间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他已经漂泊了多年,也已经习惯了漂泊,但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不知道下面该走哪条路。

他想了想,才记起要回侯府。

出了巷子,吴消寞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

他边走边想,长生咒到底在谁手里呢?

这个人一定了解他,或许就在他的身边,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是他实在想不出来这么个人。

吴消寞摇摇头,回过身,像花间巷子的方向望去。

忽然,他似乎看见远处火光冲天。

“不好!”吴消寞暗道,一个飞身跃上屋顶,向刚离开的方向赶去。

他猛然想起薛音书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等他赶到时,那间屋子果然已火浪滔天。

已经有了一群人涌在巷子里不停泼水灭火。然而火势太大,已经无力回天。

吴消寞确定这把火是薛音书自己放的,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相信自己的直觉。

吴消寞立在远处的屋脊上,但是火光还是映得他的脸发热。他望着那群拼命泼水的人,心里不禁感到些许凄凉。

他始终不能理解那些自己结束生命的人,就像盛开的花儿一样,花期未过,就已经萎败了。

他一直坚信,生命是美好的,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不应该放弃自己活在世上的机会。

可偏偏天下间,就有许多轻言放弃的人。

——也许,对那些人而言,真的遇到了无奈至极的事情吧?

吴消寞摇摇头,收起心思,准备回去。

一转身,就发现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又是你!”吴消寞顿时拧起了眉,意外道。

“没错,是我。”如水如烟般的声音回道。

吴消寞有些头痛,他好像对这个人没什么招架之力,他这一生中没怕过什么人,而这个楚翕就算一个。

“你不是说两天后再来找你吗?”吴消寞疑惑道。

楚翕向吴消寞走来,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但仍是薄纱的布料,他的步子在高高的屋脊上像猫儿一样从容、优雅。

吴消寞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楚翕走近了吴消寞,站定,微笑道:“我猜你今晚之后可能没有心情再到这里来了,所以就提前一天来找你。”

“你多虑了,我不会不守约的,说是两天后见,就一定两天后见。”吴消寞正色道。

“可是人家想早点见到你。”楚翕朝吴消寞抛了个媚眼,撒娇道。

吴消寞顿时觉得天灵盖一阵发麻,身上像有一窝蚂蚁出巢,啃咬着他的皮肉,让他坐立不安。

吴消寞现在特别想逃走,但是他忍住了。

“那么,我的笛子呢?还给我。”吴消寞伸出手,道。

“笛子?”楚翕为难道,“笛子嘛……”

“笛子怎么了?”吴消寞追问道。

楚翕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挤着一对勾人的眸子,看着吴消寞道:“人家光顾着要来见你,笛子忘带了。”

吴消寞飞身跳下屋顶,喊道:“那我明日再来,请你务必记得把笛子带着。”说着就往侯府方向走。

楚翕也跟着一个飞身,落到他身后,问道:“这么晚了,你是要去哪儿啊?”

吴消寞头也不回道:“回去睡觉。”

楚翕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喋喋不休道:“不如你今晚来我这儿住上一夜?我一定好酒好菜的招待着你。”

吴消寞加快了脚步,道:“不用。”

楚翕揶揄道:“你走这么快,是要赶着回去见媳妇吗?”

吴消寞停下脚步,冷不丁回身,阴沉着脸盯着楚翕,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楚翕一脸无辜道:“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嘛!”

吴消寞愣了愣,道:“有病!”

吴消寞想不到世界上竟然有比女人还烦还闹心的男人,虽然颜玖也经常让他闹心,但他心里面起码是舒服的。

而眼前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让吴消寞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楚翕见吴消寞的的脸色越来越差,真诚一笑,道:“行了行了,稍安勿躁。你瞧——这是什么?”说着从腰后掏出一支骨笛。

吴消寞不为所动。

“别生气嘛!”楚翕修长的手指摸了摸笛身后,递到他面前,道,“还给你还不行吗?”

吴消寞一把夺过笛子,一个闪身,人像一阵风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嘁!”楚翕抱起胸,望着夜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第33章:拈酸吃醋

吴消寞说过,如果他认真起来,谁都追不上他,除了花弋翱。

可是此时的他,恐怕连花弋翱也未必能追上。

——人的潜能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被激发出来,比如感到恐惧、愤怒、面临死亡、走投无路。

吴消寞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仿佛后面有一只极其敏锐迅猛的猎犬,而他是一只被猎犬盯上的兔子。

可怕的是,这猎犬并不想咬死他,而是想玩弄他于股掌之间。

楚翕是一个不好惹的家伙,吴消寞的直觉告诉他。他像一条浑身粘着黏液的毒蛇,一旦被他缠上,那种感觉肯定不会好受。

所以吴消寞夺了笛子,转身一口气跑回侯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生怕看到那个像猫又像蛇的男人。

可是吴消寞多虑了,楚翕并没有跟过来。

吴消寞溜进颜玖所住的庭院中,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房。可是一眼就看见颜玖屋里的灯还亮着,而颜琰在门外背着手,来回踱步。

吴消寞见此情景,心里明白了个大概,嘴角带着揶揄的微笑,朝颜琰走去。

“怎么,又惹里面那位生气了?”吴消寞拍拍颜琰的肩,凑到他耳边问道。

颜琰回过头,见是吴消寞,摇摇头,叹了口气:“唉——”

吴消寞笑着安慰道:“别担心,你是他哥,怎么还没有我了解他,小玖就是要哄哄的。”

颜琰狐疑地看着他:“当真?”

吴消寞拍拍胸脯,抬起下巴:“当真!”

颜琰于是让到一边,朝房里努努嘴,道:“那你赶紧进去哄吧!”

吴消寞莫名其妙道:“诶?是你惹的小玖生气,凭什么让我去哄?”

这时颜琰的脸上露出和吴消寞来时一样的表情,无辜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我惹阿玖生气了?”

“那是?”吴消寞不解道。

颜琰扬扬眉,抬起手指着吴消寞。

“我?”吴消寞也一手指着自己,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嗯。”颜琰没等吴消寞反应,打开门,将他一掌推了进去。

吴消寞一回头,门在他面前“嗵”的一声关上了。

“不妙啊……”吴消寞暗道,僵着身体,无奈地转过身。

他悄悄抬起眼,往床上瞄了瞄。——颜玖正披着外袍,半坐在床上,阴沉着脸看他。

“小,小玖……”吴消寞见此劫注定是逃不过了,干脆装作无事的样子,腆着个笑脸,向床边挪去。

待吴消寞站定,颜玖才将目光从他的脸上转到腰间,慢悠悠地开口道:“吴消寞,你的笛子要回来了?”

吴消寞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别着的弦鹤骨笛,反应过来后,笑道:“是啊……回来了。”

“拿你笛子的那个人,怎么舍得把笛子还你的?”颜玖又紧盯着吴消寞的脸,问道。

吴消寞被问得哑口无言,愣愣地站着。——就像一个正被自家媳妇训话的男人。

颜玖见他不说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偏过头去。

吴消寞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颜玖的右手袖子。

颜玖不为所动。

“小玖,你怎么了?”吴消寞试探地问道。

颜玖扁了扁嘴,扭过头道:“我问你,你这几天晚上是不是出去会佳人了?”

“会佳人?”吴消寞不明白。

颜玖以为他在装傻,瞪了他一眼,道:“我是问你,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拈花惹草了?”

“我……”吴消寞恍然大悟,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回,苦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呵,你连笛子都舍得送人了。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昨晚回来时笛子没了?”颜玖冷笑一声,道。

吴消寞心里委屈,焦急道:“小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这笛子是被人抢走的!”

吴消寞不明白颜玖为什么要生气,只知道一定要跟他解释清楚。

颜玖听后,绷着的脸松动了许多,轻声道:“昨天你回来得很晚,今天也是,我夜里叫你也没人应,你去哪儿了?”

吴消寞马上反应过来:“哦——我知道了。”他心里莫名开心起来,靠近了一些颜玖,摸摸他的头,道:“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吴消寞,你认真一点!”颜玖抬起头,支吾道,“我不过是,不过是担心你罢了。”末了还小声地加了一句,“你总是让我担心……”

这句话吴消寞听了极为受用,用力揉了揉颜玖的头发,道:“原来我家小玖这么知道心疼相公啊!”

颜玖的脸一下变得通红,又恼又羞道:“什么相公?什么心疼?一天到晚,油腔滑调!”

颜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在意吴消寞的事情,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习惯了吴消寞跟他这样打趣说浑。

但是他知道,自己是越来越离不开吴消寞了。从他中箭醒来,就更加珍惜和吴消寞在一起的时光。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愫,只觉得有时候心里发酸,有时候心里发甜。

吴消寞看着出神的颜玖,捏捏他的脸,道:“不必担心我,你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动不动就失踪,这次差点命都保不住。”他叹了口气,心疼道,“整个人活活瘦了一圈,你不把心思花在吃好长胖上,倒花在我的身上。”

颜玖握住吴消寞的手,注视着他,道:“可是,我愿意把心思花在你的身上。”

吴消寞怔了怔,莞尔一笑,道:“我知道。”

颜玖听到后,才放下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我困了,我要睡觉。”

吴消寞才发现夜色已深,自己耽误颜玖休息的时间了,赶紧扶着颜玖躺好,替他掖好被子,拍了拍他,道:“快睡吧。”

颜玖惺忪着眼睛,问道:“你呢?”

吴消寞微笑道:“等你睡着了我再回房睡。”

颜玖眯了眯眼睛,嘴角带着浅笑,渐渐睡去。

吴消寞注视着他的睡颜,心里感到一阵宽慰,——之前这样守着颜玖,是在他中箭昏迷的时候,而现在的颜玖,已经活过来了。

生命中果然还存在着幸运的事情。

这或许,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吧?

次日,韩倾岳过来检查颜玖的伤势,告诉他可以出去晒太阳了。于是吴消寞和颜琰搬了一张榻到院子里,然后将颜玖抱到榻上。

今天的阳光虽没有前几日的好,但是于颜玖而言,已经相当满足了。

吴消寞好几日没有碰酒,今天终于忍不住和颜琰拿来一壶上好的竹叶青,要痛饮一番。

吴消寞喝了一杯酒,突然想到昨晚的事情,对颜琰神秘道:“你猜昨晚发生了什么?”

颜琰道:“你被阿玖痛骂了一顿?”

吴消寞看了一眼正闭目养神的颜玖,无奈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我出了侯府之后发生的事。”

颜琰身躯一正,好奇道:“什么事?”

吴消寞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小声道:“我如约将薛音书带到花间巷子的第三间屋子里,结果发现,阴间四鬼都已经死在那里了。”

“什么!”颜琰大吃一惊,“你知道是何人所为吗?”

吴消寞点点头,道:“他们都中了长生咒,应该是那个偷了长生咒的人杀死了他们。”

颜琰难以置信道:“那么那个人的武功已经相当高强了。”他啜了一口酒,自言自语道,“究竟会是谁呢?”

吴消寞摇摇头,道:“我更想知道那人练长生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了天下无敌?还是至高的权势?可是那人到现在除了杀了几个人,也没有什么大动作。”

颜琰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他在等。他在等一个时机,时机一到,必然会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吴消寞不置可否。

——表面越是平静的潭水,深处往往越可能隐藏着强大的漩涡。

天上的云飘动着,遮挡住了太阳,留下一片阴影。

颜玖似乎又睡着了,吴消寞和颜琰默默喝着酒。

这时,宫珝抱着他那张落霞式的古琴走进了院子。

吴消寞看到他,举起酒杯,打了声招呼:“小侯爷,好久没见着你这张琴了!”

宫珝今天的装束和他与吴消寞第一次相见时的一样。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榻边瞧了瞧颜玖。然后轻声走到颜琰身边的石凳坐下。

宫珝放下琴,淡然一笑,道:“别忘了,我的身份不只是个侯爷,还是朱楼的琴师。”

吴消寞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朱楼!

自他从朱楼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周,也就是说,他与柳一湄的约定,已经有了一周。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已经忘记了给柳一湄的承诺。

——“你找到颜玖后,就来带我离开朱楼。”

——“好,我答应你,找到颜玖后,就来带你离开。”

——“你记住,生当复来归。”

吴消寞猛地回过神,柳一湄的话清清楚楚地回荡在脑海中。

她还在那个弥漫着苏合香的房间里等他回去吗?

或许,她也忘记了这个承诺?

又或许,她已经不再等了?

吴消寞的心里闷闷的,他知道,等待的滋味不好受,而被等待的滋味,更不好受。

“消寞,你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差了?”颜琰看着吴消寞,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吴消寞盯着桌上的酒杯,摇摇头。

宫珝道:“莫不是因为我的到来,打扰了你们的酒兴?”

颜琰冷笑一声,道:“难得小侯爷有自知之明。既如此,小侯爷怎么还坐在这儿?”

宫珝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消寞都没发话,五公子着什么急?”

颜琰刚想开口,吴消寞就站起来道:“小侯爷,烦请你留在这里和颜琰兄照看着小玖,我要出去一趟。”

——王小瑜昨天已经回悦人馆了,颜琰一个人在这里恐怕顾不过来。

颜琰急道:“消寞,阿玖昨天才闹过脾气,你今天就又要走?他醒了我怎么交待?”

吴消寞犹豫地看了眼正在熟睡的颜玖,下定决心道:“小玖醒了,你替我哄哄他。我这回必须要出去。”

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颜琰莫名其妙道:“他这是要去哪儿?”

宫珝浅啜了一口酒,慢悠悠道:“大概是去朱楼吧。”

颜琰回过头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面前,恼怒道:“宫珝,你拿的是我的酒杯!”

第34章:金簪入奁

天上的云渐渐变得灰白,太阳被一大片云层遮住,许久不见阳光。

吴消寞直接骑马奔向朱楼。

朱楼,是全都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

然而它何尝又不是一座被粉刷雕饰的金笼子呢?

吴消寞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但是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希望什么。

他现在只想赶紧到朱楼,去九曲回廊尽头的那件屋子里看看。

从侯府骑马去朱楼的时间并不长,不多时,吴消寞就抵达了。

在楼梯口守着的,依旧是那个穿粉色衣裳的小女孩。

吴消寞直接过去找她,让她领自己上楼。

女孩已经认熟了他这张脸,不等吴消寞开口就转身自觉上楼了。吴消寞紧紧跟在后面。

吴消寞注意到,每次进出九曲回廊时,这里的门墙都会变换位置,里面的路线都会发生变化,也就是说,单凭记忆来记住路线,是极有可能走不通的。

那领路的这个女孩是如何知道哪个地方应该拐弯,哪个地方应该直走呢?

吴消寞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布置。

“跟紧点儿,这路上的机关可多着呢!你自己一步踏错,可别拉上我给你陪葬。”粉衣女孩见吴消寞稍稍分神,出声提醒道。

“知道了。”吴消寞撇撇嘴,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嘴巴倒是挺伶俐的。

两侧的房间里透出依稀的烛光,朦朦胧胧地铺洒在走廊中,每到一个岔路口,就要停下一次,一共停九次。

为什么要停下呢?如果真的记得哪条路、哪个方向,大可直接走,特意停下来也太奇怪了。

吴消寞跟着女孩停下来,打量着四周。除了烛光和黑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烛光……

吴消寞正准备看看那些透进来的烛光有什么玄机,粉衣女孩就又开始前进了。

吴消寞只好等下一个拐口。

到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吴消寞发现这些烛光的确暗示了一个规律。

——如果从帘子里投射出的烛光照在左边的墙上多一点,就往右边的走廊拐,反之则往左边的走廊拐,如果两边一样多,就直走。

而这些烛光稀松平常,来的人已经见惯不怪了,所以一直没有发现,而且也没有人会花心思在这上面。

第七个拐角、第八个拐角,吴消寞验证了一番这个猜想。

——果然如此!

吴消寞心中暗喜,既然发现了这个规律,那么带柳一湄出来就轻而易举了。那几个丫头不在话下,他最担忧的还是这九曲回廊。

而如今,九曲回廊也不用担心了,吴消寞感觉轻松了许多。

第九个拐角过去,尽头便是那扇熟悉的门,门口依旧挂着两个灯笼。

然而今天,守着门的另外两个粉衣女孩却不见了。

吴消寞心中疑惑,问道:“之前这儿不是还有两个小姑娘吗?”

领路的小女孩回道:“主子把她们两个打发走了。主子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吴消寞愣了一下,一脸莫名其妙地推开门,发现柳一湄并没有像之常一样坐在那扇六折屏风前等着他。

他关上门,在屏风前站了一会儿。——他在等,他在等柳一湄的金簪从屏风内穿过来,笔直地射向他,就像他第一次来到这间房时一样。

然而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

玉鸭熏炉的鸭嘴已不再往外吐着西域苏合香的香烟,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灭了。

吴消寞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一步一步走向屏风,然后加快了脚步,绕过屏风后面。

他彻底怔住了。

眼前是柳一湄经常躺卧的美人榻,榻上的美人也正是柳一湄!

她像安静地睡着了一样,长长的头发垂在地上,脸上也干干净净的,未施粉黛。这样的她,少了平时的妩媚,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纯。

吴消寞想起,自己还从未问过她的芳龄。

可是柳一湄再也不会告诉他了——因为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那支365b体育在线投注射向吴消寞的金簪,现在正插在柳一湄的脖子里,露出三分之二。

她最终没有等到吴消寞,她也知道自己不会等到吴消寞,但她还是藏了一点点的希望。

然而这个希望并没有支撑到她等来吴消寞带她离开。

柳一湄的尸体已经变得彻底冰凉,她的手还握着金簪。

吴消寞不敢想——难道她是因为我没有履行承诺,而自杀了?

但是这么说,未免有些牵强,柳一湄会为了他一个男人,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但这恰恰是最有可能的。

当一个人的希望破灭时,还有什么能支撑着她活下去呢?

——人,不就是靠着希望而活的吗?

柳一湄的希望,正是他吴消寞。

吴消寞扶起柳一湄,发现一块绸帕从她的头发下滑出来,吴消寞没有看,直接捡起来塞到衣襟里,便抱着柳一湄出去了。

他答应过柳一湄,要带她离开朱楼。

朱楼就像一个牢笼,九曲回廊里到处都是机关,就像一条长长的锁链,将一个可怜的女人牢牢锁住。

门口的粉衣女孩见吴消寞抱着柳一湄出来,震惊得叫出声来,吴消寞迅速地伸出手点住她的穴道,然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吴消寞安然地走出了九曲回廊,两旁的纱帘微微鼓动着,像是一个个狰狞的鬼爪从笼子里伸出来,够着他们。

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过这九曲回廊。

——然而这却是柳一湄第一次走过这个地方。

吴消寞365b体育在线投注问过柳一湄为什么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柳一湄当时笑了笑道:“有的鸟儿注定会飞向天空,而有的鸟儿注定是要被关在笼子里一辈子的。”

这应该就是命吧。

“所幸,我遇到了你,吴消寞。”柳一湄又说道,“这就是命运。”

吴消寞下楼的时候,楼下的客人们正在饮茶,见到他抱着个女人下来,纷纷抬头看他。

吴消寞一言不发地抱着柳一湄走出了朱楼的大门。

他经过一家胭脂铺,下马买了一盒胭脂。

他骑着马,带着柳一湄来到叁汾河河畔,将柳一湄抱下来,放到地上,地上的春草因为有河水的滋润,已经长得茂盛了,。

吴消寞坐在她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绸帕,上面只写着一句话,是柳一湄跟他说过的。

——“生当复来归。”

吴消寞凝视着这五个字,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时候他没有时间多想这句话的意思,料不到现在要花更多的时间来理解它。

半晌后,吴消寞回了回神,伸出手一把拔下那支金簪,柳一湄的血顿时从脖子的洞里涌了出来。

吴消寞用那块绸帕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花结。

血很快浸了出来。

吴消寞拿出买来的那盒胭脂,拧开盖子,用中指小心地蘸了一块,笨拙地抹在柳一湄已经失去血色的唇上。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柳一湄喜欢的胭脂,但这是他第一次送给她的礼物。

只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送给一个女人。

吴消寞最终将柳一湄一把火烧了,将她的骨灰扬进了叁汾河中,让她随流而去,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再也没有束缚,去她没有去过的地方,去她想去的地方。

唯独留下的,是柳一湄的金簪。

天上下起了春天的第一场雨,吴消寞牵着马,沿着叁汾河,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想再陪柳一湄走一会儿,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送她最后一程。

吴消寞的心里永远会记得,他有一个承诺,没有及时履行。他答应了,但是他又忘记了。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柳一湄这个女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生当复来归。

——死当长相思。

第35章:金寒玦离

“你醒了?”

吴消寞眯了眯眼,眼前还是有点模糊,但是依稀能看见一个人脸。

吴消寞伸手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的人后,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是谁?”

吴消寞指着眼前这个胡髯茂盛,面相粗犷的大汉叫道。

胡髯大汉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满脸惊恐的吴消寞的额头,道:“醒了就好,脑子还算灵光,没烧坏。”然后起身转到桌子那儿,背对着吴消寞,开始鼓捣着什么东西。

“阁下……请问这是哪里?我又为何会在这儿?”吴消寞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问道。

胡髯大汉依旧背对着吴消寞,道:“这里是缘来客栈的客房。至于你呢——”胡髯大汉转过身,道,“你是被我从叁汾河畔捡回来的。”

“你,你!”吴消寞瞪着眼前变了一张脸的人,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那张原先满脸大胡子的脸,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干净女子的脸,而这个女子,吴消寞不仅认识,还挺熟!

“颜,颜玦师妹?”吴消寞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定这人的的确确站在自己面前后,吃惊道。

女子还穿着貂皮背心,腰间扎着土黄色的宽布带子,和那张清秀的脸格格不入。

她对着吴消寞粲然一笑,道:“消寞师兄,好久不见哦!”

吴消寞觉得脑袋又胀了起来,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颜玦——洵灵山庄颜家的六小姐,即是颜玖的六姐。

除此之外,她还是吴消寞唯一的师妹。

吴消寞六岁时被洵灵山庄领养,十四岁时离开洵灵山庄,漂泊半年后,有缘在九重山上拜得一个师父,名叫太虚子。

在那里习得一年武功后,吴消寞想回洵灵山庄看看,于是太虚子便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弦鹤骨笛送给吴消寞防身,嘱咐他下山小心。

吴消寞回到洵灵山庄后,本想和还是小男童的颜玖炫耀一番他的弦鹤骨笛,结果被颜玖的六姐——颜玦看见了。

颜玦只比吴消寞小一岁,正值十四年华,她一直觉得吴消寞十四岁就独自出去闯荡江湖的行为极为英勇,自己虽是个女儿身,但也应该在这个年纪出去见见世面,所以一心以吴消寞为榜样。

这次吴消寞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一个精美雅致的骨笛回来,颜玦简直比颜玖还要开心羡慕,天天来找吴消寞问东问西。

吴消寞那时还是年少轻狂的少年,有一个小姑娘崇拜着,心里自然是得意自喜的,于是将自己在九重山上如何拜师、如何学艺,自己的师父太虚子又是如何了得、如何厉害等等,全都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听得颜玦眼睛发光,恨不得换身为一只鸟,立刻飞到九重山,去看看这个太虚子是何许人也。

然而,吴消寞讲完后,将弦鹤骨笛从颜玦的手里毫不留情地抽回来,得意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啊,不收女徒弟!”

谁知颜玦并不死心,吴消寞又要离开洵灵山庄时,她竟然也要跟着,由于那时候颜夫人的第七个孩子已经快要临盆了,颜禛分不了心,所以只嘱咐吴消寞好好照顾颜玦,便随她去了。

起初吴消寞只是想带颜玦去外面见识一二,再让她去九重山上看看自己如何认真练武习道,然后带她回洵灵山庄,让她在颜玖面前多讲讲自己的英姿美迹,使颜玖更加崇拜他。

可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往往是另一番图貌。

吴消寞领着颜玦上了九重山,带着她来到太虚子跟前后,太虚子一瞧这小丫头,门庭饱满,骨骼甚好,还有一股初生牛犊的劲头,再加上她一见到太虚子,就赞美他老人家如何了得,如何厉害,把太虚子夸得眼睛都笑得睁不开了。

可怜了吴消寞在一旁急得像猴子一样抓耳挠腮——

师父,这些话都是徒弟我说的啊!

不管怎么样,颜玦也想拜太虚子为师,太虚子竟然就当场答应了!

可怜了吴消寞又在一旁满脸难以置信,欲言又止——

师父,当初徒弟我可是又跪又拜,哀求了许久,您才肯答应收我为徒的啊!

吴消寞之前一直认为上天是公平的,只要肯努力,哪怕出身差一点,也能走到和别人一样的地步。

但是他后来改变了这个想法——因为太虚子收了颜玦做徒弟。

没有考察她的武学功底,没有试探她的诚心,没有让她以礼叩拜……

这些也都罢了,最让吴消寞难以接受的就是——师父他明明说过,我是他的关门弟子的!

