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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三世 (11)

许四郎的确带人追到了这个大城中。

他开始时布置了人去追踪那些不是通往京城方向的道路,结果最后顺着许府的马蹄印,却上了通往京城方向的路。许四郎大骂这帮人胆大包天,难道想到天子脚下找死吗?许府在京城的势力滔天,你们这是自投罗网!

他知道许远离开的匆忙,肯定没有多少银钱,一定需要典当,进了这个大城,他就让人去当铺逐个询问。可惜收了小玉器的当铺掌柜和玉店老板都怀疑那些乡巴佬是偷了别人的玉器前来销赃,他们没有把玉器放在明面上不说,有人来询问是否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镖师模样或者少年人前来典当,也一概否认。最后,许府的一个家丁在一个当铺里看到了件陈列的衣服,觉得像是府里的:奢华灿烂,布料高级,就回来告诉了许四郎。

许四郎亲自去了当铺,让瘦伙计将那衣服拿过来翻看,果然在袍角内找到了一个记号——许府绣娘做出的衣物都得绣上属于自己的特殊印记,以便日后查对。他脸色阴狠,把满脸相似神情的瘦伙计给比下去了。

瘦伙计在紧绷的脸上用力露出些谄媚的笑容,等着这位看起来十分富贵的公子来问话。

许四郎根本不想直接问这么个下等人士,对旁边的家丁看了一眼,家丁上前问道:“是什么人当了这衣服?!”

瘦伙计心说这是抓贼的追来了!真不该接了这衣服!他陪着小心说:“是个乡下人……”他把洪虎的样子说了,怕来的这些人把他当销赃的捉了,忙把与洪虎的对话也讲了下:“那个人说是帮着他小兄弟卖的……”

许四郎狞笑——与外人称兄道弟,来害本家!

瘦伙计想让这些人赶快离开,忙提供了下他们的去向:“那天走时,他说去喝酒……”

许四郎拿起衣服扔向一个家丁,转身走了出去。随着他的十几个人也呼啦啦地走了。

瘦伙计的笑容没了,等人都走了,才大骂那个乡下人是个扑街衰人——他损失了五两银子。

许府的人走遍了城里的酒楼也没找到一个他们见过的镖师,再到城周围搜索,就找不到马蹄印了,他们失去了目标。

此时许四郎也知道对方肯定是虚晃了一枪,可恨那帮土气的乡下镖师,也敢跟他玩花招!再折回去寻找大车什么的,就已经晚了:沿途什么也问不出——谁还记得七八天前的事情?

年关时,许四郎带着人无功而返,对外,许府只说四房嫡子病死了,司马氏的孩子成了嫡子。可许府所有的下人们都知道许远跑了。过了段时间,京城里也有人听说了这事。但是四房是许府中最没用的一支,那个嫡子也一向名声不佳,没几个人对许十五有很大兴趣,流言蜚语不久就消停了。

洪虎等人钱财富裕,一路住店吃食马料都不愁,相继兜着圈子回了家——中原西北的一个叫固原的城镇。

洪老大的媳妇崔氏三十七八,膀大腰圆,面如满月,一双杏眼,两道弯眉。她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儿子。洪虎最大,马上就要十八了,已经定了亲事,准备年底成亲。次子洪豹,十四岁,小儿子洪鹰才七岁。

吃过了午饭,崔氏让二郎带着小郎去邻家玩,自己在厨房洗了碗筷,就到灶上揉面,准备晚饭。忽然听见大门一片叫嚷,崔氏算着该是丈夫和大儿子回来了,手也顾不上擦,带着面渣跑了出去。果然见洪虎一副高傲的样子下了马,大声喊:“娘!我回来啦!”

崔氏立刻高兴得流眼泪,手上有面,只好用臂弯去擦,又看洪虎的身后……只有一匹马。洪虎看到娘的目光,不在乎地说:“就我一个,我让张叔王叔他们回家了。”

崔氏的脸白了:“你……你爹呢?”

洪虎哈了一声:“他……没回来。”

崔氏失声叫:“啊?!你什么意思?!”

洪虎啧声:“娘!你又瞎担心!进屋我跟你说!”

崔氏见洪虎笑呵呵的样子,觉得该是没事,可是这是大儿子头一次走镖,他爹怎么能与他分开呢?!一定是出了大事!崔氏战战兢兢地跟着洪虎往屋里走,忍不住抽泣。

洪虎撇嘴:他们的娘这性子真是太多愁善感!明明是个身材强壮的人,可是动不动就叹气哭泣,一有什么事就往坏处想。爹说过她好多次!她总是这样!可爹背后也跟自己说过,娘是因为失去过孩子,伤了心,平时要多体谅她。

洪虎进了屋,等崔氏哭啼啼地坐了,说道:“娘,您哭什么!爹只是没与我们一起走。”

崔氏抬起头看洪虎:“为何?”

洪虎犹豫:现在就告诉爹捡了两个孩子,还是等爹回来自己说?这事可是个秘密……

崔氏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他……他是不是有人了……”丈夫一天到晚在外面走,天南海北的!他又长得那么好看魁梧!肯定少不了小娘子……

洪虎望天了:果然!从小他就知道他娘喜欢猜疑爹有女人了,爹总说没有,可是娘还是一再闹!他就不明白娘为何有这毛病!这么壮实的样子哭来哭去,他就是个大孝子也看不下去!洪虎说道:“不是女子啦!他就是救了两个孩子……”

崔氏不解地皱眉:“救了人是好事,怎么不一起回来?”

洪虎实在忍不住了,看看窗外,院子里没人,才在崔氏耳边压低声音说:“您可不能对别人说!那两个孩子在被人追杀呀!一个受了伤,一个还小,爹让我带人引开追兵,他自己和一个郎中带着他们走了另一条路……”

崔氏眼睛瞪得大大的,张嘴呆在那里,忘记喘气……

洪虎忙说:“娘!娘!”

崔氏脸惨白:“那他们要是追上了你爹可怎么办?他就一个人……”话未说完,泪流成河!

洪虎一向对自己的父亲充满敬仰——在外面走镖!多威风!在他眼里,父亲是不可战胜的!他还真没为父亲担过心。现在见母亲怕成这样,不满地皱眉道:“娘!您别咒我爹呀!我可没说他有事!”

崔氏的眼泪一下被吓了回去!她使劲呼吸了几下,颤着声音说:“没……没事……”

洪虎说:“当然没事!我爹,他什么都懂!娘,我可跟您说,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

崔氏啄米一样点头,洪虎小声说:“等爹回来,他带的那些人可要说是被路匪劫了,碰巧让爹救了……”

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尖叫:“大哥!回来啦?!”“爹!大哥!……”

洪虎起身,抱起冲过来的一个小孩搭在肩上,又将另一个大孩子揽了腰抄在手中。洪豹头朝下大喊:“放下我!放下我!”

洪虎哈哈大笑,放下洪豹,也想放下洪鹰,洪鹰却吊着洪虎的脖子耍赖:“别放我!”洪虎骂道:“你多大了?还要抱,日后爹会带回来一个孩子,才三四岁,比你小多了……”边说边往外走,“我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三个孩子出了门。

崔氏低声哭,心中怕得要死,可不敢对洪虎说了。

过了一个来月,入冬了,洪老大一行人终于回来了。

他们还在固原城南门外三里,就见洪虎骑马奔过来了:“爹!爹!”

洪老大抬头,一点也不意外地问:“你娘让你出来等着的吧?”

洪虎点头说:“就是!二郎都被支去东门了!”他急不可待地将自己对镖师们的说辞告诉了洪老大:“爹!大家可是都这么说的,您一进城,别人问起来,您可别说露嘴了。”

洪老大满意地点头:“你小子变聪明了。”

洪虎得意地笑:“当然啦!您先进城,我去叫了二郎回去告诉娘!”他勒转马头,一溜烟儿地跑了。

与洪老大并肩坐着的曹郎中羡慕地说:“贵夫妇真是伉俪情深啊。”

洪老大皱眉:“你别这么说话!听着别扭!你听见方才他说的吗?你和那两个孩子在路上遇上的匪徒,其他人都死了,我路过救了你们。你们没地方去,才与我一起回来……”

车里,秦惟半躺在被褥里,听着他们说话,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这里丘陵山峦的走势,很像前世的石城,看来洪老大不忘这片土地,还是回来了。

小石头跪在车窗前张望,问道:“是快到洪爷爷的家了吗?”虽然洪老大还是中年,但既然小石头叫了秦惟“叔叔”,他就得叫洪老大“爷爷”。

秦惟咳了一声,说道:“该是快了。”他倒是再没有发烧,但是咳嗽没好,还经常气喘。

小石头从车窗处下来,爬到秦惟身边,熟练地趴在了秦惟的腹部,脸朝着秦惟问:“那我们还会每天坐车吗?”他其实很喜欢在路上,每天能在叔叔身边坐着躺着,随时能看外面,露营时还能在野地里玩。他也想父母,可是每日有新奇的变化,让他没有时间伤感。

秦惟说:“不会了吧。”

小石头眨眼:“可我要和叔叔一起坐车!”

秦惟微笑:“你和叔叔也能一起在屋里呀。”

小石头在家时从来没有在白天见到过父亲叔伯,高兴地问道:“叔叔白天不出门?”

秦惟又咳嗽,脸上有些尴尬——他怎么成了家庭妇男了?可他知道自己这次该是落下病根儿了,他过去习武的身体能站着就不坐着,更不喜欢躺着,现在反过来了:走一会儿就累,天天躺着。他叹气道:“等日后我好些,再出门吧。”

小石头皱眉:“叔叔好了也别出门!在家陪着我!”

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曹郎中回头说:“阿惟呀,在家养着吧。你这次是吃了以前练武的老本儿,哦,还有你僧人朋友的帮忙,以后,可就靠保养了。”没有老本可吃了。

洪老大点头:“郎中说的是,阿惟,你安心在家,你算是我干儿了,别见外。”

曹郎中有些忸怩地挪了下身体,小声问道:“嫂夫人真不会介意我先借住一段时间?”人家少年人有病、儿童太小才去白吃喝,自己怎么能也去住人家?

洪老大瞪眼:“我家我说话算数!你明白吗?我说你能住,你就能住下!什么叫借住?你住多久都行。”

曹郎中高兴得连连点头,可又有些担心地说:“你一下带回去三个人,你们家住得下吗?”

洪老大挥手道:“我们家地方大,你去了就知道了。”

曹郎中看着洪老大直接将马车赶入了大院,才明白洪老大的意思:什么叫地方大?这简直是个大空场!院子只有一进,可五间正房离了大门好远,院子里可以骑马兜圈子。

崔氏穿了一身浅褐色缝了深褐衣边的对襟裙袄,明显是新的,布料挺挺的,头上戴着两支银簪子,嘴上还点了胭脂,紧张地笑着,站在屋檐下。她身边站着两个男孩子,洪虎在院子里跑着指引马车:“爹!这边!这边!”

洪老大将马车在正房前横着停了,跳下车,撩开车帘,小石头先露了头,他已经穿上了鞋子,一下就跳了下来,回头伸手:“叔叔!”

秦惟真囧——大人和小孩都来帮他,他简直成了豌豆公主了。他在马车进院子时,也穿了鞋,此时一手扶车门,一手握了洪老大的手,慢慢地下了车。

洪老大已经这么接过秦惟许多次,可还是忍不住说:“小心小心!别崴了脚!”小石头扶了秦惟的腿,秦惟站稳后,小石头顺势拉了秦惟的衣服,躲在了秦惟大腿后。

秦惟抬头,正见一个中年妇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赵姐,此世竟然成了洪老大的妻子?!秦惟想起在现代世界中,他从来没有见过赵姐的老公,不知道是不是洪老大……

他并不知道前世老宫女在京城住了一段日子,虽然担惊受怕,可是因为十七皇子给她留了银两,她又做些针线,也算吃穿不愁。但后来,她听到了洪将军殉国的消息,就卖掉了在京城的房子,去了南方洪家所在,准备去陪着苗氏,算是对洪家再尽一次心。到了洪家的祖地,她见到了东来和小木,才知道十七殿下死了。那个自己从小就认识,帮助过许多次的孩子,那个虽然脾气不好,可唯独对自己不曾打骂,还让自己在府中养老,最后还给自己安排了居住的皇子,竟然死在了西北……老宫女哭了很久。

秦惟放开洪老大的手,向中年妇人举手行礼:“见过……伯母,我叫秦惟。”又侧身指腿后面的孩子:“这是小石头。”小石头蚊子一样哼哼:“奶奶好……”秦惟已经在车里教过他了。

崔氏本来欣喜万分——她日思夜盼的老公终于回来了!她忍不住一眼一眼地看面庞黝黑,相貌严厉的中年汉子,觉得夫君好看得不得了!她见洪老大去掀开车帘,一个孩子跳下来,这就是大虎说的小孩子了,那另一个就该是那个受伤的,难怪丈夫这么小心……

崔氏看着一个面容清瘦的少年从车中出来,突然头皮发麻,瞬间失聪,似是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她见那个少年对她行礼,立刻泪眼模糊,停了片刻,才对着秦惟一弯膝:“公子……有礼了。”熟练而自然,好像她已经这么做了多少次。她看向洪老大,开始抽泣,胸中无数悲伤喜悦,却没法述说。

洪老大过去总见崔氏哭哭啼啼,此时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奇怪,不耐烦地说:“你哭什么?准备好屋子了?”

崔氏用手背擦着眼泪点头:“大虎跟我说了……最西边的,是给郎中的,公子和小公子,就在旁边那间……”她本来已经将屋子打扫过了,床上放了被褥,但突然觉得房舍简陋不堪,少年举止有礼,明显出自富贵人家,他会不会嫌弃被子不是新的?

洪老大对身后的曹郎中说:“快扶着阿惟进屋,大虎!卸车!”洪虎答应着,过来牵着马去院子旁的马厩。曹郎中有些忸怩地也向崔氏行礼,崔氏边哭边打手势:“郎中不必多礼,你们进屋……”

两个孩子离开崔氏,喊着爹跑过来。洪老大笑着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对秦惟说:“这是我家二郎洪豹,三郎洪鹰。”

秦惟笑着点头——那个二郎的年纪与自己原身许远相似,是前世洪虎的好朋友范庆,秦惟拿不准是不是叫哥哥,洪鹰还是个小孩子,对方没开口前主动就去叫弟弟也不是那么合适。

洪豹也只点了下头,洪鹰才七岁,被崔氏督促:“快叫哥哥……”可是洪鹰初见了父亲,太激动,跳着脚去拉洪老大的前臂:“爹!爹!”

曹郎中搀了秦惟一只手臂:“你进屋吧,这外面风冷。”他初到北方,觉得北风像是含了恶意,微风都刺人的。

秦惟对着洪老大说:“那我们先进去了。”眼睛扫过洪老大的院落——简直是前世清泉居前院的翻版。

洪老大被小儿子缠得分心,挥了下手,觉得面前的二儿子洪豹过于安静,怕冷落了他,笑着说:“二郎长高许多。”

洪鹰喊:“我呢?!我呢?!”

洪老大说:“没看出来……”

洪鹰抱了洪老大的胳膊往他身上攀登:“爹!您再看看!”

洪老大将他拉下来,指着拉着秦惟和拉着他的衣袍往屋里走的小石头说:“那是你阿惟哥,那是你小石头……”侄子?外甥?“你算是叔叔辈儿的,要……”

洪老大还没说完,洪鹰扭头看小石头,见小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又把脸埋在了秦惟大腿后。洪鹰就放开了洪老大,跑到小石头身后一把抓了小石头的虎头帽叫:“喂!你怎么不叫我叔叔?!”他们兄弟都喜欢学父亲的霸道作风,洪鹰最小,一般没机会耍威风,现在竟然有了个小辈的,马上就实践了一下。

小石头被扯得头往后一仰,虎头帽被抓掉了,帽子下面松散的头发也被扯了一下,小石头哇地哭了。

洪鹰一见,转头就跑,洪老大气得两步追上去,抓了洪鹰,狠狠地打屁股:“你这混小子!”

秦惟一边向洪老大摆手:“大伯!别打孩子。”一手摸小石头的小脑袋:“小石头,别哭。”

洪鹰等了父亲许多日子,结果一见面,父亲竟然因为一个新来的孩子打自己!他也委屈万分——他平时与小朋友踢打滚爬,鼻子出血都没人抱怨,抓一下帽子怎么了?他气不过,也嗷嗷地大哭大叫起来。

崔氏眼泪未干,就陷入慌乱中——她脾气温和,平时不打孩子,洪老大打的时候,她总去劝。但现在如果她劝说的话,那小孩子可是与那位公子一起来的,公子会不会觉得她偏心?不知为何,她特别不想让那个公子难受:已经受了伤,没人疼爱,咋能不向着他呢?可洪鹰是自己的小儿子,平时磕掉一层皮自己都要心疼……也许他爹不会打那么重……但孩子哭得好惨……

洪鹰越叫,洪老大打得越使劲,洪豹有些不高兴——大哥不在,是他一直在罩着小弟。他看洪虎,可洪虎正笑嘻嘻地看热闹:秦惟是他的小兄弟,那孩子是自己帮着救的,人家没错,小弟太淘,正该打打……

洪老大打了十几下以后,扯着洪鹰的胳膊说:“去道歉!”

秦惟知道这事可不是小事!他们到的第一天,如果以小石头和洪老大孩子打架来开端,就是孩子们日后不记仇,也会让人感觉不舒服。赵姐前世对自己不错,可是此世人家有自己的孩子,人说老婆都是别人的好,孩子都是自己的好……

秦惟蹲下身,将抽抽搭搭的小石头抱在怀里,在小石头的耳边轻轻说:“叔叔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石头停止哭泣,用含泪的大眼睛看秦惟,秦惟小声说:“那个小叔叔特别喜欢你!”

小石头眨眨眼,明显不相信,秦惟脸贴着小石头的脸说:“真的!叔叔小的时候,喜欢谁就去抓人帽子揪人的头发……”

小石头撅着嘴问:“真的?”

秦惟点头,伸手轻轻地揪了揪小石头披着的头发。秦惟懒,平时也不给小石头梳头,小石头柔软的头发胡乱散着。揪完了,秦惟抱着小石头悄语:“别跟他说你明白,他会害羞的。”

那边,洪老大拉着洪鹰过来,推他到小石头身后:“道歉!”

秦惟也将小石头的身体转了半个圈,让他对着洪鹰,洪鹰扁着嘴,一脸不高兴。小石头依靠着秦惟的胳膊,低着头小声说:“我不介意……小叔叔如果喜欢……我把帽子送给小叔……”他从会说话时起,就被教导如何有礼,一张嘴,就把洪鹰甩出几里地去。

洪老大咬牙,真恨不得再打自己的儿子几巴掌,崔氏破涕为笑,说道:“儿啊,你日后要好好与小石头玩,这是多乖的孩子。”如果自己的孩子能与这个孩子相处,也许能学得斯文些。

洪鹰从没见过这么温和的儿童,立刻笑了,大咧咧地说:“我不要你的帽子,太小了!”挣脱开了洪老大,从地上捡起了小石头的虎头帽,过来给了小石头,然后拉小石头的手:“走!我们去玩!”

小石头一手抓了秦惟的袖子,失声道:“我喜欢叔叔!我要和叔叔玩!”

秦惟知道小石头黏了自己一路,不可能马上分开,拿了小石头手里的帽子给小石头戴上,对小石头说:“那你就在我旁边和他玩好不好?”

小石头摇头:“不好,我要叔叔抱着我和他玩。”

秦惟笑:“叔叔抱不动你了。”

小石头坚持:“那叔叔坐着抱我!”

洪鹰撇嘴:“真娇气!”

秦惟见小石头又要哭,忙点头:“好,好,我们先进屋,你坐叔叔腿上……”他从蹲着的姿势起身,突然眼睛发黑,晃悠了一下,曹郎中一把握住了秦惟的手臂,小石头抱住了秦惟的腿:“叔叔!”

秦惟忙挥手:“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喝点水。”

崔氏忙说:“我就去……”往偏房小跑去了。

秦惟又问:“有洗澡水吗?”他们这一路曹郎中怕秦惟和小石头着凉,一直不让他们在外面洗澡。现在到家了,秦惟真想好好洗洗!

洪虎说:“娘早就烧好了……可大概不够。”

洪老大不满:“那快去烧!我先洗,然后可以帮着那孩子。”

秦惟听洪老大这意思,自己还不能独自洗澡了?这也太尴尬了……

洪虎把他们的行李分别放入各自的屋子,又喊上洪豹:“走!去烧水!”兄弟两个到一边忙乎,洪豹小声问洪虎:“哥,那个公子……”

洪虎一瞪眼:“那是我的小兄弟,你要尊敬他!”

洪虎说得理所当然——那时他见到秦惟,秦惟是握剑的少侠,胸前带血,明显是与许府的人拼杀过,独自救出了忠良之后,洪虎心中自然对秦惟升起了敬重之情。

洪豹听了却很不以为然——他现在见的,是个弱不禁风的同龄人,实在无法看上眼!他听出洪虎如此维护那个人,很有些气闷——我难道不是你的亲弟弟?

在正厅,秦惟在桌子边坐了,把小石头抱在膝上,小石头就比洪鹰还高了一些。洪鹰去拿了自己的弹弓和小木头剑给小石头看,小石头从兜里拿出了些石子。洪鹰真心鄙夷!方才的憋屈一扫光,又跑去拿了泥塑的小彩人,自己藏的几枚铜钱……小石头大瞪眼睛,听洪鹰粗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为他一个个地介绍这些东西。

小石头的双手按住秦惟环在他身前的手,懵懂地点头,甚至在洪鹰大声笑的时候,跟着笑一下。

秦惟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虽然觉得百无聊赖,非常想念手机,可还是没打断他们。他知道孩子需要同龄的伙伴,不然周围全是成人,他们会感到孤独。小石头如果能和洪鹰成好朋友,也许就能有个比较正常的童年。只是,小石头长大后,卫家灭门的事,应该告诉他吗?……

第46章:第三世 (12)

不多时,崔氏给秦惟端来了水,秦惟谢了,慢慢地喝了。崔氏又去忙着做饭。刚进屋想看看洪鹰在干什么的洪豹见母亲如此忙碌,还给那个少年倒水,心里不舒服。

洪老大洗完了澡,还刮了胡子,一身干净的深灰家常短衫,对秦惟说:“你再等等,我让曹郎中也去洗。”

秦惟有些脸红,难道不仅洪老大,曹郎中也要旁观?他很注重隐私好不好?

果然,秦惟又给小石头当了半天椅子后,洪老大说:“好啦,你们别玩了,阿惟去洗澡。”小石头立刻说:“我也要洗!”

洪老大一挥手:“好吧,一起去。”

洪鹰立刻说:“那我也要洗!”

洪老大叱道:“一边待着!”

洪鹰撅了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小石头从秦惟的膝盖上下来,对洪鹰说:“谢谢小叔。”

洪鹰立刻笑了,眉飞色舞地说:“那你晚上来和我一起睡觉?”

小石头又摇头:“我要和叔叔睡。”

洪鹰又说:“那我来找你?”小孩子就喜欢睡在别人那里。

小石头忽然觉得不想让人睡在自己的叔叔身边,摇头说:“不要……”

洪老大不耐烦地将洪鹰一推:“去找大虎,帮着烧火去!”

洪鹰犟嘴:“我去找娘!”撒腿跑了。

浴室里有个大木浴盆,还有几个桶,曹郎中只穿着短裤,很严肃地对秦惟说:“我来给你洗头,你可不能冻着。”

洪老大弯腰给小石头解衣服,小石头扭头看秦惟,洪老大说:“别让你叔动手啦,累着他。”说着,已经三下两下脱了小石头的两件外衣,等解开已经脏兮兮的内衣,才发现内衣襟内缝着个口袋,小石头的脖颈处用红绳挂着个扁扁的玉锁,垂在胸口。

洪老大不动声色,将玉锁解下,又脱小石头的内衣,对澡盆一努嘴:“小石头去洗吧。”小石头高兴地翻过膝盖高的浴盆边,坐到了浴盆里,对秦惟招手:“叔叔来呀!”

洪老大背对着小石头,将内衣的口袋扯开,拿出了一片白色绢布,上面是深红色的字迹,他递给了秦惟——那些字太多,他肯定不会都认得。

秦惟接过来,是一封给皇帝的血书,控诉许家许老将军如何篡夺了朝权,任用亲信,而后许温如为相,如何结党营私,大肆贪污,窃取江山。自白卫家有意为国除害,万死不辞,可惜力有不逮,惟愿吾皇得上天保佑,有朝一日剪灭奸党,还朝政于天家手中,届时请为卫家洗清冤屈,平反昭雪……落款是卫家长房长子卫国关。

秦惟读完,将白绢折好,小声说:“这个我会藏好,等小石头……”他犹豫了片刻:方才他还想到了这个问题,现在有了这血书,他无法回避了——这是小石头的东西,小石头有权知道,秦惟没有替别人做决定的爱好,他不能瞒下来。只是,什么时候给小石头?十八岁?二十八?等他结婚生子?秦惟含糊地说:“等他长大再说。”

洪老大又将玉锁给秦惟看。玉锁的正面是长命百岁,背面是八字,秦惟点头,记住了小石头的生日。

小石头拍打着水:“叔叔!叔叔!快来!”

洪老大将玉锁放在椅子上,催促秦惟:“快点!”

可我不是个中二少年!我是个讲究的成年人!然并卵,洪老大强行搀了扭扭捏捏的秦惟跨入了澡盆,和小石头坐了并排。

洪老大与曹郎中轮着泼水,给秦惟和小石头揉搓洗头。秦惟羞羞答答,小石头欢快地玩水,在秦惟给他擦身时咯咯大笑,扭来扭去。

曹郎中着急:“快点洗!阿惟别冻着!会发烧的!”秦惟也想快,可小石头长时间没洗澡,好不容易坐在澡盆里,十分兴奋,怎么也不想起来,还拉着秦惟不让他起身。

因为刚看了那封血书,秦惟总觉得小石头的快乐是有限的,就由着他玩。最后在曹郎中对秦惟身体担忧的唠叨中,小石头被洪老大拎出了澡盆,还大笑着使劲踢腿。洪老大给小石头擦干了身体,将玉锁挂回他的脖子,那封血书由秦惟拿走了。

崔氏做了一桌子的饭菜,曹郎中碍着面子,没敢敞开了吃,秦惟吃多了心慌,小石头还小,结果,洪老大父子四人风卷残云,吃掉了绝大多数。

崔氏坐在桌边,笑中带着些泪意,她偶尔看一眼秦惟,怕过多地关注打扰了人家。见秦惟没怎么吃,她想起洪虎对她说的这个少年人受了伤,心中一揪揪地难过。她知道秦惟和这个孩子的身世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还得防着有人来追杀他们。她很想安慰秦惟,说些“别担心”之类的话,可当着洪豹洪鹰的面,不能随便讲,怕孩子们学了,说出去让别人起疑……

饭后,崔氏叫着洪鹰一起,去和她洗碗,洪鹰特别不乐意,边走还边留恋地回头看还在圆桌旁边坐着的人们。洪虎因为要对父亲和秦惟说钱的事,就对洪豹说:“你也去帮着娘!”洪豹刚想反对,洪老大点头道:“对,你去。”

这是明显要把他们支出去,洪豹出了门,不快地想,那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也就罢了,可是那个叫阿惟的也就自己的年纪,怎么留在里面了?他们大人们说话怎么不避着他?爹真不公平……

洪虎一下眉飞色舞,对父亲和秦惟小声地说:“小兄弟,你那几件小玉器卖了千多银子!我们路上花了些,现在还有一千……”

洪老大怒目:“那么多钱?!你把钱拿过来!那钱不是你的!”他早就把秦惟的包裹还给秦惟了,这儿子怎么不见面就把银子给秦惟呢?

洪虎哦了一声,说道:“在我屋里……”

洪老大刚要说话,秦惟马上说:“你从剩下的里面拿出一成来,给大家平分了。”

洪虎睁大眼——百两银子……一人有十几两了。

洪老大蹙眉道:“那是不是太多了……”

秦惟接着说:“余下的,你就全交给大伯吧。”

洪老大忙摇手:“不成不成!……”

秦惟打断洪老大:“大伯,我住在这里吃在这里,已经不见外了,这些钱我们来做些生意。”

洪老大不同意:“这是你的钱……”

秦惟摇头:“若是没有大伯和大虎哥曹郎中,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我命弱如此,就不沾钱财了。”

常言说财大压身,洪老大也知道秦惟那时差点死了,现在曹郎中还提心吊胆,背地里跟他说过秦惟活不过十年,也不能娶妻生子。他一听秦惟这话,心中酸苦,竟不能反驳。

秦惟说道:“这里可以打猎,有肉食,内地缺肉。大伯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个冬天您找人去打猎,做成肉干,开春就去内地卖。”他来的第一世就想做生意,可是死在了战乱里,好像是为了弥补那时的遗憾,现在又有了机会。

洪虎一听高兴:“太好了!我去打猎……可是怎么做肉干?”

秦惟说:“很容易,曹郎中找些花椒月桂八角之类的,到时候我跟你说。”

洪虎兴奋:“做成了我去卖!我现在就喜欢卖东西!你还有能卖的吗……”

洪老大喝道:“你胡说什么?”

秦惟笑:“我还真有些玉笔洗什么的,你明年去了内地,正好卖了,有了钱,顺便买了茶叶带回来,可以往西域那边卖……”

洪虎眉飞色舞:“太好啦!我等不及……”

洪老大骂道:“什么等不及?你老实点!到时我带不带你还另说着!”

洪虎惊愕地看洪老大:“爹!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可以带镖了!”

洪老大呸了一声:“你还差着远呢!才出去一次……”

洪虎瞪圆眼睛:“可我带着人干了大事!那些叔叔们都听我的!……”

秦惟笑着抬手:“咱们这买卖也带上别人,用钱的地方,有人拿钱,可以一起入个份子。其他的,要用人的地方,打猎做肉干什么的,也要给人工钱,弄个作坊……”

洪虎向外一指:“我们家院子大……”

秦惟摇头:“咱们要做长远,最好买个附近的院子,而且,肉干要有个牌子,叫‘美味’什么的。”

洪老大一直点头,此时有些没把握地说:“这样说是不是不谦虚……”

洪虎不在乎:“当然要叫美味啦!小兄弟告诉做的,能不好吗?”

洪老大点头了:“好吧。”

秦惟想想,说道:“光叫‘美味’还不行,别人很容易起同样的名字,要不,叫‘洪氏美味肉干’?”

洪虎点头说:“好呀!”

洪老大摇头:“不好,一家姓氏,岂可用于商家。”

秦惟明白此时人们对商人很看低,不愿把自己的姓氏放在食品上,就又思索。

洪老大说:“不如叫‘固原美味肉干’,反正要带着大家一起做,日后人提起这东西,怎么都会找到这个城来。”

秦惟忙点头说:“大伯这个主意好!不然随口说一个‘洪氏肉干’,人家哪里找去?”

洪虎笑得嘴大开:“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找人……”

小石头听得糊涂,此时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秦惟说:“我先带小石头去睡觉了,反正我是个不能干活的人,大伯做主吧。”

洪老大忙说:“你别这样讲,你是识文断字的,要拿主意的。”

秦惟看曹郎中:“郎中也识文断字。”

曹郎中忙摆手:“我可不做生意,来,我抱小石头跟你去。”

曹郎中抱着小石头去方便了,洪老大拉了秦惟小声说:“既然你把钱交给了我,那我要拿出一成来,买块地方给你的僧人朋友建庙,我答应他了。”他说到这里,心中发憷,那时僧人说的古怪话语,像是灵验了……

秦惟当然赞同:“那当然可以,日后我们赚的钱,拿出一成来给他建庙,只是不知道他何时来,最好能快些建起来。”

洪老大点头,他没说自己的另一层意思:既然秦惟说他命弱,那用他的钱建出个庙来,是不是就能替秦惟压住钱,让秦惟活得长些?

秦惟当然不知道洪老大的心思,自己去了他的小屋。

崔氏洗了碗,去找了新的被褥,抱到小屋中。她点了灯,才将床铺换了,秦惟就进来了。

崔氏忙直了身体,秦惟行礼:“伯母……”赵姐,你算是赚了。

崔氏忙说:“别这么客气,有什么需要的,就来告诉我。”她不好意思将原来的被褥拿走,就说:“这边有富余的被褥,你可以用。”

秦惟谢了,道了晚安,崔氏离开了,脸上带着笑容——好像心中有什么纠结解开了。洪老大还在与洪虎商量事,崔氏到孩子们的卧室,招呼洪豹洪鹰睡觉,别等着洪虎了。洪豹知道母亲去了那个病秧子的屋子,见她回来这么高兴,又觉得憋气。

小屋里,秦惟见洪虎将自己的剑放在了桌子上,就走过去,拿了起来。他原身练了近十年的剑,此时他手臂无力,拿一下都觉剑身沉重——许远学的东西都留在了秦惟的记忆里,可他这个身体……秦惟暗叹,将剑放回桌子上。

曹郎中抱着小石头进来,见秦惟手支在桌子上,旁边是剑,忙说:“你可不能再用剑了!”秦惟心脉受损,一用力就有可能断了心跳。

秦惟知道自己可能是心肺受伤后没有养好,从此就别想快意江湖了,对曹郎中苦笑着说:“我知道。”

曹郎中将小石头放在床上,给小石头脱鞋,不看秦惟,说道:“反正你平时多静少动,别吃油腻……”然后他抬头对小石头说:“赶快睡觉!别让叔叔熬夜!”

小石头笑着,反身在床上到处爬,对秦惟招手:“叔叔!睡觉!讲故事!”

秦惟说:“你别掉下来,我去洗漱。”与曹郎中一起出门。

回到屋中,小石头已经在被子里了,露着小脑袋,笑嘻嘻地看秦惟:“叔叔!故事!”

秦惟在路上有时闲得慌,给小石头讲了几个小故事,这下可不好了——小石头天天缠着秦惟讲故事!秦惟心说我哪里有那么多故事?讲完了怎么办?幸好此时还可以借用些迪士尼的电影。秦惟讲了个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故事很长,小石头笑着睡着了。

秦惟也很愉快:洪老大、洪虎、赵姐都与他前世结下了善缘,这一世只要他别伤人,他们该都对他不错。现在又有了钱,指使别人去做生意,自己在家坐享其成,因为身体不好,也不用多干活……

他想起自己刚来时想好好休息休息:看看!这不是成了心想事成了吗?宇宙的反馈真是神奇,人要注意自己许的愿。

结果乐极生悲,大家吃了顿饱饱的晚饭后,秦惟没发烧,小石头半夜发起烧来了。

秦惟身心松弛,睡得很沉,外面洪老大和洪虎临睡前给马槽添了草料,秦惟都无知无觉。可半夜时,小石头哼哼唧唧,像是在哭,秦惟竟然听到了。他闭着眼睛侧身,伸手去拍小石头,发现小石头没盖被子,小身体隔着衣服都热腾腾的。秦惟强迫自己醒来,又摸了小石头的头——真的在高烧。

秦惟吓醒了,赶紧起身,点亮了灯,见小石头脸通红,嘴半张着,干裂开了。

曹郎中就住隔壁,秦惟在床上用力敲墙,听见曹郎中的声音,秦惟出声让他过来,然后盘膝坐到小石头身边,去摸他的脉搏,可他是西医,除了小石头的心跳特别快之外也摸不出别的。秦惟解开小石头的睡衣,将耳朵贴在小石头的前胸后心仔细听,还好,没有听见嗡鸣声。

曹郎中披着衣服,睡眼朦胧地进来,一见小石头的样子,也立刻睁了眼。他号了脉,皱眉说:“是受了寒,可别成伤寒。”

秦惟后悔由着小石头的性子,让他洗了长长的一个澡。他是西医,对中医那些着凉着风之类的言论总没往心里去。小石头要是弄成个肺炎,秦惟真无法原谅自己。

曹郎中起身,将披着的外衣穿好,对秦惟说:“我去叫老大,抓药煎药,你别出来,你再病了那可就糟了!”说完,他就出了屋,秦惟听见外面曹郎中去敲门,自己不想干等着,见桌子上有半杯凉茶,端起喝了一口,觉得镇牙,就不敢给小石头喂了。

油灯下,小石头无意识地哼哼,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在哭,秦惟想起研究说孩子喜欢被抚摸,就伸手去给小石头捋后背。摸挲了一会儿,小石头咔咔地哭,抬起一只手,那意思是想让人抱。秦惟自己前一阵就病得七死八活的,知道人在病中的软弱,而小石头那时在自己的身边爬来爬去,充满关注,此时秦惟觉得自己可不能置之不理。他抱起了小石头,想起有研究说婴儿喜欢听母亲的心跳声,小石头已经不是婴儿了,自己也不是他的母亲,但秦惟还是觉得可以试试。

秦惟让小石头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怕小石头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将自己的衣襟打开,将小石头的一侧耳朵贴在自己的胸口。摸着小石头滚烫的身体,怕温度太高,就将小石头的睡衣脱下来,松松地挂在腰上。小石头热乎乎的脸觉得秦惟的皮肤温凉,马上将双手也按上了秦惟的前胸。秦惟一手继续捋小石头的后背,结果小石头非但没有安静,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大户人家的主母不自己哺乳,都雇了奶娘,而奶娘只是个仆从,公子是个少爷,懂事后就不能对一个仆从撒娇,否则就是没有规矩。而生身的母亲也要讲规矩,所谓慈母多败儿,平时不能随意亲昵孩子,要以教导为主。

小石头在被送出卫府前,母亲曾谆谆教导过小石头日后的行止,见他离去也曾泪流满面,但母亲过去一向很严格,小石头自从能说话后,就没有过放肆过。现在哭了,非但没有被斥责,反而被抱起来了,小石头就变本加厉!不停地哭闹!

秦惟知道小石头一定很难受,加之他才读了卫国关的血书,想起小石头家中巨变,小石头就是还不明人事,也必然在潜意识里受到了刺激,此时的哭叫许是应激后遗症……

秦惟是个医生,脑子里一大堆各种各样的理论,给小石头的闹腾找了许多理由,自然不会呵斥,嘴里只一味哄劝:“小石头啊!曹郎中去抓药了,吃了药就好了,你听,马蹄声……”

小石头自然不听,双腿乱动,还用手拍秦惟的前胸,表示不满,可是脸没离开。秦惟赶快换了个方式,记起研究说歌声可以安抚儿童,就开始唱歌。他好久没唱歌了,去卡拉ok学的几首歌都忘了大半,平时这里一句那里一句听的,就随口哼着:“蓝蓝的天上白云飘……”“苏武牧羊北海边,雪地又冰天……”“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忽然,秦惟想起医院的文艺晚会,骨科有一大堆动刀动锯子的汉子女汉子,可没有吹拉弹唱的人才,缺乏艺术想象力的许教授就带着大家来了个合唱,秦惟刚刚援藏回来,特别热衷集体活动,好好地练习了那两首一本正经的歌曲,现在至少还记得……百分之八十的歌词吧?这下,秦惟一改前面的含糊其词,充满自信地唱起来:“不曾想过,未来的某个美丽的日落,轻轻地你会想起我……岁月长河,东去的浪漫还是悲歌……”“我相信心中的阳光永不会陷落……永恒的心在时空穿梭,生死抉择已经无路可躲,但是爱不能躲……永恒的心与幻梦交错,生死抉择早已由不得我,我挺身,在此刻。”

他的声音在胸中轻轻共鸣,慢慢地,小石头不折腾了,半张着嘴,贴着秦惟的脸变得湿漉漉的,秦惟以为是口水和泪水,接着秦惟发现抚摸小石头后背的手掌也湿了,才发现小石头在出汗。秦惟心中一喜,不敢停下唱歌,唱完了就从头再来,记不清的地方一哼而过,边用自己的衣袖给小石头擦汗。过了一会儿,小石头的汗将头发都湿透了,脖子上不再出汗,秦惟将小石头的睡衣拉回肩上穿好,他犹豫着是不是放下小石头,院子里传来声响,不一会儿,门一开,曹郎中和洪老大走了进来。

秦惟还担心小石头会醒,可是小石头睫毛不动,看着是睡实在了。

曹郎中到了床前,因为手凉不敢碰小石头,弯腰看了看,秦惟低声说:“他退烧了。”

曹郎中点头道:“也许明日下午还会再烧,让他先好好睡觉,我早上再给他吃药。”

洪老大打了个哈欠,对秦惟说:“你也别累着,再病了。”

曹郎中马上赞同:“对,你赶快睡吧。”两个人出去了。秦惟轻轻地抱起小石头放在身边,觉得小石头像一袋土豆一样瘫在床上,一声不响。

秦惟的内衣半湿,有的是小石头的汗,有的是自己虚汗。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了衣服,吹了灯,颓然倒下,很快就睡着了。

第47章:第三世 (13)

天一亮,曹郎中就起来煎药,一副给小石头,一副给秦惟。他昨夜与洪老大骑马去敲开了人家药店,索性多买了些。秦惟护心养肺的药时断时续,早晚得用上。

秦惟和小石头都睡到了快晌午,崔氏早就做好了粥,一次次地出了屋门张望那边。洪鹰有了个小朋友,很新鲜,也盼着小石头早点起来。洪虎大老早就出去了,听说洪老大回来了,有镖师来串门……只有洪豹,见洪鹰不像以前那么紧跟着他,有些失落。

当崔氏又一次从厨房回来,洪豹走过去,说道:“娘,您累了,歇着吧,别忙了。”

崔氏摆手:“不累不累,阿惟夜里起来了,肯定没睡好,不知道会不会有胃口……我一会儿给他切些咸菜……”崔氏笑咪咪地说,只一天,她就把秦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洪豹暗吸了口气,尽量显得不刻意地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呀?”他总觉得这些人不像父亲随手救了的人,不然父母不会这么郑重其事。

昨夜,洪老大告诉崔氏小石头全家被仇家杀了,这事不能泄露出去,崔氏自然不能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出来,只道:“哎!就是被人抢了的外乡人呗。”

洪豹知道母亲也在撒谎,心中不快。

秦惟起来洗漱后回屋,发现曹郎中已经端了药来了,洪鹰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

曹郎中把两碗药放在桌子上,笑着对秦惟说:“一碗是小石头的,一碗是你的。”

小石头刚醒来,恹恹地没精神,吱吱地说:“我不要喝药。”

曹郎中严肃地说:“怎么能不喝药?”

小石头眼泪出来了:“就是不喝……”

洪鹰点头:“就是,药是苦的,我喝过……”

小石头的嘴角八字,泪水成串。

秦惟叹气:“他不喝,我也不喝了吧!”

曹郎中惊道:“你可不能不喝!”

秦惟坐在床边,笑着去摸小石头的额头:“我要跟小石头学。”

洪鹰不信:“你都这么大了,还跟小孩一样?”

秦惟点头:“我喜欢小石头呀,小石头做什么,我做什么。”

曹郎中哦了一声,对小石头说:“小石头啊!你叔叔要是不喝药……”因为真实,所以他不敢说出来,咳了一声,难过地看小石头。

小石头眨了眨眼睛,眼泪没了,小眉毛皱起:“叔叔得喝药。”

秦惟从额头往后给小石头拢头发,摇头道:“不喝。”

小石头撅嘴:“要喝!”

秦惟问:“那小石头喝吗?”

小石头眨了两下眼睛,微弱地说:“好吧……”

洪鹰惊讶:“真的?!”

秦惟微笑:“小石头是个好孩子。”伸手把小石头扶起坐了,曹郎中将一大碗中药给了秦惟,一小碗给了小石头。秦惟端着碗,看着小石头:“你喝一口,我喝一口。”

小石头鼓了半天力气,喝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就水汪汪了。

洪鹰忙问:“苦吧?”

秦惟喝了一大口,叹息道:“真好喝啊!你的好喝吗?”

小石头摇头,秦惟瞪大眼睛:“这些都是进你的身体去帮着你打架的战士,你得说好话,他们才会卖力,把你身体里作乱的怪物打垮,你才会好,你怎么能不说好喝呢?”

洪鹰追问:“真的真的?!你怎么知道?”

秦惟点头:“当然,我比你大这么多,自然知道。”

小石头看着碗,又喝了一口,张嘴要吐,秦惟也张嘴:“我也要吐出来!”

曹郎中忙说:“别!别!”他看小石头:“别让你叔吐!你记得那时,你叔叔总睡觉吗?”

小石头眨眼,然后端起了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将一小碗药喝光了,然后苦得眼泪流下,曹郎中马上接过小碗说:“太好了,小石头!来,喝口水!”往碗里倒了水,又递给小石头。小石头喝了水,眼泪才没了。

洪鹰哇了一声:“小石头!你真行啊!”

小石头带着骄傲看秦惟,秦惟大声叹气:“好吧,我也喝了。”他仰脖喝光了药,曹郎中提了茶壶也给他续了水,秦惟像品茶般喝了口水,赞叹道:“这水真甜。”

洪鹰又不信:“怎么会?”

小石头马上支持:“是的!水是甜的!”

洪鹰不耐烦:“好吧,你说甜就甜,那咱们出去玩吧?”

曹郎中否决:“不行不行!小石头昨夜才发了烧,今天只能在屋里玩。”

房门打开,崔氏端着一个大盘子进来:“阿惟,小石头,吃早饭。”

曹郎中忙说:“要等会儿,他们才吃了药。”

崔氏一愣:“那我再端回去?”

秦惟忙说:“别,正好放这里晾晾,我吃不了烫的。”

崔氏放下食盘,笑着对秦惟说:“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洪鹰马上说:“娘,我想吃饺子!”

崔氏不理洪鹰,秦惟礼貌地回答:“伯母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不用另外做……”

崔氏说:“你别这么客气……”

洪鹰再次努力:“娘!那我吃饺子!”

崔氏对洪鹰瞪眼,低声道:“谁问你了?”

秦惟笑着说:“那我也吃饺子吧,素馅儿的就行。”

洪鹰拍手:“饺子就行!”

秦惟想了想,说道:“伯母,您去跟大伯说一下,雇那么一两个人吧,后面咱们还得弄肉干作坊,小石头还小,我又帮不了什么忙,我不想让伯母太操劳。”

崔氏昨天知道秦惟的东西卖了上千银子,虽然不能都花了,但是花二两银子买个孩子、一两银子一年包吃包住雇个妇人……真是绰绰有余。

崔氏点头说:“好,我这就去跟你大伯说,你这孩子真……”她想说“心疼人”,可怕太亲昵,想说“真孝顺”,又觉得有些卖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秦惟和小石头吃了早饭,小石头就坐在床上,洪鹰又去拿了他的种种小杂物,坐在床边,向小石头一一解说。秦惟想出去走走,但是被小石头拉着衣服,必须坐在床上旁观。因为没有车窗外的风景来分神,秦惟深觉孩童的世界没有深度。他得找些事做,不然这么一天天病歪歪的,真没意思。

事实上,秦惟到西北的第一个冬天过得非常丰富多彩。

小石头喝了两天药,就完全精神了,要出屋去玩,可还得秦惟跟着。好在洪老大的院落极大,秦惟出屋走走,就在朝阳的屋檐下坐了晒太阳,小石头与洪鹰在院子里跑。

秦惟向洪老大要了刀和软木,慢慢地雕刻,给小石头做了一副跳棋,还向曹郎中要了中药里的药材,染了色。这时天气也寒冷了,小石头和洪鹰在屋中就有了玩的。洪鹰想拉自己的二哥洪豹也来玩,可是洪豹总拒绝,说自己忙。

洪豹也的确忙,洪老大在同街上去买了个院落,找了五六个人当伙计,洪虎带着人去打猎,不几天就猎回了一头鹿和一只野猪。秦惟去了,本想露一手自己的刀功,可是看着冻得硬邦邦的动物尸体,觉得手凉,就没了兴致,只在私下告诉了洪虎做肉干的过程和配料,让洪虎去当领导了。

洪虎年轻,爱咋呼,大呼小叫地让人切肉、抹料、烧烤。院子里总是人声喧嚣,腾着烧烤的烟雾。左邻右舍的人们常去看看,更添了热闹。洪豹跟着洪虎,自然有事干。

做好的第一批肉干出来,分送给了各家各户,赢得了一致好评。许多青年人出城去打猎,洪虎又做了许多肉干,直到将城里能找到的调料全用完了。

秦惟让洪虎叫人做粗布的袋子,上面印“固原美味肉干”字迹。这事女子都能做,不久肉干包装完毕,装了三车。

洪虎的婚事也近了,本来就住在院子里,可是现在有了秦惟小石头和曹郎中,地方就不够了,洪老大就把两边的邻院都买了下来,找人在墙上打了洞,一边的院子做了洪虎的新房,另一边做成了个医馆,让曹郎中打出了招牌,开始给人看病,收钱却是由洪虎来开口。

崔氏买了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一个叫小月,一个叫小巧,说是丫鬟,但崔氏自己是平常人家出身,不想摆架子,算是给她当帮手,正赶上操办喜事,崔氏觉得有这两个人真是帮了大忙。

腊月年关前,洪虎成了婚,新娘是洪老大认识的一个邓姓镖头的女儿。他们两个相识许久,是镖局里的一把手二把手。邓镖头走了另一支镖,女儿出嫁前才回来。他一回来,见洪老大又买房子又买地的大手笔,吓坏了,当天就跑来见洪老大。

他是个矮胖的三十六七的中年人,女儿十六岁,两家早就定了娃娃亲,对洪老大没什么顾忌,一见面,张嘴就问:“你这是怎么了?!我听我浑家说你在城里城外都买了地,你哪里来的钱?”

这也是许多城里人追着洪老大问的事,洪老大断不可能将秦惟推出去说——就是他的钱。洪老大让邓镖师在正厅的桌子边坐下,给他倒了茶,说道:“路上打退了帮劫匪,拿了他们抢的钱。”邓镖师眼中露出不信任的神情,洪老大没有改口。

洪老大对手下的镖师重复了洪虎对他们的叮嘱:不能说出他们在路上的经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们注意到秦惟和他带的小孩。平时出头召集人做事的,不是洪老大就是洪虎,不久,连那些知道是秦惟的东西卖了钱的人都因谎话说得多了,开始认定是洪老大和洪虎黑吃黑得的钱。

邓镖师问道:“那你不怕他们追来?”

洪老大笑:“天高皇帝远的,追什么?”

邓镖师又问:“那你打算干什么?”

洪老大说:“咱们走镖也二十年了吧,这事年轻时还可以干干,年纪一大,就难了。”

邓镖师默默:他何尝不是这么感觉,他还不到四十,可是今年出去,就觉得比过去吃力,若是一日过于劳累,再也不像年轻时那样睡一觉就缓过来了,依然腰酸。

洪老大接着说:“我开个做肉干的店坊,这样,咱们镖局退下的镖师们、家里的媳妇小子,都有事做,能挣口吃的。”

他们这里地处边境,地势起伏,耕地稀少,也不似边境那边过了山,有成片草原。固原城民风彪悍,男子们当镖师、打手为生,女孩子们常被卖去内地为仆。城中多数人生活贫困拮据,远比不上内地江南的丰裕,城里都没有几个商铺。

邓镖师感动:“老大,你是个够义气的,总是想着大家!”

洪老大忙说:“不是我……是……我们路上遇到了个僧人,是个高僧,我说了要给他建庙呢……”

邓镖师呵呵笑了:“你什么信过这些?我跟你说,若是卖肉干,京城那边的价钱最好。”

洪老大忙说:“好,那过了年,你就带着人去那边。”我们这段时间就不往那边去了。

洪虎的婚礼是小城里的热闹事,洪虎骑着马去接新娘子,满城的孩子都跟在他的马后,随着吹唢呐和敲鼓打锣的人欢叫。

秦惟自然不能在城里走,只坐在屋中等着新郎回来,他去看看拜堂。

小石头特别想跟着去,可是秦惟不去,他就守在了秦惟身边。他跪在床上,与半靠着被子坐着的秦惟下跳棋。秦惟发现这些天小石头下棋的速度特别快,已经与自己旗鼓相当。跳棋是容易,但小石头过了年才过五岁生日,一个小孩子能达到这个水平,该算有天分吧?

秦惟看着小石头认真看着棋盘的小脸,想起遥远的方临洲,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前世的痕迹?那时表哥洪大公子可说过,方临洲博学过人,小石头该读书好吧?

秦惟问道:“小石头想认字吗?”

小石头抬头看秦惟:“想。”

秦惟笑着问:“为什么?”

小石头马上回答:“因为娘说我要读书认字。”

秦惟的笑容淡了些——小石头对母亲的嘱咐都记得,那日后会不会问起父母?他要怎么回答?

秦惟说:“那好,等你过了五岁生日,叔叔就教你认字。”

小石头抬头笑:“叔叔真好。”

秦惟又笑:“写字要下功夫,那时可别怨叔叔。”

小石头摇头:“不会,叔叔抱着我写。”

秦惟暗暗叫苦——我给自己惹这个麻烦干嘛?

窗外鼓乐声传来,小石头立刻爬到了床边下去,穿了鞋向秦惟伸手:“叔叔!”

秦惟虚拉着小石头的手坐在床边,小石头蹲下,给秦惟穿鞋。秦惟不好意思,说道:“叔叔自己来。”

小石头起身,跑到床边的椅子上,把秦惟的外衣抱了,到床边给秦惟。秦惟接过来,说道:“小石头自己也要穿。”

小石头连声应着,拿起扔在床脚的小斗篷自己披好,跑到秦惟面前:“叔叔!系扣。”

秦惟穿上自己的披风,又给小石头系好斗篷,小石头拉住秦惟的手往外走,洪鹰咚咚地跑到门口,大声喊:“阿惟哥,小石头!我爹说前面给你们留了座位,让你们赶快去呢!”一把拉了秦惟另一只手。两个孩子拖着秦惟出了房门,庭院里已经站满了人,他们顺着屋檐下的走廊将秦惟拉到了新人拜堂的厅中。

一进门,满屋子的人都穿了过年的盛装,男子们是簇新的黑袍子,媳妇们是大红色的袄装。

秦惟早上起来本想穿件许府带来的衣服,可到了此处,更觉那衣服绣得堂皇,知道不妥,随便换了件路上穿过的平常衣服,该是洪虎过去穿过的,有些肥大。此时见大家的穿着,秦惟不想让自己的随便惹起众人不适,就没脱外衣。

洪鹰扯着秦惟一直往前面走,到了正席上洪老大夫妇下首的一个VIP座位前。

洪老大笑着向秦惟挥手:“他们就要进院子了,你快坐下!沾沾喜气儿!”

