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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怀抱

“我还好,小兰斯,你觉得无聊了吗?”爱德华艰难地移开了眼神,他不敢再看下去,害怕自己的反应吓到这个孩子。

唐飞柳目瞪口呆地看着爱德华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脸,而且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倒像是面前站着的不是个普通人类,而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我忙完了所有的事情,确实有些无聊了。”唐飞柳坚持不懈,绕到办公桌的后面去,双手轻轻搭在公爵大人的肩膀上,感觉到公爵大人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唐飞柳的声音轻柔甜蜜,像是冬日加了蜂蜜的牛奶一般,他轻柔地撒娇一般地说,“公爵大人,你还在忙什么?”

爱德华觉得自己似乎在经受审判,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他的一举一动,对他这个心怀孽念的人来说,是多么痛苦而甜蜜的折磨,爱德华额角的青筋都要忍耐的暴起来了,唐飞柳听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公爵大人看不到身后,“天真无邪”的小兰斯正露出笑容,唐飞柳看到爱德华额角有一些细密的汗珠,心中只觉得要飞扬起来。

这当然不是恶作剧,当你知道你在自己有好感的人心中魅力十足时,当然值得开心。只是唐飞柳到底还是个天真单纯的阿宅,他调戏公爵到一半,居然就这么看着爱德华的额角走神,爱德华一回头,就看到他的小天使嘴角那一抹笑容来。

爱德华顿时有些愕然,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小兰斯?”

“恩?”唐飞柳茫然地回答他,爱德华的眼神有些深幽起来,他有些疑惑、有些不自信,却还有种压抑的惊喜,他看着唐飞柳,轻声问,“小兰斯……你刚才……”

“恩?”唐飞柳歪头看着爱德华,他脸上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坦诚,让爱德华瞬间的喜悦又淹没下去,爱德华的眼神黯淡下来,他对唐飞柳摇摇头,说,“没事,我刚才大概是有点疯了……”

唐飞柳听不下去了,他看着爱德华,突然对爱德华招了招手,爱德华茫然地看着他,顺着唐飞柳的招呼弯下腰,然后,他感觉到温软的小东西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爱德华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幻听,最邪恶的梦里面,他都未曾听到这样惊心动魄的话语,他听到他的天使低声呢喃用带着奶味的鼻音说:“公爵大人……爱德华大人……”

他轻柔地呼唤着,然后用自己丝缎般光滑的脸庞亲昵地蹭爱德华的脸,接着唐飞柳就觉得全身一轻,他整个人都被托举起来,然后唐飞柳就跌入了爱德华深沉的双眼里,爱德华轻声问:“小兰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废话,当然知道,在这个贞洁的女人嫁了人,每年只留不到十天的时间给丈夫,而且还不脱睡衣,仿佛死尸一样的时代,刚才做的那一切,在现代人看起来都有些太过亲密,在这个时代基本上就和脱掉衣服掉求偶的艳舞差不多了,还需要问吗?!

“我知道,”唐飞柳坐在爱德华结实的手臂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低声在爱德华的耳边亲昵地说,“公爵大人,你的回答呢?”

然后,唐飞柳突然感觉到他的眼前一黑,他的后脑袋被公爵大人温热粗糙的手掌抱住,接着,公爵大人有些粗放的吻铺天盖地一般,像是潮水一样,把唐飞柳整个人都淹没了。

唐飞柳几乎是用尽全力踢了失控的公爵大人,才避免了自己窒息的危险。

“小兰斯,小兰斯……”爱德华的眼睛亮的惊人,他的样子让唐飞柳想到了网络上的搞笑视频,那种巨大的狗狗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香喷喷的肉骨头之后,又惊又喜、不敢下口,跃跃欲试却又舍不得的表情……

“噗。”唐飞柳被自己的脑补弄笑了,他被公爵放在了办公的沙发上,他被吻得脸庞发红,蓝色的眼睛湿润而柔亮,他无法理解爱德华看到了多么神圣的画面,对爱德华来说,他得屏住呼吸,才能忍受自己内心狂暴的冲动。

爱德华看着坐在他的椅子上,那对爱德华来说舒适的、正常尺寸的椅子,在他的天使被放进去之后,这纤细的天使像是整个人都陷进去了,而爱德华看到这淘气的天使踹掉自己脚上的小皮鞋、伸出细细的腿,轻轻踩在他已经虬结起的大腿肌肉上,暧昧而又充满了暗示,让爱德华的肌肉胡乱地情动而颤抖。

“小兰斯,”爱德华的眼睛深幽,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大手摩挲着唐飞柳的脚,下一刻,却把小皮鞋给唐飞柳好好穿好。

……唐飞柳顿时满脸问号,等等,刚才气氛不是很好吗?!虽然他还是有点害怕,毕竟公爵大人的身材真的,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头熊,但是……他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啊!

这是什么发展?!

“小兰斯,”爱德华半跪在地上,给他穿好小皮鞋,任由唐飞柳的小皮鞋继续踩在他的大腿上,他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唐飞柳,轻声说:“听着,小兰斯,我很高兴,你根本无法想象我现在有多么快乐,可是……可是这太快了,我们不该这样,你知道吗?”

唐飞柳茫然,他疑惑地问:“不该怎么样?”

爱德华显然没想到唐飞柳会来这样的直球反问,咳嗽一下,他轻声说:“小兰斯,我喜欢你,不是如同一个长辈对晚辈,不是如同一个朋友对一个朋友,我喜欢你,想要拥抱你、亲吻你,想要把你揉进我的骨头,恨不得吻遍你每一寸皮肤……你能理解吗?”

唐飞柳脸红的像虾米,他虽然趁着午餐的那杯红酒,和一时的冲动,干出来了挑破两人之间那层暧昧的事情,但是这会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渐渐情绪稳定下来,听到爱德华如此火辣的告白,唐飞柳虽然心中喜悦,脸上却越来越红,烧的他觉得脑浆都要沸腾起来。

唐飞柳埋头点头,然后鼓起勇气,伸手抚摸公爵大人的脖子,他声音这会儿低的像是蚊子哼哼,轻声说:“我知道。”

爱德华承受着他的轻柔抚摸,他维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像是害怕吓到面前的天使,害怕他唰地张开自己的羽翼,惊恐地飞回万丈高空之上,他轻声说:“但你还太小了,小兰斯,我的天使,我不能趁着你还是个孩子,就对你做下你还不懂的事情。”

“我不小了!”唐飞柳顿时明白面前这个人在纠结什么了,他抬起头,带着怒气说,“爱德华!我不是个孩子!我喜欢你!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非常懂!”

绕来绕去一大圈,唐飞柳这会儿终于听懂了爱德华到底在表达什么——他在给唐飞柳反悔的机会,刚才那个湿热的吻是爱德华的失控,他明明那么想要,而且此刻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除了爱德华心中的怀疑,和他内心的道德。

唐飞柳简直要气炸了,他双手抓住爱德华的领口,气到整个人都在炸毛,他认真地看着爱德华,再次重申:“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爱德华!”

这是唐飞柳第一次如此称呼爱德华,显然被爱德华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给他造成了巨大的愤怒,导致了唐飞柳的失控。唐飞柳想过很多,为什么爱德华每次骚扰他,关心他照顾他,可是却从不真正做什么行动,唐飞柳设想过是时代的背景、是各种因素的阻挠……虽然爱德华实在不像是会顾忌这些的人,他虽然不是个标准的贵族领主,但是爱德华绝对是标准的强势型人格,喜欢掌握主动权和控制力,不然他不会在和平年代花费大量的财富养着自己的骑士团,要知道很多贵族为了享受生活大量缩减了这些方面的支出。

而这样的爱德华,如果真的那么想要他,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爱德华的欲望,而且爱德华给的理由,太让唐飞柳无语了——冬天在爱德华去皇宫的时候,唐飞柳已经度过了十六岁的生日,他已经有资格进入社交界,那就是对所有人说,这位先生已经成年,可以追求自己所爱的人、组成家庭了!

所以,爱德华给出的这个理由,无法说服唐飞柳,唐飞柳看着爱德华,爱德华任他发完火,才轻声说:“小兰斯,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可是还不够,我不想你遇到某个女孩之后,后悔今天你自己做的一切……”

“我为什么要遇到一个女孩,我为什么要后悔?除非你不行!”唐飞柳气的恨不得打面前这个男人了,他已经有些口不择言,大声说着。

然后他就看到爱德华脸上的表情一肃,唐飞柳顿时头皮炸了一下,说起来刚才他这句话好像确实对任何雄性动物来说都太过挑衅,唐飞柳赶紧干巴巴地说:“或者你就是不喜欢我,但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爱德华看到眼前金发碧眼的孩子露出难过的表情,他再也无法忍耐,他轻声说:“……小兰斯,如果我告诉你,假如你现在放弃这个反悔的机会,你将一辈子都会被束缚在我的身边……”

唐飞柳看到爱德华的表情真正认真起来,带着被压抑的黑暗的、扭曲的欲望,带着不再费心遮掩的浓浓黑暗和偏执,唐飞柳听着他轻柔的、仿佛恶魔一般的低语,轻声说着:“……将来你再后悔,你会哭、会想逃、会恨我……但无论你做什么,你都会被我困在身边,直至与我一起踏入坟墓……”

“你愿意吗?”唐飞柳看着爱德华,一个真正的、被埋藏在温柔、宠溺的公爵之下,当年在高塔之中长大、于阴暗之中壮大的公爵,伸开了他巨大的黑色羽翼,他看着唐飞柳,轻声问着。

唐飞柳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炸起来了,这是动物遇到危险的本能。

而且唐飞柳也知道,他已经再无退路。

当他把真正的公爵逼出来之后,已经代表了,爱德华在他的哭闹和任性之下,真正地下定决心,要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他不再伪装催眠自己是个温柔的长辈、纵容孩子的绅士,他拂去了所有的浮华妆点,在唐飞柳的步步紧逼之下,狼狈地直视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而爱德华这样的人,唐飞柳让他直视了他不得不面对的欲望之后,让他坦诚之后,再也无法逃避的爱德华,只能选择直视。

唐飞柳这会儿大概明白,为什么爱德华要给他反悔的机会了。因为在爱德华掩藏之下的真实性格,可能并不是那么美好,爱德华害怕自己常年被压抑的黑暗面,假如唐飞柳真的来到他的身边,然后又想离开的话。

“你知道吗,如果你哪天想要飞走,我会用荆棘缠在你的翅膀上,就算你哀鸣到咳血我也不会放开你。”爱德华轻声笑着说。

唐飞柳觉得自己大概招惹到了个间歇性的神经病,可是、可是……唐飞柳颤抖着伸出手,他抖着嗓子,害怕却又倔强地说:“可是、可是……可是我还是喜欢你,我、我不怕……”

他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泣的声音。

爱德华脑海中黑暗的高塔、绝望的沉寂和日复一日的折磨,突然被这个柔软的小东西一下子冲散了,他瞪大眼睛,从濒临疯狂的回忆之中瞬间回到了现实。

他感觉到充满香甜奶味儿的小家伙抱住了自己,那么弱小,却暖烘烘的。

爱德华黑色的眼睛里,突然波光涌起,他缓慢地流下了一滴热泪。

黑暗的高塔之中,壁画的圣子从画中走了下来,幻化成眼前真实的样子。

“……我抓住你了,我的天使。”爱德华轻声在唐飞柳的耳边说,他亲昵地咬着唐飞柳的脖子,金色的头发落在他的脸上,像是高塔上罕见的璀璨阳光。

壁画之中那冰凉的天使有了温度,收拢双翼落在了他的怀里,随着他的动作轻柔地颤抖,乖巧的一塌糊涂。

第30章:ptsd

唐飞柳最近有点苦恼,湖光山色特别美,绅士们享受到清洁的好处之后开始自己组建、维护自己居住的地方,漫长的冬天彻底过去,春风换成带着暖意的夏季暖风,淑女们把天鹅绒的长裙换成透气的蕾丝,把暗色的天鹅绒换成明媚亮丽的色泽,绿草成荫,苹果树开始开花、葡萄藤翠绿成荫、早桃已经在枝头开始透出粉色的痕迹……

这一切都美丽而且生机勃勃,尤其是今年的麦子,堆肥过的地方麦穗灌浆十分好,眼见着要收获的时候,大家看着沉甸甸的麦穗,脸上都焕发着光芒。

今年必定是个丰收的年份,历史的发展就是这样,当大家都茫然地埋头耕种的时候,或许觉得辛苦而希望渺茫,只能祈求上天,可是只要有一个突破,往往就代表着活下去的更大希望,代表着全部人的新篇章。

而黑天鹅城的水泥厂已经快速竣工了,事实上,在水泥路竣工之后,当黑天鹅城和约克连接起来之后,富有的商人们就嗅到了深深的商机——这里可是坐落着公爵的城堡,虽然以前这黑天鹅堡仿佛废弃,但是现在的公爵可是打定主意要住在这个地方,而且黑天鹅城要修建的事情已经随着水泥厂的开业而开始如火如荼,商人们最是敏锐,都仿佛鬣狗嗅到了血腥一般,全部都蜂拥而来。

按道理来说,整个天鹅城显然已经初具雏形,今年关于第一批农奴的自由法令也终于得到证实——在建成之际,只需要做到颁布的任务,比如种植的收获、建城墙的劳动付出……那些详细的方案唐飞柳并没有加入,也知道的并不清楚,他大约知道这些条例没有那么宽容,但是也绝不严苛。

公爵大人在唐飞柳的回忆和叙述下,大概懂得了奴隶是重要生产力和城市扩张财富之一,但是爱德华没有和唐飞柳细说自己的打算,事实上,唐飞柳开始慢慢由最开始的执行人员,慢慢开始细分下来,真正像是只担任行政官的职责。

或者说,是担任更为单一的角色,而这也是唐飞柳最近有点苦恼的原因之一。

在中餐那杯佐餐红酒喝完、冲动一把之后,唐飞柳并没有如愿以偿地真的和公爵发生什么大人之间的事情,公爵大人十分开心,并决定快点把唐飞柳养胖点。

这一点在冲动之后,唐飞柳也是非常同意的,在红酒带来的脑部充血过去之后,唐飞柳突然想到这个时代,没有任何辅助用品之下,他要是真的贸然和公爵发生点什么,发个高热只怕就这么享乐而死……那就可谓是丢人丢到全世界了。

因此在过后,唐飞柳对公爵的害怕慢慢退去,内心深处还是十分感激爱德华的克制。可是问题是,在告白之后,唐飞柳才渐渐发现,褪去那层温柔克制之后的爱德华,似乎真的问题较大。

爱德华似乎体内有两个人一样。

这不是说真的有另一个爱德华,也不是双重人格,而是指爱德华表面上是个强大的贵族,但是实际上,唐飞柳发现爱德华似乎有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唐飞柳对这方面并不是涉猎很多,大学时期他选修过关于心理学的课程,可是唐飞柳也没认真听,当时大家都选这个,是因为这门课比较轻松,老师说的大多都是案例,比较有趣,而且寝室的朋友们都是为了以后追求妹子可以用来装逼,而唐飞柳是被一起拉去集体活动,他本人其实对菜谱更感兴趣。

但是也正是因为那些课,唐飞柳虽然没认真,可是大概也比一般人对于这方面的反应要更为敏锐一点,他发现爱德华那扭曲的童年其实并不如外界所想的那样,成为了一个强大公爵不值一提的过往,事实上,在爱德华内心深处,童年被遗弃、被囚禁的一切时光,只怕从未远离过他。

更糟糕的是,唐飞柳有点明白为什么爱德华从见面开始,就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不只是因为公爵可能天生不直,还有个巨大的原因,就是爱德华本人在幽闭期间,似乎对于金发碧眼、圣洁的东西有扭曲的情感。

当然这不足以动摇唐飞柳对爱德华的喜欢,不管是因为什么,爱德华可不是个只看外表的人,他们在相处之中,一切水到渠成,唐飞柳毫不怀疑他们此刻之间慢慢建立起的情感,更何况爱德华所做的一切都克制的让唐飞柳惊愕。

事实上,以爱德华受到的创伤来说,他能够把自己控制的如此好,只能说这个人如果有更好的成长环境,不知该成为多么迷人的存在。

不过那可能等不到唐飞柳的到来,只怕整个城堡都是小公爵们的身影了。

这些都是唐飞柳内心非常清楚的,在他颤抖着双手拥抱住公爵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让他苦恼而怜惜的就是,公爵大人的创后应激在之前似乎自控的很好,但是在和唐飞柳建立了亲密关系之后,他所压抑的一切似乎都突然山洪一般爆发了——粘人、过度的不安、焦虑,而且唐飞柳发现,公爵大人开始整夜整夜失眠。

被唐飞柳发现,也是因为爱德华的焦虑实在太严重了,开始唐飞柳只觉得公爵眼底的黑青越来越严重了,原本面部轮廓就很不亲切的男人,在面色惨白加上黑眼圈之后,身上的吸血鬼气质一下子进化到了吸血鬼亲王那样可怕的程度,伊万丝和仆人们都不敢靠近爱德华,而爱德华在晨光中走到唐飞柳面前,给他早安吻的时候,唐飞柳骤然产生了自己在被吸血鬼吮吸的错觉。

虽然在唐飞柳的劝告下,爱德华每天中午会枕着唐飞柳的腿睡一会儿,但是爱德华还是眼底的黑青越来越严重,唐飞柳完全不知道怎么了,事实上他以为他们现在是在热恋之中,甚至还计划了踏青、约会什么的——毕竟马上就是麦子的收割季,到时候唐飞柳要忙着新的计划,他很想在忙碌到来之前,和自己的男朋友留下一点开心的记忆。

可是问题是,唐飞柳发现自己两辈子好不容易找到个男朋友,不但告白听着像是神经病的威胁,在确定关系之后,对亲密关系表现的也像是心事重重的行尸走肉。

要不是能确定爱德华看着他的时候,那深刻的迷恋,唐飞柳甚至觉得爱德华是不是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懊悔。

不过幸好,在这个奇怪的现象进展到一周的时候,唐飞柳总算弄明白了自己家公爵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开始的契机是因为烛光。

唐飞柳这个人的觉特别沉,只要睡死了,属于一般的动静都弄不醒他的那种,但是那天他下午在花园时,不小心晒太阳睡着了,爱德华纵容地没弄醒他,反而把他抱回庄园的床上,于是在大太阳的下午,唐飞柳在爱德华的书房长沙发上,憨甜地睡了一整个下午。

当唐飞柳醒过来的时候,爱德华已经把积压的事情全部办完,到了晚餐的时间了。

于是这个晚上,唐飞柳理所当然地有点睡不踏实了,他吃完了晚饭磨磨蹭蹭地爬来爬去,直到爱德华拿着烛台进来检查,他才假装开始睡觉。

然后唐飞柳眯着眯着,正有点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突然又感觉到了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睁开眼就看到爱德华正拿着烛台从卧室那边过来,唐飞柳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又闭上了眼睛装睡,然后他感觉到爱德华拿着烛台看了他一会儿,才飘了回去。

唐飞柳松了口气,看看外面,床幔外,巨大的圆月挂在空中,显然这时候正是午夜,唐飞柳还以为爱德华是例行查房,直到爱德华端着烛台第五次来到他的房间的时候,唐飞柳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

“爱德华!”第五次烛光照在脸上,把刚来的睡意驱散之后,唐飞柳忍不住翻身而起,搓搓自己的鸡窝金毛,大声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不懂,为什么无论是城堡还是庄园,贵族们都和自己的爱人分开住?!”

爱德华被抓了个现行,正被吓了一跳,他蹲下身,正在想着怎么解释他有些变态的行为的时候,就听到了唐飞柳的发言,顿时思路被弄乱了。

而唐飞柳翻身爬起来,他穿着一身纯白的丝绸睡衣,双腿悬在床边,小腿上南瓜裤的蕾丝翘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然后对爱德华伸出双手,带着睡意迷蒙地嘟囔着:“如果你想要我陪你睡才睡得着的话,那你抱我过去吧。”

爱德华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单手把床上的小家伙抱起来,右手举着烛台,回到了主卧。

“晚安,爱德华。”唐飞柳迷迷糊糊的被放在了爱德华的床上,他滚进被窝,蹭了蹭枕头,爱德华的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原本一直不踏实的睡意反而慢慢开始踏实地到来,他迷迷糊糊地对爱德华说着,然后就被爱德华的气息完全笼罩了。

爱德华抱住了他,唐飞柳整个人都被圈在他的怀里,显得纤弱又娇小,可是他很乖,被抱住之后,他缩在爱德华的胸口,竟然就这么完全睡着了。

感受到怀中之人对自己全然的信赖,爱德华脸上紧绷的焦虑慢慢松缓下来,他看着怀里睡的脸红扑扑的唐飞柳,亲了亲他娇嫩的脸,然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下来。

而唐飞柳则是突然半睁开眼睛,轻轻嘟囔了一句:“真爱折腾。”

然后,唐飞柳拱了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回真正地闭上了眼睛。

外面有圆月、有波光嶙峋的蓝色湖泊,有高山和静静开放的苹果花,有黑夜之中休憩的走兽飞鸟……

而和所爱之人相拥而眠,无论对方是否贫困或是富有,无论对方是残缺还是圆满……都是值得珍惜的美丽岁月。

不管明天会遇到什么,人们都会庆幸,还有如今夜般美丽的日子。

第31章:不许动

创后应激障碍,分为很多种,在儿童期受到创伤之后,产生的反应有入睡困难、焦虑、反复扮演创伤事件、玩关于创伤的游戏、以及过度粘人。

在成年之后,这些创伤的症状有可能转变或是转移成别的表现方式,比如易怒多疑等,然而唐飞柳发现,在公爵大人身上,他大约完全保留、割裂了这段记忆,然后等待唐飞柳和他建立起亲密关系之后,就像是一把钥匙,唐飞柳打开了公爵大人身上关于过往的一切,包括从未过去的创伤。

即使这是爱德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而唐飞柳感觉到了,爱德华的粘人程度有些过度,有些……病态,有时候唐飞柳在忙忙碌碌地做着计划的时候,会感觉到不对,通常这个时候,他就会看到公爵大人竭力装作无所谓,但是还是对他有着过度关切的样子。

爱德华自己毫无所知,那眼神,让唐飞柳觉得不太对劲,而唐飞柳一直找不到正确的形容来表达他的感觉,直到某天早上,唐飞柳从衣柜里翻出了一套纯白的、轻飘飘的复古的衣服……这玩意儿虽然现在还有年迈的贵族穿,但是现在更多的年轻人已经完全拒绝了这种繁复、昂贵且不实用的老式袍子,而这袍服做工精美、料子华贵,虽然是纯白,但是绣花和工艺都十分繁复,显见价格不菲,而这玩意儿悄悄出现在他的衣柜,唐飞柳还以为是公爵大人送他的礼物——公爵大人一直都有这样的癖好——唐飞柳兴致勃勃穿上之后,看着水银镜子里面那金发蓝眼、穿着洁白袍服的少年……唐飞柳顿时升起一阵既视感。

他转个圈,确定了,只差个翅膀,他就可以去假扮宗教画里的天使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癖啊!

唐飞柳正在思考自己的男朋友对角色扮演的狂热的时候,他的男朋友因为看到他差不多十五分钟还没下楼,已经上楼来找他了。爱德华推门进来的时候,本来还带着宠溺轻声叫着唐飞柳的名字,大约以为他又翻身睡了个回笼觉,然而他进入房间之后,看到了一身白袍、沐浴在晨光之中的唐飞柳,而唐飞柳的身后,是大片透明的玻璃窗,外面印着开满了花朵的花园,远处是翠绿的树木和飞鸟……这一切都神圣无比,像是神性的启世画。

唐飞柳看到爱德华的眼神马上就改变了,而爱德华自己似乎一无所知,唐飞柳转过身,故意笑着说:“嗨,爱德华,你把我的翅膀藏起来了吗?”

然后,唐飞柳看到爱德华露出了惊恐而又愤怒的神情。

唐飞柳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然而爱德华却大步走了过来,他一把紧紧地抱住唐飞柳,那是个防御的姿势,像是抱住了唐飞柳以抵御他被什么人伤害一样,唐飞柳这回真确定了,他反手抱住了爱德华,这动作让爱德华顿了一下,唐飞柳轻轻拍着爱德华的背,轻声说:“爱德华、爱德华,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当爱德华全身的肌肉放轻松的时候,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爱德华低头,就看到了唐飞柳严肃的表情,他认真地看着爱德华,轻声说:“……介意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吗?”

“什么?”爱德华下意识地说,“我没有害怕什么……”

很好,唐飞柳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慢慢来、慢慢来,这和朋友们聊天不一样,在爱德华的心中,根本没有创后应激这回事儿,他也并没有发现他现在处于一个很危险的时期。

唐飞柳干脆坐下来,他笑着说:“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你的消息……”

那是小兰斯的记忆,在小兰斯出生的时候,公爵大人还在高塔里面,而当小兰斯长大一点,就能听到大人们讨论恶魔之子的事情,有人说恶魔之子黑发黑眼,连心肝都是黑色,而有人说恶魔之子是撒旦的孩子,他生来就注定要毁灭世界,如果不杀死他,那么整个约克的未来都十分堪忧……

听到唐飞柳说起来这些往事,爱德华的表情有些僵硬和紧张,而唐飞柳跪坐起来,他抚摸着爱德华的脸,湖蓝色的眼睛直视着爱德华,放低声音轻柔地说:“听着,我不在意你是不是恶魔之子,对我来说,你就是爱德华,你有点挑食、不喜欢吃辣椒、喜欢吃甜食……不许反驳,”唐飞柳笑着说,“而我也不是什么天使,我在你的领地的乡下长大,我的父亲是个小乡绅,我只在油画里见过我的妈妈,我从小就不喜欢运动,后来我来到约克,我遇到了你,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喝下午茶、现在还睡在一起,我喜欢黑天鹅堡,也喜欢这个庄园,我喜欢这里的一切……但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还是你,公爵大人。”

唐飞柳无法感知到,他此刻在爱德华的眼中,是多么的光芒四射,他带着一种柔和而温柔的光芒,让爱德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下来。

爱德华咳嗽了一下,突然低声说:“我知道的。”他反手握住唐飞柳的双手,他突然低声说,“……你知道吗?我很害怕你离开,这或许非常莫名其妙,但是我那天、就是你知道的,那天我梦到了你,我梦到我亲了一下你,然后、然后你的金发突然就一瞬间变成了黑色……你的头发、眼睛,全部变成了黑色……虽然你的样子也改变了,可是我知道、那就是你,我很害怕……”

唐飞柳瞪大了眼睛,他太惊讶了,他听着爱德华的描述,那不就是他现代的样子吗?!这个时空是有什么魔法吗?他来到了这个时空,而爱德华竟然在没有任何提示和怀疑的情况下,做梦梦到了他真实的样貌!

“我很害怕,如果这是神在告诉我,你和我在一起的话,将会被我污染,堕入地狱……唔……”爱德华还在低声说着,突然就被激动的唐飞柳吻住了。

瘦弱的唐飞柳把强壮的爱德华公爵顺势推倒,一个美妙的吻结束之后,唐飞柳带着笑意,对下方的爱德华公爵说:“……事实上,我说了无数次了,黑发黑眼并不是恶魔的标志,我看过的那位旅行家说过,在遥远的东方黄金乡,那里住着的都是黑发黑眼的人,他们都非常富有而且幸福……你梦到的我,也许是我的上辈子呢?毕竟我看那本游记的时候,就觉得我似乎应该生在那里。”

“真的吗?”爱德华看着面前的唐飞柳,就在这温情的瞬间,唐飞柳尴尬地感觉到了屁股坐的地方开始有什么微妙的不适感,显然,爱德华公爵自己也感觉到了。

这会儿唐飞柳终于搞清楚了爱德华最近到底在纠结什么,心情大好……虽然爱德华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是只要不是过于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唐飞柳是非常乐于慢慢给他安全感的,在抱住这位公爵大人的时候,唐飞柳就意识到了,他决心拥抱住的,大约不是那么心智健康的人类,但是他有耐心,也有心理准备。这会儿总算把爱德华最大的心结解开了,唐飞柳也认识到了一件事情,这位公爵大人内心有亲密关系的恐惧症——他大约是自小有被遗弃的经历,于是在亲密关系里面总是安全感不足,且有很严重的敏感多疑现象,在唐飞柳和他没有建立起亲密关系之前还好,一旦他意识到他拥有这个人之后,爱德华的不安就更加明显了。

这种情况下,给予安全感是很重要的,而因为各种原因,爱德华一直没有真正拥有唐飞柳的感觉,唐飞柳明白他做的是对的,现在他的身体在现代来说也是成长期,尤其兰斯还是个先天不良的孩子。

不过,唐飞柳不介意给温柔克制的公爵大人一点点甜头。

“不许动!”唐飞柳笑着眨眨眼睛,他金发蓝眼、一身白袍,看上去又瘦又纤弱,可他那只细细的手按在公爵的胸口,没有任何力量,却让一身黑色正装、看上去凶恶无比的恶魔公爵僵硬着一动不动,任由他另外一只洁白的手从腰带里面滑了进去。

“兰斯!”爱德华公爵瞪大眼睛。

“我说了不许动哦!”明明宛如天使的人,此刻笑起来淘气无比,看上去真是漂亮又圣洁,可是恶魔在他的手掌下,却真的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压抑住自己,浑身紧绷,还得克制住自己,害怕自己一翻身,就把这柔弱但淘气的家伙欺负的一塌糊涂。

夏日的阳光真温暖啊,外面的麦穗已经成熟,农人们大声谈笑,说着新发布的规章和手上的存款,农奴们讨论着有谁家能把自己的孩子赎出去,有谁家的壮劳力将会自由,女人们则是讨论着城市建设要搬迁的家,讨论着家里的存款和能交付的房子购买的钱,还有新的城市,孩子们讨论着最近家长的大方,兰斯和几个家境殷实的小伙伴讨论着约克的甜面包……而大家说的最多的,还是田地里等待丰收的麦子和土豆。

约克似乎已经准备好,迎来第一个真正的丰收之年了。

第32章:甜头

“图特!图特!”乡村的丰收是城市之中长大的人很难想象的热闹画面——男人女人都会穿上最简便便宜的衣服,女人们把自己的帽子牢牢捆紧,男人们甚至会把自己的破帽子丢在一边,挥舞着收割的长镰刀刷刷刷飞快割下麦子。

收割是最无法耽误的事情,要尽快收割尽快晾晒,不然收割慢了,就会有无数贪吃的鸟儿来抢食,若是下了大雨,耽误了收割晾晒,一些麦子发了芽,只怕今年的收成就要损失好大一部分,反正只有把麦子全部放回仓库,不然放在外面一天,人们就会担心一天。

斯图尔特家当然也是这样,往年他最辛苦,因为莉莉虽然是个持家有道的女人,但是她生的不如许多女人那样健壮有力,所以当年莉莉的父母曾想过让她成为某个贵族的情人,因为莉莉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在村中的女人,若是没有半个男人的力气,不能下地干活、不能在农忙的时候连轴转的话,很快也会被她的男人卖掉。

幸好斯图尔特从没有为背过当初对莉莉许下的誓言,往年这个时候,斯图尔特就一个人,他每次总是披星戴月地疯狂忙碌,莉莉会在白天帮他一会儿,然后大多数时间还是做几餐饭,照料好她的图特——虽然心疼斯图尔特,但是莉莉的身体确实无法负荷整日埋头在田间的劳作,若是硬撑,如以前一样在农忙的时候生病,反而还给斯图尔特增添麻烦。

早年间还有莉莉的兄弟在丰收后驾着牛车来帮忙,但是后来的几年,老公爵的长子、也就是爱德华公爵的哥哥上位后,行事十分苛刻,大家都过的担惊受怕,莉莉也已经几年没听到父兄的消息了,虽然她住的地方离父兄住的地方驾车也才几个山头,只是莉莉家没有牛车,若不能一天之内往返,在山中可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何况孩子还小、家中贫困,真要知道了什么,也无奈能为力,反而伤心……因此莉莉也只能当做把这件事情忘了,在这个时代,人们面临的难题总是简单、却似乎永远也无法跨越。

而现在不一样了,莉莉迎接着农忙时期加紧了巡逻的斯图尔特回来,斯图尔特摘掉头上的巡逻帽——虽然还和兰斯当年定做的一模一样,但是斯图尔特现在可是公爵承认的、黑天鹅城未来的巡逻队长之一!

而且作为当初督建约克和黑天鹅城工程的斯图尔特,这会儿不但得到了这份工作,还拥有了城中到来的商人的橄榄枝——至少莉莉就知道,他们会在未来规划区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不是未来给工人和市民们出售居住的那种公寓房,而是一栋有花园的小房子!全部都是水泥铺就,如果他们有钱的话,家中的装饰和物品将全部由莉莉自己决定,可以定做成任何款式!

这会儿斯图尔特的家已经和去年大不一样,虽然这村子面临改建,但是他们离黑天鹅规划的内城还有距离,除了斯图尔特和家里有巡逻队员的家庭,其他家可不一定有殊荣可以搬到内城去,何况还是规划最好的住宅区。

斯图尔特有非常好的消息渠道,他甚至听说了,小兰斯先生,正在捣鼓着在这个冬季到来,在社区正在兴建的那个最大的建筑立面,建立起如同罗马人一般的智慧堂,在那里,所有市民都可以和治安官讨论自己对城市的想法,大家都可以分享自己的智慧。

而这甚至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据说孩子们将会得到如同绅士一般的教导,斯图尔特最近卯足了力气在卖力表现,就是希望将来孩子们能得到这个名额,因此最近除了本职工作,他一直在小兰斯先生面前晃悠。

这会儿斯图尔特回家,看到在昏黄的烛光下,莉莉那微微带着细纹、却给她增添了几分风韵的眼睛,而莉莉的身后,是正在吞着口水偷看菜,又欢呼雀跃爸爸回来了的亚当和小佩妮,这屋子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房子非常简单,客厅全是铺着防潮的稻草,在客厅里面则是烧着火,上面驾着铁锅,一般锅里就煮着麦子糊糊,只不过在农忙期间,麦子糊糊会稠一些而已。

可现在,虽然还是昏黄的灯光,虽然还是破旧的家,但是当家中的人有了期盼和笑容,这房子也似乎变得光辉璀璨起来。

斯图尔特吻了吻莉莉,然后笑着说:“莉莉,辛苦了,我听说,冬天之前,我们的房子就会建好,我已经看到了我们的房子图纸,天哪,我想不到这辈子我还能住这样的地方!”

这话让莉莉的眼睛亮起来,而他们身后,亚当刷地冲过来,抱住了爸爸的大腿,大声喊:“我想你了爸爸!”

“晚上说。”两人默契地笑了笑,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些没确定的事情,可不能让孩子知道,孩童天真,若是不小心说出去,增添什么波澜,那到时候懊悔也来不及了。不过大人们可想多了,小亚当和小佩妮可根本不感兴趣,他们这会儿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食物——今天可不只是面包什么的,还有一道非常新鲜的菜色,散发出麻麻辣辣的椒香,让两个孩子好奇不已。

“先说好,小兰斯先生可是警告了大家,这内脏乱炖虽然好吃,但是会很刺激,小孩子不可以吃太多哦!”斯图尔特对大家宣布完,一家人就拿着叉子各插了一块塞入了嘴巴。

这是兰斯最近才干的一件小事儿,他发现附近的穷人们居然真的会把下水和内脏丢掉,仅仅只是因为圣殿说是不洁的食物,唐飞柳对圣殿可没什么好感,在这种食物贫乏的时代,居然把难得的高热量高脂肪的东西丢弃,这种信仰可一点都没替普通民众想过。

高高在上的贵族和享受民众供奉的圣殿神使肯定都能得到非常好的食物,他们可以鄙夷内脏不洁,可是在这个时代,脂肪和肉类虽然已经很丰厚,但是对于一般人来说,还是非常重要的食物来源之一,在同时代的亚洲,人们已经开始把内脏利用起来,熏煮各得其味,而在这个时代,平民受到信仰的误导,竟然把身体需要的重要营养直接丢弃。

不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很愤怒,作为一个吃货,唐飞柳简直是痛心疾首!

于是在唐飞柳做了杂锅下水乱炖之后,他就开始致力于跟亲近的人们说起这些,甚至偶尔会对有兴趣的人进行安利。

幸好圣殿虽然在贵族阶层深入人心,但是在公爵大人的领地上,最虔诚的信徒大多都呆在圣殿管辖的范围内天天被洗脑,而一般的人,如果在现实之中能得到甜美的面包和爽辣的食物,如果在今生就能吃饱喝足,拥有美丽的人生……谁他娘还管你描述的、还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下辈子和天堂呢?!

说白了,所谓的这些信仰,可以存在,但是如果如这个时代这般残酷而且愚昧——不许洗澡、就算极度缺乏油水营养不良也不许吃内脏、不许发展医疗——已经威胁到人们活下去的根本,那么,当人们在现实中尝到更美好的生活之后,可不一定还那么在意那所谓的天堂。

这是人类战胜无数庞大凶残动物的根本,是趋利避害的本能,也是人类一直在完全前进的根源,唐飞柳没有想那么多,他的大脑里面想的很少很少,他还有些太过天真了。

不过幸好,在公爵大人接住坠落在他怀中的天使之后,其实就已经在不断地开始积蓄力量,公爵知道他要面对的一切是什么,而且他决心要主动出击,因为最好的保护自己珍宝的方式,就是拥有让豺狼们闻风丧胆的力量。

但公爵不打算告诉自己的小天使,这会吓到这个天真的孩子,他只需要在约克无忧无虑地长大,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唐飞柳所做的一切背后,都有公爵默默保驾护航,唐飞柳只看到麦子巨大的丰收喜悦、看到土豆第一季的收获震惊了所有人,他只大概知道公爵分发出去土豆,并规划大致的种植面积,但是唐飞柳不懂公爵每天加重了骑士们的训练——且和以往完全不同,公爵大人命令骑士们把自己的随从带出来,不许随从们替骑士背着铠甲,随从们震惊地得到了公爵统一定制的软甲,甚至得到了自己的武器,而且他们还得到了公爵的保证,这些奴隶随从,如果有表现的特别优秀的人,将会得到公爵的特赦。

这一切,让本来闲散的骑士有了危机感,作为贵族,他们可不想和自己的奴隶平起平坐,而奴隶们开始吃的很饱,不用伺候自己的主人,因为他们的主人得和他们一起接受训练,他们只需要不断地训练,保证自己不要被刷下去就可以。而当第一个天生大力士、因此饭量奇大的奴隶因为吃饱了饭,把一匹受惊的马活生生勒在原地安分下来、而得到了公爵的赏识时,当这个奴隶得到了公爵奖励的马匹,和骑士们一样骑上马之后,奴隶们都疯狂了。

所有人都以为公爵只拥有两百多名骑士,而且公爵已经开始分散骑士们去自己管辖的每一个地方,看起来城堡的护卫更少了,且公爵分派骑士,让他们负责城市的新型建设和建设巡逻队措施,理由是向领地的人们分发麦子和土豆种子,并教导他们如何食用,顺便水泥和水利措施,新型的农田水利以及堆肥方法……听起来这位公爵大人沉迷种田无法自拔,就算是消息灵活的贵族也只不过拿来晒然一笑。

也有敏锐的人大概嗅到了什么,但是没有人想说话,贵族们可不想动脑子,他们的脑子里面已经全是甜面包和奶油堆积起来的脂肪,就和他们臃肿的身材一样,作为贵族身边的臣僚,聪明人可不会说贵族们不爱听的话,而且……谁都没有证据,毕竟,约克最近产出的高度葡萄酒可真是带劲儿啊,爱德华公爵几乎瞬间就成了整个国家的大红人,眼见着其他国家的贵族都被他的葡萄酒迷得神魂颠倒,据说连圣殿的教皇都要每天喝一杯高度纯酿的葡萄酒才能入睡……谁会触这位炙手可热、身价已经一翻再翻的公爵的霉头呢?

这些唐飞柳当时可没想到,这一切的起源其实是他的恶作剧,因为公爵大人平常睡觉前都会喝一杯红酒,唐飞柳有点想看看公爵喝醉了是怎么样,厨房那几个大桶里的蒸酿提纯的葡萄酒当时被他给收起来了,也一直没用过,他干脆偷换了公爵的葡萄酒——唐飞柳不想承认是因为他青春年少、蠢蠢欲动,有点想灌醉了公爵给自己谋点福利,因为公爵在互通心意之后,一直太规矩了,他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做点什么,就算是一点甜头也好啊!

然后,第一次喝高度酒的公爵果然喝醉了,抱着唐飞柳啃了好大一通,把唐飞柳啃得七荤八素气喘吁吁之后,公爵大人直接睡着了。

唐飞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刚尝到一点甜头就不上不下地被放在一边,气的踹了公爵大人好几脚,然后因为太用力硌的疼,顿时更气了。

第二天公爵起床,看到唐飞柳在睡觉,脸扭成一团、嘴巴嘟着,做梦似乎还在跟某人生气,顿时人生第一次笑出声来,他轻声在沉睡的天使耳边说:“等你身体再好一点。”

显然,公爵大人虽然宿醉,但是还记得自己昨天干了什么,还有某个按捺不住的小坏蛋到底是什么心思,因此虽然被恶整,公爵大人却仿佛被蜜浸润过一般。

公爵大人亲了亲某个人睡的红扑扑的脸,然后起身去洗漱,而唐飞柳一无所知,只知道砸了砸嘴,翻了个身,继续呼噜呼噜睡的香甜。

小剧场:

唐飞柳:青春年华每天虚度,痛心!

