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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第五世 (23)

韩杨树下了山石,躲躲闪闪地往寨门方向走。寨子里到处是喊叫的人们,韩杨树贴着墙根,避开火光,特别不想让人发现自己。接近寨门时,他听见有人高喊:“为三公子报仇啊!”接着是金属声音,韩杨树紧张得嘴都干了,想说话可喉咙关闭了,他使劲咽了几下,竭力喊:“夏家的好汉?!那个,我知道三公子的地方……”

话没说完,一个黑影刷地就到了他面前,喝道:“来者何人?”

韩杨树吓得顺着墙溜下坐在了地上,连声说:“好汉饶命!我……我叫韩杨树……是来找夏二公子的!我知道他弟弟现在哪里。”

他前面的人喊:“去找夏二公子来!说有三公子的下落了!”他的声音也没有那么高昂,可离得这么近,韩树人双耳疼痛,忙用手捂了耳朵。嘈杂里有人口口相传:“让夏二公子到寨门来找葛叔!三公子的事。”

不多时,只听远方一声清啸,如鹰啼长空,韩树人面前的人也仰头撮口而啸,韩树人觉得脑仁疼,忍不住嗷嗷叫。好像啸声的余音未尽,一个瘦长的人影就到了眼前,匆忙行礼道:“葛叔……”

韩杨树面前的人一把抓了韩杨树胸前的衣服,把他拽了起来:“这人叫什么杨树,说知道夏三公子的下落!”

韩杨树这才看清拎着自己被叫葛叔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腮骨宽大,目光锐利,韩杨树不敢看他,转眼去看来人,结果一看更害怕——一个青年人两眼血红,嘴角垂落,表情凶狠。

韩杨树半闭了眼睛,正好看见青年人手提着把剑,上面还在往下滴血。韩杨树带着哭腔说:“夏三公子没有死!我知道他在哪里,寨寨……主……让……我带你们……去找他……”

来的人正是夏玄锋,闻言眼睛半眯起来:“你们寨主让我去?!”

这是第二个人这么对他说了。

他进寨之后一直没让温三春离开自己的视野,远远见温三春与一个寨匪说了话,然后到处张望,夏玄锋就走了过去——该有个了结了!

温三春说要带他去见寨主高鹏,夏玄锋欣然答应!对温三春道:“带路!”他见温三春对人比划了一下,也看向正往这边看的葛叔,大声说:“葛叔,我与温三春去会会寨中匪首,这里全交给你了!”

葛叔自然心知肚明,吆喝了声:“好!”

温三春和夏玄锋两个人一离开,温三春的二十来个人突然发难,攻击夏家的人。可惜葛叔早就跟众人说了,背后长眼地防备着这些人。这些人一动作,葛叔等高手立刻反击,片刻就将温三春带来投诚的人全料理了。

温三春却不知道这种结局,带着夏玄锋往他设了伏的地方走。他选的是废矿石堆积间的一个狭窄洼地,他离开山寨前早安排了十多人,说好寨门一破,这些人就在这里等着暗算夏玄锋。

温三春和夏玄锋离开了寨门前混战的人群,越走越黑,最后到了一片乱石岗上。夏玄锋冷冷地问道:“匪首高鹏躲在这里?”

温三春走到了坑洼边缘,回头说:“他胆子小,才不会亲身参战,看,他就在那边……”左手一指,右手突然出刀,向夏玄锋捅去,也许捅不到夏玄锋,可夏玄锋脚下半尺就是个黑黑的坑,夏玄锋只需错开一步……

忽然,温三春觉得喉咙处一凉,接着,一股热意喷涌而出……温三春愕然地看着夏玄锋收回了手中的剑,淡淡地说:“看在你报信和开了寨门的份儿上,我让你死个痛快!”说完一脚就把温三春踢入了矿石间的坑洼里。

温三春的尸体刚一落入坑中,四周埋伏的土匪们纷纷现身,往坑中扔白灰撒火油,夏玄锋像燕子般在废矿石上轻掠而去,寒光在黑暗里闪个不停,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把这些人收拾了,怕葛叔他们需要支援,夏玄锋本来就正往火光中的寨门方向急奔。远远地听见有人传话,说是三公子的事!夏玄锋放声清啸,提气冲到了葛叔以声示意的地方。

听到这个一脸傻像匪徒的话,夏玄锋怀疑这又是一个陷阱!可他是谁?!夏玄锋!既然能杀了温三春,其他的人也照样别想跑!

夏玄锋像是确认般说:“我三弟还活着?!”这该多好!如今他死了,你们都得陪着他死!

韩杨树使劲点头:“活着活着!我今天还见到了他!”

你真敢说谎!夏玄锋咬牙切齿地说:“好!你带我去见他!”

韩杨树说:“好的!好的!这正是……寨主让我做的……”

承认了这是个圈套?!葛叔向周围喊:“过来几个人!”

夏玄锋说:“没事!他用我三弟当人质,一定见不得人多。”

葛叔说:“我跟你去!”他对韩杨树说:“带路!”

韩杨树哆嗦着开始走路,夏玄锋说道:“你放老实点!你们寨子里的温三春想跟我玩把戏,刚被我杀了!”

韩杨树摇头:“我……我不是他手下的……我……算是……寨……寨主的人……”

夏玄锋恶笑:“那也差不多!”

韩杨树边走边小声说:“我觉得不一样的……”

夏玄锋喝道:“你说什么?!快点走!”

韩杨树不敢说话了,加快了脚步,夏玄锋和葛叔紧跟在他身后。

街道上一段是火光一段是黑暗,街边到处是躺着的人,不知死活。遇到厮杀在一起的人,有时葛叔还会一剑刺过去,那边一人就会应声倒地。韩杨树战战兢兢地快步走着,因为心里想着要去见多生,才能坚持着没瘫软在地上。

韩杨树到高家大院时,大半个山寨已经在火光中,人们的叫喊声时时可闻。高家大院也不平静,许多乡民模样的人抱着包裹跑出来,见到提着剑的夏玄锋和葛叔,都忙逃开了。

夏玄锋皱眉扭头看,韩杨树解释:“这就是高家大院了,那些人不像是鹰岭寨的,该是被抓上来的村民,来抢东西的。”

夏玄锋觉得有些古怪——他知道高家大院是鹰岭寨主住的地方,这里难道不该戒备森严,一帮匪徒负隅顽抗吗?

韩杨树径直往院门走,葛叔停住脚步说:“二公子,等我翻墙去看看情形。”万一在门口埋伏着群弓箭手,他们一进门就被射成刺猬了。

韩杨树原来在这两个人面前特别小心,现在他进了院门,走了几步,发现旁边没人了,回头一看,两个恶煞还站在门外。韩杨树不耐烦的招手:“快进来呀!你们怕什么?!”

看到这个方才还畏畏缩缩的家伙突然直了腰板,夏玄锋和葛叔对视了一眼,更觉得有鬼!夏玄锋说:“葛叔!我先跟他进去,你离得远些!”

葛叔点头:这样两个人之间才有个救应,而不会让对方一下全包了。他握紧了剑,说道:“你小心!”

夏玄锋深吸了口气,两个箭步窜进了门。

夏玄锋急速的身影一闪而过,韩杨树吓了一跳,忙收敛了自己的不耐,又低眉顺眼地说:“嗯,我就想让您快点……”

夏玄锋站在议事厅前的空场上紧张地戒备四周,低声道:“带路!”

韩杨树忙往内院里跑——多生不知道怎么样了!

夏玄锋一会儿紧跟他,一会儿疑心有人过来,停步聆听,准备迎敌。高家院子里跑过来的人一看他提着剑,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还喊着:“别往这边来,有坏人……”

夏玄锋忽远忽近地追在韩杨树身后。

韩杨树现在不管夏玄锋了,他一口气跑进高鹏的院子,又穿过两进跨院,跑到了位于三进的澡房。去往澡房的窄巷在两座房屋中间,还拐了个弯,天黑着,不是知道路径的人很难找到这里,高家大院库房那边人来人往地在搬东西,可三进澡房前的小院却是静悄悄的。

韩杨树使劲砸房门:“开门开门!我是韩杨树啊!”

夏玄锋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入了小院,仔细聆听四外——房屋墙上好像都没有人……这些匪徒要在哪里伏击我呢?

夏玄弘听见高鹏叫上那个韩表哥说出去看看,也以为高鹏只在院子里走走,不多时就会回来。可是左等右等,外面一直没有脚步声。

小森吃饱了饭,赤着脚在地方来回跑了跑,就进了浴室。夏玄弘怕他掉池子里,忙跟着进去。却见小森爬上了床,打了个哈欠,毫不迟疑地睡了高鹏的那边,枕了高鹏的枕头,扯了高鹏的被子,闭眼就睡着了。

夏玄弘心说这真是父子连心,当然也许只是巧合,孩子怕水,不想睡在外面。

夏玄弘坐在自己常坐的长椅上,等了片刻,觉得无聊,背靠着长椅看着屋顶,想着小匪首快回来了吧?上午高鹏出去了也一个多时辰,然后就拉着孩子进了院子,那时,自己多高兴,只是没表现出来……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半闭,恍惚间,到了一条街道边,一个少年站在稀落的人群中,长相堪称俊秀,神态里有种不可名状的文质彬彬,带傲慢的语气说:“你不恭,就别怪我不敬了!小爷我今天还就是不能让你得意!这人,我要了!”声音清亮,如玉如磬……

夏玄弘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这就是那句他想不起来的话!“小爷”!那个少年说了“小爷”!在梦里,他后来给自己治了伤,自己没有说谢谢……那个少年是谁?!与高鹏有什么关系?!那天,自己听见高鹏开口自称“小爷”后,马上就睡着了!怎么回事?!高鹏去哪里了?!

夏玄弘起身,看着池水,心里开始焦躁——小匪首怎么还不回来?!夏玄弘对地形不熟,这里有高鹏的孩子,他根本出不去!只能坐等。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夏玄弘越来越急,转身出了内室,拿起了桌上的剑,到外室的窗前往外看。天已经暗了,面前的小院子灰蒙蒙的,沉重如铅。

多生坐在小凳子上,也开始心神不安:天都晚了,寨主和韩表哥去哪儿了?她见那个冷着脸的公子竟然站到窗前去了,暗想这人还算有良心,不枉寨寨对他那么关心。

屋里渐渐黑下来,两个人上次话不投机,此时谁也先不开口。没有韩表哥陪着,多生不敢出小院去找东西吃,也没心思弄饭。桌上还剩了一块饼,夏玄弘没胃口,多生不想吃,两个人偶尔到桌边喝口茶。夏玄弘继续向外看,多生干坐着等。

忽然,夏玄弘想起了什么,去浴室找到自己上次穿过一次的素色外衣,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写着“夜深忽梦少年事”的纸,走出来问多生:“这是你们寨主写的吗?”

多生看了一眼,马上说:“是。”

夏玄弘质疑:“这写的是什么?”

多生说:“我不认识。可那天是我第一次给寨寨研墨,他写了休书后,还让我按了手印了呢!他写了这些字,然后就团了纸,扔进书案上的花瓶了。”说完,她上斜眼看夏玄弘——你该不是翻了寨寨的东西吧?

夏玄弘心中发紧——这的确是他从书案上的花瓶里找到的!高鹏能写出这样诗句,他并不了解高鹏!他皱着眉头把纸张小心地折了,将素色的外衣穿上,又把纸张放入了衣兜。

窗口的微光完全消失,屋中黑暗,院墙那边有人声和脚步声。多生怕外人来这里发现这屋中有人,不敢点灯,夏玄弘握着剑,又倚在窗口,看着外面,屋内屋外一片沉寂……忽然,远远地似乎有人在喊叫,多生站了起来,到了门的另一边窗口处往外看。

分分秒秒都变得漫长,窗外屋顶的天空里好像有玫瑰色的光晕,遥远的呐喊声也愈加明显。

夏玄弘被抓后,知道自己会被折磨死,一直不许自己惊慌,想镇定而有尊严地死去。但现在,他心中却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恐惧:夏家应是在攻打山寨,二哥武艺超群,该很快就来救自己……可这些都像是不那么重要了,他只希望小匪首尽快回来!

高鹏为何离开了院子?他不会在外面被杀吧?会不会被误伤?……

夏玄弘回想高鹏说的有关孩子的那些话,那时高鹏蛮不讲理,像过去一样带着胡闹的语气,夏玄弘没太认真。可现在越想越觉得高鹏那时在托孤!夏玄弘恨得手心都渗出冷汗:高鹏把他的私生儿子和贴身丫鬟不由分说地甩给了自己!然后连个郑重其事的道别都没有,就这么溜了?!他对自己过去流口水、耍流氓,可临走都没看自己一眼!这个小……不!大混蛋!

内屋门一响,一个小黑影跑出来:“……惟……阿……惟……”

夏玄弘弯身用没有拿剑的一只手臂抱起孩子,他心中烦躁,不想说什么,依然站回窗前往外看。傻孩子嘿嘿笑着指着外面,连续不断地说:“……惟……惟……好……”

夏玄弘心道我知道你想找你爹!他也恨不能冲出去,满寨子去找高鹏!

随着时间过去,多生也心焦了:她对那个一见到她就黏上来的韩表哥本来是看不太起的!傻乎乎的!可在这黑暗的屋子里,听着外面越来越嘈杂的人声,多生觉得韩表哥真不错!人很热心,来回跑了多少次告诉她们外面的消息,后来丫鬟们全要走,早生让他陪着走,可韩表哥却留下来陪着自己……她怎么从来没对他说一句好话呢?

多生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夏玄弘听见她哭更加心烦意乱!他本来是个冷淡寡情的人,此时却想拔剑把屋里的东西都劈了!绝对是被那个小匪首影响了!

隔墙间或有脚步声,还有人的交谈声:“快点去拿……”“……院子里没人了……”“那边屋里东西!……”该是进了高家抢劫的人。

夏玄弘原本最期待的就是夏家攻入鹰岭寨,将这里彻底毁灭。可是现在高家真的任人掠夺,夏玄弘却感到了一丝悲哀——这是小匪首的家,他难道不会伤心吗?

夏玄弘甚至开始想,如果二哥来了,能不能跟二哥说说,让小匪首挑些喜欢的东西带走……可他在哪里呢?!

听见院子外的声音,多生不敢哭出声了,紧捂着嘴。傻孩子也不做声,扭着身体想下地。夏玄弘怕他在黑暗里乱跑,发出什么响声,紧抱着他低声说:“别动!”

傻孩子用手乱摸,抓到了夏玄弘的鼻子,咯咯笑,夏玄弘扭开脸,严厉地小声说:“不许出声!”

傻孩子不笑了,夏玄弘想起小匪首是怎么对这个孩子,忽感歉疚,晃了晃孩子,轻声说:“等你爹回来,你就可以说话了。”

傻孩子没言声,好像听懂了。

夏玄弘的心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紧紧地抓着,他真想撕开胸膛,将那只手扯开。

突然,一阵脚步声临近,听着是到了院子里。多生吓得不敢哭了,夏玄弘从窗前退开一步,小声说:“快去里屋!”

屋里虽然暗,可两个人都熟悉家具的位置,小心地挪步往内门处走……

房门突然被拍得山响:“开门开门!我是韩杨树啊!”

多生又哭了,也不管夏玄弘的意思,几步就到外门处拉开了门闩,叫了一声:“韩表哥!”

韩杨树受宠若惊——多生对他总是呲嗒,这声呼唤很有感情!他结巴着:“你……你好吗?!”

多生点着头,“我没事,你怎么才回来?寨寨呢?”拉他进门,就要再关上门,韩杨树忙说:“别!夏家二公子在外面。”

夏玄弘一听,出声道:“二哥?!”

夏玄锋看着黑洞洞的门窗,已经半提起了剑,做好了屋门一开,就开打的准备——这是必须的!鹰岭寨的寨主肯定是打着三弟还活着的旗号来引自己上钩,就是有极微弱的可能,三弟的确还活着,那也是被当成人质,让自己来谈判……不管哪种,都难免一场恶斗!夏玄锋已经准备好了!对三弟,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对鹰岭寨,他不会手下留半分情!

可里面怎么是个女子的声音?叫那个木头名字的匪徒“表哥”?两个人还寒暄上了?!

接着他就听到了三弟的声音,夏玄锋原来以为三弟早就惨死了,此时再闻其声,立刻眼泪婆娑,大声道:“三弟!别怕!二哥来救你!”说话间剑气一指,一扇雕花的窗扉哗啦破碎,夏玄锋飞身就进了屋!

多生尖叫,一下投入了韩杨树的怀中,韩杨树也吓得抱紧了多生,夏玄弘忙抱着孩子退步,喊着:“二哥!别动手!我很好!快点上灯!”

葛叔也到了院落里,出声问道:“二公子?!”除了方才二公子破窗而入的声音,他没听到什么械斗声。

夏玄锋在暗中也看得分明,见夏玄弘抱着个什么站在前面,忙到夏玄弘身边,轻摸他的肩膀:“三弟?!三弟?!”不是鬼!

多生哆嗦说:“我去点……点灯。”

韩杨树放开多生,多生摸索着去了桌边,找出火石什么,可是手抖得怎么也打不着。韩杨树接过来,使劲击打,点燃了火捻,多生端过一支粗蜡,韩杨树点燃了,屋里一下就亮了。

多生感激地看韩杨树,韩杨树露牙傻笑。

夏玄锋看向夏玄弘,一下惊呆:他拿到了夏玄弘的血裤,以为夏玄弘饱受折磨,应该遍体鳞伤,可是眼前的夏玄弘身直挺立,面容干净,神足眼亮,看着很好!

夏玄锋也结巴了:“三弟……三弟你……”

夏玄弘放下手中的孩子,忽然意识到这个傻孩子一直没笑,赶快看了一眼,见孩子闭着嘴,像在想什么。夏玄弘急着出门,对夏玄锋说:“二哥给我找双鞋来……”

葛叔进了门,见屋里没有刀枪林立,只有一个丫鬟和方才那个报信的,夏家三公子穿着身不合体的夹衣,赤脚站着,他忙走过去,察觉到屋中温暖如春,脚下发热。

夏玄锋踢下了自己的鞋:“你穿我的吧,我有袜子。”两个人的鞋差不多大。

夏玄弘知道二哥轻功绝伦,踏雪无痕,也不推辞,弯腰穿鞋。葛叔诧异地问:“三公子这是……”没死啊!

夏玄弘匆忙解释着:“高鹏救了我!温三春是假投诚……”

夏玄锋挥手道:“我早防着他了,已经他杀了!”

夏玄弘起身说:“还有一个叫赖光头的,也是匪首……”他突然左右看:“孩子呢?!小森?!”屋里就一支蜡烛,夏家兄弟和葛叔乍见,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多生和韩杨树眉目传情,没想到那个傻呵呵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开着门间溜了出去。

夏玄弘惊得往外跑,夏玄锋一把抓住他:“你得穿些衣服!”

夏玄弘挣脱:“快点!快点!”但是夏玄锋武功高,夏玄弘挣不开,葛叔对丫鬟喊:“快找件衣服!”

多生到衣橱中翻捡,夏玄弘喊:“快点快点啊!”

多生拿出一件,葛叔一把扯过来,却是一件黑色外衣,外面绣着只下山虎。他把递给夏玄弘,随口说:“绣成这样!可听说鹰岭寨的寨主不行呀……”

夏玄弘往身上披衣服,说道:“他很行!”

葛叔和夏玄锋都愣住了,夏玄弘疾步出门,夏玄锋和葛叔跟着他,屋里剩下多生和韩杨树,多生说:“咱们还是跟着他们吧,也去找找寨寨……”

韩杨树点头:“对对!他们会武功。”两个人也出了门,小跑着追上夏玄弘他们。

夏玄弘喊:“小森!小森!”高鹏把这孩子托付给了他!如果这孩子出了事……

夏玄弘冷汗都出来了!只不停地叫:“小森!小森!”

高家大院里到处是乱窜的人,夏玄弘大瞪着两眼看人的身高,有一个矮个子一闪,夏玄弘脱口而出:“高鹏!”这一声喊后,好像水冲了坪坝,夏玄弘就不再专叫小森了,而是:“小森!高鹏!”轮番喊。

夏玄锋见三弟这副样子觉得很不对劲!夏玄弘被抓到了鹰岭寨上,难道不该对鹰岭寨仇视万分?怎么现在这么上赶着去找个孩子?他扭头问后面气喘吁吁的丫鬟:“那个小森是什么人?”

多生想说是寨主的儿子,可是现在寨子破了,寨主的儿子日后能有好吗?多生哼哧着:“不……不知道……”

夏玄锋知道这个丫鬟在说谎,但她为何说谎?!因为怕暴露这个孩子的身份……方才葛叔说鹰岭寨主不行,三弟马上说行……这个孩子难道是鹰岭寨主的儿子?!

夏玄锋觉得很可能,就不多问,只跟在夏玄弘身后——好不容易找到了三弟,就好好护着他吧。他干什么都成!明日就带他回家,父母知道了他还活着该多高兴!

夏玄弘在院子里乱走,一出内院的门,远远地看到高家的院门外火光耀眼,一个孩子的身影跑出了大门。夏玄弘指着喊:“小森!小森!”往院门跑。

一出高家大院,只见街道对面火光冲天,路上人们乱跑乱打。

夏玄锋皱着眉说:“葛叔,是不是召集上我们的人,现在离开?”

夏家的人不到六十,鹰岭寨的匪徒至少该有三四百,既然找到了三弟,他安然无恙,是不是就可以撤退了?

不等葛叔答言,夏玄弘听见摇头说:“不!我要找到小森和高鹏!鹰岭寨只剩下了个空架子!趁热打铁,彻底清算那些匪徒,为民除害!”

葛叔对夏玄锋说:“要不,二公子到处去看看,我陪着三公子?”

夏玄锋摇头:“不,我不想离开三弟。”

夏玄弘焦灼地在街上走了段路,摇头说:“不,这个方向没有,他也许去了另一边。”又掉了头,往回找。

有人喊:“鹰岭寨投降吧!你们的寨主已经死了!”

夏玄弘大惊失色,停步道:“什么?!他死了?!”

夏玄锋忙到他身边低声说:“这是我让他们一进寨就喊的,来瓦解士气。”

夏玄弘脸色惨白,对夏玄锋说:“不!别喊这些,让他们喊温三春赖光头茅二那些人都死了,不是寨主……不是高鹏……”

夏玄锋见三弟眼睛里火光跳跃,点头说:“好,我去告诉他们,夏家带的人都扎着白布……”说完,他就到一边,帮着一群打斗的人料理的对手,对人叮嘱了,又回去找夏玄弘。

夏玄弘没头苍蝇般在街上乱走,耳中听人门喊:“鹰岭寨投降吧!你们都匪首茅二温三春都死了!……”他听见这个“死”字,心中就慌,眼睛瞥到远处有个孩子的影子一闪,就往那边跑:“小森!高鹏!”可是跑到了地方,又不见了孩子。

跟在他们身后没吃晚饭,已经快累瘫了的韩杨树弯腰换气儿,说道:“这是……寨主去的方向……”

夏玄弘回头一把将他拉起:“带路!带路!带我去找他!”

韩杨树不敢反抗,跌跌撞撞地在前面领路,一群人迎面而来,领头的人双手持刀,刀锋指地,向夏玄锋行礼:“夏二公子!你们找到高鹏了吗?他死了我也看看他的尸体,砍上两刀!”

夏玄锋一看,是金家大郎金莫弃,他回答道:“我们也正在找他。”说完才觉得不对,可话已出口。

金莫弃说:“那正好!我跟你们去!”

夏玄锋看夏玄弘,却发现三弟根本没等他们,已经推着韩杨树向前走了。

夜风忽然大了,街边着火的房子火苗呼呼作响,也就是鹰岭寨大多的房屋是石头建筑,火势不容易蔓延,若是普通山村,此时该已是一片火海。

夏玄弘的胸口已经疼得无以复加,只一个劲儿对推着韩杨树:“快走!快点!”多生快步走过去,搀着韩杨树一只胳膊,大声问:“寨寨去了哪里?”

韩杨树指着前方:“那边山上,有个大石头……”

多生摇头——她不知道那地方。

夏玄弘忽然看到远处火光里有个小孩子飞跑着一闪,他失声叫:“小森!小森!”越过了韩杨树,追跑过去。

第88章:第五世 (24)

秦惟好容易走下了山路,已经精疲力竭。这一带本来很安静,现在也有人跑了过来,往路边的房屋里投掷火把。有的房子没有着火,有的柴屋草房着了火。火光照得天地一片金黄。秦惟摇摇晃晃地走,觉得一阵阵袭来的热气很舒服……

一个孩子挥动着双臂向他跑来:“……惟……阿……惟……”

秦惟抬手揉了下眼睛,眯眼看,哑声叫:“小森?!小森?!”

小森傻笑着扑到秦惟身前,抱了秦惟的一只大腿:“阿……惟!”

秦惟惊喜,蹲下扶着小森的双肩:“小森!你醒了?!你记起我来了?!”他发现小森没穿鞋!两只脚已经在流血了。他急忙从小腿处拔出匕首,割下了两块大氅的布料,给小森垫在脚板下,在脚背上一系。

小森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秦惟忙乎,呆板地说:“阿惟?”

秦惟点头,裹完脚抬头看小森:“是啊!我是阿惟,秦惟啊!你说会来找我的!你真来了!小森!谢谢……”秦惟眼睛湿热,死亡不再那么可怕了。

小森举手摸了摸秦惟的脸,努力地发音:“我是谁?你是谁?”

秦惟眨眼:小森这是想起来了还是没想起来……

“高鹏!”夏玄弘跑了过来,秦惟心里一惊,抬头看去,见夏玄弘身后跟着一大帮人。

秦惟头剧痛——我只想偷看,我不想见你!他拿起地上的匕首,扶着小森的肩膀站起来,用匕首指着夏玄弘说:“别过来!”

夏玄弘猛地止步,震惊地看高鹏。他们才分开了半天,火光下,高鹏眼窝深陷,鼻子干瘪,嘴唇像是个口袋般全是褶子,看着像是个骷髅。

金莫弃赶上来举起刀:“高鹏!纳命来!”

夏玄弘一把拦住了金莫弃:“不许动他!”

金莫弃愤怒地要甩开夏玄弘:“你是谁?!放开我!他虐待了我妹妹那么多年!我要亲手杀了他!”

听见他说这话,秦惟看金莫弃,高鹏的确隐约记得这个人,是金氏的大哥金大郎。

金莫弃身后的人们鼓噪着:“对!杀了他!鹰岭寨这些年作恶多端!他死有余辜!”

夏玄弘紧拉着金莫弃的胳膊,对金莫弃说:“我是夏玄弘,我被抓到了鹰岭寨!这个人是我的!”他看向高鹏,大声说:“高鹏!皇天在上,我发誓!一定像你对我那样对待你!你放下武器!”他现在完全理解了当初高鹏的处境——夏家攻入寨子,要剪除鹰岭寨这帮匪徒,如果他现在袒护高鹏,不仅让夏家的行为失去正义感,也会让夏家的同盟者失望和不解,今夜还没过去,还没有到最后的胜利,不能平添混乱,他必须顺着大家的意思来说话。

金莫弃以为夏玄弘是想亲手将高鹏杀了,这也是合理的,毕竟夏家三公子落在了鹰岭寨匪徒手中,原来说是死了,现在竟然没死,但是肯定也脱了层皮!自然要动手报仇。他放下了刀,卸了些力量。

夏玄弘又看向高鹏,眼睛中充满了急切,千言万语,只再次叫道:“高鹏!”

秦惟一笑:“别叫!小爷懒得听!”他俯身对小森悄声说:“小森!一会儿我跑开,你就往那个叔叔那里跑,他不会伤害你的。”

小森呆呆地说:“我……不跑……”

秦惟看得出小森在恢复,也许会重拾起他以前的修为,可惜自己不能等了。秦惟握着小森的肩膀,将小森推得面向众人,眼睛看着夏玄弘说:“你们别过来!我有孩子!”看着像是拿孩子当个人质。这些人都是白道上的,该不会滥杀孩子吧。

夏玄弘马上大声说:“大家不要动!别伤了孩子!”

金莫弃眼睛往下一扫,看到了孩子脚上裹的布料,又见高鹏披着的大氅下摆少了一块,怒从心头起——骗谁呢?!逃得匆忙,拿自己的大氅给孩子裹脚!还人质?!我呸!他大喝道:“这是他的孩子!”说着举刀就向小森劈去!

秦惟本来已经将小森往夏玄弘面前推去,见金大郎突然挥刀前来,而小森站着不动,秦惟吓得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起小森,转了个身……

这一幕像是一把刀直插到了夏玄弘胸中,夏玄弘失声喊:“不!”金莫弃猛地动作,夏玄弘一把没拉住金莫弃的胳膊,匆忙间鱼跃急扑,抓住了金莫弃后背的衣服,生生地将金莫弃拉得与他一起倒地。金莫弃的刀虽然少了力量,可还是砍在了秦惟后背上,没将秦惟衣服砍破,但秦惟的内脏已经不知道在哪里穿孔了,这一击之下,秦惟哇地喷出一口血,然后像是开了闸门一样,秦惟呕吐不止,鲜血和血块四溅。

金莫弃甩开拉着他的夏玄弘,提刀再砍,说道:“我就说是他的儿子吧?!”

两把剑同时架住了他的大刀,却是夏玄锋和葛叔,夏玄锋皱着眉头看从地上爬起来的夏玄弘,问道:“三弟,你还好吧?”

葛叔对金莫弃道:“不管怎么说,那还是个孩子……”

金莫弃面部扭曲:“孩子?他毁了我妹妹的一生!他竟然有自己的孩子?!斩草除根!”

夏玄弘的手和手臂到处挫破,他却顾不得疼,赶快看高鹏,见高鹏口吐鲜血,他前面的小森张着嘴叫着:“阿……惟!”夏玄弘的眼里猛地涌起泪水,他对高鹏伸出手:“高鹏!高鹏!”

秦惟搜肠刮肚,像是把自己的胃都吐了出来才终于停了呕吐,打着嗝,突然觉得全身特别轻松,充满力量!秦惟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所有的器官在停止之前,燃烧起了他身体中所有的活力。

他扭头,瞥见了一个中年人,手中的剑架着金大郎的刀,正皱着眉头看他——洪老大!前世的缘分,换来现在的一面。秦惟笑了,张嘴无声地说:“谢谢!”转眼见夏玄弘颤抖地张着手,正向自己走来,像是要来搀扶他。

他如果死在了夏玄弘的怀抱里,夏玄弘这辈子真是毁了!秦惟抬起下巴,用最骄傲的口吻说:“小爷不跟你们玩了!”说完,一手扯开了大氅的带子,任大氅落在了地上,运起轻功,往方才走下的山上跑去。

小森喊了声:“阿惟!”追着秦惟跑。

夏玄弘也喊:“高鹏!你别跑!别跑啊!”他脚步踉跄地跟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止不住地流泪。他脑海里闪过许多事情,他的那些古怪的梦,那个自称小爷的少年,有人告诉他“秦惟之墓”,一个胡人少年说他叫秦惟,叔叔的名字是秦惟,大家叫他阿惟,白衣谪仙的青年,在荷花中间……

夏玄弘无法辨别这些是梦是真,可他相信,他与高鹏肯定在前世见过,高鹏过去救过他,自己一直想说谢谢……这一世他们又相遇,但自己因为高鹏长得丑陋矮小,动作下流,一直不正眼看他!可说到底,高鹏救了他!他的身体早就认出了高鹏,高鹏一说小爷,他就能入睡!在高鹏面前,他顿顿吃到肚饱,而高鹏只喝一碗粥。现在看来,高鹏是毒发了!自己竟然没察觉,如果高鹏死了,他真不想活了……

金莫弃激愤地问夏玄锋:“你家三公子怎么了?!我要杀了那个畜生!他虐待了我的妹妹!”

葛叔问道:“你妹妹还活着?”

金莫弃点头说:“可高鹏关了她七年!不给她饭吃!”

葛叔收了剑,有些不确定地说:“但他没要她的命吧……”

金莫弃急了:“她生不如死!”

夏玄锋不说话,转身往夏玄弘去的方向走,葛叔跟着,金莫弃也小跑着,连声质问夏玄锋:“二公子!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三公子要庇护鹰岭寨的匪首?!”

夏玄锋没来得及与夏玄弘交谈,不知道事情的原委,金家是夏家的同盟,如果不是金家为夏家提供了给养和人力,夏家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攻入了山寨。他不能对夏家的盟友背信弃义,只能继续沉默。

秦惟一口气跑上了他与韩杨树坐过的山石,又接着向上再登了几百步,到了悬崖边。秦惟的力量消散了,大口喘着气,弯下腰往地上吐血。

夏玄弘追上前面跑的小森,一把抱起他,盯着前面高鹏的身影,一边跑一边喊:“高鹏!你停下!停下啊!”他现在后悔死了!为何没有早与高鹏说话?!为何没有让高鹏早些知道他会保护高鹏?!为何没注意高鹏的健康?!……

他踏上一块平地,发现高鹏站的地方背景是一片黑暗,夏玄弘急了,喘息地叫:“高鹏!你过来!你快过来呀!”声音已经嘶哑。

秦惟向旁边摇手,“你……你们走……走开!”就不能让我平静地离开吗?!

夏玄锋的轻功过人,紧跟着夏玄弘上了山,葛叔和金莫弃等人随后到了,金莫弃的人打着火把,火光一下就照亮了悬崖前小小的平地。

大家都能看出高鹏已经受了重伤,金莫弃畅快地说:“高鹏!你也有今天!”

秦惟直起腰,竭力笑着:“你那一刀,算是我还了金氏这些年的债……你我之间,我可不记得欠了你什么!但我就不计较你了,我与你、金氏,从此恩断义绝,下辈子再也别跟我有关系!”金氏前生是放火烧宫的人,秦惟此时不想再纠结什么,他宽恕了别人,也别让人怨他了。

金莫弃呸道:“谁想和你有关!你害了我妹妹,就是害了我!什么你不欠我……”

夏玄弘喝道:“闭嘴!”