崔氏一见秦惟穿着件有些陈旧的披风,忽然想到自己这些天忙昏了头了,没有给秦惟也做一套衣服!秦惟给了她一包首饰,说是帮着洪虎几个兄弟娶媳妇的,她推脱不掉,只好收了。后来细看,才发现那些首饰精美无比,可她怎么忘记给秦惟做身新衣服?她急得差点要掉眼泪,捏着手帕看秦惟。

秦惟却没察觉,对洪老大和崔氏行礼道:“给大伯、伯母道喜了。”

洪老大不耐烦地说:“你别这么见外!这是你大哥娶亲,好好看着!……”他刚想玩笑说“日后你娶媳妇……”之类的话,忽然想起曹郎中说的话,生生咽下,只干笑了一下。

秦惟知道这是洪老大和崔氏表示谢意,不再推脱,被洪鹰使劲拉着坐下。小石头马上像猴子一样爬到了秦惟膝上,熟练地坐稳,还拉了秦惟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充当栏杆。

洪鹰站在了秦惟身边,笑着看大门,洪豹站在洪老大身旁,见秦惟竟然坐了与张镖师王镖师他们对面的位子,深觉父母不公!他最近跟着大哥做了许多事情,这个外来的少年什么都没干,父母怎么对他这么看重?还奉为上宾!如果秦惟的年纪像洪虎那么大,洪豹也许就不会这么心理不平衡,可秦惟看着跟自己一样大!

秦惟的身体里面是个大人,对青少年们的态度一向是忽略不计,不加深究。就是秦惟感到洪豹有些不友好,也觉得那是人家的个性,前世的范庆就是个爱计较争吵的主儿。

不一会儿,鼓乐声就到了院子里,一阵鞭炮声,人们的笑声叫声……洪虎胸前系着红绸,笑着进来,后面两个小姑娘扶着蒙了盖头的新娘子跟着。众人起哄,有人大喊,洪虎与新娘子并肩跪了,拜了天地高堂,然后互拜,洪虎牵了红色的绸带,带着新娘出去了。

洪老大笑着喊:“大家喝酒吃饭去!”

厅中人们大声应答,秦惟微笑着看着,等人们走出大半了,才把小石头放在地上,动了动麻木的腿,站了起来。

崔氏从主座上下来,到了秦惟身边,瞟着与几个镖师说笑的洪老大,小声说:“阿惟,对不住啊,我忘了给你做衣服了,你千万别恼,我今天就去做,过年肯定能穿上……”

在旁边的洪豹听见自己的母亲如此低声下气,阴了脸色。

秦惟忙说:“不用不用,过年忙,您先去做别的,我有衣服。”只是怕太好了才没穿。

崔氏心中歉疚,又说:“我一会儿把豹儿的衣服给你拿来,你去宴席上能穿。”

秦惟又摇手:“真不用,曹郎中不让我吃宴,太阳一落,我就不出屋门了。”

崔氏听洪老大说过秦惟的身体,知道他怕冷怕风,心中更不落忍,说道:“那我去给你拿菜食。”

秦惟说:“给我一些清粥小菜就行了,小石头可以吃一两块肉。”他知道自己心肺有问题,只能吃得清淡。

崔氏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弄。”忙走了出去。

洪豹闷闷地跟着崔氏,到了厨房,见崔氏一样样地察看饭菜,拿了小碗挑拣菜肉,说道:“娘,我来吧,您去忙别的。”

崔氏摇头:“我得亲自弄,你还小,别挑得不和他心思。”

洪豹这叫气,小声嘟囔:“他是什么人哪,娘这么用心……”

崔氏看洪豹,见他神色不爽,真想告诉他洪老大说的,秦惟凭一己之力救下了一个孩子,还给了洪家千两银子做本,指点了洪虎做肉干的窍门,日后大家都有了生计,这是咱家的贵人……可洪豹还是个孩子,万一他说漏了嘴,让大家注意到了秦惟……

崔氏说道:“他是个落难的,你爹说,他的亲人都不在了,我们就是他的爹娘,你们兄弟就是他的手足,你要对他好。”

洪豹心说凭什么?可表面没再说什么。崔氏又去给秦惟选吃的,没注意到洪豹的默然。

秦惟在自己的屋子里与小石头吃了晚饭,桌子上摆满了碗碟,秦惟动不动就感到自己的心乱跳,吃东西都不敢太快,看着旁边的小石头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也觉得有了些胃口。他们吃完了,小巧进来,收拾了碗筷,低着头问秦惟:“公子还要什么吗?”她才十一岁,看到十四岁的秦惟总脸红。

秦惟摇头,洪鹰一头撞进来,大声问:“你们不出去吃席?”

院子里摆了二十多张桌子,大家正热情洋溢地吃饭喝酒。

秦惟摇头,可是看到小石头的星星眼,就对小石头说:“你可以跟小叔出去玩。”他得培养小石头的独立精神,不然小石头日夜都跟他在一起。

小石头马上摇头:“我要和叔叔在一起。”他叫洪虎“大叔”,洪豹“二叔”,洪鹰“小叔”,而“叔叔”双称,则专指秦惟。

秦惟听着窗外人们热闹的声音,知道这对小孩子有极大的吸引力,再次鼓励小石头:“和小叔出去看看,别怕。”

小石头忸怩了一下,终是好奇,去披了斗篷,与洪鹰跑出去了。

秦惟长出一口气,觉得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天其实已经暗黑了,只是院落里火把照天,屋里也不黑。他走出门,在屋檐下的暗影里,从人群边缘走过,尽量不惹注意地去洗漱了。一回屋,却见小石头大声哭着站在屋里。

秦惟忙问:“怎么了?”

小石头跑来抱住秦惟的腿:“叔叔……别走……”

秦惟看小石头身边的洪鹰,洪鹰有些不好意思,挠头说:“我二哥逗小石头,说你走了,不要他了,小石头就哭着跑回来了……”

秦惟微皱眉,觉得洪豹那个孩子不会说话,到床边坐下,把小石头抱起来,放在腿上哄着:“看,叔叔不是在这里吗……”

小石头抱了秦惟的脖子哭:“叔叔……不要走……”

秦惟叹气:“小石头说叔叔坏话,叔叔不高兴了。”

小石头抽搭着看秦惟:“我没……没说叔叔坏话呀?”

秦惟看着小石头的眼睛:“叔叔是会把小石头扔下的人吗?”

小石头眨眼,怯怯地看秦惟,秦惟没有移开眼睛:“小石头,不要把叔叔看成那么坏的人,凡事要往好处想。”

小石头一下笑了,秦惟平了嘴角:“小石头要对叔叔道歉。”

小石头害羞地把脸埋在了秦惟的胸前,小声说:“叔叔……对不起……”

秦惟哼了一声,“那方才是不是白哭了?”

小石头在秦惟怀里点头,秦惟问:“那小石头还是出去玩吧?”

小石头使劲摇头,秦惟看天也不早了,就对洪鹰说:“小石头小,得早睡,你接着去玩吧。”

洪鹰答应了一声,他犹豫了片刻,觉得该道歉——方才他二哥看见阿惟哥去了那边茅屋,才那么逗了小石头,把小石头弄哭了……可这也不是他干的,那是二哥的事……外面有人大声笑,洪鹰跑了出去。

小石头哭完,就困了,秦惟拉着他去盥洗,两个人就上了床。

熄了灯,屋里黑暗,院子里的火光映得屋里通红。小石头习惯地将手搭在秦惟的胳膊上,让秦惟在这人群外的孤单中有了一个陪伴。秦惟知道小石头在看着自己,就闭着眼睛,可是小石头不为所动,还是开口说:“叔叔是好人,我知道了。”

秦惟刚要同意,可是又想起自己的身体。他知道心衰会逐渐加剧,万一哪天……秦惟低声道:“小石头,也许哪天叔叔累了,会睡觉,可是那样,也会不舍得你。在那一天之前,除非你不想要叔叔了,叔叔不会走的。”

小石头眨巴眼睛,不知道这话的好坏,只是牢牢地记住了,以便万一哪天发现叔叔要走,可以拿出来质问。

第48章:第三世 (14)

次日出来认亲,洪老大自然将秦惟和小石头也拎到了正厅,向洪虎的新媳妇介绍这是洪虎的“阿惟弟”和侄子小石头,完全把秦惟叔侄当成了家人。

洪虎的媳妇邓氏才十六岁,黑瘦高挑,眉眼爽利,顺从地认了亲。秦惟早上从包裹里找出了条手绢,叠成了个小包,给了邓氏。邓氏回去打开一看,就被极品的针脚惊呆了——这不是人绣的,反正我绣不出来。

她问洪虎秦惟的身世,知道是公公从劫匪那里救下来的,还受了伤,就觉得秦惟可怜。她嫁入洪家,身为大嫂,自然要照顾弟弟们,对秦惟远比对健康沉默的洪豹周到细致,这一点又让洪豹发觉,心中不爽。

崔氏日夜干活,在年关前给秦惟和小石头做了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的新衣服。秦惟小石头穿得与洪家兄弟一样,在洪家过了个热闹的年关。

出了年,洪老大就安排走镖的事情了。开春的天气已经过了严寒,可还不热,干燥无雨,是运货的好季节。邓镖师带着人拉了一车肉干去了京城,洪老大和洪虎准备带着两车肉干去富裕的江南地带。

洪豹快十五岁了,看到秦惟在家就心情不好,要求与父兄一起出门。洪老大这次是去做买卖,不是保镖,觉得没那么危险,就同意了。

一月底,洪老大带着两个儿子和一帮手下离开了,洪家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少了人声不说,平时的马嘶声也都听不见了。家中最大的男丁成了秦惟,他虽然是个少年的样子,但是说话礼貌老成,崔氏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可靠的人,有什么事就去找他说一声,秦惟俨然成了代理家长。

小石头过了五岁生日,秦惟打算教他写字了。因为小石头与洪鹰天天见面一起玩,秦惟不能只教一个孩子,问了崔氏一声,是不是让洪鹰也学写字。崔氏特别高兴——洪鹰不学习,快八岁了没识过字,现在如果能有人教,可不是好事?她去给孩子们买了纸笔文具,还给文昌君烧了香,想让两个孩子向秦惟拜师,被秦惟坚决拒了:他可不想成为老师。

秦惟不到一个月就庆幸自己的决定多么英明:教两个孩子,真是太累!

洪鹰思维活跃,总觉得自己可以另辟蹊径,如果“日”字写对了的话,“月”字就会少一横,他认为这样才正确。秦惟从没想过打孩子,只能靠说服,可秦惟在现代就不是学文的,来此后的三世不是“文不成”就是“文盲”,哪里能讲得出为何“日”里面是一横,“月”明明没太阳亮,可里面是两横?谁有这功夫苦口婆心?!

相比之下,小石头倒是温顺听话,学的也快,秦惟写一遍,他就会照着写,两三遍就不出错了,算是个省心的学生,但架不住他一定要坐在秦惟的腿上!还得秦惟抱着他!抱一会儿也就罢了,抱上半个时辰,还不能动弹,否则他的笔就不稳了……秦惟实在受不了!

秦惟向崔氏要求送两个孩子去私塾。崔氏原来也曾打算送孩子去念书,可是过去家里不富裕不说,三个儿子都想日后跟着父亲去走镖,没人想读书。现在洪鹰因为有小石头作伴,看着不排斥去上学了,崔氏忙不叠地向人打听固原城里的私塾,想趁热打铁,赶快把小儿子送去识几个字。

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全城只有一个私家的学馆,正好在城的另一边。

秦惟一听,表示不同意:固原城不大,但天天城中马过车过,从不清静。这隔着老远,每天还得送孩子上学不成?崔氏在家要带着人做饭做衣服,邓氏才过门,得帮着婆婆,不能整天往外跑,曹郎中不是在医馆里坐着,就是鼓捣草药,说来日后送小孩不就得是自己了?他本来就懒,现在走长路就喘气,路上还有土,决不能承担这种责任!

崔氏发愁,秦惟就让她去问洪家周围有没有识文断字的人,越近越好。

春夏的季节,作坊里不烤肉干,丈夫们离开了的镖师媳妇们经常过去结伴做个针线,聊聊东家长李家短,也提前缝制些那些装肉干的布袋子。崔氏因为是洪老大的媳妇,就是脾气温和,在女子里面也被尊敬。她说起要找教书先生的事情,妇人们就传开了。

不几天,张镖师的媳妇找来,说她娘家的侄子的老婆的外家叔伯妻舅……是个读书人,可是因为爱喝个酒,丢了官,现在游历到了这里,没钱了,退了客店就住进了她家的柴房,天天睡觉,饿了就要吃还发脾气要喝酒,明明是沾不上的远亲,可怎么说都不走,真烦死人了……

崔氏一听,就跑回去与秦惟商量,秦惟就说要见见这个人。

次日,张镖师十岁的儿子张大郎就拉着个中年人来了。中年人穿着邋遢,胡子老长,头发也没梳,一路摇摇晃晃,好像没睡醒。

张大郎跑进院子喊:“崔婶子!我娘让我带人来啦。”

崔氏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笑着招呼:“来啦来啦,快进屋坐!小巧,快给倒茶去!”

见崔氏这么殷勤,中年人挺直了腰板,举了下手:“见过……”他咳了一下,把称呼省了——一个民妇,我还得叫你大嫂?

崔氏也不在意,叫张大郎:“去叫你阿惟哥和鹰弟、小石头,说夫子来啦!夫子啊!进屋进屋啦!”崔氏淳朴,说是要找夫子,那来的人肯定是个夫子了!

旁边的屋子里,秦惟早上教了三个字,两个小孩子写了一张大字,秦惟坐得腰酸,去床上倚着被子半坐了,与小石头洪鹰下跳棋。他听见喊声,催促两个孩子:“走,咱们去见见。”

洪鹰坐在床边的小木椅子上,意犹未尽:“下完这一盘吧!”

秦惟笑着一拍他脑袋:“下什么下,没看出来小石头赢了?去见夫子,回来另起一局。”

洪鹰欢呼一声,起身就跑了出去。

小石头从床上慢慢地下来,自己穿了鞋,将秦惟的鞋又摆了摆,习惯地伸手去搀秦惟,小声问:“叔叔不想教我了?”

当然,但是我不能这么告诉你。秦惟叹气:“小石头学的太快了,叔叔已经教不了了。”

小石头摇头:“不会的,叔叔能教。”

秦惟起身,指着桌子上小石头和洪鹰写的那两张纸说:“拿着去给夫子看,也让夫子知道你们学了什么。”

小石头去拿了,秦惟这边下了床,小石头来拉了他的手,两个人出了房门,廊下走了几步,就进了正厅。

厅中,崔氏在一边站着,洪鹰满脸好奇地站在母亲旁边,张大郎在洪鹰身边,在洪鹰耳边小声地嘀咕着,洪鹰微微点头。

一个乞丐样的中年人大模大样地坐在正座,小巧心惊胆战的样子,端了杯茶,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秦惟和小石头进来,小石头见了陌生人,紧靠了秦惟的大腿。秦惟举手行礼:“在下秦惟,见过夫子。”

中年人含糊地呃了一声,秦惟又推小石头,小石头手握着纸张,对着中年人不说话。秦惟小声说:“小石头,要有礼貌啊。”

小石头抿着小嘴,皱着眉头,使劲贴着秦惟的大腿。

中年人从蓬乱的头发中看小石头,见小石头不行礼,伸手道:“拿来给我看看。”语气很和善,竟然是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秦惟就认可了一半。

小石头不动,秦惟没见过小石头发过脾气,蹲下身,在小石头耳边说:“去给先生看看你们写的字。”

小石头还是不动,秦惟只好看洪鹰:“鹰弟,你来。”

洪鹰笑着过来,从小石头手中抽出了两张纸,跑过去递给了中年人,指着纸张说:“这是我写的,这是小石头写的……您……怎么这么臭……”

崔氏忙说:“鹰儿!过来!”

中年人哼一声:“多大了还叫婴儿?你羞不羞?”

洪鹰大声对崔氏说:“娘!叫我洪鹰!”

崔氏使劲拉扯洪鹰的袖子,小声道:“别大声说话!你看这屋里,谁像你似的乱叫唤?”

中年人看扫了眼纸张,冷冷道:“这么糟糕的字,跟谁学的?”

小石头含泪叫:“我叔叔教的!他的字不糟糕!”

秦惟心说这倒是帮了他的忙,赶紧对小石头说:“叔叔的字的确不好。”

中年人指着纸张看头的一个字:“这是你叔叔写的吧?笔画杂乱,结构松散,笔触无力,日后记个账都没人要!”

小石头哇地哭了:“我不要你做夫子!我要叔叔……呜呜……”

中年人昂然道:“给我拿笔墨来!”

洪鹰早上刚在秦惟屋子里写完字,忙说:“我去拿我去拿!”飞跑出去,转眼间就拿了毛笔砚台一小块墨和一张一尺见方的毛纸。

中年人站起,走到空着的桌边,对洪鹰特别有气势地说:“给我研墨!”洪鹰扭头对呆立着的小巧说:“去拿水来!”

崔氏一拍他的肩膀:“你才多大就指使人?自己没长腿吗?”

洪鹰犟嘴:“我不是要研墨吗?”

崔氏也觉得研墨是个大事,就对小巧点头,小巧忙出去,一会儿,端了一杯水进来了。洪鹰往砚台里倒了些,拿了墨棒在里面飞快地划圈儿,溅起墨汁。崔氏气得又拍他的肩膀:“你倒是慢点儿啊!”

洪鹰嘴里说:“娘!你不懂!慢了就不出墨了!”

中年人背着手叹气:“我心惨惨,诲尔谆谆,听我藐藐……”

秦惟听他掉书袋,觉得这人该是有些墨水儿,给小孩子启蒙应是没问题,他急于摆脱幼教工作,心中已经决定要这个人了。

洪鹰停了手,问道:“这该差不多了吧?”

中年人叹气,提起笔看看,摇头,沾了墨,按住纸,在纸上挥笔,写了一个笔划复杂的字。他放下笔,拎起纸张的两角,向屋中人们展示。

崔氏笑着说:“先生写的真好看!”她不认得,可是人家会写字,就是漂亮啊!

秦惟一看,这字自己也不认识,赶快点头说:“先生真有学问。”

小石头抽着鼻子,哑声道:“没我叔叔写的好!”

崔氏和洪鹰张大郎都吃了一惊,忙看中年人。秦惟伸手抱了小石头的肩膀,悄声说:“小石头可不能这么说,他写的比我好多了,你这样讲,多伤人哪?小石头要道歉……”虽然这么说,秦惟的眼角瞥着中年人,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中年人放下纸张,重坐在桌边,端起茶水很文雅地喝了一口,说道:“小郎君看来与你叔叔情深,你叔叔可以与你一同入我门下。”

小石头眼睛一亮。

可秦惟觉得这个夫子谱儿太大:“启蒙”就成了入门下了?但看来说人家有学问没说错,可惜秦惟只想优哉游哉地过日子,不想上学,忙说:“在下愚钝,不能学习,只要小石头洪鹰他们去就行了。”他见小石头没有道歉的意思,就又说:“方才小石头说的话不妥,望先生莫要怪罪。”

中年人摆了下手:“小儿之语,不必认真。我姓岳……”

秦惟忙欠身:“岳夫子。”这才是正式认可了这人是个老师。

小石头听说秦惟不想上学,哭了:“我……我就是喜欢叔叔写的……我也不要去学……”

秦惟知道小石头是舍不得自己,忙说:“叔叔天天去送你,下学了,叔叔就去接你,叔叔不会写多少字,你在学中学了什么,回来教叔叔好不好?”那些繁体字,实在难写。

小石头抽泣,没再争辩,既然说要去接小石头,秦惟就希望上学的地方近些,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小石头忙伸手扶秦惟:“叔叔……慢些起来……”

崔氏也过来:“孩子,你坐下。”

秦惟慢慢地坐了,小石头撅着嘴靠着他的膝盖。秦惟对崔氏说:“伯母,就在咱们旁边再找个院子,给岳夫子住。既然上学,孩子多了热闹,去问问附近的人家,是不是有孩子想一起来。”

崔氏点头说:“好,好,我去对大家说……”

岳夫子这才看出,这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这个他以为也会跟他学习的少年人,他正眼打量了下秦惟:还未脱青涩模样,可神态平静,语气和缓,如成人般稳重,是个不可小瞧的人。

秦惟笑着看岳夫子:“夫子的学识肯定渊博,只是孩子们都还小,怕是要烦劳夫子耐心施教。”

这是怕我懂得太多,不喜欢教小孩子?岳夫子点了下头:“放心,我不会误人子弟的。”

秦惟问:“夫子可有何要求?”是不是要给买些衣服送些粮食……

岳夫子说:“等选好了地方,定了好日子,行开笔礼,拜孔夫子,礼师尊,正衣冠,见同窗,朱砂点额,开启灵性,击鼓明智,然后才能描红启蒙。万事开头难,这些都不可马虎。”

这次,别说崔氏,秦惟都真心服了,一致同意:“好,都听夫子的。”

岳夫子站起来,对崔氏说:“谢过茶水。”然后迈着方步走出去了,比来时正经多了。

岳夫子走后,秦惟拉着耷拉着脸的小石头回了屋子,洪鹰跟着去,想接着下跳棋,可是小石头说不想玩了,洪鹰就把跳棋拿了与留在洪家的张大郎去下棋了。

秦惟自然又哄了小石头半天,再次保证充当上下学的保镖,才让小石头的嘴不是个翻船形状了。

崔氏本来不会动钱,过去花大钱都是丈夫拿主意,可是丈夫对她说过,这些钱都是秦惟的,只是秦惟身体不好,才放在洪家的名下,现在秦惟要办事,崔氏自然会听。没几天,她就在半条街外找到了个一进小院,三间正房,对方说要卖十两银子,崔氏不知可否,去问了遍张镖师王镖师亲家母等人,最后八两银子买了。

因为想要别的孩子来上学,一传两传,就成了洪家办了义学,开学时有了十四个孩子。

洪鹰本来对上学兴趣不大,可岳夫子看着那么脏,该是个能被捉弄的,他倒是挺盼着上学的。

但是开学那天,洪鹰失望了:岳夫子刮去了胡子,深目浓眉,看着四十来岁,显得很威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了个木雕的头冠,一身青灰色的衣袍,襟边还绣了深蓝色的云边,特别城里人的样子!真是没法捉弄!

秦惟在屋中使劲拉扯小石头——往常都是他拉着秦惟的手往前走,今天掉了个,秦惟得使劲拉他,小石头双腿直着,就是不走路。

秦惟给小石头穿了崔氏新做的黑色衣服,还背了个书袋子,里面装了文房四宝,可小石头就是绷着个小脸。秦惟只好使出自己知道的手段——用物质来贿赂感情。他打开自己的包裹,首饰他已经全给了崔氏,这次洪老大要去南方,秦惟想把余下的玉器给他,可洪老大怎么都不收了,所以从许府拿出来的玉笔筒,玉笔洗都还在包裹里。秦惟拿出笔筒和笔洗,小声对小石头说:“这些是宝物,是神仙留下来的,有魔力的。”

小石头一下就瞪大了眼睛:最近秦惟给他讲了好多神仙的故事,嫦娥奔月,牛郎织女,飞来飞去的七仙女……秦惟娓娓道来:“你若是去上学,回来写字时,可以用这些。每用一次,魔力就增加一丢丢,你这样用下去,心里想什么,都会实现。”

小石头的眼睛溜圆,呼着气儿问:“真的呀!”

秦惟对着他郑重地点头,小石头马上问:“那我能见到我娘吗?”

卫府的女眷是被卖成奴吧?秦惟眨了下眼睛:“你现在开始用,日子久了,自然就成了。”

小石头惊喜地问:“那我还能见到我爹?爷爷?……”

秦惟清了下嗓子:“那要许多魔力的,你得写好多好多字。”

小石头庄严地说:“那我就写好多好多的字!”

秦惟叹气:“可叔叔我不认得几个字啊,小石头还不想去上学……”

小石头想了想,抬头说:“那我去上学,可是叔叔中间还要去看我!”

才几步路,我去看你还不容易?秦惟马上答应:“好的好的,还去看你。”

小石头的腿打了弯儿,被秦惟拉着去了开笔礼。

秦惟与崔氏邓氏等一大帮妇人站在一起,旁观了小石头洪鹰张大郎一帮孩子的在院子里进行的拜师仪式,见他们进屋落座了,才陆续往外走。秦惟想起那天小石头顶撞了岳夫子,不知道岳夫子是不是像他表现的那么大度,就留在了人群后面,等人们都出了院子,踱步到了窗前探头往屋里看。小石头因为个子矮,坐在第一排夫子面前,他的小脑袋正转来转去,一下看到了窗口的秦惟,咧嘴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秦惟也微笑,做了个握笔的手势,小石头才又看向前面。

岳夫子看到了这种情形,没说什么,开始慢悠悠地讲人与动物不同,要习礼教,懂孝道,尊师长……

秦惟背手在窗外听着,是儒家那套教材,庆幸自己没入学,否则非睡着了不可。秦惟是个医生,没学过什么文化历史,只朴素地认为:当初儒家的教化不能不说广泛,可汉朝独尊儒术后,就是一片混乱,汉族差点被灭族。宋代程朱理学更加强化了礼教和尊卑,汉人的朝代就被蒙元灭了。明朝也是儒家治国,又亡于满清。满清到最后何尝不是鲁迅所说,满口的礼义廉耻,可是人民穷苦愚昧,被列强瓜分了国土……若说儒学能让人有些修养,秦惟不会反对。若说儒家能救国救民,秦惟就不那么肯定了。

虽然他没有对儒学的信仰,可又觉得对孩童启蒙,知道些为人处世的规矩,儒学很合适。

他听了会儿,再次与小石头对了下眼神,才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岳夫子有些失望,他以为这个小石头的叔叔不想入学,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在一群小孩子中间坐着,可是心里是想学习的。他开讲时注意用词平易,举例生动,以吸引孩童的注意力,可谁知这个叫阿惟的少年竟然离开了!这个少年并非学识过人,那笔烂字与孩童无异,却没有向学之心,岳夫子在心中很看不起秦惟。

第49章:第三世 (15)

秦惟回到屋中,曹郎中正坐在桌子旁等着他。

固原城不是繁荣之地,医药事业也不发达,原来都没有个好郎中。曹郎中来此三个月,已经在城中闯出了名气,几乎天天都有人来。洪虎临走,把王镖师的一个十二岁孩子交给了曹郎中,让他帮着收钱,结果这个王小郎去上学了,曹郎中社交恐惧症发作,就挂牌歇息,来看秦惟。

秦惟真有些怕曹郎中,一般来说,见了曹郎中后,就要吃五天中药,而且曹郎中说的话,千篇一律,秦惟每次不仅要听着,还要答应,不然曹郎中就以为秦惟没听见,会一直说一直说……

秦惟笑着问:“曹郎中今天……”

曹郎中伸手:“阿惟呀,让我号号脉。”

秦惟老实地坐在桌边,将手伸给曹郎中,曹郎中号了,又换了另一只手,看着桌面说:“阿惟呀,平时动动可以,但是别累着,别冻着,也别热着,东西要少吃多餐,不要吃油腻……”

秦惟笑着问:“我还有几年活头?”

曹郎中啊了一声,抬起手,眼神闪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惟收回手,理了一下袖子,笑着说:“曹郎中,我也是个郎中呢,能治外伤,只是现在有时手会突然发抖,就不敢去给人治伤了……”

曹郎中喉中发紧,咽了下口水说:“我,我还是不能肯定……”

秦惟摇头:“曹郎中,你也太看不起我了。你告诉我个准信儿,我能有准备,不然糊里糊涂地,突然哪天去了,该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曹郎中最怕与人争论,喃喃地说:“你好好保养,九年、十年该是没事吧……”

秦惟长舒口气:“那么长时间啊!我这么不能跑跳,不能大吃大喝,活着其实挺没意思的。”

曹郎中马上说:“阿惟怎么能这么说?你若……有事,小石头,你大伯,大虎……还有我,大家会多伤心!”

秦惟心说别人都有家有室的,曹郎中也是个大人了,可小石头是个小孩子,这么依恋自己,自己若是去了,他的确会心碎吧。秦惟笑着:“那我得好好活着。”

曹郎中拍手:“这就对了啊!”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疾跑:“阿惟哥!小石头让你去接他!”

秦惟不知道这第一堂课如此短,站起来说:“谢谢曹郎中,我去接小石头。”

曹郎中也起来:“我没事干,也随你去。”

两个人慢慢地走出院门,街上有几个笑着跑开的小孩子,他们片刻后就走到了岳夫子的小院门前,见小石头站在屋门边,岳夫子站在他身后,正低头对着小石头的脑袋顶说话,可小石头明显不听,固执地一手扒着门框,看着院门。他一见秦惟,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大声喊:“叔叔!我在这里!”从院门到屋门也就十几步,他喊得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一般,娇气得无与伦比。

秦惟笑着走进院落,向小石头伸手:“来,回家了。”

小石头日后无数次想起这一瞬间,早春临近傍晚的阳光照在叔叔年轻的脸上,他苍白的肤色焕发出了象牙般的光华。叔叔穿着身鸦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黑色的布腰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当他长大后才意识到叔叔此时的俊秀飘逸,就如人所说的玉树临风前。随着他的长大,叔叔在病中日渐消瘦,再也不复这样的少年风华……

小石头放开了门,笑着跑向秦惟,也不拉秦惟的手,一把抱住了秦惟的大腿,秦惟晃了一下,曹郎中叫:“小石头小心!”秦惟气自己当初习武练剑的身体,如今竟然被一个小孩子撞得不稳,摸了下小石头的头说:“小石头喜欢上学吗?”

小石头嗯哼了一声,抬头说:“可我也想叔叔!”

秦惟拉了小石头的手:“叔叔不是来了吗?走吧。”他抬头向岳夫子致意,岳夫子没有笑容,暗道日后得在课堂上讲讲圣人们所说溺爱的坏处!

曹郎中陪着两个人往回走,一边摇头:“小石头啊,这才几步路,就隔两个院子门,怎么不自己走回去?”

小石头紧拉着秦惟的手:“不!我要叔叔陪我走!”

曹郎中认真地说:“小石头,春夏秋都没事,要是冬天来了,可不能让叔叔每天这么出来。”

小石头闷闷不乐,秦惟忙说:“那时小石头就是大孩子了,大概不会让叔叔来接了。”

小石头没言声,他们进了院子,崔氏笑着过来,“小石头下学了?曹郎中,帮我们大媳妇看看,我方才见她吐了……”

曹郎中立刻严肃:“快!我看看……”

曹郎中去崔氏正厅给邓氏把脉,秦惟和小石头回了自己的屋子。

小石头放下了书包就说:“我要写字!”

这么热爱学习的孩子可得鼓励,秦惟忙摆好了玉笔洗和笔筒,小石头叫:“叔叔坐!”这是又要我抱着他?!秦惟忙说:“我陪着你写字好不好?你教我你今天学的字,我在一边写。”反正自己也得练练字。

小石头皱眉,秦惟又诱导:“我可以帮着你攒魔力。”

小石头问:“你用了那些,有了魔力不是你的了吗?”

秦惟笑:“我可以把魔力给你呀。”

小石头不懂:“怎么给?”

秦惟说:“这样给。”他闭上眼睛:“我自愿把得到的魔力都给小石头,愿他快乐幸福,心想事成!”

小石头笑了,抱了秦惟的大腿:“那我们写字吧!”

秦惟将小石头抱到椅子上,见椅子太矮,就叠了自己的夹被放在了上面。他给小石头安置了笔洗砚台,小石头拿出了毛笔和几张纸,每张纸上面都已经打了格子,开端一个字,是岳夫子写的,余下的要孩子们自己写。

小石头说:“岳夫子讲了,纸太贵了,要先在沙子上写对了,再往纸上写,可我都会了……”

秦惟赞赏道:“小石头真聪明。”

小石头咬着嘴唇,像是使劲忍着笑。

秦惟坐下,也拿了一张纸,比照着小石头纸上的字写,不得不说,岳夫子写的字的确好看!这笔画,自己写出来的怎么就不一样呢……

“叔叔也聪明!”秦惟抬头,见小石头看着自己。秦惟笑笑:“小石头更聪明啦,叔叔在你这么小的时候,可没有写过字。”这是实话,他这几世,都没有在虚岁五岁时启蒙,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此,秦惟不必再当小石头的凳子,可是成了陪小石头做家庭作业的——每天小石头一定要秦惟和他一起写字。秦惟开始还写与小石头一样的字,但是他不耐烦只写一个字,就经常写几句诗词成语之类的,小石头如果不认识,会让秦惟教他。

邓氏真怀孕了,崔氏特别高兴。夏天洪老大和洪虎洪豹回来时,邓氏的肚子已经显了怀,他们也惊喜了一通。

洪老大说他们的运气太好了,去了江南,正赶上了个小灾年,粮食短缺,米价高涨,所以作为管饱的肉干就卖了个好价钱,算是一本万利。而江南本地的茶叶香料等非必需品因无人问津价格大跌,洪老大装满了两大车,运了回来。

不久,邓镖头从京城回来,也是这个行情,第一趟生意大赚了一笔,众人都充满喜悦。

入冬,青年们出去打猎,洪老大将茶叶卖给了境外,交换来了皮毛、羊肉和猎物,次年肉干的产量就翻了三倍。又一年,西域送来了百多只羊,秦惟说可以做成肉粒串,多了一种产品。

洪老大特别肯定崔氏和秦惟兴办了义学,他再下江南的采购单子里,就有了书籍和笔墨等文人用品。

因为对僧人许了诺,洪老大从每年的盈利中拿出一成,买了块地,又开始买木材,冬天出去采石,用于建庙。有一次去江南,又带回来了一个画师,以让他日后为庙宇画画为由,养到了家里。

原来的作坊却搬走了——需要更大的场地。除了肉食作坊,还开了做葡萄干、酸枣干的素食坊。

冷清的固原城因此比过去热闹多了,东南西北方都有商人来订货,洪老大的镖局也生意繁忙。

邓氏生下一子后,平均两年后就生个孩子,最后得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洪虎家人口多了,就买下了街对面的大宅子。

洪豹在十七岁上也娶了亲,媳妇是王镖师的小女儿,他们住入了洪虎过去与父母相邻的院子里,就等着有孩子了,再另立门户。

洪家人财两旺,成了小城中的鸡头。

曹郎中两年后成亲了,娶了个张姓镖师的女儿。张氏嗓门特别大,帮着曹郎中收银子。曹郎中有了钱。可在洪老大旁边住惯了,就懒得搬了,后来给了洪老大一笔钱,买下了那个宅子。

小石头被岳夫子称为天才:读书过目不忘,写字极有根骨,是城里有名的小神童。

岳夫子的义学也扩大了,人们富裕了,送孩子来上学给的束修也多了,岳夫子衣装整洁,全年肉食不断,还有婆子照顾他的起居。

一切都欣欣向荣,只有秦惟渐渐衰弱。

小石头去上学的前三年,除了冬天,秦惟还能出门去接送他,中间有空,再去岳夫子的院子里现身一次。后来岳夫子说秦惟那样扰乱了小石头的专注,秦惟就省去了课间的探望。

小石头从学中回来,就会拉着秦惟一起写字,写完才会出门玩耍。崔氏比较着两个孩子,就总数落洪鹰没规矩——怎么不去秦惟屋中先写了作业再玩?洪鹰放学都不回家,会在城里遛上一个时辰,饿得不行了,才回来吃东西。被崔氏抓住不能出门了,才会来找小石头,边说话边做功课。

他们认字后,秦惟又雕了象棋,教两个孩子,洪鹰一上手就是败北,从来没赢过小石头,于是就没有了兴趣,秦惟只好陪小石头下。一年后,秦惟也下不过小石头了。小石头不忍总打败叔叔,后来就带了棋盘去学中,与岳夫子下去了。

秦惟十八岁的冬天受了寒,发烧一场,那之后,秦惟自觉身体又差了一截,去送小石头才走半条街就胸中发闷了。小石头九岁了,个子比平常孩子高,到了秦惟的肩膀。秦惟好了以后,小石头就不让秦惟再送他上下学了,只送到院门处就可以了。后来天气冷时,小石头都不会让秦惟出房门。

秦惟真是很烦这个身体,在这个时代,根本无法进行心脏的介入手术,曹郎中天天黄芪煮水,十天半月就来个系列服药。秦惟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了慢性死亡的过程,他没了什么野心欲望,只尽量简单地生活:每天练几个字,看几本翻烂了古书,睡午觉,喝五谷粥……

看着真是混吃等死,可是秦惟却知道他在等着小石头长大。

小石头虽然不像四五岁时那么缠着他了,但晚上还要和他睡一个床上,平时吃饭也还要坐他旁边。一天天气晴朗,秦惟难得有心力,就出门遛弯,可才走出院子不久,就感觉不舒服,顺路一拐去了曹郎中的医馆。曹郎中让秦惟先坐下歇歇,顺手给秦惟在右边前臂掌中扎了针。

这期间,小石头下学回来了,进门没见到秦惟,跑出屋放声大叫,带着哭腔,把崔氏、邓氏、两个小姑娘都吓坏了,以为秦惟出了什么事。曹郎中听见声音忙出去,说秦惟在他这里,大家才知道是小石头怕他叔叔“丢了”……

众人笑话小石头,小石头含着眼泪来了曹郎中的医馆,秦惟赶紧哄:“小石头!叔叔走不远的,能去什么地方?你要淡定!”

小石头忍着哭泣:“叔叔要在家等着我!”

秦惟才意识到,无形中,他的体弱少动给小石头提供了稳定感,现在小石头还需要这种感觉,就点头说:“好,叔叔在家。”

曹郎中过来给秦惟取针,叹息道:“你这么宠着小石头,日后……”秦惟知道曹郎中没说出来的意思:日后自己死了怎么办?

秦惟想到小石头命中的那封血书,自己有限的生命,总忍不住对小石头无限纵容,就笑着说:“没事,等到小石头十几岁的时候,就会突然觉醒,要独立自主了。”

小石头撅着嘴,不明所以。

曹郎中问:“真的会这样?”

秦惟不想说“青少年叛逆期”这种用语,只说道:“岳夫子说小石头天资聪颖,日后会成才。那成才,可不就是个男子汉了吗?自然不会依靠我了。”

这话小石头听懂了,皱眉道:“我要叔叔!岳夫子说要尽孝,我日后成才了,要好好孝顺叔叔。”

这话说得我成了个老人,我能坚持活到你成年就不错了,秦惟笑着说:“这些都无所谓,你健康快乐地长大我就很高兴了。”他自己身体不好,自然觉得健康第一。

秦惟扶着桌子站起,小石头马上过来握了秦惟的手臂,与秦惟慢慢地走回了屋子。

秦惟坐下,小石头弯身替秦惟脱鞋,秦惟忙说:“我自己来,小石头去帮我倒些茶。”

小石头还是将鞋脱了,放在一边,才起身说:“叔叔别动,今天街上土大,我先去打水给叔叔洗脸洗手。”秦惟过去总让小石头一回来就洗脸洗手,自己好不容易出一次大门,就也被盯上了。

洗了手脸,小石头跑去给秦惟端来了茶。小巧要跟着过来,被小石头谢了,自己又跑了趟厨房,给秦惟端来了一小碗粥。

秦惟看着小石头这么忙碌地进出,心道这哪里是小石头,这成小长工了,自己真够狠心的。他如果能动,肯定不会这么麻烦小石头,但是他真的感到日渐疲惫,不想去麻烦崔氏等人,只能赖着小石头了。

又过了两年,小石头十一岁,秦惟才二十出头,已经要拄着拐杖走路。他变得怕冷,就是夏天也穿着夹衣。夏末的一日,他扶着拐杖慢慢地移着步子去接小石头放学——不是为了小石头,而是为了让自己能锻炼一下身体。

虽然是午后了,秋老虎的日头还是有些灼热,人们都拣着树荫处行走,只有秦惟走在大太阳地里,觉得暖洋洋的。

到了离洪家也就二十来步的义学门外,小孩子们已经说笑着跑出来了。因为秦惟从小石头来上学就一直来接他,孩子们早就习惯了,加上秦惟总是很和善的样子,孩子们对他很亲近,叫着“叔叔好”“叔叔来啦?”……秦惟笑着点头。

小石头在里面听见了,忙不迭地将纸张笔墨胡乱地塞入书包,岳夫子皱眉道:“小石头,行动要稳重……”

小石头喊了一声:“夫子明日见!”背上书包,急着要往外面跑。

岳夫子不快:“小石头!等一下!”

叔叔在外面!他走路已经很艰难了,可还是来接我了!我怎么能让他等着?!小石头一急,“啊——”地就哭了!

岳夫子脸都黑了:你都多大了?!还哭?!

秦惟在院子外都听见了小石头的哭声,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往院子里走,他走得并不快,可到了屋门边还是眼前阵阵发黑,虚汗渗出额头,秦惟一手扶了门框,闭眼喘气。

小石头见叔叔这样,哭着跑到门边,双手抱了秦惟的腰:“叔叔!呜……叔叔……不用来接我了……呜……”他真怕叔叔出什么事!可是也真怕叔叔不来接他!

秦惟等着胸口的压力退些,呼吸急促地问:“小石头……为什么哭?”

岳夫子紧抿着嘴唇:“小石头年纪大了,你该教他些待人处世的礼仪规矩。”

秦惟拍着小石头的后背,对岳夫子抱歉地笑:“小石头很懂礼貌,从来不与人吵架,至于那些与人交往的客套,日后就靠先生多加教诲了。”

岳夫子心说别看这位叔叔平时总像是只有半口气的样子,说出话来软中有硬,既护着了小石头,又给了自己个台阶。他嗽了一下嗓子,背着手点了下头。

小石头不哭了,秦惟轻推他:“走啦,我们回家。”

小石头也因为自己哭了而脸红,在秦惟的衣服上蹭了下脸,扶了秦惟不拄拐杖的胳膊,等秦惟转了身,极慢地往外走。

等出了院子,秦惟小声问:“小石头,是受了什么委屈了?”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摇头,嘟囔着说:“我就是急着要出来见叔叔……”

秦惟明白了——大概岳夫子想让小石头留堂,小石头怕自己等他。他笑了笑,轻声对小石头说:“你不用那么急,我等等也没事。”

小石头撅了嘴:“我不想让叔叔等。”他偷眼看了秦惟一下,迟疑着说:“叔叔……不来接我也可以。”

秦惟听这话音儿知道小石头又改主意了,就说:“叔叔喜欢来接你,还能走走路。用进废退,叔叔若是不动弹,死……”

小石头猛地抬头看秦惟,秦惟改口:“反而不好。哪天叔叔不能了,自然就不来接你了。”

小石头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秦惟才发现他在抽泣。秦惟的原身就是在母亲行将死去的阴影中长大,秦惟深知这种恐惧对孩子的压力,忙说:“小石头,叔叔不会死的。”

小石头带着哽咽说:“真的?”

秦惟坚定地说:“当然!”反正有灵魂。

小石头说:“等我长大,如果叔叔走不动,我会背着叔叔!”

秦惟笑了:“小石头的心真好。”

小石头用双手摇着秦惟的胳膊:“叔叔!我长大,会给你去找长生不老的药!”

如果不是他底气虚,秦惟都要笑出声了:“小石头,哪里有长生不老的药。”

小石头点头:“有!书上说的!秦始皇都让人出去找了呢!”

……可是他没找到,但秦惟不想进入一场争论,不管怎么说,小石头想找长生药是为了自己,哪里有举了枪去攻击他的道理?秦惟叹气:“那小石头出去找药,谁陪着叔叔呢?”

小石头皱眉,半晌后说:“那我带着叔叔去找药!”说完,他仰头对秦惟欢笑:“对!我们乘一辆马车,去找药!一定特好玩!叔叔,你喜欢坐马车吗?”

秦惟微笑着点了下头。

小石头在七八岁时,也曾追问过他爹娘的事,秦惟和洪老大都对他说他的父母死于匪徒的截杀,小石头总想知道详情,可是秦惟不愿多解释,只对小石头说要等他长大了,自然会告诉他全部事情,现在就别多问了。

秦惟因为心肺不好,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平时根本没有劲儿发脾气。可正是因为如此,小石头对他的话言听计从。这几年,小石头好像忘记了他当初的遭遇,现在看来,小石头都不记得当初曾与秦惟同坐过一辆马车。秦惟也乐得他不去想那些,没再说什么。

第50章:第三世 (16)

小石头终于不再与秦惟睡一张床,可是在秦惟的卧室单放了一张床,照顾秦惟。洪家是富户,洪老大要给秦惟买丫鬟和仆人,都被小石头拒绝了。后来连家里的小巧,小石头都不让她沾手秦惟的洗漱净身等事。小巧临出嫁哭得像个泪人,给秦惟送了个荷包,小石头说他要拿去看看,就再也找不着了。

又两年,秦惟开始长时间躺着,除非去方便,已不再下床。半年后,他必须坐着才能睡,好几次他都在睡梦里被憋醒,脚也开始肿了。人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秦惟就是不靠着当年学校学那些内科知识,也知道自己快了。

小石头过了十四岁生日后的一个深夜,秦惟再次从窒息中惊醒,他在黑暗里尽量压着自己的喘息声,怕吵醒小石头。

可小石头却醒了,低声叫:“叔叔?”

秦惟平稳了呼吸,努力出声说:“睡觉!别吵我。”小石头还是爬了起来,几乎是闭着眼睛到桌子上去给秦惟倒了杯茶,递给了秦惟。秦惟接过,喝了两口,叹息道:“谢谢小石头。但是你别总夜里起来,夜里要长个的。”

小石头嗯了一声,回到了床上,片刻后就呼吸均匀,听着是睡熟了,好像方才是梦游一样。

这两年小石头对秦惟真是特别体贴,秦惟觉得亲生的儿子都做不到这样,他躺在黑暗里发愁:他会死在小石头面前吗?那样的话小石头会多伤心,得想个办法该把小石头支走……但小石头除了上学,总是和他在一起。

洪虎二十七八了,主掌了去江南的远途,这个月初刚离开。洪老大半百了,这些年只跑短途。洪虎走后,他带着去年从江南买来的茶叶瓷器去了西北。洪豹倒是在家,他娶的媳妇几年无孕,洪老大让他在家歇几年……也许让洪豹带着小石头出去走走?可是洪家人里面,秦惟与洪豹关系最不亲近。洪虎与秦惟一直亲热地称兄道弟,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秦惟带礼物,买各种古怪的药材,还与他聊外面的事情。洪鹰就更别说了,因为与小石头年纪近,又一起上学,从小就在他这里玩,与他一点都不见外。只有洪豹,从一开始就好像远着他,这么多年似乎都没说过几句话,秦惟表面礼貌周全,但骨子里淡漠情浅,还有些傲娇,自然不想拉下脸来去求洪豹做什么……

思前想后,秦惟决定还是等洪虎或者洪老大回来,让他们带着小石头出去。如果小石头不愿意,就叫岳夫子来,让他说服小石头去“游学”。小石头对这个老师很佩服,这些年岳夫子教了他四书五经,还有许多忠孝礼义等做人处世的大道理。秦惟觉得这两个人该有前世的师生之情,但他第一世没见过方临洲的恩师,自然只是胡乱的猜测。

秦惟半睡半醒地过了一晚上,次日眼睛下面青黑,小石头起床后关切地问:“叔叔感觉如何?”

秦惟闭着眼睛说:“我很好,叫人来帮我,你快去上学吧。”洪家已经有了十来个仆人,洪老大专门指了两个仆人照顾秦惟。

小石头没答应,如往常一样去端水过来,给秦惟擦脸漱口,又去厨房端了早饭来,把小桌子放在床上,要喂秦惟喝粥,秦惟摇头,自己拿了勺子,慢慢地抿下了半碗粥。

小石头担忧地说:“叔叔,我……我不上学了吧……”

秦惟抬眼看了下小石头,十四岁的大孩子,目光明澈,面容周正,身材高挑……虽然总叫小石头,可人家已经是个少年了,该是可以放手了。秦惟淡淡地说:“你想让我生气?”

小石头的脸一下就红了,忙说:“叔叔别生气,我……我这就去……”他收拾了碗筷桌子,背起书袋,临出门回头看秦惟:“叔叔……”秦惟面庞瘦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小石头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舍,觉得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了,只想天天守在叔叔身边。

秦惟打起精神,挥了下手:“快去,我睡一会儿,你回来……可以和你说会儿话。”

洪鹰在外面叫:“小石头!小石头!走啦!”小石头压住喉中的痉挛,点头出了门。

虽然听叔叔那意思是不想让他停学,可是小石头到了岳夫子的学堂,还是去了岳夫子住的偏房卧室,告诉岳夫子自己不想每天来上学了。

岳夫子的两鬓已经灰白,端坐在桌边问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石头道:“为何?”

小石头有种想哭的冲动,眨了下眼睛说:“我叔叔……身体不好……我想……我想在家陪他……”

岳夫子看着小石头,小石头低了眼睛,看着地面。

岳夫子说道:“容我想想,你今天以‘修身在正其心’去写一篇策论。”小石头点头,退出了小屋,走回学室,皱着眉头,坐下开始研墨。

洪鹰现在是夫子的助手,正在巡视教室,督促小孩子们准备好文具,不许打闹。他原来上学是以认字为主,从不写诗作赋,跟着小石头读了几年后,通读经典就不成问题了。洪虎的大儿子入学时,洪鹰十三岁,叔侄一同上学,洪鹰特别不高兴,表示要退学了。岳夫子说他有读书的脑子,提他当了个“小夫子”。接着,洪虎的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进学,调皮捣蛋,除了岳夫子,洪鹰是唯一能治住他们的人,慢慢的,洪鹰真的成了学堂中的二号人物。

洪鹰见小石头脸色不好,就小声问:“你去见夫子说了什么?”

小石头低声道:“我不想来上学了……”

洪鹰也皱眉了:“你才十四岁,怎么能不上学?我都十七了,尚且要读书,你学得这么好,不可随便浪费自己的才华,不然的话,上对不起父母,哦,还有叔叔,我爹娘他们……”小石头看着这个从小与自己打闹下棋、过去曾闹着退学的玩伴如今这么教训自己,很觉悚然。

门口一声咳嗽,岳夫子踱着步子进来了,他吩咐了一番,小孩子们描红,大点的抄书,让洪鹰监看,然后又迈着方步出去了。

洪鹰也咳了一声,大声道:“都用心些!别走神!好好写……”模范代课老师,走来走去。

小石头往院子里一瞄,发现岳夫子走出了院子,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他也想溜号,去看看叔叔,可是鉴于岳夫子这么多年来特别看重自己,如果他回来抓到自己翘堂,大概会很失望……小石头皱着眉,按捺住焦躁,写着策论。

如果小石头知道岳夫子去了哪里,他该庆幸自己没溜走,因为岳夫子正是去见他的叔叔,小石头若回去了,会被逮个正着。

秦惟正闭着眼睛养神,忽然听见房门一开,秦惟以为小石头又回来了,忙睁眼看去,却见是岳夫子走了进来。秦惟正诧异,岳夫子反身关了房门,径直到床前椅子上坐了。

秦惟暗中皱眉——他与岳夫子很少交往,平时都是听小石头在夸这个夫子怎么知识渊博,能默写下多少论语多少诗经……不知他今天来此何事?难道小石头对他说要退学?他来家访,想让自己放小石头去上学?秦惟脸上带笑,对岳夫子点头致意:“夫子好。”他手都懒得抬起了。

岳夫子面容严峻,开口就道:“小石头是卫家之后吧?”

秦惟的笑容冻住了——他在偏远的边城,根本没听到多少京城的消息,十年来,卫家许家变得很遥远,他近年病弱,几乎忘记了他还藏着卫国关的血书。

见秦惟没有回答,岳夫子叹气:“他是卫家长房长子长孙,因是过了年,时入早春,万物方生,他父亲给他起名卫启。他祖父本来想让他父亲从戎,所以起名卫国关,可是他父亲喜读书,弃武从文,与我同一师门,兄弟相称。卫贤弟得子后甚喜,给儿子摆满月酒、抓周时都邀我前往。我注意那婴儿左耳命门前有一颗小痣,抱他时又发现他右手掌心也有一颗黑痣。我与卫贤弟玩笑,说这是掌握智珠,卫贤弟说是掌握蜘蛛,还说父不教子,等他五岁,就让我来给他启蒙读书……”岳夫子的眼中闪现泪光,秦惟只觉得后背发凉。

岳夫子笑了一下:“谁能想到!卫家在京遭灭门惨祸,男丁一律斩首,连皇上赦免的五岁下幼童也被许府一一追杀……我辞官避走,老家都不敢回,可到了这边陲,却遇到了卫家的后人!”

秦惟不知道这对小石头是福是祸,他才觉得小石头已经长大了,自己可以安心地死了,可是一听要报仇这件事,又觉得小石头还是个孩子——今年才满了十四岁,对于血仇什么的,真还太小了……

见秦惟沉默不语,岳夫子叹息:“那时我一见他就认出了八九,后来他到了学上,我再看他的掌心,就有十成十的把握。他真是五岁由我启蒙,天道诡秘,真不敢言。我教导他这些年,也算对得起他父亲与我的同窗之谊了。”

秦惟看岳夫子,缓慢地问:“你为何现在说这些?”

岳夫子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给卫家报仇的机会到了!”

秦惟心头一阵乱跳,岳夫子咬着牙说:“我三年前让邓镖师往京城带了封信,联系上了我朝中故友,他去年给我传了封信,词句隐约,以典故说事,我知皇上以对许家深怀不满。近日我听说奸相许温如重病,已经三月不曾上朝,朝政混乱,皇上任免了一些朝官,该是已将朝政掌在手中。我准备带小石头入京,联络朝臣,要求平反卫家冤案!”