总而言之,颜玦成为吴消寞的师妹这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后来吴消寞也逐渐释然了,多一个人陪自己吃苦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可是吴消寞慢慢发现,吃苦的好像只有自己而已……

颜玦没来之前,自己只是负责太虚子这个师父的起居,颜玦来了之后,自己就要顺带着照顾这个刚来不久的小师妹了!

吴消寞很长一段时间心里不能平衡,终究还是堵着太虚子多收了一个弟子的气。

终于有一天,吴消寞不必为此赌气了——

三年后的某天早晨,吴消寞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劈完柴煮好早饭后,刚起床的太虚子叫住了他。

“师父,有何吩咐?”吴消寞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粥,恭敬地送到太虚子面前,笑盈盈地问道。

太虚子端起粥,在吴消寞刚想说“粥烫”之前,他便已经喝了一口。

吴消寞看到太虚子的右眉毛跳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放下碗。

吴消寞心里暗叹道:“师父不愧是师父,这么烫的粥都能喝得下。”

太虚子清了清嗓子,慢吞吞道:“消寞啊,你跟着为师有多久了?”

吴消寞道:“四年了,师父。”

太虚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

吴消寞心想——莫非师父有什么指点要背着颜玦暗授于我?不管怎么样,我好歹也是他先收的徒弟,师父明面上不对我有什么关照,其实心里还是想着我的吧?

于是吴消寞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期待道:“师父,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太虚子看了他一眼,垂眸思索了片刻,道:“消寞,你来这九重山上后,可曾睡过懒觉?”

“睡懒觉?”吴消寞一脸莫名其妙,但是马上又了然了——师父一定又在试探我够不够勤奋刻苦呢!

于是吴消寞面上含笑,自豪道:“徒儿谨遵师父教诲,每日天未亮就起床练武,从未有一天睡过懒觉。”

太虚子严肃道:“哦?那你一定没有体验过睡懒觉的快乐吧?吃完这顿早饭,你就下山吧!”

“下山?”吴消寞震惊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何时回来呢,师父?”

“你不必再回来了。”太虚子淡淡道,“以后你在江湖上,也不要跟别人提起我是你的师父。”

“为何?”吴消寞有些惶恐,“师父您这是……要把我逐出师门吗?”

“不错。”

第36章:梦有三转

“不错。”

太虚子很少会说这两个字,偶尔对吴消寞评价这么一句,吴消寞总能高兴个好几天。

然而这回,这两个字却像一道晴天霹雳,将吴消寞活活劈了个外焦里嫩。

“师父,是徒儿有哪里做错了吗?”吴消寞怔了怔,不甘心地问道。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消寞。”太虚子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又话锋一转,道,“只是你活得太辛苦了。人一旦活得辛苦,生命中有许多道理是难以悟到的。”

他又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道:“这样吧,你先下山,挑个好日子,选张好床,舒舒服服地睡个懒觉,说不定就能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了。”说着,他将弦鹤骨笛从袖管里抽出来,递到吴消寞的手上,道,“这支骨笛,就当师徒一场,为师最后送给你的念想。你收下吧!”

吴消寞讷讷地看着手上的笛子,道:“可万一我睡了一觉,还是不能明白呢?”

太虚子愣了愣,沉吟片刻道:“那你就多睡几天懒觉。事有机缘巧合,为师相信,总有一天你会顿悟的。”

于是吴消寞粥也没喝,就下山了。

他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一家客栈,在那里睡一觉,等明天早上起得迟一些。

吴消寞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一边琢磨着师父到底想让他明白什么,一边又有点惆怅不舍——他早已将九重山当作了自己的家,离家而去,心里自然感伤愁闷。

吴消寞从中午一直躺到傍晚,还是没有困意,想着平日都是练了一天的武功才感到疲困,今天什么事都没干,肯定睡不着。

于是索性起身,在房间里练了几遍拳法,出了身汗,才累得呼呼睡去。

谁知道,第二天天未亮,吴消寞醒得比公鸡报晓还准时。一旦醒了,脑袋里就充斥着太虚子说的话,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一次睡懒觉没有成功,所以吴消寞又要再等一天。

他反思了一番,昨天没有成功是因为晚上睡得太早,今天睡得晚一点,明早肯定起不来。

所以他大早上就离开客栈,出去游荡。

他从客栈走到城西,又从城西走到城东,再回到客栈。一天下来,又累又困。

但是他还不能睡觉,他想熬到半夜再睡,如此,明天早上他肯定醒不来。

果然,第二天日上三竿,吴消寞才悠悠地醒过来。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太阳。

——很好,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上,时辰已经不早了。

于是吴消寞开始思考太虚子到底是让他明白什么。

一天过去了,无果。

吴消寞纳闷,会不会是因为他醒的时间还是不对?还得再晚一些?这懒觉到底怎么个懒法?

当晚,吴消寞泡了许久的热水澡,迷迷糊糊地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街上的叫卖吆喝声将吴消寞吵醒,吴消寞翻了个身,继续闷头大睡。

客栈的伙计敲门问吴消寞要不要吃午饭,吴消寞拒绝,继续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太阳已经偏西了。吴消寞睡眼惺忪,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他感觉把之前小半辈子没睡成的懒觉都补回来了,已经再也没有办法睡下去,才从床上坐起。

吴消寞呆呆地盯着被子上的花纹,这次他没有琢磨太虚子在他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因为他迷迷糊糊中,好像顿悟了。

——他被那老男人给耍了!

吴消寞这才明白过来,太虚子装模作样地跟他说了那么多,令他听得云里雾里的,无非就是为了诓他下山!

好……好你个九重太虚!

吴消寞胸腔里充斥着一团火气,他想要立马回山上找太虚子理论,但是瞧了瞧外面的天色,便只好等到明天。

翌日,吴消寞急冲冲地上了山。

但是走到半山腰,又停下了。

吴消寞冷静下来想了想,既然太虚子已经诓他下了山,那么现在再回去,那老男人肯定不会认的。

这便也罢,要是让颜玦发现他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以后回洵灵山庄告诉颜玖的话,自己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不管怎么样,那老男人肯定不会说出是他将自己的徒弟赶下山的,不然岂非晚节不保,以他的心机肯定已做好了打算。

总而言之,吴消寞决定还是不要再回去了,既然那老狐狸对他不仁,他自己又何必挂念着老狐狸呢?

于是吴消寞调头下山。

自此至今,吴消寞都没有再提起过自己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个师父,名叫太虚子,他住在九重山上,是如何的厉害,如何的了得。

他也一直没有想通,太虚子为何要让自己离开九重山,或许,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唯一留下的,只有教给吴消寞的一身武功,还有那支弦鹤骨笛。

除此之外,他倒还落下了个毛病,那就是没事儿就喜欢睡个懒觉。

——平心而论,睡懒觉的确算得上是一件快活事。

九重山上那段年少往事,吴消寞已经尘封心底,却不想今天遇见了颜玦,将这段积了灰的回忆一下子打开了。

因为吴消寞和颜玦回洵灵山庄的时间总会错开,所以算起来,两人已是多年未见了。

——不见也好。吴消寞心想。

沉默片刻,吴消寞开口道:“你不是在九重山上习武吗?怎么会到这儿来?”而后又像想到什么一样,语气带着点期待,问道,“莫不是,你被赶下山了?”

颜玦白了他一眼,道:“我可不像你,我只是回洵灵山庄探望探望阿爹、五哥和阿玖,结果庄里的人说阿玖受伤了,在紫澪侯府,我才赶过来,谁知遇到了你。”

——颜玦的姊妹们都已出嫁了,不在山庄。

吴消寞神色失望,道:“哦。”但是又马上反应过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是被赶下山的?”想想又不对,连忙改口道,“不,我是被骗下山的!”

颜玦一脸了然地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师兄,你别难过了,师父都已经告诉我了。”

吴消寞紧张道:“告诉你了?他告诉你什么了?”

颜玦长叹了口气,道:“不就是早上的粥煮得烫了些嘛!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将你逐出师门,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摇摇头,又接着道,“不过,师父他老人家凡事都追求完美,要求严格,师兄你因此被赶下山,也算情有可原。”

颜玦的这段话,听得吴消寞呆若木鸡,哑口无言。

第37章:玖玦重逢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吴消寞已经不是外焦里嫩的程度了,他现在里外都焦了。

“我被逐出师门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吴消寞深吸了口气,道。

“五哥他们都知道了啊!”颜玦回道。

“什么?”吴消寞差点跳起来,“那,那小玖呢?小玖知道吗?”

颜玦点点头:“那是自然。”

吴消寞沉默了。他的心里万分复杂,原来大家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太虚子的徒弟了,只是碍于面子,没有戳穿他……真叫人既感动又心酸。

平复心情后,吴消寞倒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时隔多年,还有什么好追究的呢?

世上的事情,多多少少不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呢?

颜玦伸出手在吴消寞面前晃了晃,好奇道:“对了,你怎么倒在了叁汾河畔?我遇到你的时候,你淋着雨,还发着高烧。”

吴消寞惨淡地笑了一下,道:“许是淋雨着凉了。”又感激道,“多谢你了。”

颜玦拍了拍他的肩,豪爽道:“诶,好歹师兄妹一场,客气什么?”

吴消寞点点头,道:“师……太虚子身体还好吧?”

颜玦道:“放心,师父他那把老骨头还硬朗着。”

“那就好。”吴消寞又疑惑道:“你这身打扮是?”

颜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恍然道:“哦,这是师父教我的。他说女儿家走江湖多有不便,打扮成一个大莽汉,安全一些。”

“他倒是考虑周到。”吴消寞道。

这句话吴消寞却没有发酸,太虚子虽然有时候的确会坑坑自己的徒弟,但这也只是在自家内部而已,对外,他可是护短得很。吴消寞第一次下山时,他也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弦鹤骨笛让给他,给他一路防身。这事,吴消寞心里一直记得。

吴消寞回过神,准备起身道:“既然你要去紫澪侯府,那我现在就带你去。”

颜玦按住他,道:“不急,现在外面还在下雨,天色也不早了,何况你的烧刚退,身子还虚,今晚先在这里住上一宿,等明天一早再出发不迟。”

吴消寞想了想,虽然怕颜玖担心,但是明天颜玦去了,姊弟相见,他应该会忘了赌气吧?

于是吴消寞和颜玦又在客栈住了一宿,顺便讲了一遍颜玖中箭的前因后果。气得颜玦要去找薛音书算账。

吴消寞告诉她,薛音书已经纵火自焚了,颜玦才作罢。

第二天,两人准备启程去紫澪侯府。

吴消寞看到又是满脸大胡子的颜玦,皱眉道:“你还是换回原来的样子吧,小玖胆子小,身体还没痊愈,你别把他给吓着了。”

颜玦想了想,欣然同意。

春雨如毛,一阵雨后一阵暖。

这雨本是滋润万物的甘露,颜玖却很不高兴。

因为到了雨天,他的左肩便开始发酸发痛了。再加上吴消寞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更是心里憋了一股子气。

吴消寞领着颜玦回到颜玖所住的庭院,推开房间的门,高声道:“小玖,我回来了!”

正在给颜玖扎针的韩倾岳被这声音震得手一颤,针尖偏了一点,稍稍扎进了一点穴位旁边的皮肤。

韩倾岳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颜玖,他紧抿着唇等着吴消寞,于是又不动声色地将针拔出,扎进正确的穴位里。

吴消寞见大事不妙,急忙讨好地笑道:“小玖,你看谁也来了?”说着身子一让,露出身后的颜玦。

“六姐!”颜玖见到颜玦后,脸上立马换了一个表情,兴高采烈道,“你怎么来啦?”

颜玦走上前去,看了看他缠着纱布的肩膀,心疼道:“受苦了,阿玖。”但是又严肃道,“不过男孩子吃点苦也是应该的,你已经长大了,是时候承担一些事情了。”

颜玖点点头:“六姐,阿玖明白!”

颜玦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的韩倾岳抱拳道:“这位可是救了阿玖性命的韩倾岳先生?”

韩倾岳放下针,也拱拱手道:“正是。想必姑娘颜家的六小姐?”

“嗯。”颜玦感激道,“家弟令先生多费心了!”

“没有没有。”韩倾岳笑着摆摆手,“救人乃是医者的本分,费心也是应该的。”他脸上笑着,心里却在腹诽——自从王小瑜回悦人馆后,他不仅还是得时不时来这里施针,但是却再也混不到一顿合他心意的饭菜了。

颜玦寒嘘完后,问颜玖道:“怎么不见五哥?”

颜玖回:“他和小侯爷喝茶去了,还没回来呢!”

颜玦自然也知道宫珝是颜玖亲哥哥的事情,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现在去找他。”回过身,道,“消寞师兄,你来照顾阿玖吧。”

一句话,将颜玖的注意又拉回到吴消寞的身上,他挑了一眼吴消寞,转过头去:“哼!”

吴消寞一边干笑道:“颜玦师妹,你应该还不认得侯府的路吧?要不要师兄给你带带路?”一边暗暗给颜玦使眼色。

颜玦像没看见一样,道:“不用了,我随便找个下人问问就行。你好好陪陪阿玖吧!”

吴消寞一时语塞。

韩倾岳见情况不对,也迅速收拾好东西,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宫了。”

吴消寞目送着二人离开。

“吴消寞!”门一关上,颜玖就叫道,“你昨天又去见谁了?”

吴消寞咽了口水,回过头,笑眯眯道:“故人,故人而已。”

“哪个故人?我认识吗?”

吴消寞叹了口气,道:“你见过的,她叫柳一湄。”

“她?”颜玖疑惑道,“你又有什么问题要问她吗?”

“没有。”吴消寞摇摇头,“她死了。”

“死了?”颜玖眼眸暗下来,“好好的一个美人,也是可惜。”

吴消寞坐在他的床沿上,替他穿好衣服,道:“世事无常,生死有命吧。”他摸摸颜玖还是有些苍白的脸,“你别忘了,你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要好好珍惜。”

颜玖垂下头,浅笑道:“嗯,我知道的。”

颜玦打着伞跟着侯府的下人去找颜琰。果然看见那两个人在一座凉亭内喝茶下棋。只不过一个不苟言笑,一个笑容满面。

第38章:风雨前夕

颜玦收起伞走进凉亭,对宫珝行礼道:“拜见小侯爷。”

宫珝远远见到她来了,微微点头:“六小姐不必客气。”

颜琰这才回过身,看见颜玦后,惊喜道:“阿玦,你怎么来了?”

颜玦走过去,眨眨眼笑道:“我从山庄过来的,阿爹说你们在紫澪侯府。路上遇到了消寞师兄,他就顺道带我来找你们了。”

“原来如此。”颜琰好奇道,“话说,你师父怎么突然放你下山了?”

“这个……”颜玦凑到颜琰耳边,小声道,“后天不是花灯节嘛,师父让我在灯会上瞧瞧有没有中意的人。”

颜玦的年纪确实已经不小了,比她小的两个妹妹都已经出嫁了。

颜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若有所思道:“是了是了。后天是个好天气,正好可以带阿玖出去透透气。”

宫珝插话道:“你是说后天花灯节么?那天街上人会很多,小玖肩膀才刚好一点,可能不太安全。”

颜琰沉吟一会儿,也觉得有些不妥。

宫珝又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去那里看花灯极好,还有美味佳肴,我们可以在一边赏景一边吃饭,自在无比。”宫珝的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况且,你们又有熟人在那儿,自然比别人更为方便。”

颜琰蹙眉疑惑道:“什么地方?”

宫珝啜了口茶,道:“悦人馆。”

“悦人馆……”颜琰思索起来,经宫珝这么一提醒,悦人馆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首先,悦人馆就在都城中,又依傍着叁汾河,而且平常百姓不能进馆,所以馆内人少清净,再加上悦人馆的掌勺是庖三刀,做出来的佳肴美味至极,在里面看花灯最好不过。

“那便定在悦人馆。”颜琰决定道,“我下午就去订位子。”

“不用了。”宫珝微笑道,“我早在前几日就订好了,现在去订怕是已经没有位子了。”

颜琰怔了怔,面色有些不自在道:“既如此,那颜琰多谢小侯爷了。”

“不客气,大家本是一家人。”宫珝眼带笑意地看着他道,“恰巧现在颜玦也来了,更加热闹。”

颜琰这次没有出言讽刺他,只道:“阿玖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果然,花灯节这天颜玖既开心又兴奋。他在侯府这几天已经快闷出蘑菇了,现在不但可以出去玩,还可以再见到王小瑜,自然无比高兴。

“我接到小侯爷的预订后就开始准备了!”王小瑜带着两个伙计搬出两个小火炉,放在桌子中央。

宫珝订的桌子正好安排在河畔的栏杆内,旁边就是宽阔的叁汾河,现在已到黄昏,水面上波光粼粼,金光闪闪,十分美丽。

宫珝邀请的客人除了颜家三兄妹外,还有吴消寞、韩倾岳、寂非大师。

“小瑜,这个火炉是干嘛的?烤火的吗?”颜玖披着一件披风,看着火炉好奇道。

王小瑜神秘一笑:“当然不是,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时又有两个人端着四盘肉过来了。

“这肉怎么还是生的?”吴消寞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一大片五花肉,蹙眉道。

王小瑜用小刷子蘸了油,在火炉上的铁盘上刷了几遍,然后将肉一片片夹到盘子上,刚一沾到铁盘,就发出“滋滋”声。

颜玖惊呼道:“天!”颜琰默不作声,但也神色惊奇,宫珝笑而不语。

肉里的油被烫了出来,在铁盘上跳跃。王小瑜拿出一把大剪刀,娴熟地将肉剪成几块,夹起一块,放到酱料碗里蘸了蘸后送到颜玖面前的勺子里,微笑道:“你尝尝!”

颜玖拿起勺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味道挺香的,就是不知道没煮过的肉能不能吃,但这是王小瑜做的,便半信半疑地送到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样?”王小瑜期待道。

吴消寞他们也都紧紧盯着颜玖。

“好吃!”颜玖眼睛放光,激动道。

颜玦于是也伸出筷子学着王小瑜蘸了将吃了一块,嚼了几口也直呼“好吃”。

这下大家都纷纷夹肉蘸酱吃了起来。

吴消寞道:“有肉吃怎可没有酒喝?”

王小瑜抱歉道:“我都忘了,大家等着,我这就去拿酒。”

韩倾岳叫住她道:“胖鱼,这上面可以烤蔬菜吗?我想吃金针菇。”

王小瑜白了他一眼:“香菜韩,就你事儿多!”但还是不一会儿端着一盘金针菇过来了。

颜玖又吃了一块肉,道:“我今天也想喝酒。”

颜琰蹙眉道:“不行,你的伤还没痊愈,喝酒伤身。”

吴消寞也严肃起来:“颜琰兄说的对,小玖,你暂时还不能喝酒。”

“哦。”颜玖失望地应道。

韩倾岳喝了一杯热水,道:“九公子,不必沮丧,我素来不喝那玩意儿,今天我和寂非大师陪你一起喝茶!”

寂非吃了一块酸萝卜,也笑道:“不错,和尚我今天只是来观赏花灯而已,酒肉都免了。”

颜玖这才展颜而笑道:“如此,那我还能吃肉,也算是幸事了!”

吴消寞替颜玖夹了一块肉,道:“是,喝不了酒,你多吃几块肉就好了。”

于是大家都吃肉的吃肉,喝酒的喝酒,有说有笑。

夜幕降临,天上放起了五彩的烟花——灯会开始了,河里漂起了大大小小的花灯。

颜玦按捺不住,兴奋道:“我要出去逛逛!”

王小瑜也附和道:“我也想去!”然后羞涩地问颜玖道,“你去吗,颜玖?”

“去!”颜玖答应道。

吴消寞和颜琰见拦将不住,便一同前往。

王小瑜和颜玦挽着手在前面走走逛逛,颜玖他们在后面慢慢跟着。

吴消寞好笑道:“女孩子是不是就喜欢热闹,越热闹她们就越兴奋?”

颜琰淡笑道:“谁不喜欢热闹呢?”

灯会的人越来越多,桥上的人有些拥挤,吴消寞和颜琰护着颜玖,朝前面两个忘乎所以的姑娘喊道:“你们小心点,别走远了!”

“知道了!”王小瑜挥挥手,拉着颜玦道,“玦姐姐,那边的花灯好看些,我们去那儿吧。”

“嗯!”颜玦反正自己也有武功,不必受颜琰他们的拘束,便被王小瑜拉着走了。

王小瑜看到一个摊子上有好看的花灯卖,便松开颜玦的手,跑上前去。正比较着哪个花灯好看些,无意抬头,似乎看见了寂非大师。

“寂非大师!”王小瑜唤道,然而寂非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进了一个巷子。

“奇怪,寂非大师这是去干嘛?”王小瑜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颜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颜玦,看到她身边缺了一人,问道:“王小瑜呢?”

颜玦看向前面的摊子:“她在……”结果刚刚还站在摊子前的王小瑜却已不见了,“奇怪,人呢?”

颜玖担忧道:“不会被坏人拐走了吧?”

吴消寞皱眉道:“别担心,我们分头找找。颜玦师妹,你带小玖先回悦人馆,说不定小瑜已经先回去了。颜琰兄,我们到四处找找。”

颜琰赞同道:“好。”

话说王小瑜跟着寂非大师走进那条光线昏暗的巷子里,试探地唤道:“寂非大师?”

“谁?”寂非低沉的男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真的是大师啊,我是王小瑜。大师,你怎么了?”王小瑜好奇地往前走了几步。

“没事,你先不要过来!”寂非的声音微微急促。

王小瑜停住,疑惑道:“大师,你在干嘛呀?”

巷子里没有回答。王小瑜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一会儿,寂非走出黑暗,看到王小瑜,微笑道:“原来是小瑜姑娘,让你久等了。”

王小瑜往寂非身后张望着:“大师,你刚刚在干嘛?巷子那头有什么吗?”

寂非有力的手按住她的肩,淡淡道:“没有什么,我刚刚只是在里面解决了下内急。”

王小瑜明白后,脸上爬上两朵红云,羞涩道:“原来是这样,是小瑜唐突了。”

“无碍,你一个人出来的吗?”寂非问道。

“哦!”王小瑜猛地想起颜玦他们,“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玦姐姐得担心了!”说着便要离开。

“等等!”寂非大师叫住她,面色隐晦道,“你遇到我的事情,可以不要跟别人提起吗?我……”

王小瑜了然,不好意思道:“放心吧大师,是我唐突在先,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阿弥陀佛,多谢小瑜姑娘了。”寂非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感激道。

王小瑜嫣然一笑,回身跑走。

寂非望着她的身影远去,回身看了看巷子的黑暗深处,目光渐敛。

月亮被阴云隐去,明天怕又是风雨一场。

第39章:遇见故人

吴消寞冷静下来思索一番,女孩子一般喜欢热闹、好看的场面,东街那边正好有个桥架在叁汾河上,桥上正好可以看到岸边的人放花灯。王小瑜会不会去了那边呢?

于是吴消寞决定赶紧到桥那边看看。

正烦躁地拨开着人群,身后便被一个人撞上了。吴消寞回头一看,不过是个没长眼睛的乞丐,已经被人流挤远了。

吴消寞低咒了一句后没有管他,一心只想赶快找到王小瑜。

终于来到了叁汾桥上,吴消寞四处张望了一番,并没有发现王小瑜的身影。他朝河上望去,岸边也没有发现王小瑜。

吴消寞正着急时,背后有人拍了下他的肩,吴消寞不耐烦地回身,原来是颜琰。

“颜琰兄,找到王小瑜了吗?”吴消寞皱眉问道。

颜琰摇头,道:“我想我们还是先回去看看,万一小瑜姑娘已经回去了,我们在这里找也是徒劳。如果她没有回去,我们再出来寻找。”

经颜琰这么一提醒,吴消寞也同意先回去确认一番再说。

果然,两人回到悦人馆后,王小瑜正和颜玦坐在桌边聊天。

吴消寞见王小瑜已经回来了,舒了口气,坐下来道:“原来你已经回来了。”环顾了下四周,问,“小玖呢?”