公爵:……忍耐。

第33章:裙子

话转回到吃完了杂锅内脏的斯图尔特家,小孩子的接受速度比成人更快,斯图尔特和莉莉不得不把剩下一半的杂锅内脏封存起来,留在明天吃,两个肚子吃的鼓鼓的孩子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叉子。

“小兰斯先生说的没错,这内脏虽然看上去脏,但是真正吃起来,却不输给肉呢。”虽然辣椒在今年夏天已经开始收获第一茬,唐飞柳才舍得给大家安利赠送一点点,但是斯图尔特得到辣椒之后,莉莉可没敢放太多,她还留着一些种子准备小心地先种在他们的院子里面,据兰斯先生说,这会儿种子正是种下去的好时候。

但依然还是让从未吃过辣味儿的斯图尔特一家给辣坏了,但是这恰到好处的辣味儿虽然有些太刺激,可是鲜美的内脏肉味让油荤还是不够的一家人深深陶醉,斯图尔特感知还不是特别明确,但是莉莉作为一个家庭主妇,这会儿已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两人闲谈了一会儿,又说到今年的收成——天知道这是他们村最近一直最为受到欢迎的话题。

“咱们的谷仓全部放满了,图特,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虽然这句话已经说了无数次,但是莉莉说起来还是不敢置信,斯图尔特听得笑眯眯的,他也再次说:“那你可要记得,让亚当和佩妮好好看着……虽然今年是我的兄弟们帮我收割,但是依然还是要注意一下,我虽然相信他们不会做糊涂事,可是你也要上心……”

这话斯图尔特已经叮嘱了无数次,斯图尔特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以前莉莉在家时,所有人都说斯图尔特这样的男人不够豪爽,但是成为他的家人之后,莉莉才明白这个男人的迷人之处,毕竟斯图尔特对外人虽说比较小气,但对家人可以说是比对自己还大方,这会儿莉莉就带着笑意点头,说:“放心吧图特,都按照你说的,我每天都清点的仔仔细细,你的兄弟们都很好,我也悄悄跟朱莉和安娜说过了,会把他们的酬劳先寄存在我们家,等到详细规章出来之后,看能不能把他们的孩子赎出来。”

“恩,你跟他们说了吧,一定要先赎孩子,大人之后还有机会,让他们千万别犯糊涂,把钱和粮食花在不该花的地方。”斯图尔特认真地追问。

“都说了,图特,他们都说听你的,让你放心。”莉莉慢慢和斯图尔特说着,然后叹了口气,轻声说,“图特,我其实已经想了好几天,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家里才好过了一点儿,现在农忙期还没彻底过去,不过我想、我想……”

“莉莉,你怎么了?”斯图尔特看着莉莉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忍不住焦急起来,他一叠声地追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莉莉……”

斯图尔特把莉莉低垂的脸捧起来,惊恐地看到莉莉竟然在流泪,他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急忙说:“莉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好吗?我可以和你一起解决,你别难过好吗?”

“我知道我已经很幸福了,我知道我应该体谅你,可是图特、图特……我真的很想我的父母和兄弟们……图特,对不起……”莉莉眼里不断流出泪水来,她知道自己太贪心了,如果是在其他家,一个女人可以得到丈夫全心全意的宠爱,能掌握家里每一个便士的去向,有自己可爱的孩子,她本应该什么都不该想的。

可是莉莉真的很担心她的兄弟,还有她年迈的父母,纵然她知道这一切不应该,可是她还是忍不住了,在她的生活举步维艰的时候,她还能告诉自己,她没有办法,但是当一切变好的时候,她忍不住就会想到没有音讯的父母和兄弟——要知道,她当年和斯图尔特过的穷困的时候,父母其实可以不管她,嫁出去的女儿,只有命好的、家中富庶的女儿才会得到家族的照顾,除非就嫁在跟前,否则一般只要嫁远了,跟家人也就生疏了,且男人们一般都不喜欢妻子一直想着娘家,因此女人就算想家,一般也不敢经常提,可是莉莉真的忍不住了。

她虽然家中不富裕,父母和她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每年兄弟们还会过来替最小的妹妹和图特这个妹夫收割麦子,这在村庄里面可能很常见,姻亲之间互相帮助,但是她嫁的地方可是离家里有一整天牛车的距离的地方,很多女人嫁出去之后,被丈夫卖掉,家人可能都要过很久才知道。

而莉莉的家人却每年都会在最繁忙的时候到来,帮助她,所以莉莉忍耐了很久,在家中转好之后,她再也忍耐不住自己的担忧了,这会儿忍不住哭了出来。

斯图尔特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抱着莉莉,轻声说:“我的姑娘,我还以为是什么让你这么难过……是我的错,我该为你想到的,只是我一直太忙了,我不该忘记这件事情,毕竟当年要不是他们,我们可不会熬到现在……”

“你不怪我吗?”莉莉惊讶地瞪大眼睛,斯图尔特皱眉,认真地说,“我为什么要怪你,我要为我的妻子是个有良心的女儿而责怪她吗?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莉莉瞪大眼睛,她颤抖着声音问:“所以……”

“所以让我明天去请个假,我和你一起回去,刚好罗伯特要去约克,你可以想想,我们可以带点什么去见见爸妈。”斯图尔特温柔地笑了,“你知道的,我的父母已经离开了,所以我想,我们为什么不珍惜现在还在的家人呢?”

莉莉的眼泪顿时唰地一下流出来了,她抱住了斯图尔特,只是这一次,是激动而快乐的泪水。她喃喃地说:“天哪,我会看到玛丽,当时出嫁的时候她还嘲笑我远嫁,我要让她妒忌死了!”

“没错,我们回去出了这口气,我的小姑娘!”斯图尔特畅快地笑,这一刻,生活的重压似乎在这一瞬间离他们而去了,斯图尔特抱着莉莉亲吻,就像是多年前在草地上,那个莽撞的、参加乡村舞会的小伙子,抱着自己一见钟情的姑娘喃喃细语,恨不得对她承诺全世界一般。

莉莉马上就要回娘家了,村子里面的女人本就羡慕莉莉,以前条件不好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差距来,最多莉莉比一般女人清闲,那时候可没人说斯图尔特会照顾妻子,大多数女人都会说莉莉身体不好,斯图尔特贪图她美丽的脸,把自己累得跟个牛一样,男人们有时候还会拿来开玩笑,问斯图尔特后不后悔。

尤其是长子去世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说是莉莉太瘦弱了,孩子随了妈妈,所以才会早早去了,那段时间莉莉每天哭泣,连斯图尔特也郁郁寡欢。

村里的生活就是这样,大家都是粗人,说起话来没个遮拦,也不一定是真的有坏心思,但是说出的话却真的有时候不太中听,斯图尔特与人交往还算不错,一贯是个脾气好相处的,都365b体育在线投注为了别人的话生过气,莉莉从原本爱笑的姑娘变成现在这个文静的女人,也是因为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的缘故。

但是现在可没人这么说了,因为斯图尔特出息了!当初兰斯先生选巡逻队员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又是他提示了兰斯先生关于约克的粪堆,让大家的土地和庄家都长得很好,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丰收。

如今每家每户,孩子想拉屎拉尿都知道跑去自己家的简易厕所,男人们干活憋不住的时候,都一定要拉在自己家的田地里,可谓是把抠门做到了极致。

村中眼见着今年第一次要有余粮了,不但如此,公爵大人还开始收购他们多余的粮食,全部换成闪亮亮的便士先令甚至一镑一镑的整钱!

大家都知道,这一切最主要的是兰斯先生的功劳,但是不妨碍他们尊敬这个给兰斯先生进言的斯图尔特,而当他们一路熬过来,斯图尔特一直照顾着莉莉,莉莉也一直用温柔回报斯图尔特,渐渐的,大家也不再取笑他们,女人们越来越羡慕莉莉,尤其在听说莉莉要回娘家,斯图尔特为此甚至得到了小兰斯先生借的牛车时,所有女人都深深地羡慕妒忌了。

“莉莉真是嫁对了人。”村中的女人说起来,最近都是这件事情,毕竟莉莉戴着红绸蝴蝶结白帽,穿着翻领红裙,手上拿着同色系的圆篼包、被斯图尔特扶着上牛车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农妇,说是乡绅的妻子,只怕都有人相信。

更何况还有人看到了牛车后面对着的东西——布匹和一些蜂蜜,几袋细面粉和腌肉,这出手可不算小气了,更何况斯图尔特手头松快,这回莉莉回去,不知多么风光。

村里的男人们顿时发现,他们在家里不再那么受到欢迎了,老婆不再围着自己转,而是开口闭口就是斯图尔特对莉莉有多么多么好……

唐飞柳要是知道,可能会告诉他们——女性开始觉醒了,你们这些家伙,好日子到头了!还是好好思考下如何哄哄自己的老婆吧!

可惜没人告诉这些人,反而有男人和自己的老婆争吵起来,觉得她们想要看自己的家人简直不可理喻。

时代或许有一两个不同的斯图尔特,会出现一两个幸运的莉莉。可是在大环境都把女人当做所属物品的时代,在大环境只能是男人作为耕种主力、女人无法掌握钱财的情况下……女人们想要真正得到男人的重视,还有很远很远的道路要走。

幸好,她们也许并不需要等太久了。

“嗨!”唐飞柳在某天,终于把水利设施叮嘱完、而黑天鹅堡的地窖设施改建已经在公爵的督建下进行的社火朝天时候,突然看到了自己那头熟悉的牛,小黑被借出去七八天,猛然看到唐飞柳,高兴地牟了一声,完全不管斯图尔特的吆喝,直接哒哒哒哒冲着唐飞柳跑了过来,唐飞柳开始根本没注意,他正在笑着跟伊万丝一起享受田间风光,只觉得这回丰收之下,他总算是解决了大部分问题,而且更重要的是,土豆丰收了,他已经在打算如何开始吃炸土豆条了!

而就是这个时候,唐飞柳突然感觉到背后一紧,他转过身,就看到自己那头大黑牛巨大的脑袋和快乐的黑眼睛,正在亲热地看着他,唐飞柳赶紧大声说:“小黑、小黑!可以了,不许咬我的衬衣吃!”

“牟——”小黑不乐意地叫了一声,咔擦一口,刚好咬断了唐飞柳的衬衣,唐飞柳的背顿时露出了一大块,伊万丝紧张地飞速脱下自己的衬衣挡住了唐飞柳,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把唐飞柳都看愣了。

“请、请您穿上吧,我没关系的。”伊万丝飞速把衬衣给唐飞柳套上,完全不管自己的皮肤裸露在夏天的大太阳下。

别人不知道,城堡里的人大约都隐约知道这位小兰斯先生已经升职了,那职位可以直接想象如同公爵大人的上司,有时候让公爵大人出点什么小事儿可能都没那么紧要,但是如果今天伊万丝敢让小兰斯先生露背回家的话,大概他以后就每天都要考虑自己的人生了,伊万丝可不敢冒一点点风险。

唐飞柳这会儿可什么都没想,他正在和伊万丝解释说:“没关系伊万丝,反正穿两件还热……哇,你是莉莉吗?!”

话说到一半,唐飞柳的心思顿时完全被眼前的女人吸引了——莉莉从斯图尔特临时搭了棚顶的牛车里面走出来,她把裙子稍微改了一下,原本的宽大袍裙被改的稍微掐腰,袖子做出一点褶皱和收袖口的设计,看上去顿时身材高挑纤细,风流袅娜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大人,”莉莉赶紧下来对唐飞柳行礼,心中惴惴不安,轻声说,“我是莉莉。”

唐飞柳看着她,突然说:“嗨,莉莉,是这样的,你知道吗,我有个很有趣的主意。”

莉莉茫然地抬起头,她有些惊慌,幸好斯图尔特就站在她身边,微笑地对她点点头,莉莉才稍微放松了点,显然这位兰斯先生应该没有对她产生什么恶感,她松口气,笑了笑,然后就听到唐飞柳说:“……也许你会愿意加入?”

莉莉看向斯图尔特,他满脸激动,看着莉莉,脸上快要放出光芒来。

后来很多年,莉莉都不曾忘记那个瞬间,那是被人传颂的兰斯先生一生之中,极小的一件事情,比起水利设施、交通枢纽、比起他发现的灌溉和增产的食物、比起最早开始解决了所有人饥饿的问题……这件事情其实更像是一个逸闻点缀一般。

但是对于莉莉来说,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瞬间,让她的人生从回来之时的郁郁寡欢,瞬间从底部回弹,此后一生,她一直快乐地仿佛活在云上之国,而所有的改变,都不过是因为那个小小的瞬间,因为兰斯先生看到了那条裙子而已。

第34章:多吃点

唐飞柳其实一直算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他也没什么太大的野心和欲望,于是他所做的一切极其没有规划性,更像是觉得哪个方面不太方便,于是就开始往哪个方向思考。

因为在唐飞柳的脑海之中,有一座人类几千年堆积的精神财富之塔,因为太过庞大,所以反而显得零散,除非触景生情,唐飞柳的选择太多,根本无法一一照顾到。

也幸好爱德华对他的要求就是做自己开心的事情,如果真的一直做一个行政官应当做的一切,那唐飞柳现在做的,就是不断地面对图纸和工地,还有跟各种狡猾的商人们打交道了,那可不是唐飞柳擅长和喜欢的东西。

这会儿黑天鹅城的城建刚开始,商人们就已经闻风而动,有一些已经进入了建城的环节之中,唐飞柳上一刻还在忙着教人们提纯葡萄酒,下一刻就想起来储藏食物的地窖的改建,忙到一半苹果收获,戴夫爷爷说今年的苹果价格不高,因为丰收的太厉害了,但是最多只能放到秋季,唐飞柳就转头忙着喷白酒、买棉袄,教导下人们如何窖藏苹果——这样可以避免低价卖掉苹果,等到了冬天,这些家伙的身家可以翻个几倍!

而且最主要的是约克冬天能吃的水果太少了,外面天寒地冻,如果连苹果都没有,那水果就基本等于零了,而桃子和葡萄都不能放,唐飞柳倒是很可惜桃子不能做成罐头,他只能做成了果酱留着冬天甜嘴……总之,这个工作的历程,就说明了唐飞柳可不是什么计划性的人才,他看到莉莉的时候,其实也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个经典的案例,然后突发奇想,对莉莉伸出橄榄枝,最近城里都在建设,刚好工厂区的地皮还有空闲,唐飞柳想到了约克城里面那些加工棉布的工厂,那些粗放的机器……看上去一切都似乎非常原始,可是唐飞柳突然想到,从这些机器里面,能够获取到多么可怕的利润。

尤其是随着丰收的到来,爱德华领地之中会越来越富庶,还有那些海外航行的人们带回来的财富、正在蠢蠢欲动萌发的科技……唐飞柳只是心念一动,他想的是,既然面前刚好有个显然善于此道的人,他就这么说出了口。

话说完,莉莉还在发呆,斯图尔特就激动地答应了。

然后公爵大人就发现了一件事情,他正等着唐飞柳吃晚餐,就看到唐飞柳穿了一件明显不是他的衬衫,松松垮垮地套在外面,而他的旁边,伊万丝光着上半身,偏偏两人还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健壮一个瘦小,两个人这样子就像是宫廷之中的滑稽戏艺人一样,回来的一路上都让城堡的下人们窃笑不已。

“兰斯?”爱德华昂起了下巴,皱着眉,嘴唇下垂,这不是个开心的表情,显然公爵大人在等待唐飞柳的解释,唐飞柳叹了口气,对伊万丝说,“我都说了这样更奇怪!”

他对伊万丝说完,无奈地脱下了自己外面那层衬衫,转背给爱德华看,爱德华顿时脱口而出:“穿上!”

唐飞柳下意识地一个动作,把衬衣套好,公爵大人已经一边脱着上衣一边走了过来,一路飞快地开始训斥:“一位绅士,怎么能如此孟浪,把衣服脱掉……好了,现在跟我上楼去,把衣服换好再吃饭!”

“可是我闻到了土豆饼的味道……”唐飞柳被剥掉了外面披着的衬衣,公爵随手丢还给伊万丝,留下个警告的眼神,一边用自己的夹克裹住唐飞柳,而唐飞柳磨磨蹭蹭,伸头闻着并不存在的炸土豆饼,显然一天玩下来,他已经肚子饿了。

温柔的公爵大人罕见地并不搭理他的要求,而是裹着这淘气的小家伙干脆一路扛回了房间,回到了房间,唐飞柳还急着吃今年新挖出来的土豆,他下了地,踹掉脚上的小皮鞋,就踩着袜子在地毯上跑来跑去,一边大声问:“爱德华,我的衣服在哪里!快穿好我们就可以吃东西了!”

他乱叫了一会儿,跑进衣帽间翻来翻去,准备随意找个衣服套上的时候,才突然发现爱德华没出声,回过头,公爵大人正在门口打量着他,像是眯着眼睛打算找猎物下口部位的大猫,唐飞柳发誓他甚至可以看到公爵大人身后的尾巴正在惬意地甩来甩去。

然而一起住这么久,唐飞柳已经习惯了公爵大人这种灼热的眼神,他作死地扭扭屁股,笑眯眯地说:“爱~德~华……你在看什么?”他的语调拖得长而甜蜜,甚至拉开衬衣摆,给爱德华看他雪白的小肚皮,唐飞柳笑嘻嘻地说:“不管你在看什么,你都没办法……唔、晤唔……”

就在唐飞柳得意地秀着自己雪白的小肚皮、嘲笑爱德华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突然爱德华就走了过来,他一把抱住了唐飞柳,然后深深地吻了下来,这是个非常温柔、却带着半强制性的吻,唐飞柳几乎瞬间就感觉自己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整个人都被爱德华给抱起来,爱德华的大手抚摸着他的背,仿佛带着电流一般。

……

“……我错了,”唐飞柳看着自己肚皮上的吻痕,半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我单单是知道他这会儿不敢动我,却没想过他还可以换个别的办法收利息……”

“你在说什么呢?”爱德华换了衣服走出来,看到唐飞柳窝在被子里面嘟嘟囔囔,那小模样,看的让他的心都融化了。

“我在说,老虎的屁股不能摸!”唐飞柳被折腾了好一会儿,这会儿没好气地说,“顺便嘲笑我是个笨蛋。”

“不对!”唐飞柳突然抬起头,眼神炯炯地看着爱德华,突然拉住了他胸口的衬衣,大声问,“你之前明明什么都不懂,我都以为你要憋到我十八岁或者二十岁……你是怎么知道先收利息的?!”

爱德华这会儿显然有点吃不消,有些事他虽然做了,但是他毕竟是在这个时代长大的人、思维比唐飞柳要古板许多,这会儿讨论起这个,唐飞柳这个被收利息的人还没怎么——反正自从互通心意之后,这家伙脸皮就翻了十倍那么厚——反而是收利息的公爵大人这会儿似乎不好意思了,他咳嗽一声,眼神游移,轻声说:“那个……你知道的,贵族们都会有自己的、各种情人。”

“你什么意思?”唐飞柳脸上一秒之后晴转多云,阴测测地说。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显然唐飞柳误会了他的意思,公爵大人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有些医生懂这些,比如,什么时候能做什么,不会伤害身体,怎么保养、又可以、恩……”

“又可以收利息对吧?”唐飞柳这会儿顿时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所以……所以你去问了别人吗?!”

“……别担心,没有关系,没有别人知道,我就只是问问我领地上一些我知道的人……还有医生,毕竟你的身体,我真的很担心……”爱德华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唐飞柳简直脸红的要炸了,他觉得自己的头顶都在冒烟,讲话结巴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了,但是还是艰难地说:“所以、所以医生怎么说……”

“……他说,让我不要着急,”爱德华的眼神柔和下来,他一把抱起唐飞柳,抱着他走到了镜子边,然后轻声在他的耳边说,“你可以慢一点,但我要你安安稳稳地长得更胖一些,更高一些、身体更强壮一些,然后再接受我……”

“嗯……”被爱德华轻轻地舔着耳朵,唐飞柳这会儿才发现他这地方到底敏感到什么地步,他忍不住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声,全身都激动的发抖,爱德华边舔边轻声带着气音说,“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待……但是,你是我的,所有的、都是我的……不许让别人看到……”

他说着,提示性地用力揉搓唐飞柳的背,手上的茧刮过滑腻的皮肤,带出一串串电流,让唐飞柳发出轻微的呼声,激动的一直发抖,整个人像是面团一样,被公爵揉的一塌糊涂。

下楼吃晚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唐飞柳脸红红地戳着自己面前的土豆饼,今年的新土豆香甜松软,好吃的不行,但是唐飞柳的神思还没从刚才的刺激里面回过神来。

明明其实没有做到真正的那一步,但是怎么那么刺激,到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想哆嗦。唐飞柳觉得他真的没救了,但是这个偷偷在他专注别的事情时收集资料、技术理论都突飞猛进的公爵大人,可真的不好招架。

事实上唐飞柳现在有点担忧了,是不是之前这段时间他表现的太过分,把公爵大人逼得自学成才,而且显然学习的太好了,可以拿到奖学金的那种,这会儿公爵还没解禁,就把他弄得快哭了,要是解禁……唐飞柳感觉自己拿银叉的手都在发抖,但也说不好是害怕还是兴奋。

“多吃一点。”偏偏公爵大人自己毫无所觉,盛了一碗奶油蘑菇汤,放在唐飞柳的面前,眼神灼热地盯着他,像是恨不得下一刻就看到唐飞柳赶紧长大到一米八,变成个体格强健的年轻人。

唐飞柳现在听到“多吃一点”的感觉,可谓是心情复杂,这回有点懂在栅栏里面被人类笑眯眯叮嘱要多吃点的猪的心情了,吃了以后要挨宰,不吃又会饿。

不过幸好要面对的不是真的被宰了吃,唐飞柳心一横,干脆大吃起来。

公爵温柔地注视着他,像是幻想家猪长肥后获得丰收喜悦的农人。

恩……这样想太不浪漫了,嘴里叼着牛肉的唐飞柳决定让自己把这个念头丢到北极去。

第35章:黑天鹅城

而第二天,唐飞柳穿上了缀满华贵蕾丝的高领衬衫、蕾丝领结和黑夹克,乖乖地穿着到小腿的黑裤子,规矩地搭配好穿在腿上的长袜,搭配柔软的羊皮鞋——天知道他多久没如此认真地着装了,这回可是公爵大人手把手打点好的,公爵大人显然通过上一次的事件发现了小兰斯先生太过随意的重大事实,否则也不会被牛啃掉了衬衣露出背来,并决定自己无论再忙碌也要自己盯紧他按照绅士的规矩着装,任何时刻他的衬衣和小马甲都必须规规矩矩穿在身上。

然后唐飞柳看到伊万丝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的这位亲密朋友牵着牛车,显然和他的牛都一夜未睡,一人一牛十分憔悴,看到他的时候,都露出了控诉和可怜的眼神。

“……你们昨天干什么去了?偷苹果吗?!”唐飞柳茫然地问。

“……我昨天跟小黑谈了谈。”伊万丝想了一下,认真地说,“我教训它不可以随地乱吃东西,不然我就把它的腿切下来炖萝卜!”

“是吗?”唐飞柳上了牛车,对伊万丝说,“……你和小黑果然情同父子,小黑你委屈了。”

说着,唐飞柳温柔地抚摸小黑,小黑发出了委屈的牟声,踢踢踏踏地往城堡外走去。

看着身边伊万丝憋屈的表情,唐飞柳憋了一下,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抱着伊万丝蹭了蹭,大声说:“好啦好啦,对不起,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他那么小心眼,你可以让人来通知我的啊!”

“通知你什么?!”伊万丝和他呆久了,也建立起了亲密的友情,两人一起跑遍了每个地方,早已不再那么生疏,他看了看唐飞柳的高领衬衫,然后似乎怕被公爵听到一般,放低了声音轻声说,“那个时候通知,我会更惨的!”

“好啦,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所以……”唐飞柳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皮纸袋,轻声说,“所以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一大早起来,特地做了某人最爱的东西……”

“天哪!是皇后面包吗?!”伊万丝的眼睛放出光来,看着唐飞柳飞快地说,“涂了很多蒜汁和黄油、加了熏肉还有黄瓜片,里面夹了炸土豆饼和牛肉饼……天哪我原谅你!不就是和小黑熬夜拉磨吗?!天哪还有两个!我永远、永远都是你最忠实的朋友,小兰斯!”

伊万丝郑重地做了一个骑士宣誓效忠的动作,逗得唐飞柳笑的直不起腰来,才拿出一个唐飞柳特制面包三明治,咬了一口,发出快活且夸张的欢呼声。

牛车一路踏踏踏向着山坡下热火朝天建设的城市走去,金币流水一样花出去然后再次流回城堡,第一个盛夏过去,葡萄丰收的季节,莉莉和被挑选出的女人们走入了成衣制造厂,她们拥有了人生第一份工作。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黑天鹅城的工厂出现了一个叫黑公爵的品牌,大量的机器被从远方运过来,无数便宜的成衣被制作出来,开始不断地囤积,与此同时,艾伦先生爱情美满,为了给娇气的罗杰斯·帕尔先生更好的生活,他把自己的钱也拿了出来,建造了一座罐头厂,为了感谢唐飞柳跟他说的玻璃罐头制作方法,他为此支付唐飞柳百分之十的利润分成。

这一年,约克的人们交完税之后,家中开始有了富余,再精明的主妇也考虑要添置一些东西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批新的成衣被商人们分批带到乡下,那些物美价廉的裙子和以前比起来,虽然价格稍微贵了两个便士,但有彩色布料点缀,穿上去精神又漂亮,而商人们口里则说着——这可是约瑟芬皇后都穿过的新的时尚裙子!

没错,约瑟芬皇后确实穿过,而且很喜欢这种新型的裙子,只不过同样的技术,送给约瑟芬皇后的可是层层叠叠的彩裙,缝成孔雀开屏的样子,孔雀的眼睛是用猫眼石缝制,穿上去简直艳光四射,这是爱德华给约瑟芬皇后的生日礼物,连皇帝都为之赞叹构思精巧。

约瑟芬皇后的裙子,莉莉和三个手巧的女孩缝了几乎半个夏天,每天每夜不停歇,与此同时,其他的女人们则是大量的裁制和踩着机器缝纫普通的款式,这就是唐飞柳的打算,反正当约瑟芬皇后穿着“爱德华公爵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御用缝纫师”制作的孔雀裙之后,这批打着新式潮流的裙子顿时在城市之中一时风行的仿佛病毒一般,不但如此,大批商人的订单开始雪片一般飞来,当内城第一批居民搬进去的时候,虽然马路上还有泥土,外面的水泥还在等待晾干……城区的酒馆和旅馆却已经加班加点开始营业了。

不营业实在不行,往年黑天鹅就算到了缴税时期,有不断来往的马车和人们,但是却大多都留在城堡居住,且大多都是公爵大人的下属,偶尔有表现好的,还会得到爱德华公爵的接见,虽然有些贵族根本不在意这些地方上的行政官员,但是爱德华是个励精图治的人物,他能弄清楚自己领地里面的每个地方产什么、历年税收到底如何,还能及时调整政策……这些当然不是靠着美酒和宴会能做到的。

而事实上,目前爱德华自己未曾举办过一次宴会,所有人都在流传,据说黑天鹅堡已经被爱德华改建的仿佛天堂,但是可没有人真的能踏入黑天鹅堡,更多人只是开始接触一位叫艾伦的乡绅,那位迷人的绅士据说是得到了公爵大人改建的秘方,可以提供给各位贵族,贵族们大多听说过那舒适的设施之后就心中大动,自从约克城里的贵族们都开始改建起自己的房子之后,社交圈里的小姐们约会的时候,年轻的先生们有钱和学问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小姐们可不想嫁给如今还在守旧,不肯接受新的沐浴设施的家庭。

守旧派其实就是圣殿的虔诚支持者,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公爵大人,但是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通常都忧心忡忡,害怕新式的沐浴设施会给这座城市带来灾难。

不过好在这还没真正蔓延到大贵族阶层,圣殿对于贵族的洗脑是最为严重的,贵族们很多都是虔诚的信徒,因为圣殿一般都十分重视这些手握着金币出生的人,而他们的家庭一代代都是圣殿的信徒,也会给他们更为根深蒂固的信念。

贵族和皇室尤其是这样,不是虔诚的信徒,其实是很难拿到属于自己的财富的——比如没有圣殿的加冕,皇帝的位置不被神承认,于是就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这情况是非常微妙的,圣殿能够对每个国家的皇帝继承指指点点,皇帝们或许真的信奉上帝,但是他们真的信奉教皇吗?

这就不一定了。

不过好在这个时代通讯困难,且人们其实没有处在信息大爆炸之中成长的人那么敏锐,大家都还只是互相嫌弃——沐浴的人觉得那些不沐浴的人简直是野人,而坚定的信徒则觉得他们是被恶魔蛊惑,已经堕落成了恶魔。

更坚定的老牌绅士已经在搬家去圣殿管辖的区域,这一切其实还是有些麻烦的,税费和各种引起的风评动荡,贵族阶层的离去会让一般自由民产生惊慌,足以让人们惶惶然。

但是今年,一切都在快速改变,大家可没注意到这种事情——因为每个繁荣的地方,都有英俊的骑士们骑着马车到达,他们带着长长的队伍,里面装载了关于丰收和减税的消息。

所有人马上就可以都吃饱肚子了,公爵大人的行政官兰斯大人发现了关于丰收的秘密!人们欢欣鼓舞,减税后今年收割的麦子可以留下更多,已经足够他们生活,且任何有力气、天生有能力的人,都可以参加选拔,成为骑士大人到来之后、所组建的巡逻队员之一……

这些消息很好地掩盖了本该十分剧烈的矛盾。

人们根本没兴趣讨论关于其他的事情,贵族之间的爱恨情仇离他们太远了,他们想要的很简单,就是吃饱饭,而公爵大人给了他们希望,公爵大人带来了海外黄金乡的高产量食物,那玩意儿被大批地种植在地里,承载着所有农人对丰收的幻想。

唐飞柳作为被悄然称颂的人,却根本不知道外界的情况,他这会儿正在看莉莉给他展示的新款,然后不断地跟莉莉讨论服装改良的方式。

“腰再细一些,摆可以再小一些,”唐飞柳看着样衣,认真地说,“蓬蓬袖也可以收窄一些,这批衣服针对的是干活儿的女人们,方便才是最重要的,当然也要照顾美观。”

“可是再细一些,会不会太过……”莉莉脸红了,她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是说起话来还是非常的害羞,旁边的蔻蔻忍不住了,直接插话说,“兰斯先生,莉莉的意思是,一些女人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你知道,我们以前可没穿过这样显身材的衣服。”

“那你会觉得漂亮吗?”唐飞柳笑着问大胆热情的蔻蔻,蔻蔻笑着说,“不瞒您说,我恨不得现在就穿上!”

“那莉莉你觉得这裙子漂亮吗?”唐飞柳又问莉莉。

看到莉莉虽然脸红,却还是点头,唐飞柳放下心来,他说:“那这批衣服开始,就这么做!下一批,来我们看看,这条裙子是丝绸领口的吗?”

唐飞柳一个个看过去,和莉莉与蔻蔻讨论着裙子的设计,他有意识地引导这两个女人,让她们思考关于时尚漂亮和耐用划算的划分,让她们理解她们现在做的一切。

其实只想赚钱的话,唐飞柳应该紧盯上层,毕竟他们现在接的大单已经做不过来了,一条裙子赚的差价足以让唐飞柳吃香喝辣,但是唐飞柳却依然没放弃这些简单漂亮的平价裙子,因为唐飞柳不只是想赚钱,他还想为所有人做点什么。

在原本单调的世界之中,增添穿着漂亮衣服、昂首挺胸的人们,是最最有成就感而温柔的事情了。

而且,只有不断地有订单和产量,才能不断地扩大生意,不断地扩招,也能不断地带来人流,还能不断为这些本来没什么地位的女人带来工作,让她们的地位悄然改变,尤其是那些生下来身体不那么强壮的女人,如果有一双巧手,也能自己赚钱,这样就可以避免被自己的父亲或者男人卖掉的命运。

事实上这个方式是很有效的,不只是女人们现在手头富裕了许多,偶尔还敢跟自己的男人摆摆脸色,商人们往来也变得多了,黑天鹅城这会儿建造到一半,就不得不开设了酒馆和旅馆,也是因为来来去去的商人。他们通常赶着自己的马车来,需要停放的地方和自己居住的地方,精明的商人就赶紧买了块地自己加班加点,请了周围的村民疯狂地赶工,赶在最前面,最近赚的盆满钵满。

而附近困苦的人都随着商人的流动,听到了黑天鹅城的消息,于是也有无数找不到生活希望的人开始往黑天鹅城而来。

莉莉的家中,就迎来了自己的亲人,她的两个侄女和她的寡妇嫂子,还有他们年迈苍老的父母。

只不过上一次,莉莉看到家中的贫困,知道二哥去世,父亲断腿的消息,满脸愁苦地回到黑天鹅城,这一回,她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带着笑容迎接了自己的父母和嫂子侄女的到来。

年迈的两位老人和寡妇带着个穿着破烂裙子的半大女孩,看上去凄苦无比,仔细看看他们小心抱着的贵重东西,都还是上次莉莉回去带着的东西,这场面看得人鼻酸。

但是,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如今还能在这个地方再次出发,莉莉能得到丈夫的同意、能有能力帮助走入绝境的家人,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其实已经是罕见的事情了。

第36章:玛姬

“快进来吧,”莉莉招呼着自己的家人,笑着说,“图特今天特地早早下了班,说是要给你们亲手做他的拿手菜,他呀,最近一直显摆呢……”

一家人进了门,这会儿因为外面还有光,屋里显得也还算明亮,斯图尔特正摆着碗筷,看到他们进来,都带上了笑容,亚当和佩妮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姥爷姥姥,这会儿有些怕生,躲在爸爸的腿后面。

而莉莉的家人则是看着桌上放了满满一篮的面包,还有冒着香辣气息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却带着浓重的肉味儿,两个小姑娘害怕,抓紧了妈妈的手,眼睛却眼巴巴看着好吃的,让人看得难受。

“先吃饭吧,边吃饭边说话。”莉莉有些心酸,不敢露出来,让大家难受,赶紧笑着招呼父母。

“莉莉,你们,你们这是何必,怎么做这么多东西上来,我们吃不了那么多的!”莉莉的母亲走到桌边,一叠声说,“这么多,你、你可太大手大脚了,图特也就惯着你,图特,你收收,一餐哪能吃这么多……”

老人家有点急了,她显然是心疼自己女儿,怕斯图尔特对莉莉这么铺张地招待父母和侄女嫂子有意见,一叠声说着,恨不得赔礼道歉了。

“妈妈,你可别怪莉莉,你看这菜,还是我特地做的呢,都是我的主意!”斯图尔特笑着赶紧跟老人解释,他跟莉莉早就商量好了,也没有太大意见,斯图尔特的父母去世的早一些,他和莉莉在一起没多久,两位老人相继去世,也是因为太辛苦了,身体都被掏空了的缘故,而那时候,每次都是莉莉的父亲带着儿子们过来帮忙,斯图尔特一方面是现在已经开始有了富余,帮助莉莉的家人对他们来说并不太吃力,另一方面也是真的记得老人的好,看他们这么不安局促的样子,心中也不忍心,赶紧说,“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吧,我和莉莉都有打算的,来,放下东西,我们先来尝尝兰斯先生教我的这道菜吧!”

“又在显摆了。”莉莉也笑了,她接过父母的东西,和嫂子一起把东西放在他们将要住的房间里,然后拉着嫂子的手走出来,让他们坐下。

然后,一家人暌违了几年,终于坐在一起用餐,斯图尔特闭上眼睛,轻声祈祷,只是祝词有些不一样:“感谢兰斯先生教导我们灌溉排水、让我们躲过暴雨季节对麦子的侵蚀;感谢兰斯先生教导我们堆肥,让我们的麦子堆积满仓;感谢兰斯先生设立工厂、让我们的口袋变得丰裕……”

这祝词让桌上今天刚到的客人们都瞪大眼睛,莉莉笑了笑,然后,和亚当和小佩妮跟着爸爸一起念完,才宣布开饭。

两个小家伙都不约而同地拿着面前的杯子,往莉莉面前送,莉莉拿起手边的铁壶,笑着说:“我们都这么祷告,因为实在太感激小兰斯先生了……他可真是一位高尚伟大的人,斯图尔特简直恨不得每天把小兰斯先生挂在嘴边。你们以后就会习惯的。”

“是行政官小兰斯先生吗?我们也听说过,听说丰收的果实是他发现的,大家都偷偷说,小兰斯先生据说不但行为很伟大,他的样子也长得仿佛壁画里的圣子……”莉莉的妈妈说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言辞有些不适当,咳嗽一下,结束了话。

不过莉莉倒是自然多了,斯图尔特也说:“要我说,公爵大人绝对不是什么恶魔,我们都觉得兰斯先生那样的人能留在公爵大人的身边辅佐他,也许是因为圣殿的腐败让神都看不下去了吧。”

“图特,”莉莉不赞同地说了句,这话虽然大家都说,但是家人才来呢,可不能吓到他们,不过这会儿,老人的注意力显然被莉莉的动作吸引了,她看着莉莉从装水的铁壶里倒出了洁白的牛奶来,给亚当和佩妮装满,然后又要来小波莉的,倒了满满一杯。

“……这是什么?”小波莉对着面前的杯子,问自己的妈妈。

“这是牛奶,很好喝的。”莉莉还没说话,亚当已经开口了,他喝了一大口,嘴上还有奶渍,大声说,“就这么喝,很甜的,等会儿吃了辣的杂锅,可以喝牛奶,这样就不怕辣了!”

本来有些尴尬的话题被孩子无心打断了,莉莉也笑着招呼大家吃起来,面包进了嘴巴,老人惊讶地瞪大眼睛,这面包里面居然没有掺杂木屑和沙子,是一个完完整整的麦子面包!香甜柔软的一塌糊涂,里面很可能还掺杂了牛奶发酵!

“莉莉,这、这……”咬了一口之后,连一直沉默寡言的莉莉父亲也说话了,“你们一直都这么吃?”

老人的口气非常不赞同,这会儿斯图尔特赶紧给自己的妻子解围:“爸爸,你们放心,自从小兰斯先生发现了堆肥之后,我们今年村中的人都这么吃!而且啊,我们以后也这么吃,爸爸,来,再喝点牛奶,吃点杂锅菜,这可是小兰斯先生的独家秘方,大家现在都可喜欢了!村中的酒馆里面,还有人点了配面包吃呢!”

一顿饭吃的香甜,但两个老人却为自己的孩子们大手大脚而不安,小波莉无忧无虑,她出生没多久,父亲就和爷爷一起出了意外,父亲死去,而爷爷也断了腿,现在只能跛着,失去了两个壮劳力之后,只有大伯和叔叔撑着家,但随着孩子们变多,家境也一日不如一日,波莉是个女孩,她没有父亲,虽然祖父母照顾着,但是到底不如其他几个孩子。

加上她们那边没有直观的感受,通常一直这么生活,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喝到甜甜的牛奶,吃到香软不磕牙的面包,她大口大口吃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却吃下了大半个面包,直到莉莉的嫂子有些局促,稍微提醒了一下,波莉才放慢了动作。

她也有些害羞,莉莉却很高兴,她笑着又给波莉满上牛奶,给极力拒绝的父母也续上,这一顿饭吃了很久,直至夕阳的余晖落下,才算是意犹未尽地结束了。

这一顿饭下来,波莉和亚当聊上了,她和亚当差不多大,到底是个孩子,虽然生活磋磨,但是一旦环境改善,波莉的性格褪去开始的羞涩之后,也露出一些活泼来,这会儿她听着亚当说约克的一切,眼睛亮晶晶的,三个孩子没一会儿就一起去房间,看亚当和佩妮收藏的小玩意儿去了。

而这时候,大人们也要说说体己话。

莉莉握着嫂子的手,笑着对她说:“玛姬,你进厂子干活儿的事儿,我已经给你安排了,开始进去只能纺布,工资是每个月八个先令,不过兰斯先生说,不住在工厂房的人有一个先令的补贴,我看你就先住在这里……”

“八个先令,我吗?!”玛姬瞪大眼睛,她说,“我怎么会嫌弃,八个先令,我做梦都想不到……莉莉,莉莉,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位感性的女人愕然完,几乎瞬间眼睛已经弥漫了泪水,她捂住嘴,显然是激动坏了。这些年来,玛姬受的委屈不是一般人能想的,一个寡居的女人,她的家里可不像莉莉,父母对她没有什么温情,能嫁给莉莉的二哥,还是因为莉莉的二哥咬牙给了大笔的钱和粮食,才把她从那个家里救出来,本来他们是想把她卖给一个出钱更多的老男人,但是那男人当时只是路过村中,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底细,村中的女人讨论起来,都说这个男人可不是想买个老婆,他买了好几个姑娘,有可能是想把她们转手卖个高一些的价格。

玛姬当时威胁父母,要么拿着莉莉家给的彩礼,要么她自杀,让他们什么都得不到,那是她这辈子干过最冲动的事情,几乎是和父母闹到决裂,但是正是这样,她才能完整从那个家脱身,她出嫁的时候没有得到一个便士,但她依然还怀抱感激,让她嫁给了自己爱的人,和其他几个被买走的姑娘相比,玛姬觉得自己仿佛身在天堂。

只是玛姬没想到快乐的生活如此短暂,就像是个迷人的泡泡,在莉莉的二哥去世的时候,玛姬的快乐也离去了,她死都不肯改嫁,不肯回到自己的家,她跪下来求丈夫的父母留下她,因为她不想忘记自己爱过的那个人。

可是玛姬很内疚,她留下来,虽然能做点活儿,但是如果把她退回去,卖掉,都会拿回来更多的钱,显然更为划算,但是他们一直没有,就算生活没那么好,玛姬也很感激,可是她还是害怕,这种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在男人去世之后、没人遮风挡雨之后,越来越严重。

放在现代,肯定很多人都不懂,为什么玛姬不离开村庄,去约克之类的地方工作,但是在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根本无法独自离开家,否则在路上遇到的危险太多了——不光是野兽和别的,一个女人走在大路上,身边没有男人,很容易被别人当做下手的对象,只是劫财劫色都还是一般的,那些半路出家的流莺,在一开始,又有谁是特地想做这个的呢?