秦惟半垂下眼睛:“小石头才十四岁,尚是少年,许家权势滔天,他去会不会有危险……”

岳夫子冷笑了一下:“许家虽然365b体育在线投注能废帝另立,可二代以下,再无领兵之人,掌军大权已落入旁人之手!十年前,许家竟敢违皇命杀掉了卫家稚龄童子,我不信皇上心中不生警惕!此时只需有人出头,倒许必成。何况小石头……卫启虽然年少,但聪颖过人,才华卓秀,我会安排他面见皇上,为卫家喊冤。”

秦惟沉默了片刻,说道:“此事,该问问小石头的意思。”

岳夫子有些愕然,厉声道:“为父雪恨,乃是人子之责!何况卫家满门男丁遭屠,只余卫启一人,血海深仇,他责无旁贷,岂有别的选择?!”他忽地站起身来:“我教导他十年,他该已明理尊道,我这就去叫他来!”说完,立刻走了出去。

秦惟叹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慢慢地转了身,从床头上拿下了一个青花葫芦小瓶子,握在了手里,闭上眼睛等着。

不久,门外一阵脚步声,小石头快步进来,问道:“叔叔!岳夫子说要当着你的面谈重要的事情,行吗?你睡觉了吗?不然你先睡会儿?”秦惟觉得自己只比小石头大十岁,虽然占着个叔叔的头衔儿,可别让人家还得说“您”,就一直与小石头你你我我。

小石头身后,岳夫子跟着进来,说道:“你叔叔知道此事要紧,不会拖延的。”

秦惟其实不喜欢岳夫子这种高高在上指使人的态度,但是他如今动不动就气喘,曹郎中总告诫他要平稳心绪,所以也不想生这个闲气。秦惟将手中的小葫芦瓶递给小石头,说道:“你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吧。”

小石头接过来,笑着说:“叔叔过去说这里是药粉,得封上好多年才能用……”他说着,抠开了封住了瓶盖的白蜡,打开瓶子往里看,说道:“的确是药粉。”

秦惟闭着眼睛说:“你把药粉倒了吧……”

小石头说:“那怎么成?叔叔还要吃的……”他到桌子边找了个茶杯,把药粉倒了大半,再往里看,就发现里面有一小捆东西。小石头从自己的书袋里拿出了毛笔,用笔杆捅入葫芦瓶,把里面的东西拨了出来,又解开了外面绑着的细绳,却原来是个细长的小布袋。小石头充满好奇,看向秦惟,秦惟目光中有丝伤感,说道:“我真希望你永远不会看这个。”

小石头眨眼:“这是什么?”

秦惟说:“这是……你父写的。”

岳夫子失声道:“啊?!”忙站到了小石头身边。

小石头的眼睛瞪到了最大:这么多年来,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问过有关自己父母的事情,每次,秦惟都说等他长大再说。小石头对母亲有些模糊的印象,可父亲的面容完全是空白。他隐约记得被送出了原来的家,可后面的事情很不好,他与叔叔很好,那些早就忘了……既然叔叔说等他长大,那小石头也就没多想——他要听叔叔的话!叔叔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叔叔的健康占据了小石头的所有心思,他是在叔叔的身边长大的,若是讲到孝道,他想他最该尽孝的,是他的叔叔……

可是现在,一听叔叔说这是自己父亲写的东西,小石头涌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自己的父母是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为何送走了自己,叔叔认识不认识他们……

这些问题马上就会有答案,小石头激动而不安。他小心地将小布袋的口撑开,将里面的一卷布拿了出来,轻轻展开,一见是深红色的血书,小石头的心剧痛,然后他仔细地读了一遍。

他已经读了许多古文,岳夫子常对他讲史论世,小石头读完一遍,就知道写这血书的人凶多吉少了,而这,是自己的父亲……

岳夫子从小石头的手中将血书捧了过去,带着哭意说:“这……这的确是你父的笔迹……”

小石头焦急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秦惟闭了眼睛,岳夫子含着眼泪给小石头讲了当年卫家是如何想扳倒奸臣势力,可惜功亏一篑,被许家发觉,矫诏宣卫将军进京。将卫将军非法羁押后,诬陷卫家谋反,捏造证据,伪造证人。皇上当年才十六岁,未掌朝纲,只能任许家横行。谋反罪名一定,卫家男丁被斩,女子被卖成奴不说,连皇上亲口赦免的卫家五岁以下幼儿,也被许家派人一一斩杀,只有卫启,就是小石头,一人幸免……

小石头听着,觉得遥远又痛切,血脉相连,他微微发抖,喉中哽咽。

岳夫子哭道:“你祖父一生倥偬,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被奸臣诬陷,屈死狱中。你父为官清廉,人品高贵,却被斩首。你母亲出身淮南汪氏,乃世家豪门,是京城有名的美女,卫家聘为长房之媳,日后将为宗妇,十八岁上有了你,不知……不知她现在流落在何处……”

提到母亲,小石头的泪流了下来,岳夫子说:“我原是朝中礼部主事,为避祸离京。现在,我要回京,纠合朝臣,为卫家平反。我希望你与我一同去京城,面见圣上,本来我想让你去向皇上陈述,现在有了血书,真是正好,你可向皇上为你父递交绝笔血书,为卫家喊冤!”

小石头忙点头道:“好!我去!”

岳夫子看向秦惟,小石头这才想起了叔叔,忙也看向秦惟:“叔叔!”他走到床边:“叔叔!……”

岳夫子打断小石头的话问:“这信你是如何得到的?”

秦惟淡然道:“这信缝在了小石头内衣上。”

岳夫子对秦惟点头赞许:“多谢阿惟保全了卫家一脉血肉……”

秦惟忙微摇了下头:“不是我,是大伯和大虎哥他们。”

岳夫子也听说过秦惟和小石头曹郎中都是洪老大和洪虎在外面救的,想来是洪老大和洪虎打退了许家的追兵,秦惟这个样子,弱鸡一样,看年纪应是卫家所托死士的孩子,给卫启作伴的,就不再多问,又说道:“阿惟,你是不是也对卫家深感遗憾,也想为卫家伸张正义?”

这是怕我拦着小石头与他入京吧。秦惟看小石头,轻声说:“小石头,你可以再等几年……”

小石头马上摇头:“不!我不能等。”

岳夫子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阿惟!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此时此刻,卫家的女眷们还在为奴为仆,甚至……卫启的母亲如果还活着,正在受苦!为人子怎么能不心急如焚,恨不能劈山救母?!”

秦惟闭眼叹息——小石头的确无法回避他的责任,他点头说:“好吧……”

小石头看着秦惟灰黯的脸色,腹中像是被棍子搅动一般,他的眼睛又一阵酸,叫道:“叔叔……”

秦惟睁眼,努力笑了笑:“我没事,你去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小石头忽然双膝跪在了床边:“叔叔!你要等着我回来!”

那岂是我能做主的?秦惟说道:“我尽量……”

小石头一把抓了秦惟的手叫道:“叔叔!你发誓!要等我回来!”

秦惟迟疑着——他本来想让小石头离开,就是怕自己当着他的面死了,此时怎么能发誓要活着等小石头回来呢?

小石头热泪满眶:“叔叔!你发誓!不然我……我不走……”

岳夫子忙说:“阿惟,就发个誓等小石头回来又如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表示一下意愿就行,让小石头能安心上京。”

秦惟摇头:“不……”他虽然表面随和,但是心里是个有主意的人。

小石头哭了:“叔叔!你怎么能不等我?!”

岳夫子不快地看秦惟,觉得这个人真不懂事!仗着小石头对他的感情,就这么做!

秦惟听不得小石头的哭声,举手触摸了下小石头的肩膀说:“我会尽量等你,但是我不能发誓,因为也许我做不到。”

小石头抽泣着看秦惟:“叔叔!你尽力,行不行?”

秦惟看着小石头哭得肿起的眼睛,想到小石头行将要经历的,莫名其妙地点了下头。

小石头这才站了起来,岳夫子催促道:“我想尽快起身,我们去见你洪家奶奶,路途上需要洪家的帮助。”

门口传来洪鹰的声音:“小石头?小石头?你在吗?夫子不在,我让孩子们都回家了。你跟我说,你为何……”他想来问问小石头退学的事。

门一开,洪鹰看到出门的岳夫子和小石头,愣住了,忙笑着:“小石头,夫子……额,你们在这里干嘛?”

岳夫子严肃地说:“我们正要去见你娘。”

洪鹰说:“好呀,走,我们一起去见。”

门关上,秦惟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完成了一件巨大的任务——小石头已经不在他的责任之内了。

当初他救了小石头,是因为自己不想杀一个孩子。谁能想到小石头是那么乖巧的孩子,对他依赖亲近,简直是个小萌物。秦惟知道小石头不会伤害自己,自然放下心防,根本没有将他看成前世害了自己的人。想到小石头日后还有血仇要报,自己命不会久,何不让这个小孩好好度过与自己相处的日子。他尽情地宠爱纵容小石头,而小石头回报了给他真诚的关切和细致的照顾。

现在,这段日子结束了,秦惟觉得两个人都有过一段快乐时光,他很满意自己的选择,身心轻松,如今只是等着自己离开这具病弱的身体。那时小森说会来见自己,可是十年过去,洪老大的小庙已经建起来了,里面三尊菩萨像,壁上还画了许多金刚,小森却一次也没来。城里许多人暗地笑话洪老大没有和尚就建庙,但洪老大财大气粗,手下又多,没人敢公然指摘。

洪老大跟秦惟聊过,说自己心里迷信,觉得当初是因为向高僧许下了建庙的诺言,这些年才一年比一年赚钱,他一旦不守信,大概财产就会没了。秦惟倒不觉得小森会计较这些,他更倾向洪老大有福报,前世为那么多伤残军士谋福利,此世就有好运气……

思绪漫游间,秦惟睡着了。

第51章:第三世 (17)

洪鹰一路小跑,到了正厅,见了崔氏,说岳夫子来见她。崔氏慌忙迎到门口——她对夫子一向尊重。岳夫子和小石头到了,岳夫子对崔氏行了礼,崔氏忙请岳夫子坐下,又让洪鹰去叫茶……一阵忙乎。

等茶水摆上,岳夫子对崔氏低声说:“请夫人让闲杂人等离开。”

崔氏看看,就是门口站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挥手道:“小月,你先去厨房吧。”小姑娘答应了一声,跑了。

岳夫子看向崔氏身边的洪鹰,洪鹰不满道:“夫子,我都快十八了,就要娶妻了!我可不是闲杂人等。”

岳夫子想了一下说:“也好,我走后,你就是学中的夫子了。”

洪鹰愣了:“夫子要走?”

岳夫子点头,对崔氏说:“我原是朝中礼部主事。”

崔氏和洪鹰都不知道这官位是什么,但听着是个主事,就觉得是个大官,立刻眼露敬佩。岳夫子指着小石头说:“他是京中卫家唯一幸存的骨血,卫家长房长子长孙,卫启。”

崔氏和洪鹰都半张了嘴。

岳夫子讲了卫家怎么被奸臣许温如和许家的势力陷害,遭灭门大祸,连幼儿都被追杀……

小石头再听一次,依然忍不住落泪:那是他的家人,他却一无所知。只有母亲模糊的面容在他的记忆中出现过。他的祖父父亲叔叔堂兄弟们,都已经惨死,卫家只有他一个男的活着,而他的女性祖辈母亲婶婶堂姊妹此时还在火坑……

崔氏也陪着哭,洪鹰两眼通红。

岳夫子又说了自己要带卫启上京的打算,崔氏点头:“好,我让二郎送你们去,他正好在家。”

岳夫子摇头说:“不必不必,只需给我和卫启马车盘缠……”

崔氏摇头:“此去京城千里,您是个文人,小石头……卫公子只是个少年人,怎么能没有人护送?老爷和大郎都不在,正好二郎在,他带上几个镖师,护着你们,路上安全些。”

岳夫子一想也是,就像崔氏行礼道:“多谢夫人义举,事成后我必……”

崔氏擦着眼泪打断:“我们不图什么,你只要好好照看小石头……这孩子可怜……”她又流了泪。

洪鹰对母亲说:“娘,我也想去!”

崔氏说:“不行,你没习过多少武,这些年也没走过镖,别去添乱。”

洪老大不认识多少字,崔氏一字不识,洪虎洪豹也就认得自己的名字,他们的媳妇都是文盲,当初洪鹰上了学,洪老大就把他当成家里的文化人了,完全不让他沾镖局的事,想培养出一个知识分子。

岳夫子也说道:“洪鹰,方才我不是说了吗?义学里,要靠你继续教下去,你是夫子了。”

崔氏催促道:“你去找你二哥来。”

洪鹰面部肌肉纠结:他从小就对岳夫子特别佩服,觉得“夫子”是个极为高大上的称呼,而现在岳夫子把这个称呼给了他,他心中蓦然涌起巨大的自豪,可同时!他却无法去京城了!无法送岳夫子和忠良之后去伸冤,他怎能不深觉遗憾!他憋着口气,跑到邻院去叫洪豹。

隔壁的院子里静静的,洪鹰边喊“二哥!”边去推门,发现门还是关上的,洪鹰拍门:“二哥!娘叫你!”

里面好久才传来了一声:“来了。”

洪鹰在外面等着,念头乱飞:二哥多幸运!他能去京城,他得多高兴!而自己却要留在这里……自己还叫洪鹰呢,应该像鹰一样飞翔……爹娘的名字取错了,洪虎一点都不凶猛,喜欢做买卖,看着很友好;洪豹也不敏捷,平时少言寡语的!二嫂也是个话不多的人。自己叫洪鹰,是只鸟,结果趴窝了。当然,起错名的不止他的爹娘,小石头名字倒是硬,可是对阿惟软得不行……

门开了,洪豹沉着脸:“走吧。”

洪鹰更气闷,跟着洪豹走回父母的大院,不想再进去听一遍岳夫子的叙述,就一拐弯,去了秦惟的屋子。他也不敲门,轻轻地打开门,见秦惟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像是在睡觉,洪鹰只好又关上了门,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小时候,他和大哥二哥一屋子,后来大哥离开了,又后来,洪豹也搬出去了,他一个人一屋,但他常怀念当初有哥哥们的时候,尤其像此时这种情形,他特别想找个人说说,可屋里除了他没别人。洪鹰往床上一躺,弄不清自己是在生闷气还是在因成了“夫子”而沾沾自喜。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了下门,不等他答言就走了进来,洪鹰扭头一看,却是小石头。

洪鹰坐了起来:“小石头……哦,卫公子……”

小石头的眼睛哭得肿成核桃,他摇头说:“小叔,还是叫我小石头吧,这是叔叔给我起的。”

洪鹰也觉得卫公子太生分,点头说道:“就是,这可以是你的小名呀。”

小石头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对洪鹰说:“岳夫子说明天就动身……”

洪鹰惊讶:“那么快?”

小石头哽咽着:“我走后,你能不能好好照顾叔叔?”

洪鹰点头说:“没说的呀!那是我阿惟哥!我平时也常去给他打水端饭的。”

小石头打着嗝儿:“你……一定要……让他活着……等我回来……”

洪鹰也知道秦惟虚弱得厉害,可见小石头如此伤心,忙说:“好!好!我一定……”一定什么?我做不到啊!洪鹰只能改口:“嗯,我会让曹郎中给他开好药!”

小石头听出来洪鹰到最后含糊了,不禁泪水涟涟,洪鹰也没办法安慰什么。他一直知道这叔侄两个感情好,可现在看来,人家不是血亲——卫家的男丁除了小石头都死光了,小石头马上要去京城为家人出头,就得放弃这个“叔叔”了……

洪鹰叹了口气,说道:“我与阿惟哥也亲,我爹带你们回来这么多年了,我从没当他是外人,你放心去吧,我会陪着他的。”

小石头没想到洪鹰这么会戳人心窝子——无形中说自己不陪着叔叔了,难道自己是个外人了?他一时无法说话,又哭了一会儿,才说:“叔……他只能喝粥了,不能吃咸菜。他洗脸要用温水,别太湿,一定要干,不然他会受凉……”他唠唠叨叨地说,洪鹰听了会儿,说:“你等等,我得记一下。”起身去书案边研墨,拿笔将小石头说的细碎小事记了一大篇。

小石头实在找不出要说的注意事项了,终于停了下来,像被掏空了一样,木呆呆地坐着。洪鹰等了片刻,放下了笔,忽然不再羡慕要去京城的二哥了,他看看窗外,说道:“我刚才去看阿惟哥时,他在睡觉,不知道现在醒没醒。”

小石头慢慢地站起来,沉默地向屋外走,洪鹰觉得小石头一下子长大了,但不是年轻,而是有点老了。

秦惟还在朦胧里,觉得有人坐在床边,按照感觉,该是小石头。秦惟微睁开眼睛,小石头正看着他,肿眼睛的缝里又有了泪水。秦惟努力笑了一下:“是不是明日就要走?”现在正是开春好行路的日子,岳夫子那个着急的样子,大概不会耽误。

小石头点了下头,紧抿着嘴唇,像是要忍住眼泪。

秦惟叹气,“行装,谁准备?”

小石头勉强出声:“奶奶说给我做……”

秦惟又闭上眼睛:“好,她给你洪爷爷、大叔他们做过多次,肯定不会错的……”他累得不想再说了。

小石头使劲闭了下眼睛——爷爷、大叔叔……平常人家都有这样的亲人,可是自己的爷爷、叔叔们已经……

秦惟像是知道小石头在想什么,合着眼睛说:“你……别想太多。”

小石头没再说话,秦惟都不用细里分析,就知道小石头这一去,十有八九就是许家灭门之时了。许家当初做下了恶事,自然有了现在的后果。话虽如此,即使秦惟对许家没感觉,但想到杀戮之际,肯定会有无辜的少年儿童丧命,他也心生怜悯。

秦惟来自后世,文明社会已经发展到以法律量罪——罪有所惩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不该祸及无辜,要了没有死罪之人的性命。秦惟认为那些孩子即使生在豪门中,享受了物质财富,对应的惩罚只需夺去物质,甚至可以让他们做事还债,但是他也明白,对方要杀了许家后代,并非是惩罚,是为了报复和以免日后遭到报复。

可他有这些想法又能怎样?他何止不是救世主,他现在都下不来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秦惟也不想让别人为自己的道德见解来买单:洪老大他们与卫家和许家都毫无瓜葛,收留秦惟和小石头已经担了风险。这些年,秦惟没有让洪老大去打听卫家女眷的下落,以免给洪家惹上麻烦,现在,他难道让洪家去给许家报信?去京城的是洪豹,秦惟无法想象对这么一个从小与自己不近的人坦言心事。如果是洪虎,或者洪老大,秦惟许是会试探一下。但那样有用吗?真做了,会不会让多年帮助了自己的洪老大一家陷入危险?……

秦惟理解岳夫子的急切,他是卫家的朋友,此时巴不得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难道要让他对许家的孩子们网开一面?而小石头,刚刚得知家人被屠的惨事,自己难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个“对敌人要心怀慈悲”的教导,那岂不是太冷酷而虚伪?……

秦惟思前想后,只觉回天无力。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开始整理屋子。他把秦惟的衣服一件件归类,把秦惟长穿的内衣叠放在衣橱最外面,以便拿取,又将堆放在下层的袜子一双双卷好……

他整理了书案,将纸张都叠好——他知道他日后不会在这里写字了,而叔叔早就病重,不能写字了。当他把一摞纸放入柜子时,动手翻了翻叔叔以前写的纸张。说实话,他的字早就比叔叔写的好多了,他能看出叔叔的笔力,就如岳夫子说的,虚浮松散,可是他就是觉得好看。一张纸上写了一句话“夜深忽梦少年事”,他过去就喜欢这句话,让叔叔反复写了好几张纸,可是此时他一读,突然热泪盈眶,呜咽出声。

秦惟听见了小石头压抑的哭声,还以为他在为卫家死去的亲人们落泪。他思索着怎么该对小石头点拨一句,不要如此沉湎于仇恨。

他想从小石头已知的思想系统入手,给小石头来个引经据典,可秦惟是个医学生,过去没有系统学习过儒家理论,一时想不起什么对敌人宽恕的言论。相反,从偶尔旁听到岳夫子的讲学中,秦惟倒是觉得儒学有个很根本的思想,就是以人的自我为中心,鼓励人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因为立足自我,所以要保护自己,保护能帮助自己对自己有利的。这自然会让人将个人和家族的利益凌驾在“外人”之上。这些,对于只关注现世的人而言,的确是好的启蒙教育,让他们知道感恩家庭亲人。但是其中回避了人对灵界的好奇,对灵魂的探索。人们无法借助更高的信仰来摆脱“自私”的天性,以致自古就不乏饱读诗书,道貌岸然的学者们,依然会为一己之私而贪赃枉法,为了自己和自己一派的利益而不择手段地剪除异己,残酷内斗,对所谓的敌人毫不留情……

而因为小森,秦惟粗浅地了解到佛教的另类路数:佛教讲“无我”——其实不是没有我这个人,而是没有什么是真的“我的”。“我的”身体如果没有空气和水,就无法生存;“我的”物品如果没有天地的生长和人的加工,就根本不会存在……在这之上,还有个“无常”——什么都在变化,没有持久。

结果就是,所谓“我的”并不属于我,我只是暂时的持有者,因为连“我”这个人,都无法摆脱无常,还谈什么蝇营狗苟,追名逐利?既然人们都是在相互依赖中生存,无法独生,那么为何不用合作的方式与天地、与人相处?

秦惟站在是否相信有下一世的两个阵营中间,能看出两者行事上的区别:不相信有后世因果的,遇到敌人自然要赶尽杀绝,不会手软。而相信生命不止于此世的人们,就会对生命心怀敬畏,不敢逾越惩罚的界限,以免遭到反噬。两边形如水火,无法兼容。

小石头这些年来一直受岳夫子的教导,秦惟因为对佛教没太深了解,加上身体不好,只陪着小石头下棋写字,从来没说过什么前世今生,他现在意识到,许多思想要在事情发生前就打下基础,事情发生时再进行灌输,真是晚了……

秦惟暗想:如果小森在就好了。

小石头收拾好了屋子,扶着秦惟下地方便,再上床躺下。他不看秦惟,小声说:“我对小叔叔说了,他会照顾叔叔,叔叔别不好意思……”

秦惟坚定了要赶快死的决心——小石头已经长大了,自己这么活着对别人是个累赘,的确够了。

小石头去给秦惟端来了稀粥,秦惟心中有事,吃得格外慢。小石头坐在床上小桌的对面,也没胃口。一小碗饭留了一口,迟迟不再动筷,等着秦惟喝完粥。

秦惟勉强喝下最后一口粥,放下了勺子。小石头扒拉了饭,也放下了碗筷,低着头。两个人对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小石头对洪鹰能反复叮嘱,可面对秦惟,纵有千言万语,在他明天一早就要离开的背景下,任何一句都显得多余。

秦惟忽然觉得自己不必纠结说什么不说什么,反正不久他撒手一走,此世他也算无愧于心了,此时说什么,又能改变什么?秦惟轻声道:“小石头。”

小石头抬头,秦惟看着小石头依然肿着的眼睛,尽量和缓地说:“别被仇恨蒙住了心,那样,你也不会快乐。”

小石头以为秦惟在劝自己不要伤心,摇头说:“我不要快乐,我要为我家报仇!”

秦惟停了片刻,又努力道:“一个人来世上的目的,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报仇。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人对我说过,一个人对仇恨的态度,决定了他灵魂的高度……”那个老僧人就是这么说的吧?

小石头咬着牙说:“我一家男丁死绝,上天让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报仇!”

秦惟心说你能活着是因为我不想再陷入仇恨中……可他如何能向一个十四岁的大孩子讲这些?他算是体会到了当初老僧人的无奈:他讲了小石头也不会信,就如他当初无视老僧人对他的劝解。他没有老僧人的神通广大,不能让小石头365bet体育在线时空,看清灵魂永存的真像,日后小石头想起他今天的话,怕是会觉得他在婉转地为许家求情吧?

算了,秦惟放弃地想,反正这该是与小石头此世的最后时间了,不必自我折磨,也不必折磨小石头,就这样平静地告别吧。

秦惟晚上洗漱后,就如往日一般半坐着,闭目养神。黑夜中,他听见小石头在床上辗转反侧,可秦惟并不想开口说话:小石头有自己的道路,自己的人生,秦惟觉得那些都与自己无关了。

次日小石头起身,帮着秦惟洗漱,然后去找曹郎中。

因为卫家的事现在还没有翻案,小石头上京这事没有传扬,只有当事的几个人知道。曹郎中知道小石头要走,面露惊讶——秦惟的日子不多了,小石头难道不该守在身边吗?小石头眼睛红了,曹郎中也不好多问,忙随着小石头过来看秦惟。

洪鹰听见小石头那边起来了,就到了秦惟屋中。见秦惟面容枯槁,洪鹰强笑着对秦惟说:“阿惟哥,今天我就搬过来。”

秦惟说道:“你如果忙,就找个仆人。”

洪鹰忙摇头:“不行不行!我爹早就说了,你就跟我哥一样,本来我就该照顾你。原来小石头在,他不让我过来,现在他走了,我要是不住进来,我爹回来非揍我不可……”

带着曹郎中走回来的小石头听到,差点又哭,强忍着胸中的难受,让曹郎中进了门。

曹郎中熟门熟路地坐了,抬手给秦惟号了脉,然后愁眉苦脸地说:“好多了……”这两年每次他号脉后都这么说。

秦惟一下笑了,可又点头说:“的确,我也觉得好多了。”

小石头刚要说话,院子里传来岳夫子的声音:“小石头!”当着别人的面,岳夫子还是叫小石头。

小石头一哆嗦,秦惟说道:“小石头,你去吧,别让岳夫子等着。”

小石头像是没听见,可接着,院子里又响起了马蹄声,大车的车轴声……洪豹的声音:“夫子!都准备好了,我的人到齐了。”

崔氏的声音:“二郎,你要小心哪。”

洪豹语气轻松:“娘,您放心。”可以听得出来,洪豹很高兴——他要送岳夫子和忠良之后去京城!过去他走镖都是跟着爹或大哥,这次是他来领队,他自豪自傲,脸上带了丝少见的笑容。

见小石头没有出来,岳夫子到了门前,门虚掩着,岳夫子并没有推门,而是再次叫道:“小石头,我们得走了。”

小石头看着秦惟,眼睛里闪出泪光,秦惟笑笑:“快去。”秦惟也感到一丝难过,可他并没有觉得难舍难分。他本来就不想让小石头守在身边了,这时是得偿所愿。如果小石头不走,他还会劝小石头离开呢。

洪鹰也说:“小石头,你放心去,我方才跟阿惟哥说了,今晚就搬过来。”

岳夫子又一次在门外叫:“小石头。”

小石头终于站了起来,觉得两腿重得迈不开步子。秦惟看洪鹰:“带着小石头出去吧。”洪鹰起来,拉了小石头的胳膊:“走,我送你上车去。”小石头的头看着秦惟,扭着身体被洪鹰拉着走,等到洪鹰打开门,岳夫子拉了小石头另一边的胳膊,低声说:“你忘了你的母亲了吗?!”

小石头对着秦惟张了下嘴,像是叫叔叔,可是没发出音来,秦惟笑着微抬了下手。岳夫子扯着小石头说:“快走吧!”小石头出了门,曹郎中看秦惟,秦惟累得闭眼,说道:“郎中帮我关上门。”离别真耗人心力!

曹郎中起身去关了门,回来坐到床前,摇头道:“那个岳夫子也是,这么催小石头……”有什么事不能等一两月……

秦惟问道:“你跟我说实话,还得多长时间?”

这不是秦惟第一次问这类问题,曹郎中最不愿回答,他叹气:“我哪里知道?”

秦惟说:“我并不怕死,可我怕被拖死。现在我尚能去方便,若哪天我动不了了,大小便在床上,浑身褥疮,我宁可早点死了。”

曹郎中喃喃:“我尽量不让你那样……”

秦惟点头:“多谢你了。”

院子里,岳夫子对崔氏行礼:“多谢夫人相助。”

崔氏还礼:“看夫子说的,小石头就像是我们的家人,这是应该的。”

小石头木然地也对崔氏鞠躬:“谢谢……洪奶奶……”

崔氏看着小石头失魂落魄的神情,觉得这个少年好可怜,含泪道:“小石头……你……保重吧……”她看洪豹,洪豹说:“那娘,我们走了!”走去掀开了车帘,岳夫子拉着小石头往车上走。

小石头回头,见秦惟的屋门已经关了,他看向站在崔氏身边的洪鹰,洪鹰知道他在想什么,点了下头。小石头上了车,岳夫子坐在他身边,马车启动,岳夫子说道:“小石头,到了京城,我会马上安排你入宫面圣,在路上,我们要好好学习下宫廷的礼仪和谈吐,我还得给你讲些话语中的禁忌……”

小石头觉得自己像是一棵树,被从土中连根拔起,他想回到那熟悉的稳定中,可也知道,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他前面是京城,是皇宫,是家族血泪……他感到激愤而又悲凉,想放声痛哭,可明白这世上除了叔叔,谁都不会哄他了。

第52章:第三世 (18)

小石头岳夫子离开才半个月,洪虎就从江南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大喊大叫:“娘!我回来了!阿惟!我给你带来好东西了!”说着话先冲入了秦惟的屋子。

秦惟正在浅眠中,才睁眼,洪虎已经进了门,手里捧着个锦盒,忙不迭地到秦惟床前,掀开锦盒,弯了腰让秦惟看里面的东西,说道:“看,这么大的一颗灵芝!”

锦盒里,一枚深红色的灵芝躺在白色的缎子间。秦惟笑叹:“你又乱花钱,我还能有几天?”

洪虎不高兴:“你别胡说!卖给我灵芝的人说了,这东西能起死回生!”

秦惟撩了下眼皮说:“那是魔芝。”

洪虎笑:“你怎么不说是仙芝?我去给曹郎中!”风风火火地又跑出了。

崔氏听见声音出屋:“虎儿?”

洪虎跑过去:“娘!我给阿惟买了灵芝!哦,小石头呢?我让他看看,这么大,他肯定高兴!”

崔氏拉洪虎:“你来,娘跟你说。”神情紧张地拉洪虎的袖子,将他带入正屋。

到了屋中,崔氏来不及坐下,就抬着头,低声把岳夫子说的事情讲了一遍,洪虎的脸上一点也没露出惊讶。

崔氏惊讶了:“虎儿,你都知道?”

洪虎看看后面,扶着崔氏的肘部坐下,小声说:“十年前,爹和我就猜出小石头是卫家的后代。”

崔氏瞪大眼:“你爹……从来没告诉过我。”

洪虎撇嘴:“娘!那是朝廷的大案子,露出了痕迹要出人命的。”

崔氏忙问:“那有别人知道吗?”

洪虎摇头:“镖师们只知道阿惟和小石头有仇家,谁也不知这机密。可岳夫子怎么知道的?是阿惟说的吗?”

崔氏摇头了:“听他说,是原来见过小石头……卫公子,认出来了,就当了他的先生。”

洪虎哇了一声:“有这么巧的事!”

崔氏感叹:“是啊!这么大的地方,他竟然就碰上了小石头,现在能带着小石头去京城给卫家平反,真是有情义的人。”

洪虎问:“那他是不是好好感谢了阿惟?”

崔氏有些茫然地摇头:“我看他催着小石头走,没见他怎么谢阿惟。”

洪虎不高兴了:“当初我和爹碰到阿惟,阿惟坐地持剑,胸前全是血,该是他从杀手刀下抢出了小石头,后来他伤重得差点死了,还病了这么多年,岳夫子既然要给卫家平反,怎么能不谢卫家后代的救命恩人?”

崔氏说:“这么多年,大家也不知道是阿惟救了小石头啊!人家岳夫子是个大官儿呢!他对我道了谢,挺客气的!”

洪虎想想,可不是吗?他们总对别人说是洪家父子救了阿惟和小石头他们,谁也不知道阿惟才是正主。洪虎走的地方多了,自觉见识很广,对“大官儿”这个词不敏感,大大咧咧地说:“日后等这事过去了,得告诉大家当初是怎么回事。娘,我给您带了半车的东西,我现在给曹郎中把灵芝和其他药送过去。”

提起曹郎中,崔氏想起了什么,笑着说:“曹郎中说你二嫂怀孕了!我正想着给他送些东西。你快去,若是阿惟能活到小石头他们家平反了,小石头回来见他就好了。那天我看小石头走时,像是丢了半条命一样。”

洪虎对秦惟有种亲密,对小石头的情感没有秦惟那么重,就说道:“阿惟为他受了伤才病成这样,他要报仇,也该还了阿惟的恩才对,十年都过来了,再等几年又怎么了?小石头才十四吧?能干什么?”

崔氏说:“可不能这么说,岳夫子说,卫家的女眷都成了奴仆了,那些夫人小姐们不知受了多少苦,小石头早去一天,就早救她们一天哪,里面有他的娘!”

提起娘亲,洪虎没话说了,拿着锦盒出去找曹郎中。

曹郎中看着锦盒中的灵芝叹息:“真是好东西啊!”

洪虎热衷地问:“这能救阿惟吗?”

曹郎中缓缓摇头,洪虎两眼喷火:“他说能起死回生的!我回去找他!我给了他十两黄金!真不是玩意儿!”

曹郎中叹气:“若是个孩子,也许真能救了,可阿惟心脉已衰,养是养不好了。但这灵芝也不能说没用,我给他吃了,他能多些精神。”

洪虎很失望,又问:“我去年带回来一根人参,说是百年的老参,你用了吗?”

曹郎中摇头:“我不敢用。只是真到了后面,大概就得用了。”

洪虎眨眼:“你什么意思?”

曹郎中说道:“人参杀人无罪,大黄救人无功。人参用错,也能要人命。阿惟虚不胜补,心脉悬如游丝,怕是担不起人参。他说他怕拖拉,不愿拉撒在床上。他若太苦恼,就用一下,调足他的元气,让他舒舒服服地走。”

洪虎听出来了,这意思就是将元气一下用完,人能走得快。他闷闷不乐地放下锦盒,说道:“我多希望阿惟没有受伤……”

曹郎中压低声音:“我那天看岳夫子特神气地带着小石头走了,听说是你二哥送他们去京城……”他探寻地看洪虎。

洪虎谨慎地回答:“我不懂这些事情,等我爹回来听他怎么说。”

又过了半个月,洪老大回来了。

这半个月来,曹郎中用了灵芝,秦惟的病真的没有继续恶化,一直能自理,所以秦惟的情绪还好,甚至在无聊时能拿起本书翻上几页。每天洪鹰晚上和秦惟睡一屋,白天洪鹰去义学教书,洪家雇的两个仆人轮流陪着秦惟。

天气入了夏,秦惟算着岳夫子和小石头农历二月底离开,走上一个来月,现在是四月初了,应该到了京城。京城将迎来一场政治动荡,就如他是十七皇子时经历过的腥风血雨。他有种力不从心的淡然,只能遥遥地祝愿小石头安好,也希望那个与他没有什么情份但有原身血缘关系的许府中,有无辜者能免于灾难。但京城离此真的很远,他关注与否都无济于事,秦惟索性不多想了,只想安静地走过自己剩下的日子。

洪老大是洪家的主心骨,崔氏和洪鹰找了第一时间,将岳夫子和小石头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洪老大听了,沉默不语。

崔氏原来以为自己做的是件天经地义的好事,见丈夫这样的反应,有些忐忑,小声道:“他爹,我让二郎送他们去了京城,虎儿说你早就知道小石头是卫家的人,你难道不想让小石头去给卫家找回清白吗?”

洪老大长年行走江湖,看多了人心的良善和险恶,没有回答崔氏的话,反而先问洪鹰:“你说,小石头那天说不想上学了?”

洪鹰眨眼:“是啊!我还教训了他呢!说他那么有才华,不能荒废了学业。可我也明白他的意思,阿惟哥那时看着不好了,像是要走了。小石头想天天陪着他。大哥带回来了灵芝,这些天阿惟哥比那几天气色还好些。怎么了?”

洪老大又沉默了。洪鹰想了想,愕然道:“爹!您是说岳夫子不想让小石头照顾阿惟哥了?”

崔氏啊了一声,努力理解:“他是怕小石头对阿惟太用心,就不把卫家的事情放心上了?”

洪老大用鼻子哼了一声:“保不定他还觉得阿惟挡了小石头回京的路,想让小石头早日摆脱阿惟呢。”

洪鹰皱了眉——他对岳夫子一向尊重,突然意识到岳夫子有这个意思,觉得有些不能接受。也许是老爹多心了?

洪鹰迟疑地说:“岳夫子,也许是,因为想让小石头赶快去救卫府的那些女眷,才……毕竟,小石头的母亲不知是不是还活着……”他说着说着,反而没词儿了。

那天的事情的确发生得太突然,前脚小石头说不想上学了,后脚岳夫子就把小石头的事儿捅破了。孝道这个名头一压下来,小石头自然马上就得走。可如果阿惟哥病危了,那就另说了——生恩不及养恩,阿惟哥算是小石头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吧?

岳夫子学识渊博,可也有种大城里来的人傲慢,过去话里话外说过“不该对小孩子太溺爱”,“字不好的人更该学习”之类的话,洪鹰那时就觉得他是在说阿惟哥,但小石头太小,没有听出来。洪鹰觉得岳夫子挺看不起阿惟哥的。洪鹰想起在书里读过,一臣不事二主,这些年小石头对阿惟哥的照顾和依赖大家都看在眼里,岳夫子大概怕阿惟哥病体缠绵,小石头为了阿惟哥滞留不走,或者,万一阿惟哥死了,小石头伤心过度……小石头既然为了阿惟哥都想放弃学业,岳夫子的担忧的确有他的依据。

老爹的眼光就是犀利!我读多少书都不及父亲的见识广。洪鹰眼中露出钦佩。

洪老大低声说:“我把这话放在这里,岳夫子可不是为了小石头的母亲去的。他们这一去,定会给卫家伸了冤情,皇上那里,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许家灭了。”

崔氏不懂朝政,问道:“什么许家?”

洪鹰斜视母亲:“娘!许相啊!”

崔氏惊了:“许相?!那……那可是个特别大的官啊!”

洪老大点头:“当年我们在京城,亲眼看到许家势力滔天,许府的家丁成队在街上走过,气势汹汹,禁军都不敢惹。那时皇上才十六岁,我们在街上听说,卫家想替皇上出头,让皇上掌握朝政,就被许家安了个谋逆的罪名,一家男丁被杀……你想,别说皇帝了,是个人都会被气得半死。现在皇上二十六了,听说许相身体不好,许家也没了兵权,这机会不就在眼前了吗?”

崔氏仰慕地看洪老大,连连点头说:“哎呀,就是这么回事!岳夫子好像也这么说的,他带着小石头一去就能伸了冤,难道我不该让二郎送他们?”

洪老大叹气:“小石头还太小啊!这一去,多少人命就落在他头上了。那些人有的罪有应得,可也有像当年小石头那般的孩子,冤冤相报,若是真有来世,不还得还回去?二郎与这两家有何恩怨?何必去沾染这血腥气!”

崔氏噢了一声,点头道:“你那时在就好了,你会怎么做?”

洪老大摇头说:“我不喜欢岳夫子现在就告诉小石头这事,更不喜欢他带着小石头去京城。阿惟何尝不知道小石头的身世?当初他就对我说,想等小石头长大,我也同意。你看这么多年,我们都不曾说出来。岳夫子如果想给卫家伸冤,自己去就行,此时如果时候正好,他一个人也能办到,为何要让一个孩子掺合在里面?小石头如果是我的儿子,我就是死了,也不会高兴见他在这个年纪就要张罗报仇。这事如果成的话,没他也可以。万一不成呢?他的下场会如何?我更愿他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再去牺牲自己……”

崔氏呸了一声:“你胡说什么!”她想了想,感叹说:“你这么一说,若论情份,阿惟对小石头更深。”

洪鹰喃喃地说:“那是当然了,岳夫子只是个夫子,不像阿惟哥,一直宠着小石头……”他是和小石头一起长大的,自然看在眼里。自己的父亲急了就会打自己,母亲也会说两句,可阿惟哥对小石头何止不打不骂,平时还总表扬着,他小时候挺羡慕小石头的。

洪老大起身:“阿惟那孩子心好,我早就知道。我去看看他……”

洪鹰说:“我跟您一起去。”他得好好照顾阿惟哥,别让阿惟哥因小石头离开而觉得失落。

洪老大和洪鹰走了,崔氏坐在屋中,想起秦惟的样子,有些后悔那时被岳夫子一说,就让洪豹护着他们上京了。阿惟自然不会张口让小石头留下,那时该让他们等等自己的丈夫,何必急这一个月的光景?孩子他爹想得深远,他跟小石头一谈,也许就会说服小石头留下,能陪着阿惟到最后。

崔氏心情低落,叫了个雇的仆人来,叮嘱一定要经常去看看秦惟,被褥勤换,有什么事情立即来告诉自己。

就如秦惟所料,岳夫子和小石头已经到了京城。

小石头初到京城,按理该是充满好奇,可是他只在进城门时从车窗看了看京城的街道,然后就不再观望,呆呆地坐着。

这一路,小石头的话很少,完全听岳夫子的指示。他背下了岳夫子写的文字和各种礼仪用语,在客店歇息中,反复练习行礼和走路等姿势。

岳夫子知道小石头猛地离开了他朝夕相处的叔叔,一定难过。其实那个阿惟又不是小石头的血亲,连个忠仆都够不上,只是当初被洪老大顺手与小石头一起救了回来,就赖在这里了。这些年一直病病歪歪的,骨瘦如柴。近来卧床不起,还让小石头照顾,完全是个负担!可小石头为了他竟然想放弃上学!岳夫子是个读书人,认为命都可以丢,书不能不读!见小石头这么不争气,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自己得赶快帮着小石头摆脱这个负面影响!

岳夫子于是天天耳提面命,对小石头讲卫家的冤屈,卫老将军的战绩,自己与小石头的父亲卫国关的旧事,以及卫家的女眷正在水深火热之中……

现在都到京城了,岳夫子见小石头依然神态滞涩,知道还是没能扭转小石头的心思,也不责备,只低声道:“我们现在去拜见我过去的师门旧友,他姓孔,你可叫他孔伯父。他这些年对许相虚与委蛇,已成朝中高官,官至侍中,在皇上身边,他定能帮着我们。”

小石头照旧点了头。可是他的心思又飘到了他离开的地方:叔叔现在怎么样了?

他每天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叔叔。天光的变化伴随着他的掐算:这时叔叔该吃早饭了……喝药了……吃午饭……他的脑海里,总显现叔叔躺在床上的样子,一想到他可能看不到叔叔了……小石头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住,使劲揉搓。

离固原城越远,他就知道能见再次见到叔叔的希望越渺茫,这种疼痛变得难以忍受。可也许是物极必反,在他行将崩溃之际,他突然觉得他不该这么想!叔叔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凡事要往好处想!”那他为何不企盼他会再见叔叔一面?他开始坚信卫家的冤案一定会早日平反,而他能奔回去见叔叔最后一面……

就是这种信念,支持着他能用力去记岳夫子的话,反复背诵复习,不然的话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天天流泪哭泣。

现在他们终于到了京城!那么从此后,就该是往回走的路了吧?他过去听走镖的洪大叔提过京城里的繁华,他还曾对京城充满了向往。可现在一见高耸的城墙和宽阔的街道,他心中竟然涌起了一种厌恶之情,很想立刻离开,回到固原小城,去见叔叔……

岳夫子找到了昔日同门的家居之地,在高门处报了名姓马上就被请了进去。

洪豹有些无措地随着仆从去安置人马,岳夫子领着小石头往院中走,小声叮嘱小石头:“你不必自惭形秽,卫家一旦平反,往日家宅必被赐还。你现在衣着平常,那时就不一样了……”小石头在半混沌中想到,他并没有自惭形秽,他只是……只是觉得心腹间像是错了位,怎么都不对劲儿。

岳夫子领着小石头见了孔侍中,老友见面流了泪,孔侍中又问了小石头几个问题,小石头地方口音不重,谈吐有节,思路清晰,孔侍中很满意,让人引小石头去洗漱休息,自己和岳夫子安排进宫事宜。

三天后,小石头就被岳夫子领到了皇宫的一个小侧门外,有太监出来,接了小石头进了皇宫。

小石头走在宫中,那种厌弃的感觉更加强烈,好像这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无法呼吸。他以为这是自己的紧张,他一再在心中背诵要说的话,告诉自己要镇定。

到了一处宫殿,孔侍中在门边等着,见小石头进门,小声说:“别怕,低头,把该说的说了。”岳师弟对他详细讲了小石头将要说的话,他觉得没问题。现在看小石头虽然是个大孩子,但脸色正常,没有惊慌失措的表情,心说到底是名门之后,临危不乱,岳师弟教导有方。

知道要见到皇帝了,小石头的心终于砰砰地加速跳了,他的脑子有些恍惚,像是做梦一样。他耳边回响着岳夫子说的那些有关他祖父父亲和女眷的话,他觉得义愤和焦虑,但总欠着一层深厚,好像这是他必须做的一件事,其实他更想去见叔叔……

小石头跟在孔侍中的身后,等到孔侍中说道:“见过吾皇……”小石头忙跪下行礼,也说出岳夫子教过他的觐见敬语。他没抬头,目光的上际只见一袭皇袍的边缘,金光潋滟。

一个声音说道:“你有何冤屈要向朕禀告?”冷冷淡淡。

小石头拿出血书,双手举过头顶,说道:“草民要替父呈上绝笔血书……”接着,他按照岳夫子写的,字字句句地诉说了卫家的冤屈,许家违背皇命对卫家幼子的追杀……想到死去和受苦的亲人们,小石头泪水洒地,语中带了哭腔。

有人将血书取走,小石头说完半晌,头顶上的声音问道:“你又是如何脱身的?”

小石头俯身道:“我被江湖义士所救,被异姓叔叔抚养成人,他……”小石头忽然想向皇帝为叔叔请一份封赏,可那个声音打断了他道:“可见上天不容许府之暴行。你退下吧,卫家之案,朕一定会给个说法。”依然平淡,并没有比方才多一分热度。

小石头忙再次俯身:“谢主隆恩。”他起身行礼,有太监向他示意,小石头按岳夫子教的,退着走了出去。

出了大殿,小石头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全被湿透了,他有些头晕,抬头一望,才发现这是个太阳高照的大晴天,天空蔚蓝,宫墙内有一两棵树,满是绿意,在红瓦砖墙内,堪称美景。可小石头觉得胸中的压抑并没有消散,他等不及要离开这里。

小石头回到孔府,次日孔侍中就带来了皇帝要重审卫家一案的消息。半月内,各种证据就被承到了皇帝面前——许相捏造证据,诬陷卫家谋反,许侍郎竟然动用家丁,前往追杀皇帝亲口赦免的卫家五岁下人丁……

接着,有关许家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盗国窃民、心存反意、意图社稷……等等告发铺天盖地而来,似是一夜之间,早年权倾朝野的许府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人喊打。就在这关键之处,本来就已病卧在床的许相竟然一命归西了!余下的许家两代人,文武都不出众,没有可支撑门户的顶梁柱。

就在许相死去的次日,皇帝的御旨就到了许府:许家有负圣恩,篡权逐利,图谋不轨……证据确凿,依律斩许家满门男丁,女眷贩为官奴……真是一点也不令人惊讶!

与此同时,皇帝平反了卫家的冤案,下旨将卫家被抄的府第退回卫家幸存的长房长子长孙卫启,并追封卫家为忠至伯爵,卫启成了忠至伯。这个爵位没有封地,只能传三代,但是马上就能领到真金白银的年俸,算是皇家对卫家一门女眷的补贴,让她们不至于饿死。

小石头周围的人事龙卷风般飞速变化,他目不暇接。成群的丫鬟仆人拥着他,给他穿衣脱鞋,端茶送水。他在被人服侍中自然又想起叔叔,不知道叔叔现在有没有人在照顾着……

他每天都要见人,许多从前认识他祖父父亲的官吏们前来拜访,对他谈旧讲故。开始他还流泪,可是后来,就有些麻木了——你们这十年干了什么?

当然,他的不耐烦也是因为现在卫家的冤案了结了,他恨不能马上扔下这一切,快马加鞭的跑回固原城去见叔叔。可岳夫子却说他正在查找卫府的女眷的下落,小石头很快就能知道母亲的消息。小石头的确惦记母亲,自然留在了京中。

洪豹到了京城后,一直没走。他想看看这事情的结局,现在见小石头封了爵位,就来辞行。

小石头不想让洪豹离开,洪豹和镖师们好像是自己与过去的一个联系,他让洪豹再等等,待卫家的旧物归还,多给洪豹带回去一些。洪豹没坚持——他也喜欢留在京城。

岳夫子重得官位,但没有回礼部,反而是进了更有前途的户部,他需要去办公了,来见小石头的次数少了许多。

然后就是搬家,小石头随着成群的人到京中一处宅院,相比他在固原城住的,这里简直太大了!里面有许多单独或者相通的院落,甚至有个小湖……

洪豹也跟着小石头到了卫府,虽然屋地荒芜,但是可比固原城里的所有宅子气派多了。他庆幸自己留了下来,思考着怎么向小石头开口,谋份差事。而不等他开口,小石头就让他领着人管管院子,如果有人出府,他还管派个马车。洪豹很高兴。

皇宫赐下的银两到了卫府,卫府中的管家是孔侍中府上过来帮忙的,替小石头接管了钱财,每日向他讨论该如何修缮房屋,让人能住。

小石头觉得这些事乏味无趣,他在对叔叔的挂牵和对母亲的等待中熬着日子,觉得度日如年。

第53章:第三世 (19)

终于一天,在人们搬东西,清理院落的混乱中,岳夫子领着一个妇人来到了小石头面前。这个妇人头发花白,像五十来岁了,脸上纵横几条伤疤,她一见小石头就哭着扑了过来:“儿啊!启儿!长安……”

虽然她呼唤的名字小石头听着很陌生,但血浓于水,小石头的心突然剧痛,眼泪流了下来,对着妇人跪下:“母亲!”妇人将小石头拉起来,抱着他痛哭。

岳夫子也流泪,说道:“你母亲为保住贞洁,自毁容貌,这些年来,一直在……脏地方……做苦工。”

小石头哭——洪奶奶四十多了,看着都比母亲年轻,而按照岳夫子以前说过的,母亲汪氏该才三十几岁吧?

哭了一会儿,汪氏抬头,咬牙切齿地说:“我听说今日许家的女眷要被拍卖,我要去观看,骂骂那些贱人!秋后许家男丁斩首,我也要去,看他们人头落地,才能解我的心头之恨!”

岳夫子虽然觉得母子才见面,汪氏不好好问问儿子这些年过得如何,反而要马上去看许府女眷的拍卖,有些急切,可想起当初卫家给卫国关选媳时,因卫国关是长房长子,他的夫人日后将是卫家宗妇,掌管卫家的祭祀拜祖以及与各方豪门贵族的礼仪往来,责任沉重,卫家又是武将之门,长房大妇要镇得住,所以卫家特意选择了性情刚强决断的汪氏。

汪氏出身豪门,从小仆从如云,十来岁就被母亲带在身边学习繁文缛节,深谙各种大型典礼的仪轨。而且,她长得也很有威严,双眉挑起,眼尾上翘,目光强势,是个明眸但不善睐的大美人,见之不忘。她平时说一不二,眼睛里不揉沙子,也因此,汪家在婚事上费心挑了许久。

卫家算是中等门庭,汪氏多少屈了些身份,可汪家看中的就是卫家日后给汪氏的地位,两家一拍即合,婚宴摆得格外隆重。

岳夫子过去见过汪氏几面,他也曾恭喜卫国关娶了这么美貌的媳妇,但见汪氏神情倨傲,不苟言笑,私道自己可不敢消受如此艳福。好在卫国关喜读诗书,为人温文尔雅,以柔克刚,汪氏对他甚是倾心,两人正好般配。

卫家灭门,汪氏被卖到青楼,拒不接客,真敢对自己下狠手——摔碎了瓷杯,用碎片划了脸,配得上卫家长房长媳的硬气!过去对汪氏稍有指摘的岳夫子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这么一想,汪氏如此反应倒也是她的性情使然:卫启看着健健康康的,没什么事情,可错过了羞辱仇家的机会,对汪氏而言会是件憾事,岳夫子没说什么。

小石头才见到了母亲,自然同意母亲的要求,就让人叫洪豹备了马车。

小石头扶着母亲上了车,一路上,汪氏一会儿拉着小石头哭,一会儿疯狂地咒骂许家。小石头也理解母亲的怨毒,这十年来母亲受了多少苦,而自己却是安逸舒服地过着日子……小石头低头听着,汪氏见儿子不与她一起大骂,刚见儿子的喜悦,被失望冲淡了些。

当年许家盯紧了卫家女眷的归宿,保证她们都被卖到了腌臜或困苦的地方,没有一处与卫家有旧。她是长房长媳,更是被特别关照。她毁了容,逃过了接客,可是没有逃过老鸨气愤后让人对她的毒打和折磨。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

其实她很想死!一夜之间,她引以为豪的一切——她未来的宗妇身份,她品貌兼优的夫君,她乖顺可爱的儿子……全失去了!汪氏激愤之下,根本不求饶,反而破口咒骂,自然引来了更多的殴打。

好在一年后,看风声缓和了些,汪家暗地派人去“请求”了她所在的青楼,给了钱,还威胁了说如果卫家的大夫人死在他们手里,一定会有人找他们算账。老鸨不打她了,就逼她干粗活,给的饭食如同猪食,让她还活着就行。

汪家就是想递些吃用的东西,也过不去青楼的护院,但是当汪氏察觉他们不敢弄死她后,她就豁出去了——照着那些护院老鸨的范儿,肆意打骂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小贱货们,那些想占便宜的狗护院们。谁敢说一句羞辱她的话,斜眼看她,汪氏就扑上去,嘴里喊着相关人类生殖的词语,抡起巴掌就打,黑指甲挠脸,抬脚踹裆……

她越来越厉害,不仅动手,还敢抄家伙。打手护院也教训过她几次,可是汪氏被打习惯了,只要不死,就更加凶狠地报复。后来,连打手们都不愿去惹这个疯婆子。

又过了一年,不仅汪家,卫家的旧部也找到了她的下落,反复警告青楼的老鸨不许虐待她,老鸨叫苦连天,只好将汪氏锁在一处院落,让她洗衣服换饭食。

汪氏从经验中发现,必须以恶对恶!不然她还活得下去吗?!她的家没有了,日后会老死在这个肮脏之地,她有什么盼头?她的余生就是要让这些迫害她的人不自在!让他们来分担她的绝望和痛苦!她每天对来取送衣服和给她饭食的婆子们骂骂咧咧,对方如果敢与她对骂,她拼了命也要打得对方抱头鼠窜。

老鸨真有心让人将汪氏接走,可这是朝廷官奴,不能削籍放归,老鸨只好认了倒霉,狠狠地敲了笔钱,不再让人打扰汪氏,任汪氏在小院落里天天叫骂,成了青楼一霸。

汪氏的日子过得去了,可是心中的恨怨一点都没有减少。就是来的人对她低眉顺眼了,她也会臭骂对方几句!