王小瑜不好意思道:“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阿玖今天太累,已经去休息了。”颜玦回道。

颜琰也安心了,道:“那好,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宫珝早就料到今天会没有时间回侯府,所以也提前在悦人馆订好了客房。吴消寞去看了看已经熟睡的颜玖,便回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

吴消寞关上门,刚脱下衣服,一张纸条从怀里飘出来。

吴消寞扔下衣服,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条,上面写道——

“今夜,缘来客栈,屋顶。”

末尾还画着一张夸张的鬼脸。

这么丑这么欠揍的鬼脸,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画的出来,这个人就是花弋翱。

吴消寞猛然想起那个从背后撞他的乞丐……

叁汾河面上静静地漂着花灯,像耀眼的星光一样。有的花灯已经熄灭了,有的花灯还亮着烛火。

每个花灯里都塞着放灯人写下的心愿,放灯人将花灯送进河里后,或许不会关心它是否会被河水打翻、是否会熄灭;会随波漂往何处、又会搁浅在何处……他们只觉得将花灯送出去后,便有了一份希望。这就足够了。

吴消寞已经在缘来客栈的屋顶上吹了半柱香的风,然而花弋翱还没有出现。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吴消寞的头发在冷风中飘扬着。

他打了个寒颤,心里困惑,花弋翱怎么还不来?莫非那个乞丐不是花弋翱?

但是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没有人会画出那么欠揍的鬼脸的,除了花弋翱。

又或者,自己又被花弋翱给耍了?

吴消寞从屋顶上站起来,拍拍自己的屁股,准备走人。

正当他刚要施展轻功,凌空而跃时,背后终于响起了花弋翱欠打的声音。

“吴消寞!”

吴消寞冷着脸回过身,果不其然看见花弋翱嬉皮笑脸地抱着胸站在他面前。

“花弋翱,你故意的。”吴消寞道。

花弋翱无辜地笑道:“我不过是想试试你到底有多大的耐心而已。”

吴消寞冷笑一声,带着讥诮之意,道:“呵,你不过是想满足一下自己无聊的好奇心而已。”

花弋翱从腰后拿出一壶酒,抛给吴消寞道:“别生气,给你带了壶好酒赔罪。”

吴消寞接过,喝了一口,咂嘴道:“这还差不多。”

于是两人对着叁汾河,在屋脊上并肩坐下。

吴消寞又喝了口酒,好奇道:“对了,那天我们分离后,你去了哪里?”

花弋翱抱着后脑,躺下来,道:“也没去哪儿,我就一直跟着秋南涧。”

“秋南涧?你一直跟着他?”吴消寞吃惊道,“他允许你跟着他?”

“嗯。”花弋翱只用一个字回答了吴消寞一连串的问题。

“那他现在也在这儿咯?”

“嗯。”

吴消寞疑惑道:“奇怪,他来灯会作甚?看花灯吗?”

花弋翱懒懒道:“不是他要来的,是我要来的。”

这下吴消寞就没有疑问了,花弋翱从来不会错过这种盛大的节日。不过他又立刻不解道:“你的意思是说,秋南涧跟你来的?”

“嗯。”花弋翱闷闷道,“一开始是我跟着他,现在倒变成了他跟着我,甩都甩不掉。”

吴消寞好笑道:“这世上还有你花鹞子甩不掉的人?那秋南涧现在在哪儿?”

“我们暂时落脚在这家客栈,他现在没准儿在某个地方偷听呢。唉……不谈这个。”花弋翱叹了口气,“想不到今天还能遇见你,也是缘分。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

“去哪儿?”

“暂时还没想好,就先漂着吧!走哪儿算哪儿。”花弋翱闭起眼睛道,“反正我没家,他也没家。”

吴消寞沉默一会儿,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有意思。”

两人无声地待了很久,时间不早,吴消寞要回悦人馆睡觉。

“那下次有缘再见。”花弋翱朝他挥挥手。

“到时候一定不醉不归,保重。”吴消寞说完便从屋顶上跃下。

刚落地,就看见秋南涧抱着剑背倚在墙上,一动不动。

“南涧兄,你……”吴消寞哑然,花弋翱果然说的不错,这家伙真的一直在偷听。

秋南涧无言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推开身后客栈的门进去了。

“……”吴消寞莫名打了个冷战,赶紧离开了。

次日,吴消寞被窗外的雨声吵醒,刚揉了揉眼睛,就听见颜玦的惊叫。

这声音不对劲,吴消寞赶紧套上衣服出门。

颜玦昨晚是和王小瑜睡在一起的,吴消寞赶到她们房间,一眼看见颜玦正惊恐地抱着王小瑜。

王小瑜的脸色惨白,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怎么回事?”吴消寞皱着眉,上去探了下王小瑜的脉搏,“遭了!”

王小瑜的脉象正渐渐衰弱,接近消失。

颜玖和颜琰也紧接着赶了过来。

颜玖护着左边胳膊急匆匆地走上前,见此情景,紧张道:“小瑜怎么了?”

吴消寞默不作声,把着王小瑜的手给她输着真气,不久后,王小瑜咳出一声,缓缓睁开双眼,见到身旁的颜玖后,努力地张了张嘴。

颜玖凑过去,焦急道:“小瑜,你要说什么?是谁对你下的毒手?”

王小瑜的气息急促起来,挣扎着一把抓住颜玖的手,紧紧地掐着他的左手手腕,但却说不出话来。

“小瑜,你说说话,你说话好不好?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你?”颜玖伸出右手,附上王小瑜冰冷的脸颊,慌张道。

王小瑜动了下嘴唇,便急促地喘了起来,最终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她的手还紧紧地抓着颜玖的手腕不放,食指指甲已经陷进了肉里,掐出了一条血印,鲜红的血染上了她的指尖。

吴消寞收回给她传着真气的手掌,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轻声道:“她死了。”

第40章:一线生机

“她死了。”

这句话后,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窗外雨水击打瓦片的喧嚣。

谁都不再开口,或许是找不到合适的话开口。

颜玖的左手已经被抓得发麻了,然而他并没有挣脱开王小瑜早已冰凉的手——只有这唯一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明明昨天还笑得那么活泼的姑娘,今天怎么就如昙花一样凋谢了呢?

吴消寞打破沉默,问颜玦道:“师妹,你什么时候发现小瑜这样的?”

颜玦回道:“昨晚小瑜说,她今早要早点起床给大家做早饭,我刚刚醒过来时发现她还在床上,以为她睡过头了,结果一看,才发现她已经变成这样了。”

颜琰皱眉道:“她就睡在你身边,出了事你没察觉到动静吗?”

颜玦摇摇头,咬着唇,眼里淌出了两行泪水。

吴消寞安慰道:“师妹,你也别太自责,或许凶手用了迷香。”

颜玦没有说话,只是哭。

吴消寞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颜玖,将王小瑜抓着他的手掰开,唤道:“小玖?”

颜玖神色黯然,一眼不眨地盯着王小瑜的脸,似乎在等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正当大家都静默时,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好奇道:“原来大家都在这儿啊!”

大家看过去,只见韩倾岳笑容满面地抱着一油纸包子站在门口。

“哟,这都怎么了?”韩倾岳愣了愣,朝房内张望了下,看见床上的王小瑜后,瞬间收起笑容,面色凝重地走上前来。

“拿着。”韩倾岳将怀里的包子往吴消寞手里一塞,“起开。”吴消寞赶紧起身让到一边。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韩倾岳迅速检查起王小瑜来。

颜玖这才有了点反应,又燃起了希望,问道:“韩先生,小瑜真,真死了吗?”

“嗯……”韩倾岳声音低沉道,“死了。”又补充道,“被人吸尽真气而死,脖子上还有红印,应该还被掐过脖子,真残忍。”

怪不得王小瑜临死前想说话但是说不出声。

刚点燃的希望又一下子被毫不客气地掐灭。颜玖怔了怔,脸色也变得更加煞白。

见颜玖这般表情,韩倾岳反倒不紧不慢地掏出了自己的那套银针,忽然问道:“你们有谁杀过鱼吗?”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韩倾岳分别在王小瑜的头上、指尖上、肩上扎了好几根针,然后回头看了看已经有三分傻气的几个人,无奈道:“没自己杀过鱼总该见过别人杀鱼吧?”

颜琰忍不住道:“韩先生,你就别打哑谜了,有话直说吧!”

韩倾岳叹了口气,起身踱步道:“有的鱼,即使头被剁了,五脏六腑也被抠出来了,身躯还是能活蹦乱跳的。”他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继续道,“越肥的鱼,越扑腾得厉害,放到油锅里一时半会儿都死不了。”

吴消寞不解道:“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韩倾岳抬手指了指王小瑜,道,“这条胖鱼死是死了,不过命大,没死透,还有的救。”

“真的吗?”颜玖听到这句话,激动道。

“别高兴得太早,我话还没说完。”韩倾岳摆摆手,继续道,“我暂且牵回了她唯一一丝生命之线,不过这丝线保不住什么时候就突然断了,所以要尽快找人救她。”

“那找谁呢?”吴消寞疑惑道。

韩倾岳沉吟道:“这种情况,我师父应该能对付得过来。”

“那先生的师父现在何处呢?”

韩倾岳苦笑道:“不巧,他老人家前几年归西了。”

吴消寞他们一口气刚要出口就突然被硬生生地噎进了嗓子眼里。

“不过你们别沮丧,我师父还有个师弟尚在人世,虽然我这位师叔的道行没我师父那么高深,不过也远在我之上了,他或许可以一试。”韩倾岳接着道。

那口嗓子眼里的气终于又吐了出来。

吴消寞心想,如果不是看在这个韩倾岳365b体育在线投注救过颜玖性命的份上,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要狠狠揍他一顿的。

颜琰也在心里怀疑,王小瑜真的是他的亲师侄吗?

颜玖倒是不在意韩倾岳说话大喘气,急切道:“那请问先生的这位师叔是哪位高人呢?”

“这人的名字你们应该都没听过,毕竟他已经退隐江湖数十载了。”韩倾岳继续卖关子道,“他就是当年号称‘绝手怪道’的太虚子前辈。”

“太虚子?”吴消寞吃惊道,“哪个太虚子?”

“我都说了你们一定没听说过。”韩倾岳无奈地摇摇头,“世上能有几个太虚子?当然是住在九重山上的那位九重太虚了!”

吴消寞和颜玦对视道:“师父!”

这回轮到韩倾岳吃惊了:“师父?”

“先生有所不知。”颜琰笑着解释道,“太虚子前辈正是消寞和六妹的师父。”

颜玖也高兴道:“太好了,小瑜有救了!”

颜玦虽很高兴,但又寻思道:“可是我跟了师父这么多年,也没听师父谈过他会什么医术啊……”

吴消寞也不置可否。他犹记得自己来九重山上的第一年,一日进林子里摘野果时,不慎被一条缠在树上的毒蛇逮了一口,太虚子当即帮他把毒血吸了出来,并薅了一把草药往伤口上一拍。

那时吴消寞甚是感动,能遇到对徒弟如此奋不顾身的师父实在是前世积德,暗暗发誓从此一定要为太虚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做一辈子忠心耿耿的好徒弟。

不过这个想法还没到晚上就自动破灭了——手臂上本来就两个牙孔大的伤口,一下子烂了巴掌心那么大的一块。

他吓得赶紧去找太虚子,太虚子捏起手臂一看,猛拍了下脑门:“坏了!敷错草药了!”然后让吴消寞赶紧将伤口上的草汁洗干净。

“师父,洗干净之后呢?”吴消寞委屈巴巴地问道。

太虚子捻了捻下巴上还没长长的小胡子,道:“我也不清楚,等它自己慢慢好吧。”

本来几天就能结痂的两个红点点,到最后费了一个多月才长好了。

后来有次吴消寞自己翻医书,无意间翻到《白毒志》那章时,才发现那一日在树上咬他的蛇不过是一条颜色艳丽点的小水蛇而已——根本没有毒。

自此之后,吴消寞大大小小的伤都不敢拜托太虚子了,生怕他一个热心肠,又给他整严重了。

因此吴消寞听到韩倾岳说太虚子能够救王小瑜时,心里不由得担心他会将韩倾岳给王小瑜好不容易牵回来的那条生命之线给活生生地扯断了。

第41章:缘来客栈

这场春雨下的时间比较久,屋外像拢了一片珠帘一样,隔开了两个世界。

吴消寞和颜玖无言地坐在庭院中的围栏内。

虽然韩倾岳说王小瑜还没有死透,但是这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吴消寞不知道颜玖现在在想什么,可能和他之前看到柳一湄死时的心情差不多吧。吴消寞从怀里掏出一块绸帕,里面包裹着一支金灿灿的发簪,这是柳一湄之前一直戴着的金簪,也是了结自己性命时所用的那支金簪。

吴消寞将金簪举到眼前,细细地观察着它的纹路构造。

而颜玖则是眼都不眨地盯着左手臂上那道被王小瑜掐破的月牙形的伤口。

雨水从红漆的围栏上溅到两个人的脸上,吴消寞收回思绪,看了看颜玖,关心道:“小玖,下雨天你的伤口还酸痛吗?”

颜玖面无表情,不做应声。

见颜玖还在出神,吴消寞叹了口气。这件事已经通知了王小瑜的父亲庖三刀,庖三刀过来看过王小瑜后,想要和颜玖说什么,但是又什么都没说,最后只嘱托韩倾岳一定要将王小瑜带到九重山上救活。

现在颜琰他们已经在打点行李、马车了,事不宜迟,一切准备妥当后就启程去找太虚子。

雨势小了些,宫珝撑着伞进来了。

“听说小瑜姑娘遭遇不测?”宫珝一边收起伞,一边问道。

“嗯。”吴消寞点头。

宫珝正色道:“我觉得事情不妙,刚刚有人在叁汾河畔发现了一具干尸。”

“什么?”吴消寞站起身,震惊道。

已经许久没有动静的干尸案,如今又出现了,现在是第三具干尸。

宫珝道:“应该是被吸干血后抛尸河中的,但是由于昨晚涨潮了,今天退潮后尸体就暴露在岸上了。”

吴消寞拧眉想了想,王小瑜遇害,第三具干尸,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很近,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吴消寞突然灵光一闪,对宫珝道:“小侯爷,我先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小玖就麻烦你照顾着了。”说完便一个飞身跳过围栏,冲进雨里。

“诶,你不带伞吗?”宫珝高声提醒道,吴消寞已经不见人影了。

宫珝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还在发呆的颜玖,摸了摸他的头:“小玖,外面凉,我们先进屋吧。”

街上没有什么人走动,吴消寞一路奔跑,赶到了缘来客栈。

楼下的伙计正招呼着客人,见到满身是水的吴消寞,一时讶异,道:“这位客官,您是要……”

吴消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径自走到柜台处,问掌柜的道:“昨天住在这儿的两个人呢?”

掌柜被问得一头雾水,结巴道:“什,什么人?”

吴消寞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太着急了,没有说清楚,于是解释道:“两个男的,和我差不多大,其中一个冷冰冰的,应该带着一把很气派的宝剑。他们昨晚不是宿在这里的吗?”

掌柜一听,恍然道:“是是是,的确有这么两个人。”

吴消寞紧接着问道:“那他们现在人呢?”

掌柜的脸色一变,露出商人特有的奸笑,道:“这是客人的私人信息,还不能……”说着手拨弄起算盘。

吴消寞了然,换做以往,他一定会把这个掌柜的臭骂一顿,但是现在他等不了,于是直接摸出一块碎银扔到桌上:“快说!”

掌柜的将碎银放进柜上的聚宝盆里,笑眯眯道:“这位客官,太不巧了,那两位客人今天一大早就离开了。”

“离开了?”吴消寞还是不愿相信,确认道,“那他们去哪儿了?”

掌柜的讪笑道:“客人要去哪儿,哪是我们能知道的?”

吴消寞气得用力拍了下桌子,转身就走。

这时一旁的伙计突然开口道:“我今早听到他们说好像要去沩州。”

“沩州?你确定?”吴消寞抓住那个伙计的胳膊道。

伙计用力点头道:“对,我今早给他们送热水的时候听见他们商量的。”

吴消寞敛眸,但是又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皱眉道:“等等,他们?他们两个睡一间房?”

伙计又点头。

“就你话多!”掌柜的过来啐了一口伙计,然后朝吴消寞谄笑道,“是这样的,昨晚来看花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客栈房间不够,那两位客官原本没地儿住的,不过那个带刀的活生生把别人给吓跑了,才空出一间房来。”

“我知道了。”吴消寞瞟了掌柜的一眼,问伙计道,“是哪个说要去沩州的?”

伙计仰着脸想了想,道:“是那个矮一点的。”

“花弋翱?”吴消寞不自觉出声。

“对对对,另一个人是喊他花弋翱。”伙计连连点头,肯定道。

“多谢!”吴消寞若有所思,片刻不留地转身离开了。

掌柜的见吴消寞的身影被大雨隐去,才回头拍拍伙计的肩,递给他几个铜板,道:“继续干活儿吧。”

吴消寞走在街上,心里纳闷,花弋翱去沩州干嘛?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有几个地方他是绝对不会去的,其中就有沩州。

吴消寞还清楚地记得花弋翱当时的嘴脸:“沩州我是不会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去的。听名字就觉得虚伪不善,穷山恶水出刁民,据说这个地方的盗贼可多着呢,我才懒得去抢生意。”

吴消寞好笑道:“你不能因为仅仅看到人家的名字,就说它虚伪不善吧?”

花弋翱翘起二郎腿,固执道:“反正我就看这个地方不爽,没什么油水,鸟都不会愿意在这个地方拉屎的。不像它隔壁的锦州、楝州,富得流油。”

吴消寞无奈地摇摇头,笑道:“行行行,我知道了,鸟都不会拉屎的。”

花弋翱点点头,但是又马上反应过来,狐疑道:“吴消寞,你什么意思,你是讽刺我不会拉屎吗?”

“冤枉!”吴消寞无辜道,“明明是你自己讲的。”

因为这段对话里多次出现某个不雅的词汇,所以吴消寞印象很深,吴消寞现在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花弋翱和他讲过的话他一般都记得很清楚,还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忘记,大概就因为他的“鸟嘴”里总是吐不出象牙罢。

不过花弋翱为什么又突然去了沩州呢?

第42章:阴差阳错

吴消寞从缘来客栈回到悦人馆后,颜琰他们已经将行李准备妥当了。同去九重山的还有韩倾岳、颜玖、颜玦。

宫珝和颜琰两人,一个因为侯府事务,一个因为山庄事务,都不能离开太久,所以没有跟着去。庖三刀因为没有得到悦人馆主人的允许,所以不能离开,只好拜托韩倾岳他们好好照顾王小瑜。

上马车的时候,颜玦忍不住忿忿道:“自己的女儿危在旦夕,做父亲的怎么也得陪着吧?”

吴消寞一边帮颜玖系着披风带子,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你有所不知,悦人馆的主人不简单,他的手下不敢违背他的指令。”悦人馆的主人虽然从未露面过,但是能将悦人馆经营成和朱楼名声相当,这人一定不是简单角色。

韩倾岳也插话道:“再说了,胖鱼又不是我师兄亲生的。”

颜玦不能理解,皱眉道:“不是亲生的就没有感情吗?好歹做了十几年的父女,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也应该情比血浓吧!”

“好了,这是人家的事情。”颜琰替颜玦他们放下车帘,道,“不是我们外人应该指点的。”

颜玦、韩倾岳、王小瑜一辆马车,吴消寞和颜玖一辆马车。

和其他人在悦人馆门口道别后,一行人便正式启程去九重山了。

本来颜琰是不放心颜玖也跟着去的,但是颜玖的伤势还需要韩倾岳调养,并且他自己也藏了一点私心——如果太虚子真的医术了得的话,说不定也可以帮颜玖的胳膊恢复得更好一些,快一些。虽然颜玖的胳膊现在表面上是愈合了,可实际上手仍提不上劲,拿不住东西,所以颜琰嘱咐吴消寞一定要记得请太虚子治好颜玖的左臂。

其实即使颜琰不说的话,吴消寞心里也有这样的打算,他也不忍心看到颜玖的左臂跟废了一样,他和颜琰一样着急,甚至比颜琰更为着急。

出了城门后,便开始走上漫长的山路了。车夫坐在外面赶着马,颜玖已经睡着了。吴消寞将自己的大腿给颜玖做枕,让他能够睡得安稳一些。

吴消寞这辆马车是安静的,韩倾岳那辆就不太太平了。

“你离我们远点!”颜玦瞪着韩倾岳道。

韩倾岳无辜道:“六小姐,整辆马车总共就这么一点地方,你让我这么大个活人待到哪个角落去?”

颜玦抱胸冷笑道:“要不是瞧你是个大夫,要时刻检查小瑜的安危,你以为你能有这么大的福气和两个女子同车而行吗?”

韩倾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将屁股朝角落里挪了挪,嘀咕道:“你以为我愿意和你同车?男人婆!”

“你嘀咕什么呢?”颜玦昂起头,询问道。

“没有没有……”韩倾岳不想跟她纠缠,摆摆手,倚着车窗开始假寐。

颜玦警觉地盯了他一会儿,终于架不住困意的打搅,昏昏睡去。

临近黄昏,马车终于走到了一所驿站,吴消寞叫醒颜玖、颜玦他们,准备下车吃饭,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启程。

因为今天赶路时间太久,所以大家胃口都不好,简单吃了点晚餐后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吴消寞扶着颜玖回到房中,用热毛巾替他敷了一会儿胳膊后,帮他把外套脱下,催他上床睡觉。

颜玖坐在床上,见他没有睡觉的意思,疑惑地望着他,道:“那你呢?”

吴消寞顺势在床沿上坐下,微笑道:“我要去颜玦她们房间门口守着,以免再发生上次的事情。”说着捏捏颜玖的脸,“你一个人乖乖在房里睡觉,今天坐马车应该很累了。”

颜玖担忧道:“你一天都没有合眼了,晚上又要熬夜,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吴消寞欣慰地笑了笑,摇摇头:“无碍,你安心睡觉,我也就安心了。”说完他站起身,颜玖扯住他的衣袖。

“又怎么了?”吴消寞回过头。

颜玖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放心地说了一句:“多加小心。”

“嗯。”吴消寞拍拍他的手,“你这边要是有事,就喊我。”

“好。”颜玖松开了抓着吴消寞衣袖的手。

春雨过后的夜晚,比之前几天更凉了几分。

吴消寞抱着胸靠在冰冷的墙上,眯着眼睛稍作休息。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但是屋檐上的雨水还在“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像催眠曲似的。

忽然,一阵轻风拂过吴消寞的面庞。

平白无故怎会有风吹进来?吴消寞睁开眼,看见眼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你?”吴消寞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好像每次见到这个人时,他都会忍不住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楚翕坐在围栏上,一只脚着地,一只脚晃荡着,笑容晏晏道,“这驿站是你家的吗?”

吴消寞不耐烦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紧张嘛!”楚翕一只手搭上吴消寞的肩,挑眉道,“你一声不吭就离了都城,我正要找你讨个说法呢!”

吴消寞原本偏过去的脸又正了过来:“我离开都城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楚翕凑到吴消寞耳边,轻轻道,“你把我的心都带走了,还说和我没什么关系吗?”

一股热气喷在吴消寞的耳窝里,让吴消寞发痒得想抖起来。

“你……”吴消寞一把推开他,气得结巴道,“你离我远点,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别打我的主意!”

楚翕嗤笑一声:“哦?那你说说,我想的是哪种人?”他伸出食指轻佻地刮了刮吴消寞的脸蛋,然后收回来抹了抹自己的嘴唇。

此行此举,看得吴消寞极为羞耻,只好背过身去。

楚翕却从后面贴上来,压在他耳后说道:“我和你房里的小白脸比,哪里不好了?他是有我好看,还是有我会伺候人?”

吴消寞敛眸不语。

“嗯?”楚翕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不依不饶。

“你够了!”吴消寞受不了,猛地回过头,却发现颜玖正站在不远处,披着外衣,扶着墙,震惊地望着他们。

“小玖!”吴消寞心想大事不好,想要赶紧上去解释清楚,却被楚翕按着动弹不得。

颜玖没说什么,阴沉着脸,回身进房,将门用力关上。

吴消寞心急如焚,用力甩开楚翕的手,怒道:“你到底想干嘛?”

楚翕摊开手,无赖道:“我看你现在最好还是别问这个了,你的小媳妇儿看样子气得不轻,你还不快去哄哄他?”

吴消寞抿了抿唇,瞪了他一眼,便跑去颜玖房门前。

第43章:春风一夜

吴消寞赶到颜玖的房门前,刚伸出手想要去推门,又赶紧收了回来。

“差点昏头了。”吴消寞右手握拳捶了两下左手掌心,在原地徘徊了几个来回后,终于下定决心,抬手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木门。

果然,里面没有动静。

吴消寞干脆破罐破摔,又用力敲了两下门,等了等,依旧不见动静,于是喊道:“小玖,开门,听话!”

如果颜玖会听话的话,吴消寞就不用总是操那么多的心了。

吴消寞更加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了两圈,忍不住停下来,软下语气道:“小玖,你先让我进去,听我解释清楚,好不好?”