不但如此,就算命好到了约克,工厂的职位可是个稀罕活儿,且当地都基本很少缺人,或者有无数的工人的家人或者亲戚等着排队进去,男人还好,这会儿给女工的活儿可不多。

因此,玛姬来的路上,其实还是满心惶然的,要不是莉莉回家给这个村子造成了轰动,而年迈的父母也被莉莉叫着一起过来,说是有活儿给两个老人干,不然玛姬可不敢一个人过来投奔莉莉。

玛姬路上还在担心,莉莉虽然说了这事儿,但是玛姬很担心太多人抢位置,可能等她来了有变动,她一直惴惴不安,饭菜虽然香甜,但是她一直吃的提心吊胆,却也不敢主动问,这会儿莉莉主动提起来,她顿时放下心来。

八个先令对她来说可不是小钱了,这钱精打细算下来,完全够她和女儿生活的比以前好很多,至少吃饱穿暖是没什么大问题了,这里可不是约克,物价没那么高,当然未来的物价也许会越来越高,但是莉莉说了,她进了工厂还会包一顿午饭,待遇可比约克好多了。更何况在这里有两位老人帮忙照顾所有的孩子,玛姬能安心好好挣钱,孩子也能平安快乐长大,还和莉莉能守望相助……玛姬流着泪,只觉得心中一下子放松安定下来,一时竟然擦不干净脸上的泪水。

第37章:back

但显然莉莉和斯图尔特还没说完全部的惊喜,这会儿看到玛姬抹着眼泪,莉莉笑着安慰玛姬,一旁的斯图尔特却在郑重地跟自己的岳父母说着话,他说:“爸爸妈妈,之前因为托人带口信没说清楚,是这样的,这所房子最近我叫人翻新了一下,你看这地面,都用水泥抹过,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外面空地的部分呢……”

“哦,图特……”莉莉的妈妈轻声喊着斯图尔特的名字,显然还是非常局促,斯图尔特却笑着说,“妈妈,别着急,我是说,这房子给你们住,你们也不必觉得不自在……我和莉莉啊,要搬到新房子去了!”

“什么?!”莉莉的爸爸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女儿,莉莉握着玛姬的手,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看着爸爸妈妈,又看向斯图尔特,笑着说:“天鹅堡下面不是在规建天鹅城吗,斯图尔特因为是巡逻队长,得到了一栋花园房的购买名额,图特已经交了首付款……”

全家人顿时都瞪大眼睛,看着莉莉和斯图尔特,这可不是小事!这时候有钱是可以居住在城市,但是住在内城最新规划的花园区和住在一般公寓楼可完全不一样,周围可都是有钱人或者是官员!从此以后,莉莉就变成真正的城里人了!

不,认真来说,斯图尔特已经是巡逻队长,他还年轻,就已经在行政官面前挂过号,之前还督建过约克到黑天鹅的马路……斯图尔特的前途有可能还不只是如此!

一家人顿时都激动起来,而斯图尔特要宣布的可不只是这些,他之所以敢接莉莉的父母过来,当然也不是打算就这样把两个老人养着,虽然对他和莉莉如今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太大的负担,但是老人可能自己觉得不自在,而斯图尔特想的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他说:“最近城里的商人很多,旅馆都住不下,村子的人最近都粉刷了家里,让商人带着的伙计和仆人居住——城里面住宿的费用可不便宜,所以,我和莉莉反正要搬到城里去,我们干脆就把这老房子给再扩建翻修一下,这地方自己住,门口的空地围起来建一圈平房,做成个便宜的旅馆,院子里面搭上棚子让人坐着休息,顺便卖些黑麦酒什么的……爸爸妈妈你们可以看顾着,也算是一门营生,你们觉得如何?”

“旅馆?!我们把这房子改成旅馆?”莉莉的爸爸一直沉闷地坐着,这会儿却来了精神,他一直是个精干的人,性格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斯图尔特比较像,不然也不会同意莉莉和斯图尔特的婚事,他当年在一个乡绅给的金币和图特之间,选择把莉莉嫁给图特时,就跟莉莉说过,图特是个聪明人,心肠也好,跟着他,莉莉不会吃大苦,当乡绅的情妇虽然享受的好,但是私生子没有地位,孩子可怜,若是容貌老去之后,等到被抛弃,日子也会马上过不下去。

当年的莉莉懵懂,莉莉的爸爸可不是个傻子,可惜后来腿断了、二儿子又去了,让他消沉了几年,不然以这个老人持家的能力,家中也不会一落千丈。

一路上到吃完饭,老人都没怎么露出过笑脸,虽然女儿真的嫁的很好,女婿也愿意管他们两个老人,他们已经幸运的不行,可是老人想的比较多,一时半会儿还好,如果长年累月下来,平常吃喝都要别人给,以后生病更是个拖累……老人家心里愁苦,这会儿斯图尔特的安排,却让他真正地看到了希望。

莉莉的母亲听到自己男人打起精神来,也不再说话,她也激动坏了,经历过风霜的老人比年轻人想得多,尤其是在这个时代,饿肚子的时候太多了,坐吃山空不做事,是多大年纪的人都不想干的,他们害怕自己成为累赘。

晚上的时候,莉莉温柔的要滴出水来,她这会儿才发现,图特把一切都处理的那么好,原本郁郁寡欢的父母听到了图特的安排,顿时来了兴致,在睡前父亲还激动的满面红光,已经在考虑到时候要在旅馆提供什么类型的餐点的事儿了。

母亲也开心,说着旅馆的床可以自己做,反正他们这个旅馆不太大,价格也便宜,吃的东西也得做的划算些……两位老人这会儿在房间可能还在讨论这事儿呢,连嫂子玛姬都很激动,她以后跟两位老人住在一起,不但有照应,下班后还可以在旅馆帮帮忙,他们是一起住惯了的,绝不会有什么不适应。

说到最后,莉莉的父亲还坚持要每年按照收入给他们租金,毕竟这房子可是莉莉和斯图尔特的财产,斯图尔特也没拒绝,让他们给莉莉,当做莉莉自己的私房钱。

这一晚上,斯图尔特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百炼钢成绕指柔,莉莉原本就是个温柔的女人,可是斯图尔特从未发现,这个女人温柔之下,还有妩媚的仿佛恶魔一般的魅力,当她完全释放出自己魅力之后,斯图尔特第二天起床都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甚至忍不住对莉莉感慨:“宝贝,如果每天都如同昨夜的话……天知道我恨不得你有一百个爸爸妈妈。”

莉莉被他逗得害羞,锤了他一下,挽起金色的大辫子,天将熹微,她要起床做饭了!

而斯图尔特早餐之前也有安排,他穿了粗布衣服,起床出门,孩子们还没起来,玛姬已经起来了,今天她就要去上工第一天,新生活和良好的食物、休憩让她容光焕发,她头发挽得紧紧的,身上穿着一套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虽然有些局促,但是精神饱满、脸上带着笑容。

“早安,”看到图特的时候,玛姬还有点不好意思,她大早上睡不着,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外面放着昨天剩下的菜和面包,玛姬不敢擅动,这会儿莉莉出来,玛姬才和莉莉一起开始处理早餐,莉莉说他们早上不吃面包,而是吃一种叫做煎饼的东西,玛姬茫然地跟着莉莉一起揉面粉,看到图特出门,好奇地说,“巡逻队这么辛苦吗?这么早就要巡逻了?”

“不是,是早间的训练。”莉莉笑着说,“骑士大人早上训练巡防队员,公爵大人对他们可严格了,说是不够强壮的人,是无法保护城中的百姓的,所以,别人都说巡防队好做,但其实图特他们可累着呢……”

虽然说着很累,却不是抱怨,图特自己也很喜欢早上的锻炼,男人有谁不渴望力量,图特虽然不是最强壮的,但是他也觉得每天锻炼让他的体魄变得更强壮,且更重要的是,能被骑士训练,是一种殊荣。

而且据说,早上公爵大人会起得更早,训练那些不当班的骑士,最近休假的骑士们会来城里的酒馆喝酒,本来公爵大人带回来的那批亲兵就非常凶狠,和杰斯他们这种在约克一直未曾出去过的骑士不一样,爱德华带回来的两百多个亲兵,身上有种血煞气,他们都是手上有人命的人物,一般他们来了城里的酒馆喝酒,作风也跟爱德华差不多,一般人根本不敢搭讪。

被这样往常根本不敢接触的人训练……甚至第一次在城里巡逻,图特他们摘下帽子对骑马路过的骑士行礼,对方居然停下来笑着打招呼之后,巡逻队的男人们顿时觉得腰杆更加笔直了,他们现在一言一语都有些模仿那些骑士大人,因此虽然每天被练得气喘吁吁,却还是十分带劲儿。

玛姬看着莉莉,羡慕地说:“你都不知道村里的女人们多么羡慕你,现在女孩们都想嫁到黑天鹅城来了。”

“我知道!”莉莉忍不住也小得意地笑了,她说,“我当时回家,看到玛丽,她还嘲讽我,现在她可要气死了吧!”

“她都快疯了!”玛姬顿时同仇敌忾,同住村里,她这些年可没少受玛丽的气,这会儿说起来也带着扬眉吐气的感觉,说,“我和爸爸妈妈一起过来之前,她还在说些阴阳怪气的话……真该让她看看我们昨天吃的什么,够这个小气的疯女人气一年了!”

两人说着共同讨厌的人,顿时就觉得和对方亲近起来,原本还觉得有些生疏,这回一起说到玛丽,听着这些年出嫁后玛丽那些事件,顿时都觉得对方熟悉亲切起来,早餐的时间过的无比快活,莉莉和玛姬快手快脚做着事儿,没一会儿,两位老人也起床了。

莉莉的妈妈还比较利索,这会儿把花白的头发盘的紧紧的,上面戴着破旧的头巾,身上穿着有些磨损的白裙,身后是精神抖擞的老爷子,他拄着自己那根光滑的木棍,走出来跟女儿们打个招呼,就往外面去了。

“他昨天就恨不得看看扩建的地有多大了,我劝了好久才肯睡。”莉莉的妈妈笑着说,然后走过来给两人帮忙。

这会儿准备的都差不多了,听到外面图特进门的声音,莉莉才把掺杂了青菜和鸡蛋、牛奶和盐的面糊搅拌完,她搅了一勺黄油,融化之后,才唰地倒进去面糊来。

这事儿玛姬和莉莉的妈妈都只能在旁边看着,她们可没做过这样的方法,事实上,她们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铁皮的锅和煎炸的做菜方式。

斯图尔特回来之后,身上已经没什么汗,显然他们巡逻队又在河里洗澡了,他亲了亲莉莉,进房换了巡逻队员夏天的制服,出来之后,所有人的早餐都已经准备好了。

玛姬咬了一口,顿时瞪大眼睛,软绵咸香的煎饼真是太好吃了,带着淡淡的黄油香味,她轻声感慨:“要不是这麦饼的原料太贵,我看在旅馆卖这个就好了,又方便又好吃!”

“这倒是。”莉莉也笑,“这毕竟是小兰斯先生传出来的食谱,做的是精细了些。”

如今大家生活越来越好,这些精细东西才开始被做起来,不过也不是每天都这么吃,虽然日子好过了,但持家有道的主妇也只会在重要时刻拿出这些珍贵的菜谱。

“不过小兰斯先生真是太厉害了,他好像什么都懂。”玛姬对小兰斯先生产生了好奇,吃着早餐,说,“他一定是一位风度翩翩,成熟优雅的绅士。”

图特和莉莉对视,哈哈大笑起来。

而另一边,成熟优雅、风度翩翩的兰斯先生,正在发无名之火,这两天他好像终于开始再次抽条了,估计是因为营养足够,晚上长得快起来,骨头疼的他直哼哼。

爱德华半夜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拱来拱去,一睁开眼睛,就撞入一汪蔚蓝的湖泊里,怀里的小家伙抬着头,像是一只金色的小猫一般,含着泪水哼哼唧唧地撒娇:“腿疼……”

爱德华当即睡意全无,整夜整夜地给他揉腿,大掌温热有力,两个多月,唐飞柳发作了十几次,每次都得要爱德华揉着哄才能慢慢睡着。

爱德华可谓是尽心尽力,但是人一旦身体不舒服就会心情不好,原本还很容易饿,能捣鼓点吃的治愈一下,但是偏偏这会儿又吃肉吃多了上火,这火上浇油一般,唐飞柳就火气越来越大,大约也是因为公爵大人太好欺负了一些,正常孩子被宠爱多了都容易娇气,唐飞柳两辈子,上辈子有爸妈朋友,这辈子有公爵大人,越发娇气了,明知道自己是作天作地,但是奈何公爵大人愿意陪他作,于是他愈发地骄纵,因为骨头疼,都不愿意下地走路了,每天被抱着上楼下楼,甚至退化到衣服扣子都不会扣,大早上爱德华出去锻炼也不让去,哼哼唧唧磨磨蹭蹭,把爱德华都快磨出火来了,偏偏可怜兮兮的样子,眼见着这家伙恃宠而骄,仗着爱德华心疼他,越来越不像话,爱德华都快束手无策的时候,好歹有个解闷的事情来了,杰斯他们第一次航海归来,带来了一个庞大车队的货物。

据说,还带回了两个差点被处死的人。

罪名是盗窃尸体。

第38章:归人

船队是在爱德华的领地港口靠岸,爱德华早早就听到了消息,唐飞柳也早知道这事儿,但是没想到杰斯他们回来的这么快——可能跟那帮财大气粗的海商往港口修建的水泥路有关。

总之杰斯他们赶着几乎可以蔓延到几个山头的巨大车队回来的时候,那大大的货车排成一列一列,只是都掩盖的很整齐,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杰斯他们到达城堡之时已经是夜晚,唐飞柳根本不知道,第二天他抱着爱德华睡觉,感觉到爱德华又要起身去锻炼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哼哼唧唧,最近已经是秋天,约克的秋天早晚开始冷,唐飞柳身上不太发热,离开了爱德华这个大火炉,一会儿就会冷下来,他整个人扭得跟条小蛇一样,巴在爱德华的身上不肯离开,爱德华被撩的心头火起,大手握住这不怕死的小家伙的腰,气狠狠地下手,落到腰上却是轻柔的仿佛羽毛,他轻声哄着迷迷糊糊的唐飞柳:“……要不就起床吧?早上赖丽为你做了鸡丝粥,还有香喷喷的苹果派,早点起床,嗯?”

“不……我不……”唐飞柳迷迷糊糊的,还记得讨价还价,“冷……”

他苦着脸,小脸皱成一团,开始降温之后,他就越来越讨厌出门了,最近连田地里面都不去了,城里也不去了,反正自从腿疼之后,什么雄心壮志都没了,每天就晓得窝在公爵大人身上,又懒又馋,幸亏公爵大人这会儿还不知道树懒是什么东西,否则一定怀疑唐飞柳是树懒成精了。

公爵大人倒是没觉得什么,就是觉得小孩没精神,看上去怪丧气的,就想找点什么好玩的让他开心一下,小孩子长身体都腿疼,公爵大人当然也疼过,也明白那种酸疼是不好受,不免就纵容了些,不过唐飞柳的好日子只过到今天为止了,因为他这个冒牌唐医生干到今天为止,这个时代的真正前锋人物已经出现了!

就是杰斯路上救下来的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一老一少,不是父子也不是朋友,据说是师徒,他们两人都十分清瘦,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都是红发鹰钩鼻,不是父子,却像是父子,尤其看到唐飞柳被抱着出来,那同时皱眉的频率,可谓是一模一样。

“兰斯,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杰斯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有些着急地看着唐飞柳,在海上飘荡了快一年,杰斯的红发剃的很短,身体还是十分健壮,整个人皮肤变成了小麦色,看上去倒是精神的像匹马驹一样,整个人散发出开阔豪迈的气质。

显然杰斯收获良多,各种意义上。

唐飞柳一眼就感慨这位朋友的成长,这会儿还算开心,打起精神回答:“没事,就是长个子腿疼,不想动,怕活动大了晚上腿更疼。”

“是哦,那你小心点,别下地了。”杰斯茫然地回答,他似乎在思考他当年长身体时候的事情,但是却没回忆过来,其实唐飞柳就是懒,他只是不好意思承认他自己躺多了,而爱德华又纵容他,让唐飞柳越来越懒得自己活动。

不过幸好,这会儿这两个被救下来之中的长者就不赞同地说:“这位小先生,您是不是最近吃不下饭,精神不振,每天昏昏欲睡,但是晚上觉又不沉呢?”

唐飞柳还没答话,一旁的爱德华就沉声替他回答了:“是的,这是什么缘故?”

“……缺乏运动。”新到来的医生眼里都是恨铁不成钢,说,“在这个身体还在成长的时期,如果长时间不运动,人类的肌肉和骨骼都会退化,各位富贵的大人们都觉得这样是好事,其实长此以往,会身体越来越差……”

在旁边听着的唐飞柳越听越心虚,心虚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说得对,人都有惰性,他玩累了,加上腿疼的这段时间,确实躺的多,加上爱德华是个纵容的家长,于是宠的他都快自己不能吃饭了。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旁边的人不提醒,唐飞柳可一点都没发现他的娇气——要知道就在前年,他在约克的时候,还记得每天早上起来晨跑呢!

堕落了!堕落了啊!

唐飞柳捶胸顿足,深刻反省自己,不但是他,爱德华也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宝贝这家伙,把他养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深刻反省之后,第二天早上,唐飞柳又在迷迷糊糊哼哼撒娇的时候,硬下心肠的公爵大人把他抱了起来,擦脸刷牙,换好衣服,带出了城堡,凉风一吹,唐飞柳再不情愿也只能彻底清醒过来了。

好久没活动,公爵大人也没去训练,而是带着他走出城堡,慢慢往山间小路走去。

幸好天边已经有鱼肚白,因此好歹山林小路还是比较敞亮,唐飞柳被公爵放了下来,牵着手慢慢往山顶上走,一路走,慢慢就出了一些薄汗,但是人却越来越精神,爱德华牵着唐飞柳走到开阔地方的时候,拿下羊毛围巾垫在平坦的石头上,抱着唐飞柳坐下来。

唐飞柳坐在公爵的大腿上,只觉得有点怪怪的,他挪了一下,天边的鱼肚白染上浅浅的橘色,而后,慢慢的颜色加深。

日出是让人极为感动的画面,尤其当你坐在人迹罕至的深林之中,四周只有偶发的鸟儿叫声,虫子还没醒过来,天边的色泽慢慢从清冷变得热烈,当那个咸蛋黄一样的东西露出一道缝儿,璀璨的光落满大地的时候,唐飞柳整个人被抱着调转了方向,他背对着阳光,初升的太阳光斑斓亮丽,照在唐飞柳金子般璀璨的头发上,爱德华抱着他虔诚地亲吻,从他的头发到眉毛、眼睛、鼻子……最后吻住他的唇。

“你就是我的太阳。”爱德华轻声呢喃着,他抱着唐飞柳,轻声说,“答应我,一定要永远停留在我的天空上,不要让我的世界暗淡下来,好吗?”

唐飞柳这才发现他最近蔫蔫的,其实让爱德华私下里担心了,他没想到这男人居然是这个狗脾气,轻声说:“平常横的很,怎么就不知道给我屁股来两巴掌,我不啥事儿都没了么……”

虽然嘴巴说的倔强,但是唐飞柳心里难受了,他摸了摸男人的大脑袋,轻声说:“是我不对,我就想让趁机撒娇,让你心疼心疼我……哪里晓得后来躺懒了。”

他亲昵地蹭着爱德华,显然对自己最近作天作地闹过头、而这个平常凶巴巴的男人却默默忍耐而感到不好意思,而且通过这件事情,唐飞柳知道了爱德华对他到底能纵容到什么地步,这会儿坚决告诉自己以后小作怡情,大作可要慎重了,这家伙看上去凶,对他这个宝贝蛋儿却是打也舍不得骂也舍不得,除了收利息的时候有点喊不住,其他时候都可好欺负了。

“你是不是特宝贝我啊?”唐飞柳心疼完,又忍不住嘚瑟了,他得意地笑,“你看我都不肯下地走路了,你还乐意天天抱着我上楼下楼上厕所的……你得稀罕我到什么地步,才能这么忍我啊?”

“……我很喜欢。”爱德华笑着回答,他的黑眼睛里面都是溺死人的温柔,他亲吻着唐飞柳,温柔地伸手抚摸他的腿,一边轻声说,“特别特别喜欢。”

尤其是全心全意依赖地伸开手,只能抱住他的样子,没有他的话,不能移动、不能活下去,娇弱又让人爱怜,永远……也离不开他的照顾。

唐飞柳得意地笑到一半,突然觉得有点冷,他打了个冷噤,然后往公爵怀里拱,跟知道人类的宠爱纵容,因此有恃无恐、无法无天的小奶猫一半,边作妖还边说:“好冷啊,你快抱抱我,我刚才吹到冷风了。”

爱德华的回答是用风衣紧紧裹住了这宝贝蛋,托着他看着日出,这宝贝蛋还不愿下地,非得他一路抱回到有人的地方,才撒着欢跑来跑去,显然是完全恢复精神了。

爱德华看着他微笑,虽然、虽然脑海里有很多黑暗的、无法淹没的欲望、无法消失的惶恐不安……但是,比起娇弱而又暗淡的兰斯,他果然还是喜欢这个如同太阳一般璀璨,带着光芒、能量四射的小家伙。

“不要离开我,兰斯。”他轻声呢喃着,黑眼睛一直深沉而纵容地看着欢快跑走的唐飞柳。

唐飞柳的懒惰和撒娇,都建立在有人愿意这么宠爱他、纵容他甚至暗示他,这种被人溺死一般的浓重爱恋,被人当做柔软的肋骨、心中软绵的暗伤一般呵护宝贝的感觉,是会让人上瘾的……就像是喜欢快乐高歌的小鸟,被剪断翅膀、有香甜的小米吃、有温柔的抚摸和照顾,不再会被风吹雨打……久而久之,它就会被驯化,有一天笼子打开,它也不会飞走了。

但是人和动物不一样,温水煮青蛙或者训鸟,或许能一时满足内心的掌控欲,能化解心中的不安……但是,能让一个人真正被驯化的,永远不是这些,而是真正的、包容甚至自我克制的爱。

“公爵大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唐飞柳歪着脑袋装天真,笑着说完撩人的话,然后转头继续欢快地奔向杰斯,大声笑着高叫:“杰斯杰斯,你带回了什么好东西,快告诉我!”

爱德华愕然地握紧了手杖,看着远处跑走的小家伙,他轻声对身后走过来的戴夫说:“戴夫……他感觉到了吗?”

戴夫已经老了,最近在建城开始之后,城堡的事物也跟着变多了,他很少随侍在爱德华身边,伊万丝也已经几乎成了唐飞柳的侍从。

可是戴夫不再如同以前一样担心了,他的孩子身边,已经有了陪伴的人,也许他们的道路没有那么顺遂,可是至少不再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寂寞。

戴夫轻声回答:“小兰斯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懂您的一片苦心。”

懂您是多么困难,才能压抑住在高塔之中滋生的黑暗和不安,懂您恨不得亲手撕掉他的翅膀、剁掉他的双腿的扭曲之爱,可是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也许害怕过,但是他还是如以前一样,颤抖着,还是伸出手,拥抱住了您残缺不安的灵魂。

因为他更懂您有多么爱他,才能一次次忍住亲手毁掉他的炽烈欲望。

第39章:高塔

杰斯这回回来带了很多东西,基本上唐飞柳重点提到的东西都带回来了,当然最大的意外之喜还是带回来的那两个医生。

他们在研究人类的身体,因为盗窃尸体被抓住,差点被当地的官员绞死,这两个人倒是没什么绝处求生的喜悦,他们说在他们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为自己信念而死的准备。

当然不用死是,能继续研究,他们也非常感激。

杰斯把他们带回来,也是因为觉得这两个罪不至死,而且他们说的很多话,都和小兰斯的理念一样。

这回唐飞柳可找到感兴趣的事情了,他和这两个人聊了很久,才发现这两个人大约就是西医萌芽期的人,而且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比较有实际操作经验,他们和唐飞柳聊了之后,也是瞬间就被唐飞柳口中的一些后世理论征服了,几人每天在城堡附近聊天谈话,一边交流经验,没多久这两个人就说要在这里定居,并且要建立他们自己的实验室。

这年头西医还没发展,基本上的外科手术看上去都像是邪教,但是架不住这两个人自己已经在动物身上干过接骨正骨的事儿,且他们对一般的感冒和伤口都似乎有所研究,据说两人甚至已经在研究羊肠输液的事儿。

唐飞柳现在财大气粗,痛快地资助了他们,对他们的要求就是给自己旗下的企业工人们提供免费医疗,这事儿工人们十分兴奋,这两人能得到采样的标本和愿意配合的人群,也是高兴的一塌糊涂,已经决定这辈子就扎根在约克进行研究事业。

医学的发展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出来的事儿,唐飞柳给他们也形容了药草,让他们顺便看看能否把中药草提纯高一点使用,尤其是一些日常生病会用到的药物,这两人被唐飞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最近疯魔一样,幸好唐飞柳给了他们去工厂蹭饭的木牌,不然这两人可能得把自己饿死。

安顿好了这两个人,唐飞柳就开始翻杰斯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了,金灿灿的玉米让唐飞柳恨不得马上跳起来亲杰斯一口,他用力地抱了抱杰斯,然后继续看,番茄玉米南瓜种子……出发前该叮嘱的都有了,但是那一窝半大不小的猪……唐飞柳就真的懵了。

“不是,你怎么把这些猪带回来的?”唐飞柳十分不解,深刻追问杰斯的心路历程。

“你不是说,我们这边的猪都是瘦肉,但是最好吃的还是白猪肉吗?!我看着猪是白色的!而且据说长得很大,最大能到我们这边猪的几倍大!最大的母猪据说有两百多斤!”杰斯显然也是个敢想敢干的,这时代的安全航海路线,美洲到欧洲的时间比真实历史上哥伦布的路程要短一些,但是也得是小半年,小半年的航海时间,特地带一窝小猪……唐飞柳都服了。

“等等,这窝猪怎么这么小。”唐飞柳算算时间不对,问杰斯,杰斯摸了摸鼻子,说:“我这不是担心吗,就带了怀孕的母猪和一些小猪……结果路上小猪长得太大了,船舱实在放不下……母猪生了猪仔之后死了……最后就剩这窝了……”

“……没事。”唐飞柳被这个逻辑征服了,他觉得杰斯真是个人才,敢想敢干不说,还特别心大,但是老天爷也给他面子,还真给他活着带回来了这些小猪,唐飞柳倒是不担心,他说,“没事儿,到时候和本地的猪杂交一下吧,杰斯,你太棒了!”

唐飞柳和杰斯聊得欢快,两人开始畅想肥嫩软糯的增强版红烧肉和猪油拌饭,唐飞柳口中的美食把杰斯馋的嗷嗷大叫,恨不得这窝从海上颠沛流离而来的猪仔能够一瞬间长大,然后变成桌上的美味。

显见着确实约克这些地方虽然制度落后,但一切都在悄然发展,爱德华在解禁一切,疯狂地发展自己的领地的时候,在其他地方,应该也有精明的领主在飞快地发展自己的势力,这个秋天,第二季土豆都要收获了,约克的冬天即将到来,杰斯带回来的玉米肯定是播种不成了,不过唐飞柳却在思考着,要不要搞点玻璃种植一下番茄。

他想吃番茄,特别特别想吃,番茄炒鸡蛋番茄炒辣椒、番茄意大利面番茄炖牛肉……蔬菜不能保鲜,杰斯他们只带回来了种子,唐飞柳这会儿眼巴巴地看着种子,恨不得现场表演生啃种子。

杰斯去了当地也没敢吃,美洲这会儿还没开始发展,大家都在和当地人做生意,除了土着就是被流放的犯人,治安乱的一塌糊涂,杰斯可不敢随意干点什么,这会儿好不容易回来,唐飞柳流口水,他流的比唐飞柳还厉害。

而晚上的时候,爱德华给了这些离家的下属们开了个欢迎宴会,骑士们围成一大圈,在他们的院子里面惊讶地看到了一栏栏放满要堆出来的面包、一大盆一大盆冒着香气的肉酱面,还有一盆盆热辣辣的杂锅下水,还有最后上的……最近公爵大人最爱的鸡蛋布丁。

这道甜点改良了传统的血肠布丁——唐飞柳听到是布丁,挖了一大勺,只吃了一口差点当场吐出来,却原来这个时代的布丁里面是用动物的血和内脏搅拌熬煮,那味道销魂的唐飞柳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他就直接在厨房捣鼓了一下午,捣鼓出了香甜的鸡蛋布丁来。

骑士们离家的时候,黑天鹅堡还是个孤零零的古堡,晚上打雷劈一道闪电下来都感觉有吸血鬼和蝙蝠要飞出来一样,回来之后,底下的黑天鹅城夜晚都还有酒馆的灯光闪耀,所有的人似乎胖了一圈,女人们更是裙子都焕然一新,若不是都是熟悉的面孔和熟悉的城堡,骑士们几乎要以为自己回来错了地方。

他们一直都算是能吃饱的阶层,也能在公爵的照顾下吃到最香甜的面包——但是今天可不一样,他们吃的面包比以前松软香甜,还有放了糖汁的派,咬一口上面的苹果香甜爽口,中和了甜腻……没有什么比一顿美餐更能给风霜满面的人安慰了,大家吃的捶胸顿足,杰斯大吼着:“我的天哪,我们到底错过了多少顿这样的好吃的!”

基本上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算半个吃货,骑士们本来已经吃不下,但是杰斯的呼喊让他们也觉得自己亏大了,顿时都纷纷再往自己的盘子里疯狂装意大利面和肉馅饼,像是要一顿把之前的亏空都给补上一样。

公爵在这个时候通常是最为大方的,他敲着杯子宣布,每个回来的骑士都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奖励——每人将会被奖励整整三十镑!

这可是一大笔钱!

骑士们虽然报酬优渥,但是也算是手头最松散的一批人,他们大多没有妻子儿女,没有家累,这个时代的骑士还不是浪漫的代表符号,而是一种战争储备,当然,在纳特以及纳特周边的帝国里面,因为经济的发展,战争已经越来越少,骑士们现在已经在渐渐退化,除了为了贵族妇人决斗已经没有太多表现自身的机会,但是在约克,在黑天鹅堡,看上去骑士们似乎还非常忙碌。

他们是爱德华从一次次战斗之中折服的下属,是爱德华各种意义上来说的、经历过生死的亲信,爱德华在夜晚的时候与他们大声谈笑喝酒,唐飞柳第一次睡在空荡荡的巨大主卧,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城堡里几乎没什么人在休息,除了他。

因为公爵大人不许他熬夜,说医生告诉他,熬夜会影响小孩长身体,天知道唐飞柳都马上要十七岁了!!!在这个时代,村里的十七岁的男人已经被视为大人,他们甚至有些人早已经有了孩子!

而唐飞柳,他这时候不能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听听骑士们海上冒险的故事,还必须要乖巧地一个人在这个黑黝黝的房间睡觉,唐飞柳本身就胆子有点小,他其实有点怕黑、怕一个人呆在房子里面,想到这个巨大古堡这一层就他一个人睡,房间越来越安静,月亮透过床幔的影子变换成各种形状,让人想起各种电视电影里说到的怪物……唐飞柳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精神,他裹着被子,翻身爬起来,就开始赤着脚一路往楼下狂奔。

然后,他下楼梯的时候一路滚下来,喝的半醉的公爵大人正因为不放心独自睡觉的小家伙,这会儿正准备上楼来看看,就看到一团裹着丝绸棉被的东西咚咚咚地滚下楼梯,在他的脚边停下。

爱德华低头看,唐飞柳躲在棉被里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阻挡住了他的去路,唐飞柳这会儿正害怕,又感觉到那东西悄悄靠过来,一把抓住了他。

“啊啊啊啊啊爱德华救命!!!”唐飞柳带着哭腔尖叫起来,然后听到了公爵大人压抑的闷笑声。

唐飞柳疑惑地扒开棉被,公爵大人灿烂地笑出声来。

唐飞柳被他抱着,感受到爱德华胸腔传递过来的震动,看着这个平日不苟言笑的男人突然放声大笑,顿时有些看痴了。

“爱德华,你真好看。”唐飞柳痴痴地摸着爱德华的脸,感觉到自己像是被色诱的昏君。

而爱德华显然是被灌多了,骑士们第一次喝到提纯过的高度酒,有些不知轻重,爱德华虽然已经习惯,但是这会儿显然也是被高兴的下属们起哄,喝的有些超出他的预计,他以为自己还很清醒,但是也许他的脑子已经醉的一塌糊涂。

他看着那金色的小脑袋伸出来,蓝眼睛看着他,他的天使伸出柔软的手轻轻抚摸他,像是圣子一般身带霞光。

爱德华黑色的眼睛突然变得深沉起来,他抱起他的天使,像是害怕惊吓到他一样,在天使的耳边轻声诱哄着说:“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嗯?”唐飞柳茫然地回答,然后就这么被裹着,抱着一路路过卧室,往城堡黑暗深处走去。

那地方是仆人们都很少提到的地方,是公爵大人被小心封锁的过往。

唐飞柳被抱着,闻着公爵身上的酒气,一路盘旋着走上高塔,推开铁门,走过包着铁皮的木门,唐飞柳越来越紧张,他紧紧靠着公爵,一路被抱到高塔之上、那仿佛监狱一样的小房间里面。

那里面,是非常狭小的空间,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木柜,角落处有个木桶,除此之外,这里一无所有。

不,还有大面大面墙的壁画,上面是金漆涂色,金发蓝眼的圣子披着洁白的袍子,伸展开巨大且洁白的翅膀。

唐飞柳愕然地看着这墙面,整个穹顶和四壁都是圣子或大或小的壁画,尤其是面对着床的那一整面,都是圣子温柔凝视的样子。

“我抓住你了……”唐飞柳这会儿才发现,爱德华似乎早已经醉的一塌糊涂。他的表情带着阴狠和疯狂,把唐飞柳从被子里面剥出来,爱德华握住天使瑟瑟发抖的手腕,把他抵在壁画之上。

他低下头,用力地吮吸啃噬这可怜的天使,听他细细地带着泣音喊着“爱德华、爱德华……”

他恍惚间感觉到天使在扑棱着翅膀,像是垂死的天鹅一般。

爱德华做了个漫长的梦,在梦里,他终于张开了恶魔的羽翼,他把轻颤的天使完全覆盖在自己的翅膀下,毫不怜惜地撕咬他,让他的蓝眼睛里全是泪水,然后他再一点点舔掉,让他的天使发出嘶哑的求救声。

可是被污染的天使是无法回到天堂的,他将永远留在恶魔的高塔之中了。

爱德华心中恶劣地想着,拉着天使纤细的腿,让他不得不慢慢被拉回自己的怀里,无论怎么哭喊,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40章:儿时

唐飞柳也在做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个小豆丁,迈着小短腿在庄园里面欢笑奔跑,梦中的父亲带着温柔的笑容,还有比自己大一点,穿着老式高领晨起服的男孩在大声笑着大喊:“兰斯,兰斯加油跑!”

“papa!Papa!!”梦中的唐飞柳奶声奶气地大喊着在前面假装奔跑等待儿子抓的男人,那男人笑着,哥哥在前面伸腿绊倒了爸爸,于是小小的唐飞柳终于如愿以偿抓住了爸爸,得意地笑起来,周围的仆人们都带着笑容,和唐飞柳记忆之中那些冷厉又刻薄的庄园记忆完全不一样。

唐飞柳就这么奇怪地一直在梦中长大,等他稍微大一些,就被父亲带着上了马车,哥哥给他塞小饼干,一边看他吃一边兴奋地说:“小兰斯,我们要去公爵大人的舞会了!”

“公爵大人?”唐飞柳吃着香甜的黄油饼干,一边茫然地眨巴着眼睛看来看去,他趴在马车上往外看,外面是碧蓝如洗的天空,万里无云,马车在山林之中穿过,路过广阔的草原,马车一路往前走,穿山越水……最终停在了黑天鹅堡外。

黑天鹅堡如名字所言,通体黑色,马车在几座山之外都能看到山崖上那伫立的黑色建筑,看上去仿佛沉默寡言又凶狠的野兽,唐飞柳有点害怕,他往后缩着,却被哥哥抱住了,哥哥也看上去有点害怕的样子,却抱着唐飞柳认真地说:“不要害怕,小兰斯,哥哥会保护你的。”

唐飞柳在梦中感到安心,这时候下来的父亲也握住了他的手,一家人快活地随着人流走入了城堡。

门口是管家在迎接客人,他们这样的小乡绅能进入宴会都已经是殊荣,当然不敢打扰,只是稍微说一两句话,就走入了公爵的宴会。

这回和上回的梦境完全不一样,唐飞柳的手始终被哥哥抓的死紧,哥哥还一直叮嘱他:“不要乱跑哦小兰斯,要和哥哥一起。”

这个梦中,哥哥对于兰斯的关切丝毫不假,看得出来哥哥十分喜欢兰斯,也十分照顾他,而唐飞柳也能完全感觉到兰斯对哥哥的信任和依赖,父亲则是温和大度的,虽然母亲故去,但是小兰斯显然得到了家人全部的爱和照顾。

唐飞柳还没来得及细思为何这境况会与后来完全不同,就被眼前奢华的宴会给震惊到了——说真的,乡村的社交季和真正城堡之中贵族的宴会是完全不一样的,乡村的社交舞会如果是带着田园的浪漫和少女般清丽的天真的话,那么城堡的宴会就是大气恢宏且浮夸奢靡到极点的。

唐飞柳被哥哥牵着,坐在一堆小孩子之中吃甜点,他看到了褐发雀斑的小男孩趾高气昂地被围着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唐飞柳吃东西吃的太过香甜,这褐发雀斑的小男孩似乎有什么不爽,他一把打掉了唐飞柳手中的小托盘,然后趾高气扬地对扁着嘴的唐飞柳说:“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王子,”旁边一个又白又胖的小男孩就马上拍马屁,一叠声说,“要不要我让人把这乡巴佬赶出去?!”

“为什么?!”却没想到,这个被称为王子的小男孩却说,“我只是想告诉他,他吃的东西一点都不好吃而已。”

“我觉得很好吃。”梦中的孩子眼泪顿时唰地流出来了,被娇宠长大的孩子可不知道面前的王子是意味着什么,他委屈的哭着,被自己的哥哥抱着,听到哥哥压抑又礼貌地说着:“对不起,王子大人,我弟弟第一次来宴会玩。”

他们所在的其实都不算是宴会厅,只是布置出来专门给孩子们玩耍的地方,里面有很多玩具和大量的食物,侍候的都是仆人,这群惹事的小孩虽然臭屁,但大多都是未来的帝国高层,往常他们都有自己的活动地方,像是唐飞柳他们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这群贵族小孩会来的,只是这次这群小乡绅的孩子所待着的区域是去花园的路上,于是唐飞柳就因为吃的太过香甜就这么让王子给削了一顿。

简直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但好在唐飞柳哭的伤心,哥哥却好歹也是继承人,从小就被教育过利害关系,这会儿彬彬有礼地跟王子道歉,虽然年纪尚小、看得出来是极力压抑怒气的结果,但是好歹王子和王子们的随从年纪也小,王子听到唐飞柳他哥的道歉,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咦,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绿色的?”

显然这个跳跃的思路让唐飞柳的哥哥也愣了一下,王子继续说:“你抱着的是你弟弟吗?为什么他的眼睛是蓝色,你的是绿色?”

“……生下来就是如此。”唐飞柳觉得他哥哥的语气十分茫然,但是这回答不知道哪里戳到了这个王子的笑点,这个王子于是哈哈大笑起来,瞬间十分欣赏地说,“很好,你可以带着你弟弟跟在我的身后,与我们一起玩耍。”

……这个思路就更为莫名其妙了!唐飞柳的哥哥显然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是知道贵族可不喜欢听到拒绝,于是唐飞柳收到了他哥“忍耐一下”的眼神,乖巧地点头,和他哥准备随侍在这一大串豆丁队伍的最后面。

“来我身边。”王子却一把拉住了唐飞柳他哥,围在王子身边的贵族小孩这才让了位置,王子显然是个思路十分清奇的人,他这会儿不知为何十分欣赏新的小伙伴,拉着他们去后花园玩泥巴,但是显然城堡的一切让王子已经越来越无聊,就在这时候,身后那个胖子轻声说:“王子殿下,您想去看看恶魔吗?”