金莫弃一愣,看夏玄弘:“夏三公子?!”

夏玄弘没时间理金莫弃,他焦急地看向高鹏,将手里的小森放在地上,对小森说:“你去劝劝他,让他过来。”血浓于水,高鹏应该最放不下他的儿子吧?!

金莫弃不高兴夏玄弘堵他的话,可只以为夏玄弘想亲手料理了高鹏,说道:“好吧,夏三公子要报仇,你杀了他之后,将他的尸体给我,我要剁了他的命根,让他下辈子也不是个男人!”

夏玄弘破口骂:“滚!欺软怕硬落井下石的东西!”

金莫弃愤怒地看夏玄弘:“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玄弘发现小森正向高鹏走去,就跟着小森接近高鹏。

秦惟对夏玄弘摇头:“你别过来!”

夏玄弘背着火光,清楚地看到高鹏的下巴前胸上全是血,高鹏本来就长得抠唆,现在更难看了。可是夏玄弘却觉得高鹏小眼睛中的光像是能温暖他的太阳,他舍不得离开高鹏的目光,希望他永远注视着自己,哪怕对着自己垂涎三尺……

夏玄弘流着泪哀求:“高鹏!相信我!我不会……”

高鹏看到夏玄弘的泪水,满足地叫:好啊好啊!他哭啦!我可以死啦!

秦惟却怕夏玄弘说出什么来,日后无法做人,忙打断说:“不会饶了我?!小爷不在乎!小爷很骄傲,不会让你们作践!”就是他不相信肉身有什么用处,可他也不喜欢任金大郎干那事!秦惟看着眼泪汪汪地走到了自己面前的小森,一手搭在小森的肩膀上,小声说:“小森!谢谢你又来陪着我!现在,就看你的啦!”

小森皱眉,艰难地说:“阿惟!阿惟!你怎么啦?!我要干什么?”

秦惟用手指点了下小森两眉中间的地方,说道:“当然是给我念经啊!”

小森目光茫然:“念经?我不会呀……”

小森过去都是僧人,哪怕是个孩子时都是很聪明的样子,与这个傻小孩反差太大!秦惟笑着摸了下小森的头,小声说:“没事,你这个样子也挺可爱的!”他解下自己装暗器的袋子让小森抱住,“这些给你当弹球玩。”既然小森是个小孩子了,见到孩子总要给个礼物。

忽然,秦惟感到极端无力,身体开始摇晃——心脏和大脑就要关机了。他抬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夏玄弘说:“小爷对你……没什么真心!……你……上当了!”

秦惟眼前变黑了,他凭着记忆,向崖下倒去……

夏玄弘嘶声喊:“高鹏!”几步扑来,夏玄锋急忙从他身后抱住了他!大声喝道:“三弟小心!”

几乎就是同时,小森抱着锦袋在胸前,结结巴巴地说:“南无……南无……巴……巴嘎哇帝……”像是甘泉从最深的记忆里涌出,他越背越流畅,最后闭了眼一遍遍地背诵这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最熟悉的经文,流下了眼泪。

夏玄弘疯了一样挣扎:“高鹏!高鹏!秦惟!阿惟!……”忽然,他觉得小森说的名字更顺口!好像他以前早就知道,他只是……忘记了……

高鹏原来站着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虚空,夏玄弘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高鹏那么一跳扯出了胸膛。夏玄弘挣脱不开夏玄锋的手臂,慌得头脑混乱,突发奇想:“也许下面有个台子,正好接着他!快点!让我去看看!”他急得指着前面:“快!他没穿大氅,躺在地上会冻着!”

人们举着火把到崖边,下面黑洞洞的,夏玄弘竭力呼喊:“高鹏!高鹏!你在哪儿?!你快应一声!”

秦惟向后一躺,先是听到了风声,一个念头刚出现:我摔到地上时会不会感到痛……就突然停在了空中,躺着漂浮,所有的疼痛和难受突然消失了,随着肉体坠入了深壑,秦惟像是甩去了一副沉重的铠甲,一下变得轻松自如。高鹏的所有喜怒哀乐刹那融入了他的神识,以往那些矛盾和纠结都平复不再,秦惟再次成为了唯一的自己。

秦惟没有马上起来,让自己在这种惬意中先休息一下。

他听见了小森的诵经声,像是柔软而有力的浪涛托举着他,轻轻摇动着他。秦惟知道自己在肉身落地之前就“死”了,他回头看悬崖,意识中闪现过一个画面,前世夏玄弘的尸体就是被陈列在此……

可此时,夏玄弘正对着他在大喊:“高鹏!……你快应一声。”

虽然知道夏玄弘听不见,秦惟还是答应了:“我在呢!”

夏玄弘依然往下看,秦惟集中意识力说:你别看下面!我在这里!

夏玄弘还是哭着叫:“高鹏!高鹏!”

小森一直在念经,秦惟对小森说话:小森!小森!

可秦惟知道小森也没看见自己!因为小森完全没反应,还在流着泪。

夏玄弘一把抓住了小森的胳膊,把小森扯到自己身前抱住,焦急地说:“小森!你叫他!你叫他回来!”

小森闭着眼睛,反复念同样的经文,夏玄弘摇小森:“你念经有什么用啊!快叫他!”

夏玄锋对葛叔使了个眼色,葛叔将手中的剑插入剑鞘,伸手搀了夏玄弘的另一边胳膊:“夜深了,公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夏玄弘摇头:“不行!我得找到他!我得跟他说……”

此时金莫弃也看出来了,夏家三公子这个样子不是报仇,倒是像对高鹏不舍,他忿然道:“夏三公子!高鹏是鹰岭寨的匪首!你怎么能对他如此高看?鹰岭寨这些人干下了多少恶事?!周围方圆几百里,有点良心的人都恨之入骨!我妹妹嫁入高家,却被折磨多年,只剩下了一口气!我听说他们为抓你,杀死了许多村民,强暴了妇人,才逼得你现身。现在我们攻入了寨中,高鹏死了个痛快,真是便宜了他!你竟然为他痛哭,你是不是糊涂了?!”

夏玄弘怔然——是啊,高鹏不是个恶寨之首吗?这些年鹰岭寨凶名远扬,父亲多次说该为民除害,只可惜夏家没有足够的力量。何止耳闻,他亲眼目睹了那些匪徒的残暴,高鹏也当着大家的面解剖了尸体,堪称血腥,可他为何觉得高鹏不是人们口中说的那个人?!高鹏跳下池中拉起了自己,他给自己裹伤,送饭送点心,甚至水果!他睡觉时都来搂着自己……他那些恶声恶语下是对自己的关怀,他对那个孩子那么温柔……他死了,自己的心都碎了!

夏玄锋说:“走吧,三弟,找个地方先歇歇,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他说着说着就没词儿了——三弟这个样子不像是受了苦。

夏玄弘发着呆,脸上还有泪水,任夏玄锋和葛叔搀着他走,只是一手死死地拉着小森的一只小臂。

小森被他扯着离开了崖边,停了念经,睁眼抬头,向夏玄锋说:“我知道……鹰岭寨是个土匪窝,但里面也有无辜的人,还是……不要滥杀……”他的语速很慢,好像边想边说。

夏玄锋吃惊地看这个小孩——方才还是个傻子样。

金莫弃见这个小孩子给匪首念经,心中就已经不喜,听此言说道:“你的意思是别杀坏人了?!那我们干嘛来这里?让他们继续行恶不就行了?!”

小森皱着小眉头,吃力地说:“菩萨不全是慈相……对待邪恶,也有金刚怒目相。不治邪恶,几同纵容……会败坏正法,绝非救人治世、维护众生之道……可对无罪者,却不该有意伤害,因为杀了无辜之人,就造下了恶业,无论以何名义,最后都要报于己身。”他说到后来,口齿变得流利,眉头也展开了。

金莫弃怒道:“就是有妇人儿童,那也是匪徒的家眷!这些年来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也沾了那些血腥之财!现在遭报应的时候想撇清,晚啦!一块儿受死吧!”

小森眨眼,仰头对金莫弃说:“你说你妹妹嫁入了高家,那金家与鹰岭寨结亲,该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得到吧?”

金莫弃一下语塞——的确,金氏虽然不受宠,高鹏广纳妾室,可一直没有儿子,外人看来,金氏正室的位置巍然不动。高老寨主没有过世时,鹰岭寨的势力强大,无人敢挑战。作为高家的亲家,金家的生意往来也十分顺畅,别说为鹰岭寨销售绿松石赚了大钱,自家的买卖也不会遇上赖账或者打劫之类的事,怎么能说没有得到过好处呢?

旁边的一个人叫道:“得了好处就不能来为民除害了吗?金大哥是大义灭亲!无论多少好处也别想收买金大哥!”

金莫弃横了那人一眼,果然,小森说道:“向善之心最该嘉奖,既然他可以,那寨中之人若想弃恶从善,怎么就不行了?”

人们纷纷说:“那怎么一样?!他们有的可能有人命在身!”“他们怎么能和金大哥比?”

小森不放弃地说:“我是说那些没有干过坏事的妇孺……”

金莫弃举刀指着小森:“我就说你是高鹏那小子的儿子!在这里喋喋不休地为恶人辩解……”

“对呀!他是在为自己求饶吧!”“他是高鹏的儿子,绝不能饶了他!”……

夏玄弘突然对着金莫弃等人大吼:“你们给我离开!马上!”

金莫弃看夏玄锋:“夏二公子!金家……”

夏玄锋抱歉地对金莫弃说:“我三弟刚刚挣脱困境,脾气不好,金大郎多担待。葛叔,你去跟大家说一声,妇人小童就不要轻易杀了,除非他们有害人之心。金大郎,你们带人继续搜查匪徒,将寨中人等都聚集一处,好好看管,等天亮可以审问,莫放走恶人。那些以往享用了鹰岭寨的好处的人,也不见得要用命来抵偿,让他们从此一贫如洗,就算是报应了。”

前世夏玄锋身边的江湖好汉们几乎全死光了,夏玄锋背下了弟弟的尸体,仇恨无以复加!最后在官兵的协助下,彻底血洗了鹰岭寨!可是现在,弟弟夏玄弘看着安然无恙不说,还对鹰岭寨主高鹏的死十分悲痛。攻寨时,寨墙上的防守不堪一击,自己带着几个人上了寨墙,己方人员没什么伤亡……夏玄锋也就没那么大的戾气了。

另一边的葛叔也说道:“这倒是应该,不然我们与那些匪徒何异?”他方才见了高鹏,忽然有种“这孩子不是个坏人”的感觉。就是因为他出剑拦住了金莫弃,高鹏还对他做了“谢谢”的口型。如果高鹏不是将死之人了,他也许会和高鹏说几句话,看高鹏是不是真的干了坏事,说不定能替高鹏向其他人辩解几句。

金莫弃还是不同意:“若是留下孽障,十几年后来报仇,纠缠不清,不如现在就杀了,一了百了!”

小森抱着锦袋合掌:“若是想报仇,何止只在此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要看长远。”

金莫弃厌恶地看小森:“你为什么做这个姿态?你又不是和尚!”

小森抬起头说:“我要出家当和尚,我以前就是和尚……”

金莫弃叱道:“什么以前?我看你是妖魔附体了!该被烧死!”

夏玄弘恨金莫弃方才砍了高鹏一刀,抬脚对金莫弃踢去,被夏玄锋和葛叔双双扯住,夏玄弘指着金莫弃叫:“你这个不知道好歹的!高鹏如果不休了金氏,现在寨破,金氏能有好下场吗?!”

金莫弃也生气,“寨破?!他不虐待我妹妹,我金家会出手协助夏家?!鹰岭寨能破?!”说完,他也觉得有些古怪——难道金氏被休是好事?可妹妹受的那些苦是真的!他对夏玄锋说:“夏二公子!金家为你们做了什么,人所共知!夏家的名声一向很好,别被个不明大义的人给败坏了!”说完他对身后的人们一挥手:“我们走!”十几个人跟着他往山下去了,带走了所有的火把。

葛叔对夏玄锋说:“我到寨子里转转,跟大家说一声。”

夏玄锋点头说:“葛叔小心,对那些寨匪不必手软。”

葛叔回答着:“我知道。”一闪身就走远了。

半山上,夏玄锋搀着夏玄弘,夏玄弘拉着小森。下面的寨子里处处火光,映得天上群星无光。

夏玄锋对夏玄弘说:“三弟,你看着些路。”他目力过人,可是三弟武功没有自己那么好,还是得注意些。

但是夏玄弘没看路,眼睛直视前方,脚步凌乱,一步踏空,身体倾斜,拉得小森都险些跌倒。如果不是夏玄锋在一边架着他,他肯定拉着小森一起滚落到山下去了。

夏玄锋忙将夏玄弘拉直身体,说道:“你小心!你看那孩子都没穿鞋!”

夏玄弘好像突然醒了,弯腰抱起了小森,摸了下小森的脚,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夏玄锋怀疑夏玄弘这是在对那个落到山崖下的短命鬼说的,夏玄锋虽然不责备夏玄弘,但私心也不理解夏玄弘——高鹏那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死就死了吧,三弟怎么这么难过?

抱了小森,夏玄弘走路稳多了,一步步地到了山下,多生和韩杨树正好走到了山下,多生看到几个人,忙跑过来问:“寨……寨寨呢?”这个时候不该叫寨主了吧?

夏玄弘又开始流泪,可抱着小森没说话。多生眨眼,见夏玄弘旁边的夏玄锋脸色阴沉,觉得有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就不敢再问了,和韩杨树一起,跟在他们身后。

又走了几步,夏玄锋回头说:“带路!”

韩杨树觉得虽然路两边又是死人又是火堆的,可这么与多生并肩走着其实挺好的……见夏玄锋问他,一愣道:“你……要去哪里?”

夏玄锋皱眉了——回高家大院?可三弟这个样子……

夏玄弘开口:“回去……回那里……”

“哦……”韩杨树拉了下多生,两个人走到了前面,韩杨树小声问多生:“该是回寨……寨主的澡房吧?”

多生觉得寨主大概死了,不然一个劲儿地要找到寨主的公子怎么回来了?她抹着眼泪点头:“是吧……”开始嘤嘤地哭。韩杨树眼睛瞟着后面的凶神,小心地劝多生:“别哭啊!别哭啦……咱们下了山后,我就让人去提亲……”

多生又感动又伤心,点了点头。

夏玄弘抱着小森走,眼睛里总有泪水出来,视线迷迷糊糊。他觉得胸口压着一座山,他每一次呼吸都疼,死都不会比这种更难受。

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傻孩子明白:无论人的身份如何,向善之心最是难得。自己早就看出高鹏心好,怎么就因为他是个匪首,一直没有对他宽和以待?自己拘泥于表面,将人分为了敌我,而非善恶……不,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他最受不了的,是小匪首高鹏不在了……

小森举起锦袋说道:“你别这么难过,我把这个给你吧。”

夏玄弘心如刀搅——小匪首临走没给自己东西!就说了那么一句绝情的话!他是多么不相信自己啊!

夏玄弘摇了摇头,哽涩在喉,无法出声。

第89章:第五世 (25)

秦惟跟了他们一会儿,觉得大家看着都平静了,就想如过去那样四处游荡一下,可有种无形的力量像锁链般拴住了他,他几次离开,都在百步外就又被拉了回来。

秦惟知道这种感觉,与上一世他陷在杜青的执念中一样,都是抓着他不放。前世是小森帮着他解脱了,这一世小森还没完全复原,秦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守在附近,希望小森早日再得神通,他能跟小森交流,让小森放飞自己。

高家大院的院门大敞,打着火把的人们来往进出。有人看到了夏玄锋,高兴地喊:“二公子!快来!这是鹰岭寨匪首的家!”

夏玄锋从眼角看夏玄弘,见三弟表情呆滞,对人们说道:“告诉大家,我在这里,有事到此见我!”人们轰然答应。

虽然已经过了午夜,但是攻入寨子的人们都很兴奋,高家的院子里到处都插了火把,有个柴房还被点燃了,大火熊熊,照亮了一片院落。

多生和韩杨树领着大家又回到了那个澡房小院,奇迹般的,这里还依然没有人进来。

小院子暗暗的,窗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时韩杨树点起的蜡烛还在燃烧着。

夏玄弘走到屋门前,呆呆地看着窗户:蜡烛都还没有烧完,高鹏的生命却已经结束了……

夏玄锋忙推开门,拉着夏玄弘的胳膊让他进屋,夏玄弘透过泪水环视周围,朦胧里,桌子还在原来的地方,他和高鹏这几天坐在这里吃饭喝茶,桌上还有一块饼……原来的梳妆长案上放了许多杂物,小包的米面,还有他随手放的一本书……

出了什么事?一切照旧,可却永远不同。

夏玄锋说:“三弟,你先在此休息,我看看院子。我会让人来守着这里,你别担心。”

夏玄弘把小森放下,脱了鞋,赤脚站在温暖的地面上,小森自己跑入了净房。夏玄弘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白天高鹏领这个孩子回来时,这孩子还是傻傻的……

夏玄锋弯腰穿鞋,起身看到夏玄弘的表情,夏玄锋不放心,又说:“你别胡思乱想了,照顾好那个孩子,赶快睡会儿。”

夏玄弘点了下头,回过了神儿,眼睛看向夏玄锋,慢慢地说:“鹰岭寨已经完了……”

夏玄锋皱着眉:“天还没亮,现在这样说,为时尚早,他们余下的人如果找一处坚固院落聚集起来,我们上来的人才几十个,他们若是发现了……”

夏玄弘摇头说:“你不知道,高鹏他……”他哽咽了一下——他看清了高鹏的手段。那天旁观高鹏撒手给了别人山寨的兵权、财权,他还以为高鹏傻,谁知高鹏兵行险着,只凭着他的机智,在虎穴中孤身与匪徒们周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高鹏书房里没有一本书,可高鹏却似深谙古往今来兴亡的规律,借力打力,最终将坚不可摧的鹰岭寨从内部搅得四分五裂,无法抵御外来的攻击。

为了达到目的,高鹏何止放弃了偌大的家业财产,他甚至放弃了他自己的性命——否则高鹏收拾些财宝,逃走去治病就是了,何必留在这里?高鹏早就知道他自己的下场吧?那天行事后,他转身时眼中有泪,而自己多看不起他!……

夏玄弘心塞得无法多说,只道:“你就记着,寨中匪首,茅二,茅富,决不可饶!寨子一平定下来,你就放出话去,给前寨主下过毒的人都来夏家领赏!”他咬牙:“我不会亏待了他们!”高鹏心太软!那时没有杀掉那些对他下毒的人,他得替高鹏处置了这些人!

夏玄锋眨眼:“这么一说,难免有些没下过毒的人也来领赏。”

夏玄弘含泪冷笑:“既然他们有这个心思,不管做没做,都得有些回报吧!”

夏玄锋拍了下夏玄弘的胳膊:“你忘了那小孩子的话了?不要滥杀?有些人贪了赏钱来撒个谎,可罪不当死吧?”

夏玄弘紧闭着嘴唇想了片刻,说道:“那就让来人提供毒药的名字和用药的剂量,问出来他们怎么干的,他们毒药的来源,最好找到他们用剩下的,混到饮食里给他们。没下过药的自然说不出来,那些下过的,就怪不得别人了。”

夏玄锋知道这个弟弟过去是最清雅不过的,现在怎么这样狠辣?他不想指责,只说:“好吧,我去说一声,这事毕竟相关人命,你还是别管了。你先睡一觉,明天就下山,回去陪爹娘过段时间,你可以回书院读书。”

夏玄弘忍着眼泪说:“再说吧。”

夏玄锋看着弟弟,真是无法理解!自己攻下了鹰岭寨,弟弟难道不该很高兴吗?怎么鹰岭寨的寨主死了,弟弟就跟失了魂儿似的?

夏玄弘看了夏玄锋一眼,却完全懂得夏玄锋的心思,噙泪说:“谢谢哥哥来救我,你别怪我……”

夏玄锋忙说:“自家的兄弟,你何必说这话?去歇着,我得出去看看。”说完走了出去——鹰岭寨是个匪窝,出些差错,大家就陷在这里了。

夏玄弘倒不认为鹰岭寨还有反手之力,夏玄锋一走,他不用担心二哥的反应了,更加想念小匪首。忽然,他脑子错了跟弦,几步跑入了内室。

一池温泉在小窗透入的光亮中摇曳,高鹏当时打开的武器暗盒依然半敞着,地上的一块地板划开了一半,他知道那是高鹏指给他暗道的入口,让他能逃生;两张绷子床并排放,床下散落着高鹏用来绑他手的布带……可是高鹏回不来了……

夏玄弘坐到了自己经常坐的长椅上,捂住了脸。

他知道在别人眼里,高鹏是个匪首,死了是应该的!可对他而言,高鹏是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刻,给他带来了温暖和依靠的人。在恶匪的群斗中,他与高鹏窝在这个浴室中,相濡以沫,等到了夏家攻上山来……不,是自己等到了,不是高鹏……

夏玄弘无法扭转自己的悲伤,只希望时光倒转,再回到今天早上,那时小匪首在自己肩膀上流泪呢喃,自己该转身抱住他,对他说别担心,万事有我……那样,小匪首就不会跑出去,不会伤情恶化,不会万念俱灰地倒向漆黑的空旷……

夏玄弘失声哭泣……

秦惟在一边看着,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他已经竭力避免让夏玄弘动心,可现在夏玄弘还是伤心了!秦惟到夏玄弘的身边,一次次用手抚摸他的背部,一遍遍说:别哭,我没死……可只能看着自己的手一次次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夏玄弘依然痛苦。

多生和韩杨树在内室门口听见夏玄弘哭,都不敢进去,小森从净房里出来,爬到了长椅上,坐到了夏玄弘身边。

感到身边有人,夏玄弘压住哭声,扭头看,小森抬起沾满血和泥的双脚,指着说:“阿惟会帮我洗脚。”

夏玄弘哽咽着说:“对……对不起……”他站起来,到外面点了一支蜡烛,回到浴室放了,抱着小森到了池子边。夏玄弘给小森解开绑在脚上的碎片,认出那是高鹏穿的大氅,想起高鹏对人的细致入微,忙深低头,把小森双脚慢慢放入了池子里。

小森嘶了一声,夏玄弘抽泣着说:“对……对不起……”对不起小匪首,你在最危险的环境下保护了我,可我没能保护你……

小森小大人般叹气:“阿惟人很好,不会怨你的。”

夏玄弘不抬头地问小森:“他是你爹吗?”

小森马上摇头:“不是!”

夏玄弘感到特别失望——他原来想将小森抚养成人,也算报答了高鹏。他问:“那他是你什么人?”

小森皱了眉,眨眼想了半天,才说:“是朋友吧?顶级的那种!”

夏玄弘不知道小森修了多少世,只觉得一个傻孩子都能认出高鹏是他顶级的朋友,光脚去追高鹏,可自己智力健全,却没有透过那些外在的缺陷,看到高鹏的心……

夏玄弘给小森轻轻地洗脚,眼泪坠落到池子里,哑着声音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小森童声童气地叹息:“我记不清了,可是我知道我是来找他的,见到他我就特别高兴……”

夏玄弘哭了一声,小森伸手拍他的肩膀:“你别哭,阿惟肯定不喜欢看你哭……”

夏玄弘想起高鹏落崖前的话,更加泪如泉涌——高鹏到死都不想让自己喜欢他!因为高鹏认定两个人没有未来!自己以前为何没有给他希望?!……

夏玄弘呜咽着问:“你怎么知道……?”他心中相信小森的话,高鹏为人体贴,不会让自己哭,可正因如此,自己才这么痛苦!他想与小森多谈谈高鹏。

小森使劲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无力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何那么说,你送我去出家吧。我赶快修行,等我想起来了,就能告诉你阿惟为何不喜欢你哭了。”

夏玄弘摇头:“小孩子家!胡说什么出家!”

小森严肃地说:“不是胡说!我得赶快去找经书,重新开始修行。我知道我是谁了——我是个累世的出家人,可是我记不起许多经文唱咒,要找来看看。”

夏玄弘想了想说:“那你在夏家附近找个庙,我也好照顾你。”

小森摇头:“我要去西北,你送我,到了那里你就不用照顾我了。”

夏玄弘推脱着:“让我想想……”

小森说:“不能想!我要马上去!”

夏玄弘无力与小森争执,他给小森洗完了脚,把小森抱到了床上,从门边的架子上拿了巾子,撕成布条,细心地包扎了小森的脚,又想起了当初高鹏就是这么给自己包扎的,夏玄弘的心比当初的身体疼百倍。

小森包了脚,往床上一趟,滚翻了一下,到了高鹏睡的那边,很自然要拉了被子睡觉。夏玄弘问道:“你为何要睡里面那张床?”

小森半闭着眼睛说:“阿惟睡在这边。”

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夏玄弘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小森快睡着了,间断地说:“……就是……觉得……”

夏玄弘用巾子擦着脸,流着泪去洗漱了,也不管在外屋关切地看着他的多生和韩杨树,行尸走肉般回到浴室,吹熄了蜡烛,躺下了——恍惚中,高鹏好像还在身边。

这些天他们一直是这样并肩而眠,就是高鹏那时拿链子锁了他,也不是为了折磨,只是小匪首胆小而已。每天早上高鹏都会来扒着他,昨天此时,高鹏还在梦里哼哼……他怎么能知道那是与高鹏的最后一夜……

夏玄弘头剧痛,眼睛因为哭泣,肿得发胀,可还是满含泪水。

小森在旁边说梦话:“阿惟!我来啦……”

夏玄弘的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黑暗的包围中,高鹏离开时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夏玄弘冷热交加,止不住哆嗦,他的心狂跳,胸膛像是要裂开,真活不下去了。

高鹏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层出不穷,耳边还能听见高鹏那些一口一个“小爷”的话语……

他过去在心中骂了高鹏无数次,可如今在回想里,他看到的全是高鹏的好。以前,他觉得高鹏矮小难看,现在想起高鹏对自己的多次觊觎,每天早上都手脚并用地搂着自己,那里还不老实,竟然有种甜蜜……

无论高鹏多么猴急,到底没动他一次!就是行将亲到了他嘴唇上了,高鹏还是停了下来,赶快跑了。那时他心中鄙夷,现在他知道高鹏有多大的意志力。孔子说“发乎情止乎礼”,高鹏无论动作多么猥亵,心里却是个正人君子……

高鹏是他的恩人,不,比恩人更近!他想念高鹏不是为了报恩,是另一种情感——他们相处的太短了!夏玄弘一夜夜地算下来,也不过十个日夜!夏玄弘在回忆中一次次将那些时光无限地拉长:第一天,他被绑上山来,跪在地上,高鹏来了,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小匪首那时还很健康的样子,鼻子朝天,有种孩子般的可爱,谁能想到那是个胸有沟壑的智者,敢走最危险的路。……然后……第一夜,他病了,做了很高兴的梦,早上就好了!……第二夜,高鹏把他的手绑在了床上……第三夜……

夏玄弘头晕脑胀,渐渐入睡——也许一觉醒来,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高鹏没有死,他还有机会和高鹏说话,向高鹏道谢,不,不是道谢,是带着高鹏走,从此两个人每个日夜还能守在一起……

朦胧里,夏玄弘竟然真的见到了高鹏!正在池水边背着手散步,到了那个武器暗盒前……夏玄弘喊:“高鹏!”

等到夏玄锋巡视了寨子回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进了屋,发现丫鬟趴桌上睡觉,另外一个叫什么树木的蜷缩在椅子上——一点都没有警惕性!夏玄锋庆幸自己派了人在小院子外守护。他进了内室,见三弟和小孩子都躺在床上,夏玄锋先是松了口气:弟弟能睡觉就好,可借着微光细看,他又觉得不对:三弟的脸涨红,没有盖被子,双手将胸前的衣服全扒开了。夏玄锋忙到床边一摸,夏玄弘烧得厉害,他推推夏玄弘的肩膀,夏玄弘没有反应,已经昏迷了。

夏玄锋进了这澡房就觉得这屋中过于温暖湿润,来洗个澡很好,可如果住在这里,身体渐渐就习惯了这样的氛围,不能见风了。夏玄弘这里有床,可见他这些天就住在这里,昨天夜里匆忙出去,虽然外面穿了两层衣服,可下面只是内衣单裤,袜子都没有。上了山,夜风寒冷,眼见着高鹏落崖,三弟在风中悲泣,身心俱损,睡了就全发出来了。

夏玄锋忙反身出去,推醒了看着挺傻的年轻人问道:“寨中可有郎中?”韩杨树茫然,看向多生:“多生。”

多生听见声音迷迷糊糊地抬头:“什么?”

夏玄锋又急着问:“寨中有郎中吗?原来寨里生病让谁来看?”

多生撇嘴:“寨寨不舒服都不敢请郎中,他就是被人下了毒的……”想到寨寨已经死了,多生吭哧一声,又哭了。

想起夏玄弘也说过有人给高鹏下毒的事,夏玄锋也不敢找郎中了,只好自己给夏玄弘运功推拿擦身,又让多生赶快去煮姜汤发汗。

天大亮,小森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夏玄锋又记起前一夜高鹏落了崖,听三弟的话,高鹏救了他,这是不是高鹏觉得亏了,想要三弟去陪他?他问小森:“昨天你念的是什么?是佛经吗?你哪里学的?”

小森在初醒的迟钝中说:“嗯,阿惟点了我的眉间,我就想起来了,该是佛顶尊胜陀罗尼,听即解脱,可灭恶业、离地狱、增福寿,不受恶道之苦……”

夏玄锋迟疑:“先等等吧……”虽然说增福寿,可听着怎么更像是给临死的人念的?

夏玄锋手忙脚乱,给三弟喂了姜汤,让小森和丫鬟等人陪着三弟,自己还得抽空就到寨子里盘查,不许人们随意杀人——算是给三弟祈福。

日落前,夏家的大部队到了,几百人一进寨子,夏玄锋才松口气。他让人将鹰岭寨成年的男子们都看牢,可不要伤害妇孺,日后可以送下山。然后他委托葛叔处理大部分事情,自己抽空照顾昏迷不醒的三弟。

又过了两天,官兵们到了。虽然先到的夏家和金家的人将山寨洗劫了一次,可绿松石矿还有许多原石,寨中富裕的宅院里,大件古董和家具都还没来得及搬走,别说还有无数瓷器细软等等,油水很大。军校们在清点财产之前,默许兵士们随意,山寨中人来人往,都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夏玄锋葛叔与军校们沟通,移交了山匪,又对金莫弃等人道谢,看着金家的人满载而归地离开……

夏玄锋天天为夏玄弘擦身灌姜汁热水,折腾了四天,夏玄弘还没醒。

夏玄锋真的担忧了——他打下了鹰岭寨,可如果三弟病死了,他不等于什么都没干吗?!夏玄锋紧皱着眉头,坐在夏玄弘的床边,问小森:“你说那经能增福寿,真的吗?”

小森小腿双盘,合掌说:“你信就是真的。”

夏玄锋沉默片刻,轻声说:“你念吧。”

小森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庄重地闭眼诵经。

秦惟看着小森睡了,夏玄弘也躺下了,就在池子边转来转去——外面很热闹,可他去不了,只能困在屋里。

忽然,他觉得夏玄弘的情形不对劲,夏玄弘的周身像是有一层黑雾,如前世小石头被悲伤所困的样子。接着夏玄弘的灵体就站了起来,夏玄弘这是在作梦?

秦惟忙走向夏玄弘,感到自己变得个子矮小,就是没有镜子,秦惟也知道自己的样子该是高鹏,夏玄弘用他的意识在勾画着自己。

秦惟赶快对夏玄弘说:你别这么固执啊,我又没死……

他还没把意思表达完,夏玄弘就开始脱身上的衣服——夏玄弘的灵体脱下衣服的影像,床上的夏玄弘皱眉闭着眼也在用双手扒开胸前的衣襟。

秦惟摇手:别!是高鹏那小子……

夏玄弘急切说:我给你!我给你!来抱抱我!

秦惟忙抱住夏玄弘,安慰道:没有死亡,我肉身死了,灵魂还在,没有消失。你好好过这一辈子,高高兴兴的,咱们下一辈子还能见到。

夏玄弘拼命摇头: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和我过这辈子!

秦惟继续劝:咱们那不是缘份不够吗?我是个土匪头子,你是良家公子,你那么好看,我那么丑,还是等到……

夏玄弘紧搂着秦惟:不丑,我要和你在一起……

躺着的夏玄弘胸膛起伏,张着嘴,眼泪横流,可发不出声音。

秦惟接着开导:我们不是在一起吗?你一想起我,我就在你身边了,你如果快乐,我也高兴,看见你伤心,我也难过……

夏玄弘抬头,发现高鹏的样子变了,眉眼舒展,成了另一个人,熟悉又陌生,夏玄弘惊慌地叫:高鹏!高鹏!你别走!

秦惟忙回应:我没有走,高鹏是短暂的表像,我才是高鹏中真实的存在。

夏玄弘将信将疑,为免高鹏离开,只死死地抓着秦惟,恍惚中,高鹏变成了个一身白衣的仙人,而自己紧抱着对方,用手重按对方后脑的死穴……

夏玄弘想起来了,说:你该杀了我!是吧?!这一世,你本来该杀了我!来吧!杀了我!带我走!……

秦惟笑:我怎么会那么做?高鹏做的事如果让你不喜,你也别计较,只要记得,他里面的我,对你只有……

秦惟停下——如果让夏玄弘知道自己心里是喜欢他的,然后沉湎在这里,这样真的好吗?

夏玄弘追问:只有什么?只有什么?

秦惟斟酌地表达:只有希望你能好好生活的愿望……

夏玄弘马上回应:用不着!我想让你要了我!