现在,她的儿子竟然还活着!难道因为她天天诅天咒地,神鬼都怕恶人,也来讨好她了吗?

喜事到来,汪氏却已经没有了体会幸福的能力——她的生活彻底毁了!就是卫家平反,她的夫君,她的容貌,她的青春……也都不会回来了!她的痛苦并不会消失,这是谁造成的?!

长年的愤怒渗透了她的身心,她的言语和神情之间都无法克制地随时散发出恨意。可是她没有从儿子身上感应到同样的忿怨,儿子无精打采,怎么不像她一样对许家破口大骂?汪氏不能理解!但与儿子才见面,她就先忍耐一下。

到了地方,他们一下车,就听见一个大院子里面哭声震天,小石头感到自己手中汪氏的胳膊在发抖,汪氏的脸上露出笑,在疤瘌中,显得狰狞。她径直走入院门,看着一群蹲在地上的各色女子,切齿怒骂:“你们也有今天哪!你们这些贱货!小娼妇!臭不要脸的东西!……”

小石头在边城十年,洪奶奶是个软性子,动不动就哭,叔叔更是说话和缓,就是洪爷爷洪大叔他们偶尔说个粗话,也没有母亲此时说得这么激昂流畅,可岳夫子说母亲一直在个脏地方,也许是随了那地方的习惯,他为人子不能保护母亲,现在怎么能指责?

岳夫子在后面,也垂目长叹:当初卫府精心挑选的长房长媳,竟然如此失态,可见汪氏受了多少委屈,已经扭曲了性情。只是当年卫国关深爱汪氏刚强性子,他如果有知,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汪氏正在的咒骂间,有衙役过来询问他们的来处,岳夫子低声说了卫启和汪氏的身份,衙役深觉报应不爽,大喊道:“你们都听着!这是卫家的大夫人和卫家忠至伯爵!当初你们许家害了卫家灭门,今天你们才有这样的下场!”

汪氏啐道:“你们等吧!贱货!你们不会有好结果!去当军女支吧!去军营被人……”

就像应和她的话,四五个兵士走了进来,吆喝着推开衙役,汪氏见了兵士,还以为是来挑军女支的,高声笑:“看见了吧?!去军营吧!被那些军士们……”

一个身穿着轻甲中年人骂道:“什么女疯子!闭嘴!”汪氏一愣,那个军将过去将一纸公文给了当头的衙役,衙役看了,喊道:“司马氏!出来!”

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站了起来,整了下衣襟。旁边有女子抓了她的裙边,哭声一片:“四夫人!救命啊!”“四夫人!别走啊!”……

那个女子扯开自己的裙子,不耐烦地说:“让我先离开!”衙役们过去,把围着她的妇人们扯开。

汪氏恶毒地笑:“怎么没挑个年轻的?这个都老了!”

穿甲的军将走到人群边,远远地就向走过来的司马氏行了一礼。

汪氏愣了。

小石头也不解,扭头看岳夫子,岳夫子皱了眉头,低头在小石头耳边说:“许家四房继夫人司马氏,娘家是司马大将军,正守在北方一线,听说,司马大将军为女儿求情,与许相四子和离了……”

汪氏听见了,愤怒地喊:“她凭什么?!”

此时,两个衙役带着那个妇人正走到了汪氏面前,听见这话,司马氏停步,看向汪氏,轻蔑地笑了,凑近些低声道:“凭什么?你是卫家的大夫人?当年没能免祸,现在看着比个村妇还不如!那我就教教你——自然是凭我父比你父对皇上有用!”

汪氏抬手就打了她一个耳光!迅雷不及掩耳,司马氏还没看清对方的手,就感到脸上刺痛。司马氏失声尖叫,张手来打汪氏的脸,已经晚了一拍,两边的衙役、小石头和岳夫子忙将两个拉开。汪氏发疯地喊:“不能放了她!我要去申诉!”

穿甲军将过来,一抬手中戴鞘的刀,横胸将汪氏拦在了一边。

司马氏狠狠地向汪氏的脸上呸了一口,汪氏想上前,可是不愿去碰面前的刀鞘。她冲着军将大喊:“大胆!你竟敢对忠至伯的母亲动手,司马家还有没有王法?!你们不看看许家的下场吗?!”

军将没动,司马氏却看向小石头,阴笑着说:“忠至伯?你儿子?那你问问这个崽子,当初是不是许家的逆子救了他?!这些年许家的那个逆子是不是与他在一起?你才臭不要脸!还申诉?我也要向皇上申诉!卫家忠至伯竟然对许家四房嫡子的去向隐而不报,这是欺君之罪!还得意什么?!”

汪氏向后晃悠了一下,见汪氏没有往前扑的意思了,穿甲的军将收了刀鞘,对司马氏行礼道:“夫人这边请。”

司马氏得胜地哼了一声,被兵士们围着走了出去。

汪氏气得哆嗦,看向小石头:“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藏了许家四房的嫡子?!许家的男丁要统统斩首!……”

岳夫子催促道:“走!先回府!”拉了小石头的胳膊一下。

小石头的心乱跳,手也颤抖了,扶了汪氏往外走,又上了马车,他听见岳夫子在外面对洪豹说:“回府后你到正房等我,我有话问你,我先去办些事情。”

洪豹应了,马车启动,汪氏拉着小石头问:“这些年你和谁在一起?你爹那时请了著名的侠士南岭三剑送你出城,不是他们救的你吗?”

小石头的嘴发干,眼神散乱,脑子里泥浆翻腾,无法成形。

无论汪氏怎么追问,小石头都没有说话。

回到府中,小石头陪着絮叨不停的汪氏进了屋,不久,洪豹也来了。

汪氏无法遏制地一个劲儿问:“儿子!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许家人的下落?儿子!卫家男子全死了!孩子,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你怎么能放过许家任何一人?!你要报仇啊!……”

洪豹在一边听出来,好像是小石头知道一个许家人的下落。可小石头一直长在自己家中,他认识的人自己都认识,他哪里能知道什么许家人的下落……突然,洪豹心头一动,冷汗瞬间出来了:唯一一个外人是谁?万一……那自己家不就成了窝藏犯人了吗……

岳夫子急匆匆地进来,关上了门,对汪氏行礼后,先看向洪豹,说道:“洪二郎,你放心,我会为你通融,说你家并不知情。”洪豹松了口气,岳夫子又道:“但是你要对我讲实话,当初小石头到了你家,与他同行的是不是只有阿惟?”

洪豹说:“还有曹郎中。”

岳夫子又问:“阿惟的年纪多大?”

这个洪豹可是知道,马上回答:“他与我年纪相仿,今年再过生日就是二十五岁了。”

岳夫子点着头说:“那该是他了。”

汪氏着急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夫子叹了口气,对汪氏说:“我回户部查了,当年许家四房嫡子许远,人称十五公子,与洪二同样年纪,十年前,突然病重而逝……”

汪氏看向小石头:“儿子,你可是记得什么?”

小石头像是虚脱了一般,口齿不清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汪氏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能不记得?!你那时都四岁了!”

岳夫子觉得现在不是抱怨一个小孩子不记事的时候,忙举手对小石头说道:“虽然司马氏说许远救了你……”

汪氏激烈地反驳:“根本不可能!南岭三剑是三兄弟,武艺超强!只有他们才可能打得过许家的人,救下我儿!许远那个畜生当初才多大?十四岁?!怎么可能救人?!那个贱妇胡说八道!该撕了她的嘴!”她现在才理清头绪,深恨当时没有骂回去。

岳夫子对着小石头点头:“你母亲说的对,很可能是他当时在下手杀你时,被洪老大他们撞破,他因为受伤或者不愿返回许家,就将错就错与你去了洪家。”

洪豹忍不住开口:“他为何不想返回许家?许家那么富贵……”

岳夫子解释:“刚巧我遇到了个大理寺受理此案的同窗,问了许远的身世。他告诉我,许远的母亲是许家四房许俭如的原配何氏,许远是许家四房嫡子,名声不佳,何氏死后,许俭如再娶司马氏。司马氏有了自己的儿子,就想废了许远。她借着许远出府去追杀卫府幼儿的机会,派人跟着许远去砍许远的腿。许远刺伤了那个仆人,再也没回许家。那个仆人因为当众说出了主母的意图,回府后被割了舌,后来死在了街上。可是他说的话许多人都听见了,许家的老仆人都知道这事。”

汪氏嘴唇发抖:“那个卑鄙的小人!去杀我儿,还无耻地随我儿被人搭救!不能让他逃了!快找人去抓他啊!”

岳夫子盯着小石头的眼睛,不再称呼他的小名了:“卫启!卫伯爷!我听孔侍中说,你对皇上讲叔叔养育了你,若他是许家后人,你就是认贼作父啊!这事司马氏也说对了,这可是欺君之罪!我得赶快去找孔侍中,最好你亲自领兵,前往缉拿你叔……许远!这样才能向皇上表明你是受了骗!”

洪豹听得心跳——秦惟是许家的四房嫡子!在洪家躲了这么多年!洪家会不会受牵连?!难怪他对那个秦惟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自告奋勇地说:“能不能让我派个镖师,快马加鞭去告诉我爹,先将许远看起来?”

岳夫子想起秦惟的样子,量他也无法逃跑了,说道:“好!跟你爹说,别让他死了,至少要等到他伏法!”洪豹点头,告辞出去,马上找人赶快回家报信,让洪老大划清界限,别跟反贼扯上关系!

岳夫子也急匆匆地走了,屋中静了,汪氏看向小石头,见他脸色惨白,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受骗而痛心,安慰道:“儿啊!别难过!他敢骗你这么多年,你抓住了许远,就亲手砍了他,出这口气!”

小石头的心完全乱了!

当初叔叔救了自己是为了避祸?!他是许家的人!他的家人杀了自己的家人!他是凶手的亲人!他自己可能也是凶手!……在这些念头中间,他想像自己亲手砍了叔叔——立刻从骨头里面泛出寒意,腋下冷汗直流。

小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低着头听母亲无休止地咒骂许家。终于,汪氏饿了,让小石头叫人上晚饭。

小石头多年和秦惟在一起,秦惟心肺有病,饮食必须清淡,小石头也随了秦惟的口味。饭菜上来,见只是煮白肉和两盘青菜,汪氏非常不满意,觉得下人怠慢了儿子,马上就接过了府中的管理权。

这些小石头一点都没注意,他的全部身心都在自己的叔叔是许家后人这件事上!他沉闷地吃了饭,又默默地听汪氏的哭诉。

汪氏开始还觉得儿子看着很顺和,可是半天就发觉,儿子心不在焉。她好几次想让儿子与自己一起痛斥许家,儿子都像是猛地回了神,吞吐不语。

汪氏恼怒,觉得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儿子见了她,难道不该狠狠哭几场,一直泪水涟涟?而不是只哭了一次,之后就不再悲伤了!他难道不该想知道母亲经历了哪些磨难,然后向母亲表达自己会全力尽孝,让母亲日后好好享福来弥补所受的苦吗?这是她自幼受的教育,可儿子怎么能这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到后来,汪氏也累了,就让儿子去睡觉了。

她过去一直以为儿子死了,刚开始还哭过,后来就狠了心肠,将精力放在与恶人们的打斗上了。现在儿子失而复得,她开始的高兴劲儿很快就被不满替代。就好像母猫不想再去碰已经有了人味儿的小猫一样,她看着这个男孩子,找不到任何熟悉之处,却有诸多不满。她觉得儿子愚钝迟缓,没有精神!既不像自己,也不像夫君。接着又听说他与那个许家的人在一起,汪氏就更添了层膈应。

可汪氏是不会放弃的!这个孩子是卫家唯一的后人,她一定要把他教育成才!娶个好妻子,多生些孩子,让卫家再次兴旺。让人们都看看,她的儿子多么优秀!卫家没有亡!这样才能慰藉自己夫君的在天之灵。……想起夫君,汪氏又流了泪,可是很快仇恨的火气就将泪烧干了——她得让儿子明白许家对卫家做了什么!别总一副胡里八涂的样子!

第54章:第三世 (20)

小石头去睡觉,可是心中思维繁杂,他睡得一点都不安稳。一整夜,他一会儿听见岳夫子说许远骗了他,一会儿听见母亲对许家愤怒的咒骂,一会儿似是回到了固原城,又见到了叔叔,叔叔笑着说:“小石头……”小石头在梦中抱着头跑开,一点都不想听叔叔会说什么!叔叔是许家的人!就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无法去和叔叔说话……

次日醒来,小石头头晕脑胀,他洗漱后,像过去的这些日子一样,就到了正厅中去吃饭。到了那里后,发现母亲坐在正座上,虽然脸上因为疤瘌看不出表情,可是小石头感到母亲在生气。他忙走几步,在桌边坐下了。

汪氏压着火气说:“日后你早上见了我要行礼,还要问一句安。”竟然比母亲起得晚,让长辈等了半天!进了门不见礼,还不说一个字,道歉问安都没有!真没礼貌!

小石头心中还满是叔叔的影子,听见汪氏的话看向汪氏。

汪氏见他懵懂的神情,不耐烦地问:“你往日可是要向人问安好?”

小石头摇了摇头,可又点了点头——每天早上他起床,不总是问叔叔:“叔叔,你觉得怎么样?”

叔叔会说:“很好,小石头睡得好吗?”

他会说:“我睡了个好觉!”不好也不能告诉叔叔,省得他担心。然后去给叔叔打水……从来没行过礼……可是叔叔是许家的……

汪氏见小石头又愣愣的,胸口的气一顶一顶的,又说:“问安后,我让你坐,你才坐下,明白吗?”

小石头又点头——这话可听明白了,但又摇头——为什么?他与叔叔在一起时,一直是想坐下就坐下,想站起来就站起来,他小的时候还喜欢坐叔叔的腿上……

汪氏快搂不住火儿了:“这还不明白?!在长辈面前要有礼!要站着!不让你坐就不要坐!”看到孩子眼中露出惊惧,汪氏努力放缓语气:“当然,这么多年,你没受教导,娘不怪你,日后娘教你,你要用心学!”可是说到后来,还是声色俱厉了。

小石头此时并不想用心学什么让你坐才能坐的事,他很想去见叔叔,可又怕去见叔叔。叔叔是个坏人!可是叔叔好久以前说过,不要把他想得那么坏……但是许家是坏人!叔叔是许家的人……

小石头第几百次陷在了螺旋圈儿里面,他的脑子都不够用了,只想自己静静地独处,把这事情先想明白……

汪氏见儿子没有回应的样子,真想一巴掌扇过去——她这些年脾气暴躁,没有了任何耐心。

汪氏运气,说道:“长安!”

小石头对这个名字无感,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反应……

汪氏一拍桌子:“卫启!”

小石头眨了下眼睛,看向母亲,说道:“母亲?”

汪氏吸气:“平时,别人叫你什么?”

小石头马上说:“小石头……”

汪氏喝道:“这是什么名字?!你是堂堂卫家长房长子长孙,怎么能起这么个乡土之名?!当初,我送你出府,对你说你叫祝长安!你不记得吗?!我祝你长久平安哪!是谁给你改的名字?!”

小石头胸中一空:“是……是……”

汪氏厉声道:“是不是许家的那个人?”

小石头点了下头,汪氏急了,尖声道:“你还没想清楚吗?!他是去杀你的!他不想让你长安!他想让你成个普普通通的破石头!这个贱人……这个王八蛋!一定要把他抓来!他不能逍遥法外!他要与那些许家的男丁一起斩首示众!”

小石头看着母亲扭曲的脸,心中一阵阵地泛寒——叔叔不想让自己长安!他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该被斩首……

小石头的嗓子像是被刀划过,眼睛中有了眼泪。汪氏见了,却觉得舒服了些,降低了些声调但是依然铿锵有力地说:“你要牢记我们卫家的血债!绝不能饶了许家一人!”

小石头茫然地点头,汪氏说:“从今天起,记住,你不是什么小石头!你是皇上亲封的忠至伯卫启!在府中,大家要叫你伯爷,就像昨天岳官人那样!如果有人不这么叫你,你告诉我,我打死那些没规矩的!”

小石头告诉自己——我不是小石头了!我是卫启。他又点了头。

汪氏对仆人说:“上早饭吧!”

一会儿,早饭上来,六个小菜,两碗粥,外加两盘点心。汪氏昨天才接手了府中的事务,一夜之间也没法做什么,只来得及盯了下早餐。

六个菜四荤两素,荤菜是咸鱼干、炸丸子、卤鸡腿、酱鸭肝,素菜是腌萝卜、煮油菜,点心是芙蓉糕和蜜枣饼,不能说不丰富。汪氏看着自己的儿子有些瘦,刻意要把吃食弄得讲究些。

小石头看着满桌子的碟子,没什么胃口,习惯地先喝了白粥,好像陪着叔叔……他晃了下头——别再想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几口喝完了粥,定睛看桌上的菜,伸筷子去夹腌萝卜……不知会不会比洪奶奶腌得好吃,如果是,得告诉叔叔……小石头的筷子停在了半路。

汪氏见儿子只喝了白粥,然后要夹最便宜平民的菜还放弃了,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心头又起火了,她冷冷地问:“这些菜是不是不和你的胃口啊?”

小石头摇了下头,放下了筷子——他的胸口堵堵的,明明饿了,可是不想吃。

汪氏哼了一声:“那你想吃什么?”居高临下,屈尊纡贵。

小石头站起来:“我想去睡会儿觉。”他昨天没睡够,突然觉得疲倦异常。

汪氏喝道:“坐下!”

小石头吓得赶快坐下了,汪氏说道:“你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长辈在这里,你得先问一声,能不能起来,得了允许后才能起身!这些年你真是被耽误了!现在开始要注意了!”

小石头在学中的确被夫子这么教的,可是与叔叔在一起,从小来来去去都是随意。不要说他,连洪鹰都是说来就跑来与他玩,说走起身就跑了。叔叔早年还和他们一起玩,下跳棋,搭积木什么的。就是叔叔要睡午觉了,也说他们可以接着玩,叔叔不在意。小石头记得和洪鹰坐在床边小声地说话,嬉笑,叔叔在床上躺着,自己觉得特别安心。后来,叔叔病重,行走不便,都是自己跑进跑出地拿东西,叔叔说他是“风一样的孩子”,何曾要求他每次离开时先问一声?叔叔的确没让他按照学里的礼仪行事,这是耽误了他吗?……我怎么又想起叔叔了?!不能想他!……

小石头发呆地看着母亲,颤着声音问:“我……我想去……躺……”

汪氏否决:“你正当年华,怎么能白日卧床?老年人都不能这么颓废!你是忠至伯!有爵位在身,怎能不谨言慎行?现在正是上午,你吃完了就去书房,让管家对你讲一下府中的事,然后写几篇字来给我看看!”

小石头看着母亲,觉得这个妇人是这么陌生——本来也是,他才见了她不过一个日夜。他压下自己心中突然涌起的逃避之情,像对岳夫子那样点头说:“是。”

汪氏脸上舒展了些,点头庄重地说:“你可以去了。”

小石头站起来刚要走,汪氏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行礼!”

小石头想起他从来不必在离开叔叔的时候行礼,可是这不是叔叔……他行了礼。

汪氏点头说:“记住,你随时不可乱了礼数!你是卫家唯一后人,要活出卫家人的样子!不能让人看不起!”

小石头不知道卫家人该是什么样,他看了看汪氏,觉得方才已经行了礼,该就可以走了,就又说了声“是”,转身走了出去。

按说,孩子行了礼,汪氏该高兴,可汪氏就是觉得不对!这个孩子一脸乡土气,没事就半张着嘴!眼睛发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举止随便,姿态一点都不优雅文秀!汪氏真的很郁闷!

当初这个儿子被自己教养得多听话懂事!如果他一直在自己身边,肯定不会这么糟糕!那该天杀的许家!汪氏不觉得自己严格,玉不琢不成器!她从小长大,就是这样被母亲责骂指教的。假如卫家没有灭门,她亲自督促儿子,也会是这样一点一滴地指出儿子的不足,将他培养成守规矩有风仪的贵族公子!

汪氏听说婆婆已经亡故,日后卫府中按照辈分,她就是一府主母了。汪氏再次感到肩上担负着卫家的兴亡:她的儿子要拿得出手去!可是现在这个样子,别说这个儿子不是卫家的骄傲,还会让人说卫家灭门后,剩下的一个孩子变成了个乡巴佬!儿子已经比同龄的豪门孩子差太多了!她得给他好好补课,让他迅速脱胎换骨!

小石头到了书房,一会儿,管家来了,虽然恭敬,可是脸上冷冷的,生硬地说到:“夫人让我来详细汇报一下府中的用度。哦,我是孔侍中府上的,现在夫人来了,我就可以回孔府了。这是账本,伯爷好好查查!有什么不解之处,麻烦问一句,在下会解释清楚!但是最好今日就提出来,我日落前离府。”说完,他交给了小石头一本账,指点了些数字。

小石头现在哪有心思看这些?木然地接了账本,谢了管家,从窗户里见管家在院子里一甩袖子,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走了。

他想起母亲的吩咐,就铺开了纸,开始写字,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写的是“夜深忽梦少年事”,他忙停了笔。他才十四岁,是实打实的少年人,可却觉得这句话直插到了他的心腹,他像是已经不再少年般地伤心,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不敢让母亲看这张纸,忙把写的纸细细地撕了,他甚至不敢扔掉,攥在了手里许久,最后塞在嘴里吃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

但他吃下后,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又强迫自己凝聚心神,写了《逍遥游》的开头。

到了午饭时分,有婆子进门行礼:“伯爷,夫人在等着,请伯爷过去。”

小石头拿了账本,又拿了自己写的一张纸,跟着婆子去见母亲。

离正厅越近,小石头心中越紧张,他突然不想去见母亲,可又觉得这么想真是太不应该了!这是他的母亲!他怎么能不想去见呢?!

见到在椅子上端坐的汪氏,小石头行礼,明明知道自己该像对叔叔那般问一句安好什么的,可是他的嘴像是被封住了,什么话都不想说。他将管家的账本和自己写的纸放在了母亲手边的桌子上。

汪氏看儿子这种蔫呼呼的样子又气不打一处来——这哪里有个伯爷的样子?!畏畏缩缩的!她拿起账本翻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小石头眨了下眼——管家说了什么?他当时没听进去……小石头摇了下头。

这副蠢样子!汪氏面部歪曲,咬了下牙,将账本往桌子上狠狠地一扔,又拿起小石头写的纸看了一眼,说道:“写庄子作甚?你懂吗?什么大鹏什么逍遥?你想那些干嘛?!现在别读这些没用的!”

小石头想起叔叔说他最喜欢庄子的《逍遥游》,小石头知道是因为叔叔出不去门,看不到外面,无法逍遥,所以小石头喜欢写庄子的句子……

汪氏对着小石头抖动纸张:“你要好好抄写《孝经》!也能学些该如何礼敬长辈!百善孝为先!你别学那些不孝之人,日后不会有好下场!”

叔叔说过不喜欢《孝经》,他说不必对他讲什么孝顺,他活得不长,和他在一起自己愉快就行了,因为叔叔能感到小石头的心情,叔叔说见到小石头高兴,他也就高兴了……这是教导自己不孝吗?!叔叔是存的什么心?

汪氏用手指点着字:“你的字也就是个端正,没有任何格局!你要从临碑开始,明天开始,先学秦碑小篆,能明白些字的由来……”

他上学才一年,叔叔就说:“小石头的字比叔叔好得太多了!这让叔叔多不好意思……”他那时是如何?他得意地笑着,歪了头,踢着腿写字……叔叔骗了自己!自己的字根本不好!他为何骗我?!……

小石头忍下又要涌出的眼泪,低声说:“是。”

母子两个人用了午餐,菜肴比早饭还丰盛,可小石头依然没有胃口,只吃了一碗饭,几口青菜就放下了筷子。

汪氏很恼怒,觉得这个儿子一点都不感激自己的对他的照顾!她说道:“你没见你的母亲还没有放箸吗?你是怎么长大的?这么简单的规矩都不知道?!”

小石头忙又拿起了筷子——他与叔叔吃饭时,如果叔叔吃得少,先放下筷子,自己会念叨,让叔叔多吃些。如果叔叔吃得慢,自己也会慢慢吃,怕自己吃得快,一放了筷子,叔叔也不想吃了……自己的确是知道规矩的!只是没有了叔叔,自己就不在意了……这不对!

小石头低声说:“我忘了。”

汪氏不满道:“这也能忘了?吃饭不得天天吃?这早该成了习惯!你这孩子怎么不学好?!”看到儿子脸色沮丧,汪氏叹气:“我也不想这么总说你,但是你这样实在不行!你日后到皇宫、到别人家吃饭,也这么没规矩吗?人家会笑话你——粗鄙无礼;也会笑话我——有母不教;还会笑话卫家——后继无人!”汪氏越说越激动,放下筷子,说道:“你午睡后去书房,我给你好好讲讲餐桌上的礼仪!”

小石头其实不想听!但这是他的母亲,他不能说“不”,他放下了筷子,行了一礼,赶快离开了。

汪氏生气:你倒是跟我说句话再走啊!她皱着眉头看着卫启的背影,忍耐了半天才没有出口把儿子再叫回来继续训斥:就先让他睡会儿,那样他精神足些,自己再教他,他也许能学得快些。

小石头回到卧室,明明精神不济,躺下却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叔叔……仇人……骗子……叔叔……

他迷迷糊糊,有婆子来说:“伯爷,夫人请你过去。”

小石头真不想去!什么规矩礼仪之类的都不是让他心烦意乱的事,而困扰他的,却一点都无法和母亲透露!母亲对许家深恶痛绝,他可以想象,他只要提一下叔叔,母亲会多么暴跳如雷。就是他心中同意了岳夫子说的叔叔本来是去杀他,他自己也总在心里说叔叔骗了自己,可他还是不想听到母亲辱骂叔叔……

他慢腾腾地起来,拖拉着脚步去了书房。但现实比他想的好——不仅母亲在书房,岳夫子也在座。

岳夫子一身官服,看着是刚下了朝。他见到卫启,马上说道:“孔侍中已经请下了圣意,你随军前往西北固原城,捉拿许家四房嫡子许远,以明你为卫家报仇之心,明日就出发。”

小石头的第一个反应是狂喜——他就要回西北了!他日思夜想地盼着回去!他要见到叔叔了!可接着,就是深深的恐惧——我是去抓他的……

他刚想说他不去,汪氏激愤地说:“好!你去抓了他回来,也算是为了卫家亲手除了一个仇人!讨还了一点血债!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和叔伯兄弟们!”

听到汪氏语气里的狠硬,小石头本能地想赶快离开她,这才多长时间,他就已经受不了母亲的忿怨,他不敢想这么待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

岳夫子原来以为卫启会表示下异议,但见卫启默认了,觉得这孩子还是知大义的,能不被许家那个逃犯所迷惑,知道该站在卫家的立场上。看来自己对他的教育没有白费!

知道儿子要去抓人,汪氏就不挑拣他的行止了。她已接过伯爵府的日常,马上去张罗了儿子旅行所需的物品和人员随从。

次日,岳夫子亲自陪着卫启带着仆从以及洪豹和镖师们去加入禁军的队伍。百多禁军由一名八品武官罗校尉领队,罗校尉个子不高,长得平庸,但是岳夫子想起秦惟那奄奄一息的样子,觉得这些个人绰绰有余了。为了确保不抓错人,禁军还押解了许家想戴罪立功的一个下人。

他们日夜兼程,前往固原城。

洪豹那天刚派了一个人回家去告诉父亲秦惟是许远的事,可次日就知道卫伯爷要带着禁军去抓人了!洪豹赶紧又让一个镖师当天就离京,务必赶在禁军之前将这消息送到家中。他建议父亲最好将秦惟事先绑起来,禁军一到就献上人犯,也表示下积极的态度!第二个镖师也知道这事情很严重——京里军士要去老大家里!老大得有个准备!他快马加鞭,因为走镖是同一路径,他竟然赶上了前一日的镖师,两个人结伴疾驰,马头追马尾地冲入了城中。

西北的夏天是秦惟最喜欢的季节:这里的高温对他来说只是温暖,就是在夜里,也干燥舒适,他能睡一会儿。日间,蝉声高鸣,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让人觉得岁月静好,心境安详。秦惟觉得如果自己能在这样的心境下哪天一觉睡过去,不用醒来,也算是给一生划上了完美的句号。

可惜,还没等到秦惟划句号的那天,从京城飞奔回来送信的镖师到了。

秦惟当然不知道镖师何时回来的,他只是注意到来探望他的洪老大脸色不好。

秦惟躺在床上问:“大伯,出了什么事?”

洪老大闭着眼睛呼吸了一下。

他方才正好要去街对面的大虎家,才出大门,就见两个镖师滚落下马,到了他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小声说了。洪老大的怒火腾地就烧着了,可是见两个镖师满身尘土,已经十分狼狈,他忍着没大骂,只让两个镖师回去休息,此事先不要外传。两个镖师见老大泰山压顶一点都不惊慌的样子,马上觉得自己那么害怕很不必要,一改方才的紧张,说笑着走了。

洪老大转身就来找秦惟。可到了屋中坐下,见到秦惟灰暗的脸色,才想到秦惟身体这么不好,气死了怎么办?但如果不告诉秦惟,日后那些人来了怎么办?得赶快把秦惟送出去……

洪老大使劲挤出一丝笑容,问道:“阿惟啊,你不想出去玩玩?让大虎用车载着你,到外面看看山景?你来这么多年了,也没到固原周围走走,其实,有些地方很不错的……”

秦惟嘴角翘起——这是洪老大过去就干过的事!前世他就让洪老三和大虎带着自己出了石城!洪老大明明怒不可遏,可还用力微笑,他不知道他的表情有多么勉强!秦惟叹气道:“大伯!我是不是有麻烦事了?您别担心,我的日子没多少了,东躲西藏干什么?我就在这里等着,但是我不想死在屋里,我等不到秋天了,有事就把我抬出去,死在街上,我想天气也不会太冷。”

洪老大虽然早就知道秦惟很快会死,也与曹郎中多次说过秦惟的病,可听秦惟这么说,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摇头叹道:“阿惟!你是个好孩子,可有人心不好啊……”

秦惟听这话的意思,该是与小石头有关,心也一沉,想了想说:“大伯,我求您,别让我糊里糊涂地死,真要是到了日子,告诉我一声,我想明明白白地走。”

洪老大咬着牙点了头,不想在秦惟面前露出情绪,就让秦惟多休息,起身出了屋。

他心情恶劣地去了街对面洪虎的家,告诉了洪虎,洪虎连声骂了几句,气鼓鼓地出去,召集了镖师们,在通往京城方向的三条路上走出了几十里,住在村落中,日夜观望大路,等着京城来人。

灵芝用完了,秦惟又没了精神,浑身无力。他本来希望速死,可是现在却想等等,看让洪老大愤怒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如果是有关小石头的,那秦惟更想探个究竟。原来他不想死在小石头面前是怕小石头伤心,可若洪老大说心不好的人是小石头,那秦惟还偏不能一死了之,那样反而显得自己胆怯不是?秦惟心底有个小傲娇。

洪老大对崔氏和洪鹰说了情况,崔氏哭了一场,洪鹰握了双拳,深恨自己没有习武。在这种情况下,读的那些书都没用了,只有打一场才能解气。但是两个人也同样不敢在秦惟面前说什么,洪鹰夜中醒来,听见秦惟的喘息声,罕见地流了泪。

七月的一天,院落外马蹄声停下,秦惟在浅眠中闭眼听着,没什么动静。洪老大的院子里经常马来马往,秦惟早对马蹄声免疫了,可他就是觉得这马蹄声不寻常。也许是因身体渐渐枯萎,肉体对灵魂的束缚减弱,秦惟的直觉变得很敏锐。

果然,骑马的正是洪虎,他放轻脚步走入了正厅,洪老大和崔氏刚吃了午饭,洪老大看着是在生闷气,崔氏也情绪不高。洪虎对父母行礼,到父亲的耳边小声说:“他们来了,明天该进城了。我的人已经都回来了。”

崔氏一听,又抹眼泪。洪老大说道:“你去让大家明早就到这里来,我倒是要看看,人心能黑成什么样!”

洪虎嗯了一声,走了出去。崔氏担忧地说:“这……这会不会出事啊……”

洪老大说:“出就出!怕什么?!我去找曹郎中!”

洪老大怒气冲冲地到了曹郎中的院落。此时没有病人,曹郎中的妻子张氏坐在屋檐下捣药,见洪老大脸色铁青,问道:“大伯呀,什么事?”她与曹郎中不同,一向快言快语,敢问敢说,敢要钱敢讲价,是曹郎中的公关。

洪老大没好气地低声说:“坏事!”进了屋。张氏好奇,耳朵支起,头往屋里侧。

曹郎中正在翻看医书,见洪老大匆匆进来,忙站起来问:“是阿惟……”

洪老大一摆手,坐下说:“小石头带着禁军来抓阿惟了,明天就到了。”

曹郎中惊讶:“为何?”

洪老大阴沉地说:“说阿惟是许家四房嫡子。”

曹郎中松开了手中的书:“真的?!”

洪老大冷笑:“真假有何区别?!”

曹郎中眨了下眼,劝道:“大伯,您先别生气,这些年我们是看着小石头长起来的,他对阿惟那么亲,怎么会带人来抓他?”竟然接受了洪老大的看法!

洪老大狠狠地说:“他认为阿惟是他的仇人!”

曹郎中叹气:“阿惟那时受了内伤,差点没了命,不是为了救小石头,怎么会到那个地步?这些年,阿惟过得多难,躺着就喘不上气来,不能娶妻生子,一辈子都完了……我可以作证。明天您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他,解释一下,小石头知道了就不会动手了吧?”

洪老大烦躁地说:“解释个屁!他这十年的日子过狗肚子里去了?阿惟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阿惟怎么对他的,他都忘啦?!他的心被猪油子蒙了?别人说啥就是啥?!他自己的脑子干什么用的?!我明天叫了人来,让大家都瞅瞅,这个小白眼狼要干什么!”他这么生气其实也有对自己二儿子的失望,无法说出来,只能骂小石头。

曹郎中忙问:“阿惟知道吗?”

洪老大气焰灭了许多,不看曹郎中道:“我想让你去说……”

曹郎中愕然地看洪老大,洪老大焦躁起来:“我去说了,万一发起火来,吓着阿惟可怎么办?!”

曹郎中立刻软了:“好好,我去……去……看看……”他叹了口气,起身慢慢走了。

洪老大坐了会儿,一跺脚,站起来,出门看,张氏没在廊下,不知去了哪里。

曹郎中犹犹豫豫地进了秦惟的屋子,秦惟马上睁眼,曹郎中尴尬地笑,在秦惟床边坐了,拿起他的手号脉。

秦惟虚弱地问:“还有几日?”

都不是多少,而是几,秦惟的确活不过几天了。曹郎中吭哧着:“明天,小石头……嗯……带人来……”

秦惟微笑:“抓我?”

曹郎中结巴:“肯定……肯定……有误会……”

秦惟闭上眼睛:“我看不见得。你给我药,我要见他一面,别让我今晚死了。”

曹郎中嗓子发紧:“阿惟!你……你别伤心……”

秦惟艰难地说:“你去劝大伯和大虎哥他们,别为这事生气,我并不在意。”

曹郎中眼里湿润,劝慰道:“那就好。小石头那孩子毕竟还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秦惟点了下头,曹郎中出去,回医馆取出了那棵洪虎给他的野人参,端详了半天,小心地切了片,含泪煎在了给秦惟的药里。

说是不在意,可秦惟还是感到胸口闷得无法呼吸。小石头走后,秦惟经常会想起他,但那种想念是对一个自己养大的孩子的欣赏,如小河流水,轻柔明亮,带着惬意和舒缓:在人生的终点处,他满意自己当初的选择。虽然他没有了健康,但是相较在许府不知生死的叵测,他更喜欢与小石头在洪老大家住的这十年,他得到了小石头纯洁的信赖和陪伴,得到了洪老大夫妇洪虎和洪鹰以及曹郎中的照顾。他非常知足。

可是小石头竟然要带人来抓他?这听来像是一个噪音,将原来的田园交响曲破坏了,秦惟感到遗憾,但并不恐惧:洪老大一家给了小石头安身之地,他们与许家没有干系,想来不会被追究。至于他自己,他有恃无恐:身后半步就是死亡——一个安全的归宿,可以逃避一切风雨的港湾,谁都碰不到他。

他只想看看小石头要如何面对自己。

第55章:第三世 (21)

太阳落山,像往常一样,曹郎中端着一小碗药汤来了。秦惟接过,慢慢地喝了药气格外浓郁的汤药,问道:“这尝着像有人参吧?”

曹郎中心中难受——对阿惟而言,这是送命汤,强笑着点头:“是大虎从江南带来的,说是百年的呢。”

秦惟随口说:“我曾有个同……朋友,喝了人参睡不着觉……”

曹郎中对药理方面的话题很健谈,接口道:“那该是因他本是健康之人,喝了人参,元气大增,燥乱无眠。你心弱神散,一直睡不好,喝了这碗汤,元气足了,就能好好睡一晚。”

秦惟笑着对曹郎中说:“多谢郎中了,这么多年一直为我治病,我们这一世的缘分快完了,我该是欠了你。”

曹郎中慌忙说:“阿惟说的什么话!这些年为了你我学了许多方子,你可是帮了我大忙呢……”他不敢再停留,以免自己露出悲伤,忙收拾了东西离开。

洪鹰进来,不敢看秦惟的眼睛,小声问秦惟需要什么,秦惟喝了药的确觉得心不那么憋闷了,轻了摇下头。他这几天深感疲惫,可夜里喘不过气来,睡不着觉,过了会儿,困意袭来,他竟然很快睡着了。

洪鹰轻轻躺下,却没睡好。他想起小石头,这是从小他最好的朋友。他想起二哥,小时候父亲大哥出去走镖,都是二哥带着他玩。他想起岳夫子,教了他识字读书,自己现在成了个夫子,可以去教别人。他的朋友,他的手足,他的启蒙老师……但大哥说了,明天小石头会带着禁军来抓阿惟哥,二哥会和他在一起,这是怎么了?

真如曹郎中所说,秦惟睡了一个好觉,醒来觉得神清气爽,洗漱后特别有胃口,吃了整整一碗粥不说,还要吃鸡蛋。

曹郎中一早就守在秦惟屋中了,他知道秦惟的胃脏早已衰弱,不能克化东西,秦惟这样,不是好转,而是人参调起他身体中的潜能,如同回光返照。他不敢给秦惟蛋白,只将蛋黄化在了水里,秦惟两勺就吃了。然后秦惟就要洗脸,还让洪鹰帮着擦身,给自己梳了头。曹郎中知道秦惟的意思,就给他找了干净衣服,和洪鹰一起给秦惟梳洗了,里里外外地换了衣服。

曹郎中和洪鹰都是男子,觉得不能像崔氏那样公然流泪,可是这期间也忍不住喉中梗塞。曹郎中没回家,看着秦惟躺好,就坐在秦惟床边,跟秦惟说几句话,时不常给他号下脉。

洪鹰忙完了,就去了学上,说自己有事,给孩子们放了假,回家守在了崔氏身边。

洪老大和洪虎纠集了镖师们,分散地守在洪家附近。

小石头自从与母亲道别后,就没怎么说话。每天,他在随行的仆从服侍下,吃饭换衣,在马车的颠簸中睡觉。禁军的领兵有时会来向他报告一下行程,小石头只是点头。

领兵的罗校尉对这次行动特别认真。开始时一天来好几次请示卫伯爷的意思,可才两天他就发现,卫伯爷有些晕菜!一问三不知,根本不言声!这也难怪,这个少年人虽然顶着个伯爵的名头,可才十三四岁,能知道什么?所以他就不再多打扰卫伯爷了,住宿行走完全是自己做决定,感觉很好。

小石头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平静,他脑子日夜喧嚣。这是他朝思暮盼的旅程——回固原城去见叔叔,可是每一日都成了无与伦比的煎熬:他急着要到固原城,可又不想那么快就到!这种矛盾折磨得这个少年日渐消瘦,无所适从。

离固原城近了,一天早上,罗校尉对小石头说:“伯爷,我们今日就能进城,伯爷该穿上正服。”卫伯爷一直穿着掩襟家常便服,这去抓人显得太不正规!

小石头还在发愣,旁边的仆从就弯腰道:“多谢军爷,夫人已经备下了。”

跟随小石头的几个仆人,有一个是孔侍中府里借来的,有两个是汪氏找到的卫家老仆。小石头稀里糊涂地,一直任他们摆布,他们的姓名都没有问。

一个老仆碰来一袭黑色袍服,白色玉带,语含歉意地说:“伯爷,离京匆忙,夫人带着两个婆子连夜缝制出来的。”他和另一个仆人给小石头穿上了衣服,又给小石头戴了象征着爵位的皇帝赐下的金冠,虽然小石头还没有到弱冠之龄,但他得了爵位,就可以戴冠了。

小石头穿戴好了,仆人们又扶着他坐回车中,正是夏天,车帘大敞。

罗校尉吆喝启程,骑兵马蹄哒哒,小石头的马车也动了,小石头像是突然醒过味儿来——他是卫启!是卫伯爷!是被许家灭门的卫家唯一幸存的后代。他不是小石头了!他看向前面固原城的城墙,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固原城!他就要到了!他就要见到叔叔了……就要去抓叔叔了!要给卫家报仇……

接近城门处,他们前面走着三个僧人。领头的僧人双臂露着,背着个卷行李,后面的僧人骞着的书匣比他都高,背都压弯了。最后一个人,身材高大,虽然身着破旧的僧袍,可是头发长了半寸,行李包外面一把宽刃大刀,刀背上四个孔,带着铁环,走路时铁环轻碰刀身,发出微微闷响。

这几人正好走在路中间,开路的兵士喝道:“让开!”僧人们好像没听见。

领路的兵士扬鞭向最后一个僧人抽去!一道亮光闪过,那个兵士惨叫一声,他一手捂着另一只手的手腕,鞭子从空中飞过,人们只见最后那个僧人的手从刀把上放下,依然没有回头。

罗校尉哗地抽出了刀,好几个兵士也纷纷亮出了兵器。

走在最后的僧人听见刀剑的声音,回头看了眼,只见他满脸横肉,目露煞气,一条大疤从额上划到腮处,让他的脸像是扭曲向一边。

罗校尉想了想,将刀插回了刀鞘中——他是来抓逃犯的,为何要与一个僧人打架?可又一想,弄不好这人是对方找的帮手,想与自己先血战一番?掩护逃犯逃跑?那自己可不能上当,先抓到逃犯许远才是最重要的。其他兵士们见状也不敢造次了,相继放回了武器。

罗校尉只能让这三个僧人先进了城门。

固原城是个小城,没有驻军,衙役们有空的时候,就来到城边,掂量着来人的贫富,有时收一两文或者十几文入城费用。今天,两个衙役一老一小抱着臂,靠在城门边,聊着天:

“今天是怎么了?洪家周围一大伙子人?”

“我也听说了,所以县令说让咱们到这里来看看。”……

城门处,罗校尉下了马,向一个衙役出示公文,说道:“去跟你们的官衙说一声,我们需要囚车,要押解犯人……”他扭头找洪豹,“洪二!”洪豹忙过来:“军爷?”罗校尉指着洪二问两个衙役:“你们认识他吧?”

衙役对洪家一家人很熟——这是城里的大财主,进城时碰上了,除了缴费还打赏,出手大方,有时还给衙役们一些从外面带回来的小东西,所以衙役们平时对洪老大洪虎等人都特尊敬,一向笑脸相迎。可现在见了官兵对洪豹的态度,就不对洪豹笑了,年轻的淡然瞥了一眼说:“认得。”

洪豹羞得脸一下红了,罗校尉说:“我们去他家抓个逃犯,你们把囚车拉过去。”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是这么回事啊!年轻的衙役摇头:“军爷,我们城里很少犯人,没囚车。”

罗校尉道:“那找个铁的木头的笼子之类的,反正抓到了逃犯,要用。”他并不知道秦惟病重得快死了,以为还得抓到了放到囚笼里运回京城去。

年轻的衙役刚要再说什么,另一个年纪大的一拉他,点头说:“好,我们去找找!”

罗校尉对洪豹说:“带路!”语气不耐,洪豹在他眼里就是个乡民,他才用不着给什么脸面!

见禁军们进了城,年纪大的衙役斥责另一个:“你跟他废什么话?再说没有他觉得我们在刁难他。”

年轻的衙役不服气地说:“我们本来就没有!”

年纪大的说:“赶快回去告诉县令!要是没有也得让县令去说!关我们什么事?”两个人选了条人少的路往县衙快步走,边走边说:“他们要去洪老大家抓人?难怪洪老大找了人!他们别打起来吧?”“所以说要赶快去告诉县令!”

罗校尉进了城门,一再催促洪豹:“快点!别磨蹭!”

洪豹过去在城里也算是人上人了,别说和父亲大哥在一起,他自己单独出来也没被人这么吆喝过,气得脸红。

周围有些民众,见有成队的禁军,凑过来探头问道:“这么多军爷,要做什么?”“说是要抓人。”“那是谁?”“洪家的二小子!”“出什么事了?!”“要去他家呢!”……人们相互说着话,跟着车队往城里走。

有人注意到了车中坐着的卫启,指点道:“诶,那不是小石头吗?”

人们仔细看:“不像吧?穿得这么好看!”

一个兵士大声道:“不可指点!这是皇上亲封的忠至伯!”

百姓们惊叹:“是个伯爷啊!”“这比咱们的城官都大吧?”“那还用说?!”“算是几品大官?”“你还懂品?肯定就跟皇子一样了吧?”……

卫启的嘴唇干得裂开。城中的一切都这么熟悉,又这么陌生。人们的话让他心惊肉跳,他多想跳下车去,向着洪老大的院子一路飞奔,喊着:“叔叔!我回来了!”可他想起岳夫子说叔叔是利用了他,想起他背诵下来的卫家灭门冤屈,想起母亲毁容的脸……他张嘴呼吸,像是被放在了岸上的鱼。

秦惟听见院子外纷杂的脚步声,见屋中曹郎中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微笑着说:“我想出去。”

曹郎中忙摇头说:“不行,外面太阳太毒了。”

正说话间,洪鹰几步进了门,眼睛睁得大大,看着秦惟,张嘴结舌。

秦惟叹:“鹰弟,外面空气好,我想出去。我都快死了,你们让我呼口气吧!”

洪鹰皱眉:“阿惟哥,你别总把死挂嘴边!”

秦惟眼中闪着诙谐的光:“你现在习惯了,日后……不,今天,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洪鹰刚要再反驳,秦惟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快,帮我去摆躺椅。”

洪鹰看曹郎中,曹郎中见秦惟神采奕奕,知道这是他全身元气的大迸发,如残烛最后的一段,烧得越亮,走得越快,此时病人想要干什么,应该尽量满足,就对洪鹰点头。

洪鹰弯腰把屋里的一张躺椅扛了出去,摆在了廊下,又从床上拿了被褥铺好了,回来抱秦惟,秦惟摇头,伸手说:“我自己走。”洪鹰惊讶,可秦惟真的下了床,站了起来,曹郎中找了件衣服披在了秦惟的内袍外,与洪鹰一边一个搀着秦惟走出了屋门。

秦惟慢慢地坐在了躺椅上,面对着院子半躺下,曹郎中给他将一匹蓝底的麻布夹被盖到了胸部,秦惟双臂拢在腹部,洪鹰跑进屋,拿了个枕头放在了秦惟后脖处,秦惟长出一口气。正在此时,从院门外走进来的洪老大抬头一看,怒道:“阿惟!你出来干嘛?”

秦惟微抬了下手,说道:“大伯,让他们进来吧,我不是局外人。”

洪老大想了想,对外面喊了一嗓子:“你们都进来吧!”

呼啦啦,从院门走进来几十个汉子,洪老三摆手说:“分两边站了。”众人在院子里分成两拨,院子大,一点都不拥挤,中间还留出了一大块空地。

洪虎最后一个进门,抬头见秦惟躺在屋檐下,一路走到秦惟身边,说道:“阿惟!你别怕!哥护着你!”

秦惟苦笑着说:“大虎哥!别打!我就想看个热闹。”

洪虎咬着牙说:“那我就让你一定看上这个热闹!”

秦惟叫:“大虎哥!你别让我这么个要死的人为你担心!”

洪虎说:“你别说话!养养神!”……

崔氏出了门,顺着廊道走过来,洪虎皱眉:“娘!这没您的事!您回去!”

崔氏不理洪虎,对洪鹰说:“去给娘搬个凳子来,娘陪着阿惟。”

洪鹰犹豫,崔氏板脸:“你们都不听娘的话了?我得自己去搬椅子?”

崔氏一向性子温和,可她一动气,孩子们都会听话。洪鹰转身去搬了椅子,放在了秦惟边,崔氏坐了。

秦惟叹气:“伯母,您坐会儿就回去。”

崔氏摇头:“你伯父说人心是黑的,我要看个真切,当初是我让二郎送他们去的京城……”她有些哽咽。

秦惟忙说:“伯母!您别自责,您做的是好事。”

崔氏看着秦惟泪汪汪:“孩子,苦了你了……”

秦惟笑:“伯母,我一直觉得过得很好。”

崔氏用手绢抹脸:“你这孩子……”

洪虎打岔说:“既然娘坐了,爹也坐下吧!”自己去搬了椅子,放在了长廊下,在秦惟的另一边。可洪老大没过来,还是站在院当中。

院落外传来纷纭的马蹄声,院子里人们相互的交谈声停了,都安静下来,看向院门。洪老大挺直了腰板,崔氏也放下了手里的手绢,洪虎哼了一声,走到院落中,站在了父亲身后。秦惟恍惚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孩子,被父母陪着,大哥罩着,准备去和别的孩子打架。他不知道他第一世时错过了洪老大与朝廷来人对峙的场面,这一世算是补上了。

众目睽睽的院门处走进来了一个光头僧人,他看着三十多岁了,但是尘灰满脸。他看了眼周围的汉子们,合十道:“各位施主有礼。”

洪老大忙举手行礼:“大师!”

站在秦惟身后的曹郎中叫:“高僧!”

秦惟笑了:“小森。”十年过去,小森的面容变得更加庄重,很不苟言笑的样子!可小森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种柔软的慈悲。

洪老大向僧人指方才大虎给自己搬的椅子:“来!来!大师请坐!”有能起死回生的大师坐镇,还有什么可怕的?!

僧人走过宽敞的大院,洪老大陪着他到了房檐,僧人解下了行李,扔在了地上,也不谦让,坐在了椅子上。洪鹰有眼力价,赶快跑去给父亲又搬了张椅子,放在僧人旁边,这次,洪老大也坐下了。

院子里的人们猛地见洪老大这么热情,很是惊讶,想起洪老大建起的庙,都小声说“和尚终于来了”——还不只一个:第二个僧人,身材消瘦,神情文质彬彬,背着大书匣自顾自地走到长廊尽头的阴影处,把书匣放下,坐在了上面,弯腰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本书,开始读,好像根本没看见站了半个院子的人们。

秦惟的眼睛追了这个僧人片刻,认出了他——许教授的夫人?!他她怎么在这里?疑惑间,他的目光扫视院落,看到了进门的第三个僧人:身材高大,长得凶神恶煞一般。

那个一脸凶相的僧人见到秦惟愣住了,秦惟盯着他,却轻声地对身边的小森说:“小森,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事。”他又见到了前世的兄长石路、洪老三、许教授!

小森淡淡地说:“也是为了他。”

秦惟想起上世石路因为自己的死而杀戮甚重,忙对高大的僧人笑,抬起手说:“你来了……”

高大的僧人像是中了魔一样,一步步地走向秦惟,眼里含着泪。他到了秦惟床前,单膝跪了,抓了秦惟的手,嘴张张合合,小森说:“他不能说话,法名桑波。”

秦惟轻声道:“桑波,有缘幸会。”这一世,还能再见一面。

桑波紧紧地握着秦惟的手,莫名流下了眼泪。

院子里的人们对这三个僧人频频注目,多少忽略了随着他们进来的兵士们。

洪老大见这高大的僧人对阿惟如此亲近,立刻就特别喜欢这个人!他看这僧人的僧袍打满补丁,烂的很,心中记下要好好给他做几身袍子……他余光瞥着冲入院子里一片军士,见后面一步步走入了一个黑衣金冠的少年,洪老大扭开些脸,大声道:“去给大师们准备吃食!看着就是有情义的人!不像有些人,白眼狼!”

院子外面随着禁军的到来聚集了一片人众,有的是婆子媳妇,曹郎中的浑家张氏指点着:“看!那就是小石头!我夫君说了……”“真的?!”“哎呦!那多不好啊!”“挺不错的孩子,怎么是这样……”

洪豹跑了进来,到了洪老大面前给洪老大行礼,焦急地说:“爹!这阿惟是许家四房嫡子!是朝廷逃犯!”

洪老大站起来,向洪豹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把洪豹打得转了半个圈,往后退了两步。他惊讶地看洪老大,失声道:“爹?!您不要护着朝廷要犯!”

洪老大气道:“你懂个屁!无情无义的东西!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领了人来抓人,当初还不如养一条狗!”

洪豹捂着脸气愤地说:“我吃他什么了?!喝他什么了?!那些钱不是爹和大哥挣的?”