“哦?”在花园里无聊的王子这会儿来了兴趣,他眼睛亮起来,轻声问,“是你最小的那个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父亲说,他只是借着母亲的身体诞生,但是他其实是恶魔,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那胖子小男孩像是害怕别人把他和那个恶魔提到一起一样,赶紧一叠声解释着。

唐飞柳这会儿隐约知道了这孩子到底是谁了,大约就是爱德华的大哥,只是他太过肥胖,现在又处于儿童到少年的过度期,因此看上去和成年后的爱德华并无一丝相似之处。

唐飞柳在梦中似乎分成了两个意识,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作为兰斯的幼小的他,这种情况玄而又玄,倒像是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挣脱一般,只是身临其境的感觉更强,更踏实,和之前梦到小兰斯的记忆、总有一种隔膜感完全不一样。

一行人说到恶魔,顿时都有了兴趣,王子一产生兴趣,大家顿时都前呼后拥着往城堡的深处走去。

“哥哥……我怕……”唐飞柳轻声拉着哥哥的衣摆,城堡的深处森冷且幽暗,塔楼深处高而小的窗户并不如居住区域那样采光良好,通风也很一般,因此泛着一股建筑物古老陈旧的灰尘味,让人只能想到多年前也许这里曾是骑士和敌人战争的地方,或是下人观看烽火的地方……总之都不会讨胆小的孩子的喜欢。

唐飞柳的哥哥也绷紧着下颚,他们在乡下的庄园里长大,接触的都是大面的玻璃窗户和乡村田园的家,唐飞柳的卧室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玫瑰花,庄园里面有天使的雕像和大片灌木围成的庄园篱笆墙,唐飞柳的父亲总说,当早上的太阳照耀,他蓝眼睛的小宝贝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仿佛天使从云朵里面醒过来。

而唐飞柳的哥哥就住在他的隔壁,两人在阳光明媚漂亮的环境长大,很难喜欢上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但是贵族们大多有自己的古堡,因此这帮贵族小孩似乎十分适应,他们一群人环绕高塔上去,然后来到了那塔楼顶上的房间外。

那房间被关着,房间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外面是个小小的可以称作玄关一样的东西,那里本来是给值夜的人轮流休憩的地方,而在这恶魔幼小时,被安排来照顾他的奶娘和下仆都在外面这地方轮流过夜,但此刻这外面没有任何人,放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有很厚的灰尘,显然这地方除了每日有人送食物过来,已经没有其他人关注了。

“你们要进去去看他吗?”小胖子神神秘秘地说,“我知道钥匙挂在哪里。”

他像是掌握什么珍禽异兽的商人,转动着他贪婪的眼睛在说话,带着一种炫耀和得意的表情,唐飞柳有些怕这个人,他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突然听到上方王子笑着说:“打开。”

小胖子赶紧摸到放台灯的地方,垫着脚摸了一会儿,果然摸下来一片钥匙,他把钥匙插进去,果然转开了那把大锁。

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是很久没上油润滑的艰涩感觉,一群衣衫华丽的小贵族站在门口,看到了那个黑漆漆的房间。

房间里面,有股破烂的霉味,床上,看不清五官、头发长乱的小孩缩成一团看着他们,没有人能看清楚他的表情和样子。

“喂,你们干什么?!”就在这时候,唐飞柳听到哥哥大喊,接着突然感觉到有人把他的手使劲掰开,他就突然感觉到身体被人一推,跌跌撞撞几下,身后的门猛地关上,然后,唐飞柳听到那王子和跟班们在外面发出的巨大笑声。

“王子殿下,我弟弟胆小,请您让我带他出来……”唐飞柳听到哥哥焦急地说着,然后就是王子殿下不以为然的回答,他漫不经心地说,“急什么,让我看看那恶魔会不会吃了这个孩子。”

唐飞柳害怕极了,他巴着门,还不到门把手那么高,顿时急的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王子殿下,请您放了我弟弟……殿下!”门外是哥哥焦急的声音,门内才不过几岁的小唐飞柳哇哇大哭,又害怕地往身后看,当看到床上那个黑峻峻的人影居然动了动的时候,吓得拍门大喊了起来:“哥哥、哥哥……哇……”

梦中那金发蓝眼的孩子吓得快要打嗝,门外和唐飞柳三分相似的哥哥绿眼睛里全是焦急,他知道不能和王子正面冲突,可是听到自己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候,到底还是孩子,下一刻唐飞柳听到门外传来王子的惊叫声,还有旁人的大呼声:“你干什么?!你不能这么对王子殿下……”

“你干什么!你这个乡巴佬!”王子殿下也在惊呼,然后唐飞柳听到了巨大的呼喝声,接着就是孩子们的尖叫,“快叫下人来,这乡巴佬把王子推下楼梯了!”

“王子殿下,王子殿下!”大家都在纷纷尖叫,门外乱成一团。

而门里面,唐飞柳大声哭喊着,丝毫没有发现,身后那个黑峻峻的人已经来到身后,伸出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

唐飞柳只觉得肩膀一沉,然后就看到肩膀上那只手,小小的孩子没受过那么大的惊吓,一翻白眼直接吓得昏了过去。

第41章:兰斯

昏过去之后,唐飞柳感觉到自己似乎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摸自己,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就看到面前黑发黑眼的男孩在痴迷地看着他,当看到唐飞柳睁开眼睛之后,他轻声艰涩地问道:“……你就是天使吗?”

他似乎常年不太说话,因此开始说的时候,语调有些奇怪,但是很快就越来越清晰熟练,他的手还在唐飞柳的身上摩挲,因为常年未曾梳洗,他的身上发出难闻的味道,他迷恋地抚摸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孩子,仿佛朝圣的门徒,他刻意放低声音轻声说:“……你不要害怕,虽然他们说我是恶魔,但是我不会伤害你的。”

看到唐飞柳虽然懵懵懂懂,但是好歹没哭,他又继续问道:“所有天使都像你一样香吗?”

唐飞柳不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但是他记得在庄园里,父亲会用柔软的布巾替他擦洗,他喜欢毛巾擦干身体那种舒适的味道,因为他生下来体弱,家人大多纵容他,所以唐飞柳身上确实没有奇怪的味道,反而有种牛奶和饼干的香甜奶味,闻着和一般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这会儿他不敢动,只敢哀求地眨巴着蓝色的眼睛,祈求地看着眼前黑发黑眼的恶魔,半响才抖着声音奶声奶气地说:“我不好吃,求求你不要吃我……”

他被王子在外面说的那句“看恶魔会不会吃掉这小孩”给吓坏了,这会儿说话的声音都在细微地颤抖,要是恶魔说一句“不”的话,他大概瞬间就能表演一个泪崩。

好在恶魔并没有这个意思,反而轻声安慰他说:“你别怕,我不会吃你的……你喜欢吃饼干吗?”

说着,恶魔看小孩快哭了,赶紧从床头那个柜子里面拿出一个铁盒,一打开,里面就蔓延出了香甜到馋人的味道,小孩儿的注意力就是这么容易分散,刚才还在害怕的小家伙闻到了香甜的饼干味,顿时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瞪大湿漉漉的蓝眼睛,嘴巴里分泌出口水,模模糊糊地说:“饼干……”

“给你吃。”恶魔显然虽然没有怎么清洁整理,看上去吓人了一些,但是除了神神叨叨之外,应该在这个高塔之上过的还行,他手臂有力气,身体不像是没有营养的样子,只是生活环境确实糟糕,且精神状态也十分糟糕,他痴迷地看着唐飞柳吃饼干,轻轻地抚摸他的金色头发,然后轻声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颜色。”

他陪小小的唐飞柳玩游戏,不厌其烦地陪小孩玩躲猫猫,小房间那么小,所以恶魔每次都能很轻易被逮到,但是轮到恶魔找人的时候,就要找很久很久,才能找到他。这是唐飞柳玩这个游戏最为有成就感的一次,他玩累了的时候,小脸上就红扑扑的,像是两团被染红的绯色云朵。

王子被打显然不是小事,城堡里的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时间来找他们,而唐飞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梦里,这位高塔上的年轻恶魔一直在陪他玩,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唐飞柳打着呵欠睡觉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害怕这个恶魔了,他听到恶魔轻声唱着一首十分难懂的歌,小心地晃动他,轻手轻脚的,像是害怕把这小天使惊醒得扑棱翅膀飞走一般。

他们一起呆了一天一夜,只是每次送饭的人来的时候,恶魔都很紧张,他捂住唐飞柳的嘴,不许他发出一丝声音。

梦中的小孩不懂恶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懵懂地配合,而恶魔每次都会先拿好吃的东西给他,然后一遍遍地问他:“你能不能留在这里?”

“好啊。”梦中的小孩童言童语,显然已经开始把恶魔当成了朋友,他甜甜地笑着点头,然后苦恼地嘟着嘴,掰着短短胖胖的手指数着数字说,“但是papa说,我们来这里参加宴会,只能待五天的时间,所以我只能陪你玩五天哦。”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吗?我、我可以给你所有的东西。”恶魔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他好像一无所有,顿时有点泄气,轻声说,“好吧,我知道你在天堂肯定有更多好东西。”

恶魔显然被这个发现打击到了,他沮丧了一会儿,又被小家伙使唤着把他举起来,试图看高高穹顶上那风口外面到底是什么。

人们找来的时候,唐飞柳正和恶魔玩到数数字的游戏,唐飞柳被一到二十给弄得迷迷糊糊,恶魔则是耐心温柔地一遍遍教他。

“爱德华,退到角落。”门外突然响起这个陌生的声音时,唐飞柳看到恶魔突然绷紧了身体,然后,恶魔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然后焦急地在高塔上转来转去,似乎想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

他被小心地放到了唯一的柜子里面,恶魔轻声说:“别出声。”

金发小孩茫然地眨巴着蓝眼睛,穿着层层叠叠蕾丝和绸缎的小礼服,坐在柜子里面,像是最顶级的玩偶,他认真地点头,严肃地答应:“嗯嗯!”

还以为恶魔在跟他玩什么新的游戏。

然后,柜子门被关上,里面的小唐飞柳听到大人们走进来的声音,严厉的呼喝声,还有怒骂声,鞭子破空的声音。

接着,柜子门被打开了,唐飞柳被人一把抱了出来,他茫然地看着父亲和哥哥都惊喜地轻唤他,哥哥的额头鼓着个巨大的包,上面已经结了血痂,显然这两天过的不那么顺利。

“不要,不要带走他……”唐飞柳顺着这个声音转过头去,就看到恶魔跪在地上,而老公爵手上拿着带着银刺的软鞭,恶魔的身上,已经被软鞭打的皮开肉绽,可是他却似乎习惯了一样,只是执拗地看着唐飞柳,他轻声哀求,“不要……”

唐飞柳动了动,下一刻却被爸爸狠狠地抱住了,他们都激动坏了,显然以为他受到了严重惊吓,然后唐飞柳就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似乎听到了恶魔在大吼着什么,然后就鞭子破空的声音,还有老公爵严厉的怒斥声。

唐飞柳被抱着走下高塔,当夜就连夜启程,离开了公爵的城堡。

而唐飞柳一觉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马车,此刻站在自己房间——现代的房间。

唐飞柳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烘焙,房间里面都是松软绵密的奶香味儿,“唐飞柳”把一整盘定型好的蔓越莓曲奇放到了烤箱,然后转过头来,对唐飞柳点点头,轻声而有礼貌地说,“兰斯,你来了,请坐下吧。”

唐飞柳瞪大眼睛,看着和现代的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说:“……唐飞柳?!”

“唐飞柳”温柔一笑,说:“没错,是我。”

“这、这是怎么回事?”唐飞柳茫然地看看自己,再看看面前的人,他有点迷糊了,结果“唐飞柳”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惊讶。

原来唐飞柳在中世纪睁开眼睛的时候,现代的唐飞柳也被人从河里救了出来,清醒了过来。只是和唐飞柳不一样的是,兰斯来到现代的同时,也恢复了全部的记忆。

“我们六岁的时候,你离开高塔后,因为惊吓和受寒,你开始发起高热……刚好在现代我也生病高烧……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换了个身份。”兰斯认真地解释这一切的根源,他看着唐飞柳,轻声说着之后唐飞柳不知道的一切,“当时我们都忘了这些事情,但是和爸爸妈妈不一样的是,道格先生和你哥哥认为我是恶魔,吞噬了你的灵魂,寄居在你的身体里……他们想要自己的儿子和弟弟回来,不敢上报教会,只能偷偷关着我,私下请人驱邪……”

那段往事显然不那么快乐,兰斯虽然口里说的十分疏离,但是眼里有些泪花,显然来到现代也没改变他纤细的灵魂,唐飞柳听着小兰斯经历的一切,终于慢慢恢复了记忆。

他脑海之中划过一幕幕画面,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兰斯,半响才愕然地说:“……所以说,我不是365bet体育在线,我们只是凑巧又换了回来?”

兰斯点点头,轻声说:“你就是兰斯,我就是唐飞柳……虽然我这些年可能过的不那么愉快……但是,我也很谢谢你在我回来之前所做的一切,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那么难过,我很喜欢我们的朋友,虽然之前我闹了不少笑话,但是他们都很关心我们……还有,我很对不起你,我把一切弄得太糟了,父亲去世了,哥哥一直都再也没笑过……”

“不不不,是我对不起你。”唐飞柳茫然地说着,他呐呐地说:“我其实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一直觉得一切好像是个梦……我的天啊,所以这才是我的人生?所以我才是兰斯?”

“是的,你是兰斯·道格,你出生于约克,你的家人都很爱你,无论是约克的,还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他们都爱我们”兰斯看着唐飞柳,轻声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梦,但是我很高兴能看到你,如果你真的在这儿……兰斯,虽然我经历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但是我依然很高兴有这么一段奇遇,希望你在约克过的好。”

“我、我也是……我的天啊,我居然就是兰斯……”唐飞柳这会儿被震撼的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他突然手足无措地摸了摸口袋,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金色的袖扣来,他递给兰斯,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谢谢你……”

兰斯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然后只摸出来一个一块钱的硬币来,他不好意思地摊开手,说:“……对不起,我只有这个。”

唐飞柳拿过那枚一块钱硬币,环视着周围熟悉的房子和家,然后突然听到有男人迷糊的声音——穿着睡衣的高大男人从客厅走进来,抱着“唐飞柳”就一阵猛亲,迷糊地问着:“宝贝,你怎么大半夜烤饼干?”

那男人看上去像是混血,高大健壮,兰斯有点不好意思,接着那男人就干脆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带着调情的迷糊撒娇声说:“是我的错,来让我好好陪我的宝贝运动一下,你就能睡着了。”

“……你看起来很幸福。”唐飞柳尴尬地说着,然后他看到周围一切在变淡,唐飞柳赶紧挥了挥手,说,“再见,唐飞柳,祝你幸福。”

“你也是,小兰斯。”唐飞柳对他挥挥手,被抱了出去。

周围的一切幻境褪去,唐飞柳睁开眼睛,他抬起手,摊开手掌,发现手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一块钱硬币,熟悉的菊花图案,熟悉的一切。

熟悉又陌生。

唐飞柳叹了口气,他脑子乱的一塌糊涂。

第42章:往事

唐飞柳才醒过来,还没有来得及怅然若失,刚弄出这么一点动静,就听到伊万丝在外面毕恭毕敬地问:“兰斯先生,你醒了吗?”

“是伊万丝吗?”唐飞柳茫然地问,“你在外面?”

伊万丝这才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托着帕子和银盆的侍女。环视四周,似乎这里面的布置都还是熟悉的景象,而爱德华自从和他一起住之后,是从不允许任何人再踏入他们的房间的,唐飞柳顿时疑惑地说:“伊万丝,这是怎么回事?”

垂着眼睛轻轻替唐飞柳擦脸的伊万丝轻声说:“公爵大人今天天未亮就连夜离开了城堡,似乎是查理王子在王宫急招。”

“什么?!”唐飞柳惊得整个人坐起来,然后突然感觉到了有点什么不对劲,他低头看自己露在睡衣外的皮肤,上面满是吮吸的青紫痕迹,唐飞柳想到了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紧张地挪了挪屁股,然后放心地喘出一口气来,拍了拍胸口说:“幸好幸好。”

幸好没真的做到最后,虽然大腿根有点火辣辣的疼,显然皮肤可能磨破了,身上还有些太过用力被咬伤的淤痕,但是好歹没有真的发热或是受创的风险。

唐飞柳想到了昨天的夜里,爱德华喝的微醺的表情和后来做的事情,表情顿时有点尴尬。

昨天的事、梦中的一切过往……唐飞柳这会儿脑子里面乱的一塌糊涂,他努力让自己理清思绪,问伊万丝:“公爵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说是在您的生日之前,一定会回来。”伊万丝认真地回答唐飞柳,一边利索地给他洗好了脸,准备换上的晨间服已经放在床边,唐飞柳赶紧说,“我先去泡个澡,你先下去吧。”

伊万丝点点头,悄然地带着侍女出去了,唐飞柳下了床,往镜子边走去,镜子里穿着褶皱蕾丝睡衣的男孩金发蓝眼,带着一种纤薄脆弱的少年感,不过那只是一种第一感觉,实际上唐飞柳在营养丰足的这一年多里,已经长开了许多,只是大约他的眼神太过纯澈的关系,总让人有种年幼的错觉。

这会儿唐飞柳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看着那些斑驳的吻痕……连脚背上都有……唐飞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大型动物狠狠地舔舐啃咬了一整遍,然后又被依依不舍地放过,唐飞柳想起来昨天夜里公爵呢喃的“不许你走”,还有那些沉迷的迷恋、带着不安的破坏欲和狂乱……

这会儿唐飞柳才隐约弄明白了一切的根源。

为什么公爵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那么快就迷恋上他;为什么他对公爵有那么熟悉的亲切感……以及,公爵大人的心结。

唐飞柳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对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说:“兰斯……你怎么办?”

唐飞柳不知道。

因为这时候他才发现,他对这个世界一直是有一丝疏离感和不安感的,他做一切都不那么谨慎,做什么都潇洒且赤诚,不只是因为他的性格如此,也是因为唐飞柳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自己并不真的属于这里,他可以在这里安家立业,在这里做很多很多事情,但是他没有一种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归属感,没有那么踏实的忧虑和奋斗的根源。

这也是爱德华一直内心有隐忧的原因之一,虽然唐飞柳自己没发现,但显然公爵大人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但爱德华一贯是个压抑的人,他不太善于表达,且根据唐飞柳现在完整的记忆……当时高塔之中的爱德华显然濒临精神崩溃,那时候的爱德华整个人眼神和神态都有种疯狂执拗的表情,一看就和正常人不一样,也是,如果自小在高塔之中长大,就算当时有戴夫这个管家帮助、有约瑟芬的授意,爱德华没有真的受到饥饿和苦寒,但是内心的寒冷和孤独可不是食物能够填补的,也不知道后来爱德华是遇到了什么,才会变得到现在这样正常。

不,或许爱德华还是那个爱德华,他的心还在高塔之上……

唐飞柳漫无目的地想着,伊万丝退下后,他并没有泡澡,他穿上晨起服,打开房门,一路往城堡深处走去。

和记忆之中一样的路线,就算整改之后也无法消除城堡深处那股萧条冷厉的味道,伊万丝没有出声,只是忠诚地跟着唐飞柳,显然公爵大人百忙之中离开时,对这位忠诚的仆人下了死命令。

“你不要进来。”直到走上旋转的高塔楼梯,到达囚禁爱德华的高塔之上时,唐飞柳才轻声说。

“遵从您的旨意,阁下。”伊万丝认真地回答,他眼里带着忧伤和淡淡的惊惧,显然对这个地方有所了解并且不那么喜欢,他担忧地看着小兰斯,忍不住僭越地说了一句,“公爵阁下可能……算了,小兰斯,我会一直在外面等你。”

伊万丝显然是想提醒他,这是爱德华最为私密的自留地,可是伊万丝只说了半句,就明白如果这地方真的有人能走进去,那必然也只有唐飞柳,所以他停下了劝告。

唐飞柳对他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如梦中一样,门发出粗嘎刺耳的声音,然后慢慢打开……里面的摆设还是和梦中一模一样,床、柜子和藏在角落用于便溺的小木桶……除此之外就是满眼铺天盖地的圣子像。

唐飞柳看着这个黑暗闭塞的房间,想象着如果他自小如同被囚禁的野兽一般在这个地方长大……他不可能做到如爱德华那样行为举止如同常人,唐飞柳在小床上坐了会儿,打开柜子门看了看,里面和他梦中一样,还叠放着一些衣服,都十分破旧,带着一种老旧时光的局促感。

唐飞柳拉开了床头柜,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铁皮盒子,他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几块凌乱散乱的饼干……这些有意义的东西,全部都从未移动过,仿佛随时有人要回到这里,把自己关起来,继续独自在这里寂寞死去。

唐飞柳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模糊,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慢慢从眼里流出来,他放下饼干盒子,拉开上面的柜子——那里应该放着书本或是什么杂乱的一些小东西,年轻的恶魔曾把它们当做玩具给幼时的他玩,唐飞柳甚至还记得那些杂乱玩意儿的样子。

可是唯有这个地方改变了,唐飞柳打开那柜子,吓得瞪大眼睛——他看到了一条血迹斑斑的鞭子。

鞭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上面镶嵌着银刺,斑斑血痕有新有旧,唐飞柳拿起那条鞭子,入手十分沉,唐飞柳根本不能完全提起来,鞭子把手用皮料镶嵌,根部烫着熟悉的公爵家徽——盘绕在荆棘上的蛇。

唐飞柳这才发现有些血迹比起来十分新。

他想到了爱德华总是穿的整整齐齐的衣服。

曾几何时唐飞柳以为那是爱德华在控制自己,而在这一刻,唐飞柳有了十分不详的预感——爱德华一直是如何告诫自己忍耐的呢?他是如何一次次面对自己无知的挑逗和挑衅的呢?

或许爱德华什么都不做,并不只是因为他的身体,或许在内心最深处,爱德华害怕拥有他,就像他害怕在高塔之上曾出现的那个金发天使,最终被人抢走一般。

唐飞柳思考一切的细节,那些未曾察觉的记忆随着熟悉的场景一次次地回放,唐飞柳转身看壁画上各种各样的圣子,他猛然明白了一个细节——圣殿宣扬的圣子是金发、金色的眼睛,如同阳光普照世界,带着威严和光芒。

可这个高塔上,所有的圣子都是碧蓝碧蓝的眼睛,仿佛最晴朗天空一般纯澈的蓝,因此圣子的威严变成了澄澈的温柔,让人被注视时,仿佛被碧蓝的天空所包裹。

唐飞柳捂住了嘴,眨巴着和圣子一模一样碧蓝的眼睛,透明的泪水从蓝眼睛里面一直扑啦啦掉下来。

而这时,门打开了,外面是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戴夫,他看着唐飞柳,轻声说:“……公爵大人让我别让你过来,这回我这个老家伙自作主张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飞柳脑子里面的信息撞在了一起,他看着戴夫,轻声说,“戴夫爷爷,爱德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365b体育在线投注唐飞柳也和所有人一样,都以为黑公爵生而不凡,他没有软肋,所有的一切过往都只是注定他未来辉煌的勋章……即使后来和爱德华相爱,那种不真实的不安感也让唐飞柳故意不去探寻爱德华的过往。

他对一切都太乐观了,他以为那些黑暗的高塔岁月最多是孤独,而唐飞柳也在竭力遏制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漂浮不安感……他们两人隔得那么近,他们彼此吸引相爱,可是在心灵之上,他们反而隔得越来越远。

唐飞柳一直在竭力不去想自己应该属于哪个时空,原本的小兰斯少爷去了哪里,他占用了这个无辜之人的身体……他用焦急的脚步去报答这个时空,去解决饥饿和寒冷,努力建造水利和加快脚步寻找食物……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工作狂,只是因为不安而已。

他觉得他欠那个小少爷的,可是他不敢深思,因为他不敢再死一次,不敢再让黑暗剥夺自己的意识……那种感觉有一次就已经足够让人心有余悸很多年了。可是唐飞柳的性格又是比较纤细的,所以他把那种歉疚的感觉代入到这个时代,他那么忙碌,什么都不敢拥有……因为他觉得自己立身不正。

于是唐飞柳没有发现,爱德华也在不安,那些黑暗的岁月随着他出现想拥有的宝物时,就在梦中如同梦靥一般不断地卷土重来。

“……公爵阁下小时候,可能比众人听说的更为艰难一些。”戴夫看着这四周的一切,开口就爆出一个重磅消息,“苏珊嬷嬷在的时候还好,苏珊嬷嬷去世之后,爱德华就开始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苏珊是爱德华母亲约翰娜死前指派的奶娘,也是因为她,爱德华的童年过的还算正常,因为苏珊是唯一敢顶撞老公爵、而老公爵也不敢下手的下人——苏珊是约翰娜的奶娘,也曾是皇后约瑟芬的奶娘。

这样的身份给了苏珊底气,且苏珊身负约瑟芬的命令,她成为了幼小爱德华的保护伞,她原本是个虔诚的教徒,老公爵曾以为苏珊会厌恶这个孩子,可是苏珊却把自己的十字架摘下、藏了起来。

她在的时候,爱德华虽然在高塔之上,可是偶尔还能被抱着下来晒太阳,偶尔在高塔下围起来的花园里面散散步……可是没几年,在爱德华稍微大一些,苏珊去世了。

她本来年纪就太大了,虽然身体还好,但是她太内疚了,她在自己的信仰和自己真心爱如孙儿的孩子之中被拉扯,已经太过疲惫。

在某个寒风凛冽的冬日,下人们过去为苏珊嬷嬷打开门,就发现她手握着十字架,已经安详地永远长眠了。

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下人们把这件事情传了个遍。

爱德华是最后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我们都不知道,在苏珊去世之前,公爵阁下曾悄悄见到过苏珊向神父忏悔过自己有罪……”戴夫说到这里的时候,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苏珊让神把怒火全部降给自己,以求赦免小爱德的原罪。”

“然后她就去世了?”唐飞柳本就难过,这会儿更是要爆泪了,他说,“这不公平,爱德华才不是什么罪人。”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一瞬,苏珊嬷嬷是个虔诚的教徒,真要说起来,生活对她才是最为不公平,她奶大的女孩死去之后,最不放心的孩子竟和她的信仰背道而驰。

她是爱德华心中最初的温暖,也是爱德华日后精神崩溃的原因之一。

虽然苏珊极力避免,可是她知道的故事大多都与宗教有关,大多都是天使爱人的故事,苏珊嬷嬷总会一遍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天使,但是小爱得,你要做一个好人,不然天使就会飞走,不再陪在你的身边。”

这些故事温暖了小小的爱德华,让他的黑眼睛里面有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天真和企盼,可是这些故事在苏珊死后,就成了折磨小爱德华的梦靥——他是恶魔之子,根本不会有属于他的守护天使,他生来克母,无论是生母还是照料他的乳母。

他于肮脏污秽之中诞生,来到人间,必然成为祸乱。

而与此同时,没了苏珊压制的老公爵的孩子们,开始是好奇,后来则是把这高塔上肮脏污秽的恶魔当做了游戏,一次次来挑衅围观,被苏珊养大的那个也曾可爱单纯的爱德华慢慢消失,最后变成了阴暗沉默的怪物。

那些残酷往事第一次摊开来说,搭配呼啸作响的风,经过多年,依然让人骨头都冷厉的慢慢发寒。

第43章:来处

人就是这么奇怪,老公爵对爱德华绝对不算是个好父亲,甚至不算是个父亲,但是对其他几个孩子,却几乎有求必应。

于是几个孩子都被养的刁钻骄横,甚至连几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老公爵都给了钱给了华服美居,安顿的十分优渥舒适。

唯有对爱德华,老公爵不但冷漠,甚至凶狠。

当他第一次发现几个孩子去高塔上欺凌恶魔的时候,他拿起了那条对他来说已经不算轻的鞭子,狠狠抽了爱德华一顿。

边抽还边大吼着:“你这个恶魔,休想污染我的孩子!”

他把抽打爱德华当做了一种驱邪的方式。

在这个时代,贵族之间通婚极为混乱亲密,法皇宫的直系甚至被后世的精神学家推测有家族遗传性精神病——老公爵显然也是标准的蓝血贵族,这可不是什么搞笑的中二宣言,在这个时代,贵族们十分注重血统,他们觉得血统才是一个人高贵的根源,那些下等人就算富可敌国,也比不上一个穷困破落的贵族。

而显然不但是贵族们这么觉得,所有人都这么觉得,所以商人有钱了会竭尽全力娶一位有贵族头衔的小姐,以此抬高自己的门楣,为此就算那位贵族小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都能忍耐。

但贵族们基本不对下联姻,甚至在约克前些年的时候,当商人还没有那么富有之前,贵族和一般人通婚甚至是不被允许的,也就是不合法的存在。

说这么多,其实在唐飞柳一连串地听下来,他觉得老公爵很可能也是多代近亲婚姻、导致精神不对劲的产物。

老公爵是认真觉得爱德华是恶魔,他可不是开玩笑,他用镶嵌银子的鞭子抽打这个恶魔,甚至曾亲自动手,想要把银匕首扎入爱德华的胸腔,以解脱这个被恶魔附体的孩子的痛苦。

这一连串的虐待和苏珊的离去,让爱德华陷入了绝望,就算戴夫一再努力,爱德华依然越来越疯癫,他曾真心实意以为自己是恶魔,居住在地狱,他产生了幻觉,害怕光和任何人,他拒绝任何人靠近,甚至试图攻击撕咬来殴打他取乐的兄弟。

虽然这换来的又是老公爵的驱邪毒打。

那些过去戴夫并不细说,但是只是一些边角料,依然听得唐飞柳心惊胆战,老公爵的疯癫扭曲,爱德华的混乱和绝望……幸而戴夫说着说着,脸色慢慢柔和,他轻声说:“然后公爵阁下遇到了一个孩子,那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他于一场宴会之中,被乡绅父亲带来,长得像是壁画上的小天使……那孩子的来历公爵大人不知道,可我知道,那就是你……乡绅唐爵·道格的儿子——兰斯·道格。”

“……可是,”唐飞柳茫然地看着戴夫爷爷,他被戴夫的话给震到了,他呐呐地说,“我当时什么都不懂,我只是陪爱德华玩了一天游戏,还都是他哄我……”

“这就够了。”戴夫握住了唐飞柳的手,认真地说,“公爵大人当时精神有些糊涂,后来很长时间他才慢慢好起来,他一直说自己遇到了自己的守护天使,他被神赦免了罪恶。”

原来在爱德华心中,那段往事是这样的。

那个小小软软、金发蓝眼的孩子被精神错乱的爱德华当做了一段神迹,难怪爱德华一直对天使有那样炽烈的向往,难怪爱德华总是那么迷恋地看着他……唐飞柳现在懂了,因为爱德华虽然随着整个人好起来,忘却了那段往事,但是记忆深处却一直埋藏着关于守护天使的印象。

他生而为恶魔,却一直仰着头,希望能被光芒照耀,希望能褪去污秽,不再堕入印象中那个黑暗痛苦的地狱。

这才是真正的爱德华,只是他虽然失去了一切记忆,可是却一直深深记得自己的守护天使被人夺走的画面——纵然他后来恢复了正常,却永远记得失去的不安感。

“戴夫爷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唐飞柳环视着这里的一切,他慢慢表情坚定起来,他轻声说,“我、我……我想给爱德华写封信。”

那个晚上,主卧一直亮着灯,唐飞柳甄字酌句地慢慢写着那封信,一边写,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第二天当信和其他文件一起被专人带着出发之后,唐飞柳在卧室呆了很久,突然问伊万丝:“……第一场冬雪还有多久?”

“应当还有一个多月。”伊万丝看了下外面的天气,轻声问,“阁下,您想出去玩吗?”

“伊万丝,我想回一趟家里。”唐飞柳看着伊万丝,轻声说,“爱德华不在这里,你没必要这么称呼我。”

唐飞柳的话让伊万丝脸上带了一丝笑容,他咳嗽一下,轻笑着说:“我忘了告诉你了吗?公爵大人让我成为你的贴身男仆……我已经不属于公爵大人了。”

“什么?!”唐飞柳这是真的震惊了,他愣了下,半响才说,“……那他自己独自去了皇宫?”

“恩,带着杰斯。”伊万丝轻声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这两天没找到空隙和你说这些……”

“我知道。”唐飞柳说,“问题是他带着杰斯干什么,杰斯不是骑士吗?!他怎么会成为贴身男仆……所以查理王子出事是真的?!”

说到这里,唐飞柳顿时脸色变了,皇宫出事可不是小事,爱德华独自出发,除了带着保护自己的骑士队伍,还带着在约克长大、不为纳特皇宫熟悉的杰斯假扮成贴身男仆,还带了一群训练过的仆人……他到底是去干什么?

唐飞柳还没来得及担心,伊万丝就说:“没事,只是以防万一,公爵大人一直都是这么小心谨慎……皇宫有些人不是非常喜欢黑公爵,大人也只是为了小心行事。”

“每次都是这样?!”唐飞柳看到伊万丝点头,顿时越来越心疼爱德华了,他脸色变了吧,然后说,“好吧,那我还是等爱德华回来……既然还有段时间才下雪,我必须要回家一趟……我的家里这里并不远,一个多月足够来回了,你可以陪我去吗?”

“我的荣幸,阁下。”伊万丝笑着回答,其实从公爵身边被赐给唐飞柳,这可不是个好活儿,但是如果这个普通的绅士是公爵放在心尖上的人,那么显然这次职位变动将会给伊万丝更好的未来——其实伊万丝也早已经预感到了这次变动,他为了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很久。

这变动一点都不委屈,甚至是伊万丝暗地里争取了很久,才得到公爵的首肯——约克所有人都想一直待在这位天使身边,因为他可不只是外表美丽,在传言之中,他有一双点石成金的手,有一双能看到未来的眼睛……他的赤足踏在哪一片土地上,哪里就会获得丰收。

伊万丝一直在兰斯身边,他当然知道传言言过其实,但是他又是最知道传言真实性的人,莉莉、斯图尔特,黑天鹅城的所有人……乃至于约克,曾出现在这位尊贵的天使身边的人,谁不是过的越来越幸福呢?

伊万丝从不信任虚无缥缈的神,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好吧,那你知道从黑天鹅堡到奥尔维诺的路吗?”唐飞柳紧张地说,“我家就在奥尔维诺的瓦拉尔河边,那里有个小镇,叫瓦拉尔镇,我家就在镇上。”

“当然,这段路我没走过,不过城堡里一定有人走过……这些都不必您担心,尊贵的阁下,我会解决这一切。”伊万丝眨眨眼睛,对唐飞柳说着。

他说起这些,真是神采飞扬,充满了自信。

唐飞柳看着伊万丝,感激地说:“谢谢你,伊万丝,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伊万丝看着唐飞柳,好一会儿突然一笑,摇摇头说:“我会的,谢谢。”

说完,伊万丝点点头,下去忙碌了。

直到伊万丝离开了好一会儿,唐飞柳才想起来,伊万丝整个人换了装扮,不再是两人流连于乡野间的那副落拓装束,伊万丝穿着标准的男仆服侍,举止又瞬间回到了彬彬有礼。

他似乎能随着身份的变幻,随意切换成任何样子,唐飞柳心中感慨。但是又很疑惑,因为伊万丝从不掩饰他野心勃勃的眼神,唐飞柳知道他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愿望,以至于伊万丝能做好公爵的管家,却也从不沉溺于这样的权势。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心胸,可是无论唐飞柳怎么试探,伊万丝都未曾真正说出来过。

不过虽然这事儿神秘,唐飞柳想了一会儿,也过去了,他更紧张地是他要回去这件事情——在记忆中,兰斯的哥哥亚历山大·道格可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他金发绿眼,身材挺拔高大,热爱打猎和骑马,对于家族的产业打点良好,但是生性不苟言笑,嘴角微微下垂,只要不笑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冷酷的味道。

这是唐飞柳绝对没有的气势,事实上小兰斯在亚历山大面前乖得就好像鹌鹑,可是全瓦尔拉镇的人都知道,道格两兄弟的感情极差,亚历山大生性冷酷,对自己的弟弟丝毫不留一丝情面。

如果是前几天跟唐飞柳提起家人,唐飞柳一定会说:“……他们在二十一世纪过的很好,感谢您的关切。”

但是现在,唐飞柳十分迷茫,他知道自己是兰斯·道格,可是他重要的人格形成时期都在现代,他内心依然觉得自己是唐飞柳,只是他接纳了他同时也是兰斯的事实而已,梦中匆匆一面,当了十年的中世纪小少爷的兰斯,这会儿活在现代社会的兰斯估计也有同样的烦恼吧?

唐飞柳不知道,只是他其实也觉得这事儿不那么差……好吧他承认,其实他激动坏了,那些记忆回来之后,唐飞柳又是内疚又是高兴,很难形容那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因为内疚父亲死去,他临死都在担心真正的儿子在哪里,而这些年哥哥也过的不开心;可是另一方面,那种一直以来的不安感觉渐渐褪去了,就仿佛漂浮在空中的人扎根于大地之上,有了凭借和勇气。

他属于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属于他,他有来处,有家人……这种感觉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也不会懂。

总而言之,唐飞柳知道他必须得回去,那是他的哥哥,从小牵着他长大、照顾他的哥哥,他找了那么多年,唐飞柳觉得自己真是太混蛋了,因为没有记忆,他来到这个时空两年多之后,才打算回家看看。

唐飞柳第二天就出发了,伊万丝把马车打理的很舒适,从黑天鹅出去的路还算坦荡,唐飞柳看着窗外的风景和碧蓝的天空,整个人激动不安,却又充满了期盼。

如同每个和家人分别后,回家的游子一样。

而另一边,公爵坐在皇宫某间会客室。

打扮光线夺目的约瑟芬皇后摇晃着羽扇——皇宫之中显然没有真正的冬季。她看着室内怒放的黄玫瑰,慢条斯理地轻声说:“爱德,听说你的城堡之中,有一个金发蓝眼的小行政官,很得你的喜欢?”

“姨母,”爱德华显然并不喜欢这个话题,他轻声喊了一句约瑟芬皇后,说,“此刻显然不是关注我的领地官员的好时机。”

“……他只是你的官员吗?”约瑟芬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不娇弱,反而有种硬朗的迷人风采,像是怒放的红玫瑰一般,有种妩媚和刚毅并存的矛盾美丽。

她听到爱德华的回答,脸沉下来,带着威胁低声说,“爱德,不管你作为你的姨母还是作为你的伙伴,我都要认真地警告你,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给圣殿,查理还等着他们的支持,你懂吗?”

爱德华深深呼吸,黑眼带着淡淡的怒意,轻声说:“……可是姨母,你得明白,被人抓住和男人接吻的人,正是你的儿子查理。”

两人对视,仿佛两头狮子一般,都是气势轩昂,一时之间,竟是谁也不肯让谁。

第44章: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道格听说有访客的时候,自己都十分疑惑。

他虽然应酬得体,但是他自己知道,他可不算是受人欢迎的性格。因为对待弟弟太过冷酷,整个瓦尔拉镇的人对亚历山大都颇有微词——要知道虽然习俗一直是这么延续,长子能够继承全部财产确实是规定,但是一般长子继承了财富,对自己的亲兄弟姐妹都会有一定的帮助,这也是约定俗成、绅士们必须要遵守的规矩。

可是亚历山大可真是太粗鲁了,他把自己的弟弟赶出了庄园,据说只给了五镑安家费,连弟弟的东西都没能全部带走——那可怜的小家伙被赶走的时候,连匹马或者是马车都没有,就只是提了一个孤零零的小皮箱,茫然地走出了瓦尔拉镇。

偏偏小兰斯虽然不太经常出现,却实在是个样貌就让人怜惜的孩子,他茫然欲泣地走出了道格的庄园的样子,几年之中,还有人在私下窃窃私语。

连瓦尔拉镇的人都忘记了儿时的他们感情有多好,小亚历山大总是牵着自己的弟弟走在花园里面散步,而他们的父亲唐爵就在旁边看着,虽然缺少了女主人,但是这一家人感情非常好,老道格把两个儿子照料的十分活泼可爱,也一直没有再续娶。

但是后来,唐爵·道格先生带着孩子从黑天鹅堡回来之后,道格家的一切就开始慢慢变化,小兰斯的风寒发热过去之后,据说因为体弱之症加重,从此就很少再出现在大家面前。

但是老道格依然会带他们出去,偶尔会走很远,庄园的事物大多都交给了管家代管,一家人神神秘秘,直到老道格去世,亚历山大接手庄园,道格家还是这样的气氛。

因此亚历山大进入社交季之后,虽然表现正常,但是附近的姑娘们都不肯和他约会,因为他们觉得亚历山大不近人情,原本样貌就是冷厉刻薄的样子,稍微冷着脸都让人怀疑是否在琢磨什么阴谋,加上那刻薄地驱逐亲弟弟的事迹,同等家境的家庭根本也不会考虑把女儿嫁给他。

而亚历山大本人似乎也不太急于这些,他每天安分地打点自己的地,固定时间看书和上山打猎,他有自己的林中小屋,有自己的骏马,每年砸下大量收入在这些上面,似乎从未考虑过他现在最应该干的事情——比如给道格家族添一位少爷之类。

也因为亚历山大的行事,愈发与镇上的人有了隔阂,大家只是维持着表面的交际,除了缴纳税收的时候有行政官上门,亚历山大基本上全年没有别的访客。

“访客?我今年已经交够税了!”因此在听说有访客的时候,亚历山大对自己的贴身男仆诧异地说。

“先生,来的是您的亲弟弟兰斯先生。”亚历山大的男仆自小和他一起长大,隐约知道这两兄弟之间的心结,这会儿轻声在亚历山大的耳边说,“兰斯先生说他很想念你。”

“哦?他居然还活着?!”亚历山大冷哼一声,眼里有仇恨的光芒,他说,“道格家供养了他十年……他害死了我弟弟,还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先生,您的意思是?”贴身男仆等待亚历山大的决定。

“去见他!”亚历山大站起身,对贴身男仆说,“丹,我的客人在哪里?”

丹轻声说:“安排在廊中花园里。”

“那倒是个好地方。”亚历山大轻轻摇头,低声说,“丹……你还记得那是兰斯最爱的地方吧?”