秦惟:你是不是太直接了……

夏玄弘的灵体紧切得与秦惟的重叠起来,但是这样也没有合二为一。

秦惟看到夏玄弘的身后透出曙光,夏玄锋走入了浴室,就对夏玄弘说:你醒来吧,你哥回来了。

夏玄弘:我不想醒!我不要分开!

秦惟:那可不行……

夏玄弘坚持着:怎么不行?我要看看鹰岭寨,你带我走走。

秦惟被夏玄弘拉着离开了小院,秦惟本来已经觉得总在澡房有些单调,就没反对。夏玄弘在山寨里胡乱游荡,秦惟只好跟着他。见夏家的来人都臂扎着白巾,山寨里到处是被绑在一起的山匪们,昨晚见过的葛叔正指挥着人们搜索空房。有人在搬财物,好几个村民牵着一串山匪走向山寨用做牢房的岩洞……

秦惟忽然想起来了,忙拉着夏玄弘去了绿松石矿。石矿外有好几具死尸,其中之一就是赖光头。

秦惟告诉夏玄弘别碰这些矿石,可能有辐射,对人身体不好。

天大亮了,夏玄弘又想去后山看看,然后又是山下,后来说再到远处的镇子上转转……秦惟的原身高鹏也没下过山,对鹰岭寨周边也不熟悉,看看风光市井总比在小屋子里好,所以秦惟就顺着夏玄弘,两个“灵魂”结伴,看了这里看那里,无需言语就能交流感想。秦惟发现在这个维度里,向往就是能量,像是汽油一样,想到哪里就能去哪里,飘来飘去,很方便。

两个人轮流表达自己想去的地方,然后就到那里游玩一番。

秦惟曾有一世神游过大地,带夏玄弘去的地方自然是难得的美景所在:大海里的小岛,亚马逊热带雨林,大峡谷,白雪皑皑的火山口……

秦惟察觉日起日落已经几次,夏玄弘依然不想分开,可秦惟怕夏玄弘如果不回去的话,会损伤身体……忽然,他听见了小森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但清晰可辨,是在念经,忙说:我想回去看看小森。

夏玄弘问:他是你什么人?

秦惟回答:是我的僧人朋友。

刹那之间,两个人已经回了小院里进了浴室,秦惟向在床上盘腿打坐的小森打招呼:小森!

小森的头动了一下,不知道听没听见。可秦惟看到床边夏玄锋焦急的神情,就明白了,他对夏玄弘说:别忘了照顾小森!说着将夏玄弘往床上他的身体里一推……

第90章:第五世 (26)

夏玄弘一下醒了!睁开眼,怔忪地缓神。

夏玄锋高兴地叫:“三弟!三弟!”

夏玄弘的眼神慢慢聚了焦,看到眼前神情焦急的夏玄锋,眼里有了泪意,可努力地笑了一下,说道:“高鹏来见我了,他不怨我,他是真心对我好,是我不对,没有认出他来。二哥,这辈子,他该杀了我的,我倒是希望他杀了我……”……”

夏玄锋心里一沉——弟弟这是疯了?他不快地皱眉:“你胡说什么?!怎么能想让他杀了你?他若是那样做了,我向天发了誓,鹰岭寨不会有一个活物,草木都要烧光!”

夏玄弘叹了口气,看向二哥的目光变得深邃,轻声说:“他何止救了我,他救了许多人……”

夏玄锋觉得弟弟变了,但脸上面不改色地说:“别说他了,我已经让人回家去告诉爹娘了,他们知道了你没死,一定会急着想见你,我们尽早启程回家。来,你这些天只喝水了,得吃些东西。”边说边扶着夏玄锋坐了起来。

夏玄弘躺了这么多天,一起身就觉得头晕目眩,忙闭了眼睛,喃喃地说:“我还想住段时间……”

夏玄锋皱眉为难:“你病了这么多天,的确不能马上赶路。可是爹娘这次伤透了心,娘跌倒在地,碰破了头。”

夏玄弘心中伤感,不再说什么。

夏玄锋让夏玄弘坐稳,将另一床被子叠了,让夏玄弘靠在被子上,说道:“我早就让多生给你熬了菜粥,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夏玄弘想起高鹏那些天一直在喝粥,闭着的眼帘下又涌起泪,怕泪流出来,不敢睁眼,只点了下头。

夏玄锋对在一边盘腿坐着的小大人说:“谢谢!”

小森歪头问夏玄弘:“我好像听见……是阿惟送你回来的?”

夏玄锋那天听见三弟叫高鹏阿惟,知道阿惟是匪首的小名,现在三弟刚刚醒来,他不想多谈这个人,忙对小森说:“好啦!他回来就是你经念得好!你帮看着他,有事就喊一声。”说完,忙出去给三弟拿吃的。

夏玄弘还是闭着眼睛,轻声对小森说:“他说你是他的僧人朋友。”

小森点头说:“所以我要马上出家!”

这次夏玄弘没有反对,停了半晌,说道:“我跟他去了许多地方,都特别美……”

小森说:“那些都是幻境,不要痴迷。”

夏玄弘半睁开眼睛,对小森摇头:“不是,他真的还在。”

小森微抬头看天:“他不走是因为心愿未了吗?”

夏玄弘脸有点红,他微垂下眼帘问:“如果一个心愿此世无法实现,那下辈子还会记得吗?”

小森认真想了想,点头说:“世事无常,一切在变化。可我执不破,的确会一次次再入轮回。”

夏玄弘嗯了一声,扭脸看池水,好像又看见高鹏光着身体走出来,小豆眼里充满雀跃,那里……他忙闭眼摇头,忍住泪。这种感觉无法对人言说,就是对最亲近的二哥也讲不出来。他轻声说:“那就好……”

不知下辈子再见时,自己会是什么样了……既然高鹏这么喜欢自己的身体,那这辈子就给了他吧……

夏玄弘躺了两天,精神好些了。夏玄锋汲取教训,不敢让三弟一直睡在温泉池边,以免日后一出门又受凉了,就把床移到了外屋。

他开始相信小森也许真的是前世的修行人,就让小森还是睡在夏玄弘身边,驱驱邪。他想让人搬走桌子,可夏玄弘不干,一定要保持屋中的样子,夏玄锋看三弟刚刚病愈,不与他争辩,就把桌子推到角落,让多生又找了张便床,睡在夏玄弘的另一边。

夏玄弘在睡梦里有时会叫“高鹏”,小森在迷糊中念几句经咒。夏玄锋很警觉,醒来听着三弟又睡过去还会心中担忧,次日见三弟正常醒了,才算放心。

这么又过了几天,夏玄弘看着好多了,夏玄锋觉得该跟三弟好好谈谈这件事。

小森虽然说话什么的像个小大人,可作息还是个孩子,天黑就困,中午还会睡个午觉。

前几天夏玄弘还陪着小森睡午觉,这天夏玄锋从外面回来时,见夏玄弘坐在床上,将锦袋里的一个个金球拿了出来,在床上轻轻地弹……这不是高鹏给那个小孩的吗?你多大了竟然玩他的东西?

屋里没别人,这倒是个机会。夏玄锋坐在床边,夏玄弘收拾起金球,将锦袋放回小森的枕头边。

夏玄锋看着三弟还穿着明显太短的内衣,知道是高鹏的衣服,他努力不皱眉,尽量委婉地说:“高鹏没杀你,是因为惧怕夏家的势力,你何必……”

夏玄弘叹了口,摇头道:“他做的,不仅仅是没杀我……”

夏玄锋不解地看夏玄弘,夏玄弘说:“你记得那天夜里,你还担心鹰岭寨有抵抗之力,可我觉得鹰岭寨已经完了?”

夏玄锋点头,“那夜的确是,匪徒们四散逃跑,不堪一击。后来发现,寨子里最凶残的茅二病死了,领头的茅富没人缘,无法调遣人手,武艺又不高,一交手就被杀了,土匪们群龙无首,我们赢得轻松,真的很幸运。”

夏玄弘苦笑:“不是幸运,我被抓到寨子里的第一天,就听高鹏对大家说要带着人造反,去夺天下。”

夏玄锋失笑:“他可真敢说……”到了句尾,他的声音变弱了。

夏玄弘缓缓说道:“你猜出来了吧?他是故意的。他那时将我带到这里,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可是对外却说虐死了我,然后他在几个匪首之间周旋,让他们自相残杀……”

夏玄锋冷冷地说:“他这是拿夏家当枪使!”

夏玄弘闭了下眼睛——他太理解二哥的不满了!当初他也是这么想的,以为高鹏让夏家死伤,自己从中得到利益,可实际上……夏玄弘深深叹气:“高鹏就是把夏家拉下水,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毁去鹰岭寨,就如父亲想除掉这颗毒瘤一样。他把夏家当成了他的合作者,他一无所求,因为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夏玄弘泪意又起,停了一下,才又说道:“如果不是他,寨子里的悍匪茅二、李猛,原来的大管家,管粮草的,还有众多匪徒,都不会被干掉,二哥要攻进来,要大费周章。”

夏玄锋说:“我看了高家库房,虽然被抢走了些东西,但还剩下了许多珍宝。高鹏很聪明,他无法掌控这些山匪,就不贪恋资产,自己一文不名,让大家去抢,他反而能活下来。”

夏玄弘觉得和二哥对不上话,再次努力:“我敢说,他休了金氏也是计划中的一步……”

夏玄锋点头:“金莫弃去夏家说高鹏当着金氏的面扒了你的皮……”

夏玄弘恍然——这就是为何那天高鹏要切割尸体!高鹏该是早就打算让金氏下山,给夏家带去消息。

可这么看,高鹏的所有行动,都是在自己被抓上山后才开始的!他当着自己的面切尸放权,接着休妻传信……难道高鹏这么做,不仅是要毁去鹰岭寨,还是为了自己?!

夏玄弘陷入沉思,亦喜亦悲,眼中晶莹。

夏玄锋见夏玄弘半晌不语,以为三弟生气了,只好说:“好吧,我同意你的话,鹰岭寨这么不堪一击,高鹏功不可没,可他这样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失去鹰岭寨了,索性玉石俱焚,他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

夏玄弘慢慢摇头:“不,他是想替天行道,也是为了……”我。

夏玄锋暗中撇嘴——高鹏那抠唆样!还替天行道?他语带轻蔑地说:“哪里有那么高尚!他没有后代,身边都是凶徒,随时能杀了他。我听说他根本不行,就是个太监,他破罐破摔了……”

夏玄弘再次纠正:“他行!”

夏玄锋扫了一眼夏玄弘——你怎么知道?!他尽量委婉地问:“你和他……他对你……没发生什么事吧?”

夏玄弘黯然摇头:“什么都没发生。”也许让高鹏得逞一次,他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见夏玄弘不像撒谎的样子,夏玄锋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心中更是不解:没发生事情,三弟为何这么神伤?

两个人说不到一起去,夏玄弘情绪低落,半晌后说道:“二哥,在这里建个寺院吧,这个地方杀戮太重,用高家的财富给他建庙,给他立牌位,让他永享香火,不被欺负。”高鹏活着的时候,费尽心机在恶人中周旋,既然他的灵魂还在,那自己就别像他活着时那样,没有保护他。

夏玄锋思忖着:“现在寨中已经没剩什么东西了,高家的库房被分了,寨里也都搜捡了几遍,绿松石矿那边的矿石,金家的人运走了些,其他的是朝廷的了,不能让官兵白跑一趟……”

夏玄弘想起来了:“他对我说绿松石矿不要碰,那东西会害人。”

夏玄锋问:“高鹏?他说了会怎么害人了吗?我要告诉金家和官府的人。”

夏玄弘回忆:“他告诉我了个词,可是我醒来就忘了……”

夏玄锋暗冒冷汗——高鹏是在他梦里告诉的?他打着马虎眼说:“哦,那我跟他们说一声。”谁会信?

夏玄弘说:“就把高家大院改成寺院,这里屋墙坚固,几乎不用再建,用我家分的钱财请人塑像,这样对我夏家也有好处。”

夏玄锋考虑了一下,也同意:鹰岭寨的财富实在惊人,当初夏家是打着为三公子报仇的旗号来的,为民除害是次要目的——不然为何早不干晚不干,偏在此时要做?可是打上来一看,三公子没死,还因为鹰岭寨主的死而十分伤心……夏家拿出一部分抢来的财富建庙,解一方怨气,也彰显一下夏家的初衷不是为了钱财。

夏玄锋说:“好,我让我们的人在山上留下些东西,派人守着,可其他的还得运走,在外面换成金银,招募工匠。”

夏玄弘又说:“那天我说金莫弃不知好歹,你跟他说,高鹏休妻时已经知道自己中了毒,立意要毁去鹰岭寨。他若是真不想让金氏好过,与金氏和离就是,契书上只需写一句好话,金氏就别想再嫁人了!就是金氏不传递消息,高鹏也会挑动温三春去夏家报信。所以,不管以前是何情形,高鹏给了金氏一条生路。金家往日得的好处我不会说什么,这次他们也肯定收获不小,那是他们该得的,但他若日后还对高鹏出恶言,莫怪我再去骂他!”

天!三弟如此护着那个匪首高鹏?!可见夏玄弘面色无华,夏玄锋不想与三弟争执,只道:“好,有空我会去向他分说一下。”

夏玄弘听二哥都同意了,胸中的压抑稍减,出了口气。

夏玄锋怕他累了,说道:“你还是午休一下吧,想吃什么?我叫多生给你做。”夏家来的人没有女的,鹰岭寨的人不敢用,夏玄锋这些天只能指使多生。

提到多生,夏玄弘又说:“多生和那个表哥都是不错的人,这些天帮了我,他们不是奴仆了,你问问他们要去哪里,助他们安家。”这不就是高鹏想要的吗?让那个丫鬟给他钥匙,让那个表哥去给二哥送信。

夏玄锋点头说:“好。”起身出去了。

夏玄弘又休息了两天,夏玄锋决定上路,下山回青云城。

夏玄弘走出房门,又想起高鹏那天让他躲进浴室,自己提着剑冲了出去……一时胸口疼痛,几乎无法走动。他慢了下来,前面走的夏玄锋马上回头扶他:“三弟,是不是累了?”

夏玄弘摇头,声音紧绷地说:“我去看看前面的卧室。”

夏玄锋真心不想让夏玄弘去看高鹏的屋子,可知道拦也拦不住,就没说什么。

夏玄弘走入二进的房门,这里的东西几乎全被搬空了,八宝架上空无一物,衣柜的门大敞,里面只有木板。

夏玄弘问夏玄锋:“澡房派人看着了?”

夏玄锋说:“是的,不会让人进去的。”

夏玄弘进了卧室,里面的床和脚踏都被拆走了,地上只余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印记。他抬头看,梁上还有孩童的浮雕,可窗户上刻着小孩的窗扉都被卸了,冷风呼呼地吹进来。

夏玄弘转身走出来,出门见要他们一同下山的多生和韩杨树等在屋檐下,夏玄弘问多生:“我来的第一天夜里,他是不是给我煮了姜汤?”

多生知道这位公子口中的“他”是指寨寨,点头说:“应该是,寨寨让我把火盆放在外屋,厨房的人说他拿了葱姜蒜,端着铫子飞跑,有人还在背地里笑话他呢。”

那天夜里自己听到的歌是高鹏唱的,他哄着自己喝了带着葱蒜味儿的姜汤……

夏玄弘怕自己的声音泄露悲情,只点了下头,往院子外走。夏玄锋见三弟神色消沉,不敢细问,只走到前面开路。多生和韩杨树跟在夏玄弘的后面。

鹰岭寨没有被烧掉,夏家还说要在高家大院建庙,有些被劫上来的村民受雇留在寨中,打扫废墟,清理死尸。

夏玄弘出了高家的院门,看到路边摆放着几具尸体。他身后的多生忽然对韩杨树说:“咦,那是花生!原来院子里的丫鬟!”

夏玄弘瞟了一眼,果然见其中一个女子眼熟,正是那天与高鹏对峙的丫鬟。她嘴角带着黑血,表情可怕。

夏玄锋想起这是三弟叮嘱过的,对夏玄弘说:“哦,这几个是来领赏的,说了她们怎么给高鹏下的毒,为了证明,还带来了毒药。我当天就让人给她们放汤里喝了,昨夜毒发死的。”

多生呸了一声,夏玄弘心头又一阵钻疼:那些天,高鹏一直在忍受着毒发的痛苦吧,他从没告诉自己他就要死了。他如果露一点痕迹,自己也不会对他那么冷淡,一直不跟他说话,从不满足他……可高鹏怎么会要挟自己?他身体想要自己,心里骄傲,从不勉强自己,就是想亲一下,也要等着自己送上去。那天他趴自己身上,自己都不用抬头,撅一下嘴就能亲到他……夏玄弘忍着泪,扭开了头。

小森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多生不高兴地说:“为何要给做了恶的人念经?”

小森睁眼说:“他们更需要祈祷,好断除恶念。”

多生没词了,仔细打量小森,心说这个傻小孩怎么一开窍就聪明成这样了?小森反复说不是寨寨的儿子,韩杨树也去打听了,小森的确是老李家的傻孩子,他如果是寨寨的后代该多好。她很难过,可是看到走在自己身边的韩杨树,就没有哭。

回到青云城,已经错过了年关,夏家张灯结彩,迎接两个儿子,大儿子夏玄钟借着年假,已经从京城赶了回来。夏玄弘跪地行礼,母亲张氏痛哭失声,父亲夏云涛都热泪盈眶。三兄弟相见,也是悲欣交集。

秦惟旁观着,觉得很欣慰,就等着夏玄弘平息了心境,自己可以离开了。夏玄弘又在梦里来见过他几次,秦惟这次注意了,无论两个人聊得多嗨,天不亮一定要把夏玄弘推回身体里。

可是他还是无法离开。

开春后,夏玄弘在小森反复的恳求下,与夏玄锋一起启程,驾了马车送小森去西北,找小森要去的寺庙。

他们离城不远就遇到了正好路过此地的葛叔。葛叔问起他们的目的地,一时兴起,就跟着他们去了。

一行人走了大半年,冬季飘雪时,才到了西北一个叫固原的古城。

据史书记载,固原365b体育在线投注很兴旺,那时这里盛产果干肉干,贸易往来频繁,还建了座方圆几百里内唯一的寺庙。后来风沙越来越大,沙漠蔓延,动物植物都稀少了,固原城富裕的人家都南迁了,这里变成了一个只有几家住户的站点,靠给过往的驼队提供住宿饮食为生。

城中的寺庙还在,虽然庙宇长年失修,可因用料讲究,虽风吹雨打到外表残破不堪了,却顶梁结实,墙壁坚固,还能住人。庙里还有一口深井,是这里剩下的唯一水源。

小森远远地就指明了方向,他们的马车畅行无误地到了这个驿站小村。

葛叔看到了这个荒凉的地方就眼里含了泪,而夏玄弘更动情,还没下马车,就开始哭泣,怎么也无法停止。几个人随着小森到了寺门前,寺门半敞,夏玄锋去拍了门,里面走出了个破衣烂衫的老僧人。小森合十行礼,说道:“我来取经书。”

老僧人跪了下来,给小森磕了三个头,流着泪说:“我佛慈悲!我是最后一个僧人,还以为等不到上师归来了!”

夏玄锋冷眼旁观着,半信半疑,可夏玄弘满面泪水,好像他才是回到了故地的人。葛叔也非常感慨,想起听说固原城往日十分繁华,再看看如今的景象,真是世事沧桑,转眼烟云。他决定此行之后,就金盆洗手,回家陪着老婆孩子,不再混迹江湖了。

小森一路走进正殿,到了端坐的佛像前,指着基座的一块砖石说:“打碎吧。”

老僧人四处看,想找东西,夏玄锋好奇,握了剑鞘,运力于掌,对着那块石头捅去,砖石裂开陷入,竟然是个洞穴。老僧人跪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了一包包油布裹着的东西来。小森出了口气说:“好啦,经书都还在。”

这下夏玄锋也悚然了,悄悄垂眼打量小森。小森对三个人合掌:“谢谢你们送我,我从此会在此修行了。”

夏玄弘哭着点头,很想说自己也留下来,但是二哥在身边,自然要说尽孝等等,说了也没用。

三个人住了两天,与小森告别。小森与老僧人送到了寺门处,小森童声童气地说:“多谢了,有缘再会。”

葛叔比这孩子大了几十岁,可此时郑重行礼,给了小森一个纸条说道:“有事就让人给我带个信儿,这是我家的地址,我会来帮助你。”

夏玄锋这次也抱拳:“再会。”打定主意一定得将鹰岭寨的寺院修好,他虽然不那么相信神佛,但这小孩让他心生敬畏,人生如果真的不止这一世,怎么也得为后世打算些。

夏玄弘这两夜总想梦见高鹏,可一次都没见到。但他梦见了“叔叔”,还有洪爷爷,洪奶奶,大叔,小叔……他梦见了叔叔怎么在他面前咽了气……这些梦一次次重现,有时他哭醒了,闭眼竟然还能接着做……

离开时,夏玄弘两眼通红,对小森行了一礼,可是怕自己流泪,说不出话来。

小森看着夏玄弘说:“阿惟肯定希望你好好过这一辈子!”他读了一夜经书,凌晨又冥想了半个时辰,想起了许多事。

夏玄弘没有点头。

秦惟在一边看着,对小森说:“你看!他不听话!”小森抿了下嘴唇,秦惟知道小森听见了!

秦惟看着夏玄弘和夏玄锋兄弟还有前世的洪老大骑马走远了,发现自己不用跟着了!他高兴地问小森:我怎么能自由活动了?你是不是给我念经啦?

小森对空中翻了个白眼,表示——“那还用说吗?”

秦惟虽然可以随心所欲了,可夏玄弘每次梦到他时,他还是会被扯到夏玄弘的身边。秦惟当然不会反感,就是夏玄弘没有梦到他,他也会时不常地去看看夏玄弘。

秦惟不知道该怎么说夏玄弘,说他没听自己的话吧?夏玄弘回了家后,就去退了书院,说不想科举了,看着的确是想悠哉过日子的样子。

他大难不死,父母对他都很宽容,觉得不去当官又如何?家里已经有个大儿子在朝堂了,小儿子自由些也无妨。

可说他听了自己的话吧?夏玄弘既然不去科举了,父母就给他张罗亲事。夏玄弘变得特别挑剔,这家不行那家不行,迟迟不定亲。

父母催他,夏玄弘就说谁都不喜欢,娶进来也没法过日子。

夏玄锋隐约感觉夏玄弘拒婚这事肯定与死去的高鹏有关,多次向夏玄弘求证,夏玄弘总沉默以对。

秦惟觉得这孩子太任性了!几次在梦里催促夏玄弘,夏玄弘都说不想成婚。

秦惟觉得抱歉,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与夏玄弘每次在梦里过得太快乐的缘故。可他也是没办法!夏玄弘一叫他,他就得过去。见了面,灵体不会撒谎,自然很高兴。接着两个人要么游山玩水,要么就被夏玄弘拉着回到鹰岭寨的浴室里聊天,或者看寺院建筑的进程。每次夏玄弘离开时都恋恋不舍。这简直跟后代的网恋一样,不用担心柴米油盐,只一个劲儿地玩,夏玄弘当然不想找别人了!难怪聊斋里的那些书生对鬼怪是真爱。

后来,父母逼得急了,夏玄弘大病了一场,一觉睡倒,两天两夜人事不醒——秦惟推他回身体时,他死抱着秦惟的胳膊不离开……

父母吓坏了,只能说随他的意思。

夏玄弘从此在家里全心照顾父母,没有娶亲。

夏玄钟官至刑部尚书,妻贤子孝,夏家长房在京城扎了根。夏玄锋成了亲,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成了青云城夏家的家主。

岁月蹉跎,夏玄弘的父母过世,夏玄弘离开了家,前往西北去找小森。

夏玄弘找到了小森后,请小森去鹰岭寨上用高家大院改建成的寺院。小森已经长大成人,老僧人早就过世了,小森就与夏玄弘回到了鹰岭寨。

小森给寺院起名普觉寺,每月初一十五开坛讲法。

周围的人们还记得十几年前恶名昭着的鹰岭寨,开始时上山来听法的人并不多,小森的主要活动还是念经打坐。十年后,小森的博学和辩经之才传遍了大江南北,普觉寺香火旺盛,信众往来不绝。

夏玄弘放弃了夏家的财产,在寺院住了下来。他有自己的小院落,一间房子里还有个温泉池子。

小森觉得夏玄弘持念太重,每天都要来看他,说说佛法。夏玄弘也读了不少佛书,能与小森交流,也会讲些“放下烦恼”、“四大皆空”之类的话,表面上平静豁达。

只是小森见他屋中墙上裱着幅“夜深忽梦少年事”的字,平时外衣下穿的总是不合身的内衣,床头放着那个高鹏留给自己的锦袋(他嘴上说不要,但拿走了再没说还给自己),还时常去殿堂中擦拭高鹏的牌位……认为夏玄弘根本没理解佛教的真义!

所以,许多人以为这位长年住在寺院的夏官人是位信佛的居士,可小森只说他是大功德主。

多生与韩杨树成婚后,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每年都来寺院烧几次香,也来看看夏官人,给夏官人送些乡间的土产。

夏玄锋更是一年来十几次探望三弟,每次都要劝他回青云城,每次都没用。

秦惟关心的两个人都到了一处,秦惟自然也常驻在普觉寺了。

小森在冥想中可以见到秦惟,但并不与秦惟多谈,只专心念经。而秦惟在他的念诵中,能进入空灵,时间加速,好像一眨眼,日夜就过去了,就如他那时看人世如大片般快进。

但秦惟知道对于夏玄弘而言,孤独的生活很漫长。这傻子还像以前一样固执,在寺中的晨钟暮鼓间,读些经书,写写字,给寺里修修花草,有时在梦中和自己见一面……就这么过了余生。

夏玄弘是在夜里过世的,小森清晨来到他屋中,见年近花甲的夏官人穿着一件陈旧的深色掩襟外衣,莲藕暗纹,很不合身,短了一大截。他双手垂放在身边,脸上带着笑容,好像还在睡觉,做着一个美梦。

第91章:第六世 (1)

秦惟在一阵蚊子的叮咬中醒来时,还沉湎在与夏玄弘分别的感伤情绪中。

上一世,他守在夏玄弘的床边,看着夏玄弘从肉体飘出,一见到他,特别快乐:这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了吧?

秦惟不敢肯定——小森曾说过,夏玄弘有自己的因果和缘份,不会长久地流连在虚空中。果然,他们只一起看了夏玄弘被夏玄锋带着子孙迎回了夏家祖坟,夏玄弘的灵体就远去了。两个人只有一遍遍地说:来世再见……

秦惟体会着这个新的身体:皮肤能体察空气的流动,四肢有些麻木,胃有点疼……

上一辈子他中了毒,秦惟对胃特别敏感,马上细察原身的状况,看是不是又有什么危险。

瞬间,秦惟就不知道该喜该忧了。他过去总说自己没有独立自主的权力,这次他有了:他行将二十,名叫江晨生,就是清晨生出来的。他小的时候,家里有几亩薄田,生活过得去,父亲就送他去私塾学几个字,本来就是打算让他能读懂告示,知道怎么算账就行了,可江晨生爱上了读书,不想干农活,把上学当成了己任,立志要去科举。

认几个字也许不需要那么多钱,可是对于江家这样的家底儿,要培养出个读书人,就得倾家荡产了。父母因此并不支持他,总唠叨让他下地务农,别总看书,也不给他钱去买文具,更不出钱去聘请私家先生。江晨生坚持自己的理想,在地上练字,找人借书来抄什么的,一直不放弃学习。

在他十四岁时,一场瘟疫袭来,父母相继亡故。这下,没人拦着江晨生读书了,同族的堂伯堂叔们都很支持他进学!他不事农桑,族叔伯们就替他典当了农田,让他专心读书。还通过熟人远亲,将他送入了附近宁城里大家族程氏办的族学。

等江晨生长大些,才明白那些典当的田产无力赎回,等于贱价便宜了本族的叔伯们。江晨生虽然有些懊恼,但求学之心不改,所以不想因与族人争斗而毁了自己的名声。反正他也不住在乡间,一直在族学旁的人家租赁房间,就回乡卖掉了家宅,断了后路,就等着日后通过科举出人头地了。

五年下来,江晨生的确将《论语》,《孟子》《礼记》背下来不少,《诗经》《楚辞》也读得很熟,在学子中,算是个上游人物——对于富家的孩子,家中有各种藏书,亲戚里也许还有中举的人,家中兄弟在学中,能相互切磋,这也许不难。但对于江晨生这样背景一穷二白的人,买不起几本书,完全靠着死记经典,在课堂上不敢错失夫子讲的一个字,回家绞尽脑汁,反复捉摸策论……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十分不易。江晨生的苦读不能说没有成绩。

只是江晨生经年坐吃山空,卖田卖家的钱所剩无几,让他能埋头读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得尽快通过府试,取得举子身份,前往京城。如果他中了举,当了官,就有了收入,能衣锦还乡了……

这是江晨生对未来生活的理解和打算。

知道了这些,秦惟就明白自己腹中不适不是有人下了毒,是饿的!江晨生节衣缩食,前一天午饭就吃了一小碗小米饭,晚上没吃饭,现在是凌晨,自然会胃疼!秦惟摸摸身体,发现江晨生肯定长期营养不良,身上骨瘦如柴,别说什么脂肪,肌肉都没几两。

秦惟睁眼看见打着补丁的破旧蚊帐,安慰自己:上辈子倒是在金银窝里,可是也在土匪窝,这辈子虽然穷点儿……嗯,很穷,但是身份清白,总能过活。何况他这次……秦惟伸了伸腿,长得也不矮,虽然原身认为只要是个读书人就不是常人了,可以前也照过铜镜,印象中长相周正,又比高鹏好了一大截。

除了身体瘦弱,若是说原身还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心眼太小!也许是因为没钱,行事自然束手束脚,所以总觉得大家看不起他。别人一句话一个眼神,他都要琢磨半天,生会儿闷气。现在眼看着没钱了,府试还在三个月后,他急着备考,吃了上顿没下顿,压力爆棚。

秦惟上一世被高鹏对夏玄弘的欲望闹腾得半死,这一世发现江晨生的执念就是要读书科举,觉得太可以接受了。

秦惟试着说服江晨生:就是通过了府试,也只是取得了科举的资格,算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真要参加科举,就得背下四书五经的全部内容,连章节段落都得了然于心,大约有三四十万字的样子。此外,还要阅读各家的点评注释,许多重要书籍只有累世书香的门第中或者有名的书院才有。但最难的,是要找到能辅导自己的著名老师,日后到京城投贴时能多一分认可……

这些费用不用想也知道很巨大,更别说日后上京的路宿旅费,在京城的吃住。此路遥遥,一眼望不到尽头,如果家里不富裕,那真是想都不要想。

就是万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江晨生能坚持到最后,还竟然中了举,他又得花钱跑官!就是天上掉馅饼,他做了官,因为没有家族人脉,肯定只是个小县中的主簿之类的,如果不贪污,就根本没法糊口……

这样的前程咱们还要去吗?

江晨生一阵悲哀,想去自杀!秦惟忙肯定了“自己”这种求学的渴望——也许正是因为江晨生这么苦学,现代的自己才能过关斩将地完成了两岸医学院的学习,没挂过一科。秦惟相信每一世都给自己留下了经验,就如嗜血激愤的许远和高鹏,也许是自己喜欢外科的前因,江晨生该是给了自己细致的习惯。他不否认江晨生的努力,只是劝说江晨生放弃府试,让自己来调整一下生活方式,过得舒服些。

江晨生是真的喜欢读书,秦惟涌起了要为科举献出终生的范进激情!秦惟又与自己协商,表示日后有钱了,一定买来许多书,让自己看个够,那时……额,也不要去科举,为了学习而学习才是学习的最高境界,为了功利而学习真是弱呆了。

这么自我说服了半天,江晨生沉默了:他真累了,这么多年一个人苦苦地奋斗,心中还怀着对父母的歉疚,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不能中举,他就想死!秦惟心说难怪老僧人说自己不能科举——大概就是没有通过府试,或者没有得到府试资格之类的,接着就郁闷死了。

只是不知道对方这次是什么样,会怎么来阻挠自己?秦惟等不及再见到他!这次自己不是土匪头子了,人……秦惟一翻身起来,天亮了,秦惟趿拉上竹板拖鞋,抓了柳枝拎了瓦盆出了屋门——赶快亲眼看看自己的长相!确定一下!

小院落里有一口井,秦惟从桶汲上水来,倒入瓦盆里,端起瓦盆看自己:水面倒影虽然不是那么清晰,但总体也算是人模狗样儿!秦惟舒心,将瓦盆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刷牙洗了脸。

他随手将瓦盆的水泼到了墙边的花丛里,那边屋里有人喊:“别使劲泼,把我的院墙都砸坏啦!”