颜玖还是不回应。

吴消寞有些泄气,无奈地回过身,看见楚翕仍坐在那边的围栏上,晃荡着修长的小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好像在看一出好戏。

吴消寞扭过头,不想看见这个莫名奇妙的人,心里暗道:“都是你惹得好事!”

谁知一抬头,楚翕已经一晃眼到了他的身旁。

“好快的身法!”吴消寞暗暗惊叹道。

楚翕笑着轻声道:“你哄人的水平可真不咋地,不如我来帮你一把。”

然后没等吴消寞反对,就故意高声叫道:“吴公子,既然你今晚注定无房可归了,不如到我那儿凑合着睡一晚?”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又用魅惑的语气加了一句,“我可是会给你好好暖床的哟~”

“嘎吱”一声,两人面前的门就突然打开了,颜玖阴沉着脸,看着他们。

楚翕歪了歪头,微微一笑:“颜公子。”

“小玖,我……”吴消寞赶紧抓住机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颜玖一把拉进了房中,门又“砰”地在楚翕面前关上。

“呵!”楚翕看着紧闭的房门,笑着摇摇头,阴阳怪气地叹了长长一口气,慢慢踱走了。

房中,颜玖听楚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重重地坐在了凳子上。

吴消寞刚想坐到颜玖身边,便被颜玖的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嘿嘿,小玖。”吴消寞搓了搓手,谄笑道。

颜玖没有看他,淡淡道:“我不过是怕六姐知道我不让你进房睡觉而责骂我罢了。”

“是是是。”

“你和那个人的事情,我心里根本不在意,你们爱怎样怎样,爱作甚做甚。”颜玖继续道。

吴消寞在心里笑道,在不在意都已经写在脸上了,这小子还嘴硬。

“好好好,你不在意,那我现在出去和那个楚翕聊聊天,小玖你也不会在意的是吧?”吴消寞作势要走。

颜玖急得一把拉住他的手,道:“不许去。”

“为什么不许去?”吴消寞努力憋笑着问道。

颜玖一本正经道:“你不是说今晚要守着我六姐和小瑜的吗?”

吴消寞道:“对啊,楚翕和我聊聊天,我正好不会打瞌睡。”

颜玖有点按捺不住,语气微微急促道:“不行,你们这样会影响别人休息的!”

吴消寞正色道:“没关系,我们尽量小声点。”

“你……”颜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气得咬唇,最后赌气道,“那好吧,你去找那个什么楚翕吧!”接着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那我走了?”吴消寞假装道。

颜玖不回,只听见一会儿后,身后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这该死的吴消寞竟然真的走了!

颜玖生气地跺了下脚,从凳子上站起,刚一转过身去,就撞上吴消寞硬硬的胸膛。

颜玖揉揉自己鼻子,仰起脸疑惑道:“你没走?”

吴消寞捧起颜玖的脸,微笑道:“媳妇儿生气了,做相公的哪有不来哄的道理?”

颜玖扯下他的手,脸红道:“满嘴胡言,谁是你媳妇儿?”

吴消寞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颜玖听后背过身,憋笑道:“什么天边,什么眼前,全是浑话。你怕是要睡觉来清醒清醒了。”

吴消寞从身后小心地环住颜玖的腰,头轻轻搁在他的右肩上,呢喃道:“如果要睡觉的话,也是应该和你睡在一处的。”

颜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放松地靠在吴消寞怀里,轻嗔道:“又说浑话。”

第二天清晨,吴消寞他们又要启程继续赶路了。

吴消寞扶着颜玖小心翼翼地上马车,颜玖忽然皱起眉,还没跨上车的腿又收了回来。

在另一辆马车旁的韩倾岳见到颜玖脸色不好,赶紧走过来,关心道:“怎么了,可是肩膀又发痛了?”说着抓过颜玖的手,把起了脉,不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好像不是肩膀的问题啊……”

吴消寞在一旁干咳一声,抽回颜玖的手,道:“小玖许是昨晚没有休息好,今天身子有些疲软,没什么大碍的。”

颜玖听后回过头瞪了吴消寞一眼。

韩倾岳怎么说也经历过一些人事,见两人神色,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了然道:“哦——明白,明白。”然后将吴消寞叫到一边,凑过去道:“颜玖这肩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你办事的时候注意点,别说老哥我没提醒你,人家可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你别弄伤了人家。”

吴消寞感激地点点头,连连道:“多谢韩先生提醒!我以后会注意的。”

韩倾岳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是一想这是人家的私事,自己瞎掺和什么?于是拍拍吴消寞的肩,叮嘱道:“注意身体。”说完便一脸高深莫测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颜玖一直在马车旁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知道他们在嘀嘀咕咕地谈些什么,但是看到韩倾岳一脸笑意地离开了,便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上车吧!”吴消寞走回颜玖身边。

颜玖问道:“你们两个刚刚背着我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些男人间的事而已。”吴消寞满面春风地笑了笑,一把抱起颜玖,“来,我抱你上车。”

“我不要!别人看着像什么?”颜玖别扭道。

吴消寞跨上马车,道:“别乱动,不然伤着胳膊了!”

颜玖拗不过他,只好像新婚的小媳妇一样,将脸埋进吴消寞怀里,闷闷道:“哦。”

第44章:沭阳有难

柳枝素,春色浓,杏花闹枝头。

昨夜的雨不知什么时辰住了,今天太阳早早地出来,地上的雨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颜玖掀开车窗的帘子,在马车的颠簸中看着路上的春景,叹息道:“这里的景色真美,可惜没有时间来好好游赏一番。”

吴消寞也靠过来一起看着外面的风光,安慰道:“现在还没有真正进入春天,等到百花盛开的时候,比这里好看千百倍,到时候我就带你出来春游。”

“真的吗?”颜玖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外面的世界。

“当然是真的。”这早就是吴消寞心里的打算。他握住颜玖的手,心疼道,“看够了就放下帘子吧,你的手都凉了,昨天又睡得晚,当心着了风寒。”

“嗯。”颜玖不舍地放下帘子,坐回软垫上,靠在吴消寞身上,眯起眼睛,“那我先睡一会儿了。”

“睡吧。”吴消寞慢慢拍打着颜玖的身子,颜玖安心地呢喃了几声,便入眠了。

吴消寞像昨天一样,将颜玖的脑袋轻轻扶到自己的腿上,将他垂到脸上的青丝拢到耳后,心里自责,看来昨晚真的把小玖给累着了。

一路无话。到了下午,马车突然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吴消寞睁开眼,警惕起来,问车夫道。

“吴公子,前面有一群难民堵着路了!”车夫为难道。

吴消寞将腿从颜玖的脑下小心地抽开,替他盖好披风后,掀开车帘,小声而不耐道:“到底怎么回事?”

车夫指了指前方,吴消寞抬头望去,整条路果然被一群难民给堵住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围到马车边,想进马车抢东西。

车夫扬起马鞭狠狠抽下去:“滚开!都滚开!”

马鞭抽倒了一片人,可又有一拨围上来。

颜玦听到动静也从车里探出头来,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惊恐地拔出随身带着的剑,吼道:“谁再敢动手动脚,我就砍了谁!”

那些难民见到真家伙亮出来了,都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吴消寞从马车上跳下来,问道:“你们是哪儿来的刁民?”

那群人中的一个男的站住来道:“我们不是刁民!”

“不是刁民,干嘛聚众抢东西?”韩倾岳也忍不住从马车里探出头,忿忿叫道。

“大侠们,我们也是走投无路啊……”这时一个老者从人群中颤巍巍挤出来,沙哑着声音道。

吴消寞走到他面前,扶着他,好奇道:“老伯,您慢慢说,你们这是?”

老者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咽了咽口水,吃力道:“我们是从沭阳城里逃出来的百姓,不是什么刁民啊!”

“沭阳?”吴消寞敛眸。

车夫提醒道:“是的,吴公子,前面不远处就是沭阳境内了。”

吴消寞点点头,接着问道:“沭阳发生什么事了吗?”

“沭阳已经闹饥荒好几个月了,城里的树皮都被啃光了,我们走投无路,才逃了出来。”

吴消寞半信半疑道:“朝廷没有放粮救济吗?”

一开始的那个男的插嘴道:“朝廷的确是有救济的消息,可是到现在我们连一个子儿都没见到!”

吴消寞听完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沉思片刻,他正想开口,就听见一阵马蹄声近了。

五个人骑着马从前面过来了,为首的一个人,吴消寞看着有点眼熟。

“吴兄弟!我们果然又见面了啊!”

这声音也耳熟得很,吴消寞定睛一看,马上之人眉目粗犷,气势豪放,可不就是在紫澪侯宴上所见的六坛不倒的赵浪天嘛!

“原来是赵兄!”吴消寞上前去抱拳道。

赵浪天轻松地从马上跨下来,高兴道:“欢迎来我们沭阳城做客。”

吴消寞扫了扫这群难民,苦笑道:“现在沭阳城大概不太适合做客吧?”

那名老者见到赵浪天,激动道:“您就是给我们施粥的赵爷吧!您真是菩萨心肠,救了我们不少条人命啊!”说着便要跪下来。

赵浪天脸一红,赶忙扶起那个老头,道:“老伯,快起来,您给我下跪岂不是折煞我了,我赵某人哪里受得起?”

“你受得起,受得起……”老伯感激涕零,无比激动。

吴消寞和赵浪天在一同走在路上,身后的两辆马车慢慢地跟着他们。

赵浪天听了吴消寞他们的遭遇后,叹息道:“真是可惜了王姑娘这样的好女子。”

吴消寞不想再多说这件事,扯开话题道:“对了赵兄,沭阳为何会沦落至此?”

赵浪天背过手,望着前方的路,道:“朝廷无能,不体恤百姓疾苦,沭阳今年遇上这场大灾,朝廷里竟然无人来问津,救济的粮草也没有消息。”

吴消寞难以置信道:“现在难民这么多了,就没有官员管管吗?沭阳的太守呢?”

赵浪天冷笑一声:“官官相护,那个光拿俸禄不干事的太守哪里高兴管这些平民百姓的死活?”

说着,他叹了口气,忧虑道:“可惜我虽为沭阳的粮食大户,却也有心无力,只能拿出一点粮米来救济大家,可是吃不上饭的难民实在是太多了,我也撑不住。”他无奈地摇摇头,样子颇为沮丧。

吴消寞安慰道:“看得出那些沭阳的百姓们很感激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必大家都知道你的难处,赵兄不必自责。”

赵浪天轻笑一声,气愤道:“但凡我身入官场,绝不会让百姓们受这样的苦。朝堂里的那些狗官,圣贤书读了千万卷,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罢了!”

“我理解你。”吴消寞点点头,道,“不说此事了,赵兄,我们此行恐怕不能在沭阳久留,不过还是会在这里住上一晚的。”

赵浪天大掌一拍吴消寞的背,慷慨道:“既然来了,干脆就住在我的府宅上吧。”

进了沭阳的城门,街上一片荒凉,与都城的繁荣热闹形成鲜明对比,许多难民没有离开沭阳,有的是因为饿得走不动,有的已经饿死了。

韩倾岳沿途看到那些面色焦黄,奄奄一息的百姓,所谓医者父母心,他还是忍不住下来去一一检查他们。

颜玦虽也于心不忍,但还是劝道:“这么多难民,没有吃的,你救得了一时,我们走了以后呢?”

韩倾岳头也没回,怒道:“那就见死不救吗?”

颜玦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吴消寞道:“我看还是先去赵府安顿下来,毕竟此行的目的是去找太虚子救活小瑜。难民的事情还需从长计议。”

吴消寞的话说得不是没有道理,韩倾岳想了想,最终不忍地抱起药箱,随着大家离开了这里。

赵浪天的府邸就如其人一样,既有富商大贾的气派,又不失江湖中人的洒脱。

吴消寞赞叹了一番赵浪天的府邸后,又惋惜道:“可惜此行不能耽误,不然我一定会再与赵兄大喝一场,一醉方休。”

赵浪天也颇为遗憾,道:“那你此番回来后,一定要记得来沭阳找我赵某人好好喝一杯。”

“一杯怎够?起码喝六坛、十坛酒,方可尽兴!”吴消寞豪爽地笑了起来。和赵浪天这样的人待在一起,谁都会情不自禁地豪气起来的。

“一言为定!”

跟在后面的韩倾岳突然问道:“赵爷,后面那排屋子是干嘛的?”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露出的一排檐角。

“哦,那些是我储藏进出粮食的仓库。”赵浪天解释道,“我是沭阳粮食大商嘛,江南几个地方的粮食都要从我这儿经过,自然要多建一些仓库来储藏了。”赵浪天指指那排房子,接着道,“那排就是前阵子刚建好的,檐角看上去还是新的呢!”

“哦,原来是这样。”韩倾岳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45章:九重太虚

虽然沭阳现在饥荒严重,但是赵府里的饭菜还是挺像样的。

韩倾岳因为始终挂念着城中的难民们,所以吃饭时总是心不在焉。

颜玖见他这个样子,想要安慰他,于是放下筷子道:“不如这样,我写封信送到洵灵山庄和紫澪侯府,通知五哥他们,让五哥从洵灵山庄拨一批粮草先救一下急,再请小侯爷上报朝廷,陈明灾情。”

韩倾岳听后精神一振,但又有些顾虑,道:“这样不太好吧?怎好让洵灵山庄平白无故就……”

颜玖打断他,道:“洵灵山庄一直广结朋友,赵大哥既然去过山庄喝过酒,就算是我们洵灵山庄的朋友了。现在沭阳有难,赵大哥有心而无力,洵灵山庄自然要尽些绵薄之力,救百姓脱离水火。”

赵浪天听后,颇为感动,道:“想不到九公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之大义气!等沭阳度过此次难关,我赵浪天必定双倍奉还粮草!”

颜玦也开口道:“赵爷不必在意这些,江湖救急本就是洵灵山庄的意旨。”

赵浪天已经感动到说不出话来,猛灌了一碗酒。

韩倾岳一直沉默着,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那个,我想留在沭阳。”

吴消寞看穿了他的心思,道:“韩先生,我知道你想留在这里救助百姓,可是离九重山还有段路程,万一期间小瑜有什么不测……”

“难道王小瑜的命是命,沭阳百姓的命就不是了吗?”韩倾岳没等他说完,反问道。

颜玦拔高声音道:“韩倾岳,你别忘了,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先把小瑜送到九重山太虚子那儿!”

“我知道。”韩倾岳垂眸道,“一条人命是命,几条人命也是命,都是平等的,没什么先来后到,尊卑贵贱。”他的脸上露出了和以前不一样的神色,沉声道,“身为医者,总要面对这样的抉择。”

赵浪天见韩倾岳为难,道:“韩大夫还是先护送王姑娘去九重山吧。沭阳此难是天意,生死有命,还是不要麻烦你……”

吴消寞出声道:“韩先生,不仅是你要面对这样的抉择,我们都得面对。”他想了想,还是退步道,“如果你执意要留下,我们也不会强迫你。”

“师兄!”颜玦没有想到吴消寞会赞成韩倾岳留下,焦急道。

吴消寞安慰道:“从沭阳到九重山虽还有些距离,不过路途相对平坦,不必跋山涉水。我们加紧赶路,尽早到九重山,小瑜就可以尽早得救。”

赵浪天听到这番话,激动万分,道:“太好了,老天有眼,沭阳百姓有救了!”

韩倾岳也欣慰一笑:“谢谢大家。”

于是晚饭后,颜玖便写了两封信,分别飞鸽传书到洵灵山庄和紫澪侯府。

翌日,天未亮,吴消寞他们便打点好一切,准备启程。

吴消寞对韩倾岳道别道:“韩先生一个人留在沭阳,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劳累过度。”

韩倾岳也有些过意不去,道:“此次是我任性了,不能随往,照顾他们的担子全落在你一人肩上,实在对不住。”

韩倾岳拍拍他的肩,道:“医者之心大家都会理解的,你只管安心在这儿救人吧,等我们从九重山离开后就来接你。”

“好,保重。”

吴消寞跨上了马车,韩倾岳与赵浪天一同目送他们远去。

因为韩倾岳不在了,所以大家担心王小瑜在路上会有性命之忧,因此快马加鞭,一刻不停地连夜赶路,终于比预定时间还提前了两天,便抵达了九重山。

暮山青,暮霞明。

吴消寞望着外面的山景,不禁感慨,想不到离开十余年后,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他也以为自己早忘了九重山的样子,今天却明白了,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地方。

马车沿着山路盘曲而上,行至山腰之上。在山下见到山上云雾缭绕,可是上山后却没有发现半点云的踪影。

跟着颜玦的指引,车夫很快找到了那一间用黄竹搭成的屋子,屋外还用篱笆围成了一个小院子,圈了几个格子,分别养着兔子、野鸡。院子里放了一个小桌子,和两个小竹椅,桌上摆放着茶具,地上晒了一些干草。

吴消寞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太虚子的日子比眼前看到的粗糙多了,看来这些年,颜玦倒把他老人家照顾得挺好。

颜玦下了车,见院中无人,竹屋的门也敞着,里面也没有人影。

“奇怪,师父呢?”颜玦左右望了望,纳闷道。

吴消寞也和颜玖下了车。吴消寞拍拍衣服上的灰尘,道:“大概出去了吧。”

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远远地从他们身后响起:“原来是玦儿回来了!我说这马车里坐的是谁呢!”

颜玦听见声音,也高兴地回过身,一边跑过去一边喊道:“师父,我回来啦!”

太虚子一只手上提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放了些野菜野果,另一只手拍了拍颜玦的肩,看了一眼那两个背影,凑过去悄悄道:“好徒弟,我让你下山寻个如意郎君,你一下找了两个回来了,不愧是我九重太虚的徒弟,厉害!”

颜玦无奈地撇撇嘴,道:“什么如意郎君啊,你好好看看!”说着便回头喊道,“师兄、阿玖,你们快转过身来给师父瞧瞧!”

太虚子面色一怔,看着吴消寞缓缓转过身,他手上的篮子“哐”地掉到了地上。

“你……”他抬手指着吴消寞,难以置信地一步一步走上前来,“你……”

吴消寞站在原地,心中万千思绪翻涌,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冷静。

“这位姑娘好生清秀啊!”

太虚子一把握住颜玖的双手,和蔼平易地夸赞道。

颜玖的肩膀被猛地提了一下,伤口顿时痛了起来,但是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了,因为他正被一个素未谋面的老男人色色地抓住了手,还称呼他为“姑娘”!

同样呆住的还有吴消寞和颜玦,尤其是吴消寞,他原本还在心里想着该如何面对太虚子,是以决绝的态度呢,还是对往事既往不咎呢?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被太虚子的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给打乱了。

颜玖缩了缩手,没有挣开太虚子,于是向吴消寞投了个求助的眼神,吴消寞动了动唇,将求助的眼神投给了颜玦。

颜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将正在笑眯眯地盯着颜玖的太虚子拉回了神:“咳,师父,这是我九弟。”

太虚子愣了愣,但是并没有松开颜玖的手,而是朝吴消寞点点头:“原来你就是玦儿的弟弟,我常听她提起你。”他依然握着颜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吴消寞,纳闷道,“可是怎么看上去比玦儿还要大几岁的样子?”

吴消寞呆若木鸡。

颜玖笑了笑,道:“前辈,我才是颜玦的九弟……”说着抽了抽自己的手,无奈这老头手劲儿还挺大,手根本收不回来。

太虚子又回过头看看颜玖,眨了眨眼睛,终于明白了,于是赶紧松开了颜玖的手,哈哈笑道:“我说怎么玦儿的弟弟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原来你才是颜家九郎,不错,不错!”

颜玖提了提嘴角,瞟了眼一旁的吴消寞。

吴消寞黑着脸。

——这么多年了,不仅九重山的风景没变,老男人损他的习惯果然也没变。

第46章:东风不识

常青树下,春风一阵一阵地吹着。四个人面面相觑地站着。

吴消寞语气艰涩地问太虚子道:“你可还认得我?”

太虚子望着天,捻了捻下巴上的长须,徐徐道:“不认得,也不记得了。”

吴消寞心里酸酸的,来的路上他已经打定主意,见到太虚子后不会问他这个问题,不管他记不记得自己,只要把王小瑜交给他医治便功成身退,不谈其他。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得到的答案如他所料——很糟糕。

颜玦提醒道:“师父,他是吴消寞啊,你之前收过的徒弟,我的师兄。”

“吴消寞……”太虚子眯了眯狭长的眼睛,“倒是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的徒弟,不是只有你一个吗?哪里又多出了一个?”

颜玦刚想说话,吴消寞拉住了她,微笑道:“想不到前辈还听过晚辈的名字,晚辈已心满意足,至于其他事情,无需再谈。此番前来,是有一件人命要事,想请前辈帮忙。”

太虚子便顺着他的话,道:“什么要事?”

“前辈请随我来。”

吴消寞将太虚子领到马车前,掀开车帘,王小瑜正躺在车里。

太虚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皱眉道:“里面的姑娘怎么了?”

“死了。”吴消寞道。

“死了?”太虚子感到好笑,“那你们运个死人到我这儿来作甚?想到我九重山挑个风水宝地挖个坟冢埋了吗?”

颜玦上来解释道:“不是的,师父,小瑜姑娘虽然表面上死了,但实际上还没有死透,您的师侄韩倾岳说您可以救活她。”

“我的师侄?韩倾岳?”太虚子蹙眉,捋须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人是谁?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什么师侄?”

“这……”颜玦心想,您老几十年没有离开这九重山,也没有人来探望过您,别谈不知道有个师侄了,恐怕连您的师兄已经西去了也不知道。

吴消寞道:“就是前辈的师兄的徒弟,韩倾岳。”

太虚子摇了摇头:“我倒是有一个师兄,不过他有没有徒弟我不确定,姑且算有吧。”继续道,“他凭什么说我能救这位姑娘?”

“他说前辈您就是‘绝手怪道’,医术高明。”吴消寞回道。

太虚子闷闷地笑了起来,道:“别人称我为‘怪道’,我不否认,不过医术高明这个说法,是从哪儿听来的?我修的是道,又不是医。难不成让我给这位姑娘设个坛做个法?”他说着转身离开,“那你们不如请个高僧念经来得灵些,万一死了,说不定还能去往西方极乐世界呢!”

吴消寞和颜玦哑口无言。虽然他们没有见过太虚子会医术,但是听了韩倾岳的话,还是抱着点希望来的,可是太虚子自己也亲口承认他不会医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

太虚子走到竹屋前,又回过头,道:“既然来了,舟车劳顿,就多住几天吧!玦儿你和你弟还有那个王姑娘,三个人挤一挤,就住在你原来的屋子里好了,正好两张床。”他指着吴消寞道,“至于你,只有柴房了,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去睡马车。自己选。”

夜里马车不比屋子里暖和,吴消寞道:“我睡柴房!”

柴房比十多年前的时候好多了。车夫将他们送到九重山上便拿了钱下山离去,吴消寞将马车里的被褥搬到柴房,打了个地铺,脑海中突然想起颜玦刚来的时候,只有一张床,他把自己的床让给颜玦后,自己到柴房里打地铺。

这些事情已经隔了很远了,但又好像很近,恍如昨日。

夜色渐深,屋外静悄悄的。多日来没有好好合眼,吴消寞今晚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了。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吴消寞立刻清醒,因为是睡在地上的缘故,所以对地面上的动静非常清楚。

“你是谁?”吴消寞拿出弦鹤骨笛抵在来人的脖子上。

“是我。”太虚子出声道。

借着月光,吴消寞看清了太虚子的脸,他的两指轻松地夹住骨笛。

“这笛子怎么坏了?”太虚子松开手,盯着笛尾的缺口问道。

“人不认得了,笛子倒还认得。”吴消寞收回骨笛,淡淡道,“不过是有次摔到地上砸坏了而已。”

“笛子不过是个死物。”太虚子道,“人没事就好。”

吴消寞重新坐回被子上,问:“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太虚子索性也盘腿坐下,道:“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你而已。”

吴消寞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个问题,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当年,为什么要诓我下山?”

“我就知道我们再次见面时,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月光从竹缝里泄进来,点点滴滴地洒在柴房里,他继续道,“十余年来,我一直在等待今天的重逢,也一直在想该如何回答你的这个问题。”

吴消寞盯着地上的白光,道“现在我来了,你想好怎么回答我了吗?”

太虚子摇摇头:“没有。”

吴消寞眼神黯淡下来。

“所以我不想编什么理由了,这对你而言并不公平。”太虚子面向吴消寞,道,“我决定如实跟你坦白。”

“你说。”

吴消寞没有等到太虚子开口,眼前的人就一个跃起,像一阵劲风一样出了柴房。

吴消寞于是也跟着起身追了出去。

月亮的光华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林子中。吴消寞追上去时,发现太虚子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吴消寞见到这个人,眉头一紧:“楚翕?”