丹不敢说话,他当然知道,这栋漂亮的庄园已经修建了三百多年,历代道格家的家长都在这里长大,小亚历山大当年牵着小兰斯走到每一处探险,当年小兰斯听父亲说等他长大,离开庄园后,要给他修建一栋新的房子,当场就哭了出来。

“我不要离开哥哥和papa……”小兰斯根本没等到爸爸说到后面,只是一直哭一直哭,那个晚上哭的打嗝,直到亚历山大跟他保证,那个漂亮的廊中花园永远属于他……小兰斯才慢慢停止了哭泣。

这事儿知道的人很少,丹并不明白这两兄弟为何越走越远,他只是觉得自己的主人过的并不快乐,自从和小兰斯交恶之后,那个开朗的亚历山大也不见了,他仿佛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痛苦,整个人像是被烈火煎熬一般。

所以丹把客人安顿在廊中花园,希望熟悉的地方能让两兄弟能够稍微缓解一下情绪,想到美好的往事——毕竟亚历山大不知道,丹可是看到了兰斯先生回来的排场,他乘坐雕刻着黑公爵家徽的马车,高高的漆金马车和华丽的点缀、还有身边跟随着毕恭毕敬的贴身男仆……还有一队保护的骑士,都骑着马,看上去威严肃杀。

这几年小兰斯先生显然已经出人头地,当年他和亚历山大告别的可不那么愉快,丹这样安排,希望两人冰释前嫌,也是他隐约感觉到了小兰斯先生现在大约已经是自己主人都惹不起的存在的缘故。

他担忧地跟随压抑着怒气的亚历山大一路出了书房往外走,远远地,亚历山大就透过玻璃,看到了一簇金色的发丝。而这时候,亚历山大才看到随侍在一旁的阵仗——唐飞柳到底最重要的成长期都在现代,有些细节他看不出来也看不懂,但是亚历山大可一眼就明白了,自己这个冒牌弟弟显然是出息了,他怕是回来报仇的。

他身边随侍的贴身男仆可不像是一般人家出身,他的举止和礼仪毫无一丝错漏,显然自小就受到严格教导,弯腰倒咖啡的样子简直就是所有仆人的教科书;他身上穿着的礼服是新式的,但是裁剪得体,看上去比一般家庭的绅士主人还要柔软昂贵;而路上丹说,他们还带着八位骑士,此刻就在庄园另一处休憩……这些细节就算了,亚历山大走进门,看到挂在门口的大衣,上面生怕人不知道一样,外套上用金线绣了盘踞在荆棘上的蛇。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花纹,这是黑公爵的标志,在整个公爵的土地上,没有人敢冒充这玩意儿。

而亚历山大走进门去,看到自己的弟弟脸上带着羞怯和惊喜站起来,亚历山大来不及仔细观察自己的弟弟,就看到了满眼的黑公爵的标志——贵族们一般都会在外套上绣上花纹,主要是在礼服上,作为出席庄严场合的绣纹,为了表达自己家族的威严和自己的来历,炫耀自己的权势和财富。

简而言之,绣纹是很正常的,贵族女人们在出席庄严场合穿的裙子,还可能不但绣了老公的家徽,还得把自己的娘家也绣上。

但是……亚历山大看着眼前的小兰斯,兰斯穿这个就很不正常了!

首先现在的风气虽然奢靡,但是贵族们热爱绣家徽,但对新式服装很少涉足,而且大多是外套上,以很小的标注为主要,毕竟新式服装提倡的就是简洁和线条感。

第二就是,穿着带贵族家徽的服侍,所隐喻的东西太多了。家徽不是装饰,是赤裸裸的权势威慑和震慑,只有这个家族的人才能穿这样的衣服,否则视为僭越,甚至可能会被处死。

……亚历山大心中震撼,再看自己的弟弟,就更为惊讶了——仿佛怕人眼盲看不清外套上那满背的家徽图案,自己弟弟身上,从衬衣的翻领、到打好的领结和蕾丝、再到袖口和卷起的裤腿边上,全部都绣了各色或大或小的家徽图案。

当然,这些图案比外套低调许多,金线与驼色的新式小西服也相得益彰,也与兰斯的头发呼应,看上去让人觉得尊贵又漂亮,让人根本不敢亵渎——无论是精神上还是权势的威慑上。

“哥哥,哥哥,我是兰斯啊!”亚历山大还在默默打量,唐飞柳却忍不住了,他看到亚历山大这一瞬间,心中那不安彻底褪去了,他的心在这一刻真正落在了地上,他毫不掩饰地撒娇着伸出手,抱住了自己的哥哥。

那些儿时的岁月,在熟悉的地方,在最亲爱的人面前,终于都落地生根,在心中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花来。

“哥哥……我好想你。”唐飞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泪一串串地掉,他轻声在僵住的亚历山大耳边哼哼唧唧地说,“……我也想爸爸和妈妈,那边的和这边的都想,我想你,也想我的朋友……哥哥,我心里好难受……”

唐飞柳正撒娇,突然却被亚历山大慢慢推开,亚历山大的脸上阴沉的要滴出水来,他轻声说:“我告诉了你多少次?我不是你的哥哥!无论你回来想干什么,除非我死,否则你绝对别想实现心愿!”

唐飞柳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了梦中兰斯说的话,他顿时有些明白了,自己太过激动,竟然忘了最主要的事情,唐飞柳红着眼睛转头对伊万丝说:“伊万丝,你先出去下好吗?我有点私事想跟哥哥说。”

伊万丝躬身,安静地退出去,唐飞柳看向丹,亚历山大不说话,兰斯不得不出口,轻声说:“哥哥,你当时说过的,我永远是这个小屋子的主人,在这里,所有人都要听我的话。”

“你说什么?!”亚历山大瞪大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这是幼时兰斯和他的趣事,是在去黑天鹅之前的事情!

唐飞柳眨了眨眼睛,泪中带笑地说:“哥哥,你先让丹出去,还有……苔丝嬷嬷还在吗?我想吃她亲手做的奶皮。”

“丹,你先出去。”亚历山大死死盯着唐飞柳,嘴里对丹说着,丹一出去,亚历山大就厉声说,“你到底在哪里打听了我弟弟的事情?!你这个恶魔!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他到底在哪里?!”

他吼着,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显然这件事情困扰他十几年,已经成为了他心中的心魔。

他恨面前的恶魔,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亲弟弟,他的父亲去世之前还在担忧那个被恶魔附体的小儿子……这个陌生的兰斯,顶着兰斯外皮的恶魔,是道格家半生的噩梦。

唐飞柳原本还想卖卖关子,这会儿看到亚历山大的样子,顿时也不敢耽误,站着就开始说起来:“哥哥,是我,是我回来了!我是真正的兰斯啊!”

“你是兰斯?!”亚历山大冷哼一声,盯着唐飞柳,说,“行,看来你这回出去听到了不少消息,我倒要看看,你说你是兰斯,证据呢?”

唐飞柳的脑子急转起来。

他脑子里面全是他们玩耍的画面。

“……夏天的时候,我们在后山玩,我怕溪水,你背着我过河……”唐飞柳说。

“这事儿全家人都知道。”亚历山大面色带上了嘲讽。

“可是没人知道,当时你全身泥巴不是因为摔跤,是因为过完溪水,我们进家门之前,有野狗追我,我吓哭了,你追上去吓唬那野狗,自己滚下山……”唐飞柳说着,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湿润。

“……这事儿也不算太秘密。”亚历山大脸上的嘲讽消失了一些,但又瞬间坚硬起来。

“你小时候暗恋隔壁的简,跟我说要娶她,结果她那天推了我,你就决定不娶她了……”

“你喜欢吃苔丝嬷嬷做的奶皮,可是你要假装爱吃肉,因为你觉得奶皮是小孩喜欢的东西……”

“你带我偷偷玩爸爸的猎枪,结果把猎枪摔坏了……我们把猎枪挂了回去,幸好爸爸后来一直没发现,他的收藏品其中有一把已经断成两截了……”

“你在我知道自己以后要离开庄园的时候偷偷跟我说,以后我结婚了,也可以留在庄园,你永远不会赶我出去,这事儿爸爸都不知道……”

唐飞柳慢慢地说着,眼泪又失控了,一串串掉出来,他看着亚历山大,鼻子都已经哭得发红,他哽咽地说:“对不起,哥哥……我从黑天鹅堡醒过来之后,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在找我,我忘记了你和爸爸……对不起,对不起……哇……”

唐飞柳大哭起来。

在往事慢慢被叙述出来的过程之中,唐飞柳慢慢感觉到了思念的重量,他看着眼前表情慢慢变得不可思议的男人,他大哭起来,内疚和痛苦淹没了他,唐飞柳哭的一抽一抽,他难过地说:“我对不起你们……”

亚历山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弟弟,他颤抖着嗓子,想要冷酷,声音却出卖了他,他轻声说:“……这些还不够……你还记得什么……你记得书房吗?”

唐飞柳茫然地看着亚历山大,书房?!

然后下一刻,他想到了什么,他看着亚历山大,轻声试探地问:“……是书房第三层后面你藏的零花钱?还是你在你的小书房藏的……”唐飞柳尴尬,有些扭捏地说,“藏的那些‘大人看的东西’?还是……你总爱在书房桌子里面藏的松果……还是你说你发现女仆和男仆总爱在书房亲吻的事儿?”

“天哪……你是兰斯!我的弟弟!”亚历山大动情地抱住了自己的弟弟,然后过了好一阵,突然低声说,“……我本来只是想让你说零花钱而已!”

“……好吧,我很对不起,哥哥。”唐飞柳抱着自己的哥哥,边哭边笑。

隔了十多年的相见,两人都激动坏了。

他们有太多的话要说了,一时之间看着对方,竟然都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第45章:道格庄园

到达的时候是下午,唐飞柳在花园呆了一阵子,丹就听到自己的主人激动而惊喜的大呼声,然后两人聊了好一阵子,突然门被打开了,亚历山大对丹激动地说:“快去拿些吃的来,让吉娜多做些奶皮和松果糖,热牛奶也拿一些来……”

这些东西厨房大多都是有的,这时候就流水一般全部拿了出来,丹匆匆到了后厨去催吉娜——也就是继承了苔丝嬷嬷全部食谱的大女儿——赶紧去做奶皮。

奶皮是苔丝嬷嬷的拿手东西,也是道格家二少爷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最爱,只是在之后的十多年,这道菜像是禁令一般,不再是道格家最重要的菜色,甚至再也没出现过。

下人们并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大约知道和总是看书沉默的二少爷有关,也和道格家的主人们总是神神秘秘的根源有关,没有人赶去探究主人家的隐秘心事,只是默默地收起了关于二少爷的全部食谱而已。

所以吉娜听说这道菜被再次点到还很惊讶,她着急地擦了擦围裙,不好意思地说:“我这就做,只是丹,这是做给谁啊?”

“是兰斯少爷、兰斯少爷回来了!”丹也很高兴,他想到主人亚历山大那精神百倍的样子,顿时也充满了干劲,声音都洪亮了不少,“先生说让把兰斯少爷喜欢的东西都做了端过去,他和少爷正聊得开心呢!”

唐飞柳这会儿正和哥哥聊到现代生活,亚历山大听得整个人都不可置信,他愣了半天才说:“……所以你去了一个陌生的时空,和一个孩子互换了身份?”

“我知道这经历太奇怪了,可是确实是这样,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学到了很多很有用的东西……”唐飞柳认真地解释着,他必须要把这些事情说清楚,因为亚历山大是知道他换了人的,他有这个心理准备,因此接受起来也较快。

而亚历山大确实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他们对你很好吗?我是说……那个孩子的父母……”

“爸爸妈妈对我很好,他们是非常温柔的人……虽然两个人老是吵架,但是也很恩爱……”唐飞柳微笑着,轻声温柔地回忆着,亚历山大面色复杂,轻声说,“早知道是这样,我应该也对那孩子好一些的。”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了,同样是两个失忆的孩子,现代的人会觉得这是正常的、值得心疼的;但是到了这个时代,圣殿给出的所有信息就是——如果有人突然不记得自己的经历,说不出自己的记忆,那么,这个人是恶魔假装的人类,必须要烧死这个人!

所以,认真说起来,亚历山大和父亲唐爵想让自己的孩子恢复过来,除了关着兰斯、在感情上对他防备和冷漠之外,却比其他结果好一万倍。

但这依然无法抹杀唐飞柳内心那股内疚感,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更多更多,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真的很想报答那个善良又温柔的孩子。

“我也是。不过他在现代过的很幸福,我看到了他和他男朋友……”唐飞柳轻声对哥哥说,想安慰一时之间内疚的说不出话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却突然瞪大眼睛,说,“男朋友?!”

“是、是啊……哥?!”因为在家人面前太过放松,唐飞柳下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的人对同性恋可没什么好印象,他顿时有些急,不知道说什么。却没想到,他哥像是被踩到尾巴的松鼠一般吱一声大叫跳起来,突然说,“你说到这个,我差点忘了……你身上这些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爱德华公爵吩咐下人做的……”唐飞柳茫然地看着他突然怒气冲到天灵盖的哥哥,呐呐地说,“这怎么了吗?”

“怎么了?!”亚历山大深呼吸一口气,好歹想起来自己弟弟最重要的知识是缺失的,他在现代长大,根本不懂贵族那套秘而不宣的规矩。

亚历山大左右踱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按捺住咆哮的欲望,对自己一脸智障般茫然的弟弟说:“……这个图案,”亚历山大拉起自己弟弟的手,给他看小西服袖口的圆形蛇纹荆棘徽章,他问,“你每件衣服上,都有这个图案吗?”

“是啊。”唐飞柳茫然地看着他青筋暴起的哥哥,痴呆地问,“……公爵说这是行政官的服侍,代表我属于黑公爵。”

“……确实是属于黑公爵,”亚历山大想嘶吼,想暴跳如雷,但是又怕吓到自己好不容易回家的弟弟,他仿佛困兽一样,压低声音说,“……你在其他官员身上看到过这个徽章吗?!”

“……看到过图案,但是好像和这个不一样……”唐飞柳仔细回忆,“管家和仆人的制服上有小小的图案,但是比较简洁……应该是因为他们和我的职位不一样?”

“你就是这么理解的?!”亚历山大看着自己的弟弟点头,他整个人摔到在沙发椅上,气的青筋暴起,低吼说,“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该死的公爵!”

他突然大声吼了一句,把唐飞柳吓了一跳。接着亚历山大终于脱力一般地说:“……这是家徽,是属于黑公爵的标志,不是下人们统一的标志,而是家庭成员的……你知道它代表的意思吗?”

唐飞柳茫然地看着自己哥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反应过来,他捂着嘴,脸上腾地突然火烧一般红了起来,连耳根都要冒烟一般。

亚历山大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弟弟露出羞怯的样子,没有一丝抵触和害怕,只有甜蜜和害羞。

亚历山大认命了,看来这事儿虽然自家弟弟不知道,但是绝对不是黑公爵一个人的独角戏。

只是……看着自己可爱的仿佛圣子一般纯洁的弟弟,蓝色眼睛温柔的要滴出水来,带着一股纯洁的媚态……亚历山大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他要警告这两个头发昏的人,他认真地沉着脸说:“在公爵的领地里,你们这样无所谓,公爵既然会如此做,代表他对自己的掌控力十分自信,但是,还是要小心圣殿。”

“我知道圣殿,”唐飞柳顿时支起耳朵,顾不得害羞了,他低声说,“圣殿是不是很厉害啊?他们是不是真的会烧死喜欢同性的人?”

亚历山大脸色不太好看,但是也不至于到紧张的地步,他揉了揉自己弟弟的脑袋,然后慢慢地说:“会,但是你也不用太担心……”

圣殿的情况和欧洲那时候差不多,纳特帝国和周围的国家还稍有不一样,此时整个局势就仿佛群雄割据,纳特算是最大的帝国之一,随着经济的发展,战乱开始减少,所有国家都在集中精力应对饥荒和经济的发展,算是腾飞的起源阶段,唐飞柳的回来只是加快了整个约克的发展,在其他国家也许有人已经发现了土豆或是其他作物,毕竟航海已经开始发展,一旦发展起来,往前走是必然的规律。

而和亚洲的构成不一样的是,在这些国家之上,则是圣殿,接连几个世纪的洗脑还是非常有用的,每个帝国的皇帝都必须由圣殿授权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帝,否则就不被承认,而且圣殿的影响力可不止如此,他们最为凶残的是,在最早的时候,连贵族授勋都要得到圣殿神使的认同,否则等同无效。

但是在唐飞柳出生之前,这局势就已经越来越改变了——皇帝们可不想一直被挟制,纵然最开始圣殿那一套在管理百姓之上确实行之有效,但是当他们被圣殿制约的越来越厉害,尤其是当圣殿的腐败越来越严重,教皇盘剥的财富甚至比各个国家的皇帝都要富裕之后……各种各样的矛盾就越来越激烈。

这些矛盾在几十年前激化到一个顶端,开始是有几个国家秘密商议,然后宣布皇帝拥有自己领土内所有授予爵位的权利和正当性,开始正式和圣殿对着干,而圣殿的腐败也越来越不得人心,没有了各种支持,于是大家都发现了这事儿的好处,顿时都有样学样,而圣殿多年嚣张跋扈的行为得到了突然的反噬,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馈,在他们想出对策之前,得到了甜头的贵族们都开始强烈支持自己的皇帝,圣殿不得不咬牙退了一步,以此为转折点,圣殿开始慢慢退出极权阶段。

“……很多人都说,授勋权拉扯了几十年,到前几年其实才全部尘埃落定……据说教皇得到了一大笔钱,还被贵族们抓住了什么软肋,所以双方才达成约定……”亚历山大不愿意多说细枝末节的事儿,他大量地跟唐飞柳补课,说一些关于这些年的事情,生怕这在现代长大的弟弟以后吃亏,恨不得一晚上把十几年的课全给他补上。

两兄弟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说话,开始还有些陌生,后来话却越说越是说不完,血脉的力量就是如此纯粹,没几天,那十年不见的岁月就仿佛已经渐渐消失,瓦尔拉镇的人惊讶地发现,在某一个阳光璀璨的下午,孤僻阴郁的亚历山大·道格突然带着一个金发蓝眼的孩子在乡间漫步,那孩子脸圆圆的,白白嫩嫩,看上去虽然长高长胖了一些,但还是能一眼认出来,那孩子就是兰斯·道格,那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被赶出去的亚历山大的亲弟弟!

大家顿时都惊讶了,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猜测,就收到了亚历山大一个小型下午宴会的邀请——为了欢迎养病归来的弟弟。

而皇宫之中,气氛就不那么轻松了。

那天午后和约瑟芬的对峙只进行了一小会儿,随着约瑟芬一笑,气氛才突然松快下来。

约瑟芬喝了一口咖啡,垂眼轻声说:“这么紧张,难怪连莱特都能看出来你对那个孩子与众不同。”

“莱特?!”爱德华倒是难得地错愕了一秒,他皱眉说:“我以为您将他放逐了。”

“他是个敏感脆弱的孩子,”约瑟芬喝完咖啡,轻轻放下自己的茶杯,骨瓷发出清脆的低响,约瑟芬皇后的声音悠闲地说,“但好在他很听话……我让他回到教会,去见见昔日的朋友。”

“他是您的孩子,想必您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爱德华看着约瑟芬皇后,轻声说。

两人稍微闲谈了一会儿,爱德华就起身告退。

爱德华一路行色匆匆地往皇宫外面走,上了马车,把金碧辉煌的皇宫丢在脑后一段路,爱德华才微微吐出气来。

皇宫里一切都很漂亮,是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浮华,可是也充满了普通人这辈子都无法忍受的黑暗和腐臭。

爱德华想到他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看到那个漂亮温柔、记忆之中虽从未真正出现,却一直保护着他、像是天使一般让他活下来的约瑟芬皇后——她那么漂亮、身上带着浓郁的香水味,穿着华丽的裙子,她微微抱着他低头垂泪,像是带露的玫瑰一般。

她训练他、教导他,像是一个慈母对待她的孩子,然后,她对爱德华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问他——你们去打猎,和查理的兄弟们一起吗?

她细心告诉他,要往哪里去,要如何才能帮助查理获得他应得的东西。

那十年之中,爱德华得到了最好的教导,也真正成为了让所有人都害怕的黑公爵。他是约瑟芬皇后的保护神和代言人,是天生冷酷的恶魔。

所有人都觉得如果不是有这个侄子,约瑟芬皇后只怕保不住自己的后位,但是爱德华心里却明白,他们只是恰好互相帮助对方度过了最低谷的日子而已。

他们不太像是亲人,更大程度上,他们是政治伙伴,互相信任,但是也互相提防。

让约瑟芬皇后总是感慨,他应该是她的孩子,那样的话,她所想得到的一切,必然是囊中之物。

“不会,那我早就死了。”爱德华恭敬地回答这位女士,惹得这位女士大笑起来。

她是个野心勃勃、仿佛玫瑰一般的人物,她懂得许多,尤其是如何反败为胜,把一手烂牌打得顺风顺水——当年有敌人告诉爱德华当年的往事……国王首先求婚的可不是这位艳丽如玫瑰的小姐,而是这位小姐的亲姐姐玛丽珍;可是最后,温柔的玛丽珍选择了更英俊的老公爵,这位女士则是代表家族嫁给了国王。

国王并不喜欢明丽且性格强势的约瑟芬,纵然她十分美丽,但是他们也有过甜蜜期的,爱德华没有幸运看到那些年的过去,他只知道,这位女士心中有整个约克那么大,甚至整个世界那么大,她并不在意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当年被早早送去圣殿学习的莱特王子不知道,当年被当做王子培养的查理也不知道……第一个看出来的,是身在局外的爱德华,他看到了这头母狮燃烧的野心,他看到了她看着的地方——纳特帝国的皇帝宝座。

十多年的布局……不,半生布局,谁都不知道这位约瑟芬女士耗费了多少精力,但是显然,她已经马上要接过权杖了。

而从小就以为自己要成为国王的查理肯定这时候才突然发现,国王垂危,他是唯一的继承人,可是……他也不是唯一的。

所以他才开始反抗,想给自己的母亲造成麻烦。可是他在狮子一般威严强大的母亲面前,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小孩子发脾气罢了。

“你原本才应当是纳特的王子。”当年挑拨的人这样说过,爱德华看着外面漂亮的王城和走在城中的百姓,他的马车踢踢踏踏一路走远,回到他在皇城歇脚的地方。

爱德华才跳下车,就看到骑士之一走过来,弯腰低声说:“查理王子已经来很久了,他在书房。”

爱德华点点头,却听到下一句:“……还有,约克来信,其中有兰斯先生给您的信件。”

爱德华愣了一下,突然加快脚步,往房间里走去,他越来越快,把王宫黑色的气氛和随行的杰斯等仆人瞬间丢到了身后,急匆匆地独自上楼去了。

他满身寒气,翻开那封写的磕磕巴巴的信件时,却露出了自然而然温柔的笑容,像是那些寒气和黑暗都一瞬间被驱逐出去,得到了救赎的迷途旅人一般。

第46章:查理

瓦尔拉镇确实是个漂亮富庶的地方,这里比约克的温度要高一些,临水且适合种植,大多都是小庄园主,只要缴纳好税收就都能过的不错,虽然比不上在约克和黑天鹅的那些乡绅那么富有且机敏,但是带着乡下独有的松快和淳朴。

整个纳特帝国的版图是如何唐飞柳不知道,但是瓦尔拉镇到约克这段距离,感觉都出于稍微高一些的纬度,整体比较像是他在现代所在国家的北方,因此再怎么暖和,这会儿也已经不能举行露天舞会,于是道格家的晚宴就在庄园里面举行。

冬季本就是社交季,只是今年不一样——今年这段时间可还在丰收,这时候唐飞柳才明白,原来爱德华已经在领地之中种植土豆了。

“那就办一个土豆宴会吧!”显然,亚历山大·道格也得到了一批种子,并获得了让他自己都愕然的丰收,亚历山大才几百亩地,家里大多都是靠种植葡萄、做葡萄酒获取利润,其实整个瓦尔拉镇的乡绅基本上都是种树或是葡萄,每年都会有商人来固定收获,只是今年有骑士带着人过来,说到了关于在黄金之乡发现的高产粮食,于是这群乡绅大部分都买了一些来尝试,亚历山大也买了一些,但是只种了半块山地,结果收获的食物让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唐飞柳原本不想办宴会的,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爱德华说他会回来,可亚历山大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的弟弟,根本舍不得让他那么快离开,他甚至一直想挽留唐飞柳永远留在庄园里,尤其恨不得他的小兰斯能在当地找个乡绅的女儿结婚,然后忘了那个所谓的公爵大人。

当然,亚历山大知道自己也只能想想。

唐飞柳也舍不得自己的哥哥,他也就一直没走成,这会儿第一次作为主人操办宴会,他心情也是难得的十分明媚——不得不说,这个道格庄园完全符合他对田园牧歌的想法,如果开始他醒过来就在道格庄园,唐飞柳打赌这会儿他怕是已经懒得天天在家享受生活了。

这边唐飞柳看到土豆的丰收,干脆就自己亲自指点道格家的厨娘——苔丝嬷嬷的女儿吉娜——让吉娜做了关于土豆的全部食物。

这是个注定会让瓦尔拉镇的人再津津乐道几年的宴会,道格家的小儿子回到瓦尔拉的社交季,并且还带回了在约克城十分风靡的食谱。

宴会上的食物都是没见过的——炸薯饼、薯条、肉沫薯泥、主菜的黑胡椒烤牛腩……所有人都被这美味惊呆了。

当亚历山大敲着杯子举杯说话的时候,大家都还沉浸在美味里。

“我知道在座很多人都误会过我和弟弟兰斯的事儿,”亚历山大的绿眼睛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笑着说,“不过其实当时情况也十分紧急……”

在亚历山大的口中,缓缓叙述出一个故事——两兄弟为这个故事串通了好几天,他们当然不会把唐飞柳的离奇经历分享出来,可是又要解释仿佛仇人的两兄弟为什么会和好,于是他们串通好,把当年的事情换了个叙述方式。

于是瓦尔拉镇的人才明白,当年小兰斯的身体确实十分孱弱,他性格幽闭文静、随着长大也没有变好,于是他们的远房姑姑——正是在约克城的那位——写信来,让他们送小兰斯到城里去,看看城里的医生会不会治好小兰斯,至少也让这个孩子出门走走。

而兰斯只提着小行李箱,就是因为他在约克有人接,只是这孩子走的时候还十分不乐意,所以表情十分委屈……

这些话其实禁不起推敲,但是此刻和好的两兄弟就是铁证,而人们比起悲剧,其实更容易相信温柔的东西,于是这一番话下来,没一会儿开始舞蹈的时候,就有女士们上来纷纷跟亚历山大搭话,表示这些年来误会了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应付了一阵,就看到自己的弟弟正和最近来到这一代附近的骑士在说话,还没说几句,骑士突然跪下来亲吻了自己弟弟的手。

亚历山大觉得血液逆流、脑袋爆炸,他大步走过去,恶狠狠地说:“……你在干什么?!”

“哈哈哈……他在跟我说骑士的吻手礼……”唐飞柳丝毫没感觉到自己哥哥在生气什么,他笑的十分开心,显然刚才和这个骑士相谈甚欢,非常自然地跟自己的哥哥说。

“……他们平常在城堡见到你,也会这样?”亚历山大深呼吸,心情平静下来,然后诱哄地问。

“不会啊,”唐飞柳自然地回答,然后悄声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之前不小心伸手,就被骑士长跪下来这样行礼了,我本来只是想让他扶一下我,那天我扭到脚了,爱德华也不在城堡……”

“停!”亚历山大在这短短的一周已经听到自己弟弟说了起码八十次公爵大人了,他赶紧打断唐飞柳的话,然后认真地说,“我简直不敢相信,公爵大人没有告诉你吗?吻手礼对骑士来说,是什么意义,你知道吗?”

“啊?不是一种高贵的礼仪吗?”唐飞柳依稀记得自己在电视里面看到的镜头,好像骑士们都很爱干这事儿,应该是骑士的专门礼仪。

看到自己弟弟自信的眼神,亚历山大觉得自己这些年来修养良好的身心已经一次次濒临破碎的边缘,他不得不喝了一口酒,然后认真地解释起来:“……不,骑士的忠诚只针对他们效忠的贵族,他们的吻手礼只会给两种人——第一种是他们发誓一生所爱的伴侣;第二种就是他们效忠之人的伴侣……你有看到他们亲吻那个该死的爱德华的手吗?!”

“啊?!他们不是看到贵族都会吻的吗?!”唐飞柳顿时也激动起来,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民俗到底代表了什么!他还以为这是一种骑士们都很爱跟他玩耍的游戏呢!

不过这不怪他,因为吻手礼的礼仪虽然在很多国家都有,但是其实每个国家遵守的都不一样,在现代也是如此,在有些国家是对君主都可以,在有些国家,则是对爱人、情人或是仰慕的贵族妇女都可以如此——要知道如果骑士愿意半跪亲吻自己的手,任何贵妇都会觉得面上有光——可是,在纳特帝国,吻手礼就只有亚历山大说的那两种意思而已。

“可是爱德华看到过,他、他……”他当时看着这个画面,还十分淡定地问唐飞柳:“你喜欢这个礼节吗?”

唐飞柳相信他是怎么说的?!对了,他十分开心地回答:“喜欢啊,这个礼节好酷啊!我也想当骑士!”

而爱德华的回应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他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让人给你定做一套骑士服装。”

要不是这个时代的骑士装其实是战甲的话,唐飞柳这小身板儿根本穿不动的话,他肯定是十分心动的。

此刻想起来,那个画面,爱德华所说的那些话……唐飞柳大口喝了一口葡萄酒,觉得脑袋有点晕,他蓝眼睛里面都是羞窘,绝望地跟他哥确定:“……真的只有这两种意思吗?!”

“没错,至少在这里,绝对只有这两种意思。”亚历山大无情地击碎了唐飞柳的侥幸,他深呼吸一口气,说,“你跟我说,你的衣服出现花纹是你刚当上行政官的时候……那这个吻手礼呢?又是在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好像更早一些……我当时只是对骑士很好奇,我从来没见过骑士……哥,你说现在城堡还有多少人不知道我、我和爱德华……”唐飞柳一直以为自己保密的很好,但是在他哥给他普及他身上穿的衣服、那些纹饰,就好像扯着所有人的脖子对着所有人大喊“你看我,我属于黑公爵,我是他的家人!!!”之后,他就明白了可能不只是城堡的人对他和爱德华的关系颇有猜测。

想到平常打交道的黑天鹅城的人平时看他的眼神……唐飞柳那个晚上差点没睡着觉,他简直想摇着爱德华的领子大吼“你这个闷骚的人,你就欺负我不懂是吧?!”

可惜爱德华这会儿还在皇宫之中,唐飞柳打不到他,也就算了,这回这个……唐飞柳简直没眼看自己了——他现在十分惶恐,他到底在不经意之间、在爱德华的纵容之下,干了多少猎奇的事儿啊?!

于是在这个热闹的宴会上,大家都在跳舞,两兄弟作为主人翁非常热情地对每个人哈拉,只是大家发现小兰斯一会儿就会突然跑去他哥哥身边,然后低声说什么,接着做恍然大悟状。

所有人都觉得,大概这些年是误会了亚历山大先生,毕竟除去那些有色眼镜之后,亚历山大先生是多么迷人的一位绅士啊,他的绿眼睛像是青山,温柔而睿智,他体格健壮高大,显得沉稳可靠,他……他如果表情不要一会儿扭曲那么一下,就绝对是一副油画一般迷人的青年人了!

而亚历山大·道格他表示他真的做不到,因为根据他弟弟的叙述,那位素未谋面、身居高位、心狠手辣的黑公爵大人,他绝对、绝对对他的宝贝弟弟很早就包藏祸心,甚至毫无遮掩,只怕除了他弟弟自己,连黑天鹅城的路人都早早知道这位小兰斯先生的归属。

而小兰斯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乐呵呵地一脚踏了进去……

亚历山大后怕又心情复杂——作为一个关心弟弟的哥哥,他根本就不支持自己的弟弟和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在一起,其实喜欢同性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倒不是特别罕见,在高压的宗教之下,反弹其实反而是更为剧烈的,贵族们找个同性情人实在再常见不过;但兰斯和黑公爵?就太可怕了。

因为他们毫无抗衡的能力,若是有朝一日,这位大人想要变心,只是驱赶走小兰斯还好,若是他不耐烦……杀了兰斯,都没有人能阻止他。

可是他又庆幸,自己的弟弟就这么傻乎乎地顺着公爵的纵容和布局,一脚踏了进去……那不是别人,是心狠手辣的黑公爵,目前可没什么人能从他的谋划之中逃脱,如果兰斯不是这么一脚踏进去,如果兰斯不喜欢他……亚历山大可不确定愤怒的黑公爵会做出什么。

在小兰斯心中,黑公爵是个克制又温柔的情人,可是如果能让那些尸体已经腐烂的人开口说话的话……谁也不知道那些尸体会说什么,但绝不会是赞扬就对了。

亚历山大的心里沉甸甸的,担忧又是焦急。

而另一边,爱德华看了唐飞柳的信,看到他在信的最后扭扭歪歪地写着:“……我等你回来。”

唐飞柳的字可不好看,时下贵族都会用漂亮的花体书写,爱德华在约瑟芬皇后教导的十年里,当然也学会了书写,只是他看着那歪歪扭扭好像孩子写的字,却觉得可爱妥帖。他看了那信很久,久到杰斯敲门,轻声说:“查理王子已经喝了三杯咖啡了。”

“那就让他再喝一杯。”爱德华不耐地回答。

杰斯安静地躬身退出去了。

这是唐飞柳从未看到过的,严厉而又冷酷的爱德华,也是唐飞柳从未看到过的,聪明又安分的杰斯。

这是属于黑公爵不想让兰斯看到的另一面。

爱德华转头,看到皇宫之中,晦暗的冬日、沉下去的天色,从而在玻璃之中倒影出的自己——他的黑发黑眼,冷漠的表情,下垂的唇角,和皇宫的冬日一样寒冷而酷厉的表情。

爱德华揉了揉自己的脸,纵然是写信,他也像是怕自己的表情吓到那个软绵绵、带着奶香的天使一样,他提笔拿出一张纸,开始回信:“……我迫不及待想要回来,可是此处事情比较复杂……我给你备下了许多好玩的东西,作为生日不能陪你度过的礼物……”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爱德华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等他用火漆封好信件,递给杰斯的时候,查理王子已经喝完第八杯咖啡了。他有一头和母亲约瑟芬一样的褐色卷发,穿着新式的礼服——天知道这位王子可是出了名的不喜欢这种“一点都不贵族”的衣服——他看到爱德华进来,脸上闪过薄怒,但接着马上压抑了下去,他换上可怜的表情,说:“我亲爱的兄弟,爱德华,你一定要帮我!”

爱德华脑海中哭泣的天使,暴虐的思维、对于自己的恐惧……此刻都消失的干干净净,他换上一个得体的表情,轻声说:“当然,查理,我为什么不帮你呢?”

反正你的母亲已经为你定好了棺木或是流放的土地,此刻你的选择,要乖乖成为公爵、或是步上你那些没有血缘的兄弟的后尘,都看你这次的选择。

愿你好运。

爱德华不那么认真地想着,面上认真地听着感激的查理继续说话。

皇城的冬天真冷啊,在这个被天使忘却的地方,简直要冷到人的骨髓去了,爱德华漫无边际地想着。

可是他还不能回去……因为这是他的自我处罚和放逐,他要自己深刻铭记这森冷的彻骨寒意,才能让他控制好自己,不要伤害他的天使。

他吓坏那孩子了,那个夜晚,他差点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撕碎他。

爱德华想到酒醒后,看到被自己折腾的伤痕累累的天使,他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吓得好一阵子无法喘息的画面……

爱德华讨厌那个总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自己,他轻声对查理说:“……您说什么?”

“……我说,”查理咽了口口水、恨恨地说,“我想要你和我一起,重复一遍以前的事情。”

“只是这次的对象,是你的母亲?”爱德华确认地问。

他看到查理点头,顿时笑了。

好吧,也许他在黑天鹅压抑太过,释放一下,也许他能早点找回理智,能平静地回到黑天鹅。

黑公爵微笑着和查理王子握手,目送志得意满的查理离开了他的住处。

第47章:住处

爱德华的礼物和信件一点都没耽搁,第二天就已经启程——马上就是雪季,到了冬季,一般人都很少再出门旅行,不管是多重要的事情,到了圣诞前后,全部都要延后。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节日,从古至今皆然,这个时代没有过年这个说法,但是有圣诞和元旦,这和新年一样隆重,其实也是代表辞旧迎新,爱德华十多年在这个季节,都是在皇宫之中度过,不只是他,身上有爵位的人都会坐着马车从自己的领地过来,参加一年一度国王的盛宴。

这种宴会贵族必须出席,这可不是什么温馨的家庭聚会,也不知是单纯的一种社交需求,事实上这是一种政治必须——每年来参加国王的舞会、送上礼物,这是表忠心的重要一环,如果不来,则会让人怀疑你对于皇帝的忠诚,以及你一直躲在领地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事实上贵族们不但要来,要表忠诚,一般还会带上自己全部的家人——因为他们大多数人必须在皇宫待三个月以上,而且还有个让贵族们趋之若鹜的地方就是,来皇宫参加宴会可是贵族们相亲的重要途径。

哪家的女儿成年,哪家的少爷可以开始订婚……走入社交季对于下一代来说可是十分重要的,他们在十五岁或者十六岁进入社交季,穿着华服可自己同身份的人跳舞,认识当权者和开始拉拢自己的朋友……这是贵族们一辈子都要学会的学问。

这会让皇宫分外的繁荣,但是也特别的混乱,所以不管出于什么,爱德华都不想把他最重要的天使带来这里。

在爱德华看起来,皇宫除了漂亮一些,其实也没什么可取之处,而且兰斯的身体虽然养的好,但是相较于同龄人来说也不算健壮,爱德华可不想他奔波劳累,就为了参加什么鬼舞会。

且爱德华知道,兰斯可不喜欢这种人心混杂的场面,因此当约瑟芬说起他也许可以带着“那个金发的漂亮小孩”来皇宫参加舞会的时候,爱德华的表情就沉了下来,他放下了咖啡杯,对约瑟芬皇后说:“姨母,你可以继续试探我、挑衅我,但是容我提醒你,你还是先把你的事情解决完了再说。”

他说完,直接起身离开。

约瑟芬皇后却一丝也没觉得僭越,反而发出了笑声,她的声音带着爽朗,大声说:“哎呀哎呀,爱德华,你怎么又发脾气……”

爱德华没有搭理她,挥了挥手,直接离开了。

外人都说黑公爵在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视的家人就是约瑟芬皇后,而如同玫瑰般艳丽的约瑟芬皇后心肠柔软,对黑公爵这个侄子仿佛亲生孩子一样,甚至比对亲生孩子还要照顾妥帖,两人相处还要更为亲密。

连查理王子小时候都365b体育在线投注发脾气,说为什么母亲和爱德华反而更亲密一些。

事实究竟是怎么样呢?

只怕约瑟芬和爱德华自己都不太明白这模糊的界限。

天际黑压压的,雪还没下下来的时候,整个皇城就热闹起来,无论是贵族们居住的内城还是外城的普通人,都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奢靡欢庆。

第一场舞会已经开始了,约瑟芬皇后穿着那条绣着孔雀、缀满宝石的裙子,用华丽的羽扇遮住自己的半脸,她戴着漂亮彩色宝石的皇后冠冕,搭配自己的裙子,她身边跟着的爱德华是全场唯一穿着新式西服的贵族,黑公爵梳着背头,全身漆黑,和盛装打扮、五彩缤纷的贵族们相比,像是乌鸦落入了鹦鹉群,格外的夺目。

因为皇帝病重,已经无法起身,这场舞会的开场舞就变成了约瑟芬皇后和黑公爵阁下——这让所有的贵族都感到惊讶和不安。

来之前大家都已经知道皇帝病重,当然是无法领舞的,据说医生们早已经宣布无法医治,皇帝那个年轻的情人都已经被约瑟芬皇后赶出了皇宫,据说肚子里还有皇帝的私生子……可是约瑟芬夫人可不在意,她不承认这孩子,这孩子这辈子就只能是个私生子。

这事儿在贵族之中可不少见,那情人离开的时候得到了一点钱,她只是个侍女,也没有资本和早已经根深蒂固的约瑟芬皇后比拼,只恨皇帝病重的太仓促,无论她幻想过什么未来……都只能狼狈地到此为止。

……无论如何,大家都知道这场开场舞不会是和皇帝,但大部分人都默契地认为,这场开场舞必然是会和查理王子——未来的继承人一起开场。

可是约瑟芬夫人却选择了黑公爵,这可不是什么偶然为之的事情,对贵族来说,这是极为重要的政治信号。

尤其是看到查理王子默默地站在一旁,脸色并不好看的时候。

“你今天很美,姨母。”爱德华一边跳舞一边轻声对约瑟芬皇后说。

“……还不够,这皇冠还不够华丽。”约瑟芬微笑,对爱德华说,“查理太不懂事儿了,这样的场合,他还跟个孩子一样……如果他和你一样,我可能还会考虑一下。”

“……他是您特地教导出来的孩子。”爱德华看了一眼查理,对方的表情确实非常僵硬,对于善于伪装的贵族来说,他确实还是个孩子,冲动鲁莽、易怒且喜形于色……简而言之,他从不是个适合的君王。

“你说的没错,是我特地这么养大他……”约瑟芬皇后笑了起来,她脸上突然带着淡淡的疲惫,她说,“可是我没想过真的杀死他,你信我吗?”