洪虎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你就闭上你的嘴吧!”眼睛瞟向小石头的方向。

洪豹急了:“我偏不闭!凭什么呀?!他到了家来,你们都对他那么好?!他是个逃犯!许家的男丁都要被斩首!许家当初陷害了卫家,杀了人家几十口男丁,现在要血债血偿!”

洪老大往前走:“我打死你这个孽障!许家跟你有什么关系?!卫家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你心眼小,嫉妒阿惟,你就敢害人!”

崔氏哭着起来去拉洪老大:“他爹,他爹……当着这么多人……”

秦惟半躺在长廊下,高出院子两个台阶,在一片混乱中能看到兵士中间的小石头。小石头面无表情,眼睛没看他,像是看着虚空。

罗校尉拔出刀来,大喝道:“你们听着!我等奉旨前来捉拿许家四房嫡子许远,闲杂人等闪开,否则莫怪刀剑无情!”

洪老大甩开崔氏的拉扯,看着罗校尉哼道:“什么许家许远!我这里可没有这个人!”

罗校尉向兵士们示意:“让许府的下人过来。”

一个婆子被拉扯到人前,她的手被绑着,她仔细看了看秦惟,对罗校尉点头:“就是许远!许家十五子,当年我是他的丫鬟,认得出他!”

秦惟看去,见是司马氏给许远的丫鬟萱草,才十年光景,萱草脸上纹路深横,堪比老妪。秦惟扯了下嘴角——相由心生,她真难看!

罗校尉对洪老大说:“听见了没有?都让开!”

洪老大呸道:“一个婆子的话谁信?!这种人随便就能收买,要多少有多少!我家阿惟当初一人仗剑救出了卫家唯一的后代,身负重伤,险些死了!早知道他救的人今天会回来这样对他,我当日就该把那孩子扔了!”

镖师中的张镖师见过秦惟当年的情形,大声说:“就是啊!那时我也在!阿惟胸前的衣服全是血!”

洪虎看向小石头,说道:“可阿惟还是坐在了一个大包前面,护着你!小石头,你忘了?”

卫启呆呆的,脑子里有许多碎片,来回飞旋。

张镖师见他不言语,也愤怒地唾了一声道:“当初在京城,听说许家一定要卫家满门,是因为卫家本是被许家一手扶持上去的,授了军权,给了高官,算是许家的盟友,可偷偷摸摸地从背后捅了许家一刀,所以许家才那么不留情。我那时还不信呢!现在看来,恩将仇报,忘恩负义,也许是人家的家风……”

罗校尉厉声道:“你们不用巧言狡辩,我不管许远当初做了什么!许远是许家后代,皇上下了旨意,就要被捉拿到案,按律当斩!”

洪老大叱一声:“那也要看你能不能!”

罗校尉挥手:“兵士们!”

洪老大也喝道:“准备了!”镖师们齐声吆喝:“好咧!老大!”

第56章:第三世 (22)

秦惟挣扎地大声道:“住手!”他往前倾,想坐直,桑波拉了他一把。等秦惟坐稳,桑波站了起来,抽出了背上的大刀,哗啦啦,环声连响,入耳发憷。

秦惟忙说:“桑波!别动手,让我说完话!”

桑波听见了,将刀收回,指向地面。

秦惟对着台阶下洪老大的背影说:“大伯,我骗了您,我的确是许远。”洪老大没有回头,眼睛里闪了眼泪。

罗校尉才要说什么,眼里强光一闪,忙看过去,却是那个高大的僧人正横眉看向他,手中的大刀提起了些,微动间,反射了太阳的光芒。

罗校尉背上流下一缕冷汗,心生怯意——这人满眼杀意,哪里是僧人?!是杀手吧?他可以肯定,他要是张嘴喊,这个僧人一定会拿他开刀!

秦惟又说道:“大伯大伯母,大虎哥,多谢你们这十年的照顾。”洪老大和崔氏一家对他真不错!这么多年不少穿不少吃,可劲儿地给他买好药材,他若是在许府就是健健康康也不会活这么久,可是在洪老大和崔氏身边,病病歪歪地过得舒服。他们真不欠他什么了。

洪老大还是不答言,崔氏站着擦眼睛,哭着说:“孩子,你说什么傻话呀!……”

洪虎说道:“阿惟,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小兄弟。”

秦惟看罗校尉:“你不要为难别人。”这个人是前世来追他的刘侍卫,那时没抓到自己,这一世要完成心愿?

罗校尉说道:“你只要乖乖地跟我们走,我们不会为难其他人。”打起来也不好。

院子外有人喊:“军爷!您说要装犯人的笼子?我们县令说了,真没有啊!”两个衙役回去同县令讲了这事,县令不想得罪洪家,自然不提供笼子,可也不想得罪禁军,就让个衙役来回一声。

罗校尉皱眉:“一个县衙怎么能没有装犯人的木笼?快去做一个!卫伯爷回京也好向皇上复命!”打出伯爷的旗号,更有气势!

听见他这么说,洪虎的脸黑了,紧握了刀把。

一直盯着小石头的洪鹰忿恨地说道:“小石头!我算看清了你!你这个……”他想用书中的词来说,可一时语结,曹郎中淡淡地接上:“白痴!”人们都惊了——曹郎中平常不跟人讲价,从来不吵架,怎么竟然骂人了?

秦惟又看小石头,见他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秦惟终于一笑,扭脸对坐在他身边的小森轻声说:“小森,看他不痛快,我就放心了。”

僧人对秦惟叹气:“还好,我原来怕你会起嗔恨。”

秦惟啧声:“你太小看我了,他一个小孩子,我恨他作甚?”他的确心里不高兴,小石头怎么能带人来抓他?就是他当初养这个孩子像是养了只小狗,逗着他高兴,容着他撒欢,没像亲生父母那样掏心掏肺地谆谆教导,可自己也没虐待贬低过他吧?他有那么恨自己吗?但是秦惟又觉得,小石头才初二吧?能懂什么?知道家人都被杀了,人一说要报仇雪恨,肯定就热血冲头,想把仇家都杀了才好。其实,杀人有什么用?杀完了人,痛苦就会消失吗?……当然这些,他就不用替小石头操心了……

秦惟用一种俯视的怜悯掩盖了自己的失落。

秦惟举手轻拍桑波没有握刀的手背,桑波低头,见秦惟抬头看着他,直觉得秦惟要对他说话,就弯下腰,把耳朵放在秦惟面前,秦惟说:“桑波,一会儿我死了,你千万别杀人,跟着你的上师好好学佛,他是我的好朋友,你要听他的话。”

因为桑波长得凶狠,又不会说话,秦惟就用词简单,语气里带着哄劝。

桑波的眼睛里寒意乍现,他转了目光,看向罗校尉。秦惟见他不答应,就又触他的手背,桑波回脸看秦惟,秦惟恳求:“你听我的话,断了杀戒,不知哪辈子,我们就还能碰上,真的,你会有特别好的日子。”我来的那个时空,你没有在前两世沾染血腥,后来你成了医学教授、三甲医院的骨科大老板,你的夫人是著名律师,你从大洋彼岸把我叫回来,用心栽培我……所以在这里,你可千万别因我而落了仙阶,要有个好的未来啊!秦惟的眼里有了泪光——这就是小森带着桑波来的目的吧?前两世洪三叔和石路都因自己死了而大开杀戒,这个口子,得由自己再堵上。

桑波皱了眉,深深地盯着秦惟,秦惟迎着他的目光,小声说:“你看我特别亲,是不是?我们前世是兄弟,你是哥哥,我没有忘记你!”

桑波的眼睛又湿润了,秦惟忽然感到非常疲惫,早上那升腾的心气儿在迅速地消失,他带着紧迫感对桑波说:“哥哥!快向我保证,别再杀人了!”

这一声“哥哥”叫得桑波的心怦然碎了,可是有种长久空虚也因此被填充饱满:这是他失落在前世的弟弟,这次,他能守在弟弟的身边,一直到最后……他看到秦惟的目光开始涣散,终于点了头。

秦惟松口气,心满意足!他向后躺下,靠在了枕头上,想睡觉!

那边罗校尉不耐烦地催促:“你过来!别让我们去拿你!”

秦惟勉强睁了下眼,困倦地摇头:“我才懒得动。”可惜这一世我还是不会让你得逞。

罗校尉刚要叫,发现在秦惟身边的高大蛮子又直起腰,眼睛红红地看着他。罗校尉立刻和缓了语气,商量般地说:“许远,你若是不过来,这些人都是同犯!”这个人真是克他!

洪虎冷哼道:“同犯?你真想让我们成为同犯?”

罗校尉一滞,看向秦惟虚张声势地说:“你别磨蹭了!自己走过来,不然我们就动手了!”

秦惟不理他,侧了下脸对曹郎中说:“曹郎中,我死到临头,都一直舒舒服服的,真谢谢了。”

曹郎中看秦惟的脸色和他半闭的眼睛,知道秦惟到时候了,忙说:“阿惟!我不管什么许家不许家的,你是个好孩子!”秦惟体弱,又没有结婚,他总觉得秦惟还是当初那个少年——随和纯正。

秦惟笑:“我哪里是孩子……”他扭头面向小森,微弱地说:“小森……这次,我想走了……”他闭上了眼睛。“这次”,不是十年前,那时他留下来了,现在可以离开了。

小森合掌在胸前,开始念经。“南无巴嘎哇帝……”他的声音低沉,没人听得懂他的话,可那个一直在阴影下读书的僧人忙放下了经书,也合掌随着小森的声音大声诵咏,他的声音高亮,与小森的低音相合,回荡在院子里,让人无所逃避。

秦惟看着是没有了呼吸。曹郎中蹲下身,刚要去号秦惟的脉,见念经的僧人抬手制止他,将一只手放在了秦惟的头顶,又念了几句,拿开了手,对曹郎中点头。曹郎中去摸秦惟的手腕,号了片刻,放下,站起身,擦了下眼泪。

罗校尉回过味儿来,失声道:“他死了?!”

卫启晃了一下。

崔氏平常就经常哭,此时更是悲伤难忍,闻言捂脸失声,洪鹰不想让母亲在众人前这样痛哭,忙去扶了母亲,走回屋中。

院子里的镖师们沉默着没有动,罗校尉又叫:“让开!人死了也得带回京城!”

洪老大慢慢走回秦惟身边,低头看安详得像是睡着了青年人,他眼角堆起泪水。那个僧人刚进来时,他还想着也许这次高僧又会给阿惟续命,可他听阿惟说想走了——阿惟怎么能不走?阿惟是许家的人,留下怎么活?……洪老大胸口紧绷绷的,正好听见罗校尉的话,他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你若是想找死真没人拦着你!”

罗校尉看向高塔般站在秦惟身边的僧人,见那个蛮子面色悲怆,额头上两根青筋暴起,知道此时不该去招惹他。可罗校尉又不想离开,只能皱着眉,想等等看:僧人念完了经,他们离开就好了。

僧人看了会儿秦惟的脸,抬头对洪老大说:“你建了庙,就把他抬到那里,我在那里为他念经,火化后,我会带走他的骨灰。”

洪老大心道这僧人与阿惟感情真好,他要带走阿惟的骨灰也是应该的,阿惟是许家的人,埋在哪里,都保不住被挫骨扬灰。洪老大忙笨拙地合掌:“好,就听大师的。”

罗校尉急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朝廷要犯!许家四房嫡子!就是死了,也要解押回京!……”他话音未落,就听空中一阵鸣响,一把大刀盘旋着从他的头上飞过,好几个兵士都忙蹲下来,罗校尉腰一软,马上就弯了。

桑波举手,大刀盘旋一圈哗啦一声飞回他的掌中,环声激越,声贯脑际,人人变色。

罗校尉直起身体,有些哆嗦,但他还是不甘心地说:“你们……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违背皇命?我……我能带着官兵来清剿你们!”

听出这个军校语气里带着虚音儿,张镖师说:“喂喂!看清楚!那个僧人来的地方你知道吗?问明白了再去清剿不迟吧?”

其他镖师也七嘴八舌:“就是,那个僧人一点儿都不像会武的!军爷,去和他单打独斗!我看你能赢!”“对,那大刀是他耍脱了手,你举刀拦一下就行了!肯定伤不着!”“军爷,把他拿下,就用不着带官兵来了!多省事!”……

罗校尉脸涨红,选择了下一个目标——对着小森说:“你还是个出家人!竟然敢阻挠朝廷行事,你可知罪?!”

那个坐在书匣上的僧人开口道:“这位军爷!我上师其实是不忍陷你们中的那位爵爷于不义之地,才想将这位施主好好收殓火葬。”人们都看向一直在阴影里坐着的僧人——这个僧人一直没说话,大家早把他忘了。

听他这么一提,罗校尉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压阵的忠至伯呢!他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卫伯爷,心说这么个孩子完全指望不上,他看那个屋檐下像个书生的僧人:“你莫要诡辩!”

僧人合十道:“在下云空,我方才在一边听着,像是这位许家的人,当初去救了卫家的孩子,如今这孩子,哦,伯爷,回来想抓了许家的人去斩首,可是对也不对?”

罗校尉点头说:“别提当初什么救不救的!卫家落到那么悲惨的境地,不还是许家害得?如果没有许家害人,那卫家的孩子会用得着人救吗?许家杀了那些卫家人,那现在卫家人就要他许家人的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可奇怪的!”

云空点头:“军爷说得有理啊,当初许家要了卫家人的命,现在就该还上!一报还一报啊!”

罗校尉觉得舒服:“你这个和尚还算懂事!那就把尸体给我们吧!”

云空皱眉:“可是,还是有点问题。”

罗校尉问:“什么问题?”

云空摸着下巴看天:“当初如果许家将卫家的人赶尽杀绝了,现在皇上下命再来杀尽许家,一个不留,才算报应,是不是?”

罗校尉皱眉:“如今不正是这样吗?!”

云空慢慢摇头,看向卫启:“既然卫家人都死绝了,那卫伯爷怎么会在这里?”

罗校尉眨眼:“你傻呀!卫伯爷被人救了性命,来报仇了!”

云空马上问:“谁救的他?”

罗校尉卡了壳,他看卫伯爷,卫启目光呆滞,摇摇欲坠。罗校尉看周围,洪老大冷笑,洪虎轻蔑地一翻眼。

罗校尉的目光跳过蛮子,一挥手:“管他谁救的!我们要做的是抓人归案!”

云空啧啧摇头:“只报怨不报恩,如此行径,令人齿寒。这位军爷,人若对救命之恩尚可弃之不理,上,岂可谈忠君效国?下,岂可为友为朋?军爷如一意想争夺尸体,且不说不知你是否能赢得了我那依然在与嗜杀心魔斗争的师兄,只说人们将此事传扬开去,别说卫伯爷这一辈子再无抬头之日,卫家忠良清名,怕也会染上污渍——人们恐是要问一句,卫家幸存的唯一后代,能不感恩当年救他之人,那卫家的父辈祖辈……”

“罗校尉,就对皇上说,我容……许远在当地火葬……我们……回京……”卫启终于开口了,他说得艰难,转了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洪虎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呦呵!对皇上说?!别忘了提一句就是这个许远当初舍命救了你!”

卫启脚步踉跄了一下,可没停步,逃跑一样出了院子。

罗校尉犟嘴道:“空口无凭的!你们想说什么是什么!刚才不还这么说这个婆子吗?”他正好路过萱草身边,萱草着急地说:“军爷!那的确是许远哪……”

罗校尉在这院子里吃了足够的憋,此时正想撒气,抬腿狠狠地踹在萱草胸口:“让你说话了吗?!”萱草哀叫一声,吐了一大口血,坐倒在地。她是个内院的女子,哪里受得了这么一脚?两个军士拉她起来,“快走!”一群军士脚步杂乱地出了院子。

院中人们佩服地看向云空:寥寥数语,竟然就逼退了官兵。

云空对众人合十:“我师说这里已经修了道场,望大家时常前往寺庙,听我师……额……和我讲经。”

洪老大原来是给高僧建的庙,没想到捎带上了个年轻的僧人,这个僧人口舌伶俐,正适合传经讲法,这许是高僧的刻意安排。

他说道:“好,我们现在就往庙里去。”他向洪虎点头。

洪虎对众人说:“大家帮着,我们去庙里布置灵堂,给我小兄弟念经!现在可以告诉大家伙儿了,当初咱们做肉干起家,是小兄弟给的本钱,教的法子!后来他还开了义学,咱们固原城有今天的发达,我这位小兄弟出了大力。”

人们听了都谈论着:“他可是个好人哪!”“要好好给他烧支香。”“大家送他一程。”……

秦惟的棺柩早就预备下了,不一会儿抬了进来,桑波将大刀插回背后,双手将秦惟抱起,缓缓地放入了棺中。秦惟久病,身体很轻,像是个少年人。曹郎中过来想帮着整衣,被桑波抬手拦住。桑波小心地给秦惟拉平了衣服,将额前的头发整理好。他一次次地眨掉眼泪,想看清秦惟的脸——他经年等待,在愤怒中杀人放火,总无法找到那让他如此抱恨的根源,可现在将这人放入了棺中,他终于寻到了心中的平静。……

洪虎洪鹰桑波和云空一起抬棺上了马车,镖师们帮着拿了云空的书匣,高僧的行李卷,洪老大引着高僧师徒,后面跟着众多城中的百姓,一行人马前往洪老大建好的庙中去了。

院子里的人们都离开了,洪豹站了会儿,见人们都不看他,低着头回了旁边自己的院子。

秦惟一离开自己久病的身体,就感到无比轻松!以往那种沉重和无力感荡然无存,他从没感到自己如此充满生机!这十来年他别说一直待在固原城,后来几年,他连洪家的大院子都没离开过,他真憋闷坏了。他多想去看看高山大海……心念一动,秦惟就觉得自己瞬间就到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境界中,他又想到海,又秒至碧海青天旁的沙滩……

秦惟上几次离开肉身后都是守在小森身边,哪里这么自由过?立刻决定要周游世界!把以前听说过没见过的世界著名景点都看看……小森那边在娓娓经文中的呼唤他都不管了,哥就是这么自在!

第57章:第三世 (23)

罗校尉虽然没抓到犯人,但是他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责任——这是忠至伯下的命令!忠至伯年纪小,临阵办不成事,他也没办法!他只是个小武官,有个爵爷在,他操什么心?

罗校尉开导了自己,就领着兵士们去了县城的官衙。发现官衙是个两进的院子,根本没空余的房子,县令竟然不在衙内,城门遇见的老衙役说他有事出城给人梳理纠纷去了——一听就是撒谎!这个小破城中最大的纠纷就是方才他带人去抓的朝廷要犯!这个县令肯定是个滑头,不想掺合事情!

县衙住不下,罗校尉就让人去找住的地方。固原城不大,客店不多,大的也就十间房。兵士们问了几家,店家都说客满。罗校尉知道这大概是本地人搞得鬼,也懒得和他们闹腾。好在是夏季,夜不寒冷,他就领兵出了固原城,在城外扎了帐篷住宿。

卫启自从离开洪老大的院落,就一直没说话。到了城外,晚饭都没吃,由着仆人们给他换了衣服,就去马车里躺下了。

跟着他的几个仆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伯爷这个样子……”

“好像不开心。”

“当然了,被人那么说,伯爷还是个孩子。”

“其实伯爷不必难堪,许家的人该杀!”

“哎,你没见那个人吗?虽然瘦,可是看着脾气挺好……”

“假的!许家哪有什么好东西!”……

卫启躺在被褥里,不知为何,觉得很冷。他蜷缩起身体,使劲将脸贴进枕头。

一见到洪家的院落,卫启就感到身体被几种不同的强力分割,像是要当场分裂成几节——一种冲动想让他飞奔进去,找到叔叔,扑入叔叔的怀里!一种惧怕让他想转头就跑,离开洪家大院和里面的人远远的,再也不要见面!一种是喋喋不休的教导,有关人之所有,无一不来自父母,父仇不报,难为人子!督促他对着叔叔斥责许家的罪行。一种压迫夹杂着母亲的哭诉和那些有关卫家灭门冤仇的愤怒,要他冷然走入院中,命令禁军捉拿要犯!一种渴望让他想永远睡过去,无需面对这一切……

卫启不能听从任何一个选择,只能被人扶下马车,一步步地走入了院落。他一眼就瞥见了坐在长廊下的叔叔,可是他马上就不敢再看一样——他见叔叔活着,心中突起了强大的喜悦,险些跑过去,问叔叔可好?!可是!那是罪犯!是骗了他十年的仇人!他不要见他!但是叔叔还是像过去那样神态温和,一点都不像是个坏人!也许……也许……他不是……

余光里,卫启见一个高大的僧人单膝跪在了叔叔面前——这是谁?是叔叔找来帮他拒捕的吗?是来保护叔叔的吗?卫启又怒又喜:叔叔的确是逃犯?!认识江湖上的人,当初是不是凭着他们的帮助逃脱了许家?顺手救了他?如果这个人在,大概就是无法抓捕叔叔了吧?罗校尉打不过,就会放弃吧?叔叔会逃走……可是叔叔的身体已经那么不好了,怎么逃……

卫启眼里湿润,忙狠狠地咬了牙,忍住了!

洪爷爷骂自己是“白眼狼”!说自己吃了喝了叔叔,却带人来抓他!可是许家灭了卫家的满门啊!这样的仇恨哪里是吃吃喝喝就能偿还的?!他们这些人,谁的亲人被杀过?谁的母亲被迫在青楼做苦工十年?!

他们说叔叔当初救了他!真的吗?怎么可能?叔叔身体那么不好,不是一直说是洪爷爷和大叔救了叔叔和自己吗?……哦,洪爷爷是想让自己别来抓叔叔……可是等等,当初,自己隐约记得……

罗校尉让许家的奴仆指认了叔叔,卫启最后一线飘渺的侥幸也消失了:他的叔叔真的是许家四房嫡子许远!许家的血脉!是该被斩首偿还卫家血债的仇人之一!这是皇帝的旨意,是他入宫求来的,就如岳夫子让他背的:皇上垂怜,请为卫家昭此深冤,让我祖父我父以及我家屈死的老幼男子能于九泉下闭目……他怎能不认可岳夫子和母亲:天理昭昭,许家的确该遭报应!

他们就要打起来了!叔叔说不要动手——叔叔还像过去那样好脾气……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对自己发过火。自己听洪爷爷对洪奶奶说,人病久了,就会被病“拿住了”,临街病在床上的老奶奶就天天骂人,可是叔叔一直安然平和……

连叔叔自己都承认他骗了洪爷爷!说他自己是许远!亲口认定,再无任何可以推脱的借口。

可是洪爷爷怎么没有生气?!怎么没有怒骂叔叔是个骗子?!怎么还是护着叔叔?!许远骗了洪家啊!这十年洪爷爷和洪奶奶对许远那么好!洪大叔给许远买了的东西最多……他们怎么都不怪许远?!

许远!这个名字与叔叔好像根本没有关系!叔叔说他叫秦惟,自己小的时候还写过他的名字,惟,是纯粹,专一。许远是谁?!可他的确是叔叔!许家的罪犯……

突然,他听见罗校尉要笼子,是要把叔叔放笼子里吗?卫启知道犯人该被放在囚笼中,可是此时,却觉得特别不对!洪鹰开口对自己说话了,他说他看透了自己,看透了自己什么?卫启不敢看这个唯一的朋友……

曹郎中说自己是“白痴”!我怎么能是白痴?叔叔总说我聪明!岳夫子说我是天才……可是,万一,万一我是个白痴?万一我做错事,我不该来抓叔叔……

卫启被这个可能吓得眼前发黑,不知所措!可还没等他理清思路,他听见罗校尉说:“他死了?!”

无声的霹雳在卫启的脑子里炸响,卫启觉得有一双无形巨手,一把将他的五脏六腑活生生地扯了出来。他如此疼,以致麻木了,动都无法动一下,立在当地成了僵尸!

罗校尉还在大声斥责,说的话卫启都特别熟悉!报应!血债!这是他自从离开叔叔后听到的最多的话!但,那个僧人说了什么?!他说……他说……如果是叔叔救了我,那么我就是个抱怨不报恩的人,那么我的祖辈父辈也要蒙羞!

卫启用尽全力,说出了让许远就地火化的话。许远,这是一个他不熟悉的人,让他在此地火化有何难?可是叔叔在哪里?叔叔在那里躺着,卫启想过去,也不想过去。他不想看叔叔死去的样子!他怕自己会哭出来——那样就不对了!他是卫家的后代!他担着卫家几十口人的命,他是来报仇的!

卫启离开了洪家,可是洪家并没有离开他,方才院落里人们的话像是化身成了无数冰冷的小蛇,搅得他肺腑难受无比。他很想呕吐,可又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样子。

忍到了夜中,卫启终于出了一身冷汗,朦胧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的母亲还年轻,她的脸上没有疤瘌。他的父亲抱了他,看着他流泪,母亲督促道:“快点!让他走!”母亲将他从父亲手里接过,再次叮嘱:“要听话!要乖乖的!”然后把他交给了一个中年人,娘说叫他“伯伯”……伯伯把他放入了一个布袋,里面黑了,他哭起来,可母亲在外面喊:“不能哭!记住娘教你的话!”

他忍着哭,在布袋里感到颠动,人声……他睡了一觉……他被兵器的碰撞声惊醒了,他感到剧烈的起伏,他想吐……突然他坠了下去,袋子开了,他能看见外面了!伯伯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突然睁大了眼睛,将他抱紧,卫启忙回头看身后——一柄长剑正向他刺来!他还没来得及眨眼,一道光芒横空插入,咣当一响,将那长剑撞开了……

卫启一下子醒了,仿佛还身在梦里。夜深人静,只有夏虫无休止的鸣响。过去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无比:有人喊:“十五公子!你竟敢助贼逃跑吗?”十五公子,那就是许远,是叔叔!卫启仿佛回到了那里,看着一个人下了马,身材秀挺,眉目如画,他走过来说:“孩子给我……”后面有几个人一起挥着刀剑向他袭来……

卫启忙紧闭了眼睛——他心惊胆战,如在深渊边,真不想继续去回想!可是即使他闭了眼睛,那深蓝色的身影依然出现在了他脑海里!

那不可能是叔叔!从他小时候起,叔叔就行路缓慢,是他拉着叔叔的手走路,后来还要搀着叔叔。可那少年起身出剑的英姿如疾风般迅捷,快得连目光都无法追逐!……不!卫启在心中呐喊:不,我不想知道!

那段记忆太过惊吓,他早就忘了!

可那个蓝衣少年没有消失,他竟然将围着他的人一个个刺倒,然后,他行过一片倒地不起的人们,走向了自己,再次伸手:“来。”……卫启听见原来抱着自己的伯伯说:“谢谢……义士……”他说叔叔是义士!是义士!叔叔是义士……根本不是岳夫子说的,那时是想去杀自己……

卫启在被褥中发抖,记忆如浪潮般,冲击着他已经桅杆折断的小船,将他击打得节节败退,无力阻挡。

他抱住了少年的脖子……他抬头看少年的面容……突然,少年退步转身,接着,自己的目光里一片殷红……

虽然已经是往事,可卫启现在又体会到了当初的恐惧——他那时吓坏了,可不敢哭……少年咳嗽着,上了马……马走动着,少年看着前方,目光坚定沉着。他一直盯着少年的脸,看着少年的脸色渐渐变得灰黑,听着少年间或的咳嗽,吐血,嘴角留着血迹……那时自己还那么小,就已经预感不好,他怕少年会睡觉——会长眠不起……

后来,他爬出袋子,就像洪大叔说的,少年坐在地上,挡在他身前——那时叔叔受伤太重,已经无法打斗了吧?可他还在护着自己。就在叔叔的蓝衣后,他见到了洪爷爷、大虎叔叔、郎中叔叔……可是叔叔后来倒在了床上,总也醒不过来,自己想与他一起睡去……

卫启将脸埋在枕上,似是能听见自己的眼泪汩汩流水冲到巾子上的声音。

一个记忆的宝盒突然打开,无数画面接涌而至:初到洪家,叔叔手指触着桌面,旁边是他的剑。曹郎中说叔叔不能再碰剑了,叔叔苦笑了一下,寂寥而失落——那出剑如风的少年从此再也没有抽出过剑,连走路都是慢慢的,最后屋子都走不出去……

叔叔走入院落去接他,早春临近傍晚的阳光照在叔叔年轻的脸上,他苍白的肤色焕发出了象牙般的光华。叔叔穿着身鸦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黑色的布腰带,俊秀飘逸,如玉树临风……

这一切他怎么可能忘了呢?他记得这么深,这么细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所以这些年才对叔叔那么好,那么依恋……

他的脑中突然响起了罗校尉的声音:“他死了?!”在这暗夜里,声如洪钟,惊天动地!

卫启死死地抱住被子——叔叔死了!自己知道他去日无多,可是离开了他!更可怕的是,叔叔全明白!曾几何时,叔叔就说过,等自己十几岁时,“就会突然觉醒,要独立自主了。”那是什么意思?就是自己会离开叔叔!

那时自己说过要对叔叔尽孝,要带叔叔去买长生不老药,可叔叔说了什么?——“这些都无所谓,你健康快乐地长大我就很高兴了。”他根本没有指望自己会对他孝顺!

那天岳夫子告诉了自己卫家的事情,自己对叔叔一开口,他就知道了自己的选择,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离开,没有挽留,没有解释。临死前,他淡然地看着自己带兵来抓他,还要做笼子……

卫启低低呜咽了一声,又赶快吞了声音!他感到羞耻万分!就是自己没有想起叔叔是怎么救的自己,难道自己不记得是怎么与叔叔过的这十年吗?!叔叔给自己的做的跳棋,积木,自己还珍藏在屋子角落里的衣箱中,可怎么因为叔叔是许家的人,叔叔转眼就成仇人了?!就该死了?!岳夫子,母亲,他们怎么能这么教导自己?!……不,不是他们,自己怎么能这么傻!的确是白痴啊!

枕头已经全湿了,他拉起被子,将脸埋在被子里,泪水很快渗透了被子:可现在哭还有什么用?大错已经铸成!

算来,十多年前,叔叔十四岁,正好是自己这么大,单枪匹马从许家人手中,救下了自己。而十年后,自己也到叔叔的年纪,做了什么选择?一边是母亲伤疤纵横充满忿怨的脸,一边是蓝衣少年当空横出的一剑……

卫启觉得有什么压得他的脑袋要爆开了一般,痛疼无比!他想把脑袋狠狠地撞在车上,直到脑浆横溅!可是他知道那样的话,人们会觉得他有病,给卫家丢脸!……不,给叔叔丢脸!人家会说叔叔养了十年的人,是个白眼狼不说,还是个不明人事的疯子!

卫启只能紧紧咬着牙,以免自己大喊一声“叔叔!”……

第58章:第三世 (24)

秦惟火化后,七七四十九天,小森在庙中唱了七次经。然后,他开坛讲法,讲述人世间无所不在的苦难,轮回的无奈,不能回避的因果。他说人身是难得的机缘,不该荒废,当用来修心觉悟……

小城里的人们似信非信,可听洪老大说这个僧人是个高僧,甚至能起死回生,就常去坐坐,一耳朵有一耳朵无。家里有个事,就去烧个香,问问僧人,求个安心。一年后,小森带着秦惟的骨灰,与高大的桑波离开了,说要去山里闭关一段时间,留下了喜欢读经辩经的云空。

云空讲法可比那个很正经的高僧好玩多了。他特别爱讲故事说笑话,每天都恨不得开讲座说法,一个人来听就行。他不在庙里时就走街串巷地去和人聊天,碰到什么大事小事都喜欢去说两句。

洪鹰作为城里的“教书夫子”,开始还找茬与他争辩几句,可后来发现云空竟然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个进士!不喜做官要普度众生才出了家,他就对云空五体投地了。云空代替了岳夫子,成了洪鹰新偶像,洪鹰常去庙中向他请教,书也越教越好。几十年后,他启蒙的孩子中有去京城成了太学生、大学士,也有成了诗人画家的,洪鹰很自豪。

高僧与那个蛮僧一两年就会回来一次。几年后,高大的僧人没有跟着他回来,听说已经坐化了。云空陆陆续续地收了十几个徒弟,寺庙香火一度很旺。等徒弟们成年了,云空老了,洪老大夫妇已经去世,高僧也几年没来了,云空传了衣钵,对徒弟们说他要去找他的上师和师兄了。

云空将他过去背的一匣子经书用油纸包了,放在了佛陀莲花座下的藏经洞里,说这是上师吩咐的,未来的某一天,上师会转世成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前来取书,大家要守好这个庙。

临行那天,云空让人端了台砚,举笔在庙中白墙上留下了三句话:天堂地狱不虚,经忏咒语不虚,莫忘修心积德。笔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有大家风范。

写完后,云空潇洒地挥袖扔笔,一去不返。

洪老大和崔氏是固原城里有名的大善人,均高寿善终。

曹郎中被称为“固原神医”,远地城镇的人都会坐车骑马专门来找他看病。

洪虎成了西北的知名商人,京城和江南的许多大商家都知道他。

洪豹那天与洪老大顶嘴后,洪老大一直不理他,等着他来向自己认错,可洪豹心里不服,觉得他怎么还比不上一个朝廷罪犯,就不对父亲低头。

父子两人僵着,洪虎去对洪豹说了当初自己怎么典当了秦惟的玉器,才得了第一桶金。秦惟给洪家出过许多赚钱的主意,但是因为身体不好,从来不碰钱。秦惟还把他母亲的首饰都给了崔氏,让她给儿子们当聘礼。所以父亲那时那么骂,也是有缘由的。

洪豹这才知道自己媳妇舍不得戴在头上的那些钗子都是秦惟给的,他觉得自己没了脸,更不想去见父亲。思前想后,决定带些银子,去京城找小石头,闯荡出自己的事业。他妻子有孕,不能行动,洪豹就说服她先留下来,等日后他去京城站稳了脚跟,而她也生出了孩子,他就再来接她。

洪豹的媳妇不乐意,哭哭啼啼地来找崔氏,想让崔氏拦着洪豹。崔氏也哭,去问洪老大,洪老大更生气了,坚决不松口,一定要洪豹自己来见他,他才不会挽留这个没见识没心胸的儿子!

洪豹离开时,洪虎和洪鹰将他送到了城外。

洪虎早给了洪豹足够的银子,此时只能说:“如果不行,就赶快回来。爹你还不知道吗?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洪豹能记恨秦惟这么多年,自然不是能轻易缓和的人,只说道:“哥,这事我觉得爹也有错,他那么跟朝廷对着干,万一有人追究起来,咱们家窝藏罪犯,还能有个好吗?”

洪虎不快地说:“爹是讲义气的,阿惟对我家有恩……”

洪豹说:“没有爹他早死了,我家对他还有恩呢!”

洪虎刚要急,洪鹰打断说:“算了!就要走了,别吵了,不知道哪天才能见呢。”他递给洪豹一个包裹,说道:“你去见了小石头……卫什么,把这给他,这是这些年他用的玉笔洗和笔筒,他特宝贝,我过去要,他都没给我。你带去,省得他觉得我贪摸了他的东西。还有,那天曹郎中那么骂他,他心中一定不舒服。你告诉他,他最后撂了那么句话,就还算有人性,我……我不讨厌他。”

洪豹接过来,说道:“你真不去京城找他?你是他这么多年的发小。你没有亲眼见到卫家起复的热闹——小石头这么年少就成了一个伯爵,卫家有宽大的府院,每年还有收入,皇帝赐下了许多东西……”

洪鹰摇头:“我在这里当夫子挺高兴的,何必去京城那个地方?你去要干嘛?”

洪豹说:“我原来在京城时就已经是他的护院头领了,这次去该还干那些事吧。”他认为卫家和许家已经是死仇,自己那时没有与父兄站在一边,就算维护了卫家,卫伯爷该知道自己的立场,进而对自己看重。他相信卫家日后会繁荣起来,他在京城听人说,宰相门房三等官,过些年,他怎么也该被卫伯爷提携,当个小小的武官,那时再衣锦还乡,就能在父母兄弟面前抬起头来。

洪虎和洪鹰站在路边看着洪豹骑马远了,洪鹰问道:“大哥,你说二哥会成事吗?”

洪虎哼声:“够呛!”

洪鹰问:“为什么”

洪虎与洪鹰一起往回走:“爹从小就对我说,做事先做人,做人有缺,事情就是成了,也得败了。会做人,事情不成,日后也有转机。”

洪鹰惊讶:“爹说过这话?!”

洪虎鄙视:“你天天稀里糊涂的,什么时候听见过话?”

洪鹰不服:“我是夫子!教书的!”

洪虎狠狠一拍洪鹰的后背:“教什么教?教出一群糊涂蛋来!”

洪鹰大声咳嗽:“我去告诉娘!你打我!”

洪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黯然,叹了口气。

罗校尉回京就不像来时那么赶路了,日行夜宿,还尽量在城中落脚,回程就长了些日子。

卫启还是一路沉默,比来时话更少。罗校尉也懒得和他讲什么——还伯爷呢!有事不顶用,现在摆什么架子!

其实卫启不是摆架子,他只是魂游天外。他回京城后知道了叔叔是许家的人后,就竭力不再去想叔叔,可自从那夜他想起了那个蓝衣少年是怎么从天而降到了他的身边,他对叔叔的回忆就不曾间断过。就是有些事情发生时他太小,白天想不起来了,夜里一闭眼,在半醒中也会梦见。

与这些记忆相伴的是无尽的痛苦,千刀万剐,让他生不如死。可即使如此,他也无法不去想。那些回忆是发着光和热的火球,他如被吸引的飞蛾,冲破一切理智的阻挠,一次次地飞扑过去,沉浸在其中,哪怕被活活烧死,也不愿脱离。即使现实中叔叔已经去了,可是在他的感觉中,他无时无刻不在那些回忆里依偎着叔叔,还和叔叔在一起……

他们回到京城,已经是八月底了。秋风乍起,落叶盘旋飞飘。

傍晚时,一行人进了京城城门,罗校尉向卫启告别,领着兵士去复命。天色已暗,卫启却没有回府,马上让车驾前往岳夫子的住宅。

“什么?!你要进宫面圣?!你要对皇上说什么?”听卫启说了要求,岳夫子惊讶地问。

卫启垂着眼睛:“我要向皇上请求,免许家五岁以下幼儿死刑。”他想做叔叔当年做过的事——救下仇人的孩子。

卫启不知道秦惟已历经几世,在一个少年身体里有一个成年的灵魂。当年秦惟没觉得许家与自己有太大关系,也没把卫家看成仇人,他只是不想杀一个无辜的孩子,还要乘机逃出许家。他根本没有经历过卫启的思想斗争,做出决定也没那么难。

可秦惟一死,在卫启的心中,叔叔就变成了个完美无缺的人。他把秦惟的思想境界想得比天高、悲悯比海深,将叔叔凌驾在了所有世人之上:叔叔是最好的人,他做过的一切,都是最正确的!

卫启过去与秦惟在一起时,因怕叔叔生气,从来没有违拗过秦惟的意思,可是经此巨变,他迟到的叛逆突然爆发了。他也不是对许家的孩子有什么感觉,他只是要走叔叔行过的道路,找到与叔叔同步的归属感。在卫家血仇的背景下,他的企图注定困难重重。可作为一个十四岁的青少年,卫启有了自己的想法,就要一意孤行。

果然,岳夫子摇头:“绝对不可!许家与卫家不同,许家已经把持朝政几十年,根基深广,留下许家后人,难免有人想着日后许家会报仇,可能卷土重来。那些许家的人,此时就不会死心,而会潜伏等待。而那些与许家作对的人,就会害怕日后的报复,此时不会尽心辅佐皇上。皇上何尝不是明白这一点?当初对卫家,皇上无法保全,才说要赦免幼儿。可如今对许家,皇上无此旨意,就是要斩草除根!你明白吗?!”

开玩笑!当初皇上下旨留卫家五岁以下幼儿,就是给许家留下隐患,备下足够的仇人。现在皇帝羽翼丰满了,要除掉许家,怎么能不斩尽杀绝?

过去,岳夫子教导小石头,小石头都会点头,答应声“是”或者“明白了。”可此时,卫启没有答话。

岳夫子叹气:“你有善心不错,但是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酷,你难道忘了卫家死去的男子了吗?!你活下来了,可其他卫家当初的幼儿全死了!许家杀人偿命,现在自己的孩子也不能活!”

卫启举手行了礼,告辞出去了。岳夫子以为自己说服了卫启,可是临睡前,忽然有人说孔侍中来了。岳夫子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将孔侍中请了进来。

孔侍中一进来,岳夫子见他面色不虞,忙让仆从都退下,孔侍中说道:“卫伯爷晚饭时来找我,说要入宫面圣……”

岳夫子也皱眉了:“说要请皇上赦免许家幼儿?”

孔侍中点头。

岳夫子长出一口气:“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孔侍中说:“的确,他要沽名钓誉,可不想想这会带来多少麻烦!”

岳夫子知道如果卫启向外面透露了这个意思,作为被害的卫家,竟然说要留许家幼儿,比皇帝还有同情心!人们难免会也软些心肠,想到许相这些年治理国家,没出什么大错……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像是知道岳夫子的思绪,孔侍中说道:“怎么能留下许家的人?当初许老将军连皇帝都敢废黜,一家反骨!不除得彻底,难免又成祸害!你教了忠至伯这么多年,怎么教出这么个糊涂脑袋!”

岳夫子深叹:“是那个……那个许远!我听说当初他是与许远一起被洪老大带回去的,可能许远真的救了他,他与许远亲近……”

孔侍中说道:“如果许远真救了他,那许远就更不是个东西!竟然能背祖忘宗,忤逆长辈!这是什么?这就是反骨!”

岳夫子点头说:“你放心,现在已经晚了,我明日一早就去卫府上,与他母亲好好谈谈!”

卫启回到卫府时,天已经黑了。他进城后,一个仆人就先卫府报了消息,卫启进了府门,里面灯火通明。

卫启的母亲汪氏在正厅等着,与她在一起的,还有十来个妇人,年纪不一,她们都穿着颜色素淡的衣服,已婚女子的发髻。

见卫启进了门,汪氏说道:“儿啊!回来啦?”声音在安静的大厅中显得有些大,她笑着,但因为脸上的疤痕,看不大出来。

卫启再见到母亲,并没有太多的激动,他规矩地行礼,小声说:“见过母亲。”

汪氏站起,拉着卫启的袖子,向他介绍厅中的妇人们,先是两个老妇人:“这是你二奶奶,三奶奶。”又几个中年的妇人:“这是卫家二房的四叔母,三房的五叔母……我们大房的三叔母……”最后是青年妇人:“这是你大堂姐……”

卫启一天都没吃什么,回城又马上去见人,此时腹中空虚,头脑发涨,开始还叫了两声,后来只沉默着一一行礼,妇人们看着他,有的目露悲伤,有的仔细打量他,可没人面带喜色。

等卫启与妇人们都见了礼,汪氏说道:“我们给你准备了接风晚宴,你去洗洗,与大家吃饭。”

卫启说道:“母亲,我累了,想去睡了。”他的确很累,根本不想去与一群陌生人共进晚宴。

他自觉已经很有礼貌了,过去在洪家,叔叔总催他睡觉:“小石头啊!别弄得太晚了,早点睡吧!”“小石头,有书明天看,睡觉啦。”“小石头,天黑了,小孩子早睡才长个子。”如果哪天他在学堂里写了一天策论,感到累了,就会对叔叔说:“今天累坏了我了!我要早睡!”叔叔会笑着说:“好,好,小石头真懂事……”

但是汪氏的嘴角沉了下来——母亲给准备的晚宴竟然当着一众亲人的面开口拒绝,真是不懂事!就是再累,到席上喝一口汤,笑着说两句话,再告退才是,怎么能如此无礼?!汪氏冷冷地说:“你是不是在别人家已经用了饭?我们大家可是一直在等着你。”

卫启因为岳夫子和孔侍中都没有同意他进宫求情的要求而心情郁闷,听见汪氏的诘问,无力解释,只摇了摇头。

二奶奶开口道:“既然孩子累了,就让他去休息吧。”

卫启认为这就是同意了他离开,过去洪奶奶不是这样吗?说一句:“小石头,去给你叔把这汤端过去。”他跑着去做就是了。

小石头按照岳夫子教的,对众人行了一礼,低着头走了。

汪氏气得紧抿了嘴唇:儿子竟然听了别人的一句话就走了,都没有看看自己的意思?!如果别人是客套话那怎么办?他能这么直愣愣地就离开吗?

厅中的妇人们都察觉到了汪氏的不快,纷纷行礼告别,不久,厅里就只余下了汪氏。汪氏让人把饭菜给各房送去,自己叫与儿子一同去了的仆人来,把儿子此行路上的情形,去抓捕许家后人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听完,汪氏气得紧攥着手帕——儿子竟然听了那些人的要求,允许那个罪犯就地火化而不是带回京来,让他身首两处!这是放过了许家的人!他说道:“去看看,伯爷是不是睡下了,如果没有,就说我去看看他。”

过了会儿,有丫鬟回来:“已经睡下了”

汪氏心情焦躁,吃不下饭菜,喝了几口肉汤,就去洗漱。一夜,她想起卫家的往日,想起死去的丈夫,公公,那些堂中妇人的丈夫儿子……儿子是卫家唯一的后代,他怎么能这么心软无断?!他要能担起卫家的担子!让卫家重新站起来。他必须有钢铁般的意志,对仇人毫不容情!可是儿子是喝了什么迷魂汤,竟然没有把仇家的逃犯带回来,这是小树分了叉,要赶快修正!

汪氏心绪烦乱,没睡好。才起床,就听婆子来说有位岳官人来见。

汪氏认为岳官人不仅是儿子的老师,也是卫家的恩人,连忙梳洗去见。

岳夫子对她说了卫启前一天晚上见了他和孔侍中的事情,汪氏又惊又怒,当着岳官人的面就咬牙切齿。

岳夫子叹道:“你要劝住他,别捅到外面去,弄得大家都知道卫家要求皇上赦免许家五岁下幼儿,这让皇上面子上多过不去,显得皇上厚此薄彼,对许家刻薄无情。”

汪氏连连点头,对岳夫子行礼:“多谢官人提醒,我儿还小,日后请岳官人时常点拨。”

岳夫子摆手道:“夫人切莫如此,卫伯爷天资聪颖,日后必然会重振卫家。”

这话说到了汪氏心中,她再次对岳夫子致谢。

送走了岳夫子,汪氏急忙向儿子的卧室走去,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恨不能一把将儿子抓起,打个半死,让他能清醒清醒!

卫启虽然疲惫,可也没有睡好。岳夫子和孔侍中都说不会帮着他进宫面圣,他得怎么办?他到底有个爵位,是不是可以直接要求见皇上?可是该通过谁去要求?他明天得打听一下……

思虑中,卫启睡着了,他又一次梦见了叔叔——他是小石头!还是个小孩子,坐在叔叔的腿上,被叔叔抱着,趴在桌子上写字。叔叔在身后说:“小石头啊,写得差不多了,下来啦。”

他摇头:“不!还要再写两个!”这么坐着,多舒服!

叔叔叹道:“小石头这么用功啊,日后还不成个大文豪?”

他不知道大文豪的意思,可是咯咯地笑起来……

卫启的嘴角浮出笑意……帐帘猛地掀开,汪氏厉声道:“卫启!你醒来!”

卫启是谁?哦!是我!卫启睁开眼睛,一下看到了母亲扭曲的脸。

汪氏颤抖着:“你……你竟然想进宫,为许家求情?!”

卫启皱了眉,坐了起来,说道:“我想让皇上赦免许家幼儿,卫家灭门时,他们还没有出生,没有罪……”

听到“卫家灭门”这几个字,汪氏怒火万丈,她狠狠地打了卫启一个耳光,骂道:“你这畜生!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知道卫家灭门?!你知道卫家多少男子被斩首在闹市?!他们有的多文才,有的精武艺,你爹才二十六岁!俊美儒雅的郎君!他们有什么罪?是谁杀了他们?许相!皇上亲口赦了卫家的稚子,可许府派人追出城去!你二叔的孩子才七个月,被活活摔死在石上!你三叔的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一起被捅死……他们是你的血亲!就是卫府的女眷,也没有下场!你的二婶貌美出众,被活活糟蹋死了!你……你这个瞎了眼的!你不报父仇,竟然想宽恕仇人的孩子……”她边说边哭,一次次打卫启的脑袋。

卫启的脸上又露出木然的表情,不声不响,任汪氏打骂。

汪氏哭了一会儿,见儿子的脸都被打红了,气道:“来人,给他洗漱吃了早饭,去后院祠堂!”她转身出去了。

卫启任人服侍,早饭只喝了一小碗粥。然后,他跟着仆人走到了后院的一间小院子里。正房的大门洞开,里面是一张巨大的供台,供台上摆满了牌位,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林木。

汪氏站在供台边,见儿子走入门中,汪氏指着牌位说:“这是卫家死去的人,你的长辈同辈,你对他们说,你要为许家求情!”

卫启呆呆地背诵般地说:“我要为许家的幼儿求情,卫家灭门时,他们还没有出生,他们没有罪……”

汪氏又哭了,举手发了疯一般打儿子:“你这个背祖忘宗的畜生!许家的幼儿没有罪,那些卫家死了的幼儿就有罪吗?!既然卫家的孩子们被杀了,许家的孩子就得死!这是报应!你怎么能不懂这个道理?!许家那个畜生!……”

卫启不躲闪,可是眼睛红了,出声道:“不能这么说我叔叔……”

汪氏呸了一声:“你叔叔们的牌位在这里!你叫谁叔叔?!你跪下!你跪下!”

卫启闷闷地说:“我要出府!”

汪氏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儿子还想出去,双手去撕打卫启,放声尖叫:“你敢!你敢!你跪下!你不跪下,我就磕死在这里!”

旁边的丫鬟婆子们都哭了,一个婆子叫着:“伯爷!夫人受了那么多的苦啊!那时夫人用瓷片划了脸,又被人毒打,活下来多不容易啊!”

卫启走到了供桌前,跪在了一方垫子上。

汪氏这才安静些,哭着说:“你是卫家唯一的后代!你要对得起死去的这些人哪!你要为他们报仇啊!他们的命都在你身上!你怎么能为仇人求情?你是鬼迷了心窍了!”

有婆子劝道:“夫人,伯爷还小,有话慢慢说啊。”

汪氏问儿子:“你说,你还去不去干傻事?”

卫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汪氏气得又要打他,被几个婆子拉住,汪氏指着卫启说道:“你父亲若是在,一定用家法打死你这个不明事理的东西!你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吃饭!”

卫启没反应,汪氏给两个婆子使了眼色,被人扶着走了出去。

屋中安静下来,留下的婆子里,一人小声说:“伯爷,你别怨夫人,她是为了你好啊。如果伯爷出去说错了话,皇上不喜,卫家又会有危险哪。”

另一说:“伯爷,你坐坐?没事的,夫人只是一时生气,不是真的要你跪久了,你跟她说不去给许家求情就是了。”……

卫启不说话,直挺挺地跪着,眼睛看着牌位,可又似没看牌位。

他长了这么大,这是头一次罚跪。叔叔身体不好,别说打人、骂人,大声说话都没有力气。只有岳夫子曾对他斥责过,他回去撅了嘴,叔叔就会安慰他:“小石头是个明白孩子,响鼓不用重锤敲,说清楚了就行了,是不是?”

有一次,他听见洪爷爷说:“阿惟啊!你别把小石头宠坏了!”

叔叔笑着:“大伯,您和大伯母也在宠着我,我有的太多了,怎么也得把这宠爱分出去一些。”

洪爷爷笑:“阿惟真会说话。”……

卫启的目光里有了一丝苦涩——他是被宠坏了,被卫家的仇人宠坏了。

母亲和岳夫子说的那些话他都明白,他也曾义愤填膺,所以他才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病重的叔叔,所以他才会领兵去抓捕他……

可是叔叔死了之后,卫启觉得自己忽然长大了:他是卫家的后代,理所当然该为卫家报仇,但他也是叔叔的亲人!叔叔何止救了他,叔叔给了他十年快乐的时光,抱着他写字,给他雕了跳棋,做了玩具,陪着他做功课,给他讲了那么多故事……因为不想麻烦洪家给个小孩子过生日,叔叔总在他生日时说想吃甜糕,洪奶奶给做了,叔叔会对他说生日快乐,让他吹一下蜡烛,再许个愿。那时的他总说想再见到娘亲,叔叔笑着点头,从来没说过卫家一句坏话……

而他用什么回报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对他无限宠溺温柔的人?

一念至此,他就感到胸口痛得要死!原来叔叔给他的宠爱已经长到了他的骨子里,若是想偿还背弃,他只能剜肉剔骨。

他强烈的情感已经不再理会他以前学习的种种教条,听着母亲的谩骂,他在脑海中看到的是那个蓝衣少年向他伸出手来……他眼前一片血红……那个少年嘴角带着血迹,在马上抱着他,迎着风轻轻咳嗽……

卫启的心硬成了石头,听不进去母亲任何话!但他心甘情愿接受母亲对他的殴打:他既然与卫家的仇人同了心,卫家的亲人怎么能不恨他?恨就恨吧,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心中只惦记着一件事——叔叔十四岁,救下了仇家的幼儿。他也十四岁,能做到吗?他不管,他只知道他要像叔叔那样,豁出命去也要做。

第59章:第三世 (25)

到了中午,汪氏问道:“他一直跪着?”

婆子低头说:“我们让伯爷歇歇,他也不歇。”

汪氏冷哼:“他知道他对不起列祖列宗,这是赎罪呢!”

一个婆子劝道:“夫人,伯爷年纪不大,别跪坏了膝盖。”

汪氏马上说道:“给他垫子,送些吃食。”

到了晚上,汪氏坐在屋中,婆子来报说:“伯爷不吃晚饭,也不歇息。”

汪氏气得撕扯自己的手帕:“这个孽子!这个混账!他想逼我低头!他想去给许家求情……”她眼泪迸溅:“他自虐身体,要为仇人求命!这是什么心思?!他对得起谁?!”说着,她站起来,一边哭,一边往祠堂走,几个婆子轮流拉她:“夫人!夫人!”