“楚翕?”太虚子盯着眼前的人,头也不回道,“你认识他?”

“嗯。”吴消寞道,“想不到他竟然追到了这里。”

“好久不见。”楚翕今天一身白色的绸纱,像是将月亮的清晖都集齐一身,他的面色也像月光般清冷,对着太虚子冷笑道,“老东西。”

太虚子风轻云淡,回敬道:“彼此彼此。”

“你们也认识?”吴消寞讶异道。

“不认识!”

“不熟!”

两人同时开口。

吴消寞差点扶额,一个谁都不认识,一个谁都自来熟。

“看来我九重山上要么一年到头没人拜访,要么人都聚到一天来了。”太虚子虽脸带笑意,语气却寒到了极点,“别人我都欢迎,唯独你不行。”

楚翕扯了扯嘴角,道:“去留都是我的自由,这九重山有哪条规定,不让我楚翕上山?”

太虚子二话不说,从吴消寞腰间扯下弦鹤骨笛,快步直冲楚翕面门,势如离弦之箭,化笛为一柄利剑,剑气如白波,可百步穿杨。

太虚子的声音也丝毫不比他此时的气势差:“谁都可以上山,只有水长绝这个人不能踏进此山半步!”

第47章:树不常青

月光之下,只见太虚子以弦鹤骨笛为剑,直冲楚翕面门,势如长虹,根本无人可挡。

然而楚翕眼神一凛,起掌为盾,竟也聚起一股气流。

二者都近不了彼此之身,但是内力却在相互对峙着。

楚翕勾了勾唇,轻笑道:“老东西,想不到你这把老骨头还没我想象中那么脆弱。”

太虚子的另一只手也成掌,往骨笛上又传了两分内力,回笑道:“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的样子依旧没变。”说着,一鼓作气,骨笛挥出凌云之气,硬生生劈开了楚翕的那道屏障,扬声道,“我看你怕是已经成妖了吧!”

“胡说!”楚翕收起笑容,双掌划出一个无极圈,聚真气于掌心,顺势推掌而出。

二人的内力相撞,霎时间,一股强大的气波向周围扩开,周围的树木都被拦腰折断,并以此为中心,不断向外波及。

林风大作,树叶旋舞,鸟飞冲天,天地晦暗不明。

吴消寞在太虚子身后,也被这强大的气流震倒在地,然而太虚子和楚翕还稳若泰山地立在原地。

虽然耳朵里在嗡嗡作响,然而吴消寞还是能清楚地听到楚翕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地在天地间响起:“刚一见面,何必就动刀动枪的呢?”

“我没有刀,也没有枪。”太虚子沉声道。

楚翕呵呵笑了起来,这笑声仿佛正被气流的漩涡所吞噬,逐渐变得狰狞扭曲。

“老东西!”他忽然收住笑,如狂般地瞪着太虚子,“这一回,我既然来了,就没那么轻易地下山!这么大的九重山总有我的容身之处,有本事你把整个山头夷为平地!”说完便如闪电般移形遁走了。

风渐息渐止,月亮又恢复了如初的澄净,乌压压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在天上盘旋着。如果不是方圆几里倒下的树木,吴消寞或许不会相信刚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太虚子依然直杵杵地站在原地,从远处吹来的微风拂过他的须发,他像是一座在天地间孑然独立,沐浴清华的神像,沧桑历久。

吴消寞坐在地上,望着他单薄而笔挺的背影,微微出神。

在他刚来九重山的时候,行跪拜之礼,拜太虚子为师,那一刻他磕完最后一个头,仰起脸时,眼前的这个男人背对着太阳,身影高大挺拔,宛若神祗。

——就如现在所见的一样,好似昨日。

“那人是……”一缕凉风卷过面庞,将吴消寞拉回了神,恍惚问道。

太虚子侧过身,他的半边脸拢在月亮的光辉里,半明半暗。吴消寞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说:“走吧。”

走?往哪里走?

周围整片林子都被夷平,树枝树叉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又不是白天,根本看不清路。

月亮也被一片厚云遮住了。

太虚子似乎读出了吴消寞的腹诽,寻了个方向,悠然地跨过那些树干,道:“好歹也住了几十年,我会不知道回去的路?”

吴消寞于是赶紧起身,拍落身上的泥土和树叶,太虚子已经走了很远,他快步跟了上去。

“明天白天,”太虚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趋于平缓,头也不回道,“记得把这里断掉的树搬回去,够烧好久的柴火了。”

“可是我……”可是我这次来是请你救人的,不是来帮你挑柴的,况且我已经不是你的徒弟了!

吴消寞不吭声。

太虚子甩了甩袖袍,双手背过身后,轻轻道:“你求我救人都不给点报酬的吗?”

吴消寞愣了愣,以为自己刚刚出现了幻听,又追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没听到便算了。”

皎洁的月光又重新倾泄在大地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梭在山林中。

第二天,天刚亮,吴消寞就被生生冻醒了,昨晚睡得极晚,到现在还没睡得了几个时辰。吴消寞摸了摸身旁,没有被子,估计已经被自己踢到某个角落了。他也懒得睁眼起身去找,索性揪着褥子身子一滚,卷成一个蚕蛹,继续呼呼大睡。

没过多久,头上就被狠狠敲了一击。

“噢!”脑袋开花的感觉可不好受,吴消寞恼怒地睁开眼,看见地上一双藏青色道履,这是谁的鞋子?吴消寞迷迷糊糊的。

头上又挨一击,这回是彻底清醒了,吴消寞从地上坐起,身上还裹着褥子,瞪着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他的太虚子,破口道:“老道,大早上的你作甚呢?”

太虚子一听这口气,立马吹胡子瞪眼起来,揪着吴消寞的耳朵往上提:“好你个小兔崽子,离了九重山后翅膀硬了是吧?”

“放手!”吴消寞从褥子里抽出手,捂着耳朵,龇牙咧嘴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徒弟了,哪有前辈欺负晚辈的,你也不怕传出去让江湖上的人笑话?”

太虚子冷哼一声,松开了吴消寞的耳朵,理了理袍子道:“江湖上知道我的人能有几个?倒是你吴消寞,若是让人知道你被揪着耳朵有多狼狈……”

吴消寞从“蚕蛹”里滑出来,和太虚子面对面,皱眉道:“你到底要怎样?”

太虚子抚了抚自己的长须,眯眼道:“我昨晚让你今天去把那些树捡回来做柴烧火,你忘了?”每次太虚子一眯眼,吴消寞总能看到他眼缝里闪过的精光。

吴消寞挠挠头,看了眼外头,道:“太阳还没升上来呢,吃完早饭再去不迟。”

太虚子又拿弦鹤骨笛敲了吴消寞脑门一下,恨铁不成钢道:“蠢材,等太阳升到头顶了,不把你热晕!”

弦鹤骨笛敲打人的脑袋,可以发出“叩叩”的空灵又清脆的声音,所以比起吹笛子的声音,吴消寞更喜欢笛子敲头的声音,这个乐趣并不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而是他之前的师父——太虚子发现的。因为只要吴消寞一犯错,或者一懈怠,他就喜欢用骨笛敲敲吴消寞的脑袋,就像现在这样,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陋习,十来年过去了都改不了。

吴消寞离开九重山后,偶尔颜玦犯了错,太虚子也想用弦鹤骨笛敲敲她的脑袋,点醒她,然而手上却空无一物,因为随身携带的弦鹤骨笛已经送给了下了山的吴消寞,只好作罢。

现在吴消寞回来了,这骨笛也跟着回来了。

用骨笛敲脑门的手感,还是一如当初——十分顺手。

太虚子用骨笛拍了两下手心,皱眉道:“不过十来年的光阴,你怎么就变得喜欢睡懒觉了?”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吴消寞就更火大,指着太虚子道:“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忘了你用睡懒觉的理由诓我下山的吗?”吴消寞咬牙切齿道,“还说什么‘事有机缘巧合’,总有一天我会顿悟,我当初真是信了你的鬼话!”说完头也不回地拿起外套就走出门去。

太虚子当初为了诓他下山,不过随便扯了个谎,现在哪还记得当初说了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屁话,只是一头雾水,见吴消寞衣服也没穿好就出门去,急忙喊道:“你上哪儿去?”

吴消寞站在院子里,已经穿好了衣服,赌气道:“我去林子里挑柴!”理好衣服便要走。

“等等!”太虚子站在门内叫住他。

吴消寞回头,冷冰冰地望着他,心想,莫非这老狐狸良心发现,不该这么对待他从前的徒儿?

春风拂过常青树,太阳露出了几缕光辉,照在太虚子的脸上,显得他的面容异常慈祥和蔼。

太虚子遮了遮有些刺目的阳光,开口道:“你先把早饭煮了再去吧。”

第48章:无法之法

吴消寞听话地将粥煮好后,牵了两匹马,回到昨天那个林子里。

昨天那场打斗是在晚上,看得不清楚,今天一看,场面比昨晚更为壮观。

吴消寞一边将地上的树枝摞成一捆,一边思考——楚翕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要一直跟着自己?

而且凭他昨晚毫不费力地可以和太虚子对抗,就知道他的武功肯定不在太虚子之下。

然而太虚子已经年过半百,修炼了四十余年不过才有这样的功力,楚翕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再怎么算也只有二十年不到的修为,怎么可能有这么高强的武功?

难道他天赋异禀?

“唉!”吴消寞重重叹了口气,他越来越相信,老天向来是不公平的,比如有的人现在还在睡觉,而他却在这里吃力地清理昨天的狼藉。

“你在叹什么气呢?”

吴消寞一惊,四顾一番,发现楚翕正坐在不远处的一段断掉的粗树干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望着他。

“你到底是谁?”吴消寞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问道。

“我是楚翕。”

“这不过是一个名字。”吴消寞紧紧盯着他道,“我问的是你的身份。”

“身份?”楚翕在风中笑了笑,“身份有那么重要吗?难道你交朋友前都会先问明对方的身份吗?”

吴消寞搬起两捆柴,一左一右地吊在马肚子的两侧,道:“但这决定了你会成为我的朋友,还是成为我的敌人。”

“敌人,亦或是朋友?”楚翕若有所思道,“我只知道有的人交朋友,只看对方是君子还是小人,君子近之,小人远之。可惜我既不是什么君子,也不算是小人。”

在他说话时,吴消寞又麻利地拾好了一大捆柴,往马背上一放,回头正色道:“我不管你到底是谁,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又有什么目的,我只警告你这一次,如果你伤害了我身边的人哪怕一根头发,我吴消寞就算拼尽全力,也会找你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没有了树的遮挡,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在大地上,吴消寞的额角淌下了两滚汗珠。

楚翕痴痴地望着他,道:“你真的很像他。”

“像谁?”

“我的一位故人。”

楚翕放下二郎腿,拇指扣食指一弹,吴消寞便感觉面上一阵和煦的凉风拂过,伸手一摸,脸上干爽无比,一丝汗水也没有了。

“你放心,我对你身边的人没有兴趣。”楚翕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伞,撑开,站起身来,臂膀一挥,劲风吹过,便将地上那些粗粗的树干垒成了一堆。

吴消寞忍不住赞叹道:“你的武功很高。”

楚翕淡然一笑:“不过是比你们多练了几年功夫罢了。”他抬头看了看天,道,“太阳上来了,我怕热,就不在这里久留了。你也快把柴运回去吧,免得让那老东西担心。”

吴消寞点点头,准备将那些树干再捆两扎回去,但是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疑惑道:“你跟我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一见面就要打架?”

谈到太虚子,楚翕冷笑一声,道:“不是我要打架,是你那师父容不得我罢了。”他无意多做解释,撑着伞转身离去,“不过是些前尘往事,你回去问问老东西就知道了。”说着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吴消寞一眼,勾了勾唇角,道,“不过我猜他一定不会告诉你。”

吴消寞望着楚翕撑伞走进林子深处,他的背影高挑而单薄,仍是穿一身飘逸的薄纱,但是吴消寞不用再替他担心冷不冷的问题了,因为现在已经进入了真正温暖的春天。

吴消寞牵着背上装得满满当当的马,慢吞吞地走回竹屋。一抬头,远远看到高高的常青树上飘着袅袅的白烟。

“屋子着火了?”吴消寞扔下缰绳,赶紧向竹屋跑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口大缸架在院子里,下面摆了一堆木柴。

颜玦束着高高的马尾辫子,拿着把大蒲扇在努力生火。

“作甚呢?”吴消寞绕着大缸打量了一圈,被烟熏得一愣一愣的,“今天中午吃水煮野猪肉?”

缸里面盛了满满的水,上面铺了一层绿绿的干草。

颜玦专心生着火,没有注意到吴消寞,听见他的声音,才发现吴消寞回来了,于是站起身,朝自己扇了扇风,气喘吁吁道:“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快去帮我再搬捆木柴来。”

“这是要干嘛?”吴消寞一头雾水。

颜玖从柴房里捧着一筛子草药出来了,道:“太虚子前辈答应救小瑜了。”

“怎么个救法?”吴消寞看着颜玖将草药全倒进缸里,难以置信道,“不会是把这一缸药全喝进去吧?”

颜玖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喝这么一缸水试试?当然是要把人放进去泡了!”

“泡?”吴消寞看着缸下熊熊的火焰,“这哪里是泡,这分明是煮嘛!啊呀!”话还没说完,后脑上就挨了一击。

“蠢材!”太虚子一手拿着医书,一手握着弦鹤骨笛,嫌弃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人直接放进去了?”

吴消寞揉着后脑,皱着眉头看他。

颜玖憋笑道:“前辈的意思是,将缸里的草药煮烂了,等水温适宜后,再将小瑜放进去泡。”

“原来如此。”

太虚子捋了捋胡须,看着医书,道:“医书上对这类情况有过一些皮毛的记载,我汇总了一番,才想出这个办法。将小姑娘在热水里泡上三天三夜,第一天用几味草药熬制的药水,借助于水蒸气,透过皮肤,吸收到人体内,冲破淤塞,引发真气的流动;第二天用百花泡在水里,稀释草药的残渣,痊愈筋骨皮肉;第三天用清水,洗净尘埃,一身轻松,最后再靠外力传输内力,达到九转回生的奇效。”

吴消寞道:“那有把握吗?”

“没有把握。”太虚子顿了顿,“姑且一试。”

颜玖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吴消寞也摇摇头,叹了口气。他就怕太虚子将活马给医成死马。

正想着,余光瞥见弦鹤骨笛又被扬起,吴消寞赶紧一个回旋,躲开了太虚子一击。

正要得意时,太虚子另一只手上的医书狠狠地砸在了吴消寞的脸上。

太虚子声音刻薄地叫道:“我让你运回来的柴呢?”

吴消寞二话不说,转身跑了出去。

颜玖望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许是脑子已经被太虚子打蒙了,微微心疼。

“颜姑娘,咳……”太虚子干咳了一声,对颜玖道,“颜公子,像这种蠢材就得像赶马儿一样,多抽几鞭子才能跑得快。”

颜玖豁然,点头道:“颜玖受教了。”

吴消寞将马牵了回来,柴也运了回来,铺在地上晒干水分。

到了中午,缸里的水已经开始沸腾了。

太虚子让吴消寞和颜玦在缸上搭了个棚子,然后把缸里的草渣捞出来,下面的柴火抽出来,等水稍稍凉些后,让吴消寞和颜玖回避,颜玦将王小瑜衣服脱了抬到药缸里。

吴消寞好奇道:“前辈,你怎么不回避呢?”

太虚子斜睨了他一眼。

吴消寞觉得情势不好。

果不其然,太虚子抓了一把胸前垂着的灰白胡子,举到吴消寞眼前,破口骂道:“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会做龌龊的事吗?会吗?思想下流!”

唾沫星子喷了吴消寞一脸,颜玖不禁在心里庆幸,还好他刚刚忍住了没问出口。

第49章:无意之得

吴消寞得到了太虚子的一顿臭骂后,神清气爽地听从吩咐,与颜玖到屋后的小竹林里回避。

吴消寞抹了抹脸上未干的唾沫,倚着一根粗粗的竹子,望着某一片竹叶发呆。

风吹过竹林,叶子之间摩擦出“沙沙”的声音,有几片竹叶窸窸窣窣地飘了下来。

颜玖看着落下来的叶子,不解道:“怎么春天还会落叶呢?”

吴消寞看了他一眼,道:“一年四季都有落叶。一片叶子或许能熬过漫漫长冬,但终究逃不过离开枝桠的命运。”说着,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竹叶,“新旧更替,本就是自然的法则。”

颜玖若有所思地盯着吴消寞手上的那片翠绿的叶子。

“对了,”吴消寞突然问道,“你的左臂好些了吗?现在能不能使上劲儿了?”

“已经好很多了。”颜玖的左手握住一株竹子,用力拉一下,竹子向他这边侧了侧,颜玖道,“你看,我已经能拉动一株竹子了。”

“等等!”吴消寞突然抓住颜玖的手。刚刚颜玖握住竹子的时候,左手的衣袖从手腕上滑落到了胳膊肘,被吴消寞发现了左手手腕上有一个伤疤。

吴消寞摸了摸这处细细的月牙形疤痕,问道:“你手上什么时候有这个疤了?”

颜玖愣了愣,看到吴消寞指着他的手腕才反应过来,道:“哦,这个啊,这是王小瑜临死时掐的。”他摸了摸那块疤痕,“当时都掐出血了,你忘了?”

“许是我光顾着给她传真气,没有注意。”吴消寞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这是……”

“是什么?”

吴消寞反复地仔细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太像了,太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颜玖一头雾水,有些焦急道。

吴消寞蹙眉看他,道:“这条疤,很像王小瑜的柳叶刀划过的刀痕。”

颜玖瞪大了双眼。

吴消寞继续道:“当初韩倾岳给你拔箭,但是得先清除箭头倒刺上的筋肉,王小瑜正是用的柳叶刀,将伤口清理干净的。我当时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柳叶刀的刀痕极细极短,像新月一样,比较有特点,是很容易辨认出的刀痕。”

颜玖疑惑道:“那和这个指甲的掐痕有什么关系呢?”

吴消寞来回踱了两步,恍然道:“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吴消寞道:“小瑜临死前说不了话,但是她偏偏要用尽全力在你左手腕上掐出一道新月形的指甲印,一定是想要暗示你什么!”

“暗示什么……”颜玖想了想,吃惊道,“莫非她想告诉我,杀她的凶手的左手腕上也有这样一道疤痕!”

吴消寞接着道:“而这道疤痕,才真的是用柳叶刀伤的。”

“可是我们当时没有发现王小瑜身上有柳叶刀。”

“凶手为了不让我们发现他被柳叶刀所伤,一定将那把刀带走了。”吴消寞严肃道,“如果我没猜错,小瑜的那套刀具里一定少了一把柳叶刀,而这把刀,恰恰是她随身带着防身的。”

颜玖激动道:“所以只要找到左手腕上也有这个伤痕的,就能确定他就是杀害小瑜的凶手!”

“很有可能是这样。”吴消寞点点头,“柳叶刀伤痕不明显,但是伤口极深,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不过那个人为什么要杀死王小瑜?一定是他有什么秘密被小瑜发现了,才赶紧下此毒手,防止小瑜说出去。”

一阵大风刮过,吹来些许竹林里凝聚的凉意,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摇来晃去。

吴消寞看着地上的影子,缓缓道:“这个秘密,一定是他最不想让人发现,但却是我们最想知道的。”

颜玖赞同道:“所以只要等小瑜醒过来,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不,我们不要等。”吴消寞看着颜玖的眼睛,定定道,“小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一个线索,不能再被动下去了,我们应该自己去找出真凶。”

吴消寞眼中的坚定和冷静,让颜玖忍不住点头道:“嗯!”

吴消寞拍拍他的肩,望着竹屋,道:“现在就看三天后,小瑜能不能醒过来了。”

傍晚时,王小瑜从缸里被颜玦抱了出来。

太虚子在床边给王小瑜把着脉,吴消寞在一旁问道:“前辈,怎么样?”

太虚子捻着须子,摇摇头,啧啧道:“没什么起色。”

吴消寞想了想:“会不会泡的时间太短了?”

太虚子瞅了他一眼,抬起王小瑜的手,道:“时间短?你看看,皮都泡皱了!把你放到热水里泡一个下午试试?”

吴消寞连忙后退两步,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

大家劳累了一天,都早早睡下了。太虚子也准备回房,吴消寞叫住他:“师父。”

太虚子的背僵了僵,回身道:“我不是说过以后不许叫我师父吗?”

吴消寞走到院子里,望着太虚子道:“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行吗?”太虚子皱起了眉。

“不行。”吴消寞态度坚决道,“我今晚就想知道。”

太虚子看他笔直地站在月光下,就像根木头一样,无奈道:“罢了,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吴消寞领他走到竹林里,竹影在月光下参差不齐。

站定后,吴消寞回过身,问道:“你和昨晚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太虚子顿了顿,道:“这跟你没关系。”

吴消寞嗤笑一声,道:“他果然说的不错,你不会告诉我。”

太虚子沉声道:“你今天又见过他了?”

“嗯。”

太虚子沉默了,月亮被密密的竹叶遮住了许多,他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俄而,他盘腿席地而坐,开口道:“那妖物果然没有离开。”

吴消寞也坐在他的面前:“妖物?你是说……楚翕?”

太虚子深深叹了口气,道:“罢了,天命如此,我再瞒着你,又有什么意思呢?”他眨了眨皮肤已经有些松弛的眼睛,继续道,“昨天和我打斗的那个人,不叫楚翕。”

吴消寞一声不吭地倾听着。

“他的真名,叫水长绝。”

“水长绝?”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吴消寞吃惊道,“他就是阴阳派的创始人!”

他记得薛音书提到过,当年水长绝练成长生咒,傲立于江湖,创下了阴阳派。

“不错。”太虚子微微颔首,“他不仅是阴阳派的创始人,还是我的师弟。”

吴消寞想不通:“可是他明明那么年轻。”

且不说他是太虚子的师弟,就凭现在阴阳派现在已经换了三代掌门人了,这个水长绝也不应该是那个岁数。

太虚子不屑道:“他其实已经年过半百,不过因为练就了邪术长生咒,才得以永驻青春。”

“这,这也太叫人难以置信了……”原来长生咒不单单是一门武功心法,它真的就像传说中那样,可以使人永葆青春,甚至长生不老!

吴消寞平静下来,又问道:“你们既是师兄弟,为何一见面就大打出手?”

太虚子冷笑一声,道:“且不说他练了邪门歪道之术,丢尽师门脸面,成了个不老不死的妖物,就凭他犯下的另一大罪过,我也必不会让他再踏进九重山半步,否则格杀勿论!”

——“可是你根本打不死人家啊……”,吴消寞心道。

“什么罪过?”

太虚子终于将目光转到吴消寞的脸上,月光下,太虚子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透过眼前的人,在看另一个人。

第50章:如何了结

吴消寞听说过,人在活着时犯下的罪过,死后会在地狱里一一得到惩罚,如果一个人真的罪孽深重,便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当然,他又没有下过地狱,自然不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他死后在地狱里一定不会好过,因为他也干过不少缺德事。

月亮越发明亮,一阵一阵的凉风从脸上拂过,让人不禁有些打颤儿。吴消寞等着太虚子继续说下去。

太虚子凝视着他,眼前的人已从昔日的少年成长为一个有担当有作为的男人了,甚至在江湖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不必再让他为之担心。他的身体里流淌着青春的热血,他的肌肉结实而有力,他的目光有神,他的手可以紧紧地握住武器,并能为自己守护的人挥出手上的武器。他也沉稳冷静,有谋略有勇气,遇事不再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大惊小怪,慌里慌张了。

这个孩子就像他年轻的时候一样。

然而现在他也已经老了。

太虚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吴消寞,末了闷闷地笑了起来,然后又开始放声大笑。

他的眼角笑出了泪花,好像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他越笑,吴消寞就越惶恐。他不知道颜玦有没有看到太虚子这样笑过,反正他是从来没有见太虚子这样笑的,也从来没有想象过太虚子大笑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们相离的时间已经足以让彼此成为陌生人了。

吴消寞心里发毛道:“你笑什么呢?”

太虚子缓了缓气,挥挥袖子道:“不可说,不可说。”他将弦鹤骨笛从袖管里抽出来,就像当初他把笛子拿出来送给吴消寞的情形一样。他道:“你的父亲,吴启之,是我的三师弟。”

提起“父亲”这个陌生的称呼,吴消寞心里揪了一下,便又恢复平静。他在六岁的时候,父母便都不在了,他现在已经二十有六,这么多年过去了,父母的事情于他而言,真的没有什么可追究的。

太虚子手指在笛孔上按按松松,似乎在演奏一首曲子,然而他没有把笛子放到嘴边吹响,他轻笑道:“这支骨笛,原是你父亲的,当初我把它送给你,也算物归原主。”说着,他将骨笛递给吴消寞。

吴消寞接过笛子,还是忍不住问了:“我父亲,当初是怎么死的?”