秦惟忙应了一声:“好的。”这真不是危言耸听,院墙是石块垒的,石块间的胶泥都掉得差不多了,快塌了的样子。

屋里没人再出声了。

江晨生租的这屋子是一排已经破烂的民房中的西间。房东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姓侯,瘦瘦的,可是长着大耳朵,大鼻子,平时不喜欢见人,有什么话都隔着窗户喊。他的老婆已经过世,一个女儿远嫁,他将正房西边的厢房出租,自己住着中间的大房。雇了个叫罗妈的婆子,住在东边的屋中,给老头打扫房间和做饭。西边的房间出租,出租房间的钱正好用来付给罗妈。江晨生平时饭食自理,但是付给罗妈一些钱给自己洗洗衣服。侯老丈自己喜欢做些首饰,卖给店铺,紧巴巴地过日子

江晨生过去租的房子比现在的好,离书院近。这两年钱少了,一次次地搬家,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是最差的。房间窄小,屋顶有些漏,窗户的木头都烂了,用纸糊着挡风。

秦惟将瓦盆拿回屋,看了看屋里的两件破家具,床上补得乱七八糟的被褥,还是拒绝沮丧——他是在他一直向往的江南地区!现在是五月初夏,气候温和,早上也不凉,这是多大的福分!……只是,他需要钱。

秦惟搜捡出自己的积蓄,仔细数了数,跟江晨生的记忆一样——不过五两银子,按照米价,秦惟粗粗折算了下,一两银子该是人民币五百块钱左右,可现代米价很便宜,若是按照购买力,一两银子可以到一千多,但是满打满算,五两也过不去七八千块钱。这些钱再省着花,只管吃喝住宿,也就能过一年多,何况江晨生还需要买文墨纸张,还得给人家族学交束修,能支持过一年已经不错了,难怪江晨生都不吃晚饭了。

可是把自己饿病了不更糟糕吗?身体是一,其他都是零,这是秦惟的理念:他这几世都没活到现代社会时的三十二岁,对健康真的很在意!

秦惟决定马上就退学!反正江晨生这辈子也没活多久,书已经读得够了!退了学,他不仅能省下学费书费,还能有时间去做些事情……江晨生一阵难受,但是相比高鹏的喧嚣,完全可以无视!

秦惟选了一身看着补丁最少的外袍,深灰色,镶着两寸黑边,前摆的边缘补着块黑色补丁。内衬的衣服就没法挑了,都带着窟窿,布料已经薄成丝缕,补都没法补。

至于鞋子,江晨生只有一双,前面已经能看见里面的大脚趾了——江晨生没袜子,脚板下有了个洞,秦惟见鞋边有块小破布,捡起来叠了叠,衬在了鞋里面。

因为想着要退学,秦惟就不带书袋子了,袖了十几文钱,走出房门,按照江晨生的习惯锁了门。其实秦惟觉得一屋子破烂还一箱子书,藏在帐子上面一只破袜子里的大约五两银子的积蓄,真不够他麻烦锁门的,可是他才来,先谨慎些吧。

秦惟走到院门,听见正屋里的老头喊:“该交房租啦!”

秦惟装没听见——侯老丈天天这么喊一句,简直快成“再见”的意思了。江晨生的确两个月没交房租了,侯老丈说他自己掏腰包给罗妈。秦惟不喜欢欠债,决定尽快把钱给侯老丈。

街道两边是一人多高的砖瓦院墙,有些破旧有些齐整,街面青石铺路,昨夜有过一阵小雨,石板上略有些潮湿,秦惟嗅着空气中的水汽,心情愉快,脚步也很轻——别把我垫脚的布弄湿了。

他走出这段巷子,就到了主街。街道宽了许多,两边都是店铺,脂粉铺子、粮米店、衣服作坊……啊!包子摊!他都多长时间没吃肉了?!第一世还在西北吃了不少,可第二世去了就是个脑震荡!第三世十年身体虚弱,这一世江晨生昨天就没吃晚饭……天!我得吃几个包子!秦惟的胃都升到了咽喉,他忙几步走过去就坐在了临街的桌子边。

站在炉灶边的老板是个矮个的中年胖子,脸就有些像包子,见秦惟这身衣服,一撇嘴说:“先交钱,两个包子十文!”

秦惟心说自己带的钱少了,看来只能吃两个,掏出钱来放在桌子上。老板过来一把抓了,匆忙间秦惟见他短短的手指油光光的,还有黑黑的指甲,一下就后悔了自己的决定——我怎么忘了现在没冰箱?而且吃东西最好不吃街边的……

秦惟正在自责,老板打开蒸屉,用接了钱的手拣出了两个包子,放在一支缺口的破碟子里,给秦惟端了过来,秦惟这次看清楚了——大拇指还是灰的!虽然他知道包子是烫的,就是脏手拿一下也没什么,可秦惟的医生洁癖发作:虽然快饿死了,却突然不想吃了。

街上一驾华丽的马车驰过,后面追来两三个小乞儿,叫着跑:“公子!行行好!行行好!……”

秦惟端起碟子笑着对他们一举:“来,这个给你们了。”一个小孩跑过来一把抓了两个包子,秦惟喊:“小心烫手!你说谢谢吗?”

那个孩子边跑边含糊地说:“谢……公子……”

秦惟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一下——那个老僧人说有一世那人会是个乞丐,自己把他一脚踢死了,他如果真是乞丐,自己何止不会踢,一定会拉到家里去养着……可惜那几个孩子都不是他……但可见自己还是有分别心,该是对其他乞丐也想养着才是吧。

前面的马车窗里突然往外撒了把钱,几个乞儿欢笑着去捡。

秦惟看过去,想那些钱比他买包子的钱可多多了,但他可没脸去捡。他苦笑着放下盘子,对老板说了声“谢谢”,站起来迈着方步往书院走。路过个炊饼摊子,买了块饼吃了。

包子摊的老板见秦惟将包子给了乞丐,哼了一声收了盘子,在秦惟离开后不屑道:“没几个钱还穷大方,败家子!”

方才行过的马车里,邵子桐也对身边的邵子茗说了相似的话:“看!那是学里的穷小子江晨生,乡下来的,程家五房的一个表亲硬塞进来的,赖了好几年了,总拖欠束修,死板得要命。程夫子还总说他刻苦有天分,其实就是可怜他……”

邵家锦华城里的富豪之家,锦华城与宁城相距二十来里路。程氏族学是邵家长房的外家程氏家族办的,程家虽然没邵家那么有钱,但是族中出过三位进士,族学颇有名气。当初邵家与程家结亲,也是看上了程家书香门第的清贵。邵家人丁稀少,索性将子弟送到宁城的程氏族学来。邵子茗是邵家四房的独生子,今年十七岁,父母一直不放他出来读书,只在家中请了先生。邵子茗年底要成亲了,就一个劲儿地闹着要跟长房堂哥邵子桐一起来上学,四老爷觉得儿子出去看看也是可以的,四夫人终于说让他来试试,不行就回家。

邵子茗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两眉微扬,一双眼睛黑亮,嘴如花瓣微翘。他在家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从来说一不二,要星星不给月亮,颇有些公子脾气。此时闻言斜眼看向窗外,却见一个衣襟上打着补丁的穷书生,微笑着将一碟两个包子递给了乞丐……

邵子茗的脸一下贴到了车窗上,说道:“停车!”

邵子桐一把拉着他说:“干什么呀!要去拜见程氏族长,不能晚啦!”他出声对车夫喊:“别管他!快点赶!”这个堂弟被父母宝贝得一直圈在家里,没出来见识过,行事很没谱儿!

邵子茗从衣服里抓了把散钱一下扔出窗去,果然见那个书生抬头看过来:眉清目朗,神情平静……

可惜他在狭小的车窗内,无法探出头去,那个书生一定没看见自己……邵子茗突然心口剧痛,眼睛湿润,他哑着声音问:“他叫什么?江……”

邵子桐奇怪地说:“江晨生,怎么了?你认识他?”

邵子茗微微摇了下头:“该是没见过……”可是怎么觉得这么熟悉?!

邵子桐哼了一声说:“你要是早来学上,不见他都不可能!他天天得特别早,就是为了喝学里的茶水。”

邵子茗点头了下头,问道:“他这是去学里?”

邵子桐说:“应该是吧,他除了来学里,还能去哪儿?听说他父母早就死了,乡下的田地都卖了,他在城里租了个房间,就指望过了府试,他能去科举。其实哪里那么容易!看他那衣服,走半道大概就饿死了……”

邵子茗看着车外没说话,无论他怎么回头,都已经看不见江晨生了。邵子茗使劲忍着泪意,恨不能马上就跳下车去,抓了那个江晨生的手拉着他去吃饭……

邵子茗被自己这种冲动吓坏了:我这是怎么了?!他知道不能误了去见程氏族长,过个礼数,可真等不及要去学里,赶快再见到江晨生!他觉得江晨生的神情特别文雅温和,虽然穿着寒酸,但是周身带着种无法言喻的雅致贵气,他一见就喜爱到了心里!

秦惟走入程氏学堂的院落,前院的里面的海棠树下,站着两三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衣衫朴素,只是没有到衣服外面打补丁的地步。他们见了秦惟都将目光挪开,秦惟也就没追着他们去说话。

学堂只一进院落,正面三间朝阳北房,是给成年学生的课堂,两边厢房是给年幼的学子们的。秦惟走入西边的课堂,里面摆了十来张书桌和椅子,近门处是一个大些的桌子,上面放了文房四宝,是夫子的书案。临窗一个长案,已经放了把大茶壶和一叠杯子。

夫子还没有来,秦惟马上就去提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找了个长案尽头窗口下的椅子坐了,慢慢地喝颜色很淡的茶水——他早上起来就没喝水,又吃了个饼,正渴着,觉得这茶很可口。江晨生因为家里的茶壶破了,舍不得买新的,就天天来蹭茶水,秦惟真的可以理解!

窗外,几个学子递眼色:“看见没有!来这么早就是为了那口茶!他得穷成什么样了?”

“他都没带书褡裢,难道要借笔墨?”

“学里怎么有这种人?天天就知道来占便宜!”

“诶,你们听说了吗?邵家的六公子今天要来学里了,昨天送了一车东西送给族长和学中的夫子们……”

“邵六?是邵二公子的弟弟?”

“不是,是邵家四房的……”

“哦!我知道我知道!邵家四房的独生子!邵二说过!邵家四房最富,可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儿子,脾气挺大的。”

“脾气大?那还不是自然的?娇生惯养的呗!他多大了?”

“十七。”

“十七?还没长大呢!可他家就一棵独苗,该早成亲了吧?”

“还没有,但就快了,他十五岁就定下了王大学士的小女儿,年底过门。”

“那还来上什么学呀!”

“就因为要成亲来才来学里坐坐吧?不然一辈子没进学,说出来也脸上无光。”

“就是!程氏学堂江南有名,他在这里混半年,也算是镀了层金呢。”

“呵呵,有的人混了多少年了,也没镀上什么!”

“那你得看是谁了,人家邵小公子本来就是金堆银堆里的,加点亮光儿容易着呢。有些人是土坷垃,这金子怎么贴也贴不上去……”

几个人在外面笑。

秦惟心中的江晨生一阵郁闷,压得秦惟心口痛,秦惟忙长出一口气,暗想这个邵小公子会不会是那个人?那时老僧人说对方是豪门之子,因嫉生恨……难道就是这个富家小公子?因为自己没进过学,来了看江晨生不顺眼,不知道弄了个什么事情,让江晨生无法去府试。江晨生本来就已经日暮途穷,于是就被气死了?

秦惟本来打算夫子一来就跟夫子说一声自己要退学,现在竟想等等,看这位邵家小公子是不是自己的“冤家”……可是又怎样?邵小公子就要成亲了,自己难道能去勾引他?那不成了男小三了吗?……

院门又进来了几个人,大家相互打着招呼。秦惟其实挺想出去跟大家说说话的,可江晨生因为贫穷,一向自卑,平时不理人,完全没人缘,自己贸然去搭讪,大概没人回应吧?

秦惟起身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占便宜。

陆陆续续地有人进了屋,扫了眼秦惟,也没打招呼,走去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屋里快坐满了,秦惟还是没动窝儿,他已经决定了:夫子一来马上退学!他可受不了天天被人白眼。

院门处一片人声:“这是我的堂弟邵子茗,我们邵家的六公子。”

“幸会幸会!”“你二堂兄经常提起你,我们是久闻邵六公子之名啦!”……

屋里的人有人站起来:“邵家的六公子?听说长得比邵二还好看。”

“好看顶什么?不还得来读书吗?”

“嘘,邵二说过,邵家四房的这位公子在锦华城也算是有名了,谁都不能逆了他的性子,他会发脾气整人。”……

一片人声听着是去了正堂,不久又出来了,去了东边的屋子,看来一会儿得到这里来。

秦惟借着人们都在议论,起身给自己又倒了杯茶,心说这个邵家六公子,越听越像那个人。

第92章:第六世 (2)

邵子茗心急火燎地应付着一群人,眼睛扫过院子,没见到那个书生。他走入了正房……好几个笑脸相迎的青少年,没那个人。他笑着点了一通头,说了些:“请大家多关照。”的客套话,就急忙出了正厅,去了东屋。迈步一入门槛,眼睛赶快在屋里转了一圈儿——还是没见到那个人!

邵子茗脸上的笑快支撑不住了,他一脚门外一脚门里,匆忙向大家拱手行礼,抽身出来,疾步前往西屋,心里害怕那屋里也没人可怎么办?他边走边问追着他的邵子桐:“那个江晨生住哪里你知道吗?”

邵子桐摇头:“谁知道!他该是租的房子,在书院附近。”

邵子茗已经决定如果书院里找不着江晨生,他就问出地址,去江晨生的家里去找……

邵子茗一进西屋,头一眼掠过坐在屋中的那些学子们,并没看到江晨生。他的胸中一空,巨大的失望让他没了笑容,他只对大家冷淡地点了下头,就要转身出门,扭头间看到窗下的长案尽头坐着一个人。

初晨的阳光穿过白色窗纸照在江晨生的脸上,让他面容似是白玉般莹润,应和着他眼中的那点温和的神韵。

邵子茗的心一下就回到了胸里,接着就升了起来,像是要带着他离地而飞。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邵小公子冷淡的表情刹那间就转成了灿烂的笑容。

邵子茗对着江晨生举了双手行礼:“这位仁兄,在下邵子茗,幸会!”

的确是幸会啊!秦惟一手握着茶杯,看着邵子茗,心想这就是人说的,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免。他一醒来就盼着见到这个人,可事到临头了,他却犹豫了:

他听见窗外邵子茗在问他住的地方,他不知道邵子茗从哪里知道了自己,难道邵子茗带着前世的记忆?邵子茗其实长得有点像夏玄弘,眉飞眼明,神色傲娇,穿了身淡蓝色长衫,银蓝色镶边,系着条白玉扣带,腰带下一条丝绦系着块缕空玉佩,一看就是个富家小公子。

方才秦惟还想着自己不能当小三,见邵子茗这么热情,更加警惕!——夏玄弘上辈子因自己而孤独一生,这一世他是个独生子,秦惟前世是高鹏,深知家族,特别有财富的,需要繁衍子息的压力。在这个时代,照两个人如此悬殊的身世背景,他根本不可能与邵子茗如亲人般在一起。

既然如此,那一旦接触,邵子茗动了心可怎么办?上辈子他们才处了多久?可夏玄弘就那么放不下!这人心思太执着!

更何况,秦惟知道江晨生活得不长,虽然自己来了,万一命中注定又是短命,难道要再害了邵子茗?……

这么来回思忖,秦惟觉得不该与邵子茗交往!最好一点都没有瓜葛!这样邵子茗就会正常地结婚生子,好好过一辈子。

第一世时他说服洪老大尝试一下,还说洪老大老了,可是现在他自己也是不曾开始就想结束——感情这东西胜过洪水猛兽!太可怕了,一个闪失就会误了人家。秦惟还想起了些“不能让她穿上嫁衣就不要脱下她的内衣”之类话,深觉得该对邵子茗负责。

秦惟将茶杯放在条案上,站起身说:“公子不必多礼,我今天就退学了,以往与公子素昧平生,日后我也不会来了,就此别过吧。”他微一抱拳,就往外走。

江晨生平时不爱说话,从没有如此无礼地对待过别人,周围的学子们都吃了一惊,齐齐看向听说有公子脾气的邵六公子。

邵子茗见江晨生如此傲慢,没顾得上生气,急忙问:“江公子,为何不来上学了?”

秦惟想绕过邵子茗出门,嘴里说道:“就是学够了,不想学了。”

有人在屋中轻笑:“是没钱了吧?”

邵子茗一把抓住了秦惟的袖子:“这位仁兄!仁兄气质高雅,该继续学习!日后定能中举!束修的事……”他想说自己出钱,可又怕江晨生面子上过不去,就改口道:“我去与夫子说说,先缓解一下。”

旁边的学子们听了差点作呕!江晨生这么个穷书生,连茶水都得跑来学里喝,每天第一个来,一天下来,他得把壶底儿喝完才走,还气质高雅?!您哪只眼睛看出来的?!肯定长歪了……

秦惟心中的江晨生听了一阵喜悦,秦惟脸上差点带出笑容来,一下出了一身细毛汗——一上来就这么亲近,这还得了?!他微皱眉,将袖子往回扯,语中带了丝不耐道:“这位公子真太过夸奖了!在下心已散,实在不能继续读书了!”

正说着,夫子抱着几本书慢步进门,学子们忙都站起,对夫子行礼。

这位夫子姓程,六十多岁了,枯瘦矮小,脸上只剩皮包着,留着几缕胡子,背有点驼了,可眼睛还挺有神。他是程家的远房亲戚,受程氏资助,早年中举做过小官。年过半百时,自觉无法再应酬官场的事,就退了官。程家将他聘为族学夫子,教导要参加府试的学子们。他是程氏族学的顶梁夫子,许多其他姓氏的人家就是冲着他的名字,把孩子送入程氏族学。

秦惟一看,觉得眼熟,仔细一想,该是自己是太子的那世,那位礼部傅尚书,为了太子被杀了。他从江晨生的记忆里知道,这位夫子对他不薄,虽然脸上总是淡淡的,一个笑容都没有,可该留的功课,该指点的作业,从来没疏忽过,并没有因为江晨生是个穷人,束修还总拖欠着而对江晨生甩脸。他隐约还听说,程夫子对别人表扬过他,江晨生对程夫子很感激!

邵子桐忙对程夫子介绍:“程夫子,这是我堂弟邵子茗。”族长说已经对程夫子提了。

邵子茗对程夫子深礼:“见过程夫子!”

程夫子嗯了一声,经过秦惟身边时,秦惟忙恭敬地行一礼,说道:“夫子在上,晚生从今日起不再来学里了,这些年多谢夫子的培养,夫子之恩晚生不会忘记。”

程夫子打量了下秦惟,微皱着眉,没说话,踱着步走到教堂前的书桌后坐了。

秦惟施了礼,可夫子没有回话,就不能转身就走,只能干站在当地,转了身面对着夫子。

见程夫子坐下,学子们轻手轻脚地去椅子上坐了,只有秦惟和邵家兄弟还站着。

程夫子不看秦惟,慢悠悠地说:“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人与畜生不同,岂可不读书?学而优则仕,你去写篇策论,名为劝学,好好讲讲生而为人,为何要读书。”

江晨生要退学,程夫子竟然说他如果不读书就成畜生了,还让他写“劝学”策论?堂中学子们低声发笑。

江晨生被激得就要开口说接着上学,可秦惟却坚决不肯!他知道这是程夫子对他的挽留,上前一步,对程夫子再深鞠一躬,说道:“夫子深恩,晚生无以为报。晚生愧对夫子的教诲,真的已无心向学,望夫子原宥。”说完秦惟觉得他如果是个小学生的话多好,这该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吧?

程夫子沉着脸,一挥手道:“你回去好好想想,那篇策论写了,三日内给我送来。”这是说给他三天时间反悔吧?

秦惟又一礼:“谢谢夫子!”退着步,到了门槛,才提襟迈步出了门。

他一出门,长出了口气,觉得天高云淡,从此开启另一种人生!

可屋里,邵子茗急了!他方才当着这么多学生和夫子的面,怕江晨生羞恼,不能对江晨生说他来给江晨生经济支援,让江晨生继续学习,现在江晨生一转身走了,众目睽睽之下,邵子茗都没法拉他!邵子茗忙也对夫子行礼道:“夫子,这位江学长看来只是一时冲动,起了退学之心,容我去劝劝他!”说完,也不等夫子的允许,几步就出了门,追江晨生去了。

随着邵子茗来族学的两个书僮愣了:小公子闹着来上学,可怎么还没在课堂里坐下,就往外跑?只好跟着走。

屋里,邵子桐忙对程夫子行礼道歉:“夫子!我这位堂弟没有入过学,不知学中规矩,请夫子见谅!”

程夫子又嗯了一声,说道:“你入座吧,今日讲中庸之……”

邵子茗小跑着赶上秦惟,两个书僮也到了他身后,邵子茗对他们使劲挥手:“回去回去!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他想单独和江晨生说话!

书僮们也认为小公子要对那个书生私下说几句话,就站在了大门内。

邵子茗紧跟着秦惟出了程氏族学的大门,在秦惟身边再次举手抱拳说:“江兄!小弟有礼了。江兄这是要往哪里去?”

秦惟不停步,也不看邵子茗,说道:“自然是回家了。你不在学中,跟着我作甚?”

邵子茗放下手,随着秦惟的步子,笑着说:“小弟对江兄一见如故,就想与江兄亲近。江兄真的不去上学了?小弟可以替江兄缴纳束修……”

秦惟坚决地说:“不必!”

邵子茗忙说:“哦!当然不是白给江兄,小弟的学业一向荒疏,江兄可以为小弟补习功课……”

这小子倒是打算得挺好,秦惟一下子笑了,邵子茗看到秦惟带笑的侧脸,心头乱跳,忽然发现天格外蓝,早春时节的柳枝,嫩绿可人,风吹到脸上,如纱如绢,远方翠鸟鸣叫婉转……生活是这么美好!

邵子茗也笑了,对秦惟说:“江兄可以看不起小弟,小弟的确是个不学无术的人,自幼不曾进学,江兄已经在程氏族学多年了吧?正好可为我良师益友。”

秦惟抿唇,停住脚步半转了身对邵子茗说:“这位公子,道不同不相谋,我已经说了,不想再学了,自然也不喜给人补习功课,从此后,我不会再碰书本,不出几月,我该就将所学都还给夫子。你已经入了族学,很快学问就会比我好。你我之间,真的不需要往来!”

邵子茗的笑容淡了些,可怜巴巴地看着秦惟说:“可是江兄!我想与你往来!江兄不教我也可以!只要江兄让我和你在一起就行。”

我就是怕这个才躲着你!秦惟板起面孔:“你父母将你送到此地,乃是为了让你来学习的,程氏族学素有清名,你岂可荒废学业?快回族学吧,别跟着我了。”口气像是对一个小孩子在讲话。

别人也许会觉得被教训了,可邵子茗听秦惟这么与他讲道理,却心中欢喜——至少他没不理我!邵子茗又笑得眼睛成弯:“江兄!是我父母想让我上学,我其实和你的心思一样!也不想学习了!我来这里就是想离开父母,好好玩玩!江兄不回族学,也不教我读书,这正合我意!咱们就天天出来逛街游荡吧!”开始是谎话,可是说到最后,竟然觉得这才是自己的真心话!

秦惟满头黑线:我到底哪里说错了?!他竭力露出凶恶的表情:“公子此言差矣!这是陷我于误人子弟之地……”正说话间,秦惟的肚子里咕咕一阵大响,打断了他的义正词严——他喝了几杯茶水,本来就饿了许久,胃里那点儿饼都被冲没了,现在又空了。

邵子茗两眼放光:“江兄!实不相瞒!小弟我早起就没吃早餐!现在饥肠辘辘,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江兄能不能带我去个酒楼饭馆,我好吃点东西?”说着,他用手捂着上腹,对着秦惟眨眼。

见邵子茗露出小石头般幼稚向往的表情,秦惟使劲忍住了自己的笑容,努力皱眉思考——他怎么才能甩掉邵子茗?这家伙死缠烂打起来了。可是秦惟也理解他,这人上辈子熬过了几十年,现在见到了自己,怎么能不抓住?只是……

秦惟又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邵子茗——今天的快乐,日后可有你……不,也有我……苦的时候。秦惟只能再做努力,郑重地说:“我之所以退学,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公子不必如此纠缠,我们今日一别,日后不要再见了!”这话放在这里了!你就别往前凑了!

邵子茗的眼睛里突然溢满泪水,一把抓住了秦惟的一只袖子,焦急地说:“江兄!不可出此不吉之言!若是江兄身有疾患,小弟一定会为江兄延医请药,请江兄不要见外!小弟对江兄真的一见就心生欢喜,不想与江兄分离!”他说着,泪水从眼睫滚下,顺着腮颊滑落。

秦惟下意识地举手用拇指给他擦了——感到手指上的泪珠,秦惟才忙眨眼醒过神来。

邵子茗立刻破涕而笑,一把抓了秦惟的手,说道:“江兄!你看!你把小弟惹哭了!”可又认真了神情:“江兄!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病?!”

秦惟狠下心来,慢慢从邵子茗手里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淡然道:“不治之症,反正日后我会死,你还不如现在不认识我。”

感到自己手中一空,邵子茗一下伸手挽住了秦惟的胳膊,“江兄!你别这么说!我家认识许多名医,让他们看看,哪里有治不了的?”

秦惟使劲扯自己的胳膊:“可我不想治!我不想活得太久!”

邵子茗紧挽着秦惟的胳膊,不让他走:“江兄!不要这么说!一切有我,你放心!”他见秦惟神色平静,忽然想秦惟这么说也许又是一个不想和自己交往的借口,忙说:“江兄别担心我,小弟能认识江兄,与江兄交往一场,死也甘心了!”

这次是秦惟皱眉了:“你才多大?别这么说话!”

邵子茗笑了,“江兄先这么说的……”

秦惟听“江兄”这名字很不顺耳,就说:“我自己取了字,你可叫我秦惟。”

一般来讲,人们取了字,是对名的解释,江晨生取字“勤为”很贴切,表示早起勤为。但邵子茗莫名觉得这“勤为”该是“秦惟”,他觉得这才是江晨生真正的名字!忙点头说:“好,秦惟兄,小弟听你的。”一声秦惟兄叫出来,邵子茗再次热泪盈眶,忙微侧了脸,眨眼掩饰过去——见到这位学长总哭算什么事?

此时秦惟的肚子又咕咕响了两声,秦惟有些尴尬,邵子茗扯着秦惟的胳膊:“走!江兄,去吃些东西,小弟饿坏了!”早上见这位秦惟兄把包子给了乞儿,一定没吃早饭!

被邵子茗死乞白赖地拉扯着,秦惟动摇了——两个人可以按照好兄弟的方式交往吧?反正自己不过雷池一步,邵子茗看着才十六七岁,懵懵懂懂的,在这个时代肯定按时结婚,自己那时找个借口离开就是了,再怎么说,男人之间也是有挚友的……

他给自己找了理由,终于放松了身体,又一次向前迈步。

邵子茗笑得欢喜,余光见自己两个书僮从族学中出来往这边走,就腾出一只手使劲向他们摇摆,不许他们跟着!

邵子茗在家说一不二,小脾气发起来谁都得听他的,两个书僮就站在了门边,眼看着邵子茗走远,以为邵子茗一会儿就会回来——四老爷给程家族长送了大礼,小公子来程氏族学不就是上学的吗?开学第一天他会去哪里?

秦惟记得沿着大街就能走到城中的一条河边,那里有个高大上的酒楼,两层楼,外面的楼面栏杆都雕着花,江晨生见过,很羡慕,可都不敢走近些去看,怕被人轰开。秦惟就顺着大街,往河边走去。

邵子茗舍不得放开秦惟的胳膊,秦惟却不想他这么挽着,稍微动了一下,邵子茗觉得与秦惟还不熟,别让对方不喜,就放开了手,可紧贴着秦惟,让自己的衣袖蹭着秦惟的衣服。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感到这般舒心欢乐——这真不可思议!秦惟兄不是他的亲人,他在今天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位学长,可是一见面,他就觉得格外亲,舍不得分开,好像他们已经分开了许久,好容易才又见面了,好像他们以前认识……不仅仅是认识,是亲人,是更亲的人……

看到一座外面装潢精雕细刻的酒楼,邵子茗不等秦惟开口,就指着酒楼说:“学长,我们是不是去那里?”

秦惟有些发窘地点了头:让对方请客自己挑了这么好的饭店!可是不能带着邵子茗去吃小摊,万一坏了肚子怎么办?

邵子茗欣喜地说:“学长跟我想的一样!我也喜欢!”

秦惟心说只拣着最好看的,谁能不喜欢?邵子茗看来是个纯真率性的孩子,心思直白。

太阳才升到半空,酒楼前有两三个伙计们在打扫着门前石阶,卸下窗板。早餐不是忙的时候,到了晌午和晚上才会人多,伙计们动作散漫。见他们走近,一个伙计一下瞥到秦惟的衣服下摆打着补丁,眼睛一溜,不再多看一眼。

邵子茗大声说:“雅座!快点快点!我饿了!”

另一个伙计抬头,看邵子茗衣着讲究,忙笑着说:“请进请进!”看到秦惟时,笑容就减了几分——进我们这酒楼的可从来没有穿补丁衣服的。

邵子茗亲热地一碰秦惟的手臂:“秦惟兄,这边请!”碰后,不想放手,索性又轻握了秦惟的胳膊。

酒楼门口飘来几丝食物的香气,秦惟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他还想把胳膊抽出来,可这是要请他吃饭的人……我是不是为了一顿饭把自己给卖了?秦惟无力地想,就没动胳膊。

见秦惟兄这次没挪开手臂,邵子茗笑着手里用了些力气,扯着秦惟往里面走。

感到邵子茗的得寸进尺,秦惟有些忸怩,可双脚已经积极地上了台阶……

他很无奈——好吧,我实在太饿了,温饱才思那啥呢,我现在肯定思无邪!

伙计将他们领入了二楼的一个小单间,自己回身去提茶水。

一张四方桌子临窗,秦惟和邵子茗两人对面坐下,秦惟看向窗外,楼下街道青石铺地,街的那边就是河。河畔每十几步就是一棵柳树,柳枝嫩绿,条条垂向河面。河面只三四丈,络绎不绝的小木船游弋而过,有的船板上堆着菜蔬,有的带着船篷……人们大声说话的声音伴着船桨的击水声从河上传来,伴着微暖的风。

秦惟叹了口气:静世安好如斯。

邵子茗忙问:“秦惟兄有何为难之事?”

秦惟看向邵子茗,邵子茗的目光清亮赤诚,秦惟不自主地微笑了一下,可忙又看向窗外说道:“我无难事,只是觉得白蹭贤弟的饭有些不好意思。”

邵子茗笑了:“秦惟兄太客气!”他对提着茶壶进门的伙计说:“你们有什么顶尖的菜式……”

秦惟赶快阻止:“贤弟若是自用无妨,我口味清淡,只要食材新鲜就行。”

伙计语气讥讽地说:“新鲜?早上刚打的鱼,船家才送过来的,叫新鲜吗?”

秦惟因为早上的包子心有余悸,追问道:“真是才送来的?”

伙计见秦惟衣着穷酸,哼了一声道:“公子是没进过我们这店吧?我们一天要做多少鱼肉,用的料当然都是新鲜的!跟犄角旮旯里的小破店不一样……”

邵子茗本来就已经皱眉,此时眉立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惟忙劝:“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他就是替他的店说几句好话!”他笑着对伙计说:“劳驾帮我挑条大的,清蒸一下用姜丝葱丝盖上就行。”

伙计见发脾气的竟然是一身富贵的小公子,而这位穿补丁衣服的反而彬彬有礼,语气温和,让人舒坦,就也笑了:“好好,听公子的吩咐。”

邵子茗一脸不高兴,“就看在我这位兄长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了!”他看向秦惟,脸色一下就变好了:“秦惟兄,我不懂这里的菜,你看着点吧!”

秦惟见墙上挂着菜牌,眯眼看了下,扭头对伙计说:“要个蒜蓉小油菜,油炸豆腐,韭菜鸡蛋,再来两碗饭就行了。”

伙计听这些菜都是便宜的小菜,心中不喜,因为秦惟态度好,也不能甩脸子,又问道:“公子还要点儿别的吗?”

哦!有最低消费吧?!秦惟想想,说道:“你们有什么好酒就上一壶吧。”此时还没有后世的蒸馏酒,酿造的黄酒米酒什么的,度数该不高,何况酒里细菌不会太多,算是当饮料下饭吧。

邵子茗听着秦惟点了菜,很想再加几个菜,可既然让秦惟点了,自己再点是不是显得不尊敬学长?邵子茗等着伙计出了门,才小声说:“秦惟兄,这些菜不够吧?咱们是不是该点个肉?”

秦惟也压低声音:“这还是上午呢,肉有时要炖上半个时辰。此时他们要是现做,我们得等半天。如果很快就上来了,肯定是昨天剩下的。如果菜不够,一会儿鱼上来我尝尝,真新鲜的话,就再点一条。”

邵子茗笑了:“秦惟兄就是比我懂得多!哦,方才我想骂那个伙计一顿……”

秦惟一摆手:“骂他干嘛?他一生气,在后面往菜里吐口水,吃亏的不还是我们?”

邵子茗连连点头:“秦惟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弟日后就跟着学长了,能学些为人处世的常识。”

秦惟赶紧谦虚:“别!别!我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当。你去找别人学吧。”

邵子茗撇嘴:“我可不是看谁都顺眼的!我就想跟你学!”

秦惟的心乱跳,咳了一声又看向窗外,说道:“我过些日子就会离开了。”

邵子茗坚决不接受:“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反正我要和你在一起!”

这就是上一世夏玄弘在梦里一次次对自己说的,秦惟依然看着窗外,掩盖住自己眼中的伤感,勉强笑了笑说:“别胡说!我父母双亡,日后准备浪迹天涯,你父母尚在,你要娶妻生子,对父母尽孝,哪里能和我在一起?”