可是汪氏太生气了,她一头冲入祠堂,没头没脸地对儿子挥手就打,哭骂着:“你跪着他们的牌位,可是你的心根本不在他们那里!你想让我容你去求情?做梦!我卫家没有这么下作的人!被人灭了门,还要去为仇人求情?!你是不是觉得他们都活该死啊?你不说为他们报仇,却要给仇人留下根苗!”

卫启喉咙生疼,因为饥饿,头也疼,被汪氏打得眼冒金星,从跪垫上摔倒,汪氏停了手,卫启又默默地起身,跪在了牌位前。

汪氏扭头寻找:“拿家法来!我打死他!打死这个孽障!”婆子们哭着拉汪氏:“夫人!夫人!伯爷是卫家唯一的后代啊……”

汪氏失声痛哭:“他为何没有在我身边长大?为何?!因为许家那些畜生!许家毁了卫家,他却认贼作父!天哪!让我死吧!……”她想起在青楼受的折磨,她想起死去的夫君,她怎么能让儿子去给仇人求情?!她一定要打醒儿子!她这些年习惯打人骂人,哭着哭着,就又伸手对着儿子胡乱劈打,好在没有下死力。

祠堂里一片哭声,院子里来了许多妇人,都是前一日小石头见过的,大家都劝:“……他还是个孩子……”“别弄坏了身体……”

卫启神情呆滞地跪在一片牌位前,似是对汪氏的打骂没有感觉。叔叔从来没有动过他一个指头,那个母亲口中的卫家仇敌,却比母亲对自己好,好太多了!他现在看清楚了,对于母亲,自己不仅是她的儿子,还是卫伯爷,是不能给卫家丢脸的人。可对于叔叔,自己是小石头,只是小石头,叔叔希望自己快乐,不必为他挣脸。可卫启又真心同意汪氏的话:自己的确不该活着——他辜负了卫家死去的人,他对不起卫家活着的人,他更对不起叔叔……他罪孽深重。

卫启没能自己起来,他一直跪到了次日黎明,然后一头栽倒,人事不醒。汪氏也一夜没睡,一会儿哭一会儿骂,旁边的婆子们知道汪氏性子烈,当初能划了自己的脸,现在要让她让步实在太难,不等她出口,就去请了郎中。

郎中来看了,说是受了寒,外加肝气不舒,郁结五内,要好好休息。可开下了药,卫启就是不喝,牙关咬紧,婆子怎么都倒不下去。

她们不知道卫启在高烧中想起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喝药,叔叔是怎么做来着,他和自己一起喝,还说小石头是个好孩子!……我不喝,让叔叔来,他喝一碗,我喝一碗……

卫启和婆子们较劲,汪氏来看,见此情景急了,让婆子按住了儿子的身体,捏了鼻子灌下去,可是儿子接着就全吐了出来。

汪氏恨得大声斥责,让人再煎药来,接着灌!

这么折腾了一天,卫启的脸色就发灰了。汪氏有些心虚,就让人请了岳夫子来。

岳夫子到了,猛见卫启,吓了一跳,才两天,卫启的面颊就陷了下去,有了黑眼圈。他皱了眉,到了卫启床边说:“卫伯爷,你别再为许家的事情分心了,今天宫里已经传出了消息,许家谋逆,罪无可赦,要马上行刑,都等不到秋天,明天就要开斩了。”

卫启的眼皮微动了一下——完了,他唯一想做的事,也做不成了!

岳夫子又说:“我又去问了许远的事,他该是早就看出继母对他不利,一直隐瞒了他的武功。那天临出府前,他收拾了包裹,还要了干粮和水,明显是准备借着头一次出城的机会脱身。那时,如果不是救你,而是别的事情,他也会逃走的。他并不是专门去救你的!”

那个蓝衣少年一翘嘴角,对自己说:“别怕。”他的目光亮得像星星,他脸上带着自信和从容——叔叔那么好的武艺,能打败许府家丁的围攻,如果不救自己,直接逃走就可以了!……

汪氏在一边连声说:“你听听!别犯傻了!岳官人是你的老师,他知道!……”

岳夫子对汪氏做了个让她安静的手势,又说道:“我知道许远对你百依百顺,那是他想把你养得不辩是非,不懂良莠,你别上他的当!”

汪氏恨道:“现在可不是已经失了心!养残了!”

自己是养残了吗?在车里,自己把草枝放在石头上,说让蚂蚁过,叔叔就说:“小石头是个聪明的孩子!”叔叔多少次说:“小石头是个好孩子,这么善良,总帮着叔叔……”这是让自己不辩是非吗?夸自己聪明善良是把自己养残了吗?像母亲那样骂自己才对吗?卫启迷糊地稍微想了想……很快就决定——我幸亏遇见了叔叔……

岳夫子听出汪氏口气里的暴戾,看了汪氏一眼,心中遗憾——当初他见汪氏神情高傲,举止有大家风范,但如今汪氏年纪不过三十三四岁,365b体育在线投注二十年的豪门教养,被十年的困境消磨得一干二净,变得如市井中的婆子般泼辣狠绝,可见苦难真的比安乐更强大,不知谁人能逃脱。可又一想,许远也是从许家落难到了小城,若论豪富,许家不比汪家卫家更胜?听说许远在府中没过上安心的日子,到了固原城,身体一年比一年虚弱,也没见他暴跳如雷……人还是不一样。

岳夫子又思索了片刻,对床上的卫启说道:“你也别担心许家断了香火,许远的庶兄三年前被除了族,官府正在找他,可如今看来,他也是有意的,那时他是与许远一起出城,难说不是许远给他出的主意。所以你看,许远那个人心机缜密,知道怎么避祸。”

汪氏切齿说:“对!你要听岳官人的话!他是你父的好友,怎么会骗你!”

一片回忆流过卫启的意识,那个僧人与叔叔在散步,那个僧人说什么?叔叔有光,很干净……所以那个僧人才会和叔叔在一起!所以洪爷爷才会去护着叔叔,洪大叔才会依然说叔叔是他的兄弟,不管他是不是许远!叔叔那时说“小石头还小,自然可爱。”在叔叔眼里,我是好孩子。可是在你们眼里,我总不对!我就是信了你们才上当受骗辜负了叔叔!我现在不傻了……卫启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

汪氏扭头对岳夫子说:“官府最好抓到那个人,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岳夫子没答话,见卫启始终闭着眼睛,都没应他一句,心中不爽——毕竟,是他带着卫启来京,才给卫家平反了,卫启也太不尊重自己这个老师和恩人了!他冷淡了语气说:“卫伯爷,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卫家的后代,忠至伯,这爵位是卫家多少条命换的,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他向汪氏行礼,往外走,汪氏急忙送他。

出了卧室,汪氏才低声问:“岳官人觉得我儿的身体如何?他在边城可是健康?”

岳夫子回想着:“我没见他得过什么大病,是那个许远总病歪歪的。小石头……卫伯爷很皮实,冬日下雪在外面打雪仗,衣服都湿了,也没着凉。”

汪氏放了心,岳夫子鼻子出气道:“他这是心病!”明摆着!想去宫里求情未遂,就和长辈们闹上了!

汪氏再次切齿:“这个孽障!怎么就听不进话去!”

岳夫子说道:“卫伯爷的境遇与夫人不同,他没有受过苦,所以对卫家的苦难不曾感同身受……”

说到此,岳夫子心中一动,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许远那时多少次来接卫启下学,从来都是面带微笑,而那时的卫启,小石头,见到他叔叔,也高兴得跳着脚走,多留片刻都曾哇哇大哭,可见卫启对许远是真心爱戴。许远在那十年给予卫启的欢乐,从此以后无人能比!——这太糟了!岳夫子心中不平:这十年中,许远一味纵容卫启,自己在学中精心教导,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日后如果卫启真的长大成人,在世间行事,应该会感激自己对他的培养,可在这个似懂非懂的年纪,岳夫子完全可以肯定,这个孩子只会念许远的好!

岳夫子摇头:“那许远不简单啊!能把卫伯爷哄骗成这样!”

汪氏气愤地说:“那个许家的贼人!”

岳夫子说道:“夫人可以缓和一下,慢慢来。我知道许远对卫伯爷一直很和气。”

他没敢把话说得太直接:你是母亲,你难道不能比许远更温柔?他发现了汪氏的一个战略错误:许远反正活不长了,汪氏如果一开始来个感谢恩人,说几句好话,给卫启留下个慈悲温柔,襟怀宽广的印象,许远一死,卫启不就会对母亲格外敬重顺从了吗?可汪氏这个性格,岳夫子苦笑了一下。

汪氏听了岳夫子的话,非但不觉得是启发,反而火气更爆——说我不和气?我不和气是因为什么?!如果不是许家,我怎么会落到今天?!她一生气,脸上就扭曲成一团,岳夫子看了都心惊,忙说道:“夫人,我尚有事……”

汪氏行礼:“多谢官人。”但是语气生硬,没有暖意。

岳夫子不多说,告辞离开了,心道日后别多见汪氏,女子变得如此暴戾,真让人不舒服!

知道儿子身体很好,汪氏就放心了。她走回卧室,看着儿子闭眼的样子,方才岳夫子引发的邪火还没有散去,她怎么也说不出什么温和的话,只觉得儿子在和她置气!

十年,她起初绝望地日夜哭泣,可是后来,她终于成了个强悍的妇人,满怀仇恨,言语粗暴,能够保护自己,认为温柔待人就是表示自己软弱可欺!她觉得不能惯着孩子!不然日后她还总得哄着他不成?!

她语气冷淡地对儿子说:“你也听了岳夫子的话了,他是你的恩师,天地师尊亲,你别说你不明白!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天地看不见摸不着的,谁都说不了什么,可是你的恩师,你的长辈,你的亲人,师尊亲!你听了谁的话?!你掉进了那个姓许的圈套里,还不想出来了?!你傻不傻?快醒醒吧!”

卫启的耳朵里像是有个知了在鸣叫,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即使闭着眼睛,外面也在旋转。他浑身的骨头都疼,膝盖尤其痛……他没有难过,甚至有种欣喜——当初叔叔就是这种感觉,所以叔叔在夜里叹气,自己起来给叔叔倒茶,叔叔总说“谢谢小石头”,那不是客气,是真心的感谢!因为自己现在多想让叔叔来陪陪自己,自己也想对叔叔说声谢谢……如果他能像叔叔那样病死就好了——同样的病死去,是不是就去了同样的地方?……

汪氏见自己说破嘴皮,儿子就是不理,心中怒气叠加。她觉得儿子真的不可理喻,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听!这样的孩子饿几天,也许脑子就能明白点!

结果一连两天,卫启高烧不退,不想吃饭,嘴唇都干得脱皮,还不愿喝水,一心求死。汪氏虽然担心,可因为岳夫子的话,又觉得该没大碍。果然,两日后,卫启的烧退了。汪氏松了口气,来看儿子,见儿子睡着,她摸了下儿子的头,的确不烧了,甚至有些凉。

汪氏刚要走,卫启喃喃地动了下嘴唇,汪氏俯身,听见卫启呼吸般说:“叔叔……”

汪氏气急,哭着打了卫启一巴掌,又忍不住骂起来:“你就记得那个贼子!你还认不认你的母亲?!我生了你!那个叔叔是个什么东西?!”

卫启在最难受的时候,梦见自己又成了一个孩子,他玩着叔叔的袖子边,那上面绣着朵朵的花,在他的手指下会开放。他扳着叔叔的手指,叔叔的手指修长如玉……他被叔叔抱着,脸贴在叔叔的胸前,听着叔叔的心跳,叔叔哼着歌,美好悠扬,后来他再也没听见过……卫启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在梦里张开手臂,想抱紧些……

脸上一痛和一阵哭骂声把卫启弄醒了,卫启知道这是谁,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他想赶快睡过去,再回梦里。

汪氏被婆子们拉着出去,一路痛哭。她心中有太多的恨怨,根本无法理解儿子怎么能对卫家是血仇如此漫不经心,而去想着为仇家留下孩子!对许家那个骗子念念不忘!儿子是她的血肉,怎么能不和她亲?!

汪氏气恨难消,一天都没去看儿子,婆子们来说还是给卫伯爷灌不下去汤水,汪氏只是让她们自己想办法。

次日早上,又来给卫启喂药的婆子发现卫启的脸色灰白,呼吸几乎没有了,忙去告诉汪氏。那次跪祠堂卫启365b体育在线投注昏过去,后来又醒过来,汪氏认为卫启是个少年人,年轻火力壮,应该没事。只是这次,她让人去请了郎中。

郎中来了,汪氏听说,也去了儿子的卧室。郎中向她行礼后,汪氏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准备等郎中诊完,问一下郎中儿子不喝药可怎么办。

郎中在床边号了脉,摇头叹气,说道:“准备后事吧。”

这话如晴天霹雳一般,汪氏难以置信地问:“郎中什么意思?什么后事?这孩子一向很健康!”

郎中说道:“他该是受了累,不曾休息,阳虚血亏,又得寒气直入心包。如今,病入膏肓,五脏疲软,已不进饮食,心脉衰弱,随时可能走……”

汪氏一下站了起来,可是站立不稳,摇摇欲坠,被婆子们扶住了,汪氏颤抖着声音:“郎中……他现在都不发烧了……你不是错了吧?”

郎中叹了一下:“发烧乃是阳气发作,在除寒驱邪,不再发烧,阳气已衰,命至末端矣。”

汪氏惊慌地问:“可有……可有办法……”

郎中摇头:“这病若是早几日尚可一救,现在晚了。夫人可另请高明,我已无能为力。”他起身行礼,提了药箱出去了。

汪氏的手抖着,说道:“快……快去请……请岳官人……孔官人……去宫里……请御医……”有婆子小跑着出去了。

汪氏踉跄着到了床边,看着儿子露骨的脸,好像从来不认识儿子。她坐在床沿,嘴唇抖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头一次发现儿子的皮肤已经没有了光泽,嘴唇干黄结痂,眉毛都快掉光了……

无边的恐怖抓住了汪氏的心,她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儿子!启儿!长安!你不能死!你怎么对得起卫家的人?你有何脸面见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你为卫家做了什么?你怎么就敢死呢?!”……

等了许久,一个婆子跑回来,说道:“岳官人和孔官人都在朝上,他们府里说会往宫里递信,现在只能等着……”

汪氏哭着叫:“再去找郎中……找最好的郎中……”

府中一片混乱,一个丫鬟小心地说:“夫人,上次陪着伯爷去固原城的洪豹来了几天了,说想见伯爷。”

汪氏抬头:“你让他来。”她认识洪豹,那时听岳夫子说过,洪家出的钱,洪豹护着岳夫子和儿子来的京城。汪氏已经察觉到了,十年的分离,让儿子彻底与自己离了心!现在有个过去就认识儿子的,也许能叫醒儿子。

洪豹到了卫府就听说卫伯爷病了,他也没当回事——就如岳夫子所说,在固原城,小石头很少生病,他记得小石头刚到洪家时好像病过一次,后来他经常出镖,不在家常住,根本没有小石头生病的印象。

现在突然听见人说卫伯爷不行了,洪豹都不相信!十岁以下的孩子很容易病死,可卫伯爷十四岁了,是个少年人了,头疼脑热的怎么会有事?!有婆子来请他去看卫伯爷,洪豹提了个包裹,忐忑地跟着婆子去了小石头的卧室。

洪豹对着面容格外吓人的夫人行了礼,不敢多看,觉得这个夫人像是要吃人一般。

汪氏忍着哭声,指着床说:“你去跟卫伯爷说说,他欠了多少情都还没还,怎么敢死?!”

洪豹自己的母亲崔氏是个绵软的性子,在父亲面前动不动就哭,说话从没有这么咄咄逼人的口气。三个儿子长大了,都比崔氏高,崔氏对儿子们说话时常带着三分恳求。可洪豹又一想,那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没有死,母亲一直有人护着,而这夫人的丈夫死了,听说被送去了青楼,划了脸才保住清白,成了个粗洗婆子,若是她是个软性子,大概活不到今天了……

洪豹听话地坐到了床边,对着小石头没有表情的脸说:“小石头!我是洪豹,你二叔叔。”

汪氏一听叔叔这个称呼,就又生愤怒,可是为了看洪豹是否能叫醒儿子,她忍住了火气。

卫启隐约听见了“叔叔”两字,涣散的神识聚集起来,眼睛稍微睁开了些。

洪豹见小石头眼睛开了,心中欣喜,要是能将卫伯爷叫醒了,日后自己护院领队的位置就坐定了……他忙解开包裹,拿出个玉笔筒,说道:“你小叔叔给你的,说是你心爱的。”

卫启的眼睛完全睁开了,他看着玉笔筒,挣扎着要抬起手臂,洪豹将卫启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将玉笔筒放在了他手里,又拿出笔洗,笑着说:“你看,还有这个……”

汪氏见儿子睁眼了,惊得站了起来,同时,心放下了——儿子不会死,他活过来了!那个郎中是个庸医!看不准!她热泪滚滚,走到床边,扶着床头的柱子看儿子。

卫启的注意力完全在洪豹拿出的笔洗上,他能感到手中的玉笔筒带着凉意,他还想拿笔洗,一使劲,竟然将手抽出了被子,扒着碗沿,抓住了洪豹递过来的笔洗。

洪豹笑着瞄了一眼床边的夫人,说道:“小石头,你养好病,就能用这些了……”

卫启拿了东西,力气用尽,手臂垂落在被子上,半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叔叔……”

汪氏开始以为儿子是在叫洪豹,还笑着说:“这就对了,真得谢谢……”她又想洪豹是个乡下人,怎么能让儿子——一个伯爷,叫叔叔?就改口道:“洪家的人,只是别叫叔叔了。”

洪豹忙说:“不用叫不用叫,他方才其实也不是在叫我……”

汪氏脸一冷,忽然疑从心起,指着儿子手里的东西问:“这是谁给他买的?”

洪豹说:“也不是买的,是我弟,他与小石头……伯爷是朋友,说是伯爷从小用的……”

汪氏一把从小石头手里夺过玉笔筒,仔细一看,气得手抖,切齿道:“这玉……乃是上等和田玉,雕刻出自名家……这是谁的东西?!”

洪豹看汪氏面目走形,吓得忙摇手:“我不知道!我弟说给小石头……说是伯爷的心爱之物……”

汪氏突然失控,狠狠地把玉笔筒摔在了地上,玉碎成片,溅了满地,汪氏骂道:“眼皮浅的东西!那时你祖父你父血洒尘埃,可是卫家的仇人给了你两件玉器你就上了心!你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你还要拿着?!别让这东西脏了我们卫家!”她上去夺过另一件玉器,也狠狠地摔了!

卫启只觉两手一空,听见了玉碎的声音,往日的情景历历闪过:

“这些是宝物,是神仙留下来的,有魔力的。……你若是去上学,回来写字时,可以用这些。每用一次,魔力就长一丢丢,你这样用下去,心里想什么,都会实现。”

“那我能见到我娘吗?”

叔叔眨了下眼睛:“你现在开始用,日子久了,自然就成了。”

“那我还能见到我爹?爷爷?……”

叔叔清了下嗓子:“那要许多魔力的,你得写好多好多字。”

“那我就写好多好多的字!”……

叔叔的笑容温存宽容,像是最暖和的光:“我可以帮着你攒魔力。”

“你用了那些,有了魔力不是你的了吗?”

叔叔还是笑着:“我可以把魔力给你呀。”

“怎么给?”

叔叔说:“这样给。”叔叔闭上了眼睛:“我自愿把得到的魔力都给小石头,愿他快乐幸福,心想事成!”……

……

卫启在心里对叔叔说:这笔洗真的有魔力,我见到了我的娘!可是我现在想见叔叔了……但是笔洗碎了,没法攒魔力了!我可怎么才能再见到你……

卫启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汪氏还在哭叫,洪豹看小石头的脸色不对,小心地伸手在小石头鼻子下面试了试,扭头惊慌地说:“夫人!卫伯爷……像是……没气了……”

汪氏一愣,到床边摸了儿子的鼻息,一下感到天崩地裂,颓然坐在了地上。屋中的婆子们有的哭有的喊,闹成一团。

洪豹也傻了,看向小石头,见他两眼微睁,面颊深陷,神情沉寂。洪豹忽然觉得,虽然被这么多人围着,小石头临死时,一定感到特别孤独。

第60章:第三世 (26)

卫家新封的忠至伯猝死,在京城传得离奇。

时值许家的男丁包括幼儿都被斩首不久,有人说是许家鬼魂缠上了卫家最后一根苗,一定要带了他去。

也有人讲,忠至伯要向皇上请求留下许家幼儿的性命,被他的母亲大义灭亲给打死了。

还有人说许家请了江湖人,潜入卫府要了忠至伯的性命,因为许家断子绝孙了,自然不能让卫家还有后代。……

洪豹不想回家乡,在京城给人看家护院,直到父亲过世,才回了固原城。可回去后,被大哥臭骂,知道父亲死前问自己怎么不在,洪豹就悔断了肠子,后半辈子过得抑郁寡欢。

汪氏在儿子死后初期,尚且哭骂不止,她无限后悔:为何没有在儿子生病时好好照顾,为何没有及时让郎中来看儿子,为何没有……但是她最恨的还是许家!如果许家没有让卫家灭门,如果儿子不是被许家的后人劫去,自己就能亲自带大儿子,让他长成个懂道理守规矩的孩子,自己就不会那么生气,那么急于求成……渐渐地,她变得沉默了,只偶尔流泪。

上次卫家灭门没有打倒她,她敢毁容保贞,在阴暗处奋力挣扎,学会了怒骂和撕打,强悍地活了下来。可是卫家平反了,卫府的宅地被归还,她的儿子回来封了爵位,许家被灭门了……此时儿子死去,她如在万丈高崖上失足,彻底垮了。

卫启死后,皇帝开恩,允许卫家从遥远老家的偏枝选一个子弟,继承忠至伯的爵位。卫家长房老夫人已死,二房老夫人做主,选了个七岁的孩子,交给了二房的大夫人抚养。

按理,汪氏是长房长媳,真正忠至伯的母亲,该是她来选人,她来养,可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在府中经常听到人们低语:“那么好的一个孩子竟然给养死了……”“真是克子……”“她那个脾气……”她知道这些话是特意让她听见的,告诉她别生事。她其实并不想去生事,她已经无心去做什么,她的心已经死了。

只过了一年,汪氏的头发就全白了。有一天,她从城外给儿子上坟回城,在街上看到几个丫鬟婆子扶着一个孕妇从珠宝店里出来,那个孕妇满脸笑容——竟然是司马氏!汪氏听说司马氏虽然没了儿子,可是许家灭门后半年内就再嫁了,她经常对人大骂许相四子许俭如是个败类。她第二个丈夫是司马大将军麾下的一个武官,比司马氏年轻,很精神。看司马氏的年纪,该是三十一二,保养得很好,难怪又有了孩子……

司马氏也正好抬眼,见是卫府的马车,目露轻蔑,冷笑着撇嘴,就如拍卖那天对汪氏的样子……那天,儿子还活着,是她见到儿子的第一天,那个孩子虽然神情有些迷茫,但目光朴实,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好孩子……

汪氏久已沉寂的愤怒突然又活了——她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可过去许家的女眷竟然能如此得意?!她气得发了疯,一把撩开车帘就从车上跳了下去,将司马氏扑倒在街上,又踢又打,旁边的丫鬟婆子们根本拉不开。

结果司马氏脸上被咬下块肉,孩子流产,丢了半条命,据说以后无法生养了。

司马大将军震怒,向皇帝申告汪氏无故殴打自己的女儿,皇帝宣忠至伯入宫,忠至伯出宫后,入府就去找汪氏,却发现汪氏已经服毒自尽。当年卫氏灭门她都活了下来,可此时却走了,卫府里的人们虽然唏嘘,却都松了口气——这本来也是皇帝的意思。

秦惟在各处风景名胜流连忘返,有时他听见隐约有人叫“叔叔”,秦惟没有理会。他觉得从情分上说,自己真不欠小石头的,他可以潇洒地放下,无需此时再见这个人了,下辈子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说吧!

小森在冥想中,神识有时会来找他,或者让他跟着自己念经,或者陪着他。因为小森人身还在,要去做事,无法日夜凝神,秦惟乐得自己游玩。后来小森出了肉身,就拉了秦惟,要去虚空中念经。

秦惟也觉得看够了人世美景,得收收“神”。到了虚空里,小森的诵经间,秦惟还是一次次听到“叔叔”的喊声,他终于不解了——人世该是过了百年,小石头早死了,谁在叫?

疑问一起,秦惟就看到了:那是一团黑雾,完全罩着中间的灵体,飘荡着,但秦惟知道那里面是小石头,因为他听到黑雾中的叫声:叔叔……

秦惟一把拉了小森,瞬间就到了小石头身边。秦惟伸出手,他能看见自己透明的手发着光,手臂穿过了黑雾,照亮了黑雾中的人影——秦惟看到了小石头。小石头的灵体干枯萎缩,像是木乃伊。

如果秦惟在肉体中,他会立刻心疼死了。他是医生,身体又不好,就对人的健康很在意,他认为古代小孩子很容易死,崔氏都失去了两个孩子,那时小石头还高烧过,所以对小石头很细心,平时吃什么喝什么,洗手漱口……秦惟都会提醒,就是后来病得起不来了,也会叫小石头按时吃饭睡觉。

小石头很听秦惟的话,自然被秦惟养得健健康康,没病没灾,秦惟也曾窃喜过自己从没当过爹,可一养孩子就上了手……

现在见小石头这样,秦惟忘记了小石头做的傻事,一下抱住了小石头,急切地问:小石头!你怎么了?!

小石头在意识中嚎哭哀叫:叔叔!叔叔!你怎么才来?!我找了你这么久啊!

他的灵体愤怒地踢打,可是没有挣脱秦惟的怀抱。秦惟感触到了小石头的痛苦,一下子深深地后悔自己在游乐时不理小石头的呼唤,看来自己还是计较了小石头!的确,小石头选择了另一边,但是自己不是说明白他的苦衷吗?小石头没有自己转世的记忆,他一个少年人,心智尚未成熟,怎么可能了解因果,选择情感而非仇恨?连自己有转世记忆的人都无法选择慈悲,那时没有原谅他!所以他没有任何理由揪着小石头的错处不放。

看到小石头的样子,秦惟非常难过!他的爱意穿透了小石头的灵体,进入了小石头的记忆。他看到了小石头在自己死后很快就死了,还死得那么痛苦!他早在小石头叫第一声叔叔时就该回答啊!秦惟道歉:对不起,小石头!叔叔来晚了!小石头,原谅叔叔!……

小森在一边无声地念起经文,金光漂浮,在秦惟发着光的手臂中,小石头身外的黑雾散了,小石头的灵体褪去了尸斑暗疤,变成了当年在秦惟身边的十四岁少年的模样。

小石头的把脸埋在秦惟的肩胛处,不再嚎叫,无声地告诉了秦惟他的思念和后悔。秦惟过去不知道小石头在京城和自己死后那么纠结痛悔过,现在了解了,只觉自己不够谅解,一遍遍地对小石头表达:对不起,叔叔对不起,叔叔从来没有恨过你,对你只有爱……

这也许不尽其实,秦惟当初抚养小石头时没把自己当成小石头的再生父母,他对小石头的好大约在善待他人和爱护小动物那个层面上,所以对孩子没有太多要求,结果给了小石头十年自由快活时光。而当小石头与军士来抓他时,他虽然不后悔,可也感到了失落和不快……但无论过去秦惟是否用情,此时,对小石头的爱却是秦惟最真实的感觉!秦惟只想让小石头忘记所有伤痛,相信他曾被深深地珍爱过。

慢慢地,小石头像是睡着了,无声中的呼唤平缓如诉:叔叔,别走……

秦惟一再答应着:叔叔不走,不走……

可是慢慢地,小石头的灵体淡了,消失在了秦惟的怀抱中。

秦惟惆怅地放下双臂,小森也停止了念经,秦惟问:他去轮回了?

小森回答:是,他被执念所困,一直滞留在这里,现在他找到了你,实现了愿望,就能离开了,他有自己的机缘要去完成。

小森又念起经文,秦惟却在思绪里徜徉——过去老僧人说过,两个人就是死后,灵体都在撕杀,可是这次,他的灵体拥抱了小石头的灵体。那么来世,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再是仇人了?没有肉体的束缚,也就没有在肉身中才能体会到的不安全感和对伤害的回避,他的灵魂无惧任何现实的痛苦,会选择爱。可下一世,那个人不会再是个小石头这样的孩子,他还会记得自己吗?在人世的纠纷和障碍中,他们还会像在灵界这样相互信任原谅吗?秦惟对未来存了期待。

第61章:第四世 (1)

秦惟再次醒来是个深夜,一时间,他以为自己还在虚空。四周黑沉沉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他鼻中有股隐约的焚香烟气,他知道屋里该有香炉。他闭着眼睛,自省了一下原身的情况,就明白他现在哪一世——那个冤家该来烧死自己。

秦惟的原身这一世的身份是太子,萧沛川,虽然更加尊贵,可其实境遇悲催。

原身的祖父父亲萧炎是江淮豪族的族长,家里七个妻妾,一人生了一个儿子,他自己也有五个兄弟,一族枝繁叶茂。萧炎正值壮年之时,赶上了连年饥荒,北边游牧民族也借机入侵,内忧外患,前朝陷入一片混乱。

眼看着各方人士纷纷揭竿而起,萧炎仗着族中人口庞大,拉起了一支由族中男子为头领,家丁和乡兵为兵卒的队伍,虽然数量不是最大的,可是人心齐整,加上他们起兵的地理位置离前朝的皇城很近,近水楼台先得月,不久就攻下了都城,又以都城为据点,杀入了淮河以及长江两岸之地,将几个重要的产粮区掌握在了手中。

萧炎自封为帝,成开国始祖,取萧家祖籍所在的地名中的一字“安”为国号,建立了大安王朝。

其他地区起兵的军阀大族经过厮杀联合,在大安的西南,东南以及西部,成立三个王朝:百越、南楚、西雄。

也是萧炎运气好,称帝后一连三年风调雨顺,两江粮食丰收。萧炎派出自己的儿子们东突西闯,将大安的版图逐渐扩大,成了几个国家中最大的,逼得其他三个国家至少在表面上对大安不敢冒犯。

萧炎自以为是真命天子,放言要一统天下。说了这话不久,正赶上了中秋佳节,皇宫中大开宴席,萧炎与后宫及儿女们共赏圆月。月上中天,宴前歌舞升平,萧炎心情欢畅,就多喝了几杯。一个他宠爱的妃子说水边赏月很有意境,萧炎就摆驾御花园中的太液湖。

湖面如镜,倒映一轮明月,清风徐徐,丝管动听,的确怡人。萧炎一时兴起,就走上了湖边贴着水面的曲桥。一群嫔妃加上儿女亲眷,自然欢声笑语地跟着。忽然,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萧炎就一头栽入了水中。

人们大呼救驾。水不过齐腰深,虽然时已入秋,萧炎喝得浑身发热,并不觉得水凉,站起也没大怒,只是将他左近的几个妃子都先关了起来,准备等过了节再追究。

当夜,萧炎虽然洗了热水澡,喝了姜汤,可还是上吐下泻,发烧了。那些前来赴宴的儿女们大多都回了住所,宫中的几个公主也没被传呼,没人知道萧炎的寝殿中发生了什么。

次日宫门开时,萧炎已经昏迷,皇后出示了一张匆忙写就的诏书,让自己的亲儿子萧机胜继位。

大臣们入宫,见御医们在忙碌着行针推拿,谁都不拿主意,只说要等几天,看看皇帝是否还会醒来。

萧炎一直觉得自己很健康,尚未衰老,加之一个嫡子萧机胜排行第五,才十六岁,庶子们好几个成年了,个个有征战经验,相互间较着劲儿,他就没立太子,以免年轻人头脑一热,争斗起来。现在他猛地半死不活了,谁也问不出他到底属意谁,按照立嫡的规矩,也该立萧机胜。所以对那份诏书,大臣们都未加指摘。

萧炎没有醒,四天后去世,谥号武帝,萧机胜登基。

他的六个兄弟对此很不以为然。不久,有人发现武帝落水处的水草全都死了,于是人们怀疑那处水畔被人撒了毒药,所以武帝落水,才会那么快就病得不治。又有人说,武帝回宫喝的那碗姜汤有文章,因为送姜汤的宫女后来就没了踪迹。还有人说,御医给武帝开的药也不对,皇宫里医治武帝的三个御医,武帝死后都被杖身亡了。更有人说,皇后怕几个庶子因为年长,有了军功,被武帝选为太子,就让几个妃子将武帝推入水中,又伪造了圣旨……

这些流言蜚语传遍都城的大街小巷,终于,在一个朝臣休沐的日子,武帝的庶长子萧柏胜引三千兵士,围了皇宫,号称要彻查先皇的死因。皇城本来有五千禁军守着,可守门的将士临阵倒戈,给萧柏胜开了宫门。萧柏胜长驱直入,直捣皇帝寝宫,到那里后发现皇帝不在,又引兵前往皇太后的宫殿。

宫中一片混乱,宫人仆役们四处奔跑,萧柏胜带的兵、禁军反对他和支持他的将士半心半意地追打厮杀。还有些兵士眼见皇宫内的财物,也不管要查什么了,公然抢劫,见到了长得不错、惊慌失措的宫女们,自然也没放过……

不久,皇太后的寝宫“失火”,浓烟冲天,宫门四开,皇宫里的人往城外跑,外面百姓有的惊慌躲避,也有拼死看热闹的。萧柏胜率兵在皇城中横冲直撞,逼着人们救火,折腾到了半夜,才控制住了火势。

次日一清点,在烧毁的宫殿废墟中,发现皇帝和皇太后尸身。有太监说是皇帝自己放的火,这立刻成了唯一的官方说法,萧柏胜让史官记了,大臣们听了,面对着萧柏胜的刀枪,真无法有什么异议。

嫡子一死,余下的几个皇子自然只能以长为尊,何况萧柏胜领兵占了皇宫,其他掌兵的皇子不在京城,大臣们不立他还能立谁?

萧柏胜登基,死去的萧机胜谥号伤宗——短折不成曰伤,此号谓其短命。

为了防止弟弟们对自己做出同样的事,萧柏胜将京城军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京城守军的头领是皇后冯氏的兄长冯岭,军营的位置和数量由皇帝亲自部署,每隔两月就要换防。隔三差五,他还频繁入军中走动,联络将士情感。

事实证明,萧柏胜的警惕是有道理的,他登基后将满三年时,五个兄弟中的三个一齐反了,以先帝庶次子萧松胜为首,剑指京城,理由无外乎萧柏胜安插亲信,谋害了先帝和先皇太后。

萧松胜一直是领军之人,熟悉战事,叛军行动迅速,一度兵临城下。冯岭领兵与之激战,死在了战场上。最后萧柏胜着皇袍出战,于阵前斩杀了自己的二弟和三弟,叛军退去,萧柏胜命人追击,一鼓作气,又杀了四弟。

为了警示天下,萧柏胜将三个兄弟各家全数灭门不说,还将其母族也一并除去。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些罪人的兄长,他不能说什么灭九族之类的,但其中的残酷毫不逊色。

这战之后,萧柏胜的兄弟中只余下了最年轻的六弟和七弟,都才过弱冠,没有兵权,本不足为惧。萧柏胜让他们进京,结果六弟来了,七弟萧棕胜在入京途中逃跑,去了一个先皇的藩王领地。这个藩王是先皇萧炎的弟弟,领兵守在西南边境处,萧柏胜才经一场大战,无力去追究,只能一再发旨意催促萧棕胜入京。可萧棕胜也一再拖延,后来竟传来消息说他患了重病,随时可能死,实在无法上路了。

他这么耍赖,萧柏胜此时没力量去对付他,只能将到了京城的六弟软禁了,先收拾残局。

虽然这场战乱让萧柏胜失去了许多大将,但也耗费掉了敌对的力量,随后的几年,局势平静,加之气候好,粮食丰收,大安呈现出一片平安富足的景象。

冯岭战死后,被萧柏胜追封为护国公,隆重安葬不说,一家人也得了许多赏赐。冯皇后伤心过度,卧病不起,次年逝去。

皇帝哀悼之余,将冯皇后的唯一儿子萧沛川立为太子,那是十年之前,萧沛川十二岁。

萧柏胜登基后虽然每年也往宫中选些美女,可还算克制。平乱后,皇帝觉得天下太平了,就广纳后宫,皇后死去后的一年,一次就选了千人入宫。

大概是念着旧情,皇帝一直没再立皇后,可惜护国公冯岭的后人真不争气,爆出了许多霸占田产,强抢民女的丑闻,被皇帝再三训诫不果后,三年前被夺了爵位。

皇后的位子空虚,后宫掌印的是个不受宠而无子的德妃,只管那些行政事宜。萧家有多子多孙的基因,可当年冯皇后子息艰难,二十五岁才产下一子,她死前只有三个庶子,在她死后,后宫遍地开花,萧沛川有四十多个兄弟!公主数都数不清了。萧家取名是按五行之相生规律,萧沛川这一代人全是水字边,来滋润父亲的木。如果这是真的话,他们的父亲应该很滋润。

太子萧沛川自皇后去世后,就开始茹素学佛,这些年,每年都要去寺院布施念经,组织人翻印佛经,延请各方僧人前来京城讲经说法。所以,虽然太子的母家衰落了,太子在人们口碑中一直是个有德的君子。

近年太子的好几个兄弟也快成年了,背后有军力。

皇帝虽然对太子从来满口称赞,可并没有让太子介入朝政。平时太子不用上朝,除非皇帝传唤。皇帝给太子定下的亲事,全是文臣。一连三次,所定的女子,都在半年内去世了,太子落下了个克妻的名声。

秦惟在黑暗中举起一支胳膊,枕在头下,他对这种反复上演的老梗一点都不惊讶,这种事情何止发生在中国,据传说,那个在印度大力佛教的阿育王,曾为了争夺皇位,杀了自己九十九个兄弟姊妹。英格兰那些皇族为了争夺皇位发生手足相残,与中国相比毫不逊色。其实,何止为一个皇位,一个家庭中,为了财产或者权力,都有人会不顾亲情,痛下杀手,秦惟此时已经接受了人性这一特点,他考虑的是如何自保。

原身太子早就认清了自己处境,努力宣传佛道,以德服人,希求在无武力和母族的支持下,能生存下去。可是秦惟知道如果按照过去的命运,这条路也没走出去,终点还是死……

原身太子知道了这一结果,忽然悲从心生——他这么多年茹素念佛,怎么能这个结局?!

秦惟不认可太子的失望——学佛又不是与佛祖做买卖,人的一生大概像是打牌,拿到手的牌是前世累积的果报,怎么打出去是自己的努力,佛祖怎么可能从人肩膀处伸出手来替人出一张牌?他记起老僧人讲过他有善业之类的,想来包括太子这一生的无错而终。既然灵魂不灭,那就有此世后的未来,人做的恶做的善,总要还到自己身上,老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原来是真的。

这么宽慰了“自己”,太子就沉默了。

前几世,秦惟面临困境,都想逃跑,可是每次,都没有真的逃出一片生天,这次,他不想跑了——因为他跑出去也没有落脚的地方:谁敢收留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如果有愿意接受他的人,那可能是怀了利用他的心思。他不仅没有地方去,真逃了,还会连累东宫的几百宫人都被处死,他就坐在这里等着吧——看看那个自己前世养起的孩子,似乎不久前还在灵界抱在怀中的人,是不是会来烧了他的东宫。

学佛的太子其实心中一直不静,念着经咒抄着经书,却日夜忧虑着自己的未来,总睡不好觉。此时秦惟决定犯懒不走了,身心放松,翻了几下身,就睡着了……

等秦惟再睁开眼睛,厚厚的帐子终于透出了些许微光,外面很静,但是秦惟知道有许多人守在帐外屋中。太子神经衰弱,所以将帐子缝得密不透亮,而且一点儿动静就会惊醒,常常彻夜难眠,宫人们都知道屏声静气,不会弄出响声。除非皇帝让人来传太子上朝问问有关僧庙的事,一般人们都会让太子睡到自然醒。

秦惟伸展了下身体,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他只要不撩开帐子,没人会来打扰他。秦惟喜欢这种孤独的自在,在床上胡思乱想着自己等死的时候可以干些什么。原身太子是个素食的人,秦惟不想开荤惹人猜疑,只能接着吃素。他得想些菜谱,不然真没什么可吃的。他只能借着去庙里出宫,上一次是十天前,他是不是该马上安排个日子,去山上走走……

直到秦惟觉得躺够了,才伸手将帐子掀了一下,外面瞪着眼睛看着太子龙帐的宫人们见一只玉手一闪又收了回去,马上走上前来,行礼问安后,有的挽帐,有的上来扶起太子……

秦惟眼睛一掠,就发现来给他掀起被子的贴身宫女翠羽,是前世在洪家的一个小丫头,叫巧儿吧?那时她出嫁时哭得半死,难道是舍不得自己?!那这一世依然是前世,还是已经有了变化?

秦惟忙查看太子的记忆:翠羽已经跟了太子六年,今年十八。这几年那些指婚人家的女儿接二连三地“病死”——宁可死个女儿,也比日后被这个衰太子连累得全家覆没要好,翠羽虽然对太子没有明说出自己的心意,但语止之间的温存很明显。

原身太子也曾想收了这个宫女,可是太子学佛,几次向皇帝表示想出家,自然不能一转身就要了女人。所以太子也没敢接受翠羽的柔情,只做不知,月前又一次让翠羽出嫁,再次被翠羽严词拒绝了。

秦惟这下有些尴尬:他欠下了情债了吗?思想间,秦惟已经下床站起,虽然原身对宫人们的服侍习以为常,可秦惟感到了一丝窘迫——他被如水般的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扶着去方便洗漱了,再从内到外换了衣服,穿了袜子和鞋,坐在椅子上梳了头,头顶的发髻外戴上了一只白玉冠,因为是夏末,天气尚热,宫人们给秦惟穿了雪白单薄的丝绸内衣,外面又穿了件白色的织锦掩襟长衫,边缘是三寸金色镶边,绣了飞龙祥云……

秦惟觉得自己像是个木偶,被打扮得光鲜夺目,可是他不记得今日有何事情,也就说这么闹腾一场,他见的只是东宫这帮人。秦惟真想对大家说:我能不能只穿内衣,不戴冠?反正天气也挺热的,有人来了再说吧?

当然,他没说什么,在这期间,他打量了这些身边的人,想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前世相识的,结果又发现了一个——跟在翠羽不远处忙乎的另一个宫女,叫红叶的,是洪家的另一个小女孩,好像叫小月——难道她也追着自己来这里?!秦惟忙悄悄打量小月,发现这个宫女也就十四五岁,眼睛一次都没看自己,而是时刻看着翠羽,看来她是追着翠羽来的,幸亏幸亏!

除了这两个人,其他的宫女太监们秦惟都没看出什么渊源,人们对他显得很恭敬,原身太子对这些人很满意,秦惟也没挑出有谁不顺眼。

他又审视自己的寝宫,是很工整的木质建筑,以秦惟外行的眼光看,还是很奢华的,窗框有花纹,墙壁上都雕了浮纹——可这些有什么用?一把火不都被烧了?

都穿戴好了,秦惟出了寝宫,去前面偏殿用膳。

夏末早上的阳光亮得晃人眼,殿之间铺的成条青石板,好像也反射着阳光。秦惟看到不远处最大的主殿,红檐之上是绿色瓦顶,殿外雕栏玉砌,但建筑还是木头的!秦惟想到其弱点,就没了欣赏的眼光。

用了清粥加煮蛋酥饼的早餐。然后……他没什么正事要干。平时,太子会去书房抄写佛经,秦惟觉得自己也别显得太出格,就去了书房,接着抄太子昨日的经书。

翠羽默默地跟着,秦惟尽量不看她——他想专心等那个冤家到来,看看自己是生是死,这时候可不敢招惹别人。

秦惟来此后的几世都没有好好学习过,这世终于有了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练习过书法的原身,秦惟按照往日的习惯行笔,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书法还不错!中规中矩,比前几世的狗爬字真是好得太多了!秦惟很有些自得,稀里糊涂地抄了两页经文,光顾着欣赏自己的笔迹了,也没细想那些字句说了什么。最后还信笔写了句“夜深忽梦少年事”……

一直给他研墨的翠羽温声道:“殿下,该用午膳了。”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秦惟对自己混吃等死的技巧很满意,放下了笔,脚步悠然地走出了书房,准备去吃午饭。

上世他缠绵病榻,干什么都没力量,现在他能走动自如,行步间都面带了丝笑意。

宫人们见太子今日一扫往常的愁容,相互交换欢喜的眼神:太子平时宽以待人,慈悲为怀,特别得人心。可惜出了东宫,太子这个人除了皇帝,好像一直就没被别人看好过。尤其今年,从开春,京城里就到处有人议论说太子优柔寡断,不善政事。有人从河里捞出了块烂木头,上有隶书“桂舟”三个字,太子名沛川,字“桂舟”,取楚辞“沛吾乘兮桂舟”之句,于是有大臣上奏皇帝,批评太子一心向佛,有出世之心,天意显示,不能为储君……

其实谁不知道,这是几个皇子在捣鬼,里面肯定有成年的二皇子,新近刚写了篇辞赋,讲古论今,被文人们推崇为有经国治世的格局。还一定有自幼习武的四皇子,听说一个劲儿要出京,想领兵去把七皇叔萧棕胜替皇帝接回来,让皇帝觉得很对心思,曾出言称赞。

但也有人说那两个文武出色的皇子只是瞎闹腾,皇帝尚在盛年,对这么个学佛的太子都防备着,怎么可能换上来一个有野心的太子?如果皇帝真想放弃太子,最被人看好的,却是杜贵妃的儿子六皇子,今年正好十四岁,就是立为太子,也会如现任太子般没用,不会威胁到皇帝的势力。

杜贵妃虽然才三十二岁,已算是色衰,平时很少见到皇帝了,可是比杜贵妃小十六岁的庶妹,新近正得皇帝宠爱,刚被提为昭仪。

杜昭仪青春二八,容貌艳丽,谈吐风趣,又擅琴箫,皇帝痴迷万分,据说因此传旨让姊妹俩的父亲杜鸣山接掌了京城十五万禁军。

这是自从皇后之兄领了禁军之后第一次由外戚握了京城的兵权。这么看来,杜贵妃一定是会封后了,两姊妹一嫡一庶,无论皇帝多么宠爱杜昭仪,但宫里讲究资历和家世出身,杜昭仪这个助攻不可能升过嫡姐去。

太子自从听说杜鸣山有了军权,就一直郁郁寡欢,时常愁眉不展。宫人们也知道这不是好事,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今日难得见太子如此从容喜悦,真让人心安。

秦惟见午饭就是些煮白菜,蒸青菜之类的,一片青白色,加上他坐了一个早上,没什么胃口,只稍微吃了一些。午饭后阳光正浓,是午睡的时间,可是秦惟觉得不困,就决定到后面的花园小湖的水榭里坐坐。

他从桌边站起,说道:“我去后面湖边。”话语刚落,外面嗖嗖一片小跑的脚步声。

他身后的翠羽躬了下身,轻柔地说:“是,殿下,要带茶具吗?”抬了下眼,眸中有情。

秦惟赶快整肃神情,摇头说:“不必了。”他刚吃完饭,只想走走。

翠羽失落地垂下眼帘,跟在了秦惟身侧半尺处,红叶小心地走到翠羽身边,用眼神安慰翠羽,可惜翠羽没看她。

秦惟一出门,宫人们已经打起了宫伞等着他。秦惟走在伞影里,他的前后左右相继围上了十来个人,后面还有人用一米长的扇子给他扇着风,将饭后的悠闲散步变成了正式散步。

等到他们穿过大半东宫,走到后面的小湖旁,秦惟已经很怀念他前世寂寞但自由的人生了。他过去哪怕是病卧在床,也有自己的独处时光,从没有过这样分秒都在人们虎视眈眈地注视下生活——压力太大。

秦惟进了湖边的水榭,对旁边的人们说:“你们都出去吧。”

宫人们应了,纷纷地退出了水榭,最后只有翠羽还在他身边。秦惟对着水榭外点了下头,翠羽眼里闪过受伤的表情,低头出了水榭。红叶在水榭外轻轻扶了下翠羽的胳膊,翠羽没注意。

秦惟斜坐在水榭栏杆下的鹅颈靠椅,扭着身体,固执地将脸对着水面,盯着水面上圆圆的荷叶和荷花,不去看在岸边排了两行一齐向他行着注目礼的宫女太监们。

过了一刻钟,秦惟累了,觉得自己很幼稚。他在太阳地里走过来,有些渴,就放松身体转回了头。翠羽见此情景,几步滑行到了水榭边,一副待命的姿态。

秦惟说道:“去拿茶具来,哦,顺便取几本书。”

翠羽轻声应:“是。”脸上有了分笑意,她回身走向众人,红叶态度积极地上前,翠羽低声吩咐,红叶带着两个宫人匆忙离开了。

秦惟将双腿都放在了椅子上,手肘搭在栏杆处,再次看向水面。阳光在荷叶的缝隙里闪烁,小湖边的柳树茵绿,柳枝间蝉鸣不断。秦惟在平静和不安、轻松和沉重的思绪之间来回往返。

他已经历经三世,能淡然面对生死,可他不喜欢这么干等着,什么事都做不了。他自信他选择了善,但别人也会选择善吗?他本来已经决定不逃走了,可是无聊间又质疑自己:难道真的不该安置些保护措施?至少要有个逃命的地道吧?火一起,他孤身逃走……额,带着几个人逃出去?假装自己死了?从此隐姓埋名过日子?可是这地道该怎么挖?从寝宫通往宫墙外?或者简单些,只要能从哪个隐蔽的地方出东宫就行了。当然这样可不容易!东宫的主要通道全是石板铺路,要不,就在花园里动土……

还没等秦惟想清楚地道战的场地,远处有个太监沿着水边飞跑着往这边来,大声喊着:“殿下!殿下!”

秦惟放下双腿,翠羽站到水榭边,伸手拦住来人,斥道:“低声!不可惊扰殿下!”

跑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大口地喘着气说:“殿下!殿下!……全是军士!……进了宫门啦……”

秦惟皱了眉,翠羽急声问:“他们是什么人?!”

小太监摇头:“他们……没说……闯进来了……”

翠羽转头看秦惟:“殿下!”眼里含了泪。

秦惟心道该是杜鸣山的兵,难道火烧东宫就是今天?!小森!你让我最后一天才来?!您就不能让我早几天?!

许是听到了秦惟的报怨,秦惟觉得自己看到了小森的影子,向自己飘来……他侧脸一望,见一个僧人顺着方才太监奔来的路,正大步往这边走来。他的倒影在水中掠过了柳绿天青。

秦惟忽地站了起来,几个太监跑过去:“什么人?!”

秦惟忙说:“别拦着他!”他走出水榭,迎向走来的僧人,渐渐看清了小森这一世的样子。

小森是个三十多岁的和尚,宽额方脸,目光炯炯,身着缝补错乱的僧衣,颜色似赤近黑,一点不显贫苦,反而衬得他神色庄严,气质殊胜。

第62章:第四世 (2)

秦惟笑着去拉僧人的手:“小森!你……好厉害的样子!”

小森没让秦惟拉手,合了一下掌,表情严肃,说道:“你可还好?”

秦惟忍不住笑意,两个举伞的宫人到了秦惟身后,给他投下阴影。秦惟见周围太阳火爆,就指水榭:“我们去那里。”

小森一点头,与秦惟走入了水榭中。秦惟拉了下小森的衣袖,两个人并肩坐下。方才去取茶具的宫人们回来了,一个人抬着张小茶几,红叶端着个茶盘,后面的一个捧着书。三个人看着都脸色慌张,脚步匆忙。

秦惟对着翠羽向自己面前指了一下,翠羽忙伸手帮着宫女将小竹几抬入水榭中,红叶有点哆嗦地跟了进来,翠羽从茶盘中拿了茶壶和茶杯,放在了茶几上。一个宫人递过来三本佛经,翠羽伸手接过,小心地放在了角上。

远处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翠羽斟了茶,双手将端给秦惟,手也有些抖了。周围的宫人们更是面露惊恐之色,秦惟倒是真轻松了——小森在身边了,他还怕什么?他对众人一挥手说:“你们都散了吧!能去哪里就去哪里,别在这里了。”宫人们听了,迟疑了片刻,一下走了大半。

秦惟从翠羽手中接过茶杯,转手递给小森,笑着说:“给,你嘴唇都干裂了,怎么这么赶?”

小森也不客气,接了一口饮下。那时太子要茶,自然只有一个茶杯,翠羽见太子将这茶给了僧人,呆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该去再取个茶杯来。她扭头看向水榭外,又有几个宫人跑开了,红叶焦急地站在那里,对着她使眼色。

秦惟见了,对翠羽说:“给我茶壶,你走吧。”

翠羽习惯性地忙提过茶壶交给了太子,可听太子让她走,还是有些迟疑。

秦惟亲手给小森满了茶,小森又一口喝了一杯,秦惟再给他斟茶,笑着说:“你喝得慢点,别烫着。”他余光见翠羽还站在旁边,又一次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吧!”

小森放下了茶杯,秦惟要将茶壶放回茶几,翠羽弯腰接了,小森一伸手,将茶杯放回竹几上。

湖边跑来了众多兵士,向这边指点呐喊着,不多时,几百兵士沿着湖畔往水榭走来。

秦惟对翠羽道:“快走!”

翠羽流着眼泪,嘴唇颤抖着,站着没动,秦惟坚定地说:“听见没有,快出去!”说完,他看向水榭外剩下的唯一一个人——红叶。

红叶见太子看她,忙跑进来强拉着翠羽往外走,小声说:“姐姐忘了家里的父母了吗?还有你弟弟呢?!”翠羽依靠着红叶,哭着走了。

水榭里清静了,秦惟不看那些跑过来的兵,笑着问小森:“你是不是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

小森也不看水榭外,伸手掸了下僧袍下裤脚上的泥灰,说道:“我昨日子夜才译完经书的最后一句,想马上离开,他们拉着不让我走,我凌晨时翻了墙才跑出来,走了一天一夜的路,我现在只想睡觉,真顾不上你想什么了。”

秦惟哈哈笑,对小森抱怨:“我在想你怎么不让我早些日子来,也许我能逃跑或者藏起来。”

小森半闭眼:“你觉得你能做到?”