在音乐之中,爱德华沉默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对此我并不担心,您总知道如何审时度势。”

约瑟芬听到爱德华的回答,半响突然笑了,她在音乐结束的最后一瞬,轻声说:“……看,我就说,我和玛丽可真是生错了孩子。”她说的是爱德华的亲生母亲,她的妹妹,约瑟芬笑着面对大家的鼓掌,轻声对身边的爱德华说,“……希望我没选择错。”

接下来,他们没有出声,而是昂首走入人流,两人身边都开始围了满满的人潮,大家都拐弯抹角地打听起刚才开场舞的事儿,查理王子的身边,只有几个没落的小贵族,根本搞不清楚动向,期期艾艾地还在恭维他们眼中的继承人,而其他的大贵族和聪明人都围在了约瑟芬皇后和爱德华的身边。

查理脸色阴暗,他看着他的母亲和爱德华,一口喝掉了自己杯中的酒,他并不搭理周围的小贵族,而是笑着向着自己的母亲走去。

皇宫之中又一番风浪要涌起,这一代一代伴随着权利的血腥故事总在更迭,也许有人笑了一辈子,也许有人年纪轻轻就将折戟沉沙……可是这都和唐飞柳无关,他在第一场冬雪之前回到了城堡,他哥哥亚历山大·道格先生一跳下马车,就开始疯狂地在城堡门口呕吐起来,让列队欢迎兰斯先生的仆人们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快去拿些温水和手帕来。”伊万丝笑眯眯地对仆人们吩咐着,唐飞柳则是担心地给自己的哥哥拍着背,只来得及叫了声戴夫爷爷,就得一叠声安慰他晕车的哥哥。

“你小时候不是不晕车吗?”好不容易亚历山大才吐完,漱完口,唐飞柳就忍不住问道,小时候父亲总爱带他们出门,除了固定的贵族宴会,一家人也会在山上吃午餐什么的,反正就是经常出门。

“从这城堡回去之后,我一坐马车就吐。”亚历山大用热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嘴,感觉好了一些,才慢慢地说。

唐飞柳大致猜出来了,大概是因为他从马车里醒过来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给亚历山大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从此之后他就一坐车就会容易高度紧张,自然就容易呕吐。

唐飞柳心中有些难过,但是好在他更多的是开心——事实上他舍不得回城堡,可是他又很想见到爱德华,尤其是他担心爱德华钻牛角尖……可是他也舍不得自己的哥哥,幸好亚历山大毫无牵挂,没等唐飞柳开口,他就主动说,他要来黑天鹅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发展。

其实主要是因为好不容易找到弟弟,他这辈子也就这个亲人,且又有如此多的波折,相聚难得,亚历山大其实早在宴会就下定了决心,要陪着自己的弟弟。

尤其是,这城堡里面还有个公爵……虽然他不过是个小乡绅,和公爵比起来不过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但是亚历山大想,至少要给弟弟一个退路——

一个希望这辈子都用不上,但一定要有的退路。

亚历山大心中思绪复杂,但是唐飞柳就想的很少,他高高兴兴地回了城堡,高高兴兴地让伊万丝给自己的哥哥安排个房间……却没想到自己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跟自己亲爱的哥哥交代。

亚历山大十分不好意思地说:“不用麻烦,我就住在我弟弟的旁边就好了。”

然后又十分好奇地问:“不知道兰斯住在哪里?”

……气氛一下子沉默而且尴尬了起来,伊万丝看着唐飞柳,唐飞柳左看右看,半响才诧异地说:“哥,我没跟你说过吗?”

而亚历山大则是心中带着不详预感地歪着头,疑惑地眯着眼睛问:“……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哥,这么看,你的眼睛和我长得真像啊,我们不愧是亲兄弟呢……伊万丝,对不对?!”唐飞柳疯狂地戳自己的贴身男仆。

“是的,除了颜色不同,简直是一模一样!”伊万丝赶紧上前为唐飞柳分忧解难,笑着对亚历山大说,“先生,要不我带您住在三楼?那里风景良好,就对着山下的天鹅城,晚上可以看到山脚下的灯火,早上还能看到炊烟,可谓是美轮美奂……”

“不用了,我就跟我弟弟住在一起。”亚历山大看着勾着头的唐飞柳,问,“所以……你到底住在哪里呢,兰斯?”

“……我、我……”唐飞柳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早恋和女朋友开房被爸妈堵在酒店一样,心情那是格外地复杂,他看着自己的脚尖,憋了半天才轻声回答,“我住在五楼……”

“然后呢?”亚历山大毫不放弃地步步紧逼。

“……和爱德华一起。”唐飞柳的声音已经堪比蚊子哼哼了,但是亚历山大还是完全听懂了。

亚历山大深呼吸,他对一旁毕恭毕敬的伊万丝甚至还笑了笑,说:“可以让我和我弟弟单独相处一会儿吗?”

伊万丝看着唐飞柳,看到唐飞柳虽然绝望,还是点了点头,这才出去。

“你是不是疯了?!”伊万丝才关上厚重的大门,房间里只剩下两兄弟之后,亚历山大就大吼一句,对着自己弟弟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你就这么和他住在一起了?!”

“……不、不然呢?”唐飞柳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哥哥,“……这里又不能结婚……”

“是不能,可是就算是作为情人,也是分等级的!”亚历山大眼睛发红,拍着桌子,怒声说,“他居然敢这么对我的弟弟,他居然敢这么对你!”

显然,亚历山大这会儿是真正恨极了爱德华了。

而唐飞柳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暴怒的哥哥,一时之间,根本跟不上亚历山大的思路。

第48章:礼物

在亚历山大的怒吼之中,唐飞柳在耳朵聋之前,终于大概弄懂了约定俗成的一些默契——贵族们的情人有男有女,一个贵族只会有一个妻子,有可能有无数情人,但是情人之间的阶层也是不需要言语,就壁垒分明的。

最厉害的情人,可以弄死皇后自己上位——这可不是如同亚洲皇室那种妃子隐忍多年、干掉皇后的后宫宫斗,就是非常简单直接的,凭借着皇帝的宠爱,然后让皇帝自己亲手杀老婆迎娶自己。

可以说是十分简单粗暴,但是又行之有效。

甚至在皇后活着的时候,整个人在皇帝的扶持下,力压皇后,废掉皇后的后位,让皇后成为自己的侍女官的神奇人物都有。

而皇后被杀之后让前皇后的子女给真爱生的子女当侍女的,虽然不常见,但是也存在着。

总而言之,这地方的风俗习惯就是这么割裂而且精分——巨大的宗教压迫之下,与之相对的是贵族们匪夷所思的混乱和放纵。

一般贵族虽然不如皇帝那么权柄在握,但是上行下效之下,贵族们当然都有自己的情人,这是十分普遍的现象。

而情人们出身有高有低,最出名的是隔壁公爵和皇帝之间互相当情人,皇帝和伯爵夫人公然调情……而一般的还是绅士之间的暧昧。

宗教在这一点上也十分割裂且奇怪,往往皇帝和公爵大人的绯闻都路人皆知了,像是把肉在野兽的鼻子底下晃悠一样明显,可是圣殿却往往假装不知道,可是在乡间之中,若是有男子和男子之间相爱,想要厮守一生,那必然则会被处以火刑。

好在这些事情都不是唐飞柳需要担心的,他这会儿乖巧地听着他哥的话,终于搞明白了他哥亚历山大到底是在生什么气——原来贵族们的情人也还有那么多讲究!

最上层次的是能带着参加舞会!

以爱德华的身份,他如果愿意带着唐飞柳去皇宫的舞会,把唐飞柳介绍给众人,主要是长辈,那唐飞柳虽然是情人,那就算爱德华娶了妻子,也必须给他尊重。

因为那代表了爱德华对他的重视,代表了公爵大人把他放在心上,这会让人明白他是公爵的心上人,而不是随意玩一玩的露水姻缘。

……这些复杂的条条框框听得唐飞柳整个人头晕脑胀,他试图为自己分辨:“哥,我不喜欢宴会,我也不喜欢那个什么王宫……我也不想出门!”

而且唐飞柳有信心,他如果想去,爱德华是绝对愿意带他去那个王宫舞会的——应该吧?唐飞柳想想爱德华那彬彬有礼外表下、如同野兽般的性格,仔细想想,爱德华这种不安的性格,恨不得在他身上打上烙印,说不定还真不愿意带他出门,毕竟要把重要的食物放在最安全的窝里,是野兽最重要的认知。

但是这并不代表爱德华只是和他随意玩玩,唐飞柳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只是爱德华的性格本身决定了,他并不会如同其他贵族那般,去浮夸地宣誓自己的宠爱和对某个人夸张的痴迷。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追求、他追求过你吗?!”亚历山大简直是气死了,他对着自己看似乖巧,其实满脸都丝毫不以为意的弟弟大声说,“没有追求的过程就只是性爱而已!你到底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就又是一个贵族之间才明了的有趣共识了——同样都是出轨出柜劈腿……但是贵族们约定俗成的一个规则就是,虽然最终的结果都是两人一起,但是如果有追求的过程,被视为爱情的话,那么这件事情就突然高尚起来。

这是现代人很难理解的一件事情,比如同样都是一位伯爵夫人和骑士,如果他们一拍即合,当夜就睡在一起,很多人都会嘲讽这位夫人是个荡妇;但是如果他们同样一拍即合,骑士花好几天、每天在夫人的窗台下唱歌、给这位夫人每天送上一束带露玫瑰……然后他们睡在一起,大家都会说,真是浪漫的事情。

唐飞柳也是大开眼界,这会儿听得一愣一愣的,而他哥看他听得乐趣盎然,竟然还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顿时气的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这小脑袋上,可是又舍不得下手,只得大声喊醒他:“兰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唐飞柳听得津津有味,这会儿被他哥一骂,顿时瞪大眼睛,反射性地回答:“好的好的,我听到了!”

“那你说,那位阁下有送你鲜花或是礼物吗?有没有写情诗给你?有没有对大家介绍过你?”这致命的连击顿时把唐飞柳打蔫了。

“没有,但是他……”唐飞柳想给自己的男朋友争辩一下,毕竟爱德华那性格,还有两人发展到后来的过程,似乎都没有什么机会发展到写情诗这种阶段——唐飞柳隐约觉得爱德华离开约克,很大的可能还是这人又在钻牛角尖。

可是虽然唐飞柳想要分辨,亚历山大作为他的哥哥,非常坚持这件事情,他认真地说:“那你就必须从他的卧室之中搬出来,我知道你不在纳特长大,你对这些没有什么认知,但是我作为你的家人,不管那位阁下是谁,他都必须给我弟弟足够的尊重,才能从我的手上接过我弟弟的手……兰斯,你能理解吗?”

唐飞柳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头,说:“我能理解的,哥哥。”

这些并不是件讨喜的事情,来到城堡第一件事就是和公爵大人对上,这对亚历山大来说,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是他如此认真,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作为一个长兄的职责——或许唐飞柳绝对相信他和爱德华的爱情,可是作为家人,亚历山大需要一些更为世俗的保证。

这件事情或许并不会让爱德华有多愉快,可是也许,这也是他们彼此之间,都对对方更为安心的一个契机。

总之,唐飞柳搬出了五楼的主卧,挑了楼下的房间,亚历山大则是和他一起,两人总算在城堡安居了下来。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总算暂时转移了亚历山大对爱德华的不满。

唐飞柳带着亚历山大在城里转了两天,让亚历山大开始接触这个陌生的地方,亚历山大是个教养良好的绅士,他手头上的庄园也算是经营的不错,每年的收入大概是五六十镑,虽然亚历山大开销比较大,但是他一直没结婚,倒是积攒了一些身家,只怕瓦尔拉镇的人要是知道,都会后悔错过了这个身家丰厚的女婿。

亚历山大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黑天鹅城买房子,他倒是没挑隔壁村子的庄园,第一是庄园到底太贵,亚历山大是想认真做些事情的,最主要是陪伴着自己的弟弟,他当然选择最近的地方——城堡虽好,但是那是爱德华阁下的住所,亚历山大想要给自己和弟弟一个只属于他们的落脚处。

且黑天鹅城在亚历山大看起来,确实是个非常迷人的城市——这个城市虽然才刚刚初现轮廓,可是巨大且干净,刚建好的内城一部分已经住了人,整个城市干净整洁,全是石板和水泥铺就,巨大的主干道一路伸出去,直到远处山脚的湖泊,那里有挖了一半的壕沟,在规划之中,这群山环抱的顶部将会一路延展到山脚,然后在壕沟的地方和整个孤山连接起来,成为庞大的城墙。

亚历山大站在城堡的城墙上,一路往下放眼展望,他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城市,被崭新的水泥路一条条纵横连接起来,仿佛巨大的网。

这是个让人热血沸腾的画面,任何一个人站在此地,都忍不住会升起豪情和庆幸来——庆幸自己要见证这个庞大城市的兴起,庆幸自己位于一个腾飞的时代。

“兰斯,这里真美。”亚历山大站在这里,身上的疲惫都卸去三分,他轻声说,“我迫不及待想要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员了。”

他低头看悬崖下的黑天鹅城,群山之下,建起的建筑环绕孤山上的城堡,让城堡似乎都不再那么孤僻吓人,倒像是群星璀璨之中的黑宝石一般,沉默却又神秘。

“真的吗?你喜欢这里?”唐飞柳看到亚历山大的表情向往又激动,自己也开心起来,他很想和哥哥住的比较近,这可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这个时代可不是现代,一张机票天南海北都能和家人相聚,不过他也很担心亚历山大能不能适应,此刻看到亚历山大这么喜欢这里,他顿时开心又自豪,毕竟这个城市的兴建有他的很大一部分功劳,唐飞柳拉着亚历山大就说:“那我带你去看看新建好的花园洋房,为了作为纪念,其实我偷偷买了一套……没给爱德华知道,你也别告诉他。”

最后一句是转头对一直跟着的伊万丝说的,伊万丝笑眯眯地拉了拉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嘴巴已经被封上了,一行人下了城墙,把小黑牵出来挂上牛车,就往山下而去。

亚历山大在瓦尔拉镇长大,那里是标准的乡村田园,漂亮且风景优美,因此黑天鹅这边的风景倒是没让他多么赞叹,但是水泥路和新建的城市倒是真的让他流连忘返。

一群人进了城就开始看房,冬季已经有人搬进新居,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对唐飞柳打招呼,唐飞柳一直都这样,倒是习惯了,亚历山大沉默地看着唐飞柳这一路走来,看着所有人都在对唐飞柳脱帽致敬,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是惊讶,慢慢倒是越来越放松了。

他们看了唐飞柳偷偷买下的那套花园洋房,面积倒是不大,被人照看的十分好,只是空着十分可惜。

亚历山大并没有接受唐飞柳的馈赠,他在同一条街买了一套面积更大的房子,当场付了钱。

唐飞柳倒是比亚历山大还兴奋,为了庆祝自己的哥哥来定居,他非常高兴地要求包揽全部的家具制造和家居装饰,为了让亚历山大放心,他拉着亚历山大在城堡里面参观转悠,自豪地说自己的改建成果。

亚历山大表情越来越柔和。

他摸了摸唐飞柳的脑袋,轻声说:“看来我的担心倒是十分多余了。”

看到唐飞柳茫然的脑袋和表情,亚历山大想了想,说:“没事,那我的房子到底要怎么布置呢?”

说到感兴趣的话题,唐飞柳就眉飞色舞起来,而亚历山大看着自己的弟弟——小兰斯的金发打理的干净漂亮、半长不短地梳成马尾扎在脑袋后面,眉眼精致……而这一切都比不过他那双仿佛蓝天一般的眼睛。

亚历山大能明白公爵阁下为什么要把他的弟弟藏在城堡之中了,因为这样的孩子,如果走出去,看到那些不美丽的、恶心的角落,让这样的蓝眼睛暗淡下来,只怕是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罪恶。

可是亚历山大本来还是很生气,因为无论任何理由,亚历山大作为亲哥哥,都不想看到自己的弟弟成为没有任何地位的玩物。

可是这几天下来,亚历山大发现他错的离谱——那位阁下没有把他的弟弟带到那些肮脏腐臭的地方,却也并没有真正藏着他,那位阁下把他的弟弟放在土地上的每一位绅士或是平民面前,让所有人明白,这位兰斯行政官给他们带来了多么巨大的恩泽。

这是每一个高位贵族最核心的地方,是除非死都未曾分出去的真正东西——他们的权利、还有荣耀。

爱德华或许没有给他的弟弟那些浮华的、附着于公爵这个称呼之上的荣誉,可是他沉默地把他的弟弟放在更好、且更为崇高的地方。

亚历山大有些懂爱德华为何能让自己的弟弟那么信任,为什么能让自己的弟弟在这个年纪、还有这么一双蓝天般纯澈的眼睛。

是恶魔竭尽全力的温柔包裹,才让黑暗远离被保护着的天使。

“但是,鲜花和礼物都是不许少的,知道吗?!”亚历山大突然说,唐飞柳茫然地看着他哥抽风一样,发呆之后突然对他这么说。

“哥,你怎么了?”唐飞柳手上还拿着布料,他们在选取沙发上搭配的布料材质。

“没事。”亚历山大哼了哼,虽然他现在没有那么讨厌那位阁下,但是他也并不想为那个抢走弟弟的人说哪怕一句好话。

而两人忙碌之间,大雪下来,在唐飞柳生日的前一天,巡逻队的人远远就看到一列车队,远远地朝着黑天鹅城而来。

公爵的礼物紧赶慢赶,总算及时到达了黑天鹅城。

车队绵延了半座山,唐飞柳目瞪口呆地坐在大厅,看仆人们搬运着礼物。

一车车皇城时新的衣服料子、海商运回来的奇怪东西、一匣一匣的宝石、甚至还有一些王宫难得的新鲜食物,被雪和冰护着送过来——可谓是衣食住行,样样都包裹在里面了。

最重要的是随车回来的骑士从怀里掏出的信,厚厚一叠,看上去不像是信,倒像是一本薄薄的本子。

上面用火漆躺着抱着荆棘的小蛇,还有公爵的字迹。

漂亮的花体字,打开就能看到,里面用简单通行语写着“给我的天使……这里事物比想象的复杂,原谅我无法准时赶回,我为你备下了一些你可能有兴趣的礼物,并诚挚地对你道歉,愿你用你仁慈的心原谅我的失约……”

鸿雁传信,当案头的信累积成一小箱子之后,他们再次相见,已经是春日,满身疲惫的爱德华瘦了一圈,他骑着马带着骑士们沉默地回到黑天鹅堡,唐飞柳当时正在城堡的花园里面,拿着定制的小锄头挖地,打算琢磨着种种大蒜。

结果他听到动静抬起头,就看到满面风霜的爱德华冷厉着脸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然后吐了一口好长好长的气。

像是把什么压抑的、可怕的东西都借着这个拥抱驱逐一般。

第49章:呆滞

公爵最近有点低气压,黑天鹅堡的人都夹紧了尾巴。

除了造成这件事情的主人——唐飞柳和他哥亚历山大。

当然,唐飞柳是真的没发现事情有什么问题,亚历山大是不是故意的就见仁见智了。

唐飞柳那天被公爵一把抱住,就很乖巧地回抱住爱德华,他心疼坏了,一看爱德华就知道,这男人肯定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他好不容易给对方养出来的一些肉,这回这个冬季全给交代在皇城里面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不是去参加舞会庆典,而是去参加了一场硬仗。

而唐飞柳不知道的是,他某些方面来说确实是说对了,对别人来说,这是皇宫巨大变化的一个冬季——皇帝去世,皇后约瑟芬与圣殿角力,查理皇子谋害皇帝而被处死,莱特王子在回皇城的路上因为旅馆大火而失去了性命……最终,约瑟芬皇后在一干贵族的支持下,戴上了属于皇帝的冠冕,虽然这引起了很多预备继承人的不满,但是在圣殿参与授权、绝对的武力和以黑公爵的为首的支持下,约瑟芬继位的十分稳当。

这当然都是权利中心之外的人的看法,身在局中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是寥寥几句就能说透,那些皇城的事情爱德华一丝也没打算告诉唐飞柳,在他的授意下,也没有人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唐飞柳面前说。

黑天鹅堡的人、所有黑公爵的属下都知道,黑公爵在兰斯少爷面前,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他温柔怜悯,威严而又不失公允。

这是爱德华苦心营造出来的形象,而唐飞柳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长大的人,经历过巨大的信息爆炸时代,他要是愿意想,绝对也能明白,皇城之中的八卦到底代表了什么,可是爱德华不想让唐飞柳知道,唐飞柳也就不去细思。

在唐飞柳看起来,他最为关心的,则是爱德华的身体健康。

而爱德华一回来,还没来得及和他的天使慢慢相处,就遇到了第一个打击——在他在皇宫奋战的时候,回来才抱了抱小天使,正撒不开手的时候,门外就走进来一位穿着全白新式西服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有一头璀璨的金发,样貌硬朗俊秀,一路走进来的路上,侍女们都羞红着脸对他行礼,而还没等爱德华问这人到底是谁,怎么在黑天鹅堡如此放松的时候,那男人碧绿的眼睛就冒出了怒火,然后一路走过来,敲着拐杖咳嗽一声,对爱德华点了点头,行了个礼,口里则是对唐飞柳说:“兰斯,你今天不是说和我研究菜谱吗?”

爱德华不算是一路骄矜着长大的贵族,但是对于一个贵族的仪态和傲慢也是有的,尤其在对方如此不客气对他最为重要的人说话的时候,爱德华难得没有察言观色、谋定后动,而是皱眉直接开口:“你是谁?”

爱德华是这个领地的主人,在皇宫都能颐指气使,他纵然知道这个人或许有所依仗,但是兰斯是他的逆鳞,爱德华不能允许有人能在他的羽翼下对唐飞柳不恭敬。

可惜的是,爱德华难得如此,却下一刻就发现他踢到了铁板,他怀里的唐飞柳拱了拱,然后不好意思脸红红地回答:“哥,我、我这就去……”

爱德华茫然了一瞬,这个哥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这个时候,亚历山大看到爱德华还牢牢地抱着自己家弟弟,而自家弟弟被这熊一样高大的公爵抱着,看上去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亚历山大顿时看这个公爵就不爽起来,倒不是真的憎恨爱德华,而是有种长辈看拐走弟弟的不良人士的偏见,他咳嗽一声,说:“在下是兰斯的哥哥亚历山大,公爵阁下日安。”

……爱德华确实记得兰斯有个哥哥,可是怎么回事,怎么他就出去了一个冬天,回来之后,说到家人毫无反应的兰斯,却看上去和哥哥关系很好?!

在爱德华还在消化这个消息的时候,唐飞柳从爱德华的怀里溜了下来,安抚地拍拍僵硬且不知所措的公爵,像是哄一只大野兽一般,轻声说:“这个事情说来话长,总之哥哥现在在黑天鹅城这边买了房子,他以后就可以经常和我们见面了!菜谱也是我们打算合伙做的生意……”

这话看似简单,但是信息量十分巨大,爱德华愣了一瞬,马上彬彬有礼地说:“你好,先进去吧。”

“不了,我还得赶着和兰斯商量下关于菜谱的事情,毕竟铺面里还等着人招呼。”亚历山大拒绝了爱德华的邀请,转而看向唐飞柳。

唐飞柳弱弱地说:“哥,要不这样吧,我们在城堡里研究,爱德华才回来,我想今天陪陪他……”

亚历山大要是能上网,他大概就能明白自己此刻一口老血的心情,那感觉就像是儿大不由娘的父母一样,明明亚历山大如此做派就是为了给公爵一个淡淡的下马威,就是为了告诉公爵自己对于弟弟的重视程度,可唐飞柳这小家伙,反而就是毫不顾忌地一个直球,亚历山大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弟弟,看到他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只能先叹了口气,打算一会儿继续下马威。

而爱德华看着两兄弟那暗地里的交锋,看着不远处走过来的伊万丝,心中的疑惑都快化成问号悬挂在自己的脑袋顶上了,他恨不得直接问伊万丝和戴夫——这个重要的亚历山大是怎么回事,为何传来的信息没有提到这个人?!

这就是一个误区了。

戴夫和伊万丝觉得那是兰斯小少爷的哥哥,他一定会在信里面提到这个人,又不敢随意提起,怕给爱德华一个不对的印象;而唐飞柳是看着爱德华的信,就觉得爱德华已经操劳很多事情了,皇城的一切似乎也不是那么好过,而他哥哥来城堡只是借住一段时间,春暖花开、弄好一切之后,就会搬出去,到时候两人见面再说也不耽误事儿。

于是,最终的结果是亚历山大和爱德华猝不及防地见面了,且显然第一次见面,两人对对方的印象都十分微妙。

爱德华好不容易回到约克,心中恨不得一整天跟着唐飞柳,而唐飞柳和亚历山大不知道今天爱德华就会提前回来,开始也确实是约好了研究菜谱——亚历山大在吃过他弟弟亲手烤的小饼干和菜之后,就决定要在黑天鹅城开一家专门做烘焙的店面,不得不说,亚历山大和唐飞柳不愧是有血缘关系,原本亚历山大还没觉得食物多么重要,但是在唐飞柳的激发下,亚历山大对于蔓越莓饼干和黄油曲奇的热爱,导致他一个冬天丰腴了许多,不得不步行出门,才能勉强维持住之前锻炼良好的身材。

总之,这回他们讨论的食材就是华夫饼——当然,唐飞柳提的概念,其实更类似于后世的华夫饼,就是做成格子状,会在上面放上冰淇淋和各种果酱汁的那种。

只是这个时代,冰淇淋还处于手工合成的阶段,都还得是比较有钱的人才能吃得起的东西,但是亚历山大想要做成一个平民和贵族都能吃得上的各种等级的华夫饼,因此两人正在讨论在华夫饼的搭配上有什么不同的方法。

唐飞柳对原料的价格不是非常懂,他只负责把想法提出来,而亚历山大负责核算成本,两人当然还得去制作一下,才能弄清楚这期间的一些用料多少和口味搭配是否合理。

而唐飞柳也是故意把他哥和爱德华弄分开,毕竟他就算再迟钝,也能明白刚才两个人的气氛不是特别对,他拍拍爱德华,心疼地说:“你快去泡个澡放松一下,我去给你顺便做些好吃的,你还没吃过我特调的华夫饼吧?!”

“好的,”爱德华纵然是再不愿意,也得先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乖巧地蹭蹭小天使,然后谨慎地对亚历山大点点头,终于恋恋不舍地上了楼。

亚历山大忍了好久,才没从鼻孔发出冷哼。

在亚历山大看起来,这公爵的眼神都快把自己弟弟吞下去了,亚历山大十分纠结,一方面十分满意公爵对弟弟眼神十分迷恋,显然并不是真的把他弟弟当做玩物,一方面又觉得如果公爵没有如此迷恋他的弟弟,那他的弟弟可能还可以过一下有妻有子的生活……亚历山大心中思绪纷乱,而唐飞柳却已经一边做着华夫饼,一边小心翼翼地跟哥哥说起爱德华的好处来。

“哥哥,爱德华对我很好的,你不要对他太凶了啊。”唐飞柳小心翼翼地跟自己的哥哥沟通,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唐飞柳也是越来越懂自己的哥哥了,看上去一派温柔绅士的样子,其实特别小心眼,斯图尔特他们巡逻队有个刚上任的小伙子,第一次到他们店里说了句“这店子看上去好丑”被他哥记恨上了,到现在全队里面就这小伙子一个人没吃上免费赠送的赠品。

而且唐飞柳知道,他哥一眯眼睛,显然就是对对面的人开始表示不满,他看到爱德华的时候,眼睛都快眯成缝了!

而唐飞柳不说还好,一说,亚历山大显然更加不爽了。

楼上的爱德华此刻听说了亚历山大的来历,还有他的天使显然和哥哥和好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亚历山大一扫对自己弟弟的冷酷,在兰斯找回家之后,两兄弟感情极好,如果不是爱德华确信他打听到的过去绝对没问题,都快要相信亚历山大那一套说辞了。

总之,爱德华听着听着,在黑暗之中长大的公爵大人想的是——糟糕,难道在他不在的时候,他心肠柔软的天使被他那个哥哥骗了?

毕竟兰斯自己不知道,可是领地上的人大约都知道,兰斯在约克的威望和重要性,而且心思敏锐的小贵族和乡绅们只要看到兰斯的打扮,就能知道这个人对公爵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

所以往年抛弃自己弟弟的亚历山大和自己的弟弟和好,说不定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爱德华越想越是那么回事,他倒是不担心亚历山大找自己要什么好处,可是他深刻地担心自己的天使受伤。

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根本无法平静的爱德华,在和唐飞柳、以及臭着脸的亚历山大和谐相处,品尝了无数种搭配的华夫饼,却根本食不知味的公爵大人,在亚历山大跟自己的弟弟窃窃私语了很久,打算找个机会好好警告一下这个心思不明的人。

而等到亚历山大终于告辞,可以和自己的天使好好相处的时候,爱德华正要抱着天使上楼洗漱,到达四楼的时候,兰斯却戳了戳他,轻声说:“……那个,我现在住在这一层。”

爱德华低头看他怀里的天使,唐飞柳显然看到了他眼里的震惊,红着脸不得不轻声说:“……哥哥说你都没有追求我,也没有带我去舞会,所以……他不许我们住在一起。”

爱德华一时之间,思维呆滞了。

第50章:过招

爱德华阁下最近心情不好,亚历山大老爷的心情也不那么愉快。

他正在筹备自己的新事业,正是忙乱的时候,偏偏他弟弟的情人回来,眼见着自己弟弟一副稍微哄几下就动摇不定的样子,亚历山大真是焦虑的烧心。

其实亚历山大内心大概知道,这位公爵大人此刻对自己弟弟的感情绝非一个好玩或是新鲜能概括的,他慷慨地给了自己弟弟很多很多东西。

但是对于家人来说,世俗的东西或许不那么浪漫,却是十分重要的。如果亚历山大认识在现代社会,不想把养的飘飘亮亮的女儿随便嫁给无房无车无斗志的男人的父母,大概就懂自己此刻的焦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当然这个比喻不是特别正确,但是焦虑的心情是一样的,对于家人来说,只有爱情是不够的,而公爵显然在物质上根本没有亏待过小兰斯,可是亚历山大想的更多——圣殿对于没有保护的贵族的情人、甚至一些没落的小贵族、以及一些相爱的同性平民,可不那么优厚。

如果公爵是因为关心则乱,想把自己真爱的爱人藏起来,那么亚历山大就更为不赞同——以黑公爵今时今日的地位,他不该低调,他反而应该昭告所有人他对于兰斯的重视,这样虽然还是危险,但是至少只要黑公爵依然强大、让人忌惮的话,兰斯也才会安全。

显然这个思路,是身在局中的爱德华没有想到的,在爱德华的想法来说,他拥有这样一个如珠如宝的心肝,一个巨大的弱点,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他恨不得把唐飞柳整个人藏在城堡,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爱德华不害怕对自己刺来的刀剑,但是他害怕他的天使被吓到,害怕他被人发现,成为他人攻击黑公爵时候,一个首选的把柄。

这确实是关心则乱,而在亚历山大看起来,如果不把自己弟弟的身份抬到很高的位置,假如真的有人要把对兰斯动手,作为敲打爱德华的一个手段——当然是因为他们不会料到这样行事,会遭到黑公爵的冷酷报复——但是若是他们不知道,以为兰斯只是爱德华一个颇为喜爱的情人,那么,谁都敢打兰斯的主义,甚至把对兰斯动手,作为对黑公爵的试探。

两人各持己见,在爱德华看起来,亚历山大可不是什么来路正常的人,他一来就如此挑唆自己和唐飞柳的关系,妄图离间他们,简直是不可饶恕。

把小天使放在柔软的蕾丝里面,轻声和他聊天,直到唐飞柳困得揉眼睛,爱德华才温柔地给他一个晚安吻,拿着烛台走了出去。

一出去爱德华就黑了脸,连夜召唤伊万丝,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怒意,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亚历山大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万丝躬了躬身,认真地回答:“……您走之后,兰斯阁下突然回乡,开始见面的时候兰斯的哥哥亚历山大似乎还情绪不对,但是等他们从房间出来时,就完全是久别重逢的兄弟……”

其实伊万丝也十分疑惑,毕竟亚历山大的转变在外人看起来,确实十分没有道理,尤其是在长久浸氵壬在权术里的人看起来,简直不需要想,就能推测出来事情的真相——当年为了利益冷酷驱逐自己亲弟弟的哥哥,在弟弟混出头之后,又虚情假意地哄骗期待家庭温暖的弟弟,挑拨离间,一定是筹划着更为巨大的秘密。

“查清楚这个亚历山大的所有事情,我是说,所有。”爱德华轻声说着,微微眯着眼睛,他完全被惹怒了,声音森寒的仿佛约克冬日的冰雪,他轻声说,“他要是只想要些钱就算了,为了兰斯,我可以养着他,但是如果他想借着兰斯做些什么,想再次让兰斯伤心的话……”

爱德华的话没说完,但是伊万丝显然懂了爱德华的未尽之意。

两人说完这个话题,爱德华从书桌里拿出一个信封出来,上面烫着狮子和荆棘的标志——是皇室的独特徽章——爱德华推到伊万丝的面前,轻声说:“这是那位女士给你的信。”

“我不需要。”伊万丝看着那封信,毫无所动,他灰色的眼睛里都是平静和温柔,轻声说,“我觉得这里很好,我在这里长大,也将在这里服侍我的主人……他在哪里,我在哪里。”

爱德华看着这个年轻男人,他有褐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标志的鹰钩鼻与那位雄心勃勃的夫人极其相似,只是那位夫人是烈焰之中的母狮,是睥睨天下的野兽,而伊万丝是样貌俊朗却温柔的人,爱德华轻叹一声,轻声说:“……她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了,你真的不看看这封信吗?”

“夜安,尊敬的阁下。”伊万丝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爱德华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想到黑夜之中的皇城,查理的怒骂和那位夫人摇着羽扇、轻描淡写派人出城去寻找游历的莱特王子……伊万丝从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黑天鹅,当时爱德华正在皇宫之中奋战搏杀,伊万丝被戴夫养大,以一个仆人的身份。

他身上流着最为尊贵的贵族之血,可是却是皇后约瑟芬与情人生下的孩子,当约瑟芬皇后没有掌权的时候,他是注定生下来就见不到阳光的孩子,而约瑟芬皇后不知道怎么想的,没有把他留在皇城,却把他送来约克,让他成为自己表兄弟的仆人。

而更为奇怪的是,这位皇后在越来越接近皇权的时候,她对查理和莱特表现了多大的冷酷,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私生子,却越来越表现出一位母亲的关切——至少她不断写来的信件,就说明了这一点。

那位女士只怕对身边的亲儿子查理,都没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

虽然伊万丝从不接受这位女士的信,也从未有任何异动,但是爱德华也能感觉到伊万丝对于自己和整个领地,似乎都没有那么上心,他心中有蓬勃燃烧的野心,他的灰眼睛里有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欲望,只是爱德华能明白,他的母亲看向的是王座,而伊万丝望向的地方,爱德华却有些不太明白。

但是这都不妨碍爱德华对于伊万丝的信任,他知道伊万丝或许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也尊重伊万丝的选择——他想当一位贴身男仆,那么爱德华就当他是贴身男仆;若有一天他想回到皇城,去和那位女士周旋,那么爱德华也会为他打点行装,并不介意对他多加帮助。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爱德华看了一眼信封,伊万丝看不懂,但是爱德华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封信、和以前的那些信一样,都不是约瑟芬皇后身边的女官写的,而是约瑟芬皇后的亲笔书写。

爱德华知晓那些年来约瑟芬皇后的过往,但是他没有继续放纵自己的思路往黑暗和痛苦的往事蔓延,他把信丢回书柜,然后拿着烛台往外走去。

他的目标是四楼的卧室,没心没肺的天使伸着胳膊露出蕾丝被子之外,睡的脸发红,显然是嫌弃被子热了。爱德华放下烛台,把他伸出外面的手塞进去,用被子压好,换来金发天使不耐烦地哼哼。

爱德华脱下外面的衣服,换了睡袍,从另一头钻进去,把打算继续掀被子的小天使给牢牢困住,两人慢慢都陷入了沉眠。

而亚历山大隔了几天才知道自己说的话都被公爵当放屁,他弟弟说漏嘴说到和公爵一起起床,才让亚历山大明白,公爵大人不愧是在皇城之中玩弄权术长大的人,他和自己弟弟口中那个温柔而矛盾的公爵完全不一样,在他人面前,公爵大人可没有什么犹豫或是别的,他更像是为了对亚历山大示威,让他明白他对兰斯的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大。

而亚历山大则是另出一招,他已经搬来这个房子很久了,也办了几次小型的宴会,也算是与周围的人都开始熟悉起来,尤其是和热情的巡逻队长斯图尔特一家,来往的十分密切。

亚历山大已经放弃和自己的弟弟讲道理了,显然自己的弟弟是个傻白甜,而且那位公爵阁下也显然是看人十分厉害,把自己弟弟的弱点吃的死死的,不管自己怎么叮嘱,转头公爵稍微示弱一下,自己弟弟肯定又迫不及待把自己洗洗喂给那个不安好心的野狼吃。

于是亚历山大借口邀请斯图尔特一家人,来家中观看自家的屋子家具,顺便邀请他们吃晚饭,把唐飞柳给留在自己家——这借口也不算假,亚历山大的家具,去过他家举办宴会的黑天鹅城居民们,都十分艳羡。

且亚历山大先生虽然才来黑天鹅城,显然就成为了黑天鹅城社交界最红的人,和在瓦尔拉镇被人歧视不一样,亚历山大一到黑天鹅城,就因为弟弟是兰斯先生这件事情,而收到了所有人的热烈欢迎,那架势,亚历山大都有些承受不住。

不过被人喜欢也是好事,亚历山大以前是不屑搭理瓦尔拉镇的人,当然也是因为他心中有自己的伤口,这回心无芥蒂、弟弟在身边,他当然也不是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他与这些人耐心打交道,和他们的父亲唐爵·道格的性格有关,唐爵先生虽然是个绅士出身的人,却性格外向,乐于宴会和交友,他或许不是位勤俭守财的继承人,可是却是个性格十分好打交道的朋友和父亲。

而在父亲的影响下,亚历山大当然也不会是老派绅士的作风,他对于黑天鹅城的新贵——商人和黑天鹅城的官员都是十分礼貌的,把他们当做对等的朋友打交道,因此很快就获得了大家更多的喜爱。

亚历山大在很多人里面,说到更为谈得来的,是斯图尔特先生——没错,当年在村子里面为了吃食挣扎的斯图尔特,如今在一些人口中,也可以勉强尊称一声先生了。与亚历山大这个阶层的老顽固见面的话,当然是不会得到这样的尊敬,但是亚历山大确实觉得斯图尔特队长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虽然有些见识受限于受到的教育,但是肯学能吃苦,最重要的是……斯图尔特一家人都是自家弟弟的忠诚粉丝!

虽然亚历山大不知道什么叫粉丝,但是他每次听到斯图尔特一家人对自家弟弟无脑吹,内心都十分快乐,真可谓是志趣相投,次次都相谈甚欢。

而唐飞柳在黑天鹅城之中,打交道比较多的人,除了黑天鹅堡,就是斯图尔特为首的一些人了,而且斯图尔特机灵,也愿意帮唐飞柳做事分忧,难得也会动脑子,莉莉又是唐飞柳工厂之中重要的骨干,做事麻利且温柔……因此听到哥哥要宴请他们夫妻,而斯图尔特还慷慨地把自己的岳父岳母接过来养老、甚至还把莉莉的二嫂接过来找工作安顿,经营他们的房子改建的小旅馆……

唐飞柳十分开心,他不但留下来,还特地做了好几个好菜,招待斯图尔特一家人。

……恩,还有个更重要的是,爱德华不能吃辣,亚历山大也不太能接受,但是斯图尔特一家人越来越嗜辣如魔,在饭桌上能和唐飞柳吃到一起去!

唐飞柳做的最好吃的就是辣菜,偏偏身边人都不懂欣赏,所以……唐飞柳对斯图尔特的欣赏可是遇到知音一般,怎能不趁机炒个麻辣香锅一起吃!

于是,当夜幕低垂,爱德华接到了亚历山大派来的仆人回话——说是兰斯先生还在吃火锅,今天估计有些晚,就在山脚下睡了。

爱德华深呼吸一口气,顾不得再按兵不动,和亚历山大角力,站起身就沉声说:“戴夫,让人把马牵……算了!”

爱德华走出门去,并指一个呼哨,黑黝黝的骏马嘶鸣一声,咬开绑着的马绳,一路小跑,飞快出现在公爵面前。

翻身上马,公爵脸色阴沉地拍了拍爱驹,黑马灵性,长嘶一声,就往城堡外奔去。

“马鞍……”休息的马匹根本没上马鞍,但是戴夫也来不及提示了,黑发的公爵和黑马已经融入黑夜,只留下仿佛要冒出实质的怒火。

第51章:对峙

唐飞柳根本不知道他夜不归宿对爱德华阁下到底意味着什么,在唐飞柳看起来,亚历山大是他的亲哥哥,春季的约克早晚比较寒冷,唐飞柳身体偏弱,比较畏寒,既然哥哥大力挽留,那唐飞柳当然也就顺水推舟了!

何况这个房子里外大多都是唐飞柳布置,哥哥留给他的卧房后面还看得到后方的花园,可谓是精致漂亮,比起庞大森冷的古堡,更得唐飞柳的喜爱,在爱德华没回黑天鹅之前,唐飞柳其实住在这房子的时间比在黑天鹅还多。

没办法,在现代城市长大的唐飞柳,虽然根子上已经认定了自己属于这个时代,但是他骨子里还是喜欢热闹的环境和漂亮的花园洋房,而且黑天鹅城已经慢慢在周围开始打出了名号,号称是不夜之城。

这话在现代人听起来仿佛是个笑话,毕竟黑天鹅城与其他城市比起来,不过就是有经营到半夜的餐馆和更晚些的酒馆,但是这和现代真正的不夜城可不是一个概念。

但这在这个时代的人看起来,黑天鹅城虽然只是初初崭露头角,却已经露出了它庞大且富庶的外表。

而且住在城市里,能够更频繁地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见面,听他们讨论一些事情,偶尔也能促进唐飞柳对于现代东西的记忆——比如上次就是因为听旅馆的老板和老婆讨论起夜晚来投宿的客人,说他们大多都在寒风之中到来,有些到的时候都已经燃灯,可是能在城内投宿旅馆之内的客人,不管身份地位如何,手上还是都有几个余钱的,他们来到黑天鹅,不去住在外面类似于斯图尔特老丈人现在开的那种小旅馆,而是来到城里目前最为奢华的这个旅馆,多是富裕的商人。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来到黑天鹅城,看到庞大而富庶、才兴建一角就让他们兴奋赞叹的黑天鹅城,惊愕完毕,大多都会想要赶紧吃一顿好的。

这也是这些商人口口相传的事儿——黑天鹅城有着附近所有国家、连国王都没有的菜单!这里不但有最新款的奶油甜面包、夹着熏肉火腿和青菜的美味三明治、还有味道辛辣、只有真正爷们敢面不改色吃下去的菜!