邵子茗以为秦惟只是在说去外地游玩,就说:“怎么不能?秦惟兄如果想离开这里,不如就到我住的锦华城去。我给秦惟兄在我家附近找个地方,也方便去拜访你。”

这成什么了?秦惟知道邵子茗还没想到那边去,可是他的心已经偏了,就是邵子茗现在纯洁得像块白布,秦惟也能从上面看出各种未来的暧昧。

第93章:第六世 (3)

秦惟刚想再说什么,伙计推开了门,端着个大托盘进来,往桌子上放菜盘碗碟酒壶酒杯:“这是公子要的小油菜,看,绿油油的,这是豆腐,鸡蛋……鱼一会儿来,米饭和主菜上,这是酒,公子们先喝着。”

邵子茗接过,忙给秦惟斟上,然后也给自己满了一杯,笑着说:“小弟先敬学长一杯。”

秦惟忙说:“我现在不能喝酒,得先吃些东西。”江晨生没几两脂肪,此时胃里空空,一喝大概就晕了。

邵子茗拿起筷子把鸡蛋夹到秦惟面前的碟子里:“秦惟兄,我们真的可以再点几个菜。”

秦惟说:“先吃完这些吧。”人家邵子茗肯定是吃过了早饭去的族学,饭菜大概全是自己吃。秦惟知道江晨生虚弱的身体,哪里能吃下四个菜?

秦惟将鸡蛋夹入口中,松软的鸡蛋带着韭菜的香气直冲入他的感官,秦惟的口水涌出,恨不能把筷子一口咬下去。秦惟尽量保持住自己的风度,细嚼慢咽,觉得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蛋韭菜。

不知不觉中,秦惟向盘子里伸了筷子……下一个瞬间,秦惟发现盘子已经空了!那边,邵子茗都还没动筷子!秦惟眨眼,有些发窘地说:“他们……这菜……”

邵子茗将另一盘菜推到秦惟面前,替秦惟说完句子:“量不足!大概只炒了一个鸡蛋!看在秦惟兄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他们吵架了!”

秦惟笑了,邵子茗觉得一缕阳光突然从窗口投下,秦惟的脸都在放光,眉秀神和,神态安然。邵子茗有些不敢直视,可又不愿挪开目光,目光颤动地看着秦惟,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到嘴边,喝了一口,由衷地说:“真好喝!”

秦惟抿嘴:这是拿我当下酒菜了?他白了邵子茗一眼:“小小年纪!别多喝!”说着夹起一片油菜,想给邵子茗,可又觉得这寒掺了些——给人夹菜,怎么也得夹块肉之类的吧?还是等鱼上来吧。秦惟中途举起筷子将油菜放入口中咀嚼。江晨生真的好久没吃饱饭了,秦惟觉得就是一口油菜也很爽口!

邵子茗以为秦惟要给自己夹菜,刚要说谢谢,竟然见秦惟筷子一转弯,自己吃了!他看着秦惟的嘴唇,又喝了口酒,觉得特别可口!再一口就没了!他眨了下眼睛,给自己斟上,不好意思地对秦惟举杯:“秦惟兄,现在可以喝一口了吧?小弟想为我们今日相见,敬兄长一杯!”

这的确该喝一杯!秦惟拿起酒杯:“谢谢你这顿饭!我也回敬你。”

邵子茗笑着说:“干了吧!”

秦惟打量他:“不行!你只喝一口吧。”

邵子茗一努嘴,向对父母撒娇般说:“这酒好喝!我想干了!”说完一口就喝光了。

秦惟笑着摇了下头,也小口小口地喝光了酒,惊讶地发现这酒醇厚浓郁,香味扑鼻,一点不输现代的黄酒,的确是好酒!秦惟知道这种香味浓郁的酒后劲儿大,见邵子茗又满上了一杯,才要再唠叨一句,屋门开了,伙计端着鱼盘进来,吆喝着:“客官!新鲜的鲈鱼!来啦!”放在了桌子上,说道:“客官请看!姜丝切得细如发丝,葱丝如玉,这是金玉有余!两位慢用啦。”秦惟说了声谢谢,伙计得意地出去了。

我都多少辈子没吃鱼了!秦惟喜悦,用筷子拨开鱼身上的姜丝葱丝,给邵子茗夹了鱼颈上的一块肉,放在邵子茗的盘子里,说道:“来,吃一口,就着酒,味道肯定好。”

邵子茗拿起筷子,一瞥间夹了鱼,眼睛看着秦惟,将鱼肉放入口中,点头说:“好吃!”

这看着怎么像是在说我?秦惟又笑了,夹了块鱼肉放嘴里,肉质鲜美细嫩,秦惟闭眼一叹:“美味啊!”

学长的日子多苦啊!邵子茗眼中发热,拿起筷子连连夹起鱼肉放秦惟盘子里:“秦惟兄!多吃!咱们再叫一条……”

秦惟忙拦:“别!别!先吃!先吃完,莫浪费。”

鲈鱼在秦惟来的世间名气很大。西晋未年,吴郡(今苏州市)人张翰去洛阳的司马冏齐王府中任职。晋惠帝太安元年(302年)秋天,司马冏权势高涨,独揽朝政,可张翰看到满天飞舞的黄叶,忽然想起此时正是家乡鲈鱼收获的季节,禁不住高歌道:“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禁兮仰天悲。”

唱完了就辞了官,回家乡吃鲈鱼去了。后来司马冏被杀,他的许多下属都遭株连,可张翰侥幸逃过一劫。秋风鲈脍自此成为一个离开官场享受生活的典故。

此时才夏初,鲈鱼虽不够肥胖,但味道同样鲜美,秦惟吃得仔细,深刻享受这佳肴——自己不能总赖着邵子茗,蹭饭的数量是有限的!

邵子茗见秦惟表情满足地吃着鱼,唇边眼角都带着笑意,也跟着傻笑,很快喝光了手中的酒,见秦惟正在挑刺,不好打扰,就给秦惟斟满酒,自己再满上,继续喝。

秦惟抬头,把自己挑干净刺的一块鱼肉给了邵子茗,邵子茗忙吃了,觉得与酒特别配,两口喝了一杯,然后拿了酒壶倒上。

秦惟笑着说:“别喝多了。”又给邵子茗一块鱼肉,邵子茗自然吃了,心情好得如久旱逢甘雨,又喝了一杯……

结果,等秦惟吃完了鱼,邵子茗一个人已经将一壶酒喝光了。

秦惟见邵子茗白皙的脸泛出桃红,伸手拿开了酒壶说:“不能喝了,来,吃根青菜。”

邵子茗摇头:“不爱吃!”

伙计进来上了两碗米饭,将鱼骨残盘端了下去,秦惟说:“那就吃口饭吧?”这孩子是喝高了吧?

邵子茗还是摇头:“不想吃。”

秦惟夹起块豆腐:“那吃块油豆腐,我给你沾上些下面的酱。”秦惟刚要把豆腐放邵子茗的盘子里,却见邵子茗一下就张开了嘴。

这是让我喂他?!秦惟眨眼:在大学里经常看那些校园情侣在食堂秀恩爱——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喂来喂去,好像自己不会吃饭了……自己和邵子茗这才第一面,第一顿饭,就已经到了那个地步了?!可是时间不等人!如果在邵子茗张着嘴时把豆腐放他盘子里了,那多不礼貌!好吧,就送他嘴里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惟将豆腐放入邵子茗口中,邵子茗嚼了几下咽了,砸吧了下嘴:“再来一块!”

秦惟看邵子茗眼含春水的样子,知道邵子茗醉了,自己就别跟他较真儿了,喝酒吃些东西,还能醒酒呢!就又给邵子茗喂了块豆腐。

邵子茗嚼着豆腐,手伸出去拿酒杯,一喝发现没酒,拍着桌子大喊:“上酒!上酒!”

秦惟吓得忙说:“别喊!别喊!”

外面的伙计听见了,拿着壶酒进来,放在桌子上,笑着说:“我们店里这‘一壶春’可有名了,好多人半夜里都跑来点呢!公子,这酒不便宜,您把酒钱先付了吧?”

看来伙计怕这个付钱的一会儿喝醉了,没法掏银子。邵子茗从怀里摸出一把散银往桌子上一拍,“拿去!”

秦惟忙问:“多少钱?”

伙计瞪秦惟一眼:“公子说拿去,就是都给我的!”用手一扫,把钱全抓走了。

秦惟肉痛,知道这是自身江晨生穷怕了,难免会小气,赶快忍住,端起碗米饭吃。

邵子茗也不管秦惟了,给自己倒了酒,一口喝干,说道:“太好喝了!”对着秦惟张嘴。

秦惟赶快夹了块豆腐放他嘴里,说道:“你吃口饭吧?”

邵子茗摇头,嘿嘿笑起来:“我从来不知道豆腐就着酒这么好吃!”

我也不知道!秦惟怕在这里坐得时间长了,邵子茗会喝得更多,忙把青菜全夹到碗中,与饭一起大口吃,想快点。可江晨生没有急火火吃饭的习惯,怎么也无法狼吞虎咽。

等秦惟将两碗米饭和油菜吃光,邵子茗也把第二壶酒,就着秦惟投喂的油豆腐,喝了个底儿掉。

见邵子茗又要拍桌子,秦惟忙一把抓住了邵子茗的手:“子茗弟!咱们不喝酒了吧,出去走走?”

听到学长叫自己“弟”,邵子茗看着自己的手傻笑:“好呀!秦惟兄带着我,我不知道去哪里。”

这要是被卖了可怎么办?但秦惟知道邵子茗该是对自己有潜意识的信任才会如此放松,否则就太让人不放心了!

秦惟拉着邵子茗的手站起,邵子茗手挽了秦惟的一只胳膊,半个身体靠着秦惟,兴奋地说:“秦惟兄,我太高兴了!你高兴吗?”

秦惟往门外走:“我也高兴。”

邵子茗仰头哈哈笑,很像人说的撒酒疯。

楼道里的伙计点头:“公子们吃完了?天尚早,周围不少店家,公子们好好逛逛吧。”言外之意:大早上就成这样了,快去散散酒。

到了楼梯前,秦惟怕邵子茗一头栽下去,侧了身,一手在前面拦着邵子茗,等于半抱着他往下走。邵子茗打蛇顺竿上,将全身靠在秦惟怀里,嘴里说:“我怎么像是踩在云彩上?学长是仙人吗?咱们在飞吗?哈哈哈……”

秦惟连声说:“小心,看脚下!别摔着!”

邵子茗呵呵笑:“有秦惟兄在,我不会摔着的!”

两个人脚步磕绊地走到平地,秦惟收回邵子茗身前的手臂,邵子茗忙双手紧搂了秦惟的一只胳膊,喊道:“哎呀!屋顶怎么转起来了?”

旁边一个摆放桌椅的伙计笑:“公子!我们这酒楼的屋顶就是转着的!”

秦惟瞪了伙计一眼,小声对邵子茗说:“这种事情不要随便跟别人说,他们看不出来!”

邵子茗点头:“好!好!我只告诉秦惟兄你!”他的头向秦惟歪过去,说道:“秦惟兄对我真好!”

这算什么好?秦惟拖着邵子茗走出酒楼,太阳高升,树影短小,街上的人多了。秦惟发愁:去哪里呢?送邵子茗回学里?他这醉乎乎的样子算什么?送邵子茗回他住的地方?自己也不知道啊……

邵子茗放开一只手划拉了个半圆,笑着说:“学长!去那边!”

秦惟看过去,只见一街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彩旗飘扬,他犹豫着:“那边……你要干什么?”

邵子茗摇晃秦惟的手臂:“买东西呀!我喜欢花钱!”

这样好吗?秦惟心中的江晨生一阵恐慌,可是邵子茗已经踉跄着往那边走了,秦惟被他拽着迈步,嘴里说:“看看就行了,你不累吗?”醉酒的人不是都爱睡觉吗?

邵子茗兴致昂扬地说:“不累!不累!我觉得浑身是劲儿!”他脚步虽然不稳,但是蛮横向前,摇晃着进了一家店,秦惟扫了眼门前的招牌,说是什么玉店,但进去一看,架子上大半是些不透明的石头,柜台表面也是些很普通的簪子手镯。

邵子茗扑到柜台前低头,嘟囔着:“怎么没好看的?”

柜台里面坐着的老店家站起来,笑着问:“公子想要什么样的?”一脸褶子。

邵子茗一侧脸:“给我秦惟兄用的……”

秦惟忙说:“不!不!我不需要!走吧……”说着就把邵子茗往外拉,邵子茗腾出一只手拉柜台:“不!我要买点东西!”

店家见邵子茗衣服精致,秦惟衣衫破旧,不快地对秦惟说:“这位公子你别拦着人家买东西呀!自己没钱也不能替别人小气!……”

邵子茗抬头瞪眼:“你竟然说我秦惟兄小气?!不买啦!”转身就往外走,店家喊:“公子啊!你误会啦!我可没说他小气啊!我……我是说他在替你省钱啊!他对你可真不错!”老店家做了几十年柜台买卖,很懂得看人脸色听人话语。

邵子茗一听笑了,回头道:“这还差不多!好吧,我随便买几样!”又回到柜台前。

秦惟暗自叫苦,这邵子茗天生冤大头,上当受骗拦都拦不住,只好看柜台上的物件,指着根光溜溜的头簪说:“就买这根吧。”

邵子茗说:“来一对儿!”

老店家笑咪咪地问:“是公子自己要戴?”

邵子茗半闭着眼睛笑:“我和秦惟兄一人一根!”

老店家眼角看了眼秦惟,又正眼看邵子茗:“公子啊,这簪子跟你们的衣服和气质都不配啊。”

邵子茗眼睛瞪起来:“什么不配?!”

老店家笑着:“公子你衣衫华美,那位公子气质谦和,都要用好玉的簪子,簪子上还该雕出龙凤……”

秦惟赶快:“不必不必!”

邵子茗拍柜台的边缘:“拿来拿来!我秦惟兄就该用好的!”

秦惟急着说:“真的不要!我喜欢低调简单的!”

邵子茗对着老店家喊:“要好的,简单的!”

老店家弯腰从下面的木柜里端出一个盘子,缎子上面放着几只看着像是玉的簪子,郑重地说:“这些都是上等美玉,我其实不想卖,平时根本不拿出来给人看,这是与公子投缘,才忍痛割爱……”

邵子茗啊了一声,伸手去拿,秦惟一把抓紧他的手——“别碰!”摔碎了怎么办?嘴里说道:“不用了!店家还是好好收藏吧。我就喜欢这石头的!来两根!不然我马上带他出去!”

老店家撇嘴,看邵子茗,邵子茗任秦惟握着自己的手,嘿嘿笑,胡里八涂地说:“我听秦惟兄的……”

老店家将盘子放回下面,挑出两根石头簪子,冷着脸说:“一两!”

邵子茗笑着:“我有钱!”挣脱开秦惟的手伸手去怀里掏钱,一下抓出几块银子,秦惟忙又一次握了邵子茗的手:“我来帮你。”这孩子一撒就是一把钱,太不知道节俭了!

邵子茗歪头看秦惟握着他的手背,从他手心里挑银子,笑着说:“你都拿去!”

秦惟拿出银子,将邵子茗的手合拢,往邵子茗的怀里送,说道:“快放回去!”然后将银子递给老店家。

老店家看也不看秦惟地接过来,对邵子茗说:“公子,我有祖传的玉佩,一对,双鱼戏珠,你不看看?”

邵子茗笑着问:“真的……”

秦惟从柜台上拿了两根石簪,手揽了邵子茗的双肩,推着邵子茗往外走,说道:“多谢店家!今日就不看了!”

邵子茗扭头说:“你给我留着,我改天来……”

秦惟说:“不见得不见得!店家!有人要就卖了吧!别等着我们!”把邵子茗弄出了门。

邵子茗呵呵笑,指着旁边的店:“进去看看!”

千万别了!秦惟说:“你的堂哥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邵子茗摇头:“我不回去!我要和秦惟兄逛街!”

可我不敢逛了!秦惟说:“我没什么要买的东西。”

邵子茗又双手抱紧秦惟的一只胳膊:“可我想给你买!买好多好多……”

我就知道!秦惟摇头:“不要不要!”

邵子茗使劲摇晃秦惟的胳膊:“我要去买!”

秦惟发愁:“那我们去买些笔墨?”这些该便宜点。

邵子茗摇头:“不,我要去买衣服鞋袜,给你穿!不,也给我穿!我们穿成一模一样!”

那成什么了?!秦惟见邵子茗眼帘垂落,看着像是要闭上了,知道他的酒劲儿发散出来了,该是困了吧?就再次努力:“你是不是想睡觉?我们去你堂哥家?”

邵子茗摇头:“我不认识!……”突然他眼睛睁大了些:“我要去学长家!……对!去学长家!改日再买东西!走!秦惟兄,去你家!”

我家?房屋破败,家具残缺,一床旧席烂被子,有什么好去的?

秦惟摇头:“我家什么都没有……”

邵子茗强拧着秦惟的胳膊:“去!我要去!”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秦惟看看正中的大太阳,邵子茗这个样子,难道两个人要去找个旅馆?那不还得花邵子茗的银子?秦惟身体里的江晨生很不喜欢!秦惟想想,算了,就去自己家吧。邵子茗如果嫌弃,从此不正好少往来吗?

秦惟无奈地说:“好吧,你能走吗?”

邵子茗完全闭了眼睛,倚着秦惟说:“你带着我走。”说着,手放松,身体就要往下面出溜。

秦惟赶快将邵子茗扶住,把邵子茗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手横过邵子茗的后背抱着他,半驮着邵子茗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只走出半条街,秦惟就累得呼哧带喘了,他抬头四处看,说道:“我们雇个车吧……”

邵子茗往秦惟身上贴:“不雇!就这么走!”

现在你倒不想花钱了!

没办法,自己没钱,怎么也不能从邵子茗怀里去掏银子雇车,秦惟只好艰难地行走。江晨生一心读书,从来不锻炼身体,营养又跟不上,走到自己住的院子门口,秦惟已经眼冒金星。如果不是前面吃了顿饱饭,他肯定昏倒在路上了。

秦惟气喘吁吁地拖着邵子茗进院子,侯老丈喊了声:“那是谁呀?!”

秦惟无力地说:“同……同窗……”

邵子茗闭着眼睛哼哼:“秦惟兄……到家了吗?”

侯老丈又喊:“别忘了房租!”

秦惟气都上不来了,没法回答,背着抱着将邵子茗到自己门前,摸出钥匙打开了门,把邵子茗弄进了自己的小屋子,把邵子茗往床上扶,让他坐下。

邵子茗屁股一坐下,就双脚踢掉了自己的鞋,两手胡乱地脱衣服,嘴里说:“好热!好热!”

大太阳下走了这么长路,能不热吗?秦惟自己也是一身透汗。他弯腰帮着邵子茗解开腰带,小心地将腰带和玉佩放好,又为邵子茗脱下外衣。邵子茗只穿着丝绸内衣往床上一躺,一翻身脸对了墙,伸手把枕头拉到了头下面,拉起被子往腹部一盖……这就睡了?!

秦惟慢慢地脱下外衣,把买的两支石头簪子放在破桌子上。见邵子茗不动,就把湿透的内衣也脱了。江晨生的内衣都很破烂,秦惟实在不想穿,索性赤了上身,捡了条能穿得出去的外裤穿了。

秦惟已经累得快虚脱了,邵子茗用了唯一的枕头,他就从衣箱里找了件冬衣卷了下当枕头,在床侧躺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江晨生只有一条破被子,秦惟上边没衣服,只好轻轻地将邵子茗腰后的被子拉过来些,给自己盖在肚子上。邵子茗倒是没有醒,只是随着秦惟拉扯被子的力量,翻了个身,手臂抱在胸前,正碰着秦惟的胳膊。

秦惟管不了那么多了,看时辰正是午休的时候,闭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邵子茗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醒来一睁眼,吓了一跳,他仰面躺着,头上一顶补丁重叠的帐子,颜色灰黑,他一侧脸,见秦惟兄闭着眼睛睡在他旁边,两个人同盖着一条破被子!秦惟兄没有穿上衣,很瘦,锁骨突出……

邵子茗忽然一阵心酸,又想抱着这个人哭一场,他忙眨眨眼,又觉得能这么与秦惟兄并肩躺着,真太幸福!如果能蹭蹭他的脸……邵子茗凑上去,用脸贴了下秦惟的脸……

秦惟朦胧里觉得邵子茗碰了下自己的脸,立刻醒了,可是不敢睁眼:邵子茗十六七岁,肯定没想太多,自己如果睁了眼,会不会让他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启蒙了?最好是装不知道……

邵子茗与秦惟接触的脸颊一阵发热,像是被细细的绒毛掠过。他是家中独子,从小父母看管得严实,不让丫鬟服侍,以免过早染了情事,伤了身体。怕他惹上脏病,更没出去喝过花酒之类的,就等着十八岁成婚了。有生以来,邵子茗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冲动,心头如有小鹿在跳,一会儿急一会慢,他看着秦惟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一阵口干。他希望这个人能伸臂抱住自己,紧紧地,不要分开……

秦惟等了会儿,没听见邵子茗的动静,觉得有些不好。微微动了动嘴角,抬手挠了下脸,慢慢睁眼。他以为邵子茗会转开脸或者假装睡觉什么,可他一下就看到邵子茗笑着盯着他,小白牙齐整整地露着,特别坦诚!

秦惟眨眼:“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该回学里了吧?”

邵子茗不在乎地说:“已经放学了吧?回去也没人了!”

秦惟彻底清醒了,担心地说:“你堂兄肯定在找你!你不认识他家,我们真得回去了……”

邵子茗手搭在秦惟胳膊上:“我不想回去,今晚我就住这儿……”

啊?!秦惟忙说:“不行不行!我这里太简陋,而且你堂兄找不到你……”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高喊:“江公子?!我家邵小公子在你这里吗?”

秦惟失声说:“哎呀!他们找到这里了!我还没穿衣服……”他一个翻身,差点掉下床去,邵子茗猛地半坐起来:“秦惟兄小心!”

秦惟手忙脚乱地屋里找衣服:“天哪!天哪!这像什么样子?!怎么办!怎么办!这件有个大洞,这件不是上午穿的,这件是……”

邵子茗坐在床上哈哈笑,有人进了院子,喊着:“江公子?!”

房东侯老丈叫:“西边的门!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多人!”

接着就有人敲房门:“江公子?!”

秦惟系着腰带:“等等!等等!”他看邵子茗:“你不穿衣服吗?”

邵子茗往床上一躺,手脚摆出了个大字,说道:“不穿!我觉得躺着好!”

秦惟恍然意识到邵子茗情窦未开,根本没有自己那些不纯洁的担忧,但秦惟相信自己不会是唯一想歪了的人……

第94章:第六世 (4)

秦惟再次整理了下自己的腰带,打开了房门,邵子桐带着两个书僮站在门前,焦急地问:“我堂弟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秦惟点头道:“承蒙邵小公子请了在下一顿午饭,邵小公子餐中喝了些酒,饭后不胜酒力,他不想回学堂,在下只好带他回来,他睡了一觉……”

邵子桐眼中明显露出鄙夷,秦惟甚至可以从他脸上读出成句的话来:一个穷书生!这么厚脸皮!缠着我堂弟吃喝,还把他拐回来……

邵子桐鼻子轻轻出气,抬脚进屋,一见屋中的简陋,脸色更加难看,扭头对秦惟说:“江公子!我这位小堂弟在家中娇生惯养,你这里这么脏乱,他若是有个病有个灾的,你担得起责任吗?”

邵子茗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说:“二堂哥别这么说!我在这里睡得可好了!你让人把我的行李送过来,我就住这里了。”

秦惟和邵子桐同时说:“不可!”

邵子茗在床上滚了两下,说道:“怎么不可?!我喜欢!反正我不走了!”

邵子桐愤怒地看秦惟——你做了什么?!

秦惟摊手:“我也想让邵小公子回家,我这里真的住不下……”

邵子桐知道这个小堂弟任性,自己不能发火——四房是府里最富的,每年拿出大把银子养着邵府一大家子人,其他三房的男女老幼根本不用为生计发愁,就是不想给四房打工,照样能在家过奢华舒适的生活。大家对四房只能捧着!邵子桐好声相劝:“六弟,你父母将你托付给了我,我得替他们照顾你。这里这么小这么糟糕,你不能住……”

邵子茗抱着破被子面对着床外侧身躺:“那秦惟兄就随我回去,跟我住一起。”

秦惟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习惯住这里了。”

邵子茗张嘴打个大大哈欠,说道:“反正我要和秦惟兄住!不然我就不起来!”

有这么耍赖的吗?

邵子桐狠狠地瞪秦惟,秦惟也无奈,温声对邵子茗说:“你先与你二哥回去,明日早上再来找我也可以。”

邵子桐一撇嘴:呦呵!来找你!你把自己真当成根葱了!

邵子茗对秦惟撅嘴:“秦惟兄不想让我住?”

秦惟说:“你真不能住这里!你看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下午天气热无妨事,晚上来个风雨怎么办?何况,我这里没吃没喝的……”

邵子桐讥讽地说:“就是啊!江公子每日都要到学里去喝茶,六弟没发现吗?这屋里连个茶壶茶杯都看不到。”

秦惟也不恼,叹气道:“在下实在穷困潦倒,不几日就要离开回乡间了。”

邵子桐说:“回去也好,在这里熬着也出不了头……”

邵子茗忽地坐了起来,冷着脸将被子使劲掀在一边,一把扯过来自己的衣服胡乱抖搂,一个书僮上来:“公子我来帮……”

邵子茗挥手:“不用不用!”他看向秦惟:“秦惟兄来帮我!”

邵子桐轻蔑地看秦惟——看看,他把你当仆人!

秦惟坐到床边,给邵子茗展开衣服披在肩上,将一只袖子扯直,等着邵子茗伸胳膊。

邵子桐真不屑!这穷小子为了抱大腿,就这么没骨气!

邵子茗却笑了,伸进一只胳膊,歪头等着另一只胳膊。秦惟也带了笑意,一边抖袖子,一边小声说:“傻孩子!”

邵子茗的心像是要炸开般高兴,差点用双手去抱秦惟的脖子。他穿上袖子,自己掩了衣襟,秦惟回身拿了腰带,邵子茗转动身体,背向秦惟,让秦惟将腰带从后面推到前面,他自己用手拿了,又扭回身,等着秦惟给他系好。秦惟系好了结,还将那缀在腰带上的丝绦捋顺,把下面的玉佩放端正……

邵子桐目瞪口呆——这……这不像是在服侍穿衣,这简直是在秀恩爱!

秦惟给邵子茗结好腰带,弯身将床下的鞋给他摆好,笑着对邵子茗说:“好啦。”

邵子茗本来笑咪咪的脸突然又变了,拉着脸蹬上鞋,站起来使劲跺了跺脚,回眸横了秦惟一眼:“秦惟兄就这么等不及让我走?!”

邵子桐忙说:“天本来就晚了!江公子也着急休息了!”

大太阳还没落山,什么晚了!可秦惟又不想让邵子茗太亲近自己,只笑笑,不反驳邵子茗,也不赞同邵子桐!

邵子茗不挪步,秦惟笑着说:“你真得回去了。”语气很柔和,就差说一声“乖”了。本来就是,这屋子也就十平米,破被子破席子,怎么让邵子茗留下来过夜?

邵子茗嘴角使劲往下扯,说道:“回去就回去!”抬步就走,可到门边又回头,秦惟举手行礼:“邵小公子再会。”

这么见外!邵子茗生气!也不回礼,转身就出了门!可出门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他怎么能离开秦惟兄?!他才要停步回去,跟着他出来的一个书僮对他连连作揖:“公子啊!你可吓死我们了!”他们两个人在程氏族学外面等啊等,里面族学放学了,六公子还没回来!他们赶快告诉了二公子,二公子当场就慌了,忙去拦着刚要离开的程夫子,问到了江晨生的地址,这才寻了来。

现在找到了小公子,两个人松口气,在邵子茗身后紧跟着,不容邵子茗回身。

屋中,邵子桐冷冷地看着秦惟,低声说:“江公子大概不知道,我四叔二十多年前买下了一处瓷窑,造出了江南最负盛名的碧云瓷!邵家的瓷器销到京城,作为礼品献到宫里,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命人每年都要进奉!”

秦惟前世曾是太子,对这种头衔无感,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神色。邵子桐从眼角看了看秦惟,又看了看屋里的各种残破,说了句:“你也配!”出了门,几步追上磨磨蹭蹭地往院子外走的邵子茗,埋怨道:“六弟!你下回到这种地方来要对我说一声!出了事情可怎么办?我问了好几个人都不知道这位江公子住的地方,最后只好向程夫子开口……”

邵子茗憋着火往外走,出了院子门,见门外停着马车,他临上车前问自己身边的两个书僮:“你们记住这个地方了?”

两个人忙点头:“记住了!”一路问着找过来的,怎么能记不住?

邵子茗上了车,皱眉催促着:“快点!”

邵子桐心说:你现在倒是急了,忙上了车,书僮跟在后面,马车夫驱动了马车,车厢一颠,邵子茗的嘴紧绷,盯着车窗外——他没送出来?!

邵子桐说:“回去赶快洗个澡吧,你看他那屋里多脏!这姓江的是个村子上的,没钱没地,他说回乡间,肯定也没法过活,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卖了田地读书,傻了吧……”

邵子茗敲着车壁:“快点呀!”

邵子桐说:“不能太快!现在是晚饭时分了,街上人多。”

邵子茗停了一会儿,又敲:“快点!快点!”

邵子桐不解:“六弟为何这么急?”

邵子茗指着车外:“太阳要落山了,会误了晚饭!”

邵子桐笑了:“怎么会?你不到,肯定不会开饭的。”他有个两进院子,邵子茗会和他住一起。这房子本来就是邵家四爷买下来的,邵子茗来了,自然会住二进的正房。邵子桐早就搬了出来,让人给邵子茗收拾好了屋子。院子里做饭洗衣的两个婆子、看院子的仆人都是邵家的,知道来的是邵子茗,大概等不及巴结这个六公子,一切都会以六公子的作息为准,毕竟,谁不知道府里挣钱的是邵子茗的父亲……邵子桐有些发酸地想……

被邵子桐骂了,秦惟叹了口气。他打量了下屋子,哪怕他比江晨生看得开,也难免郁闷——江晨生心怀恐惧,什么都留着:用过的纸张,写秃了的笔,前面和后跟都破了的袜子……堆放在桌面窗台,角落墙边,让残破更添凌乱。

谁想住在破破烂烂之中?

秦惟已经饿了,但刚睡醒不久,精力充沛,决定先收拾屋子!他从床底下找出了个不知何年何月就在那里的大布袋,将自己那些大洞连小洞的衣服裤子袜子全拣出来塞了进去,到最后只剩下两件长外衣,还都有补丁,三条裤子——这些扔了他就没的穿了,但是他把内衣全丢了!

秦惟自语着:我不过了!我就不信我穿不上好内衣……

把衣服整理完了,就得收拾那些零七八碎的破烂。秦惟出了门,去向罗妈要了个大竹筐,放到屋子中间,看见什么就往里扔什么,不久,竹筐就冒尖了。秦惟费力地把竹筐拉出屋,见罗妈正站在屋外檐下往这边看。

罗妈有些胖,虽然天天吃糠咽菜,但照样水桶腰,脸圆圆的,很白净,眼睛不大,嘴倒是挺大。她出身贫寒,没有嫁妆,被迫嫁给了个傻子,可是嫁过去不久,丈夫就死了,婆家认为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她从此靠着给人浆洗谋生。现在年纪大了,干不了那么多活了,就应了侯老丈的招聘,住进了侯老丈的院子:没几个钱,但就是伺候下两个人的饭食衣服,还管食宿,她挺知足的。

江晨生过去不看人,除了把衣服给罗妈洗,不怎么跟罗妈说话。秦惟却很有礼貌,先抱歉地笑了下,对罗妈说:“这些东西得扔了。”

罗妈有些吃惊:江公子这是转了性子了?过去一文小钱也攥得紧紧的,破衣烂衫从来不扔,每次自己洗过,他还很不高兴,说自己给他洗坏了衣服,今天怎么要扔东西了?她接手拖了竹筐说:“公子给我吧,外面收破烂的来了,我自会给他。”

看来收破烂是个有悠久历史的职业,秦惟觉得这可以是个很好的起步位置,只是自己又懒又爱干净,大概做不了……

既然知道有人来收,秦惟伸头看了自己的屋子,说道:“那我再要一个竹筐吧。”

罗妈真惊了:不仅扔东西,还要扔许多?这太不正常了,她暗暗地打量江公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又有些不同,眼睛亮了些,眉头也开了,带着笑,不似过去那样愁容满面的,出了什么事?

罗妈指着院门内的一个破筐子:“就那个了。”

秦惟去拿了,又进了屋。罗妈慢慢地把竹筐拖到了院门边,也不进自己的屋子,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捡拾些地上的树枝树叶,眼睛瞟着江公子住的西屋。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江公子又拉出一筐旧物!罗妈震惊,接手去拖江公子手里的破箩筐,小声问了一句:“江公子,你还好吧?”她的感觉跟秦惟的自勉一样:这是不过日子了?

秦惟笑了一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罗妈疑惑地眨眼——新的从哪儿来?

秦惟回到屋中,审视自己小宇宙爆发的结果:虽然整齐了些,可依然充满破旧和贫寒——帐子和被褥!秦惟皱眉:这几样能扔吗?被褥不能扔,但是落满灰尘的帐子该是可以卸下来……

秦惟从帐子上的破袜子里拿出了江晨生的家底儿: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方才收拾东西时正好找到了个小布袋,还没有破,秦惟就把所有的银钱都放在了这个小布袋里,又把这个布袋放到怀里:腹部有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心里就不那么慌了。

他刚要拆帐子,就听见院门外有马蹄和车轴的吱呀声,接着就是邵子茗的喊声:“秦惟兄?!秦惟兄?!”

秦惟一愣:邵子茗走时挺不高兴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邵子茗手提着一个大食盒疾步跑进来:“秦惟兄!吃晚饭啦!”

他一步跨进门,见屋里与他来时有些不同,少了许多东西,马上高兴地说:“秦惟兄!你是为我打扫了屋子吧?!你知道我要住进来?!”