太虚子眼里蒙上了阴霾,冷冷道:“是被水长绝给害死的。”

“什么?”吴消寞皱起了眉。

“那一夜,我记得很清楚。”太虚子仰起头,透过竹叶,望着天上的月亮,“水长绝练成长生咒,魔性大发,如若不将他制服,必会为害江湖。我与启之还有佩云,就是你的母亲,三人联手,都难以控制住他。”

“我母亲当时也在?”

太虚子点点头:“你母亲正是水长绝的妹妹,水佩云。”

吴消寞不禁紧张道:“那后来呢?”

“为了压制住水长绝的魔性,你的父母双双投身,被水长绝吸干了真气,才换来了他的清醒。”太虚子微微叹了口气,“大师兄用药蛊封住了水长绝的魔性,将他逐出师门,命他一辈子不许再踏进九重山半步。”

那夜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水长绝疯魔了,红了眼,佩云痛苦的嘶嚎,启之坚定的眼神,他们的奋不顾身……

这些清晰的记忆,让他觉得自己恍如还是那个血气方刚的青年。

太虚子回过神,继续道:“他残害同门,杀死自己的亲妹妹,犯下的种种罪孽,都不足以用一生来偿还。”但是他又苦笑道,“不过他的这一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呢!”

吴消寞想到那个高挑而单薄的背影,水长绝的容貌早在三十年前被冰封了,然而他的心已经衰老了,或许比太虚子还要苍老。但凡是一个有心的人,得知自己害死自己的师兄和妹妹后,一定会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痛苦的。

吴消寞开口道:“其实,他已经受到上天对他最大的惩罚了。”

“哦?”

吴消寞敛眸道:“我们每个人都害怕死亡,可是换个角度想一想,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生命的长短就像是一个刑期、一个桎梏,有的生命太短暂,所以感受不到这个刑期的痛苦,而有的生命太长,就像是没有尽头的等待。”吴消寞抬起头,继续道,“长生不老其实就是上天给一个枷锁插满了鲜花,诱惑世人,当有人自愿套上它,上面的鲜花逐渐枯萎,枷锁的本来面目便显露出来。”

太虚子的垂下了眼,像是睡着了。

吴消寞轻轻道:“师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你剩下的时间又有多少呢?为什么不放下之前的怨恨?”

太虚子猛然睁开眼,沉声道:“水长绝可是亲手杀害了你的父母!”

吴消寞淡淡道:“可他不是有心的。难道水长绝自己就不痛苦吗?”

“你不懂。”太虚子站起身,抖落腿上积落的竹叶,转身道,“原谅水长绝,放下一切怨恨,你现在之所以能把这些话说得轻巧,是因为你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情景,你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事!你根本不能体会我的心情!”

太虚子离开了,留下一句话:“我劝你还是离水长绝那个妖物远一点,他不管怎么样都是你的仇人。”

吴消寞也站起身,弦鹤骨笛从腿上掉到积满枯叶的地上,他拾起笛子,擦干净上面的泥秽,看着笛尾那块缺口沉思起来。

第二天,院子里的那口大缸下又生起了火,太虚子这次为了救王小瑜下了血本,把积攒了多时的草药、百花都拿出来泡了。

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情,太虚子就当吴消寞是空气一样,不看他一眼,不和他说一个字。

吴消寞也自觉地回避着他。颜玦见两人都冷着脸,悄咪咪地问吴消寞道:“师兄,你和师父又闹别扭了?”

吴消寞苦笑一声,点头不语。

“哦……”颜玦神色了然,又往火里添了一块柴。

又是一天过去了,傍晚颜玦熟练地将王小瑜从缸里捞出来,太虚子为其把脉。

“师父,怎么样?”颜玦问道。

太虚子闭目一会儿,睁开眼道:“明天再看看吧。”

如果第一天没效果,第二天也没效果,那第三天还会有什么效果呢?

——也许第三天会有奇迹吧。

第三天,奇迹没有等到,却等来了颜琰。

“五哥,你怎么来了?”颜玖见到牵着马的颜琰,疑惑道。

颜琰的目光先被院子里的大缸吸引住,好奇道:“这是?”

“这是太虚子前辈想出来能救小瑜的法子。”颜玖解释道。

颜琰这才想起来,道:“那王姑娘情况怎么样了?”

颜玖落寞地摇摇头。

吴消寞这时从柴房里搬了一捆柴出来,见到颜琰,惊喜道:“颜琰兄,你怎么来了?可是又想小玖了?”

颜琰干咳两声,道:“我主要来看看王姑娘。”他摸了摸鼻子,“顺便瞧瞧阿玖。”

“对了,”颜玖道,“五哥你收到我写给你的信了吗?”

“信?什么信?”颜琰一头雾水,然后又马上反应过来,“是你也想五哥了,所以写的信吗?”

吴消寞无语。

颜玖撇了撇嘴,道:“不是,是写给你让山庄救济沭阳的信。”

颜琰有些疑惑:“沭阳怎么了?”

“你来的时候没有经过沭阳吗?”吴消寞皱眉道。

颜琰莫名其妙道:“自然经过沭阳,这是最近的路了。不过我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沭阳有什么不对劲啊?”

吴消寞的表情更加莫名其妙,道:“难道你没看到街上成群的难民?沭阳在闹饥荒你不知道吗?”

颜琰一头雾水:“沭阳的街上热热闹闹的,哪有什么难民?更别谈什么饥荒了。”

吴消寞和颜玖面面相觑。

第51章:冰释前嫌

金乌西沉,又到了黄昏之时。

前两天还令人期待的时辰,今天却让人无比紧张。——如果今天王小瑜的脉象还是没有好转,那么她生还的希望就无比渺茫。

太虚子像之前一样坐在床边,枯枝般的手指搭上王小瑜苍白的手腕,铁青着脸仔细感受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所有人都紧张地围着床,一会儿瞧瞧王小瑜,一会儿又看看太虚子。

太虚子的眉头越皱越紧,众人的心也越悬越高。

终于,太虚子收回手,捋了捋长须,面色平静,然后起身,扫了一眼其他人,道:“有些起色。”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颜玖高兴地看着吴消寞道:“原来要等到最后一天才能看得出成效!害我担心了好久。”

吴消寞也莞尔而笑,心想,太虚子倒真有两下子。

颜玦激动道:“那么现在就剩最后一步了,只要给小瑜补充内力就能彻底救回她了吗?”

太虚子垂着眸子,点点头:“理论上是这样的。”他面向吴消寞,对他说了这一天来的第一句话,“你去准备晚饭,吃完饭后我有体力运功。”

吴消寞听后忙不迭点头,赶紧去烧火煮饭。

吃完饭后,太虚子在竹林里设了个法坛,让颜玦将王小瑜放到地上的席子上,然后焚起香烛。

吴消寞疑惑道:“前辈,这是要做法吗?”

太虚子冷漠地瞟了吴消寞一眼。

吴消寞以为太虚子又要开口臭骂自己一顿时,太虚子竟点点头,道:“嗯,心诚则灵。”

准备好诸事后,太虚子遣开他们道:“你们回去吧,我不希望有人在这里打扰。”

吴消寞和颜玦不放心道:“需不需要我们两个在这里护法?”

太虚子挥挥袖子,背过身去:“不必,时机一到,我自有打算。”

吴消寞和颜玦对视一眼,便带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烛火在风中摇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吹灭,脆弱而倔强着。

太虚子的瞳孔里也有一样的火焰,他沉默地注视着那一撮火苗,眼睛发酸到盛着热泪。

这一刻,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像这小小的火苗,被时间的风摧残得无力还手。

“你还敢来?”太虚子突然开口道,因为很久没有说话,他的嗓子有些哑。

水长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太虚子的身后,他没有回答太虚子的问题,因为这是个没意思的问题。

“你骗了他们,这个姑娘根本没有回生的迹象。”水长绝清冷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太虚子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水长绝继续道:“她被人吸了真气,自然需要补充真气才可以救活。你的那三天的水疗法,不过是个无用的幌子而已。”

“你说的不错。”太虚子这才转过身,看着水长绝,道,“我检查出这个孩子被人吸去了真气,只需给她输进大量真气便可。”

“可是前一天晚上你和我的打斗耗费了你大量元气。”水长绝接着道。

太虚子点点头:“所以我想出这个借口用三天来调养自己。”他叹了一口气,“然而三天过去了,我才发现我想错了。”

他的神色落寞而颓唐,像是妥协了一般:“我已经很老了,但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甚至逃避这个事实,可是现在我才觉得,其实不管我怎么想,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不会早一天,也不会晚一天。”他抬起脸,对水长绝笑了一下,“你说,我现在才醒悟,会不会太晚?”

“师兄。”水长绝的神色微微动容。

太虚子抬起手:“你别叫我师兄,这个称呼我早忘了。就当我从来没有过师弟。”他似乎有些累,直接坐在了地上,道,“我之前一直没有原谅你,”他顿了顿,“可能我现在还是没有原谅你,你犯下的过错一辈子都不会被原谅,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水长绝攥了攥拳头:“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

太虚子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道:“不过我想,我或许应该放下一些执念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经够老了,为什么还要想不开,折磨自己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沧桑得很:“有时候我挺嫉妒你的,能够一直停留在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样子。”

水长绝淡淡道:“可是时间久了之后,最美好的样子也会令人厌倦。新鲜的躯壳下,不过是个腐朽的灵魂,只会让人恶心。”

“光阴如飞鸿一逝,天空虽没有留下它的影子,不过它确实来过。”太虚子赞同道。

一根蜡烛上的烛火终于被风吹灭了。

水长绝动了动眼眸,道:“我们两个人的能力,足以救活这个姑娘。”

太虚子抬头看着他:“你为什么……”

水长绝打断他:“动手吧,时间不多了。”

太虚子不再多说,于是起身,几下解开封住王小瑜的几处穴道,王小瑜的身体开始正常的运作,慢慢衰竭,抑或慢慢重生。

水长绝随即运功,调动体内的所有真气,隔空源源不断地传入王小瑜的体内,太虚子也在一旁打坐运功。

二人全神贯注,在这片不变的竹林里,像几十年前无数个刻苦练功的日日夜夜一样,心无旁骛。

一夜过去,黎明将至,太虚子收回功力,睁眼道:“可以了。”

水长绝也停了下来,眼底里尽是疲惫。

太虚子把了把王小瑜的脉搏,终于露出欣慰的神色:“总算……万幸。”

水长绝慢慢站起身,虚弱地笑了笑,道:“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剩下的交给你。”

太虚子疑惑地看着他,道:“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累?”

水长绝讥诮地笑了声:“老东西,我从不熬夜的,一晚上没睡,肯定精神不好了。”

太虚子皱眉道:“不许叫我老东西。”

“你还不是看见我就喊我妖物?”水长绝慢吞吞地走着离开。

“你要去哪儿?”太虚子叫住他。

水长绝头也不回道:“我有些事情也该去了结了。”

金乌从东方升起了,阳光斜射在竹林中,然而却没有照到水长绝离开的地方。

太虚子一直望着他消失的点,就像三十多年前望着他离开九重山一样,不过那时的心里满是怨恨,现在确是另一番心情。

太虚子揉了揉眉心,提气高喊道:“吴消寞,起来煮早饭!”

第52章:阴谋浮出

经过两位高手的整夜传气,王小瑜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醒过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至于是多长时间,太虚子也不太确定:“也许是两三天,也许是一两年,都说不准。”

虽是这么说,不过他保证王小瑜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所以大家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吴消寞想到,颜琰来的时候说沭阳没有在闹饥荒,可是他们经过沭阳的时候,那里奄奄一息的难民、死气沉沉的气氛不像是假的,而且洵灵山庄和紫澪侯府也没有收到颜玖的信,这件事情实在是蹊跷。

既然事有蹊跷,就要去一探究竟。而且如今王小瑜已经脱离危险,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于是吴消寞决定再回沭阳一趟。

颜玖也要跟着去,但是吴消寞和颜琰都希望他待在九重山上,让太虚子好好帮忙治好他左肩上的伤,不过颜玖极力不愿意,太虚子为了救王小瑜已经耗费太多精力,不应该再麻烦他了,吴消寞他们一听,也觉得不无道理,所以就答应带他一起去沭阳。

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让颜玦留在九重山,帮太虚子一起照顾王小瑜,吴消寞、颜玖和颜琰三人去沭阳。

打定主意后,第二天便一早启程了。为了能够快点到沭阳,便不坐马车,直接骑马去,不出两日,便到了沭阳。

进了沭阳城,街上果然如颜琰所说,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哪还有什么难民、饥荒。

颜琰打趣道:“你们看,我说得不错吧,你们不会是那天误入了鬼城吧?”

鬼城,传说中鬼造的城市,用来迷惑人,其实城市根本不存在。

然而这只是传说,吴消寞虽然从不信这些神鬼之谈,但是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看到的沭阳城的确和之前看到的天差地别。

颜玖听颜琰那样说,心里倒有些发虚,不禁更靠近了一些吴消寞。

街上的人似乎对这三个牵着马的外来客不感兴趣,该干嘛的干嘛,也不多看他们一眼。

吴消寞到一个烧饼摊上,问卖烧饼的人道:“大哥,请问你们这儿几天之前闹过饥荒吗?”

那人看也没看他一眼,摇摇头,继续埋头做自己的烧饼。

吴消寞又在街上问了老老少少的几个人,每个人都只是摇头,便不再理睬他。

难道上次真的是入了鬼城?

颜玖小声道:“我总觉得这条街和之前那条街有些地方不一样,但是又说不出来。”

吴消寞点头赞同。

“接下来干嘛?”颜琰问道。

吴消寞蹙起眉头,想了想,道:“走,我们去赵府。”

如果看到的东西是假的,但是吃进去的东西不会是假,赵浪天请他们吃了饭,这总不会错。而且韩倾岳也还留在沭阳救济百姓,找到他应该就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哈哈哈,吴兄弟,别来无恙啊!”赵浪天一见到吴消寞就高兴地发出豪迈的笑声,“你在寿宴上说过的话果然没有忘掉,说来找我喝酒就来找我了!颜五公子也在,那太好了,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吴消寞提醒道:“赵大哥,我们不久前才见过面的。”

赵浪天愣了愣,挠头道:“见过?在哪里?什么时候?”

“就在一周之前,在你的府上,我们还一起吃了一顿饭。”吴消寞盯着他道。

“一周之前……”赵浪天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笑道,“吴兄弟,你不会是太想我了,所以魔怔了吧?一周前我有一批从广陵来的粮货,忙得不可开交,就一直睡在码头,怎么可能会在我府上和你吃饭?”

“可是……”吴消寞进府的时候又看到了庭院后那一排新的飞檐,当时韩倾岳还特意问过,赵浪天当时解释说,那是新建的粮仓。如果是他做梦,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些细节?这些细节又全是真实的?

想到这里,吴消寞又问道:“那韩先生呢?”

“什么韩先生?”赵浪天一头雾水,他被吴消寞一堆无头无脑的问题给问毛了。

如果两个人刚见面就说一些对方听不懂的话,另一方也肯定是会暴躁的。

赵浪天干脆挥挥大掌道:“吴兄弟,我看你八成是路途劳顿,昏头了,这样吧,今晚吃顿好的,再美美地睡上一觉,明日脑子就清醒了。”

然后不等吴消寞开口,就吩咐下人带他们先去客房,自己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吴消寞躺在床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望着床顶,百思不得其解道:“小玖,你说我是真的发疯了,还是撞鬼了?”

颜玖坐在桌边,撑着下巴,撇撇嘴道:“可是我也看见了,两个人同时发疯……不太可能吧?”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坐直了身子,紧张道,“会不会我们那天真的进了鬼城?”

看着颜玖一脸恐慌的样子,吴消寞情愿是自己疯了。

“不行!”吴消寞从床上坐起来,严肃道,“这其中一定有猫腻,不管怎么样,都要找到韩先生。”

天色渐晚,吴消寞三人在房中吃完晚饭后,便准备执行今晚的计划。

所谓的计划,便是去街上找找蛛丝马迹,来证明沭阳不久前的确发生过饥荒。

街上黑漆漆的,没有行人,有些阴森。

“奇怪,为什么周围的屋舍没有点灯的呢?现在睡觉未免也太早了吧。”颜玖疑惑道。

吴消寞“嘘”了一声,开始沉思,这沭阳城好像的确比他们之前来的时候空旷了许多,似乎少了些东西。

少了些什么呢?

吴消寞又打量了一番四周,突然眼睛一亮:“树!”

“什么树?”颜琰好奇。

吴消寞不做回答,而是跑到一片空旷的土地上,伸手抠了抠地里的泥土,果然,泥上虽然长了些新草,但是土还是松的,也就是说,这片土地里原来长的东西被挖走了,然后填上了坑。

被挖走的应该就是树。因为吴消寞记得他们还没有到沭阳城内时,就遇上了一群逃荒的难民,其中的一个老者就说,城里的树皮都被啃光了。

所以为了让别人以为沭阳没有发生过饥荒,就把那些没了树皮的树全挖走了!

究竟是谁让把这些树挖走的?那人究竟是为什么要迷惑他们呢?

吴消寞感觉整个背上冒出了丝丝凉意。他有一种预感——这绝对是一个阴谋。

那么韩倾岳呢?他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了?

今晚的风带有几分狂肆的凉意,惊蛰已经过去了,这几天的雨水会多起来。

正当吴消寞对着泥土发怔时,周围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四周也亮堂了起来,吴消寞站起身来,看见一群又一群的人手举着火把,正将他们围了起来。

吴消寞定睛一看,这些不就是今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些百姓吗?不过他们现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外袍,头上扣着白色的帽子,像是丧礼上穿的孝服一样。

随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吴消寞他们不禁感到有些害怕。

那些人面无表情地紧紧盯着中心的三个人,颜玖忍不住往吴消寞身后躲了躲。

吴消寞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自乱阵脚,高声道:“你们想做什么?”

那些人仍是那个样子。

吴消寞感觉情况比他想得还要糟糕,这群人比强盗打劫还要恐怖,因为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更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吴消寞三个人就像是不小心掉进狼穴的羊,被一群恶狼锁定,他们稍稍一动,那群狼的目光也跟着移动。

就在这时,旁边的人群突然让开了一条道。

只见赵浪天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那条道上走出来。他的脸上仍是充满义气豪爽的微笑,不过现在看来——无比虚伪。

“吴兄弟,我不是让你在我府上好好睡一觉吗,你怎么又在大晚上跑出来了呢?”他有些不满意地皱了皱眉,道。

吴消寞冷笑一声,道:“赵浪天,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饥荒、难民,还有现在这群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浪天摇摇头,摆出无辜的表情,道:“原本只要你认为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在做梦,我还是可以继续和你做兄弟,不动你一根毫毛的,但是你偏偏要死闯地狱,我就只好不顾情面了。”

颜琰道:“少说废话!韩先生哪儿去了?”

“哦,你说那个姓韩的大夫啊?”赵浪天抬起粗粗的手指指了指他们的身后,“哝,他就在那儿呢。”

吴消寞他们转过身去,仰头看见韩倾岳举着双手,被吊在不远处一座高高的台子上,脑袋歪在一边,像条瘪了的麻袋一样,已经不省人事。

第53章:谋反之心

那些人举着的火把照得人的眼睛发酸,吴消寞指着高处的韩倾岳,质问道:“赵浪天,你把韩先生怎么了?”

赵浪天悠闲地摸了摸下巴,道:“放心,他还没死,不过马上就会死了。”

“你究竟有什么阴谋?”颜玖问。

“也罢,反正你们也活不过今晚了,我赵某人素来慈悲为怀,让你们都死个明白!”赵浪天轻蔑地笑了声,不急不慢道,“不错,沭阳的确闹了很严重的饥荒,皇城也拨了大量的粮草来救济,不过……”他有些得意道,“那些粮食都被我揽下了,派来的官差自然也处理掉了。”

吴消寞恍然道:“所以你府上那排新建的粮库,其实就是为了屯官粮的!”

赵浪天抬眼看了他一眼:“你还不笨嘛,不过你的反应还没有那位韩大夫快,他刚到我府上就开始怀疑我了,后来他竟然发现了仓库里的官粮,没有办法,我只好对他下了毒手。”

“你做这些,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颜琰开口道,“你已经这么有钱了,甚至不用操心下几代的开销,难道还不满足吗?”

“啊,你说得对。”赵浪天笑了笑,“正因为我只有钱,所以我还想得到权势。”他说完,往旁边让了两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颜琰看到那人的脸,难以置信道:“宫珝?”

宫珝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绣金袍子,对他们微微一笑:“是我。”

赵浪天在一旁抚掌而笑道:“紫澪侯坐拥天下五分之一的兵马,而我赵浪天掌握整个江南的粮草,我们二人联手,便可以称霸南方,到时候号召天下,推翻当朝皇帝,指日可待!”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密谋的?”吴消寞皱眉道。

“就在那次洵灵山庄的寿宴上,小侯爷找到了我,跟我说了这个计划,我答应了。”

“他没有办法不答应。”宫珝道,“否则他就会死,因为我们的计划不能泄露出去。”

“你们?”颜琰凝眉道,“还有谁?”

“还有我!”这时远处传来清亮的女声。众人应声望去,只见吊着韩倾岳的台子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

“薛音书?”吴消寞惊诧地出声,但是又马上冷静下来,薛音书已经死了,那这个人只可能是她的孪生妹妹——薛音真。

薛音真在风中冷笑道:“吴消寞,我姐姐死得好惨,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今天我就要为我姐姐报仇雪恨!”

吴消寞莫名其妙,薛音书明明是纵火自焚的,他返回那间屋子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就因为是他把薛音书带到那间屋子的?

宫珝道:“薛音真用阴阳派的蛊毒,让这些沭阳的百姓为我们所控制,不久的将来,全天下的人都会为我们所控制。”

颜玖鄙夷道:“这么做到底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宫珝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吴消寞身后的颜玖,眼眸里的寒光减了几分,伸手道:“原来小玖也在这里,过来,到我这里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颜琰将颜玖更往身后拉了拉,怒道:“宫珝,你休想!”

宫珝扬了扬眉毛,高傲道:“现在你们已经是瓮中之鳖,没有选择的权利,我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

吴消寞严肃道:“宫珝,你为什么想要造反?”

“为什么……”宫珝抿起唇,好像真的在思考问题,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对了吴消寞,有一件事情,你恐怕不知道。”

“什么事?”吴消寞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关于——柳一湄的事。”宫珝无害地笑道,“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没等到你而自杀了?”

吴消寞一言不发,但握紧了拳头。

宫珝接着道:“实话告诉你吧,她没有自杀,反而一直在坚持等着你,不过我在你去找她之前,先你一步将她杀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吴消寞努力控制着自己。

“因为她背叛了我。我让她不要告诉你颜玖的下落,她却告诉了你,还妄图让你带她离开朱楼。”宫珝阴沉着脸道,“我最恨别人的背叛,所以我就亲手了结了她。”

“你果然是朱楼真正的主人。”吴消寞道,“而且也是罗门的主人。”

宫珝不置可否。

“多说什么!”薛音真冷笑道,“现在我就将这个半死的人扔下去,做今晚第一个血祭,然后再一个一个解决掉你们!”说完,她便拔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两下隔断了绑在韩倾岳手上的绳子,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推下了高台。

从那么高的台子上掉下去,一定会摔成肉泥的,颜玖赶紧将头埋到吴消寞背后。吴消寞和颜琰想去救,但是距离太远,而且这一切发生的时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韩倾岳此次真要命丧黄泉了。可惜了他一身高超的医术。

然而大概是因为生前救了太多的人,老天眷怜他,忽然从天而降一位神人,如黑影般剪过天空,将他拦腰抱住,一阵风一样地带到了吴消寞眼前。

吴消寞看见来人,又惊又喜道:“花弋翱!”

花弋翱将韩倾岳交给颜玖和颜琰搀着,抹了把虚汗,道:“如果不是为了救这家伙,我都不知道我轻功竟然有这么好!”

吴消寞不管他的自我陶醉,疑惑道:“你不是去沩州了吗?”

“什么沩州?我怎么可能会去沩州!”花弋翱摇头道。

“我就知道缘来客栈的那个伙计骗了我。”吴消寞若有所思道。

“多事!”赵浪天见平白无故又多了一个人,只想速战速决,气急败坏道,“给我把这几个人全烧……”

话还没说完,脖子处就感觉触到了一丝冰凉,好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那处淌了下来。

秋南涧冰着脸,从后面执着剑架在赵浪天的脖子上,冷冷道:“不要乱动。”

赵浪天慌了神,平时的风光一下全没了,哆嗦道:“大侠……大侠饶命!”