秦惟也明白很难:他不是那个透明的十七皇子,每天身边围了这么多人,可其中没有一个武人,他能做什么?这个太子没有靠山没有实权,完全是个摆设!父皇都不让他参政,明摆着是准备哪天换掉他。杜鸣山现在冲击东宫,自然是想让他的外孙上位。杜鸣山掌握着京城禁军,太子要是想躲,他挖地三尺也会找到,若是想逃出京城,更是妄想……

秦惟放弃了,在小森耳边低声问:“你不是能看见未来吗?告诉我,他会放火吗?”

小森侧目道:“谁说我可以看见未来?”

秦惟用胳膊一碰小森:“咱们认识多久了?你第一次说跟我在一起可能就没法长寿了,我也许不明白,可是这么多次了,你总来帮我,我还不知道?快别见外了,告诉我。”

小森勉强地说:“现在看,他会。”

秦惟眨眼:“真的?!”

小森郑重地说:“也许是假的。”

秦惟瞪大眼睛问:“那到底是真是假?”

小森叹气:“这不是真假,是变化。”

秦惟眨眼,小森看向竹几上的经书,问道:“你这辈子学了佛,自己不明白?”

秦惟小声说:“我跟你说实话,太子是指望学佛能博取人们的同情,还有,也许能出家,避开宫斗。”秦惟叹气:“其实他——哦,我,就是出了家,也活不了。有太子这么个身份,肯定会随时被人拉出来打个幌子,谁会让个废太子活在宫外?……所以,我只是知道些佛经,天天乞求保佑,真没明白多少。”

小森似乎笑了下,伸手拿了本佛经翻着:“世间一切都在变化中,成住坏空,都是无常的……”

秦惟让小森宣讲了片刻,追问道:“这和他是否真的会放火有何关系?”

小森抬眼看秦惟:“你该比这聪明……”他放下经书,湖边跑过来的兵士们拥到了水榭边。

小森站了起来,背对着兵士们,看着水面。

秦惟也不想面对着一大帮持着兵器的兵士们,但他可不想用背对着他们——万一谁上来动手……哦,反正自己是被放火烧宫而死,该不会动刀枪!秦惟就也站了起来,转身与小森并肩站着。

忽然,他想明白了:他知道了命运,就用不同的行动来改写结局,可一切的发生之源,其实是他自己心思的改变。在他来的现代,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而在这个平行的空间,他心愿的不同,成就了不同的未来。那么小森现在看到的,也许依然是未改变的命运——此时那个冤家还是想放火的,因为他还没见到自己。小森不确定的,该是那个人见到自己后的反应。

秦惟侧脸对小森耳语:“我知道了!你现在看他会,可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变?”

小森微微点了下头。

秦惟大彻大悟地说:“看来未来是与人心相关的,人心莫测,看到了的未来只是其中之一,那又有什么用?”人心一变,未来还是会变的!

小森扭脸对了他,翻了下眼睛:“没用?没用我会来这里?”一下从一个霸气的成年人变成了那个前世小僧人。

秦惟再次出声笑——小森就是这么不放心自己!他的身后到水榭前密集的兵士们分开两边,走过来一个只着轻甲的中年人,他身后,跟着个一身铠甲的青年人。

中年人容长脸,相貌英武中带着戾气,两鬓有了白发,唇上两撇短髭,也已经灰白。他身后的青年人明显是他的儿子,可比中年人英俊许多,双眉斜飞入鬓,目露神光,鼻子挺直,面颊消瘦,嘴唇坚毅。

见太子被兵将们堵在水榭中,竟然背对着众人,对空发笑,根本没在意他身后的人,中年人有些出乎意料,愣了下神儿,也不行礼,说道:“萧沛川,你若写下认罪绝笔,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秦惟转了身,脸上带着残余的笑容,看向中年人,说道:“杜鸣山?好大的口气。无论未来如何,此时我尚是太子,你对我如此不敬,可见心性叛逆,该不是只想为你的外孙夺这太子之位,而是你自己觊觎皇位吧?”

杜鸣山再次惊讶,他过去听说太子一向软弱,张口闭口就是慈悲为怀,从来没斥责过人,现在的太子竟然如此犀利,这是露出真面目了吗?反正东宫被他的兵围了,还有什么怕的?杜鸣山冷笑道:“就是要了这皇位又如何?你们萧家也不是什么诗书世家,只是个农耕大户,这些年也没见有多出色。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秦惟笑容讥讽:“陈胜吴广?萧家怎么虐待你了?圣上让你必须按时来上班?晚了要斩首?你女儿在宫里受了苦?”

杜鸣山一时语塞——无论皇帝多么残忍昏庸,可对他两个女儿不错,他因为裙带关系还得了军权……他是真的在谋反叛逆,按照古法礼数,他干的是千夫所指的事。但是面对着唾手可得的权力,被人骂骂又有什么?

杜鸣山哼了一声道:“没想到太子学佛倒是学出了副刁钻口舌!”

秦惟摇头:“这就叫刁钻了?杜鸣山,那你带着兵到了我面前是不是该叫敦厚忠诚了?”

杜鸣山咬牙,小森叹气:“你跟他辩什么是非?他若是懂还会来吗?不值当。”

秦惟一笑,这才将眼光扫向杜鸣山身后的青年人——这是前世的小石头,这世他该才十八九岁,秦惟满意地看到他脸色苍白,嘴唇紧闭。秦惟前一世没见过小石头的亲人,只感觉小石头与杜鸣山不止有一世的血缘瓜葛。但看小石头的样子,他与自己的情分也并没有消失。原来改变了自己,就改变了他人,秦惟心中的悬念放下,深信小石头不会放火来烧自己。

秦惟微笑着问:“这位小将军,姓甚名谁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见太子语气平和,面不改色,杜鸣山呵斥道:“你死到临头,就不要强充门面了!走吧!”

秦惟没看他,还是看着他身后的青年人。

青年人似是极为艰难地举手行礼道:“末将杜青……见过……太子殿下!”

杜青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杜家几代都军中下级武将,到了杜鸣山这辈,因紧跟萧柏胜杀入皇宫,被封了三品武官。小女儿被封了昭仪后,才提成了二品,接着就掌了京城禁军之权。

杜青是杜鸣山最小的庶子,与杜昭仪同出一母黄氏。杜鸣山很宠比自己小十岁的妾室黄氏,杜青是两个人第一个孩子,自幼生得可爱,杜鸣山极为偏爱,在杜青五岁时,杜鸣山就给他请了武功师傅习武,比杜青小两年的杜昭仪也是被琴棋书画地培养起来的。

来东宫之前,杜青从来没有见过太子。父亲让他火烧东宫,务必让太子葬身火海,他毫不犹豫地就应承下来了:这么多年来父亲对他的器重和爱护他绝不会辜负,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他也会为父亲承担下来。何况他听到父亲命令人将宫中的所有皇子,除与杜家有血缘关系的十四岁的表弟,全数斩杀,觉得父亲的意图不见得是扶表弟上位,更像是要摄政甚至取而代之。父亲偏要安排他来杀太子,可能也是为了日后论功行赏,让他能服众。真有那么一天父亲的野心实现……

杜青不是没做过白日梦的!

可是谁能想到,他见到太子含笑转过身来的瞬间,就如被一道电光从头顶劈下!时间突然变得缓慢,太子一身白色长衣,边襟处绣着金色的纹路,似是在微风里轻动。太子的脸他还没有看清,过去读过的“有匪君子如切如磋”的句子就浮上了他的脑海。他忙睁大眼睛,唯恐错过太子的样子:太子眉间舒展,神色轻松,太子的身后,水波碧叶上,几支菡萏,盛开着浅粉的花瓣……太子就如站在画中一般,是落入红尘的白衣仙人,完美而悲悯……

这冲击来得太过迅猛,杜青的脑子嗡嗡地响,听着太子与父亲的对话,都无法理解字句中的意思,只觉得太子的声音温润好听,他想听这个人说话,哪怕是一声笑,也让他的心咚咚跳……

忽然,太子看向了他,太子的目光里似有笑意,似有阳光,让他不敢直视……他听见太子问他的名姓,杜青的心中觉得天堂的门向他打开了,他喜悦万分,想一头冲过去,扑入太子的怀中,叫他……

杜青眨了下眼,紧握了双拳——他一定是疯了!说来他比太子辈分要大,他怎么觉得太子是长辈了?!太子会妖术!

他听见了父亲的话,可还是止不住地举手行礼——做人怎么能没礼貌呢?尤其是在这样美好的人面前……

秦惟轻声道:“是杜青啊……”又得记一个名字!

杜青的脸更加白了,心脏严重供血不足。

杜鸣山回头对杜青说:“别跟他客套!”

杜青又不自主地眨眼,杜鸣山皱眉道:“记住你要做的事!”他以为杜青如此失态,是因这个小儿子只有十八岁,没见过这样的大阵势,难免有些慌乱。

杜鸣山不耐烦地说:“你尽快动手!他罪有应得!”他扭头对秦惟狞笑:“当初你父纵火烧死了先皇和先皇太后,今天你们也得有此一劫!”

秦惟又看向杜鸣山,笑着说:“作恶的人总是喜欢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杜鸣山问僧人:“恶有恶报,佛家不是这样说的吗?”

僧人合掌:“的确是,因果报应,自作自受。可是人无法知道哪些是因哪些是果,所谓菩萨畏因,凡人畏果。若想日后不遭报应,必须内心良正,不起恶念,否则许是不为他人实现因果,反为自己惹下了祸患。”

杜鸣山笑道:“你这僧人说话颠倒!倒好像萧家不该遭报应一般。萧炎杀了多少助他成事的故里乡亲,他自己落个死得不明不白,就是报应!萧柏胜更是杀了嫡母和嫡弟上位,又以残杀手足而维持皇位,他岂可善终?”

僧人道:“据我所知,太子一直宣扬佛法,不知你有何理由杀他?”

杜鸣山哼道:“他宣扬佛法,不过是为了保住他的位子!他若是真有心,为何不远遁京城,剃发出家?何况,他身上也有人命!”

秦惟偏头回想了一下,问道:“我倒是想知道,是何人命?”

杜鸣山道:“那些与你定亲的女子,无不被杀,你敢说你就没有干系?”

秦惟还真无语了,杜鸣山冷笑:“你回答不出了吧?别说你没有办法!你完全可以自宫,说自己不能娶妻,这样不就既不会争王位,也不用娶妻了吗?”

秦惟哦了一声,感慨道:“你牺牲起别人来真是不眨眼,可却从没有想到过牺牲自己。你为何不放弃逼宫?这要死多少人?就是萧家的人该杀,那些宫人呢?那些仆役呢?他们招惹你了吗?”

杜鸣山道:“那些人助纣为虐,自然该付出代价!”

秦惟呵呵:“你杀多少人都是有理由的。”

僧人对杜鸣山合掌:“这位施主,尘世本是游戏之所,这游戏只有一个规矩,取多少,还多少;给予多少,得到多少。善得善报,恶得恶报,分毫不爽,施主……”

杜鸣山打断:“别跟我说这些玄的!如果有因果,今天就是他的报应,如果没有因果,那你说的就是想避祸来吓唬人的东西!你既然帮着萧家人说话,可见不是个好人!”他对兵士们一挥手:“将他们绑入寝宫!”

秦惟忙抬手:“不用!我自己会走!”他扭头对小森说:“你正好累了,要不,让他们绑了你抬着走?反正他们也不怕麻烦。”

僧人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欠了要还,我可不想哪天去绑人,很无趣。”

秦惟笑着对兵士们示意:“你们让开路,我们走过去。”

杜鸣山有些不甘心,也对兵士们喊:“送他们去寝宫,外面堆上木柴!”兵士们应了,让开了水榭外的小路。

秦惟像是没听见杜鸣山的话,与小森一起往外面走,说道:“真是多谢你!你看你这么老远来了,我也没请你吃顿饭。”

僧人淡然反问,“你几时请我吃过顿饭?”

秦惟一想,可不是,上一世不曾,在胡人那一世,自然也没有,可是在第一世……秦惟笑道:“你小的时候,我可是请你吃过馒头!你忘了?”

僧人立刻反驳:“那就叫一‘顿’饭了?”

秦惟叹:“小森,这又不是辩经,你能不能让着我些?”

僧人严肃地说:“好吧,我让着你——谢谢你请我吃过一‘顿’馒头。”

秦惟又哈哈笑了……

他们两个走入兵士们的夹道中,随意说笑着,旁若无人。

杜青看着他们从自己眼前经过,浑身都木了。听见太子说了句“你小的时候”,他胸口一阵剧痛,毛发都竖了起来,眼睛湿润,想放声大哭。他紧咬牙关,勉强保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杜鸣山没看到太子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失望,他对着太子和僧人两个人的背影狠狠地用鼻子出了下气,一抬头正看见远处的一股冲天黑烟,对杜青说:“那边是后宫,我去看看,你办好了事,去那里见我。”

杜青哑着嗓子说:“是,父亲。”

杜鸣山刚要走,有些不放心地审视杜青,杜青用尽力量抬眼迎接杜鸣山的目光。

杜鸣山见自己的小儿子虽然神色有些仓皇,可是目光稳定,该是没乱了心智,点头道:“京城只有我的禁军,无外人,此事已经成了大半,你只需围住寝宫,放火后,不要让他们跑出来。”

想到要把太子活活烧死,杜青心如刀搅,明明是已经答应下来的事情,可现在他怎么也点不下头去。

杜鸣山领着几个他随身的护从离开了,杜青跟在大队的兵士后面,想去太子身边,可是又不敢。有他在场,兵士们没有乱,成队行进。

翠羽和红叶手臂相缠,在树丛边看着兵士们拥着太子和僧人走远。红叶说:“看,那边有人在逃,我们也快跑吧!”翠羽抬头看去,远处果然有许多宫女太监们拿了自己的包裹,躲躲闪闪地小跑着。

翠羽哭着说:“我……我想去陪殿下……”

红叶说:“你别犯傻了!他们现在忙,等他们烧了宫,肯定就乱了,那时抓了我们,能有好吗?”

见翠羽还在呜咽,红叶急促地说:“你难道想被他们糟蹋了?”

翠羽哽咽着:“好……我们……走吧……”她对太子的确倾心,可是这么多年太子都没有要了她,从来没有给过她名份,她就是为了太子死了,也是个无名的宫女,还是逃出宫去吧。

等秦惟和僧人到了寝宫外,见大门两侧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柴垛,兵士们还在驱使背柴的太监们:“快点!放屋檐下!”

秦惟到了寝宫门前,对僧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僧人也不谦让,抬腿就进了宫中,秦惟一提衣襟,也进了大门,两个兵士随着他们进了屋,站在门口处,防止他们逃跑。

寝宫有内外室,里面睡觉的屋子不过十平米大,僧人径直走了进去,弯腰将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推到了里面,起身把已经掀开的帐子连折带挽打得更开,然后盘腿坐在了床上,示意秦惟在他身边坐下。

秦惟坐了,努力盘腿,只能把右脚放在左小腿下面。僧人问道:“你这些年禅修了吗?”

秦惟问:“禅修是什么?”

僧人回答:“就是冥想打坐。”

原身太子已经吓得半死了,别说讲话,思绪全乱了。秦惟回忆了一下,摇头道:“不曾,也有和尚对太子提过这事,可太子坐不住,一坐下,脑子里比平常还乱,就放弃了。”

僧人说道:“知道乱,是第一步,若是不打坐,怕是都不知道脑子里有多么乱……”

窗外有人喊:“东柴房的柴火全搬完了,去西柴房!”

秦惟小声问道:“小森,现在你提冥想打坐干嘛?我觉得他不会放火了。”

小森像是看小孩子一样看秦惟:“他不放,这事就过去了吗?”

秦惟皱眉想了片刻:对呀!杜青现在又不是个管事的,他不放,杜鸣山难道不会放?其他人难道不会放?自己这一劫还是没消除啊!秦惟急忙对小森说:“上一世你不是一念经,我的魂就出去了吗?一会儿他们放火,你念经不就行了吗?”

僧人叹气:“那时你病弱不堪,魂几乎不能附体,自然一个解脱咒语就能助你脱离肉身,可是你现在健健康康的,得自己冥想,魂识离身才好。”

秦惟慌了,拉了僧人的手臂说:“小森!你别吓唬我!他们在外面堆柴了,你跟我说我的灵魂无法脱离,那一会儿我不得被活活烧死了吗?!”

僧人说:“倒也不至于活活烧死……”

秦惟充满希望地看僧人,“不会烧死?那你会怎么救我?”

僧人说:“就是当你被熏得昏过去,半死不活时,我念咒……”

秦惟放开僧人的胳膊,学着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深拜:“小森!我求求你了!我可不想被熏得昏过去!我是个医生……郎中,我知道那多痛苦!嗓子疼眼睛疼,胸口疼得要裂开。你能不能像那一世,先杀了我,让我只稍微疼一下?”

僧人摇头:“尽量不要那样,我那次犯下杀戒,现在就要还你一命。”

秦惟瞪眼:“你不能这么说!是我从前拉了你一起摔死了,所以后世我死在你手里还了债。你现在来救我,与我一起死,是我又欠了你,你杀了我,咱们两个不就平了?谁都不欠谁,这才对。”

僧人皱眉:“无论如何,我不想取你性命,你现在就跟我学习冥想,我一会儿也会助你安心,你有奇遇,也许能在短时间领悟要义。”

秦惟深表怀疑:“能这么快?”

僧人说道:“你是异世一缕魂灵,进入了肉身,你该知道不为肉身所困,不要去想什么事情,只需专注你的呼吸,集中意识在你的鼻孔处,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每次呼出气后,有瞬间的止息,吸气后也是,尽量定在那个片刻……快,闭上眼睛,试一试。”

秦惟闭上眼睛,注意自己的呼吸,片刻间,他脑子里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思绪,一开始,他还关注着自己鼻孔处,可是几次呼吸后,他就想起小森说的,自己是一缕异世的灵魂……

秦惟突然睁开眼睛,激动地对僧人说:“小森!我开悟了!”

僧人本来在闭目打坐,闻言一下也睁了眼,目光如炬地看向秦惟,秦惟激动地说:“你说的,一缕灵魂进入了肉身,我是知道的,许多人是不知道,所以灵魂一进了肉身,就被肉身控制了!就如一只手戴上了手套,可是这坑爹的手套有自己的意志!这手套不听灵魂的,灵魂就挣脱不出来。所以当肉身衰弱时,人们才有灵性……”

僧人面现无奈地插话:“你现在眼、耳、鼻、舌、身都在干扰着你,你的手套正激动得喋喋不休,这不叫开悟,这叫人之常情!快冥想!静心!”

“哦!”秦惟有些沮丧,又闭上了眼睛,努力只注意自己的呼吸……

第63章:第四世 (3)

杜青神游天外地走入东宫,到了太子寝宫外,看见檐下堆积的柴垛,才彻底醒过神来,只觉心口冰火相交,寒冷和火热并在。他双拳紧握,想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他这是怎么了?!半个时辰之前,他还没有这种感觉,怎么一见了太子,他就不想下手了?!

他接受了在东宫放火的任务,本来从没有想过要违背父亲的命令。父亲对母亲和妹妹不薄,父亲想让表弟为帝,杜贵妃成皇太后,妹妹会为皇太妃,不会被亏待……毋庸讳言,皇帝和太子都必须除掉。现在事情已经做到了在太子寝宫外堆柴了,真停了手,日后太子上位,他怎么可能饶了杜家?!杜家会遭灭门之祸!父母,姊妹,和众多的叔伯婶娘、姑表兄弟姊妹,侄子侄女……

可是太子礼佛,一向得人称赞,也许,也许他不会下手杀人……

正思想间,有兵士来报:“宫外有几个文官闯宫,说要与太子共存亡。是不是杀了他们?”

杜青缓缓地摇头,也许父亲会顾忌朝事的稳定,不杀文官?如果有许多文官保着太子,父亲会不会改主意……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幼稚,但是杜青现在头脑混乱,智商不在线,哪怕有一根稻草也想抓着。他语气迟疑地说:“让他们进宫来吧……”

来人惊愕地看杜青:烧东宫这事不该背着人干吗?当着一帮文官可怎么放火?小杜将军是傻了吧?不对呀,杜将军说他最喜小杜将军,有杀伐之果敢,也许,小杜将军是设了个圈套,让那些人来了,好一网打尽?……

他正疑惑间,杜青见来人不动,突然手搭在了剑上,厉声道:“没听见我说的?!快去!”

将官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可是路上叫过来一个兵士,让他去叫杜鸣山,把这事传达一下。

秦惟努力了半天,怎么也无法静心——外面人来人往,脚步声、吆喝声、木柴扔在地上的声音……声声入耳,他思绪追逐着这些声音,原身太子在他心中抑郁难忍,还升起了强烈的求生欲……秦惟哪里有半点灵性的感觉?

秦惟叹气,睁开了眼睛。见小森尚在闭目中,就不打扰他,眼睛满屋看……

“你在看什么?”

秦惟忙回头,见小森看着他,秦惟有些不好意思,赔着笑:“小森,我真没法静下来,你还是想个法子杀了我吧。要不,我找个柱子撞死?”

小森闭眼:“人身的力量何其强大,事关生死都无法让其放开钳制。”

秦惟说:“就是因为面临生死,人身才更想活。我的原身现在急得想出去求放过,保证不追究他们。”

小森不睁眼地问:“你不想出去对他们说说?”

秦惟摇头:“我看杜鸣山的那个意思是想大开杀戒,保不准想当个摄政王,我说什么都没有用,被杀前还丢了脸,多不好意思。”当初他在胡地,面对五马分尸都无法求饶,现在也放不下架子。

小森又问:“那个孩子明显是动摇了,你不去说服一下他?”

秦惟点头:“我也看出来了。可是杜鸣山是他的父亲,你知道这里多讲孝道,我让他做什么?忤逆父亲?他若是说想放我走,杜鸣山肯定不会听他的,他一定得带着我往外杀,父子反目不说,他还要平白造下杀孽,日后谁来还?我懒得麻烦别人……”

小森轻轻地叹了口气,秦惟安慰他说:“其实我不想这么活着,才半天我就烦了,走哪里都有人看着,简直跟笼子里的动物一样。这个太子早晚会被杀,今天不死,日后藩王入京,不也得死?还是今天吧,至少有你在我身边。”

他话音未落,外面一阵哭喊声:“太子殿下!”“殿下啊!”……

秦惟不自主地站了起来,走出卧室,到了外堂,隔着大门见三四个身着文官官服的人往在院子里跪了,为首的是个白头发的老者,太子知道这是礼部尚书傅滔,秦惟忙往外走,被门口的兵士们举起胳膊拦住了。

傅尚书在地上喊:“你们敢谋害太子,天理不容啊!太子殿下!我与你一起死!”

秦惟出不去门,只能大声说:“你们都回去吧!他们只是囚禁我,并非要杀我。你们不要闹!”

几个文官看着殿外堆积的柴火,心想太子是不是吓昏了头,竟然不认为这些人要杀了他?傅尚书大哭:“殿下仁慈心肠,你们竟然想杀了他,你们有没有良心哪!”

兵士们频频看站在一边的杜青,就等着他开口一声令下,他们好把这几个文官抓起来,一块儿扔到寝宫里去——你们既然想死,就一起死呗!

杜青皱着眉,看着这几个文官,心中暗骂这帮文人真没用!来几个年轻的,闯入宫中,拉着太子往外跑不行吗?我不让兵士们追就是了。可又想起听说太子平时就知道讲些佛法,吸引的肯定就是这帮软踏踏的家伙!没一个敢动手的!……

忽然,他心中一动——他难道不能带着太子逃出去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火一样烧透了他的心,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对,让太子挟持自己,逃出皇宫!城中正乱着,找几匹马,送太子出城!

若是在往日平常的生活中,他与太子相遇,也许会升起喜爱之心,但不会如此强烈。可现如今太子就要被烧死了,杜青的那分喜爱被强压在了短短的片刻中,结果不可遏止地爆炸了,他的心完全打开,倾向太子。

他表面怒气冲冲地往寝宫门口走去,兵士们不敢拦着他,杜青大步踏入了寝宫,差点撞入秦惟的怀中,秦惟后退了一步,杜青站在秦惟面前,背对着门口。

杜青再次看清了太子平静的神色,似是含着笑意的眼眸。

杜青的心剧烈地跳动,口舌发干,他颤抖着声音说:“殿下……殿下……”他微侧了下身体,将腰间的刀柄送到秦惟的手臂处,他怕秦惟不明白,低声说:“殿下,快劫持我!”

秦惟缓缓地舒了口气——他前世的小石头,这一世长大了。他微笑着摇了下头。

杜青急得的眼里有泪,怕秦惟不信他,他急促地说:“殿下!我是真心的!”

秦惟低声说:“我知道,可我不想这么干。”

杜青焦灼地问:“为什么?!”

秦惟回答:“我怕麻烦。”

杜青差点背过气去,他一把拉住了秦惟的手臂:“太子殿下!跟我走!”

秦惟笑容没了,摇头:“你别冲动!你的母亲可还在?你有没有其他的亲人?你为他们想过吗?”

杜青心里一紧:他的母亲是个妾室,虽然一直得杜鸣山的宠爱,但是如果自己违背了杜鸣山,杜鸣山会不会对母亲不好?杜青慌了——他也许不该这么做?他的眼神摇动。

秦惟嘴角翘起,将手放在杜青的手臂上:“放开我吧,你能进来对我说这几句话,我已经很高兴了。”你的灵魂里有我。秦惟语气真挚。

杜青却觉得秦惟的手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臂要往下滑,他不由得紧紧握住了太子的胳膊。他习武,手力极大,秦惟不自主地皱了下眉头。杜青一惊,回过神,忙放开说,结巴着说:“殿下……臣……有罪……”

秦惟又笑了:“别跟着别人说那些套话。快出去吧。”

杜青看着秦惟的笑容,只觉得为这个人去死都可以,再次恳请道:“殿下!走吧!”

秦惟再次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又对杜青温柔无比地笑着说:“我求你两件事行吗?”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杜青差点被这笑容晃瞎了眼,立刻点头:“殿下请讲!”

秦惟示意了下屋门外的几个文官:“把他们赶出宫去,最好派人送他们回家,别把这事告诉你的父亲。”

杜青喉头发哽,他让那些人来是想指望他们让父亲下手有顾忌,现在太子让那些文官走,这是不给他自己留一点生机。

见杜青不答应,秦惟收了笑容:“你不想帮忙?”

杜青下意识地说:“我帮……帮殿下……”可是说完就后悔了,他不想送走那些人!

秦惟又带了笑意:“第二件就是,你能不能用刀杀了我?”

杜青一下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慌忙说:“殿下!臣没有……臣不想伤害殿下!”

秦惟叹气:“这不是伤害我,这算是帮我一个忙,难道你要看着我被活活烧死?”

杜青连连摇头,“殿下,我错了,我不该帮着父亲,殿下清白无辜……”

秦惟摆手说:“好啦好啦,我并不怪你。你放心,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计较你的,绝对不会恨你。”他已经知道这孩子不想杀自己,而且那时对小石头说了多少次这种话,自然张嘴就来。

听见他这么说,杜青的心都疼碎了,眼泪汪汪地说:“殿下!走吧!殿下!跟我走……”

“杜青!你给我出来!”寝室外有人喝道,却原来是杜鸣山回来了。

父亲这么快就来了?!杜青像是突然被从梦中叫醒,眼睛猛地睁大,带了丝惊恐和茫然。秦惟用力将杜青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拉下来,洒脱地说:“你父亲在叫你,快出去吧,别让他等着。”说完也不再看杜青,转身走入了里屋。

看着太子笔直的白衣背影,杜青的手放在了刀柄上,他心中升腾起一股疯狂——就这么杀出去,杀死所有的人!即使救不出太子,自己死了也就安心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屋中的僧人开口:“施主不可冒失。人命关天,不要妄造杀业,连累无辜他人。”

这话像是锤子般砸在杜青的头上,他再次想起了母亲和妹妹。妹妹杜昭仪的美丽完全承自母亲,可就是人们都说妹妹比母亲当年更美,他还是私心保留着从小的认定——母亲是世上最美的女子。母亲性情温柔,对他的爱护抚养,他没有还报一分!而从小,母亲就对他说要保护妹妹,如今妹妹不满十七,难道他此时要为了一个才见面的人抛弃所有亲情?!

杜青缓缓转身,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无法抬脚。

杜鸣山站在院子里,气愤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慢吞吞地走出了殿门。他心中暗道难怪人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个儿子平时看着很利索能干,自己还想好好培养他,可第一件大事这孩子就办砸了。

见杜青下了台阶,杜鸣山一挥手:“快点火!”兵士们应声,将本已准备好的火把投入柴堆。

杜青大喊:“不!”使劲挥动手臂:“不可!快灭火!”

杜鸣山怒喝道:“你闭嘴!来人!把他给我拉出去,打二十军棍!”

杜青几步到杜鸣山面前,一下双膝跪倒:“父亲!太子多年学佛,心地良善,他无意皇位,可出家为僧!父亲,杀了他,会惹起众怒啊!”

三四个文官在一边喊:“不能杀太子啊!”“……太子若无辜受戮,天怒人怨!”

杜鸣山指着那几个人:“笑话!这叫众怒?!蠢货!来人把他拉走!”

有将士过来拉杜青,杜青挥手一挡,“别碰我!”又看向杜鸣山:“父亲!我用性命担保太子不会……”

杜鸣山见这个过去聪明过人的儿子突然犯了糊涂,气得抡圆了手臂狠狠地打了杜青一个耳光:“孽障!你的命能担保什么?!我平时太宠着你了,你竟然敢坏我的事!”他这一下如此力大,把身有武艺的杜青扇得倒在了地上。

杜鸣山是动了真怒:方才皇宫那边已经把皇帝烧死了,皇子们也都杀了个七七八八,一切顺利,马上就可以让自己的外孙登基了,怎么太子这边竟然被小儿子拖延了?!他再次喊:“拉出去!给我狠狠打军棍,让他清醒些!”

两个兵士过来架起杜青,杜青一边的耳朵完全失聪了,可是他还是听到了父亲的话,他抬头看父亲,还想说什么,突然发现殿前柴堆已经冒起了烟,兵士们还在继续投掷火把,有人喊:“……殿后面已经全点着了!”

杜青挣扎着想甩开拉扯着他的手,杜鸣山对军将们说:“弓箭准备,他们若是想从火里冲出来,就射死他们,再投入火中!”

礼部傅尚书大骂:“你这贼子!太子不曾亏待你半分!为一己私利,你就敢下此毒手!你不怕下地狱吗?!”

杜鸣山笑了:“哪里有什么地狱?当初萧柏胜血洗皇宫,不曾下地狱,却享了十几年的皇帝福!美人美食,一点都没少!年纪比我大,却纳了我的小女儿!他凭什么?就凭了当初的狠毒!我今天干的还算是替天行道了,让他遭个报应!太子若是怨,就怨他父亲当年造下了孽,他既然是他父亲的儿子,自然是父债子偿!有什么不公平的?!”

傅尚书饱读诗书,此时却没法讲理,只能继续骂:“贼子!你也在造孽!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以为杀了圣上太子,你外孙就能坐稳江山了?呀呸!圣上这么多年都想让萧棕胜回京,可是不敢去碰西南藩王。你才领了京城的禁军多久?四方边境三十万军,藩王手里的二十万人,你能指使几个?!鼠目寸光的贪婪小人!现在放过太子,你还有活路……”

杜鸣山不耐烦听这文官唠叨,摆手道:“绑了他们!扔到火里去!”兵士们上来就捆绑文官们,院子里一片哭骂声。

杜青已经被几个人拖到了院门处,他终于腾出了一只手,从腰间哗地抽出了剑,剑光一闪,原来拉着他的兵士们都惊叫着闪开。杜青从地上爬了起来,提着剑走向杜鸣山。十几个将士见了,都呼啦一下,挡在了杜鸣山。

杜鸣山没有慌,反而笑了:“我竟然养了这么一个犯上的孽障!你们让开,我倒是要看看他敢做什么!若是敢动我一根毫毛,你们马上就将他的母亲碎尸万段!把他的妹妹扔入军营!”

杜青提着剑从将士们面前木然走过,没有看杜鸣山,一步步地走入了烟雾飘荡的殿门。

杜鸣山看着杜青的后背说:“他若是敢带着太子出来,就一同射杀!”

秦惟一进里屋,忙到床上在小森身边坐了。小森闭着眼睛,秦惟刚要问话,小森忽然出声,对着屋门说“施主不可冒失……”秦惟知道小森看出了杜青要带自己冲出去,听着杜青的脚步声离开了,秦惟才松了口气——他的确不想跟着杜青逃,杜青看着不及弱冠,在军中能有多少影响?肯定只能凭着他一己之力,杀出条血路来……一想到这种惨烈,秦惟就犯懒了!

接着,他就听到外面杜鸣山喊点火,片刻后,秦惟就闻到了烟味儿。他慌了神,忙对还在闭目打坐的僧人说:“小森!他们放火了!你赶快!杀了我或者打晕我!别让我被熏死!”

小森不动,秦惟推他:“小森!小森!你别不理我啊!我怕疼啊!你那一世不是给了我一刀吗?你这次带刀了吗?”

小森摇头:“没有!”

秦惟急了:“你怎么能这么没有预见性?怎么也不准备一下?!你该不是相信我半日……不,都没半日!半个时辰就能练得灵魂出窍吧?”

小森叹气,半睁开眼睛说:“我本来希望你能入定,哪怕只是一秒,我都能拉住你,可谁知你根本不打坐,一秒都不行。”

秦惟又有了希望:“一秒就行?!”

小森点头:“半秒,刹那,都行。只要你清空思绪,不让肉身困住灵体,我就能拉你出来。”

秦惟忙点头:“好好!我试试,你准备好啊!”说完,忙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小森却没有闭眼,反而看着门口处。

秦惟调整呼吸,尽力忽略鼻孔中的那一缕烟味儿,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他的心止不住地乱跳,恐惧像是针一样扎得他遍体生疼,虚汗从他的腋下渗出……

渐渐地,烟浓了,秦惟忍不住咳嗽起来,睁开眼睛,对扭头看向他的僧人说:“小森!我无法入定,杀了我吧!”

小森沉默地看着他,秦惟咳嗽着,双手拉了小森的衣服:“小森!求你了!杀了我……”

一个人影从烟雾里冲了进来,秦惟边咳边抬头,却是杜青。秦惟无法说话,脑子也开始不清楚了。杜青一把就将秦惟从床上拉到了床下。

秦惟觉得胸口开始疼,咳着弯腰,可是杜青的手臂却将他从后背抱住,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胸前。

秦惟与杜青身高相似,杜青不仅胸膛与秦惟的紧贴着,他的脸正好在秦惟的脸庞边。秦惟满心都是行将被熏死烧死的恐惧,对这种极为亲密的姿势无感,只连声咳嗽。

杜青也想咳嗽,可是他常年习武,能尽量减缓呼吸,没有吸入多少烟雾。他在太子的耳边说:“殿下!那个和尚一个劲儿说因果报应,您要记得,是我杀了你!下一世,你一定要找到我!向我复仇!让我偿还血债!别忘了啊!”

秦惟好容易明白了杜青的意思,忙点头说:“好!我会记得……你快动手啊!”

可是杜青迟疑了,自语道:“我不想让你见血。”咣当一声响,杜青扔了手中的剑,变成了双手紧抱着太子。

这一瞬间,杜青觉得无比满足!太子高贵儒雅,面对死亡还能这样从容镇定,他拥抱着这个完美的仙人,哪怕只有片刻,他这一生也没白过。

烟雾愈加浓了,外面杜鸣山高喊:“小畜生!你给我滚出来!”

秦惟被呛得猛烈咳嗽,想催杜青都说不出话来了。隐约觉得杜青的一只手到了自己的后脖颈处,咔吧一声轻响,不是那么疼,眼前一下就黑了,耳边听到杜青一声抽泣。

秦惟突然不咳嗽了,浑身舒展,恐惧消失。他从身体中升了起来,低头看到杜青还搂抱着太子的身体,右手托着太子的后脑下端。秦惟知道后脑发际处有一哑门穴,碰巧了轻击都能要人命,看来杜青重压了自己的死穴。

太子的头垂下,枕在了杜青的肩膀上,不再咳嗽,安静得好像是睡着了。杜青闭上了眼睛,用脸轻轻蹭着太子脸,流着泪,忍着喉咙的痒意艰难地说:“殿下!殿下!我尽量不弄疼你了,若是你还是疼了,真对不起!别忘了来找我!我等着你,让你杀了我,我喜欢……”

秦惟悚然地看着杜青,觉得小石头的印记侵入了这个年轻人的情感,这孩子再次魔障了。

僧人从床上站起,扶住了太子的尸身,微微咳嗽着对杜青说:“施主还是出去吧……不要寻短见……去看护亲人……何况,太子心善,灵体尊贵……你若自戕,必堕下乘,并不能与他相见。”

杜青眨了下眼,木呆呆看着僧人将太子扶着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边,然后盘腿坐在了太子身边。杜青在太子身边双膝跪了,咳嗽着说:“殿……下!”他伸手去摸太子的脸,太子的脸上似是有一丝笑意。

火焰烧得窗户劈啪响,屋中已经炙热难忍,僧人哑着声音开口:“他并不恨你。你记住,莫生怨恨,少做杀孽,日后才不会受太多的苦。”

杜青置若罔闻,还是看着太子。太子坐在地上,洁净沉默,好像只是席地稍事休息。杜青说道:“我不怕苦,我只怕再也遇不到他了……”

僧人合掌说:“轮回过患,爱恨情仇,心有所系,总是会遇到的。火起了,施主再会吧。”

浓烟已经弥漫了居室,太子的脸变得模糊。杜青抓起旁边的剑,站了起来,屏住呼吸,转身出了卧室,凭着记忆从烟熏火燎中走向殿门。

杜青还没有到殿门口,秦惟就见小森的灵体从打坐的僧人身上站了起来,拉了自己一下,双双飘出了寝宫。

此时,秦惟才体会出杜青方才话中的亲密和渴望,忍不住频频回看杜青。

杜青提着剑走出了浓烟滚滚的殿门,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红一块,掩住了原来的容颜,他挺胸走下了台阶,深深地吸了口气,微侧脸看向杜鸣山。杜鸣山一惊,觉得这个儿子变了。方才还跪在自己面前乞求的那个青年人,此时眼睛亮得像是夜里的狼,嘴唇抿成了一线,手握在剑刃上,鲜血从手掌滴落。

杜鸣山心中一跳,喝道:“你想作甚?我可以让人射死你!”

此时正好兵士们抬着被绑起来的几个文官要往火里扔,杜青哼了一声,才要举剑,才发现自己握着剑刃。他将剑向空中一抛,伸手接剑柄,到了那些文官面前,一人一剑,那些人的叫骂戛然停止,当场都被刺死了。

秦惟停住,问小森:怎么回事?!他怎么了?!他不是答应我要送这些人出宫吗?!

冥冥中一道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傅尚书等人的灵体直接飘了上去。秦惟又看杜青,见他目光决绝,神近癫狂。

小森回答:他是不想让那些人受苦,就如他对你……

秦惟马上回应:我明白!可我觉得他不对劲……

第64章:第四世 (4)

兵士们都发现这个杜小将军不对劲了,距杜青近的人忙警觉地手握了武器。

杜青握剑的手被自己的血染得全红了,又流下剑身,与剑上的鲜血合在一起。他看着杜鸣山笑了,说道:“父亲,杀人真的很容易。父亲还想射死我?”

杜鸣山想起这个儿子武艺出众,真射箭,杜青能挥剑挡去箭矢,大概不会轻易射死……

杜青替他说了出来:“怕是一时射不死我吧?”

杜鸣山道:“怎么?你还想弑父?你不要你母亲的命了?你妹妹的命?”

杜青抬起握剑的手,看着自己血染的手喃喃地说:“我杀了一个好人,最好的人,从来没有害过人,也没有害过我……”他笑了,“我还有谁不敢杀?”

杜鸣山见兵将们都围在了自己身边,叱道:“你倒是试试看!”

杜青放下剑,傻子一样摇头:“您身边人太多,我现在杀不了。”

杜鸣山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真有这个心思!”

杜青向院门走去,说道:“但是我可以杀了老夫人,杀了嫡母,再杀了我的那些兄弟,杀了我的表弟,将杜家也一把火烧了,剩下您一个人,看您怎么去坐江山……”

杜鸣山大喝:“你敢?!”

杜青站住,回头说道:“我敢随您来东宫放火,杀掉了纯善的君子,现在就敢去杀了我的亲人手足!既然父亲不讲什么君臣,那又何须讲什么父子!反正不必管什么仁义慈悲,只要怎么痛快怎么来就是了!”他仰头疯了般地笑起来。

杜鸣山以前从来没有觉得无法掌握儿子,就是杜青不听话,杜鸣山相信打一顿军棍就行了。可是面对这个杜青,杜鸣山有些心虚。就如杜青所说,杜鸣山干的是弑君犯上的勾当,但他可不想自己的晚辈也对他做同样的事!他还是希望晚辈对他服从尊敬,守规矩!杜鸣山清了一下嗓子,放缓了口气说道:“青儿,为父多年如何教导的你,你莫要忘了。”

杜青停了笑,远远地看着杜鸣山说:“父亲!我念着您的恩情就不向您下手了,但是您也别想着要对付我的母亲和妹妹。我会带她们离开京城,您若是阻拦,杀了我们也就罢了,杀不了,让我逃了性命,别说我没有事先警告您。”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杜鸣山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竟然与你父离心?就是因为太子吗?你过去对杀他从无异议,为何今日见到他就改了主意?别对我说是因为什么正道大义。”

杜青苦笑:“当然因为正道大义,我不谙大道,不执正念,才有今日……”如果当初他不是只看一家一人的私利,而是存了道义,用心分辨对错,就不会同意父亲要做的事。哪怕无法拦阻父亲,也该做些准备,救出贤良的太子……

杜青转身,继续往院子外走,大声唱诵:“瞻彼淇奥(欲),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xiàn)兮,赫兮咺(x花n)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看那淇水弯弯,碧绿竹林片片,高雅的先生是君子,品格良善如玉般精湛,神态庄重胸怀广,地位显赫威严。高雅的君子,我真的忘不了你……)他又流了泪,越到后来,越泣不成声,走远了。

寝宫的火势大了,殿里的人没有冲出来,杜鸣山带着兵将们离开了院子。不久,太子寝宫化成冲天的火堆,与皇帝寝宫的大火呼应,将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了黑烟中。

这次,小森并没有马上前往虚空,而是带着秦惟到了一处庙宇。

小森在意念里说:我走得太匆忙,得入他们的梦中,跟他们讲些经书的校对。

秦惟终于意识到小森不是为了自己来这个世间的,可一再为自己放弃了肉身,他有些抱歉地对小森说:我是不是耽误你的事了?

小森似是很傲然地微抬了下头:我有永恒的时空,会一次次再来,什么事干不成?你能耽误什么?

秦惟笑了,说道:我在附近游荡,你完事了就叫我一声,我要跟你走。

小森像是翻了个白眼:没有我,你能去哪里?

秦惟的手划过小森的肩膀:你真可爱!

小森转身进了庙,秦惟想了想,又往京城去了——他还想看看杜青。

秦惟坦然接受了小森的好意,没什么不安。但杜青的那几句表白,却让秦惟心动。秦惟想这大概就是人说的,浪子回头金不换。自己把小森看成了菩萨,小森干什么好事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了,而杜青以前是自己的仇人,这一世一见之下,也许是因为小石头的过往,对自己这么亲近,怎么能不珍惜?

杜青走过成团的黑烟,往妹妹杜昭仪所在的驻春院去。他流够了眼泪,觉得自己的心也流光了血,冰冷干枯。到了院子外面,一排兵士守在院门处,是经他手安排的。

兵士们见了小杜将军都行了礼,杜青也没回礼,进了院子。

相比外面的杂乱和喧嚣,这个院落很安静。院子里沿墙种了青竹,杆杆碧绿。白玉石子在小路上拼出了朵朵莲花,一直延伸到了宫殿正门。宫门处,两个宫女为杜青高打挑珠帘,轻声向里面说着:“杜小将军来了。”

杜青走入正厅,杜昭仪正斜坐在桌边,手握着一个茶杯,像是在想着心事。

她还在少女长成妇人的过程中,云鬓墨黑,插着几支玉簪。柳叶清眉,笑眸杏眼,桃红粉腮,点朱樱唇……柔美艳丽。她上身穿着白绸长袖衫,下面白色十八幅罗裙,虽然都有精美的绣花,可是还是算一身白衣。

杜青对妹妹突生怜惜,胸口都隐隐发痛,他将血淋淋的右手藏在身后,打起精神说:“妹妹,你可好?”

杜昭仪抬头一笑:“哥哥来得正好,我还怕临死前一个亲人都见不到了。”

杜青一愣,忙走到杜昭仪面前,问道:“妹妹是什么意思?!”

杜昭仪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空茶杯,淡笑着说:“这是贵妃姐姐差人送来的补身茶,一定要看着我喝下。她们才走了不久,哥哥早点来许是就见到了。”

杜青用左手一把夺过妹妹手里的玉杯,见里面什么都没有,皱眉问道:“这有毒?妹妹不舒服吗?”

杜昭仪摇头:“还没有,但是我明白贵妃姐姐,儿子就要当皇帝了,这么多年看我不顺眼,怎么会真的要让我补身呢?”

杜青半信半疑,“那妹妹为何要喝?!门外就是我的兵士们,都是来保护你的,你叫一声就行了!”

杜昭仪又笑了:“我今天叫他们进来,日后呢?他们能天天守在这里?总会有那么一天,或者是晚上,来杯水我喝了,不明不白就死了,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和娘还以为我得了急病。还不如就今天,哥哥在宫里,兵士们也做个见证,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杜青紧张:“妹妹!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什么叫总有那么一天?我方才对父亲说了,我带着你和母亲,我们离开杜家!”

杜昭仪抬眼看杜青,眼中含着一丝嗔怪:“哥哥,你怎么不早说?唉,算了,反正我也没心思了……”她慵懒地起身,手撑在桌边,杨柳腰肢,盈盈一握。她口气里习惯地带着嗲音说:“是我求圣上给父亲京师禁军之权的,早上,兵士进宫时,圣上往我这边跑,在我院子外被抓到的,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我没出去。听说,父亲让人把他绑入寝宫烧死了?”

杜青知道杜鸣山的计划,点头说:“应该是吧,父亲说,因为当初他烧死了先帝和先皇太后,要让人知道这是他的报应。”

杜昭仪走向殿中的贵妃长椅,轻笑着:“那我的报应是什么呢?圣上在时,贵妃姐姐可从来不敢给我送补身茶……”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弯了腰,抱了自己的肚子,痛叫了一声,跪倒在地。

杜青忙去扶她,叫着:“妹妹!妹妹!”

杜昭仪疼得眼泪奔流,哭喊着:“哥哥!好疼啊!疼死我了……哥哥!……”

杜青将杜昭仪抱在怀中,见妹妹美丽的脸变得歪七扭八,原本齐整的头发松散垂下,黑血从妹妹的口中喷出。他今早已经杀了五个人,轻车熟路,反手抽出了长剑,一剑就刺入了杜昭仪的心窝,杜昭仪不叫了,出了口气,眉头展开,闭了眼。

杜青没有哭,也没觉得又裂开的手掌多么疼,他把剑插回鞘中,双手把杜昭仪抱起,放在了贵妃椅上,还给杜昭仪整理了下衣服,可杜昭仪原本洁白的衣服已经在前胸溢出一摊血,他的血手一沾,也是处处血印,怎么摆都显得脏乱。杜青放弃地站了起来,才发现几个宫女吓得跪倒在地,都在轻声哭。他随便指了一个人:“你,带我去杜贵妃那里。”他过去进宫见过妹妹,可是从来没有去见过杜贵妃,不知道她的住处。

那个宫女抽泣着站了起来,走了出去。另一个宫女小心地问:“昭仪怎么办?”

杜青头冷淡地说:“同院子一起烧了吧。”

宫女们相互看着,没人再敢问杜青——杜小将军杀了妹妹,一滴眼泪都没有,他是疯了吧?

杜青跟着宫女从混乱的宫中走过,到了另一处宫殿。外面的兵士们自然认得杜青,没有阻拦他。杜青走入宫殿,杜贵妃坐在迎门的椅子上,一身黄色正装,衣裙上绣着凤凰和彩云,显得富丽堂皇。她正一手拉着旁边十四岁的儿子萧汇川说笑。

杜青一跨入门槛,就抽出了剑,大厅中的宫女太监们一片惊呼,院子外的兵士们听见叫声往院子里走,可是杜青的剑已经指在萧汇川的胸口。

杜贵妃两眼瞪得滚圆:“杜青!”

杜青嘴角上挑:“你还认识我?可给我妹妹送补身茶的时候,怎么忘了她有我这个哥哥?”

杜贵妃脸色灰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什么茶?”她以为杜青一向对父亲顺从,就是日后知晓自己毒死了杜昭仪,自己的儿子会登基,自己是皇帝的母亲,杜青再如何,也是个外臣,敢怎样?何况父亲肯定会护着自己,拿孝道一压,杜青无可奈何。

杜青突然挥剑,向萧汇川右臂砍去。正是夏末,人们只穿着单衣,杜青的剑快,一只穿着黄色绸缎的手臂带着血落地,人们才听到了萧汇川凄惨的叫声。

萧汇川滚到地上,连声哀叫,杜贵妃从椅子上滑下来,对着杜青跪在儿子身边:“弟弟!姐姐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放过你外甥吧!”她声音颤抖,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杜青怎么这么大胆?!

杜青身后一片刀剑出鞘声,杜青却不回头,又对着萧汇川举起了剑,自语道:“另一边胳膊多余,也砍了吧。”说着就一剑挥去……

杜贵妃尖声道:“你妹妹怀孕了!我让御医去看,可没告诉她,她不知道!你要杀就杀我!”杜青停了剑,无动于衷地瞥了眼杜贵妃,淡淡地道:“哦!”改剑为刺,向萧汇川胸口捅去。按他的武功,这一剑刺得格外慢,果然,杜贵妃扑到了儿子前面,看着长剑扎入了她的前胸。

杜青转动着剑刃拔出了剑,杜贵妃惨叫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前胸,充满恨意地看杜青:“孽种!难怪母亲早就说该除了你们……”没说完就倒在了萧汇川身上。

萧汇川在血泊中又哭又叫,杜青心头一阵烦躁,说道:“既然你母亲杀了我妹妹的孩子,你也别活了!”又提起了剑。

秦惟连连说:别!别!从杜青对萧汇川举剑,秦惟透明的手就一次次地划过杜青的前胸肩膀,想阻止杜青,可都没用。此时,杜青杀了杜贵妃后,依然要杀萧汇川,秦惟急了——他知道无辜受戮最易成累世冤家,忙集中了所有意识力大喊:“他是无辜的!”

秦惟回来时正见杜青离开了东宫,就一直跟着杜青。看着自己365b体育在线投注养育过的小石头黑化成了系列杀人犯,秦惟真是力不从心!自己是在哪里做错了吗?!方才在太子身体里的时候,他是不是该多与杜青说几句话?是不是该灌输给杜青些生命永恒方面的内容?怎么自己一死,杜青就接二连三地杀人,难怪小森一再对杜青说别犯杀孽!杀文官和杜昭仪是怕他们痛苦,也算情有可原,杀杜贵妃是给他妹妹报仇,算是惩罚罪恶,可现在杜青竟然想杀个没干过任何坏事的十四岁孩子!这就过了。可秦惟又一想,当初方临洲为了复仇杀了多少人?这家伙灵魂里大概有偏激因子,秦惟悔不当初没有对小石头进行生命可贵的教育……

杜青觉得凉风轻拂面颊,好像听见了句“他是无辜的”,飘渺而又柔和,像是太子的口气。他的剑停在了空中——难道是太子在说话?太子如此君子,无辜被杀,却不想杀掉始作俑者的孩子……想到此,杜青心如刀搅,本来干涸的眼睛里又有了泪水。

他的身后,终于反应过来的兵士们举着兵器砍过来,杜青回了身,与他们对打。

兵士们见杜青杀了杜贵妃,砍伤了皇子,觉得这事大了!赶快去叫杜将军,可在与杜青的拼打时,也不敢尽全力——谁都知道杜将军偏爱这个幺儿,一直让杜青跟在身边,万一杜将军不想要他的命怎么办?

杜青挥着长剑,从屋中杀到了院子里,又从院里冲到院外。兵士们层层围着他,不让他逃脱。杜青激战了会儿,刺伤众多兵士,觉得累了,放下了剑。兵士们谁也不敢杀他,也不打了,只举着兵器对着他。

杜青抬头看不远处的烟雾,向东宫方向走去,兵士们没法拦住他,只能在他左近身后跟着他走。

离着东宫近了,空中飘着没有烧尽的纸屑布丝。一阵风过,几张纸翻卷着在地面上滑动。杜青一脚踩住一张,低头瞥了一眼,残缺的纸上面只有一句“夜深忽梦少年事”……

杜青抬了脚,风又将纸张吹走了,可是杜青却觉得被什么击破了胸膛,他想嚎啕大哭,却因痛到骨子里的遗憾而没有了眼泪。有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就如这张纸,与他匆匆一遇,接着就失去无踪……

杜鸣山气冲冲地迎面走来,他已经知道嫡女杜贵妃毒死了杜昭仪,而杜青刺死了杜贵妃,砍掉了萧汇川的胳膊……他惋惜大女儿和小女儿的死,倒不特别在意杜青伤了萧汇川——剩下唯一的皇子残废了,他理所当然会成为摄政王,日后甚至可以当皇帝。他只是愤怒杜青对他的忤逆!他对这个庶子比嫡子都好!忘恩负义的东西!他抽出了剑,对兵士们说:“都让开,我倒是要看看,他有多么大的胆子!”