秦惟忙说:“不不不!我就是清理一下……额,我不久就要离开了。”

邵子茗的笑容立刻消失,怒道:“什么离开!不许走!”可接着,他又绽放了笑容:“秦惟兄要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知道,要向秦惟兄学呀!”

秦惟苦笑:“我就是一介穷书生,能知道多少,你有事可以问邵二公子。”

邵子茗将食盒放在有些摇晃的破桌子上,说道:“可我想问你!来,我们吃饭!”他打开食盒,献宝一样往外端:“烧鸭腿,粉蒸排骨,春笋丸子……”

秦惟早上虽然大吃了一顿,可架着邵子茗走回来,已经消耗掉了大半能量,方才又收拾了屋子,此时一听这些菜名,鼻中又闻到了香气,肚子里咕噜一声响,不自觉咽了口吐沫。

秦惟暗道自己真没出息!可相比前一世的高鹏,这还算不上丢脸!

邵子茗笑得欢天喜地,从食盒里又拿出碗筷,说道:“秦惟兄!快吃吧!我也饿了!”

屋中就一把椅子,邵子茗拉着桌子往床边挪,说道:“我坐床上……”

秦惟去拿陶盆,“我得洗洗手。”方才触碰了那么多东西!

邵子茗点头:“我与秦惟兄一起洗!”

洗手还要一块儿?秦惟刚要说什么,可嘴里溢满口水,也不争了,端着陶盆出门,在井边用桶汲了小半桶水提上来,倒在井边的陶盆里,蹲下身洗手。邵子茗本来站着,一见也赶快蹲下,把手放在水中,去拉秦惟的手揉搓:“我帮你洗!”

秦惟记起前世小石头小时候喜欢玩自己的手,后来自己病了,也给自己洗过手,联想到这人那一世的悲伤和上一世的寂寞,一时感慨,不忍心将手抽出来,任邵子茗来回揉自己的手。

邵子茗觉得学长的手修长美好,如水中之玉,自己怎么抚摸都不够。哗啦哗啦洗到水少了一半,他才恋恋不舍地抬了手,展开自己的袖子给秦惟擦手……

秦惟忙说:“别别!”胡乱将手往自己身上抹干,提了陶盆倒了水,起来往屋里走。邵子茗跟在他身后,兴奋异常,觉得没吃饭就已经饱了。

秦惟临进屋回头一看,院门外的马车还在,秦惟也没多想——邵子茗来与自己吃顿晚饭,一会儿再坐车回去。

两个人进屋坐了,开始吃饭。秦惟饿了,邵子茗上一顿喝醉了,没吃什么,此时也饥肠辘辘,两个人不说话,飞速下筷子,转眼就吃完了饭。

秦惟见所有碗碟全空了,放下筷子叹道:“多谢!真好吃!我吃得好饱!”

邵子茗也放筷子,笑着说:“此时要来杯茶才好。”

秦惟有些不好意思:“我这里真的没有茶壶,你得回去喝茶了……”

邵子茗一下跳了起来:“我才不!我让他们准备了!”他跑出屋,喊道:“你们开始搬东西吧!快点快点!”

秦惟反应过来,忙起身出来,连声说:“什么搬东西?别在这里……”

两个书僮神情沮丧地抱着大包裹从院门走入,秦惟伸手拦:“哎哎……”

邵子茗一下抱住秦惟,将他的两手箍住,对书僮使劲甩头:“快!别磨蹭!好多事呢!”

秦惟着急:“真不行真不行啊!”

邵子茗跺脚:“行!行!”

侯老丈在屋里喊:“什么行不行的?!”

邵子茗放开秦惟,跑到正屋窗下,语气甜腻地说:“老丈啊!我要在这里借住段时间……”

侯老丈说:“房租……”

邵子茗从怀里掏出钱递入窗缝:“这里是十两银子,够吗?”

真是足够了,秦惟红了脸——这钱把自己欠的房租全还清了不说,还多余六七两,他又去拦:“别别……”

侯老丈咳了一声,在窗下接了银子,然后……没再出声。

秦惟有些窘迫地说:“我……我以后还你……”

邵子茗挽秦惟的胳膊:“不用!……额!好!秦惟兄日后还我!记住喽!不还的话,我就追着你!你别想溜走!”邵子茗哈哈笑,突然找到了个窍门。

两个人进了屋,秦惟见书僮正在铺床,原来的破帐子和被褥都被扯了下来,堆在了地上。秦惟目瞪口呆,结巴着:“贤……贤弟……子茗,你……你……真不能住这里……”

邵子茗一手依然紧挽着秦惟的胳膊,一手对书僮们比划:“枕头放那里,对对,并排放好!拖鞋呢?怎么才一双?一会儿,不,明天再送一双来……哦,椅子垫放好,记得带把椅子……”

方才他一离开这里,就觉得五脏六腑都难受,要赶快回来!他回去上蹿下跳地收拾东西,邵二公子拦了东拦不了西。邵子茗说的话没人敢不听,众人只能帮着他盛饭装车。

最后,邵子茗催着书僮们出来,邵子桐追了半条街,气得回去了,说要写信告诉邵家四爷。

这更坚定了邵子茗立即入住的决心!万一父母不同意自己和秦惟兄住在一起,父亲跑到这里来看自己,自己再想过来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容易!

邵子茗扭头看秦惟:“秦惟兄,我让他们把你那些帐子什么的都扔了吧?”

本来我就想扔了,秦惟点头,邵子茗挥手:“都拿出去吧!快点把车里的茶具端出来,我要给秦惟兄煮茶!”

秦惟想再拦,可事已至此,阻拦倒显得矫情了。邵子茗是个任性娇气的小公子,想起一招是一招,也许就让他高兴几天?这里干什么都不方便,也许他住两天就走了?秦惟哪里想到邵子茗离开时就已经走一步看两步,立意“鹊占鸠巢”,哪里是一时冲动?

罗妈在自己屋里往外看,嘴都合不拢:难怪江公子敢扔东西!这是遇上贵人了啊!你看看,这流水一样往他屋里送东西!……既然那个小公子给了侯老丈银子,那自己也会多得几个钱吧?罗妈笑了——对这个小公子很有好感!

不到半个时辰,秦惟的小屋就变了样子:破旧的木床上铺了丝绸包面的褥子,两床锦被,帐子也换成了青灰色的云纹丝帐。屋里的破桌子边放了两个圆桶椅子,墙角的漆木茶几上有个精致的烧炭小茶炉,上面一把细砂茶壶,壶嘴里已经袅袅地冒出些蒸汽。

两个书僮搬着只木头大衣箱进来,屋子里挤得没地方站。邵子茗扯着秦惟站到墙边,指着床尾说:“放那里,好啦?东西都搬进来了吧?”

两个人与邵子茗年纪相仿,喘着气:“都……都搬进来了。”

邵子茗摆手说:“你们回去吧!”

一个书僮擦着汗说:“六公子,我……我可以留下伺候。”

邵子茗说:“没地方住!你周围打听下,明天买个院子……”

秦惟又说:“别……”

那个书僮叫:“六公子,我今天差点挨打啊!你那么一跑,二公子说了,找不到你我们都别活了!”

秦惟心知这是真的!邵子茗是家中的独子,哪里能出事!

邵子茗说:“我只是和秦惟兄在一起!你们别瞎担心!”他指着这个书僮对秦惟说:“他叫留运。”又指着另一个,“他叫留财。”

留运一看就是个机灵的,双眼皮的大眼睛,留财看着老实憨厚,闭着嘴不说话。

秦惟笑着点了下头。

留运却没有回个笑脸,斜眼看了下秦惟,就差用“烦人”两个字给自己的目光做个标签。

邵子茗叫:“你怎么看人呢?!”

秦惟忙说:“没事没事。”自己弄得邵子茗不老实在家待着,他身边的人的确不会喜欢。

邵子茗对两个人甩手:“你们快走吧!”好留我与秦惟兄单独两个人!

两个书僮勉强地往外走,留运说:“我明天一早就来。”

邵子茗忙说:“我不去学里了!你们晚点来,别搅了我们的觉!”

留运和留财虽然没像邵子茗那样被养在家里,但也属于没什么阅历的青少年,听这话觉得不对劲儿,可也不知道哪里错了。

两个人出了院子,随着马车往邵二公子的院落返回。到了家,自然把情况跟邵二公子讲了,

邵二公子已经写了封信,告诉邵家四爷:邵子茗一到这里,就被一个江姓的穷书生忽悠掉了魂儿。那个姓江的穷得半死!衣衫破烂,茶水都要到学里喝!他对六弟没安好心!可自己怎么说都没用!六弟硬是要到江生破旧不堪的屋子里和江生同住!自己无法阻止,请四叔父和婶娘说说他……

现在又听说邵子茗不想上学了,邵子桐更觉问题严重,就将信交给了说话利索的留运,让他明日一早赶快回邵家,把这里的情形都告诉四老爷,自己是管不了邵子茗了!

第95章:第六世 (5)

留运留财一走,邵子茗放开秦惟,去拿茶壶,说道:“他们已经放了茶叶,秦惟兄!喝茶!”

秦惟一把抓住他的手:“别烫着!等我找块手巾。”可他把破烂都扔了,一时找不垫手的。

邵子茗打开衣箱,从里面翻出条雪白的巾子,单面摊在手掌上,就要去拿茶壶,秦惟一看,就知道邵小公子在家肯定没做过这种事,赶紧伸手挡住邵子茗,扯过他手里的巾子,仔细折了,垫着手,提了茶壶放到了桌子上。

邵子茗笑得嘴角上翘:秦惟兄这么护着我。

秦惟见桌子上已经放了一个托盘,扣着四个茶杯。茶杯瓷质细腻,碧绿如玉,近乎透明,的确是名家瓷器,这该就是邵子桐说的碧云瓷吧?秦惟拿起一只,果然见茶杯底有“碧云”两个篆字,他小心地翻了个儿放稳,又拿一只并排放了,慢慢地往里面倒了茶。

茶杯碧绿,水入茶杯,黄绿清澈,看着就让人升起干渴之感,秦惟放下茶壶,对邵子茗示意:“请坐。”

邵子茗在狭小空间中小心地绕过桌子边,坐在那边的圆凳上,对秦惟伸手:“秦惟兄也请坐。”

秦惟坐下,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邵子茗忽然有些脸红,秦惟也觉得局促——不应该啊!我们过去都睡在一起过!秦惟伸手象征性地推了下茶杯:“我借花献佛了,贤弟请喝茶。”

邵子茗一下笑了:“该是小弟请秦惟兄……”可说到中间停下——秦惟兄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显摆有钱?忙捏了茶杯说:“小弟谢过秦惟兄了。”

秦惟也端起茶杯,心说自己够厚颜,拿着邵子茗的茶回请他。他慢慢地喝了口茶,叹道:“好茶!”江晨生一辈子也没喝过这样的茶,秦惟在太子时喝了不少贡茶,多少能品出些滋味。

邵子茗笑着喝了,点头说:“不错,但我觉得是因为与秦惟兄在一起,这茶才这么好喝。”他总喝这茶,只有这次觉得别有滋味!

你小子嘴这么甜?!秦惟一笑,默默地喝了一杯。

邵子茗又有种醉酒的感觉,外面太阳落山了,屋里的光线也变得灰暗。江晨生没有蜡烛,只有一盏泥塑的油灯,里面还没多少油了,他平时不点,留着紧急时再用。邵子茗虽然带了被褥衣物,可没想到带蜡烛油灯来,此时自然想不起点灯。

两个人静静地喝了几杯茶,屋里已经半黑了。秦惟和邵子茗下午都睡了一觉,一点都不觉得困,秦惟想了想——自己怀里有五两银子,可以出去买些东西,至少该买蜡烛或者灯油回来,就是不知道街道上还有几家店铺开着。他打破静寂,对邵子茗说:“你不想出去走走?”

邵子茗觉得只要和秦惟兄在一起,坐着也好,出去走也好……都是可以的!马上点头说:“好呀!我不认识路,丢了可不好,秦惟兄要拉着我!”

你真是会粘人。秦惟笑了,“好的,虽然今天不是什么节日,但万一万一你走丢了,若是记不住这里,可以问程家族学的地方,去那里……”

但是我已经记住你的地方了!肯定会回到这里!邵子茗点头:“好的好的!”秦惟兄说的话要听!

两个人出门,这次,秦惟好好地锁了门——别说那箱子衣服和锦被丝帐,光那四个茶杯就很值钱!

院门外的街道上没什么人,但是远处的河边却有人声。初夏之时,晚风轻柔,秦惟也的确怕邵子茗丢了,就垂手抓了邵子茗衣袖的一角,牵着他往河边走,说道:“那边是花街,灯火彻夜不歇……”

邵子茗问:“什么是花街?”

秦惟眼也不眨地回答:“就是卖花的地方。”

邵子茗嘻嘻笑,胳膊靠了秦惟,仰头问:“秦惟兄喜欢花吗?”

秦惟点头:“喜欢,一会儿给你买……”不对吧?!这又不是情人节买玫瑰花……

邵子茗身体依着秦惟,头向秦惟方向偏,说道:“秦惟兄给别人买过花吗?”

秦惟摇头:“你没听别人说过吗?我小气得要命,没给人买过任何东西!”

邵子茗笑,又用手挽了秦惟的胳膊,说道:“那秦惟兄怎么对我这么大方?”

秦惟带着诧异的语气问:“你不知道吗?”

邵子茗眨眼:“我不知道。”

秦惟嗯了一声,好久不说话。邵子茗摇动秦惟的胳膊:“为什么?”

因为你上一世为了我孤独了几十年,因为你曾在虚空中喊着我的名字找了我百年……秦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抬眼忽然发现柳枝间一弯明月,旁边有无数星斗……

我们两个人,不知道能这样相伴多久……

秦惟暗叹,轻声说:“当然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邵子茗心中像是被热水浸过一般,他咧嘴笑,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又忙咬住了嘴唇,想来点谦虚的话,可那不是说秦惟兄讲的不对了?秦惟兄说自己好话这不好吗?

秦惟带着邵子茗走出小街道,到了河边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店铺敞开着店门,门边挑着大红灯笼。酒家花楼更是花哨,成串的灯笼从二楼垂下来,上面写着春意盎然的名字。窗口里的管弦之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人们的谈笑声。

秦惟信步走着,瞪大眼睛打量街边的铺子,虽然商家林立,可多是酒店红楼,没杂货铺……

邵子茗瞟了眼从二楼向下面挥手绢的女子,问道:“秦惟兄在看什么?”

秦惟说:“看有没有卖蜡烛的。”

邵子茗噗地笑了,觉得这位秦惟兄真实诚,他也往开的门里看……多是花枝招展的女子。邵子茗过去没见过这些,自然好奇,可马上就想到,学长就住在附近,不像自己轻易不能出门,随时就能来遛遛,买个蜡烛都能看到这些人……

他又问:“学长平时常在这边买东西吗?”

秦惟马上摇头:“这也就是跟你在一起我才来,不然我肯定不会过来,还不够我受人白眼的呢。”穿着补丁衣服,如果不是去讨钱,就别去CBD了。

邵子茗马上为秦惟抱屈:“秦惟兄一表人才!谁敢给白眼?!有眼不识金镶玉!”

秦惟笑了,侧脸对邵子茗说:“谢谢你这么夸我。”

邵子茗微抬眉毛眼:“怎么是夸呢?!秦惟兄就是长得好看!眉毛修长,目黑如渊,那个……腹有诗书气自华!”

秦惟嘴角挑起:“你喜欢就好。”

邵子茗说:“我当然喜欢!”说完,心里一动……

秦惟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说不撩邵子茗,怎么不自觉中就去惹他了?!秦惟看向河水,没话找话地说:“咱们去水边站会儿,那里人少……”说完又觉得错!这不是给两个人营造暧昧的环境吗?

邵子茗正觉得一种古怪的热意从心中泛起,让他浑身不自在,挽着秦惟的手臂都觉得摆放得不对,听秦惟这么说,点头道:“好呀,我们去水边看看月亮!”

前面路边正好有一段下到水边的台阶,秦惟往那里走。台阶狭窄,两个人无法并肩,秦惟不想将胳膊抽出来,微侧了身体,一步步一停地下台阶。

明明看着秦惟步履笨拙,邵子茗也不想放手!拉着秦惟一只胳膊往下走,直到两个人站在了河边一段青石上,该是人们用来洗衣淘米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站了,背对着灯火点缀的大街,面向着河水。河中映着他们身后的点点火光和天上的月亮,河上有几只小船,挑着小灯笼摇晃着划过,水波上隐约的星斗在跳动。

秦惟非常想侧身抱紧邵子茗,请他与自己一起过这一辈子。可是他知道邵子茗与孑然一身的自己不同,邵子茗有父母,有家族,已经定了亲,这个年代无故退亲就毁了女方……秦惟这一世是游离在社会网络之外的人,可邵子茗深陷其中,如果把邵子茗拉出来,会让邵子茗血肉分离,痛苦不堪……

秦惟沉默着,邵子茗的心砰砰地跳,带着水汽的风若有若无地吹来,他微热的脸有些痒,可他不敢抬手,怕打破这种气氛。他紧挽着秦惟的胳膊,像是要挽住这一切:这夜晚的天空月亮水光,这满河的灯影,身边这个静立不语的青年,这无法言说的甜蜜和满足……最好一直这样,不要失去半点!

两个人站了半晌,还是秦惟先开了口,问道:“你站得累了吗?”江晨生身体弱,站了会儿秦惟就累了。

邵子茗摇头,说道:“古人说秉烛夜游,秦惟兄去买了蜡烛,我们也去夜游吧?”

秦惟笑了,摇头说:“现在天全黑了,如果我会武艺,就会带着你到处走的,现在我手无缚鸡之力,你身边也没人,晚上到这花街来的人,不能说全是坏人,但不会都是像我们这种只想买蜡烛的人,万一有个事情,我保护不了你。我们还是往回走吧,没有蜡烛只好摸黑睡觉了。”

要是只有秦惟一个人,倒没什么,他一看就是个穷人,不会有什么人来偷来抢,可邵子茗衣着光鲜,没有随从跟着,江晨生又没有身手,不像高鹏那样能使出秦惟记忆里的招数,秦惟觉得心中没底。

邵子茗挺想继续遛弯的,但是听到要“摸黑睡觉”,又觉得很好玩!何况听学长这口气,语句里都是在为自己考虑……邵子茗笑着说:“好吧,我听你的。”

你不要这么听话!秦惟转身往台阶上走,还是侧着身体,方便邵子茗拉着自己的胳膊——这里就在水边,大黑天的,邵子茗掉水里可怎么办?当然得让他有个依靠。

两个人走回街道,忽然从暗处到了灯光下,觉得街上格外明亮。有个小姑娘挽着一篮子花叫卖着:“芍药!早上大朵开!”

秦惟抬了下手,小姑娘跑过来,篮子里是一枝枝花瓣闭合着的芍药,小姑娘解释着:“这花晚上睡觉,早上开了可好看了!”

秦惟拿出怀里的布袋,拿出几个散钱递过去,小姑娘接过来,给了秦惟三支花,秦惟说:“一支就行了。”抽出一支花朵最大的。小姑娘拿回两支,俏皮地说:“我可不还你钱了!”

秦惟笑着说:“不用了。”把花交给邵子茗,“给你。”把布袋揣回怀里。

邵子茗接过花,喜悦中又有一丝不满:秦惟兄怎么对个卖花的姑娘都这么友善!他一手小心地拿着花,一手还是挽着秦惟的一只胳膊,两个人遛达着往秦惟家的方向走,刚刚走出灯火满街的熙攘,黑暗里一个人影猛地冲了过来。秦惟心里本来就担心邵子茗的安危,一见这样的动静,马上身体一转,将邵子茗抱在了怀中,避开来人。

邵子茗反应过来,失声惊叫,秦惟只觉一个人重重地撞在自己后背,手还乱摸了几下,才知道这只是个小偷。他回头看,人已经跑远了。

听到邵子茗的叫声,有人喊:“什么事?!”

秦惟放开邵子茗,方才抱他抱得紧,怀中的钱袋没被摸走。邵子茗紧张地问:“秦惟兄!怎么了?!”

秦惟感觉了下,说道:“没事!只是个来偷钱的。”人说财不露富,自己方才掏钱袋让人盯上了。

邵子茗焦急地问:“他没伤人吧?”

秦惟摇头:“没有。”

邵子茗快哭了,拉了秦惟的胳膊说:“走!走!我们赶快回家!”

秦惟安慰:“别怕,我会尽量……”他想说护着你,可没敢说——这不是说大话吗?江晨生这柴身体,打起来,肯定被对方一拳就撂倒了,怎么能护住邵子茗?

邵子茗却知道秦惟的意思:有人跑来秦惟兄就挡在了自己面前!他想保护自己!邵子茗觉得心中滚热,对秦惟说:“秦惟兄!我……你……”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要你保护?”这听着不对!“你别管我?”也不对……邵子茗小声说:“谢谢你……”

秦惟觉得该教育一下这孩子,说道:“你别太轻信,也许有人会与别人勾结了,假装抢劫,来骗取你的信任……”

邵子茗忙说:“别人会,但秦惟兄绝对不会!”

秦惟笑:“你这么相信我?”

邵子茗使劲点头:“相信!我一见你就觉得你特别好!你信吗?”

秦惟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相信……”

邵子茗又喜悦又担忧,催促秦惟:“我们快点回家吧!”他小跑起来,江晨生这营养不良的小身板,跑了几步就开始喘,还咳嗽了两声。邵子茗放慢脚步,关切地问秦惟:“秦惟兄,你还好吗?”

秦惟上气不接下气:“没……没事……我……我得……多锻炼……”

邵子茗问:“多什么?”

秦惟说:“多……多走……走……”

邵子茗说:“我陪着秦惟兄走!我们天天走,好吗?”

秦惟心知这大概不可能,可还是点了头:“好……好……”

邵子茗扶着秦惟的胳膊走回了院落,秦惟闩了院门,然后去开了屋门的锁。屋中黑灯瞎火的,秦惟说:“我们先去洗漱吧。”

邵子茗说:“我要把这花放到个瓶子里。”秦惟记得在门旁正好有个装水的小瓦罐,就拿了出来。邵子茗将芍药花放了进去,屋里太黑,就把罐子留在了外面的窗下。

秦惟进屋摸到了瓦盆和巾子,邵子茗说:“我让他们把东西放箱子上面了,我去拿。”他也进了门,等眼睛适应了黑暗,蹭着步子摸了床边的箱子,开了盖子,从上面端出了个小铜盆,里面有巾子茶杯柳条等洗漱用具。

两个人去院里的井边,用井水洗脸漱口。已经五月,水不算冷。小院角落的棚子里是净桶,再轮流去了,就完成了睡前的准备工作。

又进了屋,秦惟才找出了油灯,点燃,发现那灯油该只能烧十几分钟,他忙脱外衣,把钱袋放在枕下,解开衣带才犹豫了——他已经把自己那些破烂的内衣全扔了,现在外衣下面没衣服,再光着膀子睡?

邵子茗将铜盆随手放在了桌子上,坐在床上解了腰带,胡乱扯衣服,秦惟敞着怀过去帮他脱了衣服。邵子茗里面穿着雪白的内衬,踢了鞋袜,就往床上一滚,躺到了里面,拍着床兴奋地说:“秦惟兄快躺下!”

秦惟有些窘迫地脱了外衣,只余了条短裤,再去查了下门闩好了,才吹了灯,摸索着上了床。

他刚躺下,邵子茗侧身凑近,手乱摸,直到抓住了秦惟的上臂。

秦惟觉得邵子茗的手心热热的,全身一阵颤栗……秦惟悚然:自己已经不是高鹏了,可怎么突然对邵子茗涌起了这样那样的心思?!他很想将手臂从邵子茗的脖子下伸过去,亲着邵子茗的额角说:真好,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秦惟强行压抑下自己的冲动,拉过身边的夹被,盖到胸口。这是邵子茗带过来的被褥,感觉舒适,不像原来江晨生所用的粗糙疙瘩。

邵子茗兴奋地咯咯笑着小声问:“秦惟兄给我讲讲你的事吧?”

秦惟真想从头说起……可只能轻松地说:“我能有什么事?就是个傻子,读书读得脑子进水,气死了爹娘,把家里的田地也都丢了……”

邵子茗推秦惟的胳膊:“秦惟兄别这么说!你能进程氏族学,肯定是有才华的!日后你还是该继续求学,我会帮着你。”

秦惟在枕上摇头,问道:“你给我讲讲你自己,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邵子茗窸窸窣窣地又向秦惟靠近了些,头几乎在秦惟耳边,轻声细语地说:“我过去好像什么都不喜欢!什么东西拿到手里就觉得没意思了,可是见了秦惟兄,就觉得什么都喜欢。想把东西都给你用,你一笑,我就特别高兴!”

秦惟的心跳,他几乎就要向邵子茗伸出魔掌了……可闭了眼,轻轻说道:“我也喜欢你……”

邵子茗快乐地又贴近了些,膝盖自然地触在秦惟的大腿边,笑着说:“我知道!秦惟兄看我的眼神很温柔……”

秦惟猛睁眼——我的眼神能泄密?他叹气:“日后我们分别,你莫要伤心……”这人性子烈,现在就该打预防针。

邵子茗不高兴地推秦惟的上臂:“秦惟兄别说这种话!我不想与秦惟兄分别,这就不会发生!”

秦惟一想,可不是吗?这人执念太强,他如果不想分,自己死了都会被他拉住,没有小森的帮助就无法解脱。

听见秦惟不说话,邵子茗又推秦惟:“秦惟兄,你说不是吗?”

秦惟委婉地说:“倒也是,只是人生在世,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比如,你得成家立业,你父母都指望着你呢。我想出去做买卖挣钱,不想靠着任何人生活。所以,世事所趋,人生的道路,并非都能照着自己的性子去走的……”

这话在黑暗中显得莫名沉重,邵子茗固执地说:“我不信,我想怎样就怎样!你给我讲讲你的经历,什么时候启的蒙?喜欢什么书?你过去交过朋友吗?快告诉我!”

邵子茗的语气霸道又任性,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和自信。江晨生长年孤独,特别感动邵子茗的亲近,弄得秦惟有种流泪的冲动。秦惟再次动摇了:既然两个人都躺在一起了,就让这记忆充满快乐不好吗?秦惟用轻松的语气讲起了江晨生的童年往事,他猜邵子茗没在乡间住过,就给邵子茗说田间的情形,青蛙怎么叫,有什么虫子会吃果子,农人们如何抓田鼠……

邵子茗一会笑,一会问问题,一直闹腾到了子夜,才长出了口气,嗯嗯了两声,不说话了。

秦惟也渐有困意,听着邵子茗在自己耳边轻微的呼吸,心中又甜又酸,真想扭脸亲亲邵子茗。可终是没敢——邵子茗现在还没陷得太深,自己一定要检点!不能鼓励他,更不能占他的便宜!这一辈子不能和他在一起,就让他能像平常人般生活吧……秦惟不厌其烦地提醒自己!

秦惟已经几生几死,对一世的得失看得淡了,更在意自己日后是否会歉疚,对他而言,内心的坦荡比一时的痛快更重要。

秦惟朦朦胧胧地睡了,早上一醒,才发现自己与邵子茗半抱在一起——邵子茗几乎躺在自己怀里,秦惟的一只手臂横过邵子茗的的肩头,腿也搭在人家的大腿上,而邵子茗的腿放在自己两腿之间……

自己已经不是高鹏了啊!秦惟小心地把腿往下挪,邵子茗动了动,睁眼醒了,尚有些迟钝,秦惟赶快用手拉被子,尴尬地说:“我……我在给你盖被子……”把腿往回抽。

邵子茗绽开了笑容,就势钻到秦惟的胸前,脸贴着秦惟的肩胛处,哼唧着说:“秦惟兄抱抱我!”他被父母宠爱,没在外面历练过,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的碎发到了秦惟的脸边,秦惟的脸一下就火烧火燎,那里也不可言喻了!秦惟声音沙哑地说:“别……别赖床……天……天都大亮了……”的确,他们昨天睡得晚,现在已经日上三竿。

邵子茗变本加厉,一手来搂秦惟的腰,说着:“就拥抱一下呗!”他的腿往上一蹭……秦惟抽气,急忙坐起,脸通红地说:“我先……先去洗漱……”抓起了外衣披上,拿了腰带,趿拉着鞋,拎了瓦盆巾子,狼狈地开门出去了。

邵子茗先是愕然,看秦惟面红耳赤地出了门,才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了,一下子笑了,抱了秦惟的被子滚了两滚,觉得真好玩!

秦惟在院子里系好了腰带,洗漱后才平静下来。完了事,恢复了正经面孔,才又推门进屋。

邵子茗坐在床上,还只穿着内衣,头发散乱,笑着看门口。

小石头当年五岁就自己穿衣服了,可秦惟知道邵子茗该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也许到了现在也没自己动手穿过衣衫,就放下手里东西,走过去帮着邵子茗穿衣服,嘴里说:“我手刚沾了井水,是凉的……”还没说完,手指划过邵子茗的脖后,邵子茗缩了脖子笑:“凉!凉!”

秦惟微笑:“对不住对不住。”

邵子茗一把拉了秦惟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说道:“我觉得热,帮我凉快下!”

秦惟的一手捧着邵子茗的脸,觉得掌心一片热,手指动都不敢动——如果就这样上去吻他一下……这是高鹏留给自己的魔怔吧?太放肆!秦惟在心中用尽了力气,才强迫自己把手从邵子茗的手里抽了出来,垂了眼睛给邵子茗掩衣襟,系腰带……

邵子茗见秦惟有些苍白的脸颊上显出一丝红晕,眼睫毛遮住了目光,特想好好逗逗这个害羞的秦惟兄!他扭来扭去不配合,秦惟笑着说:“别动别动!丝带都缠上了。”

邵子茗抬手摸摸秦惟的头发:“秦惟兄,快梳头,戴上昨天买的簪子,也给我戴上!”

秦惟的头皮发麻,他看着邵子茗腰间的小玉器,一件就比那簪子贵百倍,两个人地位悬殊,这么相处着像是在掩耳盗铃地玩过家家……他眨眼,打断自己的思绪,说了声好——既然这样的时光不会多,凡事就顺着他吧。

秦惟拿了把破梳子给自己梳了头发,用了青黑色的石头簪子。邵子茗坐在床上看着,笑着说:“好看!秦惟兄清俊儒雅,怎样都好看。”

秦惟笑:“别总夸我,我会当真的。”

邵子茗眉尾高挑:“什么叫夸!我是在说实话!快点给我梳头……”

门口有人喊:“公子?”

第96章:第六世 (6)

邵子茗一扯嘴角:“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秦惟方才进来没锁门,出声道:“进来吧。”

房门推开,表情憨厚的留财进了门。

邵子茗目光一闪,问道:“留运呢?”

留财慢吞吞地说:“给二公子带信回家了。”

邵子茗哼了一声,皱眉撅了嘴。

秦惟没感到意外——邵子茗是独子,邵子桐担不起责任,自然要告诉邵子茗的父母。他动手给邵子茗解头发,留财看了眼桌子上的破梳子,去箱子里拿出了把精美的角梳,递给秦惟,小声道:“这是犀牛角的……”

秦惟知道后世犀牛角论克卖,一把犀牛角梳子卖到几十万——还十有八九是假的,小心地拿过来——别给弄坏了。

邵子茗正没好气,一瞪留财:“犀牛角的怎么啦?!我还不想用呢!我要用秦惟兄的!”

秦惟忙说:“我喜欢用你的梳子,齿儿多……”

邵子茗一下笑了,秦惟细细地给他通了发,梳了发髻,也簪上了同样的石簪——秦惟听说簪子是给正妻的定情之物,不知邵子茗是否知道,但秦惟知道自己只有邵子茗这一人了。

邵子茗美滋滋地抬手摸了摸,看着秦惟头上,说道:“我们用一样的,亲兄弟一样!”

看来他不明白!秦惟掩盖着心中的苦涩,点头:“好。”

邵子茗欢天喜地,从床上下了地,往外走着说:“我去洗漱了,咱们出去吃饭!”留财看到了地上的铜盆,忙去拿了东西,随着邵子茗出了房门。

秦惟从枕头下面拿出钱袋,放入怀里,想着邵二公子给家里去信了,邵子茗的父亲该很快就来。自己与邵子茗相处的时间不长,应给邵子茗买个东西……

可既然已经决定放弃,还买什么东西?难道不该让邵子茗放弃自己吗?为何让他日后看到了,再想起自己?

秦惟再次在心中斥责自己,但他控制不了自己想与邵子茗亲密无间,理智在一边喋喋不休,把情感说得垂头丧气,可真到行动时,感情往往是得胜者。

秦惟走到房门外,见窗下的芍药果然开了,一大朵浓艳的深粉色。秦惟弯腰拿起,见邵子茗洗漱完了走回来,就将花递向邵子茗,邵子茗接了,笑着细看,说道:“真好看,等它谢了,我要吃了它。”

秦惟说:“那容易,把花瓣和油面和了,做成芍药饼就是了,或者放在粥里也行。”

邵子茗去拿了罐子,把花放里面,往屋里走,说着:“那可不能放地上了,放在桌子上,也好接着花瓣。”

放好了花,邵子茗背了手打量,对秦惟说:“这么一放,屋里都好看了。”

什么呀!依然是破屋!秦惟笑着说:“走吧,你饿了吧,我们去吃饭。”也许这次自己能买单?

邵子茗对留财说:“东西都给我带来了吗?”

留财从怀里掏出个小包,“都在这里了。”

邵子茗接过放入怀中,绷着脸说:“你就留在这里看屋子吧!”

留财忙说:“可邵二公子说……”

邵子茗瞪眼睛:“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不听的话就到他那里去吧!”

留财不言声了——邵子茗身边的人月钱最高,平时还常有打赏,怎么能离开?

邵子茗拉了秦惟的胳膊,“走!走!秦惟兄!我们赶快出去,要干好多事情呢!”