“败类,留着只是祸害!秋南涧,别浪费时间,赶紧动手吧!”花弋翱叫道。

秋南涧眼神一凛,目光如冰,就要用水龙剑砍下赵浪天的脑袋。

“不要啊!”赵浪天叫完这一声,差点晕过去。然而他的脑袋却还安在脖子上。

一只苍白的手正抓着秋南涧的胳膊,“施主,少做杀生。”手的主人是一个面色更加苍白的和尚,正慈悲地看着他。

吴消寞认出这和尚:“寂非大师?”

“阿弥陀佛,许久不见了,吴消寞。”寂非风轻云淡地将秋南涧握剑的手硬生生地掰离了赵浪天的脖子,然后对吴消寞他们行了个佛礼,微笑地打了声招呼。

吴消寞回礼,道:“大师怎么会到这里来?”

寂非脸上含笑道:“途经此地,见这处火光明亮,就忍不住过来一看究竟,想不到竟遇到各位,看来真是缘分。善哉善哉!”

薛音真因为被凭空出现的花弋翱和秋南涧打断了计划,颇为生气,举起手上的罗刹令,道:“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情叙旧?”

吴消寞看见那整块罗刹令在月光下反射出绝美的光华,疑惑道:“你手上怎么会有另一半罗刹令?”

薛音真冷笑道:“如果不是这半块罗刹令,我还不敢相信那具烧焦的尸体就是我姐姐!”她举高了罗刹令,高声道:“所有人,以此令为号,将这几个人全部杀死!”

于是那些举着火把,已经迷失心智的百姓,全都向吴消寞他们一步一步逼近……

那些火把的温度越来越靠近他们,甚至脸上都要热出汗来,吴消寞他们几个人准备动手,殊死一搏。可是他们还没有开始反抗,那群百姓却突然停住了,神色异常。

“怎么回事?”

所有人向高台望去,只见薛音真正被一个身材瘦削的人掐住脖子提在半空中,那块罗刹令已经落入了那人手中。

“你,你是谁?”薛音真双手吃力地扯着脖子上的手,涨红着脸,盯着眼前的人哽咽道。

这人穿着一身血红的薄纱,长长的青丝如绸缎般在风中飘逸。

他的薄唇微张:“你不配知道。”然后手一握,罗刹令便成了粉末,在风中散去。

只听“咔嚓”一声,薛音真的一条手臂已经被这人的另一只手给轻松地掰断了。

“这是对你败坏阴阳派的惩罚。”

又是一块骨头断掉的声音。

薛音真已经接近虚脱,这人并不是想直接掐死她,现在她肢体断折断的痛苦已经让她感受不到窒息。

“这是对你使用禁术控制百姓的惩罚。”

薛音真倔强地半睁着眼。

“这些惩罚,似乎对你来说还不够重。”他勾了勾唇角,“不过比起你姐姐——”

“我姐姐?”薛音真游离的神智终于有了一丝清醒,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我姐姐怎么?”

“你姐姐因私欲将长生咒偷给了别人,我对她的惩罚是——”他故意拖长了音,欣赏着薛音真脸上的表情,一字一句道,“将她活活烧死。”

薛音真的瞳孔缩小,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气音,竭力地扭动着,痛苦而绝望,但是这样的痛苦很短暂,那人手一松,她便如断翅的鸟儿一样,直直地从台上摔到地上。

一朵花糜烂在了泥土里,鲜艳的花汁溅了满地。

“你的手段还真是狠。”吴消寞看着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的水长绝道。

“我早年前的手段比现在更狠。”水长绝擦擦手,淡淡道。

花弋翱没见过这个人,往秋南涧身后缩了缩,生怕水长绝一高兴也把他花鹞子的翅膀给折了,秋南涧也面无表情地往他前面遮了遮。

第54章:归于虚无

吴消寞拍了拍水长绝的肩,感激道:“多谢前辈及时出手相救。”

水长绝一下抱住吴消寞,翻书般地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委屈道:“叫什么前辈嘛,你以前都是唤我小翕翕的!”

其他人还不知道楚翕的真名是水长绝,目瞪口呆地看见他一个高挑的男人死死抱住吴消寞,一脸久别重逢的撒娇娘子样。特别是颜玖,咬着牙瞪着眼,如果不是还得搀着半死不活的韩倾岳,恨不得立马扑过来把两人扯开。

见情势越来越不妙,赵浪天捂着流血的脖子凑到宫珝耳边道:“侯爷,现在怎么办?”

宫珝斜眉入鬓,不慌不乱道:“你以为我既然敢造反,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水长绝放开吴消寞,又恢复威严的脸色,手上凝聚起一团真气,对宫珝沉声道:“小子,把长生咒交出来。”

宫珝无奈地摊开手,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道:“来得匆忙,忘带了。”

颜琰诧异道:“是你偷了长生咒?那些事情都是你干的?”

宫珝不置可否,只是微笑着看他。

水长绝不管那么多,道:“等不到你回去拿了,我现在就一掌了结你!”说完手上那团真气散发出凌厉的光辉,周围的气流逐渐急促,“你们退后!”水长绝出声道,然后双掌往外猛地一推。

“轰——”

等众人睁开眼睛时,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个正飘着烟的大坑,里面的草有的已经被炙焰烧焦了。

然而宫珝却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

远处的高台上站着一个穿杏色袈裟的人。

“呵,想不到还是被发现了。”寂非低沉的声音空灵地传入众人耳中,如平时一样淡然如禅。

吴消寞开口道:“如果不是注意到你行礼时,露出了手腕上的伤疤,我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就是幕后凶手。”

原来刚刚水长绝抱住吴消寞时,吴消寞在他耳边轻声嘱咐,让他攻击寂非。

寂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那道疤,淡笑道:“这道疤又如何?”

“这道疤是你杀害王小瑜时,不慎被她用柳叶刀刺伤的吧?”不等寂非回答,吴消寞又继续道,“你之所以要对她动手,一定是被她看到了你在花灯会的那晚吸干了一个人的血吧?”

寂非愣了愣,又轻笑道:“你错了,她并没有看见我杀那个人。”他抬了抬下巴,“不过,宁可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过一个,我只好对她动手了。谁知她命大,不但没死,还引出了后面一大堆麻烦,否则你们一定不会到沭阳来。”

颜琰冷笑道:“这是你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寂非嗤笑一声,“我看你们才是自作自受。”他抬手指着吴消寞道,“吴消寞,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否则我长生咒早就练成了。所有人都认为长生咒是秋南涧偷的,秋南涧一死,就没有人知道长生咒的下落,你偏偏要为他开脱,还一路查了下去。”

吴消寞看了眼秋南涧,道:“如果我没猜错,就是你指使秋南涧去刺杀时肃的,然而时肃却被你抢先一步杀死了,你让一个叫癞蛤蟆的老乞丐给流蜂派送信,嫁祸给秋南涧,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让癞蛤蟆毒疮爆破而亡!”

“不错。”寂非扬扬眉,道,“可惜我没想到的是那个老乞丐还养着一个小乞丐,害我差点暴露!”

“所以你在小矮子就要说出那晚是谁让癞蛤蟆送信时,就下毒暗杀了他。”吴消寞咬牙道,“我一直想不通那孩子口中的‘活菩萨’到底是谁,原来是你这个鬼和尚!”

寂非点头道:“秋南涧的确是个专业的杀手,到现在都没有说出是我雇他去刺杀时肃的,可惜我没有料到你们竟然能找到那个乞丐窝,查出癞蛤蟆。”

花弋翱听了后,用胳膊肘捅了下秋南涧结实的腹部,皱眉道:“你是不是傻?你替人家背黑锅了你不知道吗?”

秋南涧板着脸道:“不供出雇佣者,这是一个杀手最基本的信用。”——所以雇他杀人的人极多,出价也极高。

花弋翱撇了撇嘴,小声道:“轴死你算了。”

吴消寞继续对寂非道:“你知道我们会去找柳一湄打听秋南涧的消息,于是一直让宫珝这个朱楼罗门的主人命柳一湄给我们提供错误的情报,一路误导我们。”

“可是柳一湄竟然对你萌生爱意,你明明可以被阴阳派的十方血莲毒死,一了百了,她却告诉了你解药在薛音真身上,让你逃过一劫。”寂非惋惜道,“每次都算错一步。”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在得知第三具干尸出现后,一定会去缘来客栈找秋南涧询问到底是谁指使他去杀时肃,所幸那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

“因此你就买通客栈的掌柜和伙计,让他们告诉我秋南涧和花弋翱去了与九重山相反方向的沩州,企图让我发现不了沭阳的事情。”吴消寞道,“可惜你算错了一点,花弋翱说过他这辈子绝不会去沩州,我了解他的性子,他说不去的地方就一定不会去。”

花弋翱瞟了秋南涧一眼,自豪道:“我也是有原则的。”

寂非哑口无言,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一步。

颜琰正色道:“寂非,你身为出家人,却披着佛性的光辉残害无辜,就为了练成长生咒,难怪连老天都不帮你!”

寂非脸上安详平静的面具一下子破裂,咆哮道:“你们懂什么?你们根本就不能体会我的处境!”他的眼里布满鲜红的血丝,“我一生下来就被抛弃在寺门口,被住持收养,因为从小身患不治之症而被寺里的师兄弟欺负,说我是病秧子,只会吃白饭!住持圆寂后他们就将我赶出来,我差点冻死在路上。如果我不练长生咒,我根本活不了多久!”他指着天,面色狰狞道,“我活到现在,老天帮过我一回吗?他对我有过怜悯之心吗?我潜心修炼,也想过普度众生,然而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全是假的!”

吴消寞严肃道:“生死有命,你读万卷佛书应该比我们常人更清楚,然而你却走不出自己的困境,放不下心中的执念,一步错,步步错。”

“闭嘴!”寂非有些气急,一把扯掉了身上的杏色袈裟,露出一身玄色的袍子,狞笑道,“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还要跟你们废话?我的长生咒已经练到第七层——破魔,你们这群蝼蚁能奈我何?”

“是吗?”水长绝冷笑一声,“那我倒要好好领略一番你的长生咒了。”

话刚说完,水长绝腾空而起,双手同时汇聚起一股泛着蓝光的内力,不等寂非反应,直直向他打去。

寂非也迅速运气抵挡出去,然而还是被强大的内力震得退后两步。

“你到底是谁?”寂非稳了稳身形,拧眉道。

“告诉你也无妨,”水长绝落到他身前,轻蔑道,“我就是第一个练成长生咒的人——水长绝。”

寂非先是震惊,而后又忘形地大笑了起来,“原来,原来长生咒真的可以让人永葆青春,我是对的!我是对的!哈哈哈……”

水长绝运起一股气流,“嗡嗡”直响,蔑视着寂非道:“可惜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那股气流被水长绝狠狠地打向寂非,寂非还沉浸在激动中,没来得及反应,然而这时一个人却突然出现,为他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乌木?”

当眼前的人倒在眼前时,寂非才看清了这人的脸——他的挚友,乌木。

只是那一掌,水长绝用了六成功力,乌木的胸膛上满是从口中喷出的鲜血。

“你为什么……”寂非抱起他,颤抖着苍白的嘴唇。

乌木的嘴里不断涌出浓稠的血液,凝视着寂非,断断续续道:“收手吧,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寂非不知所措,痛苦地摇头道:“不,停不下来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乌木的血浸透了寂非的袍子,玄色的布料深了一片,他努力地抬手握住寂非的胳膊,苦笑道:“以前在紫云观里,陪我下下棋……不好吗?”

寂非怔了怔,眼神飘忽起来:“可是我……”可是我就是想要陪你久一点啊。

乌木以为他还没有醒悟,皱了皱眉,痛苦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便松开了寂非的胳膊。

“乌木……”两滴热泪滴到乌木的脸上,和血融在一处,慢慢变得冰凉。

“轮到你了。”水长绝出声道。

寂非面无表情地抬头望着他,片刻后,决绝地惨笑道:“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了结。”说完他抱起乌木一个飞身跃上那层高台,将乌木轻轻放平后,跪在他的身边,高喊道:“吴消寞,我最后求你一件事!把我和乌木一起葬在紫云观的梅林里!”

吴消寞还没应声,寂非便运足所有功力于一掌,毫不犹豫地打在自己的胸膛上。

“唔!”鲜血喷在乌木的身上。

寂非缓缓地倒在乌木的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瘦削的脸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第55章:大团圆呀

赵浪天见寂非这个最大的靠山也死了,大势已去,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却被花弋翱飞过去一把揪住后颈:“想跑?”

“饶命啊,饶命!”赵浪天高大的身躯此刻卑微到了泥土里。

“怎么办吧?”花弋翱嫌弃地看了眼赵浪天的嘴脸,问吴消寞道。

还没等吴消寞回话,便见寒光一闪,宫珝已经一剑刺穿了赵浪天的心口。

“你……”赵浪天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宫珝,慢慢摔在了地上。

“留着他,没有好处。”宫珝松开手中的剑,面无表情道。

颜琰在一旁冷笑道:“赵浪天也死了,现在就剩你一个人造反了?”

花弋翱赶紧摆摆手道:“误会了误会了,这一次多亏了小侯爷及时通知我和秋南涧,说你们在这里有难,不然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呢!”

宫珝有些不自在道:“先前我的确做了不少错事,不过后来悔悟了,还能被原谅吗?”

众人:“不能!”

宫珝:“……”

寂非已经死了,水长绝见事情已与他无关,便准备独自离开。吴消寞叫住他:“前辈。”

水长绝顿住,转过身:“嗯?”

“多谢。”吴消寞不再像之前一样怕他烦他,那时候的这个人是楚翕,而现在的这个人是365b体育在线投注不可一世,创下阴阳派的水长绝。

水长绝莞尔一笑,道:“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如果不是你一直在帮我调查长生咒这件事,我或许还不知道其中有这么多的恩怨纠葛。”

“那你下面有什么打算?”

水长绝想了想,道:“我的事情已经了结了。我也累了,就随便找个山头住着过完下辈子吧。”

他说完便要离开,吴消寞又问道:“前辈,长生咒,真的可以长生吗?”

水长绝一言不发地盯着吴消寞的眼睛,片刻后,微微一笑道:“或许吧。说不定哪一天我突然就死了呢?”

吴消寞望着他单薄而挺直的背影渐渐被吞噬在黑暗中,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楚。

曙光正在东方出现。

赵浪天死了,获益最大的竟然是宫珝。他将粮仓里的一部分粮食发放给了沭阳的百姓们,剩下的全归拢到自己名下,也就是接手了赵浪天在江南很大一部分的产业,不仅如此,皇帝因为他救济百姓,杀死叛徒,对他大加赏赐。

颜琰在洵灵山庄听到这个消息后,咬牙道:“狐狸果然是狐狸!”

死者为大,吴消寞没有食言,将寂非和乌木一同火化了,将他们的骨灰埋在了乌木道长紫云观里的那片梅林中。

在检查寂非的东西时,发现长生咒的卷帛就放在他的衣服里,吴消寞没有打开看,而是毫不犹豫地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到了春天,梅树上光溜溜的,吴消寞挖开了一个坑,将骨灰坛放在里面,想了想,又去拿来他们平时用的棋盘和棋子,一齐埋在了土里。到了冬天或是初春,这里又是梅花满园,雪压香枝。——只可惜,再也没有一个和尚和一个道士坐在这里,煮着香茗,下着棋了。

料理完这些事后,吴消寞和颜玖一齐回到九重山,去看看王小瑜如何了。

王小瑜已经醒过来两次,不过因为先前沉睡太久,身体太虚弱了,大部分时间还是睡着,大概还要调养一段日子。

太虚子和吴消寞走到竹林中,太虚子问道:“他呢?”

“谁?”

“那个妖物。”吴消寞无奈地看了太虚子一眼,太虚子摸了摸鼻子,改口道,“咳,水长绝。”

“走了。”

“走了?去哪儿?”

吴消寞抱胸,狐疑道:“人家爱去哪儿去哪儿,前辈你问这么清楚做甚?”

太虚子于是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须:“随口一问罢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某一处,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看完王小瑜他们,吴消寞和颜玖要离开了。

山花已经开遍了广阔的山野,吴消寞和颜玖并排骑着马,悠哉游哉地在花中漫步。

吴消寞突然道:“对了,小玖,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是什么?”颜玖心情很好,问道。

吴消寞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拳头里,举到颜玖面前,神秘道:“你猜。”

颜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干脆道:“猜不出。”

“傻瓜。”吴消寞摊开手,一条白玉细链散发着清绝的光泽。

“我的扶摇玉镰!”颜玖高兴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惊喜道,“真的是扶摇玉镰!”

吴消寞语气宠溺道:“傻瓜,还能有假?”

这是宫珝交给他的,那一次薛音书假扮颜玖,拿了他的扶摇玉镰,后来薛音书被宫珝囚禁,夺回了颜玖的扶摇玉镰。

颜玖正要戴上,吴消寞止住他道:“慢着,我来帮你戴。”

颜玖还没反应过来,吴消寞便一翻身,跃到了他的身后,身下的翻羽扬起了前蹄。

颜玖惊呼一声,抱怨道:“你太重了,翻羽都不高兴了。”

吴消寞从身后环住他,亲了一口颜玖的脸颊,然后将脸埋到他的头发里,闷闷道:“我不管,我就要和你同骑一匹马。”

“真拿你没办法。”颜玖假装嗔怪一声,然后好奇道,“我们下面去哪里?”

吴消寞抬起脸,道:“去带你看最美的春景!”说着一夹马肚子,便飞驰了起来。

——四月莺飞燕舞,这一次,我想带你游遍海角天涯。

又是一年除夕之时,悦人馆里张灯结彩,角落里摆放着插着柏枝梅花的陶瓷花瓶,暗香弥漫。

宫珝又包下了整个悦人馆。

康复了的王小瑜和颜玦一起摆放碗筷,韩倾岳也神采奕奕,偷偷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好吃!”

颜玦瞪了韩倾岳一眼:“就知道吃!不知道去帮庖师父上菜吗?”

韩倾岳撇撇嘴,揩了揩手上的油渍,道:“我上回能死里逃生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也不关怀关怀我,可惜当时没能看见寂非和水长绝的一战。”

“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水长绝穿着黄色的毛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韩倾岳赶紧摇头:“不是我!”然后便往厨房跑去。

宫珝和颜琰则是坐在窗边,烤着火炉,欣赏着外面的雪景,喝着茶。

颜琰喝了一口,嫌弃道:“你煮的茶还是这么苦。”

宫珝微微一笑:“那下次换你煮给我喝。”

颜琰也不拒绝,又喝了一口茶,往门口张望。

宫珝慢悠悠道:“别着急,他们会来的,昨晚就进城了。”

“昨晚就到了?”颜琰高兴又不解道,“那为什么这会儿还不来?”

宫珝看了他一眼:“他二人游山玩水,一路风尘地赶回来,肯定要休息准备一下的。”

“哦。”颜琰应了一声,便又喝了一口茶,咋舌道,“你这茶是真的苦。”

宫珝垂眸微笑,不置可否。

太虚子从楼上慢吞吞地走下来,水长绝将手从毛氅里伸出来打了声招呼:“哟,老东西,打坐完了?”

太虚子吹胡子瞪眼道:“妖物,不许叫我老东西,大过年的不说点吉利话!”

水长绝走过去凑到太虚子面前,指着自己的脸,兴奋道:“师哥,你看我的脸。”

太虚子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后让了让:“看什么?”

“你仔细看看。”水长绝又往前凑了凑,“是皱纹!”他高兴地拍了下太虚子的肩,“我开始变老了!”

太虚子皱眉道:“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吃不消!”但是他又好奇地端详起水长绝的脸,自言自语道,“好像真的有几道皱纹了……”

这时,悦人馆的门开了,外面的风雪涌了进来。

“二位前辈何时变得如此亲密了?”吴消寞一边帮颜玖解开外面的大氅,一边暧昧道。

太虚子尴尬地和水长绝分开了,水长绝笑道:“这下人都到齐了,可以准备吃年夜饭了。”

颜琰和宫珝也走过来,疑惑道:“花弋翱和秋南涧呢?”

“他们呐,”吴消寞神秘道,“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逍遥呢!”

于是众人聚在一张大圆桌上,开始喝酒吃饭。

水长绝开口道:“我准备将悦人馆转手给庖三刀和王小瑜打理了。”原来悦人馆的主人是水长绝,应该说是楚翕。

“那你要去哪儿?”吴消寞问道。

水长绝看了一眼太虚子,道:“我昨晚已经和师哥商量好了,我要搬到九重山上,和他一起隐居。”

吴消寞难以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太虚子,感叹道:“看来我和小玖出去的这段时间里,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

外面开始响起烟花爆竹的声音,大家走到悦人馆外,看着天上绚丽多彩的烟火,雪花从黑色的空中飘下来,颜玦提议道:“我们也该放烟花了。”

颜玖和王小瑜也兴奋地应和着。

颜琰和吴消寞在一旁无奈道:“一群小孩子。”

宫珝从身后凑到颜琰耳边轻声道:“在我眼里,你也是小孩子,五弟。”

颜琰偏过头去,不理睬他。

雪地里,追逐打闹着,欢声笑语着,最快乐无忧的模样。

最坏的都过去了。

——是的,幸福已经来了。

——正文完——

番外一:宫珝x颜琰篇

“少爷,紫澪侯又来了。”

全伯在外面敲了敲我书房的门,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提醒我道。

我心一抖,手一颤,好好的一捺硬生生戳破了笔下的宣纸。

——我托人从宣城泾县刚带回来的好纸……

还没从悲痛惋惜中缓过来,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小琰。”又是这个让人头大的声音。

我面无表情地将桌上的宣纸团成一团扔到竹篓,冷冷道:“侯爷昨天不是来过,今天又来,不知有何要事?”

紫澪老侯爷不久前薨落了,眼前这人刚继承侯位,可是怎么比他这个洵灵山庄的少庄主还清闲,天天往这里跑?紫澪侯被洵灵山庄少庄主迷惑,不务正事,这要被传出去,我颜琰颜面何存?

“自然有要事。”宫珝往旁边的椅子里一坐,微微一笑道,“本侯想你,想见你。”

“可是我们明明昨天才见过。”我扶额强颜道,“庄里事务颇多,颜琰无暇顾及其他,恐冷落了侯爷。”

宫珝不以为意,仍是那副悠哉的神情,道:“无妨,我就坐着看看你。”

难道这家伙没有听出我话里的逐客之意吗?我垂下眸子,又心生一计:“侯爷,你对颜琰如此青睐,是我的荣幸,洵灵山庄也随时欢迎你。只不过……”

“只不过?”宫珝正听得乐呵,突然就有了个转折,不满地皱起眉头。

我故作为难惆怅:“只不过庄里的管家全伯年事已高,每每侯爷到来,他老人家总要尽心尽力地跑来禀报我。侯爷来得如此频繁,全伯实在有些操劳,我恐他老人家不久后落下顽疾,侯爷对颜琰的好意便成罪过了。”

“哦——”宫珝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是他真的体谅老人家,还是今天哪根筋搭错了,听了我这番蹩脚的借口后,静静坐了半晌,便起身要离去,竟没有如往常一样死皮赖脸地留在庄里用晚膳。

见他今日如此自觉,我心情甚好,破天荒地去山门口道别。

宫珝临上车前特意道:“小琰今天的一番话我已经考虑好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让全伯操劳的。”

我一听,这不就是以后不来或者少来的口气嘛!

如此甚好,甚好。

我顿时喜上眉梢,头一次对此人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侯爷真是深明大义,恕不远送,祝侯爷一路顺风。”

宫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转身上了马车。

虽然最后那一抹笑有点渗人,也不知道宫珝妥协得那么轻巧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一想到往后就要过上无人打扰的日子,心里就很舒坦,傍晚特意叫厨房多加了两个菜。

夜里我躺在床上,心里计划着明天天气好的话,不如去山庄的那处池塘里垂钓,如果天气不如人意,就在书房里练练字。总之——生活实在是美妙多姿。

翌日,有风,便不去钓鱼了,洗漱完之后,去书房习早课——这是我自小培养出来的习惯,二十年如一日,对此我颇为自豪。

然而推开书房的门后,一整天的好心情“嘭”的一声——炸个稀碎。

“早。”宫珝从书案上抬起头,对我友好地一笑,那感觉就像我娘亲在世时每晚对回家的父亲贴心地打招呼一样。

我愣了愣,赶紧退出去,看看门,又进去环顾一番。

没错,书房是我的,案几是我的,书架是我的,笔是我的,砚台也是我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唯独椅子上坐着的人,不是我。

确认完毕后,我顷刻间怒火中烧,走到宫珝面前,一拍桌子,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全伯听见书房的动静,火急火燎地跑起来,对我垂着头解释道:“少爷,侯爷昨晚就来了,说要在山庄长住。那时您已经睡了,侯爷叫老奴不要打扰您,所以老奴就没有通报。”

昨晚心情好,的确睡得早了些。

我瞪着宫珝,咬牙道:“你要长住在洵灵山庄?”