杜青左右的兵士们都躲开了,中间持剑的杜青,脸色苍白,直愣愣地看着杜鸣山,他握剑的手是个血拳头,还在流血,身体有些摇晃。

杜鸣山举剑刺去,说道:“逆子!”虽然他恨杜青不听话,闹腾成这样,但这一剑还是留了情,速度缓慢,指向杜青的一边肩膀——杜青是他从小带起来的,他多少次纠正杜青的武艺,指点杜青的书法……他对这个儿子心中还是喜爱的!杜青穿着铠甲,肩部是一片纯铁,这剑刺到那里也不会有重伤。杜鸣山只想将杜青刺倒在地,给这个混蛋儿子一个教训就行了。可是这一剑过去,杜青非但没有回避,还挺身冲了过来,瞄准了剑刃,让剑尖从他的咽喉处穿了过去……

杜鸣山失声叫,放了手中的剑,忙上前抱住了向后倒下的儿子,看着怀中的儿子年轻的脸大喊:“青儿!青儿!……”

杜青的眼睛看着天空,方才在耳边一直回响的“他是无辜的”声音终于没了!他要杀萧汇川时,听见了那个声音,他没有杀萧汇川,可是那个声音却没有放过他,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提醒着他——太子是无辜的!他杀了太子,他助纣为虐,他罪大恶极……如果,他那时不顾亲人,带着太子离开就好了!反正他也没有护住妹妹;如果,他事先来见一下太子,就不会同意父亲;如果……

杜青的目光中露出不甘,直到神采消失,都没有闭上眼睛。

杜鸣山颓然坐在了地上——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有野心,想得天下,能毫不犹豫地杀掉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犯下了罪行可是没遭报应的皇帝,铲除那些挡住外孙或者自己登基之路的大小皇子们……可他没有想要牺牲自己的孩子,其中还有一双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女……

秦惟一次次地去拉从杜青身体上站起的灵体,可是他的手多少次穿透了杜青的灵体,杜青的灵体对他看也不看,慢慢地飘向烟雾升腾的东宫。秦惟正想回去找小森过来给杜青念念经,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入了一个场景中。

他站在湖边的水榭里,还是穿着白色的衣服,比自己原来的那套更加洁白,金线绣成的云边发出淡淡的光晕。秦惟想移动,可是像被钉住了一般,只能面对着水榭外的小路。那里,杨柳依依,小路洁白蜿蜒,杜青向他走来,没有穿铠甲,而是也穿了一身白袍,深蓝色镶边。杜青笑着说:“殿下!我说服了父亲,从此辅佐殿下,殿下一定会成有道明君的。”

秦惟回应:我不想当什么明君,我想周游天下……可杜青消失了,但是秦惟并没有能离开,还是被固定在水榭里,周围的水面忽然比真实大了好几倍,开满了荷花,淡粉色几乎铺到天际,美不胜收。杜青再次沿着水榭外的小路走来,他穿了一身黑甲,面带羞涩,对秦惟行礼:“殿下,对不起,我劝了父亲,他不听,可是我安排了兵士,会带着殿下出京。”

秦惟说我不想出京,可杜青又没了……但接着,再次向他走来,这次,杜青才十三四岁,是当年小石头的年纪,他穿了身少年人穿的灰色短衫,一路奔跑着,到了秦惟面前,行礼后却来拉秦惟的袖子,笑着说:“殿下,我是杜青,我们早些相识,才能准备应付后面的事……”然后他就虚化了……

秦惟知道自己被拉入了杜青的执念中,灵体无法动弹,只能在意念里喊:小森!小森!

瞬间,穿着金色袈裟的僧人就到了秦惟身边,袈裟带着金光,秦惟身边的水榭和荷花都化为乌有,杜青也没有再出现。秦惟有些遗憾,他问小森:他去了哪里?

小森回答:他去了比你低的地方。

秦惟忽然觉得心疼,虽然他的灵体并没有心的跳动。他对小森说:你为他念念经吧,别让他受苦。

僧人说:你有此心意,就在我念经时观想,你的愿力也能实现,看,这就是万千人愿力的显现——小森抬起手臂,金色的袈裟散出光华,带着无数美好的希望和祝愿,放射向四面八方。

在饱含慈悲的深沉虚空中,小森经文金色的光芒里,秦惟虔诚祈祷,愿杜青的灵魂不要迷失在黑暗里,愿他不要被苦楚所折磨,愿他们再相逢时,自己能安慰他的伤痛……

现世中,杜贵妃和杜青兄妹殒命的消息传回杜府,杜贵妃的母亲杜家主母就派人去勒死了杜青的母亲。

宫中,杜鸣山扶萧汇川登基,自己为摄政王。月后,藩王举兵,推先皇的七弟萧棕胜为帝,杜鸣山发勤王令,四境兵马拒不入京。半年后萧棕胜攻下了京城,杜鸣山全军覆没被杀,一家灭门。

第65章:第五世 (1)

这次与以前不同,秦惟很想赶快去下一世,甚至对小森要求:能不能让我早点去?

小森依然在经文里,可是意念反馈给了秦惟:要待机缘。

这是可以还是不可以?秦惟的思绪纷乱,想起那时对杜青和他父亲的感觉,又问小森:杜青的父亲是不是以前就曾是他的父母?

小森回应:是,他曾是小石头的母亲,小石头的父亲是他这一世的母亲。

秦惟感慨:看来小石头那一世的父母对他甚是挂念,这一世还要成为他的父母,不知下一世……

小森像是知道秦惟在想什么,对秦惟说:杜鸣山与他缘分已断,可是……小森停顿了不知多久,秦惟知道小森能进入另种维度,就耐心地等着。

终于,小森又对秦惟开示:这一世,你要坚护善念,不可动摇。

秦惟笑意漫延:你以前就这么说过,怎么现在还不放心?我难道还不够善良?你还怕我干坏事?……

片刻后当秦惟从凌晨中醒来,他审视了一下此生的境况……傻了。

那时老僧人说他曾生于豪富之家,这是真的——他家乃是一方土豪列强!

他名叫高鹏,今年二十二岁。他的祖辈在一座山上发现了个绿松石矿,马上倾尽家产买下了这处山地,以此发了家。为了保住财富,高家的曾主就在一处易守难攻的陡峭山壁上,建了宅院,还蓄养了众多强奴。几十年后,宅院所在已经发展成了一个村落,雄踞山巅,名为鹰岭寨,原来的十几家奴也扩充成了有几百江湖人的鹰岭帮!

高家有矿产,本已富可敌国,但是为了震慑一方,高家时常派人截杀从高家地盘上过,却不对高家表示下恭敬的商旅,洗劫不向鹰岭帮缴纳粮草的村落。为了打击敢与高家做对的商户,鹰岭帮甚至会快马越境,去打家劫舍,绑票勒索……称得上是无恶不作。

这些年鹰岭帮来日益壮大,成了太行山脉末端方圆千里的第一匪霸,算是杀人放火金腰带的样板。

前几世,秦惟都不喜自己没有对周遭环境的控制力,总是处在被压迫被迫害的位置上,这一世,他算是如愿以偿了——半年前他的父亲刚刚去世,他现在是鹰岭寨的寨主。

秦惟在心中大叫:我靠!我靠!我靠!……老僧人光说他有钱了,怎么没说他成了魔教教主?!难怪小森让他护善念!

他前世进入了学佛的太子身上,这一世成了恶匪头子,这落差不要太大!

秦惟知道自己是在解开一世世的怨结,可不由得猜想自己的原身为何走了这样一条从天掉到了地上的道路!那时老僧人说,人要报复,最直接的就是为恶。自己难道是因为仇恨不解,就投身匪帮来复仇吗?还是想体会多姿多彩的人生,当了好人结果被杀了,觉得不够味儿,想来当个坏人试试?!

虽然秦惟知道只要人类还没有发展到能和睦相处的现代社会,每个时间段都逃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残杀,可他总心存侥幸,想偏安一隅。但他每一世都会失望!他过去逃过、躲过、坐等过,这次他又能做什么?

秦惟的原身高鹏是独生子。

高家家大业大,可子息单薄。从高家发现了绿松石后,就接二连三地死人。到高鹏的爷爷,同辈人都在青年就病死了,连孩子都没留下来。高鹏的爷爷是最小的孩子,有了高鹏的爹后就接了家产,然后没再生出孩子来。单传的高鹏爹娶了几十个妻妾,原配刚成婚后怀了孕,在七活八不活的七月,早产下了个儿子——就是高鹏。高鹏生下来瘦小的像只鸡仔,可还是活了下来,其他妾室有三个生下了孩子,可都没活过两岁。其他人要么是怀不上,要么是没留住胎。

家主也没活到高寿,据高鹏所知,就是曾祖活得长些,高鹏的爷爷五十多过世,高鹏的父亲死时还没有到四十岁。

不仅高家,鹰岭寨中参与开矿的高家亲信都缺子少孙,年寿不高。有人说是因这些人福薄,压不住这么大的财。秦惟从现代人的角度猜想,该是与那矿有关系,说不定有什么辐射,造成了人们的少育,当然,这么说来,众人的福报的确没压住这么大的宝藏。

高家有这样的家业,自然会注重保命。高家的孩子自从生下来就配备了三名武师日夜监护,五岁开始习武。只是高鹏因早产,先天体虚,从小就跟个小猴子般矮小孱弱,虽然天天山珍海味地吃着,到了十几岁依然是个子不高的小瘦子。加之毕竟是家中独苗,父母也不敢让他练得太狠,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之类的就免了吧,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所以武艺上,高鹏就无法练那些要求凝聚力量的功夫,只学些轻功游走和暗器之类精巧之术。

轻功和暗器都需要对呼吸的掌控,一个要练提气,一个注重屏息。自古如果想要学习吐纳,都要静心。可高鹏是个急躁的孩子,根本静不下来。让他坐一会儿真像是要杀了他一般,真被按在那里了,坐上半支香后会发一个时辰的脾气。打砸瓷器不说,还会撕咬旁边的人。说话急起来会结巴,要什么东西如果不马上得到,就跺脚尖叫,要疯了一样。平时坐着都要发疯地抖一只腿……

秦惟觉得,高鹏该是有多动症。

这样的性子,高鹏自然没学到什么上乘武功。

高鹏十五岁就成了亲,可是一直没真的圆房,另外又娶了二十几个妾室,也没一个能破瓜,秦惟从高鹏的记忆里知道,其实这事起源于高鹏的新婚之夜,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因高家已经是两代单传,高鹏的父母最在意的是要给高鹏找个能生养的媳妇,选人时不挑才不挑貌,也不讲什么读书知礼,就要对方的母亲是不是多子多孙!最后选定的是四十里外东平镇上的金氏。

金氏一家是高家的下线,属于为高家贩卖绿松石的商家之一,因为早年就跟了高鹏的爷爷,借着高家的发达,也挣到了第一桶金。年复一年的,金家那些卖玉挣钱的人,也因为“压不住”福分,死了七七八八,可金家比高家幸运:金家到高鹏父亲这辈的孩子里,有个病弱的儿子,不做生意,总在床上躺着。为了冲喜,当年给他娶了媳妇。哪想到这个媳妇算是救了金家——她一口气生了十二个孩子,其中八个儿子四个女儿,高家挑的金氏就是这四个女儿中的小女儿。

金氏出生时,金家已经有钱了,雇了许多丫鬟仆从干杂活,还盖了半条街的大房子,加上接着高家的生意,又有个讨人喜欢的姓氏,金家在东平镇里很受尊重。金氏的母亲生下了这个女儿后,一直卧床,郎中说是气血两亏,得了血崩之症,一年后去世。

金氏的父亲一直是病歪歪的,可比健康人都长命,原配死后一年又娶了继室。继室是个十九岁的女子,过门一年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没有精力看顾原配留下的一群孩子,正赶上金家其他房都没什么后代,那些年幼的孩子们就被过继或者寄养给了叔伯们,金氏是被同族的大伯母抚养起来的。

金氏的大伯母丈夫早逝,一个儿子虽然娶了媳妇,没留下孩子就去世了,媳妇也回了娘家,她已四十多岁,枯槁苍白,就等着死了。可接了这个女孩子后,又多了些心气儿。她对金氏很宠爱,只要金氏不做什么出格的坏事,她一般不管教金氏。金氏自在地长大,没读书识字,女红针黹只学了些皮毛,可是身体健康,个子高,有前有后,性子直爽。

当初高家挑媳妇时,对金氏这样有娘生没娘养的女孩子一开始是拒绝的,加上金氏的娘是生下她后不久死的,金氏隐隐地还有个克母的头衔。可是高家遍观周遭百里,再也没找出一个女子像金氏的娘那样生了十二个孩子还个个成活了。大家都知道金氏的父亲身子骨不好,那生育能人定是金氏的娘了。如果可能的话,高家会找个金氏的姐姐,可惜金氏的三个姐姐早就让与高家心思相同的人家定了。

最后让高家拿定主意的是,听说金氏的二姐姐不负众望,婚后三个月也怀了孕!想当初金氏的大姐姐成婚当月就怀上了,不到一年就生下了个儿子,有人还觉得只是运气好,那么金氏二姐姐的消息,就坐实了金家姊妹的确有她们娘亲的能力。金氏的三姐姐才十三岁,夫家就已经要求过门,高家赶快把九岁的金氏定下了,就等着金氏及笄时成亲,赶快抱孙子!

谁能想到高鹏这个混小子一点也不体会父母的苦衷!

他在拜堂时发现新娘比自己高了快两头,揭了盖头又见新娘长得五官周正,脸鼓鼓的,就觉得对方很骄傲的样子,很不喜欢——其实秦惟理解高鹏的这个感觉是自卑:高鹏自己是个矮个子,脸也没长开,见到金氏成熟的身材和脸庞,自觉低了一截。

高家富得流油,高鹏从小衔金含玉地长大,总是被人捧着,早认定自己高人一等,心里记得母亲说娶个媳妇好生孩子,那这个媳妇除了能生孩子之外,也没什么其他作用,看着不顺眼自然可以踩一下。于是高鹏晚上酒席回来,要脱衣睡觉时就让金氏跪下给自己脱鞋袜——要跪下!

如果金氏是个温柔的性子,当场笑着跪下给这个小丈夫脱了鞋袜,日后也许能等到高鹏开窍,成了夫妻。可是金氏本来没了母亲,满心想的是日后的丈夫对自己万般呵护,能弥补自己从小觉得没有真正的家的遗憾。盖头一掀,金氏见了高鹏一副尖嘴猴腮的小破孩样,当场失望万分!几年前定亲时两个孩子远远地见了一面,高家对这根独苗保护得非常紧,平时绝不允许高鹏出寨下山,金氏这些年也没再见过高鹏。金氏本来幻想着那个面目模糊的小男孩会长成个男子汉的样子,可谁知成了这么个毛猴子!还恶声恶气地要让自己给他脱鞋?做梦吧!金氏装没听见,就是不动。

高鹏叫了几次,见金氏不动,就站起来抬手要打金氏,金氏猛地站起,居高临下地对高鹏一瞪眼,比高鹏还厉害!高鹏的武功师傅对高鹏都得恭敬,高鹏何曾遭遇过这样的顶撞!原来的不喜,瞬间就转化成了森森的厌弃!

见金氏铁塔一样的身高,高鹏知道没法得手,就恨恨地自己脱了鞋袜,去床上躺着,满脑子里就想着怎么得给金氏一个厉害,哪里会想去做那些被教导的夫妻敦伦之事。记仇的高鹏咬着牙等到了新婚之半夜三更,看着新娘子在床的外侧睡熟了,就狠狠一抬腿——把金氏踹下了床!

金氏才十五岁,被大伯母宠着长大,没磨过什么性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摔在了地上醒过来,当场放声大哭。屋子外面的人还以为是新婚夫妻行房事,新娘子不习惯,一时没人进来。

高鹏气愤——你还敢哭?丫鬟挨打都从没敢出声哭!你这是想对所有的人告我的状?!立刻下床去打金氏,骂道:“你敢瞪我?!我打死你!”

金氏也急了,回手就打高鹏。高鹏瘦鸡一样,可到底习过武,与金氏打起来,该稳居上风,奈何金氏也气急了,仗着人高体重,全力扑倒了高鹏,用指甲抓用牙齿咬,也大声骂:“你个鸡贼样子!还没板凳高,算什么男子?贼眉鼠眼的!看着就让我恶心!打死我吧!我死都不想和你在一起!……”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外面的人听了半晌,觉得不对劲,忙进屋看看,发现黑暗里,新婚夫妇打成一团,两个人都在哭骂……

仆人们点上了灯,赶快将两个人拉开,见这对少男少女都头发蓬乱,满脸是血印子。高鹏嘴唇肿了,金氏的一只眼睛黑了,指甲也断了,流了血……

这事自然得赶快去告诉高老爷和夫人,高鹏的父母本来挺高兴的:儿子娶了亲,新媳妇不像儿子还是男孩子的模样,那个身材已经是个妇人了,该是很快就能怀上……他们已经睡下了,又被叫了起来,忙再穿衣服,到高鹏的院子里来。

高鹏的院落盏盏红灯高挑,窗户门框都贴满了各色婴儿嬉闹、骑鱼的百子图,从院子外面到屋里,地上都是花生核桃。高鹏父母还没走入新房,就听见里面自己的儿子大声的哭叫,连声让人把新娘子赶出去,间杂着女子的哭声和人们的劝说声。

高老爷和夫人一前一后走入新房,高老爷皱着眉说道:“鹏儿莫哭,这是大喜的日子。”

高夫人一见高鹏的脸,就连声问起来:“儿啊!这是怎么了?”

高鹏见了母亲,声音提高:“娘!她是个恶婆娘!把她赶出去!我不要她!”他的嗓子都喊哑了。

金氏听着这话,心口疼痛,失声痛哭——她从小丧母,已经没了原生家庭,就指望有个夫唱妇随自己的家,可是这个梦想完全破灭了!自己的丈夫是这么个浑人,婆婆一看就是向着丈夫的,日后在这个家里,自己的日子可怎么过?若是被高家休回去,自己这辈子还能抬头吗?就是抓着高家儿子的错处和离了,自己做过高家的媳妇,谁还敢娶自己?……

金氏早熟,已经将未来的林林总总想了个七七八八,悲哀万分,早失了平静,自然没有使出当场跪下、哭诉委屈、向公婆忏悔、乞求原谅之类的高招。

高夫人很不快地看了儿媳一眼——自己的儿子还是个孩子,拜堂时还觉得金氏长大成人了,可谁知这么不懂事!女子要恭顺温柔,怎么能把丈夫欺负成这样?!儿子从小到大,没人敢抓花了他的脸!

高夫人这么想,脸上对金氏就没好表情,虽然因是新婚之夜,娶了媳妇是为了要孙子,她没开口斥责金氏,但母子连心,高鹏立即领会了母亲的立场,加倍大哭大叫,一定要金氏出去。

高老爷被吵得心烦,可他的一个大老爷们,不能开口不让儿媳妇圆房,只能看夫人如何行事。高夫人见夜深了,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就开口叫人把旁边的东偏房收拾下,让新娘子住过去,两个孩子好先安静下来。

这可就算是被赶出新房了。金氏这叫气!反正这么个丈夫,她还不想要呢!她抽泣着说:“不管怎么说,我是高家三媒六证娶来的,不是偏房奴仆,要住,也得住主人的厅房,我不住守夜婆子的房,不然,我现在就家去!”金家陪嫁过来的婆子丫鬟也觉得高家欺负人,男的打女的,金氏眼睛都被打黑了,这个婆婆看都不看。她们嘴里劝着金氏不要哭,可是没人说金氏该去住偏房。

高夫人被堵得胸闷——高家给儿子的院子建得快赶上皇宫了,这里的偏房比其他正院里的正房都豪华舒适,你个小门女子竟然还嫌弃?!高夫人板了脸,拣了个给客人住的独门小院,让金氏先去歇息。

金氏此时真想自己吊死在高家的新房里,恶心高家的人一辈子!可是她想起了养育自己的大伯母,自己一死,大伯母会多伤心!金氏哭着被婆子丫鬟们扶了出去,在客房里度过了新婚之夜。

新房里,高夫人温言抚慰高鹏,对高鹏说的什么“休了那个恶婆娘!”“我不要她!”之类的话,全都点头称是,终于让高鹏安静了。丫鬟们打了水,高夫人亲自给高鹏擦洗了手脸,看着高鹏上床睡下,自己才和高老爷出了门。

两个人回了卧室,高夫人难免抱怨新媳妇脾气太差!懊恼不该选了这么个没娘教养的!她絮絮叨叨地开始谈该给高鹏抬哪几个人家的女儿当妾室,高老爷想说高鹏也该管教一下,可又一想,高家富甲一方,他杀的人都没数了,高鹏日后是这块地方的霸主!难道要教导他向个女子低头吗?娶媳妇就是为了生孩子,一个不行,再多来几个不就行了?谁离了谁还过不下去日子了?……转头就睡了

于是,高鹏的新婚之夜不要说在鹰岭寨被传为笑谈,鹰岭寨下面的几百里几十村都有了数年的谈资。高家一开始并没把这当回事:儿子才十五岁,未通人事,再加上新媳妇也是个没家教的(!),两个人才闹了起来。孩子的心性多变,过些日子就好了。

新婚后次日见亲时,新婚夫妇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公婆板着脸,新妇噙着泪敬了茶,高夫人想着得赶快要孩子,还是接了。回门的日子新妇对娘家称了病,没大张旗鼓地回门。她亲娘不在,又没有养在亲爹膝下,她的父亲没说什么,金家也就没追究。

过了一个月,金氏得到大伯母生病的信儿,悄没声地回了娘家。见到大伯母脸色黑灰,金氏吓得哭起来。

不愿让大伯母难受,金氏没敢说自己在高家的遭遇。可大伯母早就听见了风言风语,怕金氏窘迫,也不敢直言相问。她早就觉得身体虚弱,为了金氏的婚礼强撑着,金氏一嫁了,她松了气,稍微感了寒气,就病倒了。她心里知道时候不多了,就告诉金氏要忍耐做人,她从此该是帮不了金氏了。

金氏反复让大伯母好好保重身体,哭得两眼肿得睁不开,日头偏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大伯母。三天后,大伯母病逝,金氏又去守夜送葬,几乎哭死。这个一直呵护她的人去了,金氏感到孤单惶恐之余,对自己新婚丈夫的失望升级成了憎恨。

这种负面情绪不是单方面的,高家也看出了这个新媳妇心没落在高家,不像是想对自己儿子好,全心为高家传宗接代的意思。高老爷和夫人心中的不满加剧,任金氏住在客院不回新房,不到三个月就给高鹏抬了两个妾室。

汲取金氏的教训,高夫人选的妾室一个比一个柔软温顺,可是新婚之夜打的那一架在高鹏的心中投下了阴影!金氏对高鹏的那些有关他的身高和长相的人身攻击,金氏说过也许已经忘了,可高鹏没忘!时不常地还回想一下,把自己气得半死!

高鹏没想到金氏竟然躲到了客房中,硬是不认错!过去高鹏身边如果有人敢这么对他,早死了好几次了!可见她真的是宁死也不愿和他在一起!高鹏心中恨得想杀了金氏,连带着一见到女的就心生厌恶!就是她们低眉顺眼地对他笑,高鹏也觉得她们是在嘲笑他!心里不知道在骂他什么!

高鹏是带着愤怒去行人伦之事的,想以此报复那个可恶的金氏。可谁知越急越无法竖起大旗,高鹏气愤得将不言不语的妾室也一脚踢下了床!

妾室不敢说到底是因何事,只是哭,自然被送到了后院,准备卖掉。过了几天,另一个妾室也进了门,长得又软又小,像只小绵羊。可是这样的女孩子那个时候自然更紧张,忍不住嘤嘤地哭,高鹏完全进不去,再次大怒,又把妾室踢到了床下……

一连三次,都没能破土,这可就是个问题了!高夫人开始担心,找来了郎中。

如果是后世,西医们也许会说高鹏虚岁才十五,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先别着急,等几年,或者给开点激素什么的吃吃……在此时——也是一个路数。

郎中给不情不愿的高鹏号了脉,见主母一脸担忧,而这里又是地方霸主高家,一步走错就别想活着了,他哪里敢说坏话?只说一切都好,公子年纪尚幼,先好好将养,日后到了弱冠之时,再试不迟,然后开了堆壮阳的补药。

后面三年,每隔几个月,高家就会给高鹏纳个妾,高夫人说了,谁生下孩子,日后就形同主母!女子们见原配被拘在一个客房里,公子从来不去看,猜测高家就等谁有了孩子,该会把金氏休了,扶孩子的娘为正室。于是大家都对高鹏百般邀好,争相谄媚。

但高鹏就跟中了邪一样,怎么都不行。他渐渐也觉得不对劲儿了,在心里追究起来,认定是金氏毁了他的兴致!他一定要把金氏休了、让金氏悲惨一生才能出这口气!但他已经知道了人事,又不想让金氏全尾全须地离开,好再以处子之身去嫁别人,他一定要破了金氏的身!可偏偏他谁的身都没破成过,更别说金氏的了。有一次,高鹏喝得大醉,带着人闯到了金氏的院子里,让人将金氏绑在床上,他上去行动。金氏奋力反抗,就是不合作,当然,高鹏的武器也不争气,结果还是没成!

这次后,高鹏对金氏的恨怨翻了好几倍,如果不是金氏是他的原配,借了别人的力量就等同给他自己戴了绿帽子,他真想让其他人试试!

而金氏那边,何尝不是恨不得活剥了高鹏的皮,她悄悄地让人回娘家给自己的几个兄长带话,叫他们来谈和离,因为高鹏不能人事!她的几个兄长害怕高家的势力,自然不会来撸虎须,可高鹏的弱点也就传出去了。

高鹏满了十八岁后,高夫人发现给高鹏找妾室变得很难,有些头脸的人家一被问起,都说自己的女儿有主了——你高家再有钱有势,嫁出的女儿无法有子女,也结不成什么。何况高家的儿子如果不能有后,高家的前途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终于,高夫人听说了有关自己儿子的“传言”,想着就该是金氏泄露出去的,一气之下就去骂金氏。金氏这些年形同被软禁,又差点被强了,愤怒郁积,虽然哭着,可也顶撞了几句,说高鹏不是个男人……

想到高家如此的家业,儿子竟然有这样的病,高夫人也哭,当夜就病倒了。高鹏认定是金氏气的,让人围了院子,不许金氏再派人下山。

而鹰岭寨的寨主高老爷听到了,深觉自己的儿子太心慈手软。他当晚就让人抓了金氏的几个婆子拷打,证实了是金氏传的口讯。因为金氏是儿子的原配,打杀了日后高鹏再娶妻就难了,高老爷就没动金氏,而让金氏从她的陪嫁丫鬟婆子里选了一个人留下,将其余的陪嫁都当着金氏的面打死了。金氏哭得瘫软在地上。高老爷命人连夜钉了院门,金氏和一个婆子被关在了客院里,从此饮食只能从门洞递进去。

高夫人这一病就没好起来,正赶上那个冬天格外冷,数九寒天之时,高夫人去世了。高鹏虽然浑,但也知道母亲对他好,哭得昏天黑地,打定主意要折磨金氏,也别说休不休的了。他都没有让金氏出来送葬,叫人每天只给金氏的院子里送一顿饭,还必须是残羹剩饭,但是也别饿死她们。高鹏希望金氏活得长久,这样才能解气。

金家许久没有金氏的消息,可金氏的父亲与后母对金氏从来没在意过,几个兄长以为既然高鹏不能人事,高家为了遮丑,也会挽留金氏,小两口许是和好了,金氏才不再抱怨。抚养金氏的大伯母已经去世,金氏再回金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谁想让金氏和离?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母亲死后,高鹏为了守孝,没有抬人。谁想刚刚出了孝期不久,父亲又病了,腹内胀痛,不思饮食,咳了一个月的血,也去世了。高鹏心中忿怨难当,而他不能房事的事已经传遍了方圆左近,他这么大岁数没有孩子,就是最可靠的证据。许多人蠢蠢欲动,高鹏又急又怕,寝食不安……

秦惟正是在这个时候,进入了高鹏的身体。

第66章:第五世 (2)

看明白了高鹏的处境,秦惟再次无奈:他倒是没有多么责备高鹏——责备有什么用?高鹏是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自己,一个未明世故,不解风情的自己。大概每个人都会有糊涂的时候,只是有的人还来不及醒来,就走到了生命尽头。秦惟可怜高鹏,如果他不来,这一世的“我”明显是往黑暗深处一头扎过去了,可秦惟又能往何处去?

虽然武功不行,但高鹏的身体还是形成了每日凌晨就起来练早功的习惯。天还黑着,秦惟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后,明明有困意,想睡片刻来缓解一下自己的沮丧情绪,却再也睡不着,只好起床。

高家巨富又有寨匪背景,对外界深有防范之心。高鹏睡觉的卧室是锁着门的。秦惟本来想自己穿衣,又觉得初来乍到,还是按照高鹏平时的习惯来。他摸黑赤脚下床去拉开了沉重的门闩,又坐回了床上。外面守夜的丫鬟们进来,点了屋中的蜡烛。帐子一打开,能看到床柱上浮雕着精美的各色人物,飞禽走兽,浮云宫殿,秦惟注意了一下,里面有许多孩童,他的原身高鹏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刻得再细致再复杂,看都懒得看。

床下的脚踏有三尺宽,能睡下人,该是为了主人生病时有人在卧榻旁守夜伺候。

丫鬟们给秦惟穿了练武时的短衣长裤,布料上罗纹缜密,做成礼服都绰绰有余。

秦惟目光掠过屋中,见烛台是赤金的双鱼戏珠,红宝石点的睛;因是冬天,地上铺着羊皮拼成的地毯,洁白柔软。给他端来的水盆是玉的,碧绿晶莹;漱口水的杯子大概是为了验毒,是银的,可杯底镶了一圈玛瑙以保持水准……

秦惟虽然有两世贫穷困苦,可也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失宠的皇子、权相许家的嫡子甚至是一朝太子,算是在富裕人家和皇宫都住过,但若论奢华,高家当属第一。可虽然如此,高鹏却是秦惟历世中最怨毒满怀的一个。秦惟觉得这孩子的胸腔里充满了毒液——父母双亡,内忧外困,连自己是个男人的基本自信都没有了,日夜煎熬,真想找个窗口让发泄一下痛苦!

一个丫鬟端上了热茶,小声说:“寨主。”

这是高鹏的贴身丫鬟花生。高鹏院子里所有的丫鬟都是以生为名,花生、早生、好生……寄托了高鹏母亲的期待。花生长相平常,少言寡语,这些年从来不惹高鹏生气,已经服侍了高鹏五年。在高鹏眼里,花生就像是个影子,他都没仔细看过花生的样子。

秦惟接了茶,喝了一口,高鹏喝惯了这种茶水,可是秦惟带着往昔口味的记忆,觉得这茶水不新鲜,就没有再喝,将茶杯交回给了花生。

花生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走过去推开了房门。外面的天空是黑中带了些许深蓝,时至初冬,寒凉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花生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领夹衣,给秦惟披在了肩上,她比秦惟高了半头,做这事很顺手,眼睛没看秦惟的脸。

秦惟走入院中,院中的大树枝干狰狞,两侧的偏房雕梁画栋,两天前下了初雪,现在有些积雪未化,点缀在红檐黑瓦之间,石板路上也闪着些许莹光。

沿途有人打着灯笼,秦惟穿过几处院落,进了一个有墙围着的大院子,里面是一片空荡荡的平地,只有一幢小房子,用做更衣和储存武器的地方。场子边已经站了四五个人,见了秦惟都向他行礼。秦惟很想回礼,但知道高鹏平时没礼貌,狠狠忍住,头都没点。高鹏与这些人处得日子长了,根本不把这些拿着高家的钱为他服务的人放在眼里。秦惟初来乍到,比高鹏好奇,暗中仔细看了一眼,发现这几个人虽然行了礼,但没有一个对自己露出笑容,冷淡间目光如刀,秦惟忙移开了眼神。

秦惟按照高鹏的习惯无精打采地绕着场子小跑了三圈,浑身发热,这才脱下了身上披着的外衣。他将外衣递给场子边的一个武功师傅,对方貌似恭敬地双手接过,可是秦惟看到他嘴角弯起,像是个讥讽的笑。

每日的习武都有定式,热身后是暗器投掷,这最要求集中精力,为避免高鹏一累,就根本没了准性儿,所以被安排在前面。

有个武师给高鹏捧过来了暗器盒,高家钱多得没地方烧,高鹏的暗器都是拇指大小的金珠银弹,沉甸甸的,方便投掷。

秦惟过去没练习过暗器,突然有了这项技能,就很上心,瞄准时按照心法平心静气,投掷的小镖都打中了静和动的目标。旁观的人们见寨主如此平稳,都有些惊讶。秦惟察觉到了他们相互询问的眼神,就马上纠正了自己:走轻功步子时就皱了眉,表现出了高鹏的焦躁,糊弄了一会儿,就说饿了,提前结束了习武。大家这才脸色正常——看来这个少寨主的尿性没变。

东方放亮,秦惟披上了外衣,往自己的院子走。晨光下,天空里有几处炊烟,鸡鸣阵阵,引人联想田园意境。但秦惟从高鹏的记忆中,知道住在这寨子里的全是悍匪,许多人家的院落就如高家一样,建得如堡垒一般,一点都不田园。

秦惟进了高鹏的三进院子,一直往后面走。高鹏院子的一进正房是客厅,两边厢房住着婆子们。二进的三间正房,中间是个吃饭作息的生活厅,通着东边的卧室和西边的小书房。

二进正房东边和高墙之间有一条窄巷,被紧贴着正房屋檐东厢房遮住了入口,成了个直角的拐弯,必须沿着正房的屋檐走到尽头才看得到。沿着窄巷可进入最后一进的小院落,那里只有一排建筑,是建在一眼温泉上的澡房。

如果卧室已经让秦惟感叹高家的土豪气,澡房更让他叹服。

澡房分里外两间,外面是宽阔的庭室,檀香木板铺地,四壁汉白玉为基,红木墙壁。一面的墙上雕着各色戏水的孩童和鸳鸯,墙边摆着两个一人高的烛台,上面是粗大的红烛。

当中摆了张小圆桌,绕圈放了三四把椅子。秦惟知道高鹏有时泡了温泉马上就要吃顿饭,这是他的饭桌。

厅的另一边隔开了一小间为净室,净室内有个玉石底座檀木垫子的马桶,下面活水是流动的,旁边是个玉砌的洗手台,莲花为盆,有下水口,旁边一只带柄的瓷瓶,里面装了清水,还有玉杯等刷牙的器具。

秦惟用了净室,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来后所见最高级的了,

净室外的墙上是八宝格子,放着成摞的巾子,一罐罐的香料和其他洗漱用具。靠着内墙的墙角处,是一个顶着屋顶的大衣柜,里面是高鹏的四季衣服鞋袜。衣柜边是个书架,没放书,放了些茶具灯具蜡烛等日需用品。挨着书架是一张长案,用作梳妆台,放着两面铜镜,陈列着各种男式头簪、发冠、丝带等等,旁边几把椅子也是精雕细刻,椅子的后背把手和面上,不必说,刻的都是小孩子……

澡房的里间是正经洗澡的浴室,青石铺地,中间是一方白玉砌成的水池,水池下有一眼温泉,池面淡淡的热气蒸腾。从池边溢出的泉水流入嵌在青石板中的一个张着嘴的玉蟾蜍口中,下面是玉制的管道,通往前面的房屋,在高鹏的卧室下面绕了一圈,冬日给高鹏的卧室提供了地暖,再回到这里,从净室下流过,不间断地冲洗去污秽。温泉没有气味,澡房里在冬天也温暖如春。

到了夏日,将通往高鹏卧室的阀门一关,温泉只流经净室,然后导入地下的暗石沟,流下山壁。全山寨只有寨主的独子这里有这么先进的洗浴设施,老寨主过去曾在这里住过,后来搬到主院,将这里的院落再翻新,给高鹏作为新房。

秦惟感叹之余,又觉得命运弄人。高温杀精,别说高鹏不行,就是高鹏没问题,经常这么洗着温泉,也生不出孩子来,没文化真是害死人。

秦惟见池边有个单人床一般的长椅,上面铺了厚床单,想来是供洗澡后坐下。门内一边一个三层木架,架子的支柱雕成了竹子外形,每一层外都雕了竹叶的修饰。一个架子最上面是托盘,茶壶和茶杯,还有各色水果,中间是一层白色的巾子。另一个架子最上面是叠的整齐的内衣裤,中间是腰带袜子等,下面是两双木屐——是给男女共浴准备的。

秦惟再次暗叹:别说高鹏没给人破过瓜,就算他不是这么个浑人,让谁怀了孕,洗几次温泉孩子也完了。看来真是天要绝高家。

水池边站了四五个丫鬟,秦惟到了水池边,不耐烦地说:“出去!出去!”高鹏的脾气暴躁,一会儿一个主意,丫鬟们谁也不敢说什么,花生打了个手势,丫鬟们将手里托着的装着各种洗浴用品的篮子放在了池子边,急忙出去了。

秦惟见周围没人了,舒了口气。浴室的门是可以闩上的,秦惟想去闩,可想到高鹏从来不锁门,洗澡时有时让丫鬟在旁边看着,还常让人进来送吃的。他把人都赶出去了,可也别太不同。于是秦惟虚掩了门,脱衣服扔在长椅上,踩着台阶进了水池,坐在水池边缘的玉阶上,水正没到了下巴处。他闭了眼睛,想放松一下。可惜还没三分钟,就有个嘶哑的声音在外面说道:“少寨主!出寨的人回来了,有要事要见少寨主!”

听这声音,秦惟知道这是父亲给自己留下的管家卞有财。卞管家今年五十来岁,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父亲的贴身仆从,比父亲大几岁,陪着父亲一起长大,深得父亲的重用。

高鹏对他特别信任,秦惟马上说道:“我这就去前堂……”说着从水中站了起来,刚要上台阶,几乎同时,一个人推开了门就走了进来,秦惟正光着身体,忙坐回水中,非常不快,喝道:“出去!”

那个人弯了下腰说:“少寨主!他们正急着……”

秦惟照着高鹏的脾气,顺手抄起了篮子里的一个刷子扔了过去:“出去!”那个人僵了片刻,抬头见高鹏眼睛半眯地看着他,眨了下眼睛,退了出去。

秦惟皱了眉头——这次不是高鹏,而是他自己:这个卞管家眉短嘴突,眼神不正,不像是个可依靠的,高鹏怎么能如此信赖他?竟然允许他随意进入这个很隐蔽的澡房。

接着秦惟就从高鹏的经历中得到了反馈:高鹏从十七岁开始,被父亲带着管理寨务,旁观父亲处理事情,可惜那时他已经开始纠结自己行不行的问题,只想着怎么赶快弄出个孩子来讨父母的欢心才是最要紧的,心思不在寨务上。他只看了个热闹,从没去深究父亲行事的原理。高老寨主也觉得来日方长,没急着让高鹏接管鹰岭寨的事情。

父亲突然过世,高鹏慌了,自然觉得父亲用了一辈子的助手是最可靠的。高鹏从小就熟悉卞管家,不曾多留意卞管家的模样,秦惟是因为第一面,才有了不同的印象。

高鹏觉得卞管家不可能有异心,秦惟却觉得正相反:卞管家叫高鹏“少寨主”,“少”,就说明他没将高鹏看作成年的主人。

秦惟揣测卞管家服务了高鹏的父亲几十年,很自然地会将高鹏与他父亲相比。高鹏这么年轻,没有历练,加上身体缺陷,明显没有什么威严和手段,难免不会让卞管家觉得主家今非昔比,进而考虑自己是否还要继续委身在这么个无能的主人之下。这是个匪寨,不讲什么道义,如果卞管家对高鹏没情感,那么干什么都是可能的。

虽然卞管家说有人在等着,秦惟见了卞管家后,反而不忙了。他仔细擦干净了身体,穿了内衣裤,又推开了一片墙壁两寸许,扭开了机关,拉出了下面墙壁里的一个抽屉——高家主人居住的宅院里,所有屋中都有暗格,有的甚至每面墙上就有一个,里面放的全是武器,就是怕被人堵到了屋中,没有应手的家伙。

抽屉一尺见方,四尺深浅,内壁上嵌着好几把剑和各色匕首,还挂着两匣子暗器,甚至有把小弩。秦惟选了绑在腿上的匕首,抬腿蹬着墙,捆在了右小腿上。踢回抽屉,懒得锁,只将上面的墙壁推回了位置,走回长椅处坐了,才出声道:“来人。”

花生领着丫鬟们鱼贯而入。秦惟任她们给自己拧了头发,又端来火盆烘干了头发,梳好了发髻,这才站起身。

丫鬟们捧过来几身衣服,高鹏尚在孝期中,非白既黑,秦惟指了套黑色的,衣襟上有金线绣的猛虎下山,秦惟知道这是高鹏一向的风格——总想依靠外面的张狂掩饰住内在的脆弱。

秦惟没怎么说话,与平时高鹏咋咋呼呼的神经质做派明显不一样。丫鬟们开始偷偷地打量高鹏。秦惟经历几世,对人有了特殊的敏感,自然知道自己的行为让人起疑了,可是他真的努力坏脾气了!不分场合无间断地使性子是很累的事,他已经进化到了懒人境界。他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定位自己的新个性,只能先摆出一副生闷气的样子,等自己想清楚日后要干什么再做决定。

出了澡房,站在厅中的卞管家再次催促:“少寨主,他们……”

秦惟却到圆桌边坐了,一挥手道:“让他们等着!我先吃饭!”卞管家愣了,这个小主人自从高老爷去世后对他言听计从,怎么今天竟然这么执拗?可高鹏气虚,过去经常在温泉后立马要吃东西,也许他对自己耍性子是饿的?

秦惟此时也不想破了脸,免得卞管家疑心,就用高鹏蛮横的口吻对花生等人说:“快点呀!没见卞管家在等着?”卞管家目光游移,没再开口催促,撩了衣襟,坐在了圆桌的另一边。

如果卞管家是个让秦惟觉得可以信托的,此时照秦惟的性子,大概会笑着邀请卞管家上来与自己一起吃饭。但秦惟心里绷着根弦儿,比前几世都更在意保存住原身的表象,不能让人看出换了里子。

不多时,花生带着人送上了早餐。相比上一世太子的饮食,高家的饭菜真是很丰盛。一大早,除了常见的小包子和米粥,还有小碟的各色荤素,从鸡翅膀、卤肘子到炖白菜腌萝卜。秦惟都稍微尝了一筷子,以他被现代社会养刁了的口味,觉得除了米粥的味儿比较正,其他都做得不好。他就着极咸的萝卜,使劲喝了两碗粥,多吃了两口肘子肉,就放下了筷子。

卞管家笑着说:“少主平时最喜欢鸡翅膀的,怎么一口都不吃?”

秦惟纵着高鹏的脾气说:“没胃口!”也许是他多疑了,他看到卞管家脸上闪过了一种古怪的神色——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喜欢。秦惟忍住没皱眉头:难道卞管家特别想让我吃鸡翅膀?秦惟想起高鹏的父亲在半年内病重死去,若是从医学的角度判断,不排除是被人下了毒……

一念到此,秦惟的心突突乱跳,忽然觉得胃部刺痛,方才那些吃着不对味儿的菜肴立刻有了另一种解释!秦惟一下子就出了层冷汗,怕露出什么表情,忙推了桌子站起,没好气地说:“去前院!”花生上来给他披了件黑色翻毛全身大氅,还帮他在前胸处系好了带子。

高鹏这身材穿上大氅更显得个子矮,但是秦惟没心思注意自己的身高是否和衣服相配了,他被方才那个念头吓到了:如果高鹏的父亲是被毒死的,那这个高鹏的原身许是也被下了毒,不知道会活多久……

天已经大亮,秦惟忧心忡忡,沿着石板路走向位于高家大院前门的议事大厅。

高家是最先在鹰岭寨上落户的,占据了这山顶上最大的一片空地。大门内的一排厅房是寨主与人议事的地方,厅房后一道高墙,里面才是高家的内宅。

高家大院中有众多独立小院落,光给客人住的就有四个,其中一个现在关着金氏。

高家的地盘子大,可人丁不旺,主人的大院落只有两个。高鹏父母住的宅院靠大门最近,高鹏父亲过世后,高鹏不想搬过去,那个院子现在是空的。高鹏的妾室们住在靠近后院墙的一片连在一起的房舍内,而父亲的妾室们都被高鹏送下了山,留下了一片空屋子。

高家的院墙,不仅是外院墙,尤其是主人房舍的内院墙都建得高大坚固。院子里有一座巨大的库房,存着高家几代掠夺积攒的宝物,自然建得结实——没有窗户只有门,屋顶开了两个天窗透气。当然,最牢靠的还是高家父子的房子,岩石砌成,铜墙铁壁一般。

除了硬件过关,软件也配套。高家的院门日夜都有十几个寨众把守,带着刀剑等武器,面目蛮横。

这些非但没让秦惟感到安全,反而感到像是坐在了个巨型炸药包上:巨富之家,一个年轻无能的主人,没有后代,没有繁茂的亲族,没有得力的外家,周围是强悍的江湖匪众,如群狼环伺……这种情形如果能长治久安那才叫怪!算来高家只余下了高鹏一个人,他能守墙护院?房屋是钢铁建成的也没用。

明明方才卞管家急着要秦惟往前面去,可现在秦惟往那边走了,卞管家竟然只在后面跟着,一直不说话!秦惟想起他开始报信时,也没说回来的人都是谁,也许卞管家在等着自己开口询问?秦惟猜想如果自己指责他不主动提供信息,他怕是会说出他是尊重主人之类的话。秦惟使了性子,也不开口,闷头走。

还没出院门,就听见议事厅那边人声吵吵,秦惟心里的高鹏气急——他父亲在时,哪里有这样嘈杂!可秦惟却觉得这是必然的:高鹏镇不住,鹰岭寨马上就要乱了。

一出高家的内院门,通往议事厅的一小段路上聚集了成群的寨众,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吃东西,见到高鹏,有些人半心半意地行个礼,有些人看一眼后又扭开了脸。秦惟的原身高鹏又是一阵激愤,想把对他不敬的人都杀了,可自然没法做到:这些人都比他个子高。

议事厅向南一边的六扇门窗全卸了,厅内向外面完全敞开。厅前是个宽阔的场地,门前跪了一片被反剪了双臂绑着的人们。天气寒冷,可是这些人全没有上衣,绳索陷入身体中,许多人身上血迹斑斑。

秦惟身后的卞管家放声吆喝着:“少寨主到了!你们让开路!”

高鹏在秦惟脑子里叫骂:还“少”?!我难道不是寨主?我还得求着你们让路?!他再次想杀人!

秦惟冷着脸,看着寨众们的反应。发现这一百多人里,竟然没几个正眼看自己的——高鹏的确无法驾驭这些匪徒。

寨众们挪动身子,人群间出现一条小路,正好经过那些被绑着的人旁边。秦惟使劲挺起胸……也只到一群大汉的胸口,他现在很能体会当年洪大公子的心情。

忽然,秦惟看到那些跪着人中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他不仅被反绑着,脖子处还紧勒了条绳子,让他的头不能不向后仰去,以保持呼吸。大概是怕他咬舌,嘴里还绑了树枝。他长得极为英俊,秀眉如裁,鼻挺面削,但是形容特别狼狈,头发蓬乱,鞭痕满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可他就是面无表情,也像是满脸不屑。秦惟从他半合的眼帘下,看到了投向自己的满是鄙夷的一瞥……

秦惟不自主地停住了脚步,瞪大眼睛盯着那个人,在他旁边的一个寨众说:“那是青石城夏家的三公子夏玄弘,我们好不容易才逮到他!”

秦惟知道夏家是鹰岭寨一直想灭掉的一个武林世家,夏家与鹰岭寨相距五百里,按理说这么远,井水不犯河水,该没什么瓜葛,可两边却成了仇家:夏家认为鹰岭寨行为不义,就敞开了夏家的大门,接纳那些遭鹰岭寨迫害追杀的人,还派出人手为经过鹰岭寨地盘边缘的商户保镖。当然,他们也不敢太接近鹰岭寨。据说夏家还多次向官府上书,要求朝廷剪灭鹰岭寨这股匪帮,可将鹰岭寨的财富收为朝廷所有,也能为当地除去祸害。只是鹰岭寨的所在地势险要,鹰岭寨对在自己地盘上的官员要么行重贿收买,要么暗杀掉,弄得本地官员对鹰岭寨心怀恐惧,有的装聋作哑,有的接受了鹰岭寨的重金,还向朝廷上表说鹰岭寨是平常寨民,朝廷无心深究,才一直没动手……

各种原因加起来,鹰岭寨高家对夏家恨之入骨,更可气的是,夏家与高鹏同辈的这一代,人才济济,旁支子侄就不说了,夏家掌门的长子夏玄钟中了进士,成了京官,一下就提高了夏家的阶级档次。夏家次子夏玄锋据说武功已达臻境,夏家第三子夏玄弘是个神童,自幼饱读诗书不说,还喜武艺,真真是文武全才。更逆天的是,他还是有名的美男,有人说见他容色俊秀清越,身材高挺,气质朗朗如日月入怀。从十岁时,媒人就踏破了夏家的门槛。可惜他的原配妻子未过门就病逝,夏家放话说夏玄弘顾念原配,要为其三年不娶,人们都说如此有情有义之人,世所罕见……

秦惟可以感到高鹏如火山迸发的愤怒和嫉恨:他自己要长相没长相,要身高没身高,武功平平,文字不通不说,妻妾形同虚设,还没孩子!谈到情义,别说金氏和高鹏之间形如水火,高鹏因为不行,觉得那么多妾室不会有一个人真的喜欢自己!父亲死后,寨子里的人都变得阴阳怪气,没几个人对自己尊敬!现在这么个人落在自己手里了,还敢如此轻看自己,就是没有前世的冤仇,也要狠狠地虐待死了才能出口气!……

秦惟鼓起一边脸颊笑——胸中展开无形巨手,把高鹏这个跳脚的小劣狗按了下去,他抬手指着夏玄弘说:“那个人,一会儿送我院子里去!”语气却借用了高鹏的恶意。方才与秦惟说话的寨众应了一声,抡起皮鞭走了过去,狠狠地打了夏玄弘一鞭:“站起来!”

夏玄弘没动,隔着两排人,秦惟看见那个寨众的脸涨红了,他接二连三地用力挥鞭,大声喊:“你给我起来!起来!我打死你!……”而夏玄弘任他打,就是不起来……

秦惟暗骂夏玄弘太倔强,忙大声喝道:“行了!”人们闻声看向秦惟,许多人的眼中带着刺儿,秦惟知道这些人是土匪,讲究的是杀人不眨眼,他如果露出丝毫良善,马上就会被认为软弱可欺,弄不好立刻就被收拾了,忙扭着嘴说:“把他给我留着!我要亲自下手!”

有人怪声怪气地问:“不知少寨主要如何下手?”

秦惟用力扬起头,“你们就等着瞧吧!”他一转身就往厅里走,将人们的嬉笑声留在了身后。

厅中间的太师椅虽然空着,可是旁边站着的几个人离那椅子特别近!秦惟大步冲过去,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很急不可待!

几个中年大汉相继向他举手行了个礼:“少寨主!”态度随便,有人在后面嘀咕:“大家伙儿等了这么久……”

秦惟抬眼看几个人,都是鹰岭寨的重要人物,个个堪称刽子手。别说,里面有一个熟人!这人肩宽体壮,颧骨高凸,满脸胡子,秦惟知道这一世他叫茅二,性子粗犷,嗜杀,是父亲的一把刀。可前几世,他曾是京城里的太子,胡地的大皇子。秦惟的眼神再次凝滞——你是追到这里来杀我的?

茅二见秦惟看他,大大咧咧地开口道:“少寨主,我们这次下山可是得了便宜,劫了一镖有上千黄金不说,还玩了几十个小娘子,兄弟们乐了好几天。”他对高鹏挤了下眼睛,露出一口黄牙。

秦惟不自主地眨了下眼睛,可尽力保持住了一个土匪的基本风度,不满地问:“那外面怎么没有女子?!”

几个人呵呵笑,一个叫温三春的人回答:“那些女子行走甚慢,还哭哭啼啼的,谁耐烦带着她们。”他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长得白皙,带着种阴柔感,但秦惟从高鹏的记忆里知道,高老寨主曾说这个人最是阴险,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茅二乜着眼睛对秦惟说:“三春儿没耐心,一个女子就要生了,已经疼得叫娘,我与他赌是男是女,他却等不及,一定要当场刨开那个妇人的肚子看,我就给他切开了那妇人的肚子,从里面拿出了婴儿,结果是个男的,我赢了。”

知道茅二在观察着自己,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怯了,秦惟尽量没有表情,歪头问道:“彩头是什么?”

茅大舔了下嘴唇,说道:“自然是我要了三春儿看上的女的,其实我完事了再给他不是一样?他偏将那个女子割了……”

温三春冷笑:“怎么,你觉得可惜?”

茅大哈哈笑:“有什么可惜的?如果不这样,那个夏家的小子就不会冒头,我们怕是抓不住他呢。”

秦惟似是挑剔地追问:“你们怎知道他在左近?”

另一个大汉赖光头,就如他的名字,头上光秃秃的,油亮油亮,对着秦惟得意说:“我们抓着个夏家的仆人,往死里整他,结果他说了夏家三公子要在个什么时候从书院回家。夏家与咱们寨为敌也不是一两天了,这么顺手的事情我们怎么会错过?只是去截他们时,我们死了好几个兄弟,后来夏家剩下的几个人跑入了一个小村子,我们就把全村的人都抓在了一起,男的,年轻的绑了回来做苦力,老的就地杀了,然后把那些姑娘媳妇一个个,先……后杀……那个夏三就忍不住跳出来了……”

秦惟微微垂下眼帘: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得作死!他现在是这条罪恶之船的船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也不能跳船逃跑。就如夏玄弘需要站出来一样,他也无法回避他的责任和义务——他得尽他最大的努力,驾着这船撞到礁石上去!

一时间,秦惟心中充满了对自己这个悲剧人物的自怜,他甚至想了一句诗:自取灭亡,是我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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