秦惟心说有什么事?后来才知道邵子茗要干的事还不少。

他们在一个酒家吃了早饭,秦惟想付钱,邵子茗自然不同意,他一把钱往桌子上一拍,伙计就拿了他的。邵子茗也没完全浪费了小费,他向伙计打听了附近有没有好的买卖牙行,听说隔着几个铺子就一家,饭后邵子茗就拉着秦惟去了那家牙行。

这个牙行的门脸不大,门外有个木头黑漆的招牌,上写了“万通牙行”。里面就一间屋子,有桌椅板凳,墙上贴满了纸张,有的是租赁消息,有的是牙行的规矩。

一个三十来岁的黄脸男子无精打采地坐在桌子后面,见邵子茗进屋,像是强打精神才站了起来,问道:“公子有何贵干?在下姓马……”

邵子茗张嘴就说:“见过马掌柜,我要买个带院的宅子!”

秦惟扯邵子茗的袖子,邵子茗不管,马掌柜坐下,翻着桌子上的簿册,无力地说:“公子要多少钱的?”

邵子茗的声音有些发轻了:“四五百两吧。”

马掌柜摇头:“这个价钱,就不在闹市左近了,那边的宅子要两千,你这种的……地段不会太方便,还要院子,更没几个好的……”宁城不是个大城,算是个二三线城市,市中心的房产不便宜,但边缘不贵。

邵子茗表情郁闷,说道:“我要看看再说。”

马掌柜取出几页纸,说道:“公子挑挑,如果想去房宅,我让小乙带你们去。”

邵子茗挑了几张,马掌柜接过来,走了出去。

秦惟知道邵子茗这是为了自己,就想阻止邵子茗,低声问:“你为何要买院子?”

邵子茗扬下巴:“自己住。”

秦惟说:“……你住在……邵二公子那里不挺好的吗?”他自己住的破地方邵子茗能一头扎进去已经不容易了,怎么也不该说让邵子茗长住。

邵子茗不高兴地对秦惟瞪眼:“秦惟兄就这么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秦惟赶紧解释:“我不是觉得……你不该乱花钱吗?”

邵子茗哼一声:“我就喜欢乱花钱!我爹娘早就这么说我了!怎么啦?!”就差说一声:又不是你的钱!

秦惟蔫儿了——这是邵子茗的钱,他有什么权力指手画脚?但邵子茗看着是给自己花,这样好吗?

马掌柜回来,指着外面慢悠悠过来的驴车说:“小乙带你们去看房,我把地址已经给他了,觉得想买就回来交钱。哦,车马费用一百文。”

秦惟又劝:“算了吧,万一……”是假信息,人家就想挣个车马费呢?

邵子茗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了个碎银子,交给了马掌柜,拉着秦惟上了驴车。

驴车是个敞篷的木头车厢,里面横着一张板凳样的长椅,坐上又硬又硌人。赶车的是个笑呵呵的小伙计,在车边扭头说:“坐好了啊!起步啦!”说完啪地挥了一鞭,又响又脆!

秦惟急忙扶了车壁,手还伸到邵子茗的身体前,怕车猛地启动,邵子茗的身体会前倾……

半天……车子没动。

小乙大骂:“你个懒东西!早上吃的还少吗?不走老子打死你!”又连挥了几次鞭子,车终于动了——只是极慢,好像他们进入了电影的慢动作中。

秦惟说:“要不,我们走着去就是了。”难怪你不坐车上,这驴还拉得动吗?

小乙摇头:“那可不行!路远着呢!”他一边挥鞭一边喊:“万通牙行,去看房产的!让让!让让!”路上的人往这边看,有人笑着指点他们。

秦惟看邵子茗,邵子茗一下笑了,用手指点秦惟的脸:“十年修得同船渡吧?秦惟兄不要这么愁苦的表情!”

是啊!两个人能同坐一辆车也很好呀!秦惟也笑了。

车走得慢,还绕来绕去的,吱吱呀呀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僻静地段。小乙停了车,示意两个人下车。这一条街上没几个宅门,路面有些坑洼,驴车走过大概得颠散了架。

小乙领着他们走到了一个掉了漆皮的院门前,打开了铁锁,推开了门。

院落里杂草丛生,前秋的叶子都没有打扫,黑黄交替地铺在地上。正面是两间北房,旁边各有个小厢房。窗户用草席遮住,屋顶上生出了半尺的草来,可院落挺大。

邵子茗对大院子莫名喜欢,进门就往正屋走,说道:“进房去看看。”

小乙叫了声:“小心!”指着通往正门路边不远处的一块石板说:“那里有口井,别踩!”

秦惟惊讶:“井?怎么不做井台?这不是坑人吗?”虽然有石板,但万一断了,人掉进去怎么办?

小乙解释:“这是口古井,原来的房院破旧了,有人买下了这个院子和旁边的地,重新翻修了房子,院墙往外挪了许多,这井就离墙远了。房主原准备在新的院墙边再打口井,用那里挖出的土把这井填了,就打掉了井台,拿石板盖了,就等着挖井的人来动工。可是房主突然离开,再回来,就要卖房,这井就一直盖着。”

秦惟又问:“房主为何要卖屋?”

小乙嬉笑:“那房主是个有钱的,夫人不许娶小,本打算在这里藏个小娘子。可刚建成,他父亲就过世了,他回了祖籍三年,才回城不久,到这里一看,荒凉成这样,就索性卖房子,可马掌柜说,是因为他原来要纳的小娘子嫁人了。”

原来是处金屋藏娇的宅地!秦惟听了脸发红,可邵子茗却没感觉,说道:“哦!这么说来,这房子还挺新的?”

小乙说:“是呀,翻修后没怎么住过呢。”

邵子茗很感兴趣地说:“进去瞧瞧!”

小乙疾步走过他们身边去开房门,回头说:“公子要是买了,要么赶快打井,要么得修井台,这里水车不来,怎么都得用口井。”

邵子茗说:“那好说。”他进了屋子,因为窗户外面挂着草席,只些许光线透入,屋里暗暗的,可四壁空空,一眼就能看清房间的大小格局。

邵子茗左右打量,对跟着进来的秦惟说:“秦惟兄,这客厅不错吧?”

小乙点头说:“是呀!多宽敞。这边是卧室。”

邵子茗拉了下秦惟的袖子,进了空荡荡的另一间房,点头说:“可以放下大床。”

小乙笑着说:“当然啦,这房当初是用……”他嘿嘿一笑。

秦惟觉得刺心,他对邵子茗说:“还是算了吧……”

邵子茗说:“我觉得屋子挺好的。”

这傻孩子都没往那边想!秦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乙说:“这是我们行里最值的院子了,其他的都没这个好。不信你们去看看。”

小乙又带着他们去了三个院子,果然都不如这第一个,一个更加破败,屋顶都漏了,一个特别小,夹在两个大户中间,听得见邻家的人声喧闹,还有一个很远,就在城墙下面,周围有许多乞丐……

等到他们回到牙行,太阳已经西斜了。邵子茗和秦惟都又渴又饿,一进牙行的门,见到马掌柜桌上有茶壶,眼睛都直了。

小乙把纸张和钥匙都还给了马掌柜,马掌柜慢条斯理地给邵子茗和秦惟倒了茶,看着两个人一口喝光了,又再次给他们倒满,随意地问道:“公子们看上了哪个院子?”

邵子茗看了眼秦惟,秦惟摇头,邵子茗一抿嘴,对马掌柜说:“我就要那个院子里的井被盖着的。”

秦惟拉邵子茗的衣袖,邵子茗不理会。

马掌柜看着也没高兴多少,疲倦地说:“那宅院虽然看着废了,其实收拾一下就能住人。原来的房主……算是睹物伤情吧,才急着卖,你们买了不亏……”他拿起算盘劈啪打了半天,说道:“房子和牙行费用,共五百二十四两。”

秦惟心中的江晨生已经快昏倒了,邵子茗从怀中掏出了留财给他的小包打开,里面的一叠银票。邵子茗一推:“你拿吧,我记得应该有五百多两。”

马掌柜头一次皱眉:“你买房,你父母知道吗?父母在,子背父母而另置宅,乃为不孝,尤其你看着尚未成年……”

邵子茗对秦惟一侧头:“我是给我学长买的!你契约上就写他的名字吧!”

秦惟急忙说:“不不!我不要!”

邵子茗一瞪眼:“我来了也要住的!你没听马掌柜说吗?我不能买在自己名下,秦惟兄别让我担个不孝的帽子。”

秦惟说:“那就不要买了吧!”

马掌柜咳了一下:“这位公子,那宅子物超所值,此时错过,再想找那么大的院子,那么结实的房子可就不容易了!公子可是有高堂建在?你年纪大些,若是想买屋成亲也是可以的……”

邵子茗笑了:“就这样啦!他父母双亡了,可以买房的,你写字据吧。”

秦惟深觉不妥,再次推脱:“不不……”

邵子茗使劲按住秦惟的胳膊,用力看秦惟:“秦惟兄不要这么推脱了!我会不高兴的!我发起脾气来很吓人!”

可他目光含笑,嘴角微翘的样子一点都不吓人,秦惟眼中发涩,真想说:我不会让你不高兴的,我多希望你这次能快快乐乐地一辈子……

邵子茗见秦惟不说话了,笑意从嘴角散到面颊,转头对马掌柜说:“他的名字叫江晨生,江水的江,早晨生的……”

马掌柜写了合同文书,交给秦惟,秦惟看着邵子茗含着笑意的眼睛,心想日后自己如果能挣到钱,再把钱给他。如果不能,他来了也有个地方住……终于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马掌柜和邵子茗当了证人,画押按印,马掌柜把钥匙和文件副本给了秦惟,说道:“今天晚了,明日我就去衙门过户,过三五日,你来取地契。”

秦惟把东西都揣在了怀里,摸到自己五两银子的布袋,想哭:他原来还打算给邵子茗买东西,可邵子茗那边一出手五百多两,买了块地产!他能买什么当回礼?

可邵子茗却高兴得眉飞色舞,拿起马掌柜递回来的瘪布包往袖子里一放,拉了秦惟说:“走,去吃饭!”

秦惟垂头丧气地跟着邵子茗出门,但临走不忘对马掌柜说:“掌柜脸发黄,去看看郎中吧,平时不要累着。”

马掌柜做成了一单生意,情绪稍微好了些,行礼道:“多谢公子了。”

邵子茗挽了秦惟的胳膊问:“秦惟兄懂医术?”

秦惟叹气:“只有外伤方面的……”

邵子茗用敬佩的目光看秦惟:“秦惟兄一定很出色!”他心里想说“该是个神医!”可又觉得有些夸张,但他深信学长的医术过人!

天已经渐黑了,两个人肚子饿,走进了第一家酒楼,点了鱼肉,大吃了一顿。邵子茗想喝酒,秦惟怕他又喝醉了,天黑着,自己架着他往回走不安全,就没让他喝。

饭后,街上的灯笼都点燃了,两个人并肩往秦惟住的地方走。

邵子茗现在已经习惯手挽着秦惟的胳膊,秦惟比他高大半个头,邵子茗有种秦惟是自己的大哥哥的感觉,他一走一颠,快乐而安心。

今天他买了个小院子,情绪亢奋,忍不住规划未来,一路对秦惟唠叨:“打井太麻烦了,明天我们就去找泥瓦匠!让他们赶快做井台。我摸那包中还有几张银票,就是钱不多了,我可以把我的那些玉佩什么的都当了!反正家里还有许多……”

真像一对野鸳鸯过日子!秦惟对邵子茗说的话,都答应着,却心知这些大概都够呛……

果然,他们还没到秦惟住的院落,远远地就见两辆马车停在街上,周围几只火把,将街道照得亮堂。

邵子茗停了脚步,手紧紧地抓住了秦惟的胳膊。秦惟见马车的车厢漆黑,风灯上红底黑字有个大大的“邵”,知道是邵家的人到了。

一个人指着他们喊:“六弟!是六弟!”却是邵子桐。

好几个人往这边快步,到了他们面前站在前后左右,一个人行礼道:“六公子,老爷等了大半天了!”

秦惟一见这人,就惊在当地——温三春?!这个人的眉眼也有些像上一世的温三春,细眉白面,有种阴柔之感。秦惟从牙缝中轻声问邵子茗:“他是谁?”

邵子茗一脸不高兴,回答道:“是我家院子里的,姓娄,才来了半年多。”

邵子桐走过来,粗暴地把秦惟一拉,扯得邵子茗也跟着走了一步。邵子桐瞪了秦惟一眼,扭头对邵子茗说:“你不知道四叔多担心!接到信就往这边来了,一直在等着你!还不过去见礼?!”

锦华城与宁城相距二十来里,马车快的话,就两个时辰左右的路。留运一大早离开宁城,不到晌午就回到了邵家。邵四爷一读信就急了,马上往这边来,太阳没落山就进了城。可邵子桐领着四叔到了江晨生的院子,都晚饭了,江晨生和邵子茗竟然都没回来!留财这个傻子,居然没跟着邵子茗。邵子桐真后悔早上去上学了,没有与留财一同过来!万一出事……他提心吊胆,每分钟的等待都让他出虚汗!

终于,他看到江晨生和邵子茗走过来了,立时怒火冲天。动不了邵子茗,只能对江晨生撒气!

邵子茗却觉得堂哥大惊小怪!他小声嘟囔:“又不是我让我爹来的!”还是不放手,拉着秦惟往马车前走。

秦惟蹙了眉:温三春为何到了邵家?前世就是如此?还是因为自己改变了前世,他才来了?就像翠羽变成了多生一样?

马车帘子一撩,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下了车,秦惟一看,此人面庞长方,浓眉狭目——夏玄锋!前世夏玄弘的二哥!那温三春在此地是与邵家有关?还是与自己有关?……

邵四爷看着儿子拉着个衣衫破旧的瘦削青年走过来,就知道这肯定是邵子桐跟自己说的那个攀缘儿子的穷酸书生!他心中对这个人升起莫名的厌恶!真想一脚把这个人踹飞!

自己的儿子心性单纯,过去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这人肯定对自己的儿子花言巧语,骗取了自己儿子的信任,好让儿子给他钱!他竟敢这么玩弄自己心爱的儿子!真太下作!

邵子茗见父亲脸色严峻,心中也打鼓了,干笑着对父亲说:“爹!这位是我的学长江晨生!我与他意气相投,亲如兄弟……”

邵四爷打断道:“你一天学都没上,哪里有什么学长?!上车!跟我回家!”

邵子茗摇头:“我不……”

邵四爷喝道:“我给你求学的银两呢?!”留财告诉他儿子把所有的银子都要走了。

邵子茗眨眼:“我……我……赌博都输了……”

果然!邵四爷恶狠狠地看向秦惟:“那我就让人搜搜他的身!”

邵子茗尖叫:“不成!”搜出那些买屋合同和钥匙怎么办?

邵四爷厉声道:“那你立刻上车!跟我回家!”

邵子茗眼泪上来了,盈盈欲滴地看着父亲。过去见儿子这副可怜像,邵四爷一般会心软,但此时可不会!他冷笑着看向秦惟:“你是劝他回家呢?还是让我搜你的身?若是搜出了我家的银两,莫怪我让人打你个半死!”

秦惟现在的心思不在搜身或者银两上,他在紧张地思考温三春的问题!温三春会害邵家吗?上一世,他去夏家假投诚,后来被夏玄锋杀了,这次他是来杀夏玄锋的?还是会害自己?毕竟前世自己设计了他,或者是自己多心了?他只是来给邵家做事,挣一份工钱?自己如果想办法把他赶出邵家,他反而会升起怨恨,干出恶事来?……

见江晨生皱眉不语,邵四爷觉得这个书生是怕了!又对自己儿子说:“快点上车!”

邵子茗扭头看秦惟。秦惟想起上一世,夏玄锋堪称爱弟狂魔。夏玄弘一世孤独,一定让夏玄锋心中遗憾,所以此世才成了邵子茗的父亲。他对邵子茗必是全心疼爱,给邵子茗选的亲事肯定是最好的。邵子茗在他的看护下,生活优越,成亲生子,一世安逸,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自己穷困潦倒,能给邵子茗什么?

秦惟低头在邵子茗耳边轻声说:“跟他们说,你想单独与我待一会。”

邵子茗嘴角下垂,流了泪,对父亲说:“我……我想和他到那边说几句话。”

他们正站在邵四爷面前,邵四爷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对这个穷书生言听计从,气不打一处来!可儿子平时虽然任性些,没出过大错,这是头一次走了歪路,还是被人骗了!此时不能太逼着他,只要把他带回家去,然后让人将那个穷书生赶走,这事就过去了!

邵四爷对院子的墙壁一指,“快点!”

邵子茗紧搂着秦惟的胳膊,这次是秦惟先往墙边走,将邵子茗带到了墙边的暗影里。秦惟余光看着周围,悄声对邵子茗说:“你先与你父亲回去,给我几年,我挣了钱,就能去看你了。我是你永远的朋友和兄弟……”

邵子茗只觉自己的心被切开般疼痛,泪水如串珠滚落,抽泣着:“我……我不想离开……秦惟兄……”

秦惟说:“不会久!真的!”

邵子茗说:“我不要几年,你下个月就来看我,别去挣钱,我拿钱给你……”

那是你父亲的钱!

秦惟摇头:“半年,半年后,你成了亲,我去看你。”

邵子茗原来对成婚也很向往,人都说王家小姐长得好看,知书达理,可是现在却觉得成亲什么的都比不上与秦惟兄在一起快乐,他摇头:“我跟你跑吧……”

秦惟忙说:“那怎么行?你父亲多在意你?!你怎么能伤他心?还有你母亲呢?!”

邵子茗真想大哭大闹,可他知道,看父亲气成这样,这一招该是于事无补。秦惟嘴唇到了他的耳边,轻声说:“刚才说话的那个姓娄的,你让你父亲多注意些……”

邵子茗不解地看秦惟,秦惟眉头紧锁,小声说:“我会看点儿相……他这个人……不可靠……恐是对你父不利。但是也别惹到他,免得遭他报复。”

邵子茗想到方才父亲对秦惟兄那么不客气,可是秦惟兄却这么关心自己的父亲!秦惟兄的头俯在他鬓边的感觉让他心头发热,真想让秦惟兄一直这么对他悄声耳语!他又流泪,对秦惟说:“我去求求我爹……”

秦惟赶快说:“不用不用,你爹有他的道理,你想想,如果这是你的孩子……”秦惟其实一点都不怨邵四爷。上一世夏玄锋大概就恨高鹏要死,这一世江晨生让邵子茗买饭送钱,邵四爷看自己不顺眼真是很自然!

邵四爷大声道:“上车!”

邵子桐走过来拉邵子茗,邵子茗双手握着秦惟的胳膊:“秦惟兄!”

秦惟看着这真心实意的少年,胸口闷痛,他眼睛里也含了泪,说道:“先跟你爹回去吧!放心,我会一直想着你的。”

邵子桐不屑地一哼,拉扯着邵子茗的衣服,低声说:“六弟!别让你爹再生气了!”他看秦惟,难忍鄙夷地说:“你还是老实些!邵四爷不是好惹的人!”

邵子茗放开了手,对秦惟说:“我不会让我爹伤害你的!”

邵子桐催促:“那就快走啊!”

邵子茗扁着嘴转身,突然说:“我忘记了东西!在屋里!”就往秦惟的院子里跑,邵子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邵府的几个家人挡住了路。

留运说:“公子!我们把东西全拿出了来了!”

邵子茗跺脚:“我就是有东西!就是有落下的!”他说话带着哭腔。

邵四爷皱着眉一抬下巴,“跟着他进去!”几个人让开路,举着火把跟着邵子茗进了院子。

片刻后,邵子茗拿着一枝芍药花走了出来,一手抹着眼泪。

邵四爷又冷笑:这肯定是那个穷书生给我儿买的!拿一根破花,骗去了我儿几百两银子,你可真会做买卖!

他大声喝道:“上车!别让我叫人动手!”

邵子茗从来没被爹打过,知道这个动手肯定不是对自己,扭脸看秦惟,流着眼泪到了车门前。

秦惟向他招手:“别忘了我说的话!”

邵子茗举了下花,哭着说:“不会……不会……”

邵四爷认定那个人肯定是给儿子灌了迷魂汤,还让儿子不要忘!他走过去将儿子推进了车,自己对邵子桐点了下头,也进了车厢。

护院们打着火把引路,马车启动,秦惟站在暗中,看着火把的亮光里,马车离去,那里面有他心爱的小王子,可他此时只能放手,让别人去爱护他,去给他一个好生活……

邵子桐走到秦惟面前,冷冷地说道:“你拿够了钱了!赶快滚出宁城!三天后我会来查看!你不许再回来!不许再出现在我六弟的面前!不然打断你的腿!”

秦惟心绪恶劣,懒得理邵子桐,转身进了院子,反手将院门狠狠地关上了。

侯老丈在正屋里说:“都是什么人哪?闹哄哄的,你交的什么朋友?!”

罗妈也在屋中摇头叹气:昨日巴巴地把东西都搬进来了,今日个又一样样地搬出去了,难怪人说鱼找鱼虾找虾,不是一样的人不能往一起凑……

秦惟不言声,自己的屋门大开着,他进了屋,又关上了屋门。屋里漆黑一片,秦惟站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流下脸颊。他从一开始就说要放弃要放弃,一直警戒着自己,不让自己陷下去……

可邵子茗一走,秦惟才知道,放弃哪里是能说到就做到的?说不陷下去就能不陷下去吗?自己以为已经很冷静了,可此时这种难以忍受的疼痛是怎么回事?

他使劲眨眼,不允许自己这么消沉!自己是来了多少次的人!知道人生的无常和虚妄,高峰和低谷都不会长久,有什么可感伤的?!就算邵子茗还没有成婚,可到底已经定亲了,自己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人!邵子茗离开,是最好的结果!

秦惟没学中文系,自然不知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之说,他前几世都是死在对方前面,认定此世就是邵子茗不针对他,江晨生这身子骨也不是个结实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病小灾就没了,而邵子茗会在富贵美满中好好过一生。

秦惟叫着自己的名字让自己振作:秦惟!你要想想日后怎么为生!你要挣钱!好去看他!……

他的眼睛能看见东西外形了,就点起了灯。昨天邵子茗搬来的东西全都被搬光了,因为原来的破旧帐子被褥都被扔了,床上光光的……秦惟叹口气,在床边坐下,脚踩到了个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个布包,正是邵子茗今天怀里揣着的——邵子茗进来拿花,把这个布包扔在了床下。秦惟打开,里面是两张银票,面值不过二十两,可对他而言,却能让他生活几年……

噗地一下,油灯灭了——他们今天出去没来得及买灯油和蜡烛。

秦惟坐在又一次降临的黑暗里,眼前全是天真烂漫的邵子茗:邵子茗看向自己的欣喜目光,他的笑脸,他的小霸王语气……秦惟甚至依稀还能感到他紧紧抓住自己胳膊的依恋……

秦惟履世多次,这不是头一次爱而不得,可却是第一次体会到了其中的生不如死……

第97章:第六世 (7)

他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敲大门,侯老丈喊:“谁呀!这么晚了!”

外面有人喊:“找江公子的!”

秦惟站起来,发现脚都木了,他走到院门处打开门,外面停着邵家的马车,接着马车挑着的灯笼微光,可以看清长相伶俐的留运抱着套被褥站在院门前。他一脸厌弃地对秦惟说:“这是我家公子让我送过来的。”

秦惟忙问道:“你家老爷知道吗?”

留运说:“我家公子快哭死了,我家老爷才同意的。老爷让我告诉你,他若是再见到你,就打死你!”

秦惟默默地接了过来,留运说:“这位公子也自重些!我们跟着小公子的都被罚了,留财还被打了,你能不能不给人添麻烦?我家公子年纪小不懂事,你看着也这么大了,该有廉耻了吧?!”说完转身上了马车,驾车走了。

秦惟的原身江晨生羞愧万分,秦惟心中是个骄傲的人,被人这么数落也不舒服。他抱着被褥进了院门,将门闩了,慢慢走回屋中,觉得手中的被褥沉得几乎抱不住。他将被褥放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摸黑摊开被褥,发现里面还裹着只枕头。秦惟又险些流泪,如果不是有身为医生的自律,他可能不洗漱就躺下了,可他还是支撑着去料理了自己,才又回屋关了门,在漆黑中蹭到床边,脱了鞋,和衣倒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地包住了自己。

他曾多次想到与邵子茗相处的时间不会长,但谁知竟然短到只有一个日夜!昨夜两个人还叽叽喳喳地聊了半夜,今夜就见不到这个人了。秦惟胸口一阵阵地难受,虽然已经是初夏,他盖着夹被,可瑟瑟发抖,好像已经是深冬。

迷迷糊糊地秦惟睡了过去,几次微醒时,他都感到很累,只想继续睡。这种疲惫有江晨生多年苦读的积劳成疾,也有秦惟眼看着邵子茗被迫离去但无能为力的失落感:秦惟觉得这一世自己完全是个多余的人,无法给自己所爱的人幸福,就不该剥夺对方幸福的权力,既然如此,还不如一直睡下去……

一个人在外面打门:“起来!你怎么还不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

秦惟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天色昏暗,该是次日的傍晚了,他想出声,却发现嗓子干渴生疼,他要起身,可头重如铅,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窗户吱呀一声推开,有个人骂骂咧咧地往里爬:“我这是做的什么孽!怎么能这么倒霉?!找个租户拖欠了那么多日子房租,可交了就不出门,是要死在里面吗?!哎呦哎呦!……”

好久不见的侯老丈站在了他的床前,瘦瘦地像只老猴子,秦惟迷糊地眨了下眼睛——洪豹?!怎么回事?!前世与他最不亲近的洪豹,此世是他的老房东?允许他一直欠着房租?!

侯老丈伸手探了下秦惟的额头,说道:“也不发烧啊,年轻人就是懒!快起来!”他去开了房门,冲外面喊:“给他拿些热水来!”说完又走回来,对秦惟说:“起来呀!”

秦惟真的无力,头都抬不起来,侯老丈看不顺眼,伸手将秦惟扶起,秦惟只觉胸口堵塞,一股腥热猛地冲上来,忙俯身到床边,侯老丈眼疾手快,飞跑过去将秦惟的瓦盆拿过来放在地上,嘴里说:“别吐别吐!”

秦惟忍到瓦盆就位,一张嘴,一口热血吐了出来,侯老丈一见惊得放了手,秦惟反而觉得舒服了,出了口气,又躺倒了。

侯老丈看着瓦盆,骂道:“你这个不知深浅的!有什么屁大的事情值得不起床?!你才多大?成把的日子还没过,媳妇都还没讨上,就吐血?!没用的东西!”

秦惟知道侯老丈是好心,但江晨生已经没了心力,上一世,江晨生是不是就因几句讥讽的话,一些无端指责,无法前往府试,抑郁卧床,这样死了?秦惟自己何尝不是情绪消沉,只是自已对邵子茗说好要去看他,怎么能就这样一病不起呢?万一哪天邵子茗知道自己从此病死了,那傻子会不会又自责不已,无法好好生活了?

秦惟挣扎着说:“老丈骂得好,我会好好活着的,麻烦老丈让罗妈去请郎中,给我做些菜粥。桌上的小包里有银票,老丈拿去吧。”

侯老丈哼了一声,看桌子上的小包,拿起一张银票说:“这张该是够了,用完了我再来要。你最好别犯懒!起来洗漱了!不就吐了口血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别这么娇气!”

这些话对心塞难解的江晨生无异雪上加霜,但对想求生的秦惟却是有用的——他知道侯老丈在帮助他。

侯老丈拿着银票离开了,秦惟又想睡觉,可尽力清醒,他知道如果自己这么睡下去,可能真的就过去了,他得振作起来。

罗妈进来帮着给秦惟收拾了,也劝了几句,后来又送了粥水,秦惟强迫自己喝了,才又睡过去。

次日一早,郎中就来了,号了脉,自然说肝郁气滞,开了些疏肝理气,健脾开胃的药。可秦惟感到胸口发痒,总想咳嗽,虽然没有高烧,但一直低烧,怀疑自己得了肺结核之类的。可就是他能确诊,此时也没有能治结核的西药,说来只能靠中药调理,保持心情舒畅。

秦惟一连躺了两日,每天罗妈给他熬药煮粥,照顾他方便。

到第三日,秦惟刚刚能坐起来,邵子桐来了。秦惟这些天因为罗妈来照顾,屋门不闩,邵子桐推门一看,秦惟正躺在床上,怒道:“不跟你说了让你马上离开了吗?”

秦惟胸口舒服了许多,可依然无精打采,淡淡地说:“我病好就走。”

邵子桐急了:“不行!马上离开!已经给了你三天,你还耍赖!”

罗妈听见声音走过来,插着腰大声说:“你想逼死人吗?!江公子病了这么多天,床都下不来,怎么走?!”

侯老丈在屋中喊:“他的房租交到了明年,我可不退钱!”

邵子桐憋气,看着江晨生摇头:“没想到!咬人的狗不叫唤!我原来以为你只是个认死理的穷酸,谁知道你这么奸猾!”

秦惟又觉胸口一阵热,知道这是江晨生又想不开了!他闭了眼睛说道:“随你怎么想!我才不在乎!”

邵子桐呸一声:“你当然不在乎!空手套白狼,你得了钱财,高兴还来不及呢!被人骂几句又怎么了?!厚脸皮的小人!”

秦惟哼一声:“你满眼里看的就是钱财!掉钱眼里了!你心里对钱的看重,怕只比我多,不比我少!邵家四房的财富,你大概眼红吧?所以才觉得别人都是冲着钱去的!”

邵子桐的脸腾地红了——这话说得刻毒,他指着江晨生大骂:“放屁!你不冲着钱?!我四叔说给了我六弟五百多两用来上学!那些钱现在全没了!你别说你不知道谁拿走了!还不还回来!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耻之徒!”

秦惟心里窝火,也不退让,说道:“那是他的钱,又不是你的!我给也是给他,你在这里叫什么?是嫉妒了吗?”

邵子桐从来不知道这个平时畏畏缩缩,不直眼看人,话都不多说一句的江晨生能如此争执善辩,一时气得往秦惟的床前走,说着:“我打你这个没羞没臊的……”

秦惟睁开眼,不屑地叱道:“狗眼看人低的小人!我若是王公贵族,你怕是巴不得你的六弟来与我交好,就是因为我没什么钱,你就在这里狂吠不休!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猪脑子里去了?什么清高脱俗,什么义薄云天,你一星半点都没有!满身的铜臭气!离着十里都能闻到!你直接去做买卖吧!读书人的精髓你根本不懂!这些年你上学浪费掉的钱财何止五百两?回邵家去吧!别坏了程夫子的名声!”

邵子桐举起的手迟迟落不下来——江晨生骂得太狠了!自己在学里也四五年了,他这是说自己没学到精髓,还给程夫子丢了脸!细想一下不是吗?江晨生如果是个富家子弟,六弟与他交好有何不可?就因为他是个穷人,他来与六弟亲近,那就是来贪六弟的钱财。可这不是真的吗?但他骂自己不懂情义,真是打在了自己的软肋上。此时的读书人最讲究重义轻财,谁做了买卖,就不能算是读书人了:人们认为染指了钱财就会有利益之心,不能追求圣人之道。这话如果传到同窗学子的耳中,就是自己有理,自己的名声也坏了……

罗妈哎呀一声:“你这位公子还想打人哪?若是江公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得去报官!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去叫里保来……”

邵子桐放下手,对秦惟说:“你别狡辩!你心里想干什么,谁不知道!就是我不收拾你,邵四爷也不会放过你!识相些!别再去招惹我六弟!”一甩头,转身出了门,打定主意不管这事了,有什么问题让四叔出面吧,自己别惹上人言。

罗妈心说这位江公子真和以前不同了,自己来了这么长时间,这是头一次听见江公子说了这么多话!

秦惟在匪徒中都能以口舌打动人心,对邵子桐这种要脸的人更能轻易取胜。但胜了又如何?说一千道一万,没钱就是没钱!别人怀疑他贪图了邵子茗的钱财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世间真情实意和虚情假意同时存在,他怎么能责怪人们的成熟和世故?

罗妈对秦惟说:“江公子啊,你好好养身体,别太在意别人的话。等病好了,做什么不成?”她得了五两银子,这可是一大笔钱!自然要站在江公子一边。

秦惟本来是打算去做些什么赶快挣些钱,但是现在浑身无力,根本不想动,活着就已经很费力,着急也没用,只好继续卧床休息。

秦惟这一病,过月余才好了大半。时值盛夏,天气炎热,出门没有伞能晒得人头晕。秦惟感念侯老丈让他拖欠房租,就给侯老丈描画了些前世自己见过的何氏的首饰样子,侯老丈看着很顺眼,照着做了几只簪子,卖到银楼去,弄了好价钱,但接着银楼就有了自己的相似款式,做得更奢华精美,侯老丈骂了半天。

秦惟也没指望这挣钱,这个年代没有知识产权的概念,何况那些也不是他的设计,是前朝工匠们的花样,这里不是京城,才能翻了个小水泡。

想来想去,秦惟觉得该出去走走,看看大家需要什么。江晨生过去一心读书,心无旁骛,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也没深入了解过民生。

秦惟找了个清晨,穿了外衣,准备出门。罗妈见了,担心地说:“公子呀!别走太远了!你好久没出去了。”

秦惟点头谢了,踱步走到了门外。

猛一看到外面熟悉的街景,想起那天与邵子茗出门……秦惟心中一疼,忙告诫自己不可伤感!此时不是抒情的时候,要赶快找到挣钱的途径,日后好财大气粗地去见他。

夏日清晨,街巷上有的人家开了院门,扫地洒水,也有人推着小车,贩卖成叠的饼子和大碗茶。稍微宽些的街边,店家们打开窗户,挑出布幡……

到处生机盎然,可秦惟已经累得喘息。他在一处房屋的阴影里站住脚,仔细观察,问自己:人们这样的生活中还需要什么?