而这些商人们手上握着的可都是大笔的打赏,可酒店老板和他老婆说起来,却是苦瓜脸——因为他们也是外地搬来的小商人,耗费了全部的钱财买了这块地、修建了这个豪华的旅馆,赚钱是赚的让他们乐滋滋,甚至已经打算买房在黑天鹅定居。

可是问题是,黑天鹅是有不少人都拿到了兰斯先生的菜谱,兰斯先生如此慷慨仁慈,很乐意和大家分享他发现的美味……可是那些东西大多昂贵而精致,需要一定的能力才能复制出来;或是便宜而且美味,但是需要热爱这些食物的人,才能抓住微妙而不能言说的精髓。

很简单,一个不爱吃辣的人,让他去做辣系的菜谱,他一定很难抓住辣系菜画龙点睛般的魅力;而不爱吃奶油蛋糕的人,怎么会挖空心思去寻找什么蔬果才能与奶油搭配出令人惊艳的效果呢?

这酒店老板夫妇就是这样的人,安德森先生和安德森夫人开了用他们的姓氏命名的酒店——他们都是性格十分开朗的人,而安德森先生性格精明、甚至有些抠门,安德森夫人倒是和他性格相似,她每天坐在柜台后面,负责盯着每一个雇员好好工作,生怕他们偷拿哪怕一个便士。

听起来这两位的性格不那么讨喜,但是其实他们的雇员还蛮喜欢他们的,因为安德森夫妇虽然抠门了些,但是该给的却一丝也不含糊,只是他们两夫妻似乎是从极为贫困的绝境奋斗出来的,因此他们从不乱花哪怕一个便士。

由此也决定了,他们在吃喝上面,不会支出太多。

安德森先生一直觉得,能吃上松软的面包,已经是皇帝一般的享受了!而且在黑天鹅城,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现在渐渐连普通人都能偶尔吃上手臂长的、毫无掺杂木屑或是沙子的面包。

“这个城市的普通人都比贵族活的好!”安德森先生365b体育在线投注跟人聊天的时候这么说过,而安德森夫人也是,她的裙子上面补丁挪补丁,当然开了旅馆之后,为了女主人的荣耀,她如果出来买东西或是逛街,总算也花钱买了一条坠了彩色边的花裙子。但是从根本来说,她花的每一分钱都必须要有自己的意义,否则在安德森太太看起来,就完全是不必要支出。

这样的一对夫妻,听起来就知道,他们对食物毫无心得,他们当然也觉得一些新出的奶油蛋糕或是甜面包很不错,但是除了圣诞和元旦的时候,他们奢侈地买过一点尝尝,其他时候,他们有牛奶和面包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们没想到的是,因为他们的勤俭节约,反而造成了他们开设旅馆以来的第一个大问题——有些在深夜到达,饥肠辘辘的客人,想要点一些约克出名的食物,却只能饿肚子!

这事儿就尴尬了。

更尴尬的是,其他的小旅馆,都能有属于自己的一道做的特别好的菜!比如斯图尔特老丈人经营的图特旅馆,最出名的就是杂锅菜,而且因为太过供不应求,导致了他们只能限量卖给在他们住的客人。

其他的小旅馆也是如此,比如莉莉的好朋友蔻蔻,特别善于烹饪土豆,同样都是土豆条,蔻蔻腌制后炸出来的,总是特别松软咸香,裹着她秘制的肉酱,吃的人根本不想离开!

而作为最豪华的安德森旅馆,他们竟然没办法为饥肠辘辘的客人提供一道最特别的菜色!用一位抱怨的商人的话来说“其他地方就算了,有面包和黑啤酒就足够,可是这可是黑天鹅城!”

“对啊,我们可是在黑天鹅城!”唐飞柳听到的时候,就是安德森先生对太太正在吐苦水,他焦躁地说,“在黑天鹅城的每个旅馆,比我们差的旅馆,都有自己的招牌菜,我们怎么能没有!”

“可是城里面有这门好手艺的人都有了工作,要么就根本不想来旅馆。”安德森太太也很焦虑,黑天鹅城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他们的落脚地,他们其实走过一些地方,赚了一些钱,但是黑天鹅不一样,他们虽然已经靠最先开设豪华旅馆而赚了一大笔,但是他们是第一次尝试不要只是做一票赚钱的买卖,而是想把这个旅馆经营成为口碑良好的传家事业。

所以其实这不过是客人随口的抱怨的,但是他们却不得不上心。可是就如安德森太太所说,黑天鹅城那些手艺好的人,大多都被人聘请走了,他们要么自己家开了小旅馆,要么被人聘请,有些甚至被精明的商人邀请一起,打算去别的城市去开开设新的面包房,让他们当做合伙人。

唐飞柳当时听到他们如此说,顿时就灵机一动,他笑着走进去,然后对安德森说:“……我倒是有个小小的主义。”

在唐飞柳看起来,黑天鹅城必然要走这一遭——从开始的混乱到井然有序,如果任其发展,那必然要经过一次次阵痛。比如恶意竞争、抱团以及互相排挤。

安德森夫妇找不到大厨,并不是说约克的能人太少,或单纯是因为安德森的眼光太高,很大的原因就是以上,但是唐飞柳不想看到黑天鹅城经历这些弯路,他希望黑天鹅城赶紧繁荣发展,刺激约克城的二次兴盛,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唐飞柳给安德森夫妇出了好几个方向的主意,然后等他再次听到的消息,就是安德森先生和几家小旅馆达成了合作协议——小旅馆会负责提供招牌菜色,而入住豪华旅馆的商人仆人们,则会优先被安德森先生直接安排到这几个小旅馆。

这就是住在城市之中才能察觉到的一些暗涌,这些事情看上去影响不大,但是其实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知道一座豪华旅馆的倒闭对于一个新兴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许是商人的不信任和投资顾虑,也或许是人流混乱,造成巡逻队工作加倍……

而这些事情,唐飞柳住在城中的时候,偶尔看到,如果影响不大,他还能仍由他们发展,但是若是影响较大的,他总乐意让大家尝试想想双赢的结果。

而这会儿,他一边吃着炒的麻辣香锅,一边对斯图尔特问起他们收获土豆之后怎么处理的事儿,气氛在唐飞柳新做的酥皮苹果派被端出来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酥皮苹果派是唐飞柳第一次尝试,他做的十分细致,切成丁的苹果伴随糖汁被浇在酥皮上,一口咬下去,脆脆的酥皮裹着香浓的奶味,和甜蜜的汤汁一起撞击脆甜微酸的苹果粒,好吃的让人恨不得想哼哼出声。

而就在这时候,仆人飞快地进门,躬身说:“公爵阁下来访。”

这让斯图尔特和莉莉顿时就放下了手中的食物,惊恐地站了起来,唐飞柳转头,就看到公爵大人一身寒气,直接走了进来。

在约克的领地之中,公爵阁下畅通无阻,但是饶是知道如此,看到他一脸怒意地进来,亚历山大还是怒气满腔,他轻声说:“尊敬的公爵阁下,您或许不在意这是我的房子,但是请你明白,这是道格家。”

这句话说的隐晦也不客气——公爵可以进入任何一个地方,这是领主的特权,可是这是道格的家,也是唐飞柳的家。

没有一个贵族会不经过通报就直接闯入尊敬之人的家,爱德华如此进门,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兰斯:我不尊重你的出身、你的家族!

这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大的失礼。

爱德华这才想起来,他太过担心那个来历还没弄清楚的亚历山大到底对兰斯说了什么,或是准备进什么谗言,但是他看起来是担心自己懵懂的天使被人欺瞒,但是如果在兰斯看起来,这一幕确实是对于他的家人的不尊重。

爱德华顿时紧张起来。

而唐飞柳……他根本不懂亚历山大这苦心孤诣的一段话到底是啥意思,但是他确实感觉到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唐飞柳左看右看,然后忍不住说:“你们……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亚历山大对自己的弟弟说。

“没事,小兰斯,要不你和……这两位客人先出去一下,我和你的哥哥有话要说。”爱德华也点点头,安抚地拍拍兰斯,哄他先出去。

而亚历山大显然也不想两人直接对峙,让自己的弟弟被吓到,闻言也说:“没事,兰斯,你先出去,尝尝我泡的奶茶?”

唐飞柳左看右看,不明所以,但是又有些担心,在两人一再劝说下,只能先出去了。

并坐在门口不远处,打算要是不对劲就冲进去。

这忐忑的感觉……怎么那么像愤怒的爸妈对诱拐儿子出柜的野男人的审判啊?!唐飞柳忍不住想!

而门内,爱德华看着亚历山大,沉下脸来,他寒声说:“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如果你想利用兰斯,我保证你不但无法得偿所愿,还会深切地为近日的鲁莽后悔。”

亚历山大被他抢了先,顿时气极反笑,他看着爱德华,轻声说:“尊敬的阁下,您趁我不备,偷走了道格家的珍宝,竟然还先贼喊捉贼?让人敬佩。”

两人在残羹与明灭的烛火之中对视,只觉得对方碍眼到了极点。

第52章:月夜

“亚历山大,”爱德华看着面前这个绅士打扮的男人,心中不由得起了疑惑,按道理来说,如果这个人真的想要拿到什么好处的话,在和兰斯打好感情基础之后,似乎说服他弟弟哄着自己,才是最好的方式。可是这个人居然还站在自己面前,如此和自己对峙,爱德华不由得产生了更大的疑问,他微眯眼睛,看着亚历山大,轻声说,“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这话说得毫不遮掩,也全都是事实。这片土地之上,爱德华公爵才是土地唯一的王,与亚洲的集权不一样,如爱德华这样的大公爵,连皇帝都大多只对他们采取拉拢,他们在领地之内,所有权利都与帝王一样。

“我跟着小兰斯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您处死的准备。”爱德华的威胁却没让亚历山大动摇半分,他看着爱德华,直视着他,认真地说,“您或许以为我包藏祸心,但是我之所以一直如此做,是想为我弟弟争取到他应得的尊重,如果您爱他,请您给予他一位公爵的情人理应拥有的荣耀。”

“……我是为了保护他,他不只是我的情人。”爱德华看着亚历山大,很奇怪的,他居然觉得眼前这个曾把小兰斯赶走的男人,居然没有说谎,他皱着眉,只觉得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事情,他的小行政官虽然是个性格温和善良的孩子,可是他也并不是真正的笨蛋,如果亚历山大没有绝对的理由,兰斯是不会突然跟他这么要好。

爱德华还没来得深想,就听到亚历山大不卑不亢的声音,轻声说:“不只是情人?您的意思是什么,您爱他?但是您不给他任何荣耀和承认,纵然他身上满是您的家徽……蠢蠢欲动的人依然还会觉得他是您的宠物。”

爱德华被问住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来到黑天鹅,仅仅是为了这个?”

这是爱德华给亚历山大借驴下坡的机会,他承认他一直以来太过害怕失去,就像一无所有的人突然有了珍宝,顿时不知如何是好,而兰斯自己也不在意这些,因此在亚历山大出现之前,爱德华想到的,还是把他的天使藏起来,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受到伤害,可是亚历山大提醒了他,这样对小兰斯不公。

不过这样的想法,爱德华打算稍后和唐飞柳商讨,仅仅是出于这个,面前这人愿意冒着触怒他的危险,替自己的弟弟说话,作为奖励,爱德华愿意给他一点甜头。

一个人的护卫,永远是不够的。这和强大和弱小都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盲点,比如爱德华,因为过度害怕自己无法掌控的情绪,他一直都没来得及注意到的这些方面,此刻亚历山大却看到了。

这对爱德华来说,怒气消失掉,他却涌起了庆幸——他可不想某天在某些人的挑衅下,才确定唐飞柳的身份和地位。

舞会这种事情唐飞柳不喜欢,在现代人看起来似乎也是十分难以理解的一种无用社交,但是在这个时代,是领主、贵族们交流政见、表达忠诚的一种重要手段,也就是说,爱德华未来也是必然无法躲过大大小小的舞会,那么,他该怎么办……永远把小兰斯藏在城堡吗?!

那么,贵族们一定觉得黑公爵身边没有情人,将会出于好意或是任何想法,给他安排各种艳遇乃至自荐枕席……这种事情不但麻烦,且万一动摇到小兰斯的情绪……

爱德华思绪烦乱,但是这是他之后要和唐飞柳解决的问题,他问亚历山大,而亚历山大却摇摇头,轻声说:“……尊敬的阁下,如您所见,我恰好有足够的钱,足够我和弟弟生活,在您的庇佑下,领地也日渐繁荣……我对自己并无所求,唯一所求的不过是我辛苦找回来的弟弟安然无恙……”

“当然,假如有一天,我的弟弟成为他人攻讦的牺牲品,我也并不介意写信给我昔日一起游历的友人,答应他对我的盛情邀请,从此把自己完全奉献给神灵……”亚历山大躬身行礼,起身认真地看着黑公爵,带着威胁地说,“兰斯是我最爱的弟弟,是父亲临死托付给我的心愿,尊敬的阁下,我尊重您,我为您献上忠诚和财富……除非您让我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爱德华顿时明白亚历山大的意思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人,轻声问:“你认识圣殿的人?”

在这个时代,能和俗世权势抗衡的,就只有圣殿。圣殿虽然日渐衰败昏聩,但是只是因为他们沉浸于物质和金钱,还有凶狠的内斗,亚历山大如此说,显然他的友人不但身在圣殿,且还有一定的地位,他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他胆敢站在爱德华的面前,是因为有所依仗吗?

看亚历山大轻轻点头,却不打算详细解释,爱德华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打算把时间耽误在这里了,他轻声说:“……那是我的。”

那不是道格家的珍宝,那孩子现在被抱荆棘的蛇围绕,他属于黑公爵。

爱德华说完,不再与亚历山大讨论,他派出去寻找亚历山大底细的人没多久会回来,那些事情、亚历山大的态度,到时候都会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此之前,爱德华只想做一件事情——给不准时回家的小孩一个重要的教训。

他推开门,门外忐忑不安的唐飞柳看到爱德华出来,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他笑的甚至有些谄媚,显然感觉到爱德华身上那股和平常不一样的气势,主动说:“爱德华,你和哥哥在聊什么?”

“聊你该准时回家的事情。”爱德华张开手臂,对唐飞柳低声说,“过来。”

唐飞柳茫然地想,他不是不久前让仆人传讯给爱德华,告知他今夜不回城堡的事情吗?再看看外面天色漆黑,唐飞柳说:“可是天都黑了……”

虽然现在从古堡下来的路已经变成了水泥路,还很宽阔,也近了许多,但是天黑的时候骑马,可不像是马车,除了月光根本没有照明,只能让按照马匹的方向感行走,还是比较危险。

不过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是走到爱德华张开的怀抱里,这样听话的依恋举动让爱德华心情好了许多,他一把托着唐飞柳坐在自己的手臂上,一边抱他出去一边说:“没关系,今夜月色十分皎洁,我们可以慢慢欣赏月色回城堡。”

唐飞柳还没来得及说话,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哥那我先回去了!”就被爱德华给直接抱走,根本来不及继续说话。

倒是贴身男仆丹送走了斯图尔特夫妇,回身推开内室,就看到亚历山大揉着胃坐在餐厅的座位上,脸色发白,额头有汗珠。

“先生,您这是怎么了?”丹顿时吓了一跳,亚历山大苦笑一声,说,“没事,扶我去休息一下就好……”

和那位传说中的黑公爵正面对上,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已经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但是当面对他的怒火时,亚历山大耗费了全副精力,才能让自己不露出怯意。

但是,这是他作为哥哥,理应为自己的弟弟争取的东西,无论是小贵族还是大贵族,身份的悬殊是最可怕的……亚历山大最为害怕这些,因为在兰斯失踪的那些年,他一度沉迷于传说和传奇事件。

在去寻找的过程之中,亚历山大认识到了圣殿的残暴和可怕,有许多在亚历山大看上去完全是正常人的人,只是因为一点点异端,就被活活烧死……或是那些与小贵族相爱,然后被抛弃,最终被绞死的人……

亚历山大不害怕爱德华吗?

只怕只有他那个傻乎乎的弟弟,才完全看不出来那位大人身上的血腥气,只要见识过血腥的人,都能明白那位大人的可怖。

可是全世界只有他有资格站出来,为傻乎乎的兰斯做些什么……

亚历山大闭上眼睛,丹和下人们都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收好东西,让亚历山大缓缓休憩。

而另一边,唐飞柳被爱德华带回家的路上,他认真思考了最近的事儿,忍不住问起来:“爱德华,你是不是和我哥哥之间,有什么误会啊?”

“你怎么会这么想?”爱德华轻声反问唐飞柳。

“我跟你说,你不要误会我哥哥啊,他很好很好的……”唐飞柳之前是神经大条了点,他还以为他哥哥不喜欢爱德华,是就像现代不喜欢诱拐儿子出柜的长辈一样,但是这会儿他想到爱德华和他哥之间的气氛,怎么想都觉得,不只是他哥对爱德华有意见,而爱德华似乎对他哥哥也有意见啊?!

唐飞柳可不想自己在这个时代最爱的两个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互相看不顺眼,他赶紧想解释,可是刚开了个头,唐飞柳就突然明白了症结。

他顿时才起了个话头,就不知如何继续下去。

……唐飞柳仔细想下去,爱德华对亚历山大产生不信任的感觉,是很正常的,因为虽然爱德华没问过他的往事,但是有可能爱德华心中早就知道他被赶走的事情,所以这会儿他和他哥哥久别重逢,可是爱德华不知道啊!他肯定还会觉得他哥哥心怀不轨!

唐飞柳顿时纠结了,他想说但是又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这件事情,他哥哥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事儿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黑公爵……不,尤其是黑公爵!

可是不说清楚,爱德华不可能真正对他哥哥释怀;但要是说清楚,就要先把自己的来历扒光光!

唐飞柳顿时纠结了,他喜欢爱德华,真的非常喜欢,而且那种喜欢是随着他们这两年的相处和细节堆积起来的,是随着时间累积的信任和爱;他害怕吗?他当然也害怕……唐飞柳思考了好一会儿,在回到城堡之前,突然轻声说:“爱德华,我可以信任你吗?”

“可以。”爱德华停顿一下,轻声回答。

“就算我不是天使……我很可能是圣殿心中的异端?”唐飞柳害怕地抱紧爱德华的腰,他整个人被裹在爱德华的披风里,说话的声音也模模糊糊,可是依然让爱德华听清楚了内容。

爱德华拉住了爱驹的缰绳,他似乎感觉到了怀中人在发抖,他担心地拨开披风,看到里面金发的孩子脸色苍白,胆怯地看着他,像是想把自己团起来躲避危险的小动物。

“兰斯,你知道吗?其实我回来的路上,想过很多事情。”爱德华看着唐飞柳,不去问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反而自己轻声说起来因为回来之后,两人连串发生的事情,而未来得及说起的心情,“我害怕我伤害你,我被圣殿称为恶魔,本不该有天使眷顾……先别急着否定我,小兰斯,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好。”

爱德华抱着唐飞柳下了马,轻轻地抱着他,顺着月光下的路一路往城堡走,一边走一边轻声说:“我在路上想,我应该离开你,我应该给你财富和领土,让你快乐地生活,那地方不能太远,要让我看得到你,以慰藉我孤渴的心灵;那地方也不能太差,以你娇弱的体质,可不能在不舒适的地方生活……我想过很多很多,事实上回来的路上,我还没思考出结果,直到我回到黑天鹅,亲手抱住你。”

爱德华的声音很低,而且悠远,他的声音带着磁性,尾音往下微微下压,带着种沧桑却又神秘的味道,听得唐飞柳只觉得连刚才的害怕都快忘记了。

而爱德华显然回忆起了那天他看到在城堡花园,把娇贵的花朵全部移走,打算种大蒜的孩子,淘气的衣服上都沾上了泥巴。而佣人们显然在他离去后,根本管不住这小家伙,只能在廊下准备好红茶和点心,准备让兰斯少爷玩腻了好随时能补充体力。

那一瞬间,黑暗皇城之中的死亡,查理垂死的怒吼,约瑟芬皇帝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和危险的试探……那一切都在那金发的孩子出现的瞬间,突然都仿佛被光芒照到的阴暗,瞬间嘶叫着灰飞烟灭。

爱德华想到他抱住那孩子的瞬间,心中自私地尘埃落定了一件事情——纵然天火焚身也好,就算天神降临、想要带回自己的孩子,纵然肉身焚毁、化为白骨……那他化为白骨的手都要死死抓住这孩子,纵然化为灰飞,也要绕着他的身体、落在他的发间。

“……所以,你不用害怕我,无论你是什么,你都属于我。”爱德华轻吻着唐飞柳的头发,轻声地安慰着唐飞柳,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大哥,你这个到底是安慰还是威胁???

唐飞柳被爱德华的“安慰”的鸡皮疙瘩都跳起来,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爱德华的“告白”,或者准确来说是威胁才对。

但是好歹他和爱德华相处这么久时间下来,已经越来越习惯公爵大人时不时画风诡异的告白,他思考一下,轻声说:“哥哥赶我走,是因为……因为那不是我……”

唐飞柳其实还是害怕的,这个时代的人,到底能接受这一切吗?他真的有必要说出这一切吗?

可是他知道,他想说。

他想赌一把。

第53章:礼服

月色之下,唐飞柳慢慢地说完了自己所有的奇遇,他不敢抬头看爱德华,紧张地低头看自己的脚,他很害怕,心跳的快要从胸腔蹦出来。

唐飞柳等了好一会儿,等的都有些害怕了,才突然听到爱德华轻声说:“你365b体育在线投注遇到过小时候的我?”

“是的。”唐飞柳抬头,看到爱德华的眼神有些呆愣,这情景可是非常难得,他神情有些恍惚,轻声说着:“我一直以为是幻觉……以为是做梦……那是你?真的是你?”

“……对,”唐飞柳看他这么激动,拍了拍他,轻声说,“爱德华,你没事儿吧?”

不然为什么一直纠结小时候的那个天使到底是谁,而忘了他说这么久的主要内容是什么——现在该关注的,难道不是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和现代那个唐飞柳换过十年的身份吗?!

神魂交换,这在圣殿的人看起来,估计就和巫术一样,不管是不是自愿的,反正肯定会被扣个灵魂不洁的称号。

“这件事情,以后不要再跟任何人说。”爱德华反应过来,赶紧严肃地说,“你应该听你哥哥的,不要告诉任何人。”

唐飞柳:???

这位先生,我不告诉你,你们明儿再互相斗鸡一样看着对方怎么办,结果才一说就被训斥什么的,扎心了。

不过爱德华转瞬之间眼神又暗淡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问:“……但是你会出现那样的事情,是因为当时遇到我吗?”

唐飞柳顿时心就软下来了,他轻声说:“不,我觉得那是个很好很好的缘分,如果不是那段奇遇,我现在怎么会过的那么快乐呢?”

其实这不过是个悖论,如果未曾去过,他就在约克的乡下长大,被父兄好好保护着,长成一个快乐的小绅士,或许此刻已经在舞会寻找自己的爱人,这样对他、对现代的那个唐飞柳都很好……但是人活着,有时候最大的智慧,是不去多想那些无法挽回的昨日。

爱德华神色自责,轻声说:“肯定是我当时没注意让你保暖,或者是那地方太阴冷潮湿了……”

唐飞柳捂住爱德华的嘴巴,轻声说:“不是你的错,真要说害得我发烧的人,也是那个什么王子!”

为了避免爱德华自责下去,唐飞柳赶紧转移话题,问那个王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爱德华当时精神状态不对劲,也想不起来,可是被唐飞柳一打岔,好歹他没再想歪,觉得自己的恶魔之气熏到小天使什么的。

那么烦恼有什么用呢?爱德华辗转了四五个月冬季,得到的结论也是如此——他无法离开这孩子,他曾想过,他会不会伤害到对他那么信任的兰斯,可是爱德华自我挣扎厌恶之后,得到的结果最终出现了。

他舍不得放手。

就算他可能会伤害到这个孩子,他依然无法松开他的手,爱德华直视了自己的自私和阴暗,因此作为补偿的,他就未免对唐飞柳更为溺爱一些,就像是这样,才能弥补自己的心虚似得。

事实上要不是亚历山大那一顿和他针锋相对,只怕爱德华还没那么快下定决心,可正是亚历山大的挑衅,让爱德华愈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抱住了唐飞柳,轻声说:“谢谢你回来,还救了我。”

不但把他从高热的边缘救回来,也让他冷冰冰的心有了温度,有了追求。

爱德华轻声说着,突然把唐飞柳放在地上,然后在唐飞柳惊愕的眼光之中,爱德华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抬头看着唐飞柳,轻声说:“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愿将一切都奉献给您,我的天使。我将谨记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精神、诚实、公正。我的剑在这里,在我倒下前我和它将保护您,我死后我的灵魂也会守护在您的领土上,我的忠诚就是我的铠甲,为您流尽我的血液,我的剑放在这里,我将牢记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精神、诚实、公正的美德。我将奉献我的灵魂和我的生命公平之神脚下。我的血将伴着荣誉洒在战场上,我的剑放在这里,神祝福它永远锋利,除非他的主人低头,它将永不折断。”

唐飞柳瞪大眼睛。

这个……这个……唐飞柳颤巍巍地说:“这是骑士宣言吗?”

唐飞柳好似记得自己在某个动画之中看过,月色之下,黑发黑眼的公爵大人单膝跪地,对他行骑士礼,发誓效忠——这个感觉,这个感觉……真的好酷!!!

“是的,这是骑士宣言……是发誓只对您效忠的意思,”爱德华抬头,温柔地看着激动的像是被求婚一样的唐飞柳,嘴角有纵容的笑容,轻声说,“现在你可以拍我的右肩,然后接受我的效忠了。”

唐飞柳伸手,轻抚爱德华的肩,然后下一刻,整个人被拉到爱德华的怀里,然后爱德华抱起他的天使,吻住了他。

唐飞柳不知道爱德华居然还是个骑士,也不知道,爱德华除了对姨妈约瑟芬效忠、作为她的左膀右臂之外……骑士们唯一的一次效忠,就是对自己所爱的人。

被亲的七荤八素的唐飞柳直接被打包回黑天鹅堡,第二天一起床,才突然想起来,他哥亚历山大可是说过骑士效忠的另一层意思的!

于是,唐飞柳一个翻身,激动的恨不得整个人弹起来,他发出快活的哈哈哈大笑声——接着,门被推开了,唐飞柳看到,晨练归来的爱德华手上拿着一束带露的黄水仙,右手握剑、左手握着鲜花……这搭配怎么看都很像是时尚大片之中才会出现的。

想想这个画面——欧洲古堡、锻炼归来、汗湿衣衫的男人,左手握着鲜花,右手握着自己的剑……荷尔蒙几乎一瞬间扑面而来。

唐飞柳看的咽了口口水。

虽然很不争气,但是每次看到这种时候,他都会问自己——唐飞柳,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能迷住这么个大帅哥?!

而这个大帅哥显然对自己的英俊一无所知,甚至以前还有些自卑,毕竟因为他的外貌和生日,他才会在高塔之上长大;而唐飞柳的长相,才是如今社会的主流。

比如此刻,唐飞柳看着自己男朋友,被荷尔蒙熏得脸红且口干舌燥,而爱德华看到自己的小天使在床上站着蹦跶,身上穿着的蕾丝睡衣滑下一半,露出领口,顿时也看的眼神幽暗,强迫自己把眼神撕开,拿着花递给不知道为什么开心无比的唐飞柳:“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一开始他哥耳提面命让爱德华追求他的时候,唐飞柳表示压根无所谓,哥哥你太纠结了!

但是此刻从爱德华手上接过花,唐飞柳才明白从自己喜欢的人手上接过礼物是什么心情——简直是天上的烟花都要从眼前炸开了一样!

为此唐飞柳想抽打以前毫不在意的自己,并鞠躬感谢自家哥哥的主意!

爱德华本身是因为唐飞柳的解释,为亚历山大就洗白了借着弟弟做什么的嫌疑,那么显然亚历山大所在意的事情,就不是需要戒备的事情,而是爱德华必须思考的事情了。

既然亚历山大和小兰斯的感情之所以变好,是有迹可循、且值得信任,爱德华经过和唐飞柳昨夜的告白之后,心中终于决定了未来要把小兰斯放在什么位置上。

虽然在爱德华的计划之中,几乎没有找一个男人做另一半这个预计出现过,但是既然现在木已成舟,他虽然心中还是害怕,但是亚历山大所给他指出来的方向,却莫名也让爱德华找到了让自己心中稍微安宁一些的办法——他害怕他们之间任何不确定的关系,害怕自己伤害所爱之人……

其实归根到底,是因为害怕不确定的因素,归根到底,还是害怕这个突然降临的天使,会如模糊记忆之中的那个守护天使一样,被人抢走,从此再也不见。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爱德华告诉自己,他现在是一位公爵,再也不是被困于高塔之上成长的恶魔之子,他应该从那段噩梦之中走出来,展现他的权利和力量,把他的珍宝置于高塔之巅,让人无法攀折。

爱德华的眼神幽深,看着金发的天使捧着黄水仙微微细嗅,想闻到花朵的清香——下一刻,唐飞柳突然尖叫一声,大喊着:“啊啊啊爱德华!你干什么?!”

却原来他整个人被爱德华打横抱起,往浴室扛着而去。爱德华声音也轻快起来:“你应该起来了!”

太阳早就已经洒到了城堡的房间,再懒惰的人都该起床开始新的一天了。

唐飞柳听懂了爱德华的意思,他大声说着:“我又不用晨练!”

然后,浴室传来嘟囔和嬉笑的声音,伊万丝站在四楼的门口,挡住女佣,轻笑着说:“一会儿我会叫你们。”

而后,约克的春季,黑天鹅城将要举办一场新的舞会的消息,就这么传了出去——这可是爱德华上任以来,极其稀少的盛事,一时之间,所有适龄的贵族女孩们都激动起来……当然,一些适龄的、消息灵通的金发男孩们也激动起来,莉莉收到的手工订单翻了好几倍,连黑天鹅堡的下人们都繁忙起来。

“三文鱼和金枪鱼运过来已经非常昂贵了,都要冰裹着,这可是春天!”而这场舞会,唐飞柳理所当然地拥有了全部的决策权——但是唐飞柳自己并不开心,他原本也策划过舞会,原本就对舞会的劳民伤财非常不满,要知道公爵的舞会和乡绅可不一样,通常都会采用昂贵的食材。

深海的食物听起来十分难以取得且路途遥远,但是不得不佩服贵族们对于享乐的决心——比如从海边,爱德华一直有自己专门运送食物和信件的专业人员,仿佛接力赛一般把各地最新鲜好吃的东西运到黑天鹅堡。

不过据说爱德华对于食物远没有其他贵族那么重视,因此这些耗费居然还算节省?

“哥,这舞会也太耗钱了吧?!”唐飞柳忍不住鼓着脸在他哥旁边一边写写算算,一边非常肉疼地说,“光是食物这一项都要花八九百镑!我是请人来舞会还是让他们吃穷我……爱德华啊?!”

亚历山大十分地恨铁不成钢,戳了戳自家弟弟的包子脸,轻声告诫:“你是不是笨,公爵的舞会,你以为大家都会空手来吗?”

“什么意思!”唐飞柳顿时眼睛发亮,眼巴巴地看着他哥,兴奋地说,“难道会有礼物?!”

按照唐飞柳参加乡村舞会的经验来说,大家也会带礼物,但是大多数是一瓶酒或是一些食物,甚至鲜花……都是一些聊表心意的小礼物。

“当然,”亚历山大赶紧给自己一无所知的弟弟科普,“而且大家送的礼物都不会轻,这可是难得的讨好领主阁下的好时机,没有人会错过……比起这个,你那天一定要站在爱德华身边,我相信一些得到消息的人,也许会有小心思也不一定,虽然不至于造成什么麻烦,但是你该有的气势还是要给我拿出来!”

这话说的唐飞柳就懵了,他茫然地说:“哥你什么意思,这个舞会不就是介绍一下我就可以了吗?还有什么麻烦?”

亚历山大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亚历山大对丹说:“……丹,你去店铺里面整理一下开业的东西,我今天就不去了。”

于是,这个下午,唐飞柳完全忘记了宴会真的很贵这件事情,他整个人听亚历山大开始科普舞会的一些潜规则,最最重要的是——要小心那些不怕死,想要毛遂自荐跟公爵勾搭的小妖精!

唐飞柳对舞会的感觉就是肉疼加上劳民伤财,他完全没想过,在舞会居然还会有小妖精不怕死来勾搭?!

想到这里,唐飞柳顿时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他回到城堡,对还在埋头算账的爱德华一拍桌子,大声说:“爱德华,你不是说要给我挑礼服吗?!你快告诉我,那位裁缝到底在哪里?我要亲自跟裁缝沟通我的礼服!”

第54章:奖励

最近整个黑天鹅乃至约克的人只怕都知道,兰斯先生忙的可谓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都是因为黑天鹅堡的舞会的关系!

唐飞柳确实很忙,他一开始还只是在操心舞会将会花费很多钱,并觉得肉疼,但是在亚历山大耳提面命的教导之下,唐飞柳顿时着急起来——按照时下的规矩,爱德华既然承认他的身份,那么他在各方面也代表着爱德华的面子,届时舞会上,他的衣着、他的打扮、佩戴的宝石……全部都会被人记在心里。

于是唐飞柳焦虑了,毕竟如果他表现的不好,如果镇不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妖精,说不定还真有不怕死的想取而代之……虽然唐飞柳觉得爱德华也许不会有那种想法,但是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这次闪亮登场,就像他哥哥说的,首先要把范儿端起来!

而打扮就是重中之重。毕竟舞会和其他场合不一样,虽然现在已经开始流行简洁的新式西服,但是在贵族的舞会之中,以唐飞柳的身份来说,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地位和受重视程度夸耀起来,低调可不适合这个场合。

于是唐飞柳就开始扒拉起爱德华给他送的礼物来——他平常虽然喜欢亮闪闪的东西,但是什么宝石胸针、袖口甚至一些项链和珠宝,唐飞柳可没兴趣每天去城里玩还戴着,他现在还每天牵着小黑牛、坐着牛车到处逛呢。

连爱德华给他定做的服装,唐飞柳都很少穿,板板整整的欧式绅士服,穿上把人绑的死紧死紧的,唐飞柳并不喜欢,他更喜欢宽宽大大、如今他的工厂定制的那种新式男士衬衣,更类似于后世的改良款,带点雅痞的味道。当然还有最受欢迎的圆领简单套头的简单恤衫,搭配布裤子穿上,十分轻便,高档一些的会加一些皮料在关节处,这样可以让布料更耐磨、穿的更久。

总之呢,自从把更贴近现代的服装做出来之后,唐飞柳的工厂就开始不再能负荷越来越多的订单,他的工厂不但扩招,且开始往附近小纺织厂和制衣厂派发订单,这也造成了约克城一些小工厂主越来越有钱,整个地区的繁荣度上升。

一些在家工作的女人都找到了新的工作,而且也有负担不起开设工厂的聪明人想到了好办法,他们聚集一些女人,把原料给她们,让她们带回家去做。这样的外单不但能够减少场地费,而且当人数增多,得到的成品也是让人吃惊的!

于是当唐飞柳在纠结自己装扮的时候,莉莉主动找上门了——她决定把工厂的那些手工活儿全部派给下面的人,她自己只需要把关,而她空闲出来,想为唐飞柳亲自制作出参加宴会的服装。

唐飞柳十分感动,和莉莉讨论半响,最终决定按照爱德华一贯着装风格,做简单的新式西服,不过唐飞柳想到了后世的大牌风格,最终决定做最经典学院风款着装。

燕尾服、西裤,不过里面的马甲换成和眼睛一模一样的蓝色,只是这样简单的打扮就没办法搭配宝石,唐飞柳把爱德华送他的宝石翻来翻去翻个遍,也只能找到一枚蓝色的胸针搭配他打算穿的衣服……哎,这会儿总算明白要去约会的女孩子的心情了。

而他这甚至还不算约会,而是为了震慑小妖精!唐飞柳唉声叹气的时候,爱德华进了衣帽间——显然爱德华阁下是打算换个衣服去吃饭,却看到一贯贪吃的小家伙居然坐在衣帽间里面,地上被他丢了一地的昂贵宝石和装饰品,而他坐在地毯上,正在似模似样地叹气……这画面太好玩了,难得让一贯严肃的公爵大人都笑出声来。

“怎么了?你在烦恼什么?”公爵大人也不着急着换衣服了,他蹲下来,看着叹气的唐飞柳,嘴角还带着未褪去的浅笑,轻声问:“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怎么办,我要怎么才能显得见过大世面,能吓得那些小妖精跟鹌鹑一样?!”唐飞柳一直背着爱德华忙忙碌碌,本来也想打算等着那天闪亮登场,给爱德华一个惊喜,但是这会儿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在奢侈和装扮上,可以算是毫无天分,这会儿卯足了劲儿,也只能把自己收拾的尽量干净体面,可说到要华丽且贵气逼人?

唐飞柳这回确实认知到了,他就老老实实地种地吧!

看到唐飞柳哀求地看着自己,爱德华忍住了笑意,怕自己一笑,让唐飞柳恼羞成怒,他咳了一声,轻声说:“……本来还打算宴会当天再给你的。”

他轻声说完,就起身,拿出钥匙,打开了衣帽间里层最为重要的暗格,然后,爱德华从里面拿出一个裹着天鹅绒的盒子来。

他单膝跪下,打开那个巴掌大的盒子,一打开,里面是一枚眼熟的戒指——比爱德华食指上的小一些,同样抱着荆棘的绿宝石小蛇,戒托泛着老银的光芒。

这个戒指的材质其实并不是最昂贵的,毕竟它铸造于很多年前,但是时至今日,这个戒指所代表的东西昂贵到抵得上一个国家,它代表着——

“我将会与你共享我的一切。”爱德华轻声说着,把戒指戴在唐飞柳的无名指上,他轻轻吻了一下唐飞柳的手,抬眼看着唐飞柳,带着纵容地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有了这个戒指,唐飞柳根本不需要挖空心思地打扮或是宣扬自己的地位,他的手指上可是戴着抵得上一个帝国的财富!甚至他还能调动爱德华的亲卫队!

这戒指蕴含的意义太大了,唐飞柳几乎瞬间就眼里荡漾出了眼泪——他激动的眼泪哗啦啦,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两世为人,性取向是无法改变的,唐飞柳在最奢侈的梦里,都没想到过会收到戒指……尤其是爱德华这枚戒指,几乎代表了除了爱德华本人之外,一个公爵对于爱人的最大忠诚。

这是属于公爵夫人才能佩戴的戒指,不,有些公爵也许甚至也不会把这枚戒指给自己的配偶——毕竟有可能他中途想要换个老婆的话,有了这枚戒指,谁知道他老婆会不会绝地反击干脆把他给干掉。这种事儿可不止一次已经出现过了。

唐飞柳激动的一塌糊涂。

他以为爱德华对他起誓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却没想到,这个总是看上去安静的男人,却给了他太多太多,唐飞柳跪坐起来,哭着抱住爱德华,哽咽地说:“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我会变的嚣张跋扈,蹬鼻子上脸……到时候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的荣幸。”爱德华轻笑着抱住哭的一塌糊涂的小家伙,托着他的屁。股把他一路从衣帽间抱出来,唐飞柳一路跟八爪鱼一般抱着爱德华,不肯从他身上下去。

这一刻,唐飞柳内心深处,最后一丝对爱德华和他之间的忧虑消失了,不只是爱德华害怕,其实唐飞柳也是害怕的,不过唐飞柳是个性格温和的人,说的不好听一些,唐飞柳的性格其实偏向温吞,他害怕,但是他选择的并不会是攻击性的主动出击,而是温柔地等待,等待爱德华给他最终的答案。

幸好,幸好上天对温柔的孩子也回报以温柔,唐飞柳觉得自己似乎太矫情了,他很不好意思,可是无论怎么擦,他的眼里都一直蔓延出泪水。

是激动的,也是快乐的。

唐飞柳回抱住爱德华,轻柔地亲吻他的脸,爱德华脸上有扎人的胡渣,他身上毛发浓密,虽然准时修脸,唐飞柳蹭上去,却依然感觉扎的有些痛。

但是唐飞柳却依恋地靠着他的爱人,他轻声嘟囔说:“……爱德华,你想要什么奖励吗?”

“恩?”爱德华发出轻声的呢喃。

唐飞柳把头凑到爱德华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话。

爱德华听得呼吸越来越快,他拍了拍唐飞柳的小p股,压低声音威胁地说:“不要乱说话,你还想不想吃饭了?”

唐飞柳咬牙,他脸上有些胆怯,但又有些跃跃欲试——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坎,唐飞柳当然害怕越过去,但是他知道,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勇气,主动和爱德华解决这个问题。

他轻轻咬了咬爱德华的耳朵,爱德华瞬间身体紧绷起来。

“兰斯!唐飞柳!”爱德华的声音绷紧了,他磨牙低声说,“我的忍耐力不会无穷无尽!”

为了你自己着想,现在还可以停下来。

而唐飞柳带着气音在他的耳边说:“公爵阁下,你害怕吗?”

……再忍下去就不是有忍耐力,是身体有问题!