宫珝微笑着颔首:“嗯。”

“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全伯腹前交叉着手,慢悠悠开口道:“侯爷说他的意思就是您的意思。”

我腹诽道:“他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

全伯见我强忍怒气,又贴心地加了一句:“紫澪侯对山庄的有许多扶持之处,老爷说多住几天也是可以的。”

宫珝也适时地插了一句:“小琰,颜庄主希望我能和你多培养感情。”

感情?什么感情?何来的感情?

宫珝原本是我爹的三儿子,生下后不久过继给了紫澪老侯爷。我爹当然希望他多住几天,和我这个有实无名的兄弟多交交心,顺便巩固巩固紫澪侯府对山庄的支持。当然,后者的目的性更大些。

“老奴去给少爷和侯爷准备早膳。”全伯解释完,便低着头离开了。

我回过身,一言不发地看了眼宫珝,便绕过他去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来看。

他可是堂堂紫澪侯,书桌给他用,软椅给他坐,我——随他调遣。

刚翻开书,便忽然想起来,于是问他:“你怎么突然要住进山庄了?”

宫珝撑着下巴,注视着我道:“我还以为你不想问了呢。”

这眼神着实叫人发毛,我下意识地环起了胳膊:“不说算了。”

“你昨天说,我频繁地来庄里找你,会让全伯来回奔波劳累,我一想,是这么个道理,全伯为山庄操劳了半辈子,是该休息休息了。”宫珝淡色的眼珠不着痕迹地转了转,勾唇道,“所以我昨天早早回去收拾了些行李,连夜赶过来,还有些不重要的家当今天再派人送过来。如此我既日日夜夜都能见到你,也不用麻烦全伯跑来跑去,还让侯府与颜家的关系大大增进,可谓一举多得。”

他说完脸上露出了狐狸般洋洋得意的笑容。这笑容很熟悉,因为昨天我也是这般洋洋得意。

想不到自诩机智的我自己竟给自己下了个套!

狡猾,宫珝实在狡猾。

“小琰,你昨天用的宣纸是不合心意吗?我特意带了宫里进贡的宣纸给你。”宫珝说着拿出一个长长的锦盒里,献宝似的打开在我面前,露出平平整整,白白净净的一叠宣纸。

我瞟了一眼,果然不错,虽有些心动,但是面上还是得矜持的:“多谢侯爷美意,不过无功不受禄,颜琰不能收。”

宫珝不管我,自顾自又重新盖好盒子,放到了我的书架上。

我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过了三日,倒还风平浪静,每天无非就是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在书房看书处理事务,相处和睦。

直到这天晚上,我出去应酬回来,喝得醉醺醺,也不想别人服侍了,只想赶紧躺到床上睡觉。

摸黑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两三下褪去衣服,正要往床上一扑,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扶住。

“谁?”我虽醉了,倒还有些神智,莫不是误入了其他人的房间?

“是我。”

宫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抱歉,我走错了。”我吃力地撑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然而却被强制地拉回了床上。

宫珝冰凉的指尖擦过我的面颊,在我耳边轻声道:“你醉了。”

“只是有点醉……”我握住他不安分的手,却舒服地喃喃道。

“我等了你好久。”

“是吗……”

温热的气息凑近,我竟快要窒息。

也许以后,不能喝太多酒了,昏过去之前我想。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在全伯的敲门声中醒来,动了动身子,腰酸背痛。

“何事?”我皱眉道。

“少爷,需要给您备热水吗?”

我摸了摸黏黏的身子,昨夜酒喝得太多,睡觉时出了不少汗。于是应道:“好。”

全伯慢悠悠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正要继续趴下去,腰上的手臂却突然将我卷入身后炙热的怀抱中。

宫珝用下巴蹭了蹭我的侧脸,发出餍足的叹息。

我用胳膊肘微微顶了下他的胸膛,无奈道:“你准备在这儿住多久?”

“在哪儿?”宫珝睁开眼,摸了摸我的心口,好笑道,“这儿?还是哪儿?”

我红了脸,这狐狸倒会调情。

“如果是这儿,”他啃了啃我的耳朵,柔声道,“那便住一辈子好了。”

我伸手揪了揪他的长发。

呵,妄想。

番外二:韩倾岳篇(一)

我叫韩倾岳。我的师父是医圣木衡君,我的师叔一个是怪道九重太虚,一个是阴阳派创始人水长绝。

而我,只是个没啥名气的江湖郎中。

不过总比我那半路当了厨子的师兄庖三刀强得多,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归隐前将我心仪许久的柳叶刀传给了师兄,只将一套金针传给了我。我寻思着总共九根牛毛粗细的针,上面加起来也没有多少金子,便放弃了典当它们的想法,一直揣在身上不去管了。

说实话,我嫉妒我的师兄,不仅仅因为柳叶刀这一事,还因为他有一个女儿,名叫王小瑜,这丫头虽然脸上肉嘟嘟的,不过模样倒还可爱,更重要的是,烧得一手好菜。

我只有两袖清风和一套不值钱的金针,对我那个老实的师兄羡慕到嫉妒,于是干脆到他掌勺的菜馆里蹭蹭饭。我师兄虽不招我待见,但对我这个师弟还蛮客气的,每顿两菜一汤,不收银子,白吃白喝。

对于我这么个单身汉而言,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这家名叫“悦人馆”的菜馆正开在繁荣的都城里,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于是我便挑了个良辰吉日,在菜馆旁边支了个小棚,挂上一块“妙手回春”的灰布,没事就坐在那里替过路的人问脉开方。

“上四味,杵为散,酒服半钱匕……”我敲了敲脑袋,一边念叨一边写下一个药方。

“大夫,你这方子顶用不?”面前这位浓妆艳抹的大婶半信半疑道,“我看你年纪轻轻,学过几年医?之前给别人看过病没有?”

我瞅了她一眼,将已经叠好的纸一撕,懒懒道:“下一个——”

“诶,你这小郎中,怎么好端端地把我的方子给撕了?”胖大婶站起身,不高兴道。

我一边让下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大爷张开嘴,一边看也不看她道:“你不放心我,就不应该到我这儿来看病,浪费了我的时间又耽误自己的病情。”我抬手指了指西面,“真想好好治病就应该去西街的医馆里看。诊金十文,不送。”

那大婶气得叉腰,尖声道:“年轻人,要不是瞧你眉清目秀,老娘才不要跟你这儿浪费时间呢!”说完从挎着的篮子里掏出一把香菜摔到我的桌上,鼻子里哼了一声掉头走了。

我愣了愣,抓起那把青绿的香菜闻了闻,还挺新鲜,可以中午交给王小瑜,以后加在我的汤菜里,便不计较那十文钱的诊费。

刚刚看病的老大爷不平道:“她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徐寡妇,平时就喜欢调戏年轻的男子,你让她吃了瘪,她肯定不给你好脸色,大夫你别往心里去。”

我听后,对这位热心的大爷徒增几分亲切之感,抬起头对他温润一笑,道:“诊金加药方钱,一共三十文。”

看病的时光着实有些无聊,不过赚下来的钱倒是将将能付房钱,便得过且过好了,只是不时惆怅,啥时候能娶妻生子,养一个像王小瑜这样的闺女呢?想着想着,不禁更嫉妒起师兄来。

许是这一天,老天也觉得我这样的英才不成功立业实在是可惜,于是大方地降下个机遇——皇帝近来时常头昏,食欲不振,日渐憔悴,宫里的太医们束手无策,只好张榜让全都城的大夫郎中都去宫里试一试。

我大小也算个江湖郎中,天子有恙,我身为一方子民,怎能置身事外?为了那一百两黄金怎么也得去碰碰运气!

规定的这天早上,我因为早上多喝了王小瑜两碗粥,赶过去时宫门外已经排了一条长龙,伸长脖子的那是西街医馆的张大夫,东张西望的那个是经常跟我抢生意的刘郎中……

我默默叹了口气,索性就蹲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不时有士兵持戟在周围来回巡视。太阳快升到头顶了,队伍往前挪挪动动,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已经到饭点了,我还等着回去吃王小瑜做的清蒸鲈鱼呢!

我不耐烦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准备先去吃个午饭再来,应该回来的时候快轮到我了。

刚回头走了两步,就听见“铮”的两声,两把刀横在了我身前。

无礼莽夫!动不动就拔刀动枪的!

我心中鄙夷,却露出笑:“官爷,这,什么意思啊?”

通过反光的刀面,我看到了两个一脸谄媚的我。

其中一个厉声道:“现在不许任何人离开,回去!”

“可是……”可是我饿啊!

我哭丧着脸又站回队伍,满脑子都是“饿饿饿”,心想这一百两黄金不要也罢,饿坏了身子事大,赶紧看完皇帝就走。

正郁闷时,突然听见队伍前面一阵骚动,垫脚望去,原来是那个刘郎中被一群兵赶了出来,还挨了一顿打的样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一个穿着乌亮盔甲,持重刃,身形魁梧高大的男人,阴沉着脸从宫门里走出来,扫了一眼等待的众人,声音低沉道:“如果剩下的人再诊不出头绪,便以欺君之罪处死!”

此话一出,那群大夫们便开始骚动,大部分露出惊慌之色,相比之下,我就沉稳冷静多了——反正前面还有那么多的大夫,总有一个能诊出皇帝得了什么瘟病吧?

“你!出来!”

呵,哪个倒霉鬼被叫出来了?

我正心里嘲笑着,便被冷不丁狠推了一下,我皱着眉回头一看,原来是刚刚那两个拦我的士兵。

“将军喊你过去!”

“我?”我回头看看那将军,又指指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提溜到那个将军面前。

“将,将军……”我被两双有力的手给硬生生架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我是章宁。”那将军看着我,板着的脸稍稍柔和了一些,“刚刚看先生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想必皇上的病一定难不住先生,不如请先进宫诊断?”

我欲哭无泪,这位章将军你哪只眼睛觉得我那是胸有成竹的表情啊?

番外二:韩倾岳篇(二)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高大严肃的章将军,心想:这回八成是要完了。

前面那么多的太医和大夫都没辙,我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小郎中能有什么办法?本以为可以随便敷衍一番,混个赏金回去,谁料后面还有处死这一说?

我想溜,然而左右那两只有力的铁臂正牢牢地钳着我,我的腿也有些发软,像没着地儿似的。

“还不快把先生放下!”章将军对那两个士兵斥道。

那两个兵二话不说,松开了我的胳膊,不放还好,这一放我差点跌倒,踉跄了两下,险些跪在地上,被章将军一把扶住。

“先生?”章将军将我软下去的身子轻而易举地往上一提,皱眉道。

我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摆手道:“没事,只是还没吃饭,有些头晕。”

章将军恍然,笑了笑:“无妨,待先生为皇上看完病后,一定会有一桌宫里御厨亲自做的美味佳肴赐给先生的。”

我苦笑一声,到时候是赐死还是赐饭还不知道呢。

“事不宜迟。”章将军二话不说,半拉半提地带我进了宫门。

“慢点慢点……”章宁脚下生风,大步流星,我却慌得不行,还不想这么快就去寻死。

终于到了一座巍峨的宫殿前,章宁放开我,到阶上对着门口的一个公公打扮的人指着我说了些什么,那公公瞅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东张西望的脑袋。

再抬头时,公公便已进门去了。

章宁回到我身旁,道:“请先生暂且等一等,福公公进去禀报皇上了,准许后便可进去为皇上诊治。”

“哦。”我点点头。

还没多久,就听见里面瓷器摔碎的“乒乓”声,还夹杂着男人的怒吼:“都是群庸医,全赶走!”

半晌后才安静下来。

我一听,赶走?那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走了?还有幸到皇宫里逛了一趟,以后也算是个吹牛皮的资本了。

章宁将军担忧道:“许是皇上今天太累了,诊到现在也没个头绪,所以龙颜大怒。先生今天怕是不能去给皇上看病了。”

那敢情好啊!

我还没高兴完,拿着浮尘的福公公便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了,我微笑着,站直了身子,正等他打发我走。

他小碎步地下了台阶走到我们面前,对章宁点点头,尖着嗓子道:“进去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章宁便又抓着我的胳膊,将我半提着带到了那扇门后。

宫里弥漫着佳楠的熏香味,一排厚厚的珠帘后,隐约有两个宫娥一左一右站着,榻上侧卧着一个修长的人影,这大概就是当今圣上——卫无伦。

“皇上,人来了。”章宁行了个礼,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心领神会,连忙跪下道:“草民叩见皇上。”

里面没有动静。

我当这皇上耳背,又高声喊道:“草民叩见皇上!”

在我运足气,预备喊出第三声时,榻上的人终于动了动,懒懒道:“叫甚?”

声音倒比我想象中要年轻。

“秉皇上,草民名叫韩倾岳。‘倾’,是倾国倾城的‘倾’,‘岳’是……”

自报家门还没结束,珠帘后突然传来一声闷笑。

我心里一颤,这笑——几个意思?我的自我介绍还要继续下去吗?

章宁在旁边小声道:“先生,只要说个姓就可以了。”

于是我立马闭口。

“韩倾岳……”里面慵懒的男声又响起,“过来,给朕看看你有多倾国倾城。”

我忍不住想要抬手敲敲自己的脑袋瓜子,含“倾”的词语那么多,我为什么偏偏用了个“倾国倾城”?

章宁亲手为我撩起珠帘,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啧,这道槛儿,我是跨,还是不跨?

废话,当然是跨了!

我低着头,壮士赴死般进去了。

“抬起头。”卫无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榻。

我只好半含羞涩地缓缓抬头。此情此景,大有皇帝选秀女之感,令我好生无奈。

“长得——平淡无奇。”卫无伦盯了片刻,淡淡道。

我不知为何,头一次听到这种评价,竟心中大喜,肚子也为我欢呼,“咕噜噜”叫了起来,时间……还颇久。

我涨红了脸。

卫无伦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平坦的肚子一眼,话锋一转:“不过朕喜欢。”

所谓“帝王心,不可测”啊,我韩倾岳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于是,因为卫无伦的一句喜欢,我便被自愿地留在了宫中。

不过这皇帝并没有患什么怪病,只是因为日理万机,久坐而落下经血不通,头昏脑涨的毛病罢了,照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话来说,对于这种病人,扎几针就是了。

想不到师父留给我的一套金针最终派上了最大的用场——给皇帝针灸。

至于皇帝为什么不想吃饭,我觉得他现在吃得倒挺开心的。

“倾岳啊,为何不吃?怎么,今天的菜不合口味?”卫无伦用湿帕抿了抿唇,问我道。

我回过神,松开咬着的筷子,赶紧夹了一大块金针菇送到碗里,支吾道:“没有没有。”唉,宫里御厨虽好,但还是想念王小瑜做的菜哪。

吃完饭后,卫无伦照常午休,我现在身为他青睐的韩先生,自然要守在他身边,替他按摩,助他入眠。

我站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揉着卫无伦的太阳穴,只想等他睡着了我好赶紧回去休息,偷个清闲。

“朕最近在想一件事。”卫无伦闭着眼睛,突然开口道。

“哦?皇上,什么事?”我立马忙不迭应声道。

卫无伦不做声,面容安详,似乎已经睡着了。

“朕想封你个太医做做。”我还没收回手,卫无伦又突然出声道。

一听这话,我手一抖,一下按重了,卫无伦的眉头皱了起来。

完了,皇帝不乐意了,我有点慌,不知是继续揉还是该停下来。

“你作何感想?”

我作何感想?我能有什么感想?一不小心下手重了,弄痛了皇帝,我只想求个好死。

“还请皇上高抬贵手,饶过倾岳。”我一本正经,虔诚地跪了下来。

卫无伦注视了我一会儿,复又闭上双眼,淡淡道:“行了,你回去吧。”

我如临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轻轻地合上门,外面风和日暖,我站在台阶上愣了愣——慢着,皇上方才说要封我个太医做做,那……

我一拍脑袋,将刚刚的对话捋了捋,幡然醒悟:哦!我好像自断前程了。

那现在进去告诉皇上“我那话不是回答的您那事,请您封我个太医做做”,还……能成吗?

思前想后,我甩甩袖子,回休息的院子了。

第二天,皇上身边那位福公公过来告诉我可以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我一脸茫然。

“自然是出宫回您该回的地儿啊!”福公公垂着眼,皮笑肉不笑道。

我两手空空空地出了宫门,清风一过,竟有些萧瑟。

于是我又在原先的那个棚里看起了诊。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些百姓听说我医好了皇帝的病疾,不管大病小病都争先恐后地排队找我问诊。

我喜出望外,心想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攒足银子,娶一个漂亮贤惠的妻子,生一个像王小瑜一样的女儿了!

然而还没等我赚够老婆本,我的美梦就被打破了。

这一日,章宁将军骑着马赶到我的小医摊前,下马拉起我道:“韩先生,快随我进宫,皇上旧疾复发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甩上了马背,绝尘而去,留下那些眼巴巴等着我看病的人感叹:“真是神医啊……”

又是熟悉的宫殿,熟悉的佳檀香,卫无伦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翻看着奏折。

“皇上,容草民给您把把脉。”

卫无伦抬了下眼皮,唇角微微勾起:“不必,朕的病已经好了。”

我一脸茫然。

卫无伦放下奏折,双手支起下巴,凝视着我,施然道:“看到你,朕的病便痊愈了。”

“皇上,龙体为重。”我微笑道,“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卫无伦嘴角的笑意更深:“你看朕像是在看玩笑吗?”

——我,韩倾岳,舍弃了行医求富之路,只为许卫无伦一世长安。

听起来,亏得很。

番外三:太虚子x水长绝篇

我来这九重山上已有两载,我的师父既会医,又会道。

师父一共收了三个弟子。我的师兄木衡君选择了一心学医,我自认为不怀救世济人之心,便选择了清心修道,无问尘间。

我的师弟吴启之倒好——学了医,也修了道。

某一日,师兄下山行医,只留我和启之在竹林中打坐看书。出去云游多日的师父回来了,手里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娃娃,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之后我便有了第二个师弟,师父给他取名叫“水长绝”,至于那个女孩子,名叫“水佩云”。我师父起的名字都奇奇怪怪的,比如我的名字,叫做“虚尘”。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水长绝,他长着一对水灵灵的凤眼,淡红的嘴唇,虽然脸上脏兮兮的,但还是能看得出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不过他的眼神就一点儿也不可爱了。

“尘儿,你领他去泉边给他洗干净脸。”师父将男孩的小手交给我。

“是,师父。”我正要伸手握住,那只小手便倔强地收了回去。

——还是个有脾气的小鬼。

我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他在后面一声不吭地跟着,到了山泉边,我转身道:“过来。”

他仰头看着我,原地不动。

我只好蹲下来,向他招招手:“快过来,我给你洗脸。”

他满脸不情愿地走了过来,我从怀里掏出方帕,在山石上流淌过的泉水里浸湿了,挤干,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尘垢。

他像根柱子一样站着,任由我摆布,眼睛不眨地盯着我。

这孩子看上去也就十岁左右的样子,大概和我一样,亲人遭遇不测后被师父救回来的,不禁手上的动作更温柔了些。

“你长得真好看。”

我将他脸庞上的碎发捋顺,捏了捏他软糯的脸颊,情不自禁地赞叹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了头。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看到他的耳根红了。

“以后他便是你们的师弟了。”晚上师兄回来后,师父在饭桌上宣布道。

他垂着眼皮,盯着桌上,冷清清地叫了一声:“师哥。”

师父问他想学什么。

“学医?抑或修道?或者二者都学?”

他摇摇头:“我想学最厉害的武功。”

我在旁边笑了笑,果然还是小孩子。

时光荏苒,终于有一天师父离开人世,师兄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担下了照顾我们的全部责任。

那时我已经二十有二,他正值十八韶华,佩云年芳十六。

启之与佩云年纪相仿,又常年相处,互生了情愫,于是便打定在长绝二十岁及冠之日成亲,可谓双喜临门。

那一天大家沉浸在一对新人的喜悦中,倒有点冷落了水长绝。

月升之时,他坐在那处山泉边,看淙淙的泉水,哗哗地淌过光滑的石头,一轮残缺的明月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我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却不想走进这样的风景里。

“师哥。”

他好像一直知道我在这里。

“长绝。”既然被发现了,我索性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今天师哥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已经是个大男人了。”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的侧脸在水光的映射下晦明不定。

我注视着他,笑道:“我们长绝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看啊。”

他愣了愣,偏过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也轻笑了一声,“是吗?”

是的,比今晚的新娘子还好看。

我们静静坐着,万籁俱寂,微风偶尔会吹过脖颈,,不冷,很舒服,人在天地间很渺小,但很安心。

这样的夜晚,很美好。即使隔了几十年,我还依旧怀念。

怀念一回,感伤一回。

“水长绝,你残害同门,杀死亲人,罪不可赦,现将你逐出师门,我们恩断义绝,你永世不得踏入九重山半步!”

师兄冰冷的话语如利刃般射向他,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拿剑挥断了衣摆,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满心的怨恨与愤怒,恨他为什么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自此,我在也没有见过水长绝。

也许,不见,便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人越老,脾气就越古怪,我收了启之唯一的儿子吴消寞为徒,想传授他我所有的心血,然而时常想起他死去的父亲,便又想起那半张月光下的侧脸。

这么多年了,他还好吗?

消寞和他父亲一样,都是极勤奋的人,等他学会保全自己后,我便随便诌了借口,让他下山了,谁知过了十年,他不但回来了,还带来了那个我不愿见到的人。

他依旧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濯濯如春月柳。

然而我已经很老,很老了。

岁月无情,我第一次觉得生命那样的无力。

“师哥,在想什么呢?”

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提起鱼竿,果然,钩上的蚯蚓早就被溪里的鱼给吃了。

“没什么。”我偏过头看了看身边头发已经雪白的水长绝,欣慰地微笑起来。

还好,这小子现在也和我一样老了。不过老了也还那么好看。

“师哥,你干嘛笑得这么开心?”

“没事。”

“一定有事!”

“真的没事。”

嗯,老天有时候还是公平的。

番外四:寂非x乌木篇

我们约定,每年下雪的时候,在紫云观的梅林里品茗下棋。

雪压香枝低,相顾无言,一大快事。

那一天,你落错了一子,满盘皆输。

我们相识在某年冬季,你挎着空瘪的淄布化缘袋到我观里向我讨一晚休息的处所。

我皱眉道:“和尚,你莫不是要砸我道观的招牌?”

你笑了笑,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雪积在你的肩头,从你的嘴里吐出很清雅的白气。

我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就像我的乌木剑鞘里没有剑一样,是孤独空落的。

“乌木,你的剑呢?”你问。

“丢了。”

因为丢的时间太久,都忘记了剑的模样。就像有些事,因为隔的时间太长,忘了到底是什么事,只记得零碎的一点。

唯有感觉不会忘记。

是痛苦,是快乐,是愧疚,是矛盾。

虽然紫云观是个道观,却没有什么人来这里烧香求道,观里也没有什么道人,寂寂寥寥,我求之不得。

许是我命中注定不能有什么朋友,合该一个人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直到你造访我的道观。

道士与和尚,不太可能成为朋友,但你却成为了我的挚友。

你说:“至少我们都是出家人。”

你总是时不时地离开紫云观,下山化缘,等着你归来的日子,我一个人摆棋自娱,虽然从来没有与你多说几句话,可是和你同赏清风明月的时光,我无疑是快乐的。

渐渐地,你下山的时间越来越长,留在紫云观和我下棋的日子越来越少。

直到吴消寞来观里打听秋南涧的下落,我才觉察出一些端倪。

但是我没有问你——我向来不喜欢过问别人的事。

后来我想,如果一开始我知道你练了长生咒,我是否会阻止你?

我知道你的心地一开始是善良的,我相信我不会错的。

到最后我才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

但是我不能让你做后悔终生的事情,就像你说过的,世上没有后悔药,错了,便继续错下去。

我一直暗中跟着你,亲眼看见你的双手染上鲜血,你从一开始的痛苦,到平静,到张狂,再到平静。

一回头,你又对我微微笑了。

总会让我晃神。

直到最后,我才有勇气来阻止你,即使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即使赌上我的性命。

生死有命,我一死又何足惜呢?只乞求上天能让我的死唤醒你,回头是岸。

你渴望长生,长生了真的就会快乐吗?长生比我还重要吗?

我一直想问你。

却一直没开口。

如果有来生,如果真如你的佛祖而言有来生的话,我还是想遇见你。

最好是在冬季,梅花盛开的时候。

番外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