爱德华把唐飞柳放在床上,看着唐飞柳,喘着粗气认真地问:“你真的……”

话还没说话,唐飞柳的脚踢掉拖鞋,白生生的脚踩在公爵大人的肩膀上。

公爵大人托起唐飞柳的脚,吻在他洁白滑腻的脚背上。

黑天鹅城之中,亚历山大的“道格甜品屋”第二天开业,依然人满为患,亚历山大忙着在柜台后面数钱,一边一遍遍问丹:“兰斯还没来吗?你记得把他想吃的松饼给他留着!”

松饼留了一天,说好要来甜品屋吃松饼喝奶茶的兰斯没有来,亚历山大眼皮狂跳,明明赚了很多钱,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是兰斯偶尔也会这样,可能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亚历山大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也不能对弟弟管的太紧了,毕竟小兰斯已经是大人,城里面如他这样大的男人都已经可以顶门立户,不好总是盯着。

第二天他亲自上门,就看到他弟弟正在城堡的大厅里,窝在一堆垫的高高的垫子里面,而黑公爵大人呢?

他没有工作,抱着金发的小天使,正在低声给唐飞柳念着从皇宫送来的——童话书?

第55章:醉酒

亚历山大眼前一黑,要不是刚巧进门的劳伦斯一把扶住他,亚历山大说不定会直接这么厥过去。

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实在是太明显了,那种无法插入的甜蜜,尤其是爱德华那种隐约的戾气都全部收了起来,整个人像是饱食之后、懒洋洋甩着尾巴的大黑豹。

他怀里圈着的唐飞柳,整个人窝在爱德华的怀里,一边听着爱德华低沉地讲着童话书,一边正望着爱德华傻笑。

有些时候人们并不需要说什么,身上的气场和荷尔蒙的涌动,就能让人猜到他们是否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不过就在亚历山大感觉到无力回天的时候,他却眼尖地看到了唐飞柳手指上突然多出来的那枚戒指。

亚历山大对这些极为敏锐,再怎么也是经历过历练的成年人,此刻看到那枚戒指,他扶住了伊万丝,感激地笑笑,心中好歹一口老血咽下去了。

至少……这傻弟弟看来,是真的找了个把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亚历山大这么想着,就看到唐飞柳已经发现了他,正在爱德华怀里拱着要换方向,却因为身体的弧度而露出一点点不适的神态。

而爱德华十分紧张,轻轻地捏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抱起来,调整好位置面对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看了一眼爱德华,他比唐飞柳大好几岁,自小作为继承人培养,好歹也学会了不动声色。他坐下来和唐飞柳说会儿话,说到甜品店的事儿,又和唐飞柳约好过两天等他去店面里吃东西,就飞快地道别了。

不然亚历山大怕自己对公爵大人实在看不过眼,到时候发生弑杀领主的惊天消息。亚历山大其实是真的有些落寞的,那可是他们道格家的天使,是他的妈妈用生命换来的宝贝,父亲从小就告诉他,让他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弟弟,弟弟很小、很软一团,从小就被他牵着长大,他教导弟弟学会拼写自己的名字,看他第一次吃到蛋糕时候、蓝眼睛亮的仿佛星辰一般,是他抱着那个孩子绕过泥洼,不让他的脚沾上泥土。

唐飞柳还是个孩子,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能看出来这个孩子根本不通人伦之事,可是今天看到的唐飞柳不再是了,他虽然还是天真,眉眼之间却有了成熟的风情。

强迫自己想起来那枚绿宝石的小蛇戒指,亚历山大告诉自己,要忍耐,就当是小兰斯娶了个男人!可是想到兰斯娶的那个男人比兰斯高壮了一圈,把唐飞柳抱在怀里仿佛棕熊抱着自己的猎物……亚历山大就烧心。

因此出了城堡,亚历山大脚步一歪,直接往酒馆走去。

酒馆白天也开着,里面会供应一些简餐,但是亚历山大可没胃口吃东西,他点了一大杯麦芽酒,直接开始借酒浇愁起来。

一口下去,麦芽酒的味道里有种淡淡酸涩味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带劲——来到城里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在外面喝酒的亚历山大不知道,整个黑天鹅的酒水都特别出名,毕竟如今爱德华手上来钱最快的一个东西,就是高度酒。

而酒的提纯这个方法虽然没有被允许流传出去,但是黑天鹅这地方高度酒水比较便宜,因此酒馆之中的酒水除了传统的酒水,也会特地从工厂里面下小额订单,毕竟很多有钱商人来了黑天鹅,也会想要喝一杯,而当他们喝的好,几乎马上就会给酒厂再次下各种额度的订单,也相反地促进了酒厂的生意,因此负责酒厂的负责人也给了本地酒馆和旅馆很好的价钱。

这些亚历山大都不知道,其实他来到黑天鹅,没有欺骗爱德华,他真的做好了置生死于度外的心理准备,他是道格家的继承人,也是兰斯的亲哥哥,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去做,但是现在一番试探下来,公爵阁下显然对兰斯出乎意料的上心,上心的让亚历山大都为自己的傻弟弟庆幸。

可是这依然无法阻挡亚历山大的落寞——毕竟,他错过了弟弟最重要的成长期,在弟弟回来后,却被公爵捡回了家,他几乎还没来得及享受和弟弟的亲密相处,道格家的珍宝就已经被别人捧走了……

这种心情认真分析的话,其实和唯一的孩子出去搭伙儿过了之后,留下的空巢老人的心情差不多,说挑剔吧,爱德华阁下所做的一切,再贪心的人都要为之惊讶;可是你说单纯的欢喜吧?欢喜是欢喜的,毕竟那个笨蛋弟弟,有那么多的奇遇,稍微不小心说不定就会被人扣上不详的帽子,如今有了个强大的人保护,亚历山大也放心……

可是,就是很空虚、很难过。

亚历山大借酒浇愁,喝的眼睛都睁不开,然后就听到隔壁有人喝着喝着酒,突然发出了细微的哭泣声。

这声音在吵闹的酒馆其实并不引人注意,可是离亚历山大比较近,他听到这个声音,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纵然喝的熏熏欲醉,依然还是有些惊讶——酒馆是男人的地盘,小孩和女人出现在这里,都实在让人惊愕。

那女人……不,那似乎还是个女孩。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红发白皮肤,戴着个破旧的帽子,手里拿的酒似乎是最差的黑麦酒,她似乎很伤心,喝着喝着,眼里就流出晶莹的泪水来。

亚历山大喝的醉醺醺的,他只觉得这一刻,心情似乎和这个可怜的女孩重合了,他看着那女孩,轻声问:“小姑娘,你怎么会来到这乱糟糟的地方?”

女孩抬起头,颧骨上是一些浅浅的小雀斑,她的眼睛是深棕色,此刻完全被眼泪浸染,她哭着说:“……反正我都要死了,我现在还会乎什么地方乱糟糟!”

这话说的吓人,亚历山大觉得自己酒都醒了几分,他紧张地问:“你生病了吗?”

“不是!”那姑娘似乎也心中苦闷,干脆地说,“我是山上文森特家的二女儿,我的哥哥没有给我一分钱的嫁妆,甚至为了多赚一些,他要把我送给约克乡下的安道森男爵,换取一笔钱……他都有五十岁了!”

“安道森男爵……不是已经有了孙子了吗?”亚历山大喝醉了,整个人艰难地思考着,他想了很久,脑子里面才出现一个白腻肥胖的老男人的脸,安道森男爵有自己的漂亮庄园,据说收成还不错,每年至少有快一千镑的收入……但是他太老了,首先不说能不能让女人怀孕,安道森男爵现在已经有了继承人!

这位年轻的小姐要是嫁过去,就算侥幸怀孕,也没有任何继承权,说不定未来被赶出家门,还会要独自抚养大孩子。

难怪这位小姐说她要死了,这种婚姻,对当下的绅士女孩儿来说,简直就是绝路。

亚历山大听得只觉得心情极差,眼前这位红发少女虽然不算明艳动人,也算是个清秀的女孩,她还如此年轻,她的哥哥怎么能如此狠心,给她如此糟糕的命运。

换成亚历山大有这样一个妹妹,他就算是拼命也会让他的妹妹得到幸福。

可是亚历山大根本没有办法插手这种事情,他听得难受,那女孩却说得爽快,她巴拉巴拉一顿诉说之下,亚历山大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位文森特老绅士家中,第一位夫人生的继承人、大女儿和第二位夫人生的女儿,老文森特出意外仓促死去,和文森特小姐相恋的恋人想要迎娶自己的恋人,可是文森特小姐的哥哥,正儿八经的继承人拒绝了给文森特小姐支付嫁妆……于是,文森特小姐恋人的家人也对她和自己儿子的婚姻选择了观望。

耽搁了两年,从十七岁到十九岁,文森特小姐马上就要成社交界的大姑娘了,恋人已经打算和新爱上的女孩结婚,文森特小姐却接到了哥哥给她安排的嫁人对象。

她的哥哥不想让人觉得他耽误了妹妹的婚事,最重要的是,文森特小姐劳拉的异母姐姐,文森特家的大女儿珍妮,是劳拉那个恋人准备结婚的对象!

劳拉没有嫁妆,而珍妮则打算带着两百镑出嫁!所以很显然,在劳拉不知道的时候,这事儿已经定的差不多了,所以文森特想在此之前,用劳拉的婚事换取男爵的礼金,这样可以给妹妹办一个风光的婚礼,且还避免掉劳拉在现场的尴尬,也免得有人说文森特不厚道,帮着亲妹妹抢异母妹妹的恋人。

而劳拉·文森特对此的反应是,她阴测测地笑了一下,然后带着醉意说:“我打算在此之前自杀,反正他休想拿着卖掉我的钱,给珍妮办什么婚礼……还是和罗斯这个混蛋!”

这话说的决绝,但是真的是走投无路。

在劳拉的大哥继承庄园之后,劳拉的妈妈就应该要离开庄园了,她如果家族强盛,或是儿子别那么不讲理,说不定还能带走自己的嫁妆——可是显然,当年之所以从一个绅士的女儿,嫁给已经有继承人的人,劳拉的妈妈本身就是有一定的原因。

比如没有嫁妆,比如家道中落,比如……家族已经被外人继承。

就和今日的劳拉一样。

“死了能干什么?活着才能恶心想恶心的人!”亚历山大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别的什么,在这一瞬间,他一拍桌子,说,“你认识字吗?会算数吗?!”

“都会。”劳拉小姐茫然地回答,那股阴测测发狠的劲儿都消失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绿眼、醉的眼神飘忽的绅士,虽然不明白,但是她今天实在是太想要发泄了,她干脆继续说,“别看我现在混得这么惨,爸爸在的时候,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教师!”

“那行,那我给你提供个职位,你要不先别死了?”亚历山大其实这会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了,他去城堡是散步上去的,最近店子才开,丹忙着在店子里面管事,因此亚历山大这么挥手豪气干云地说着的时候,劳拉小姐也没当真,她哈哈大笑,说,“行,这位先生,您能给我提供什么职位啊?是工厂女工吗?那我的哥哥可不会愿意因为这个放我离开家。”

“……不,我想想……”亚历山大接着酒劲儿,脱口而出,“首席女仆?恩……要不你试试当我的女管家?”

“女管家?好像不错……可是我哥哥不会答应的。”劳拉小姐一笑,认真地说,“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尝试帮助我,再见啦,好心的先生。”

她璀璨一笑,脸上的雀斑都似乎跳跃起来,她转身甩着盘着的大辫子离开,头上的圆形破旧帽子在烛光下反射出微光,仔细看才发现,那也曾是精致的好料子。

亚历山大喝的终于完全失去了意识,咚地一声摔倒在桌上。

而旁边,戴着压低帽子的年轻男人动了,他过来扶起亚历山大,想带着醉酒的亚历山大离开酒馆。

第56章:绑架

亚历山大不见了的消息,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才被确认。

贴身男仆丹以为亚历山大被留宿在黑天鹅堡,他最近被亚历山大任命管理新的店铺,忙的一塌糊涂,晚上见到亚历山大没回来,虽然有些疑惑,却也没有深入追究。

而唐飞柳花了一天时间无所事事之后,差点和爱德华随时擦枪走火,让他觉得他应该下山逛逛,免得真正尝到甜头的爱德华一副根本没吃饱的样子在他面前晃悠,晃得唐飞柳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没忍住……做人虽然最主要是开心,但是真正让爱德华吃到饱开开心心的话,唐飞柳觉得他可能就真的会断气。

于是唐飞柳牵着小黑出了门,带着伊万丝晃悠下山,准备检查一下自己的工厂制作舞会服装的进度,然后去哥哥的甜品店蹭点热热的派吃一吃,那里面还有唐飞柳才贡献出的奶茶呢!

谁都没想到,亚历山大,一个年轻健壮的绅士,爱好是打猎和骑马——居然会在黑天鹅城、在爱德华公爵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劫走了?!

没错,根据后续的调查,亚历山大当夜最后出现的地点很快被确定了,有人说在酒馆看到亚历山大在喝酒,还和一个女孩聊了很久,最后被一个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给扶走了。

而根据巡逻队的人所说,他们看到亚历山大被人扶着,那个年轻男人样貌普通,扶着亚历山大的时候,因为认识,巡逻队的人进行了盘问,然后看着那年轻男人扶着亚历山大进了房门才放心离开。

可是那时候已经是深夜,女仆们都已经休息,高级男仆似乎听到前门有动静,却根本没和亚历山大和那个神秘年轻男人会过面。

就在事情扑朔迷离的时候,唐飞柳和丹正在茫然,突然有个脸熟的小孩在门口缩头缩脑,看到唐飞柳,他眼前一亮,蹬蹬蹬跑过来就说:“兰斯先生,有人让我把这封信给您。”

唐飞柳一愣,一旁跟着忙了大半天的伊万丝马上上前结果那封信,结果他一展开那封信,脸色就阴沉了下来,伊万丝转头,认真地说:“先生,您最好马上跟公爵求助……亚历山大先生被莱特王子的首席骑士带走了。”

“什么?!莱特王子的骑士为什么要绑架我的哥哥?!”唐飞柳吓了一跳,就算他和莱特之前见面闹得不是很愉快,但是据说莱特王子已经死于旅馆失火,他的骑士为什么会特地跑来黑天鹅,就为了绑走亚历山大?!

“这里面只写了亚历山大先生被带走,他说会有其他信件同时送给公爵阁下。”伊万丝显然也觉得奇怪,但是这时候不能耽误时间,唐飞柳一边问,已经一边抬脚往外走去。

“可以带上我吗?”丹从小和伊万丝一起长大,因为自己的疏忽让亚历山大被人带走,心中十分难受,此时大着胆子开口道,“等先生回来,我一定向他请罪,只是现在能带上我吗?”

唐飞柳点头说:“你一起来把,丹。别自责,哥哥是自己想静静,才把你们打发开。”

这事儿还真怪不了丹,城里的先生们,也不是每个人都会随时带着自己仆役,毕竟这里不是乡下,到处都有人,还有巡逻队,很少能遇到不可知的危险,而亚历山大是看丹对于生意十分感兴趣,于是就干脆顺水推舟,让他多接触甜品店的生意,这甜品店虽然是个小生意,但是亚历山大可没只打算这辈子就只开个小铺面,丹以后是管家,以前庄园的生意简单,丹可以不学习,现在也急需练手,免得以后手忙脚乱。

只是如此阴差阳错,巡逻队看着他们进了门,仆人们不过是都在准备先生回来的泡澡和酒、食物,哪里想得到就这么前后脚的短短不到半分钟的差距,刚巧就给了那个人转移的功夫。

这事儿巧合居多,也是因为大家都大意了,毕竟已经七八年没有战争,巡逻队员们根本没遇到过除了打架斗殴之外的恶性事件,警惕心也不够,而亚历山大自己对繁荣的黑天鹅、他弟弟出了大部分点子兴建的黑天鹅,充满了自豪和荣誉感,因此根本不觉得自己在这座城里会遇到什么危险,干脆连贴身男仆都没带,还在外面喝个烂醉。

但是现在不是检讨到底谁对谁错的问题,唐飞柳急的脸色发白,但好在还能安慰自己,有写信就一定是有所求,总比哥哥杳无音信的好,被伊万丝扶着上了牛车,小黑被唐飞柳养大,这会儿不知是灵性还是感觉到了唐飞柳焦急的情绪,撒开蹄子就跑了起来,把个牛车拉的哐哐跑动,感觉竟然不比马车慢。

壮硕的小黑拉着他们一路从城里飞奔回黑天鹅堡,自己气儿也没喘,唐飞柳下了牛车,小黑牟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副眼巴巴的样子,要不是心中焦急,唐飞柳都要被他萌的笑起来。

平常一副大老粗的样子,总喜欢惫懒,这一回倒是让人心里熨帖的紧。唐飞柳摸了摸小黑的大脑袋,轻声说:“没事,别担心,你就在外面玩。”

小黑这才停了蹄子,看着他们一行人直接往城堡内走进去。

身后有仆役熟悉地卸掉了小黑身上的牛车,任小黑在城堡的花园草地里慢慢悠悠逛来逛去,躺在地上晒太阳。

这都是熟悉的漂亮景色,但是近日城堡的主人显然心情都不那么好。

唐飞柳一进门,直接往爱德华办公的房间走去,进了门就发现爱德华正拿着一封长信,信上有破开的皇室家徽,一头金狮子。

“是莱特吗?”唐飞柳顿时紧张地冲过去,想看那封信,爱德华倒是没拦他,只是拦腰抱住他,怕唐飞柳一时激动把自己磕到。

入目全是贵族通行的花体字,唐飞柳根本看不懂,爱德华之前给他写字为了顾及到他的阅读,都是换成简单的通行语,唐飞柳看不懂,又气又急,又是担心自己哥哥,一叠声地问爱德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信里面说是莱特王子的骑士带走了我哥哥?!”

“是的,就是他。”爱德华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擅自做主……是我派人救了莱特。”

这句话一出口,就让唐飞柳瞪大了眼睛,唐飞柳不可置信地说:“你救了他?莱特王子还活着,他没有被烧死?”

爱德华沉默地点头,显然心中也不好受,他轻声说:“……莱特是无辜的,他从很小就被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派去圣殿学习,作为对圣殿示好的证明。很多贵族都会这么做,让孩子接受圣殿的教育,以表明家族对于信仰的忠诚。”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绑架我哥哥?”唐飞柳茫然地问爱德华,他不明白,虽然爱德华没有对他说过皇宫倾轧的话,但是莱特王子被烧死这事儿,唐飞柳是听到他说过的,因为爱德华为此还给约瑟芬皇帝送过礼物,作为安慰她连续失去两个孩子的慰问。

但是在皇帝死亡的关头,两个继承人全部死去,自己登上皇位,稍微有点政治素养的人都猜得出来这里面绝对有猫腻,唐飞柳虽然没有什么政治素养,到底生活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他当时只是不愿意细想。

毕竟自古到今,爱人翻脸、兄弟阋墙,日光之下,从无新事。

唐飞柳不愿意关注那些他无法改变、只会让他难受的事情,可是听着爱德华这么说,那么在约瑟芬皇后下手的时候,爱德华肯定是听到过消息的,而且他于心不忍,甚至还救了莱特,那么,莱特为什么要绑架亚历山大,他就算有怒气,也不应该是对着爱德华。

“再说,他为什么要对我哥哥动手,我明明每天也在城里……”唐飞柳颤抖着声音说,他有些后怕,可是又有些难过,他不懂这一切是为什么,但是如果是因为他和爱德华的原因,让哥哥有生命危险的话,唐飞柳真的不能接受。

“没事,他是想让我再帮他一个忙。”爱德华赶紧抱着唐飞柳,轻轻拍他的背,然后赶紧继续说下去。

却原来,莱特在被救下之后,爱德华把他带到了自己的领地之内,爱德华给了莱特两个选择,一个是在乡下,作为一个乡绅,就这么默默地过一辈子,另一个是……莱特可以离开他安排的地方,无论要做什么,爱德华不会再干涉。

虽然觉得莱特是无辜的,但是爱德华对莱特其实也没有特别熟悉的交情,他救下莱特,与其说是救莱特,还不如说,他觉得自己杀孽太多,害怕连累到他的天使。

还有就是,查理有杀母之心,可是莱特一直对约瑟芬十分依恋,他几乎对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奉为旨意,认认真真地去做。

才六岁的时候就离开家,去遥远的圣殿学习侍奉神,虽然在那里有专人照料,有仆人、也有美味的食物和昂贵的绸缎……但是哪个孩子不害怕呢?

可是莱特忍下来了,爱德华对那段时光不清楚,但是不妨碍爱德华大约知道,莱特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过的不如别人想的那么快乐顺遂。

至少,没有查理在皇宫过的那么志得意满。

爱德华只是想顺手做一件善事,却没想到,莱特在他面前哭着感谢爱德华,转头却直接派自己效忠的首席骑士绑走了亚历山大。

“我知道你必然不会允许我做这样的事情,可是,我必须要见到她。我一定要见到她。所以……”

唐飞柳看不懂那漂亮的花体字,爱德华却看得清清楚楚,他轻叹一口气,说:“亚历山大在被带去皇城的路上,我现在马上出发。”

赶上他们的马车估计很难,莱特既然孤注一掷,他肯定不会慢慢悠悠等着爱德华去追上去,那么,去皇城就是必须面对的事情。

“我也要去!”唐飞柳紧紧地抓住爱德华的领口,认真地看着爱德华,红着眼圈说,“你一定要带我去,我哥哥在那里!”

第57章:约瑟芬

唐飞柳知道爱德华对自己离开他的庇护范围一直十分抗拒,而唐飞柳也没有走出去在这个世界看一看的心情。

毕竟这个时代虽然美丽,但是却也残酷,别说是个身体不好的人,就算是身体健康的人,行走在山川之中,一不小心摔跤或是没走稳,或是遇到野兽……都足够让人喝一壶了,虽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但是那是在交通工具发达、经济也足够发达的时代才能玩的浪漫。

唐飞柳作为一个宅男,他觉得每天能换好衣服出门,并且还能坐着牛车去城里逛一圈,他已经很满足了,连约克都没有想再回去看看,他那套房子也空置着,戴夫爷爷带回了他所有的小东西,唐飞柳就没在管了。

可是这回不一样,唐飞柳一定要去那个所谓的皇城,不论那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无论爱德华到底多不想带他离开,唐飞柳都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跟着过去。

他的哥哥还在那里,虽然信里面莱特说,他带走亚历山大,只是为了确保爱德华会去皇城,去帮他完成心愿,可是就算没有生命危险,亚历山大此刻想必也十分不好受。

毕竟那可是被人强行绑走,光是醒过来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就够让亚历山大惊慌失措的了,何况亚历山大是个大男人,为了让他乖乖听话,想起来也不会让亚历山大太过好受。唐飞柳不能细想,再细想下去他就真的要继续哭下去了,他擦了擦眼睛,倔强地看着爱德华。

爱德华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说:“路上会很辛苦。”

“我能忍。”唐飞柳看爱德华似乎没有特别强硬地拒绝,顿时认真地保证,“我都可以忍,我们快出发吧,早点出发,早点能把事情解决!”

爱德华轻叹一声,默许了唐飞柳的话,他轻声说:“对不起……兰斯,我应该注意到这件事情,是我太大意。”

“不是,你也没想到那个莱特会这么恩将仇报。”唐飞柳看他难受,轻声说,“别在这里钻牛角尖,先解决这事儿,再想其他的事!”

说完,他转身就出了房门,打算收拾一下自己在路上必备的东西。

这时候路上如果没有城市,就没有食物——就算有人烟和村庄,如果那个地方没有绅士聚居,那么也吃不到舒服好吃的食物——更别提舒适的旅馆,这个时代要出门,一切都需要自己带着。

无论是衣服还是食物,甚至大量的清水。

这些知识唐飞柳其实是相对空缺的,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一天一夜的距离,此处去皇城需要大半个月,路上只有三四个补给点,不过伊万丝和戴夫都十分有经验,飞快地安排下人装好了东西,爱德华点了一队骑士,一行人就这么直接出发。

唐飞柳不懂,只能干着急,被爱德华塞到马车里,往外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爱德华见他脸色苍白,只能抱着他慢慢地拍背,让唐飞柳睡一会儿歇一会儿。

在约克的领地之内还好,出了爱德华的领地范围之后,路面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颠簸坎坷,唐飞柳被颠的吐了好几次,最后只得和爱德华一起骑在马上,就这么日夜兼程,才风尘仆仆地看到了皇城的样子。

到底是皇城,又是讲究奢华靡丽的皇室,和毫不在乎生活质量的爱德华公爵的城堡可谓是天壤之别。

远远就能见到聚居的人们,外城都十分繁荣,到处都是人,走入内城则是更为干净整洁,大部分人都穿着体面,体态丰腴,间或有夫人带着小女仆从店面走出来,上了自己家的马车……到底是王朝的都城,与黑天鹅城相比,这里像是一位丰腴贵妇,有底蕴和底气;而黑天鹅城更像是刚刚发展起来的青年,带着磅礴的朝气和无限的未来。

两座城市各有风情,不过越走越安静,越走越人际稀少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皇宫门口。

但是爱德华的马车直接从门口而过,直接顺着皇宫巨大的围墙一直走,走了一会儿,穿过人流,来到了位于蓝色小湖泊边漂亮的建筑门前。

这是一座比较有历史感的建筑,与皇宫带着尖顶的建筑比起来,这里像是平整的弧形瓦弧度,整个屋子的颜色是带着时间感的淡淡砖红,门口有个巨大的花园和篱笆,一路进了门,就看到这栋房子的管家正规规矩矩地带领所有仆人站在门口,迎接主人们回来小住。

皇城的气候比黑天鹅城要寒冷许多,加上舟车劳顿,唐飞柳有些疲惫、全身发软,他是被爱德华直接用毯子卷着抱进门的。

进了门,温度暖起来,唐飞柳喝了热水,才慢慢缓过气来。

“有给我的信吗?”爱德华照顾好唐飞柳,就开始询问管家,这里的管家和戴夫气质很像,都是严肃且板正的性子,只是他比戴夫年纪小了一轮,听到爱德华的问话,低头尊敬地回答,“有的,尊贵的阁下,我这就让人把信拿来。”

没一会儿,男仆长就带来了所有的信。

大多都是不知道爱德华提前回领地,因此寄过来的宴会邀请,还有一些寒暄的信件,爱德华稍微翻翻,就看到皇室的表示,他撕开之后,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对旁边关心的唐飞柳说:“他说后天皇宫有一场小型舞会,让我寄给他两份请帖,他会在那里和我们碰面。”

“这样会不会有风险?”一扯到皇室,唐飞柳就觉得紧张的胃难受,莱特自己作为王子,居然要找爱德华要请柬,这里面事情多且曲折,到时候万一弄出什么事情,约瑟芬这位新上任的女皇,听起来就不会是那么好糊弄的存在。

“没关系,我会把这件事情告知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爱德华轻声说,拍了拍唐飞柳的脑袋,轻声说,“你快去休息,这件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虽然爱德华那么说,唐飞柳怎么能不担心,他辗转反侧,只觉得这简直是无妄之灾,咬牙切齿地把莱特王子骂了一遍又一遍,心中第一次那么恨一个人,却没想到,到了舞会当天,唐飞柳却因为这个人,难受了很久很久。

舞会不算特别盛大,但足以让任何人为这老派的奢靡为之咋舌,穿着精致蕾丝裙子争奇斗艳的贵妇和贵族少女们,基本都穿着老式贵族服装、甚至还有穿高跟鞋和绑腿袜的、满是宝石披风的男人们……

要不是时间不对,唐飞柳是很有心情再看看那些金银绣线的贵族礼服的,但是这会儿他和爱德华却根本没时间在宴会停留,而是一路穿过旁边的长廊,起初还能远远看到那些参加宴会的贵族的样子,听到那边传来的一些声音,然后越来越远,到上楼进了二楼的花园之后,看到一个穿着简单起居服的淡金长发女人。

唐飞柳一眼就看呆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的样貌有多美,而是她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喝咖啡,留着淡金色长发,有细密的卷,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个气质温和的女人,但是唐飞柳却有点害怕她,总觉得她身上,有和刚见到爱德华时候,那种让人缩手缩脚、十分害怕的感觉。

爱德华显然是发现了唐飞柳的害怕,他往前走了一步,首先打招呼:“午安,365bet备用网址。”

“叫我约瑟芬姨妈就好。”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笑了笑,放下咖啡杯,淡银色的眼睛往唐飞柳看过来,带着好奇的声音问,“这就是你藏了好几年的那个孩子?不错,确实很漂亮。”

“……”唐飞柳躲不过,硬着头皮轻轻问候了一句,“日安,365bet备用网址。”

约瑟芬微微一笑,唐飞柳看到她的鹰钩鼻因为笑容被带动,铁灰色的眼睛带着深沉的光芒,审视的眼神居高临下,威严端庄——唐飞柳有些害怕这种一看就像是人群之中的掠食者一样的人,爱德华安抚地拍拍他,然后岔开话题:“莱特还没有到吗?”

“那个孩子……”约瑟芬站起身,带着他们一起往室内走,一边轻声带着淡淡感叹的腔调说,“他是说想见我吗?”

“是的。”爱德华低头,轻声对约瑟芬回答。

“……你觉得我应该见他吗?”约瑟芬突然站定,侧头看向爱德华。

爱德华还没回话,走廊突然就传来了喧哗和奔跑的声音,一行人转头望去——走廊尽头,大步跑过来狼狈的莱特,他身上的礼服与有血迹,身后有人追逐着他,而在莱特的身后,摇摇欲坠的骑士在拼命阻拦前来的人,一条腿眼见已经废了,导致那位骑士跟不上脚步,可他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反而咬牙大吼着,挥舞着手上的剑,大吼着冲向前来的卫兵。

莱特王子想跑过来,可是他又回头犹豫地看着自己的骑士,一时之间,他惶急又进退两难。

“全部住手!”爱德华一声怒喝,大声说,“一群人打不过一个人,好好反省你们平日的训练量!所有人,现在马上滚出去训练,绕皇城三圈,再去自己领罚!”

“是!”所有围殴莱特首席骑士的卫兵都全体立正回答,然后蔫蔫地收了刀剑转身离开,唐飞柳很茫然,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听爱德华的话,就看到那摇摇欲坠的骑士远远地仓促上前几步,然后双膝跪在地上,轻声说:“大人……”

他一句话没说完,爱德华就低声训斥:“你先闭嘴,等会儿我再跟你算账,亚历山大呢?”

“那位先生被我们安排在城外的旅馆,有人照顾他,他现在很自由。”首席骑士说完,整个人摇摇欲坠,约瑟芬开口了,轻声说,“是一位忠诚正直的骑士,你没有背叛你许下的誓言。来人,带这个骑士下去休息治疗。”

那位骑士被带下去,莱特王子原本还在犹豫,此刻完全放下心来,他看着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瞪大眼睛往约瑟芬走来,他轻声颤抖着说:“……妈妈,你真的想杀了我吗?”

“你得罪你爱德华堂兄,就是为了回来问我这句话吗?”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看着莱特,突然冷冰冰地说,“你真是令我失望!”

第58章:烂账

“妈妈!”约瑟芬的话语和表情,不只是莱特,唐飞柳在一旁都看呆了,而莱特显然不敢置信——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这段时间过的并不好,甚至是狼狈,和上次唐飞柳匆匆一面见到的那个风流王子相比,眼前的莱特长发散乱,面容憔悴,他脸上还有血渍,身上的礼服带着血肉翻飞,看得出来他回到这个出生的地方,并没有那么容易。

而他根本没来得及观察自己的状态,而是惊愕地看着约瑟芬,他不可置信地说:“妈妈……你不是说我跟哥哥比起来,你最喜欢我听话吗?你不是说,只要我听话,你就会一直爱我……你跟我保证过的……”

这话说的天真又绝望,而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则是认真地看着莱特,语调威严地说:“你还是一点也不像我,软弱又天真,就算遇到绝境,也只会祈求别人的帮助……”约瑟芬脸上表情稍微放松,轻声继续说,“不过好歹唯有听话这一点还算可取,不过现在……”

莱特眼里瞬间流出了眼泪,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轻声说:“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从小被您送到圣殿,我第一次回来,跟您说教皇会摸我和我的朋友……我想回家,是您让我忍耐……”

莱特抖抖索索,他的泪水一直不曾停下来,他大声说:“你说过我是你最喜欢的儿子!我为了你忍受那些、那些……我为你背叛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他死了!他死在圣殿里面!”

“那是你的问题!”约瑟芬皇后厉声说,“那是你的朋友,你是纳特的王子,如果你足够强硬,没有人敢对你下手,是你的懦弱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那时候我才六岁!”莱特终于大哭着吼出声,他哭的歇斯底里,眼底带着疯狂和孤注一掷的愤怒,他挥起手中的剑,向着自己的母亲挥起屠刀。

“砍下来!”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怒目而视,厉声对着自己的孩子大声呵斥,“莱特,瞄准了,不许手抖!”

而莱特瞪大眼睛,脸上戾气和恐惧交织,他举起的剑一直在抖动,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莱特哭嚎着松开了剑,剑哐啷掉在地上,他整个人瞬间跪倒在地,哭的满脸都是鼻涕泪水……他语调不清地一遍遍问:“为什么……母亲,为什么……”

“你要知道为什么?”约瑟芬看着莱特,一步步走过去,她只穿着晨间服,面对亲生孩子要杀死她,可是她却一丝也没有被触动到,仿佛是某种强悍不可跨越的钢铁围墙一般。

她低头看着跪倒在地的莱特,轻声说:“因为你软弱,你懦弱,野兽被逼到绝路都会露出獠牙,可是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不懂,妈妈,我不懂……”莱特抬头看着母亲,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他绝望地看着生养她的女人,哀求地说,“妈妈,你不是说过,你最喜欢我吗?”

约瑟芬一声叹息,突然转头,对着爱德华说:“宴会马上要开始,我先去梳洗,你把这里解决掉。”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莱特大喊着:“妈妈,不要走,求你了,妈妈……”

可是约瑟芬皇后还是转身离开了,她身边的侍女官垂眉敛目,都一派安然,她们一路远去,爱德华叹了口气,对唐飞柳说:“你要先出去一下吗?”

唐飞柳不想离开,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诡异透了,唯有爱德华能给他一点安全感。爱德华显然也是不想让唐飞柳掺杂这一切,可是伊万丝没有跟着来皇城,戴夫年事已高,这几年早已经不能出远门,他们带进宫的骑士与唐飞柳不是特别相熟,他会害怕,爱德华也能理解。

因此爱德华只是拍拍唐飞柳,就直接走过去,对还在大哭的莱特说:“你知道就算见到她,也只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莱特看着爱德华,半响不说话,然后他突然笑了,他轻声带着恶意,转头看着唐飞柳,对唐飞柳说:“你知道吗?圣殿那个令人作呕的老怪物,最喜欢你这样金发的小孩……”

“莱特!”爱德华神色一厉,呵斥莱特,“闭嘴!”

“你知道他会怎么对那些七八岁的孩子吗?!他会……唔唔唔……唔唔唔唔唔……”爱德华恨恨地捂住了莱特的嘴,莱特几近疯狂,他看着唐飞柳惊恐的眼神,半响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全身烂泥一样摊在地上,看着唐飞柳,突然撕扯着自己的长发大喊起来,“丹尼、丹尼,你不要死……我会救你,我可以救你……丹尼……”

莱特伸手,想往唐飞柳的方向走,可是爱德华的呼唤之下,已经有待命的卫兵把莱特王子抓住,爱德华直接撕下一只礼服袖子塞到莱特的嘴里,然后脸色铁青地让卫兵把莱特带下去。

莱特哭喊着被人拖下去了,唐飞柳惊魂未定地抱住爱德华,莱特所说的非常少,但是透露出的消息已经非常可怕。

“约瑟芬皇后知道吗?”唐飞柳不可置信地对着爱德华说,“不会吧,圣殿的人怎么会这么做……不是说送过去的都是贵族和皇族吗?”

“……嘘,别想这些,我先带你回去休息,好不好?”爱德华看到唐飞柳语无伦次,一脸惊慌,赶紧拍着他的背,轻声地诱哄他先不要焦急。

可是唐飞柳怎么可能平静的下来,他上次被莱特王子堵在厨房的时候,对这个莱特王子的来历打听过,也听过莱特王子所做的一些事情,所以唐飞柳对莱特王子其实内心是非常讨厌和鄙夷的,只是现在听到那些圣殿往事,唐飞柳只觉得目瞪口呆。

“好吧,”爱德华看唐飞柳激动的不行,赶紧牵着他往外面的花园走,到了太阳底下,看到唐飞柳情绪好一些了,爱德华才让他坐下,认真地跟唐飞柳解释起关于莱特的一切来。

莱特就是这个大地上,每一个皇室、没有继承权的孩子的影子——他们会成为与圣殿交好的一种工具,往返圣殿建立的学校学习,而皇室当然是有机会在最核心中枢学习。

纳特帝国强盛,国土较大且一贯富庶,按道理莱特就算离开家,也会得到最好的照顾,绝不可能被欺负或是其他。

只可惜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愚蠢自大,另一个却心思细腻温吞。孩子长期与家庭分离,大多数是会变的强硬且与家人疏离,而莱特是另一种,因为在圣殿过的不那么好,莱特对家人的爱和向往反而更加深厚。

爱德华也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从各个渠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在莱特去了圣殿,几年后在新年回到皇城探亲,悄悄告知了约瑟芬皇后一个秘密——那位最尊贵的神仆、戴着最高冠冕的大人,他会把漂亮的小贵族孩子单独叫到祈祷室后面,莱特王子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有着浓密金发,像是天使一般的孩子,是当时最常被叫进去的孩子之一。

那个孩子叫丹尼,莱特开始还很喜欢那位温柔的大人,丹尼每次被大人叫走,莱特根本一无所知,只觉得那位大人青睐丹尼,丹尼是一位有些落寞的贵族分支,被送过来还是因为据说是父亲多次活动,得以得到这个珍贵的名额。

可是丹尼的父亲根本就不知道,他以为这次学习,会让自己的孩子得到更好的社会地位,他为此付出了大笔钱财……可是他根本不懂,如果真的有那么好,为什么被委托的亲戚,却没有把自己的孩子送来呢?

那些大贵族心照不宣的秘密,小贵族用父兄惨痛经验活得的、不可启齿的隐私……莱特直到有一次,在丹尼身上看到了淤青和伤痕,才产生了怀疑。

于是在多次努力之下,莱特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他看到他的朋友丹尼被那位大人放在神像下,看到那位大人穿着昂贵奢华的袍子,脱下了丹尼的裤子。

他可怜的朋友当时也不过十一二岁,脸上带着麻木和痛苦,他甚至没有哭泣和挣扎,只是脸上带着深重的绝望。

一个小孩本不该有这样的表情。

莱特那天看到了,他躲在那个角落,吓得一直哭。

他吓得全身发抖,他终于明白了,那位大人一直在他身上游走的手,其实表达的不是亲切和喜欢,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丹尼每次听说那位大人的事情,都全身紧绷,像是伤痕累累的刺猬。

莱特吓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回到皇宫,他迫不及待地找到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祈求365bet备用网址救救他的好朋友。

“然后呢?”唐飞柳听得脸色煞白,但好歹没像爱德华害怕的那样昏倒过去,这得多亏唐飞柳在现代看过各种群魔乱舞的事情,如这位圣殿的教皇所做的这种龌龊事……实在是太多了,有时候不小心一打开网络,甚至就能看到这些人在眼皮子底下猖狂地叫嚣,他们比圣殿所做的凶残可怕多了,他们把那些无辜的孩子毫无遮挡地发在网络上,甚至与痛骂他们的、有良心的人对骂,振振有词,嬉笑着挑衅。

但无论是那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网络上看到的,还是现在亲耳听到的……关于莱特的那些往事,都一样让人痛苦和难过。

只要想到天真单纯的孩子被迫面对世间最为黑暗可怕的事情,就足够任何一个良心正常的大人感同身受地痛苦,这是人类的一种本能。

“……当时的约瑟芬皇后加派了卫兵给莱特王子。”爱德华轻声回答唐飞柳。

唐飞柳瞪大眼睛。

或许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想的是,她会保护莱特不会真正受到侵害,可是对莱特来说……他最亲爱的人,最为信任的人,再次把他送进了那可怕的魔窟。

而雪上加霜的是,爱德华并不知道细节,毕竟他在这些事情过了许久,才从高塔之上走出来,来到皇城。

唯一影影绰绰知道的是,丹尼最后自杀了,并且是在莱特的面前自杀。

而圣殿与纳特帝国达成了某些默契,圣殿割让了大部分在纳特的土地,那件事情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莱特为此得到了极为优秀的评价,被送回皇宫。

估计是因为目睹了朋友的死亡,莱特刚回来的时候,甚至有些疯疯癫癫。

“你知道那个推你进高塔的那个王子是谁吗?”爱德华突然岔开话题,对着唐飞柳说,“我后来想起来……会做那种事情的,应该就是查理——毕竟他对他弟弟也做过。”

“你说什么?!”唐飞柳吓到了,“莱特吗?他为什么要吓他?”

“因为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当时正在考验莱特,”爱德华轻声说着宫闱之中,或许当事人都不知道的秘辛,“……约瑟芬365bet备用网址觉得查理王子太过自满,想教导莱特王子,不免和莱特王子亲密一些。所以查理让人找了两个金发的贵族孩子,刺激莱特……”

话不需要说完,到这里的时候,就足够让人联想起当时莱特被临时放逐出宫的事情了。

“莱特……他是无辜的吗?”唐飞柳愕然地看着爱德华。

“……那两个孩子才是真正的无辜,但最终他们的死,后来经过调查,是查理的手笔。”爱德华轻声如此回答。

也就是说,这两兄弟的账是算不清了,那两个孩子之死,查理王子就算是主因,莱特也一定是触发了什么可怕的记忆,于是失控狠狠伤害了他们。

一笔稀里糊涂的烂账,夹杂着陈年旧事,听的人心中难受,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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