……答案是,其实不缺什么。只要世道太平,大多数人都能因循守旧地过下去。穷人无法改变现状大多是因为被起步的资金所限,什么眼光和见识,没有第一桶金,也只是空谈。

有钱后,挣钱容易。没钱时,挣钱最难。这道理谁不懂?

何况江晨生这身体还不够结实!秦惟很难想象自己能去跑买卖。

也许他可以做些煎饼果子来卖?可秦惟知道这样只能挣些小钱,糊口可以,但别想发大财,何况要起早贪黑……反正他这种懒人一想就已经累了……

等哪天他身体好了,也许他能替人治些小伤,怕感染,秦惟不敢动大手术。但凭着做医生的底气,他可以跨行给人拔个牙什么的。但他现在动不动头晕眼花,还是先别动刀动钳子。

左思右想,秦惟觉得处处为难。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从他身边走过,说笑着:“乞巧的东西得赶快买了……”

秦惟心里一动:市场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是节假日经济,在西方,圣诞节期间的销售量能占全年的一半,他曾在元旦前夜出去吃饭,发现那是最糟糕的决定:餐馆都来个什么元旦套餐,又贵又少,狠狠地宰客没商量……

他该顺应节假日,做些简单应时的小物件……

七月七,乞巧节,听听,乞!就是要的意思!而且读书人也在这一天晒书什么,叫魁星节,可以投其所好!

有了主意,秦惟心中踏实了些。他缓步走了回去,到家里就让罗妈去给他买了各色花纸,红印泥,黑油墨和几方软木以及刻刀。秦惟对古诗词的记忆完全是零星片段的,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几句,还丢三落四,但是总比自己写的好,就在纸上用蝇头小楷写了: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李清照)

“极目处,耿耿银河高泻。”“愿天上人间,年年今夜。”(柳永)

“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晏几道)

当然,还有白居易有名的“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以及现代最流行的秦观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首词秦惟拆成了两处,读来深有所感,好像说的就是自己与邵子茗。

虽然在这个时空,没有这些人的姓名,可是秦惟还是将他们的名字署在了诗词之下,良心上过得去。

本来秦惟想自己往木头上刻,但刚刻了一个字,他就觉得眼冒金星,喉中发痒,急忙放下了东西。他扶案起身,去隔壁敲窗子:“侯老丈?”

侯老丈答话:“何事?”

秦惟说了句:“来帮我赚钱!”就走回了屋中。

侯老丈满脸不高兴地进来:“我正忙着呢……”见秦惟满桌子的物件,皱眉道:“你才病好,就又费神?想再躺回去?”

秦惟叹气:“总得谋生吧?请您帮我将这些词句刻成字模,另外再刻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之类,印在彩纸上,做成书签,吉祥话还可以弄成彩旗,七夕前去街上卖。”

侯老丈拿起几片纸读了,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秦惟说:“都是隐士,但是他们的诗词特别好,这些都是人们不知道的好句子,写出去肯定有人要。”

侯老丈认得字,可不是个读书人,但这些词句读起来就很好听的样子,也觉得该不愁卖,点头说:“那我给你弄去。”他做首饰,平时要在一根细杆上雕刻,刻个软木很容易。

秦惟想说说钱,又一想,侯老丈那时自己欠房租都没把自己赶出去,自己病重时他来骂了自己,算是恩人,钱不钱的,到时再说吧!

过了两天,侯老丈就刻好了软木,听说要做书签,罗妈看了秦惟剪了个样子,就说秦惟剪得不好看!她来剪。罗妈会做针线,剪出来的长方形的书签,又快又好。秦惟想做许多,说请邻家的小姑娘们来帮忙,被罗妈拒绝了:“那些小蹄子根本不好好干活!天天眼睛看东看西,哪里能剪得像我这么好?”

侯老丈拿来了打洞的空芯钎子,三个人到了秦惟屋里,罗妈剪书签,侯老丈用软木模子沾了印泥印诗句,秦惟穿小彩带,打个结……

从此每天侯老丈也不在屋里躲着了,大家从早就过来,秦惟随时去床上躺着,中午还能睡会儿,侯老丈和罗妈却不歇着,一直干到天黑。

忙活了快一个月,每种诗句印了上千书签,还做些小插旗。罗妈挽了个篮子,去程氏书院外叫卖。秦惟按照那些旅游景点一个书签五块钱的标准,给书签定价每个五文,就是一个包子钱,小旗三文。

开始,有人只买了几个科举高中的书签,后来程夫子出来,读了那些名句,连声说“好词”!当场就每种书签各买了二十个,说要送给亲朋好友。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再读,也觉得书签的词句隽永脱俗,百读不厌。这东西自用也可,随书送人还能显出自己的品味,许多人都买了几十张,第一天罗妈就卖掉了三百多。

罗妈高兴地回来,说十几个人就买了这么多,看来大家真的喜欢。她次日再去,竟然卖掉了五百多:程家是诗书之家,儿女都要读书,那些词句回府一传看,许多人都每种要四五个,准备附在与友人的往来书信间,多一分清新。

秦惟倒是不奇怪书签卖得好。自古就有洛阳纸贵之说,好的文学作品一出,大家当然会传看。只是很快就会有别人印上同样的词句,做得更加精美,他们也就现在能赚个快钱。

好在离七夕很近了,人们顶多仿照着词句,自己做几个送人,来不及像侯老丈这样挥着软木块大印特印般迅速。很快,存货减少,他们还得多做些。七夕前两夜,罗妈的剪刀快得要飞起来了,大半夜不睡觉,可白天还黑着眼圈儿去卖东西。

秦惟觉得差不多了,但到了七夕那天傍晚,罗妈还跑回来说许多人要买。

秦惟暗道中华的文学瑰宝的确魅力无限,无论在什么样的时空,这些词句都会不朽。可叹自己都没记住整首的词句,也没记住多少,这么胡乱摘句子的事不知还能干几次?

七夕之夜,罗妈和侯老丈都累坏了,别人在拜月烧香,他们在呼呼大睡。

秦惟却在临睡前走到了院子里,他没有香烛,只能望天默默期许:愿邵子茗快乐,愿他幸福。前一阵他忙忙碌碌,不像病时那么想念邵子茗,可此时夜深人静,秦惟又一次渴望能与邵子茗在一起,两个人聊天逛街……

当然,他只能想想。照他的性子,怎么也做不出跑去找邵子茗,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事情。

邵子桐见那天骂他的罗妈在程氏族学前面卖那些书签小旗,就怀疑那些书签是江晨生弄的。他拿了几片读了,字字句句都是金石之磬震人发聩的绝妙好词!他吓了个半死!这次词句在别的书中都没有读到过,这些作者也是闻所未闻。江晨生家里穷得没几本书,他在哪里读到的……还是,他自己写的?!

邵子桐不知道他高看了秦惟多少,只觉得心中忐忑不安!过去他总听程夫子说江晨生比他们都用功,让他们向江晨生学,他真的不服!江晨生就是个乡巴佬,靠着背书在族学里立足,没灵气没风姿,再用功也没用!可如果江晨生能写出这样的诗词,那江晨生简直就是才华横溢!就是日后不中举,他的文字也会名垂千古!如果这些诗句不是江晨生写的,他在哪里读了这些?就冲他信手能引出这些词句,这种博学也不知比他们这些学子强多少!

怕程夫子知道这些书签是江晨生做的,邵子桐不敢说自己认识那个婆子是江晨生院子里的,他还得绕着罗氏走,免得罗氏认出他来,说上几句。可是他从同窗手里读了那些书签,又觉得如此诗词自己怎么能没有?就借故托人买了许多。想起自己对江晨生的态度,还有那天江晨生骂他的话,竟然真觉得自己是个俗人!心里过意不去,就让人给六弟带了些去,附上了个字条说是从江晨生院里的婆子手中买的:其中所指,不言而喻——日后如果江晨生真的脱颖而出,他们邵家慧眼识人的就是六弟了。

邵子茗拿着“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几片书签,眼中热泪,认定这是秦惟兄为了他印出来的!是写给他看的!他偷偷让没有跟着自己去宁城,所以不知道父亲为何把自己揪回来的书僮留富跑了趟宁城——这种书签有多少买多少,带回锦华城来!他去找了锦华城里最大的文墨刻印店铺,出高价让一个据说很有名的师傅急赶了方印章:“宁城江晨生制”!然后盖在了书签背后!

书签上印的字只算是个工整——江晨生人死板,字也没写出什么锋芒个性,秦惟前世太子的笔迹也很规矩,好在书签上的诗词动人,大家不会计较书法。可是后面的印章却是石破天惊的名家手笔,一下就把书签的身价提高了一大截。

邵子茗让书僮拿了四千多个书签去锦华城里读书人常去的茶亭书肆推销,每个书签卖二十文!虽然书签的质地平常,但人们看那些词句外加后面的印章,甚至觉得便宜。

那位刻印大师也是倒霉,过去他刻的印章,那些读书人就是写诗作画,也用不过上百次,其中能流出到市场上供人鉴赏的作品更少见,物以稀为贵,他的印章一向被人奉为上作。可哪里知道这个“宁城江晨生制”一下印了几千,他的印章满大街都是,再不复原来那么稀罕了。

第98章:第六世 (8)

邵子茗这些动作并没有瞒过邵四爷去。虽然留富当时没在宁城,可留运早就把宁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大家!什么小公子一去就被个穷乡下书生给盯上了,一天就被骗去了老爷给他的所有银两!留财因为没有能阻止小公子和那个骗子出门,老爷赶到了宁城,当场就让人把他暴打了一顿……

留富不敢得罪小公子,可更不敢触犯四老爷!知道了小公子让他干什么,转身就把事情向四老爷汇报了。

邵四爷很生气!可这次他却不敢贸然阻挡了。

儿子从小被溺爱,有些小脾气,急起来也摔过东西,踢过人,但总的来说是个懂事的,过去很少出门,在家读书玩耍,邵四爷认为儿子是个好孩子!这次回来之后,儿子就变了。

他知道儿子心里不痛快,可儿子并没有大发脾气或者折腾什么的——其实那样就好了,而是郁郁寡欢!这就麻烦了……

刚回来那两天,儿子日夜对着那朵破芍药花流泪,吃不下饭去,自己去骂几句,他就躺床上不动弹,看着像是个死人!四夫人吓坏了,坐在床边哭,求儿子别让娘着急,快起来吃些东西……

虽然夫人当着儿子的面没跟他吵,可是回房就责备他——投鼠忌器!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忘了?就是那个人是骗子,如果儿子喜欢,也不能这么粗暴地把儿子扯回来!难道不能等几天,让儿子看清那个人的面目,自愿回来吗?现在看看!怎么办?!儿子伤心了!不好好吃饭,做下病来可不得了!……

邵四爷觉得这是妇人之见!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知道那个人在骗儿子钱,难道还容他继续?!

后来那花谢了,儿子竟然把花瓣放在了粥里,含着眼泪一口一口地吃了!

这下邵四爷真担心了!儿子这是有心病了?!他也开始后悔那天太急躁!可他能不急躁吗?他接到信,说儿子落在了个一无所有的骗子手里,一见到那个人,就跟去同吃同住了。那个人穷到连茶水都蹭学里的,平时大家都不与他来往,邵子茗不明他的底细,被他缠上了……

他岂能让儿子落在那样的人手里!万一那个穷酸见财起意,把儿子拐走,银两是小事,儿子受到伤害可怎么办?!他当然要急着赶快将儿子带回来!可哪知道儿子对那个可恶的家伙这么上心!那混蛋说了什么话把儿子勾得失了魂?!

这些书签回答了邵四爷心中的疑问。他边读边恨得咬牙——这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烂文人!就知道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玩弄人心!从这些诗句就可以知道,那个人虽然穷,但一定饱读诗书,谈吐过人!儿子被他迷惑了!可现在自己应该如何处理这事?!

邵四爷反复斟酌,觉得如果不让书僮去宁城,儿子已经很消沉了,因为吃的少,变得面黄肌瘦,四夫人天天垂泪……儿子等不到书僮的回音,会不会更难受?万一真弄出个病来……可如果让书僮去宁城,儿子跟那个骗子的关系不就断不了了吗?……

他拿不定主意,这次竟然去问夫人了。

四夫人宋氏是本城另一富商家的小女儿,当初嫁给邵家的四公子,是来享福的。谁知道邵家四公子研发出了碧云瓷,经商又有一套,将瓷器卖到了京城,得了太子的喜欢,一时间,碧云瓷价格昂贵,邵家在短时期内暴富!邵家四房一枝独秀,在府里代替大房成了掌家一房——自己挣的钱自己要自己分配,否则邵四爷就不往外拿钱了。

宋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又不想让夫君娶妾,腰杆子总有些不直。对掌家什么的,她其实兴趣不大,把所有事务全交给了陪嫁和管家。她当初在家娇养长大,就延续家风,对儿子百依百顺。现在听丈夫这么说,立刻说让书僮去宁城——去买些个书签算什么?又不是见面!让儿子高兴高兴不好吗?

邵四爷总觉得夫人没见识,但此时觉得赶快让儿子有胃口,把身体养好倒是真的。等儿子一成婚,小两口鱼水相谐,自然不会再把骗子那些空口白话放心上了。

所以邵四爷就默许了书僮去宁城买了一大堆书签回来,然后冷眼看着儿子跟喝了鸡血一样活泼起来:忙着让人去打听城里谁刻章子刻得最好,张口向他娘要了二百多两银子去浪费!章子来了,儿子亲自往书签上一个个盖章!忙到深夜!又心急火燎地把几个书僮都派出去卖书签!……

这些书僮临出府都到邵四爷这里请示,邵四爷只能无奈地挥手,让他们照着儿子的吩咐去做。虽然憋气,他内心还是有一点点喜悦——儿子有经商的天赋!知道点石成金:一枚印章就将平常的书签变成了藏品,几句话的一片纸能卖出一斤米的价钱。可惜卖得不够多,挣不回刻章子的钱,但假以时日,数量大了,卖到别的城镇里,就能还本了……可怎么刻的是那个混蛋的名字呢?!

但也不能说儿子不向着自己:昨天儿子跟自己说那个姓娄的家院看着不妥,怕他对自己不好。那个人不是自己手下挑选的,是大房非要塞进来的。前些日子有人说他偷银子,原来已经打算让他走了,只是怕大房没面子,如今既然儿子也说不喜欢,就让他离开吧。

秦惟根本不知道邵子茗已经自作主张地给他做了市场,他正因为挣到了第一笔钱而稍感轻松。

七夕后,侯老丈结算了一下,他们总共卖出了一万余书签,一千小旗,算来算去,除去买花纸印泥等本钱,他们挣了四十五两银子!侯老丈去问秦惟该怎么分,秦惟觉得自己只出了主意,主要事情都是罗妈和侯老丈做的,就说自己拿个小头,可侯老丈知道如果没有那些词句,他们卖不了这么多纸片!就做主给了秦惟二十两,自己和罗妈一人十二两五。

这对于侯老丈和罗妈都是一大笔钱,省吃俭用的话,能生活好几年。可对于秦惟,这还不到邵子茗给他的一半现金,更别说远比不上邵子茗买宅子的钱了。好在他不知道邵子茗刻章子花了多少钱,不然他会觉得赔惨了!但他到底开了张,下面八月十五又是个日子,他知道不少“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之类的,还能对付过去,当然赚不上大钱……

因为距八月十五就一个月了,侯老丈和罗妈休息了两天,就准备再次忙碌。秦惟罗列出了七八句诗词,这次就只做书签了,东西小,投入少。秦惟选了雅致的硬纸,决定价钱卖得贵些:十文一个——他记得的古诗词不多,就这么几锤子买卖,能赚就多赚几个钱。

这天,秦惟才要出门,侯老丈在屋里喊,说他已经刻完了模子,赶快动手吧。秦惟正迟疑是不是就不上街了,正好有人到了院门前。来人穿着棕色圆领常服,看着就是个平常买卖人,开口说要找江晨生。

秦惟笑着问:“我就是江晨生,阁下有何贵干?”按理该请人到屋里来,敬上杯茶什么的……可秦惟屋里破桌烂椅,窗户糊着纸,还是在院门口说话吧。

对方打量了下秦惟。秦惟忙微微地挺了下胸——他挣钱后去买了些内衣裤,被罗妈发现了,就说他浪费钱!一定要让他买了料子,她自己来做。于是秦惟就给了罗妈些银两,罗妈做出了件长衫,秦惟正穿在身上,没有补丁,自觉很小康!

可来人看到秦惟脸色苍白,身体干瘦,衣服质料粗糙,依然觉得这是个穷酸!但气质倒很文雅,看着该是能写出那些词句的,读书人怎么就吃这一套?那些话能吃饱饭吗?竟然有人买?!来人从袖子里拿出了几张七夕的书签,问道:“我姓鲁,这些是你制的书签?”

秦惟说道:“见过鲁官人。”他不请人家进屋,就别指摘对方语气轻慢,接过书签一看,的确是自己和侯老丈罗妈人做的,才要张口应下,无意一翻,看到了一张书签后的“宁城江晨生制”的印章,一下瞪大了眼睛。

他倒是不惊讶有人知道这些是他制的,毕竟是罗妈出去卖,就是有人不认识罗妈是这个院子的,保不住罗妈会告诉别人这些书签是江公子写的,呀哒呀哒……他惊讶的,是这枚印章的品质:先不说印泥颜色鲜艳,边缘清晰,只说这印章字体幽雅仿古,笔势健美,转折处一气呵成,就知这绝对不是随便刻出来的!是谁帮他刻了印章,又印在了书签上?这世间,该只有他……

秦惟心中一暖,嘴角笑意浓郁……

鲁官人指着印章说:“公子可否再做些书签,上面要八月十五应景的诗词,后面的这个章子可不能少,不然没人买。”

秦惟的笑容没了——我就是知道这章子是谁做的,也不能去找他要……他用商量的口气:“要不,没这章,十文……”

鲁官人摇头:“不行,有这印章,三十文也能卖得。没这章子,就是平常的书签了,哪怕词句好,五文顶天了。”

这原本就是开始的价钱,秦惟皱了下眉,刚要应下来,有人在路边喊:“江公子!”秦惟抬头,见是365b体育在线投注见过的留运。留运一脸不高兴地跑了过来,伸手递给秦惟一个扎口小袋子,很不耐烦地说:“我家小公子给你的!”

秦惟忙打开,里面有一个长方的印章盒,一盒印泥,还有些散碎银两。秦惟眼睛潮湿,笑着对留运说:“多谢你家公子!”

留运冷着脸说:“我家公子说要五千书签,二十文一张。”

秦惟说:“十文就可以了。”

留运哼了一声:“二十!你这人是不是不懂话?我家公子说的,我能不听吗?!”

秦惟只好说:“好吧,你两天后来取。”

留运转身就走,礼也没行一个。

鲁官人白了他一眼,说道:“这是谁家的小厮,真没规矩!”他脸上堆起笑容,“江公子,方才说好了十文……”那边竟然给二十文!我可不想给这么多!

秦惟假装想了想,点头说:“鲁官人比他来的早,好吧,还是十文吧,你要多少?”

鲁官人笑得欢畅:“那就一千吧!也两天后来取?”翻倍一卖,就能挣上十两银子!

秦惟点头,心里急着回屋,说道:“那您也两天后来。”

鲁官人举手作揖,摇着身子走了。

秦惟转身回院子,见侯老丈和罗妈都在屋檐下直愣愣地看着他,秦惟笑着一举袋子:“我们开始干活吧,四千书签。”

侯老丈看罗妈:“你快去剪!要不,找几个小姑娘吧……”

罗妈叉腰大叫:“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过河拆桥!我不是说我能做吗?!为何要找人?!你是不是就想看看小姑娘们?”

侯老丈转身进屋:“好心当作驴肝肺……”

秦惟忙劝:“好啦好啦,罗妈,你去裁剪,我们有的忙的。”把罗妈劝回她的屋中,秦惟赶快到自己屋里,找出笔墨,拿了些罗妈已经剪出的空白书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些后世烂熟的句子:“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王建)……

一口气写了七八张,他肚子里的墨水全倒没了,怎么也想不起和中秋有关的诗词了。秦惟深悔自己在中学没好好背书,他多想写十二张书签,凑个一打!他又写了一张:“夜深忽梦少年事”,虽然这有点不对题,但这句诗忽然冒了出来,他觉得不写白不写。写完又坐着想了想,再拿了张书签,小心地写下:“最难忘,清晨才过,街市未开,锦绣楼上,两壶清酒,一尾鲜鱼。”落款是“吾爱鱼生”——爱你余生。

江晨生从未研习过诗词歌赋,秦惟几辈子也不曾创作什么,写出来全是大白话,可他觉得邵子茗该喜欢。但接着他就批评自己:这种传递信息对邵子茗好吗?他在那边给自己刻章,帮着自己卖书签,两个人算不算藕断丝连?!年底他就要成亲了,就是他那边没往那里想,自己却心里清清楚楚!上一世他为自己孤独几十年,这人一旦动了情,就绝对不是友谊能搪塞过去了!秦惟想起自己才见邵子茗时就升起过不与他交往的决心,可那时因为肚饿没坚持住,现在吃饱饭了,但怎么还无法狠下心呢?!

秦惟看着桌子上的书签犹豫了半天,最后觉得,人得懂礼貌吧?对方为自己付出了,自己怎么都得说声谢谢吧?何况,上次自己让他小心温三春,邵子茗不会忘了吧?得再提醒他一下。

秦惟找了张纸,正经八百地写:“子茗贤弟如面,愚兄多谢贤弟帮忙,非常感激。我做了几枚书签,以搏贤弟一笑。贤弟切莫忘了愚兄那时对贤弟的私语。祝贤弟中秋快乐,姻缘美满,福寿绵长。愚兄秦惟草上。”

我祝你姻缘美满了!但愿你明白我没别的心思!秦惟自我安慰着将信纸与书签封在一个信封里,上面写了“邵贤弟启”,可没有封口——邵四爷肯定会看这信的。

邵四爷的确看了,而且气得半死!

留运回到锦华邵家,去见六公子之前,先来见四老爷,向四老爷说了情形:怎么给了江晨生小包,和小公子要说的话。去取时,江晨生给了两个包,一个大些的,是一包做好的书签,一个信封,里面是江公子给小公子的信和一套书签。

邵四爷自然马上打开,一读信,就叱道:“假惺惺!”扔在了桌子上,然后看书签,每张边上都包了细细一圈银箔,书签上不是印上的字句,而是手写的,该是那个江晨生亲笔所书!邵四爷一张张读过,这些话!真是不堪入目!什么夜深忽梦少年事,驴唇不对马嘴!他一把撕了!除了署了正经姓名的,还有一个“吾爱鱼生”!这肯定是江晨生自己!写的自然是与自己儿子吃饭的事!还说儿子是他的吾爱余生!可恶!这不是在勾引自己儿子吗?!真该让人把他打死!邵四爷又忿然将这张书签撕成了两半!

门外匆忙的脚步声,邵子茗笑着一头闯进来:“留运!你回来了?!怎么不去我那里?!”他院子里有人说看见留运去四老爷院子了,邵子茗急忙跑来。他一眼看到父亲匆忙将手中的纸片扔到身边地上,尖叫着扑过来:“爹!你撕了什么?!”

邵四爷拦着他:“没……没撕什么!你们怎么不拦着小公子?!”仆人们面面相觑——过去小公子不是随时可以来找老爷的吗?

邵子茗已经看到了桌子上几张书签,都包了银边!是不是因为那天我与秦惟兄在一起时,衣服上的包边有银色……这肯定是秦惟兄单给我做的!又见地上纸的碎片,大哭起来:“你怎么能撕我的东西?!啊!”一头就往地上撞去——要去捡纸片。

邵四爷拉着他:“你们都只看着?!快来拉公子回去?!”人们过来帮忙,邵子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脚乱挥:“给我!都给我!谁让你们碰的?!”欣喜和愤怒交织,回归到了往日的脾气模式!

邵四爷生气:“你爹碰都不行?!”

邵子茗哭着叫:“可这是他给我的!娘!娘!爹欺负我!……”

邵四爷骂:“看看!你都多大了!怎么跟小孩子似的?!马上就要成亲的人了!”这就是他们娇惯的结果!儿子过去就这么耍赖撒娇……哭得这么大声……折腾一下也好,只要他别憋在心里……

邵子茗哭得满脸是泪,终于从地上抓到了几片纸,抽泣着对上,用袖子使劲擦眼睛去看,又哭又笑,小心地放入怀里,扒着桌子站起来,拿了桌面上的几张书签和信纸,又抓了旁边的包裹,对留运大喊:“你别回我院子了!回来我就让人打你出去!”

留运不敢看邵子茗,低着头。邵子茗抱着东西走了,邵四爷长叹:“这个不懂事的!”儿子这么闹过了,肯定会好好吃饭睡觉吧?

果然,人来说六公子晚饭吃得很多,不读信,只是将那些书签反复看,尤其被四老爷撕开的,小公子细心地粘好了,吃饭时都并排放在手边,看着傻笑……

八月十五这晚上,秦惟这次有准备了,买了个小香炉和一把香。他特意穿着整齐,以示郑重。明月高悬之时,他把板凳摆到了当院里,烧香拜了拜,然后将香插在香炉里,站在院子里袖了手,看着那香烟缭绕消散——邵子茗肯定也在家做这些事吧?秦惟觉得如果两个人在做一样的事,冥冥里就有些牵连。那些中秋的诗词,都描述着牵挂和想念,他现在庆幸自己写了那些书签,但愿邵子茗能读到,知道自己一直在想着他。

另一方面,秦惟消极的心思又出来了:这又有什么用呢?两个人也不能在一起!何年何月才能见一面?也许自己该去锦华城,偷偷看他一眼?可怎么给他递信?书签上弄个什么图案或者暗语?……

八月十五这一批书签卖得比七月七更好,除了鲁官人,还有别的人从其他城市来批发书签,八月十五后,侯老丈过去总是阴沉的脸也展开了——他们一共卖掉了两万书签,对大量订货的人给了折扣,可因为邵子茗那边价高,最后还是均价十文。虽然秦惟买了较贵的纸,可除去成本,他们净赚了一百八十两!

侯老丈要给秦惟八十两,可秦惟知道自己没多少诗词了,两位老人要养老,就对侯老丈说这次活太多,他没干多少,坚持只拿四十两,让侯老丈和罗妈两个人各分七十两,这样,加上他们上次挣的,侯老丈和罗妈日后就不用为钱发愁了。侯老丈也理解秦惟的心思,想到这次拿了,下次就少拿些,而且,他不会向江公子要租金了。

罗妈心情好,就不再计较侯老丈曾说要雇外人来,她甚至还愿意继续住在这个破旧小院的东房,当她的婆子,那些银子藏起来不用,就图个心里踏实。

侯老丈也没想改变生活,他倒是跟秦惟说了,准备找些工匠来修补一下房屋,换换门窗什么的。

下边的大日子是九月九重阳,秦惟还能想起句“霜叶红于二月花”,可有关冬至和新年,秦惟真记不得什么了!他打算去向学子们买些词句,印上他们的名字,也可替他们传扬文名,他们该不反对。秦惟给自己定位在出版商!等再挣几笔,就可以出些小册子吧?自己多少知道些后代的故事电影,就是文笔不行,还可以找人帮着写……反正他的第一桶金挣到了,日后路会越走越宽。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印刷品可是风行天下的。

秦惟心安了,就找了一天去了马掌柜的牙行。一是去拿房契,二是去看看邵子茗给自己买的院子。那时刚买了房子他就病倒了,后来一直心气不足。如今挣了些钱,有了对未来的策划,才能去面对那个宅子。

马掌柜看着比以前有了些活力,肤色也不是那么黄了。他见到秦惟,责怪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取?我那时说几天就来吧?可这都多长时间了?两三个月了!这要是别人,不知要起什么心思呢!”

秦惟却知道这牙行生意讲究信誉,一旦毁了,后面的买卖就没了。秦惟自己巴巴地盼着有个稳定的工作,自然不信马掌柜会为了个院子把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工作丢了,忙笑着行礼:“多谢马掌柜,麻烦小乙兄弟再带我去一次,我上次没记住路。”

马掌柜将地契递给秦惟,秦惟看了看,放入怀中。马掌柜说道:“多谢你上次说我肝不好,我找了个郎中,一直吃药,现在觉得好多了,不想以前那么累。”

秦惟点头说:“那就好。”

马掌柜出去叫了小乙,秦惟现在挣了钱,怀里总揣着几两银子,痛快地交了车费,又上了驴车。小乙大喊:“走嘞!去看院子啦!万通牙行做成了的买卖!”

上次与邵子茗一起坐驴车尚是夏初,万物生长,处处葱绿。现在已经过了中秋,街两旁的树木叶子枯黄,行人都穿了夹衣,再无薄衫纸伞。

秦惟看着秋日的街道,心情消沉:他总想起那天邵子茗坐在自己身边的样子。这一辈子他如果不和邵子茗在一起,也不想娶什么人,注定孤独,还活不长,谁想到这种未来都不会欣然。

上次他们坐了半天车,可这次,小乙一出了大街,就停了驴车,把缰绳拴在了街边一个系马桩上,给了旁边一个算卦摊子上的老汉几文钱,让他帮着看驴,然后向秦惟一示意:“公子,这边走,我带你走条近路,半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秦惟问:“那你上次怎么不带我们走?”

小乙理直气壮地说:“驴车进不去那巷子,何况,咱们还要去其他地方,不就得绕远吗?”

可秦惟怀疑小乙是想借着邵子茗的穿着给万通牙行打,今天自己衣着朴素,他就不想多转悠了。

小乙领着秦惟,走入两人宽的窄巷,一边走一边还告诉秦惟在那里转弯,秦惟一一记下了。

他们横切过几条街道,周围的住家少了,又走了片刻,到了那条安静的街道。这里因为人家少,比别处更显得萧索。街上的几个门户,还都紧闭着院子门,秦惟不禁问道:“这地方没人住吗?”

小乙有些不好意思,来回看了看,小声说:“这个,我现在跟你说哈,你可别说是我说的,这里……嗯……过去闹过鬼……大家一般都不往这边来,何况也没店铺,平常谁来呀?住这儿的,多是……不想和人来往的……”

秦惟咬牙:敢情卖给了我们一座凶宅!外室的故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住这里的倒该是想避开人,也许卖家真的想在这里养外室……我可不能成外室!

到了小院子前,秦惟拿出钥匙开了铁锁,小乙随着他走入院子。

庭院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又铺了层新落的叶子,气氛凄凉。秦惟暗叹——如果能与邵子茗大大方方地住在这里,倒是个安静场所,但要是让他自己住,大概不久就会得忧郁症了。

他进了屋子,因为窗户被席子封着,屋里很暗。上次他与邵子茗来,看的是格局,这次秦惟想看看屋内的细节。他走到屋外窗前,发现那些草席顶端有根木棍,挂在窗户上面。秦惟伸手一举,木棍脱了挂钩,可是草席已经酥烂,一碰就断成了两节。秦惟再走入屋中,光线射入房内,只见灰尘满地满窗,到处都要打扫,秦惟头大。他出了屋门,又到后院瞧瞧,青苔片片,杂草丛生,地砖破碎,比屋子更难弄。

要干的事情真不少,冬天马上就到了,秦惟又懒得动了了。

他对小乙说可以走了,往外走时,特意到边上的石板处看了看——这个院子空着,保不定有什么人进来,别掉下去才好。石板上面没有裂痕,很结实的样子。

为了记住路,秦惟领路,左转右转,不多时就回到了人居密集的地区,从小巷出来又坐上小乙的驴车,驴车慢慢地往回走,快傍晚了,人们行色匆匆,该是急着回家吃饭,小乙也就不大声嚷嚷了。

眼看离着牙行近了,小乙大声说“驾!驾!”看来想再展喉咙给牙行做,好让马掌柜听见,忽然,旁边跑来一片官差,拿着棍棒刀枪,吆喝着:“让开!让开!”

小乙忙偃旗息鼓,拉着驴车到路边站了。这是秦惟来后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官差,有三四十人,他正诧异宁城有这么多公人,忽然见其中一个公差眼熟——温三春?!邵家那个姓娄的家院?!他怎么成了差役?

第99章:第六世 (9)

秦惟一下站了起来,从驴车上下来,对小乙说:“我自己走,多谢小哥了!”

小乙也探着头:“他们这是去哪里呀!我还了驴车也去看看!”

秦惟皱着眉,加快脚步,接近了追着那些官差看热闹的人们,小声问:“他们要往何处去?”

一个人低声回答:“听里面的人喊是去程氏族学。”

秦惟的心提了起来——江晨生在程氏族学五年,虽然被同窗看不起,可他在那里学习了许多经典,对程氏族学和程夫子都很有感情。

秦惟跟着众人的脚步,远远见到程氏族学的院门。那里已经有官差把守着,许多百姓们站在附近,指指点点的。秦惟心急火燎,忙走到院门附近围观的人们身边,找了个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脸惆怅的半百老者问道:“老丈有礼,程家族学出了什么事?”

老头摇头:“不是程家族学,是邵家……”

秦惟觉得一盆冰水浇头,不自主地打了个寒战,颤着声音问:“邵家?锦华城的邵家?!”

老头点头,叹息道:“是啊,听说是牵扯到谋反的案子里了,这些人是来抓邵家子弟的。”

谋反?!秦惟脑子木了,根本无法理解,呆呆地问道:“这太平世道,有谁会谋反?”

老头抬起下巴,俯视了秦惟一眼,秦惟忙弯腰:“请老丈示教!”

老头眼睛左右扫了扫,举手用袖子挡了半个脸,秦惟低头倾听,老头急促地说:“京城那边太子谋反啦!皇后把皇宫侍卫调给他,可还是没成,太子被抓,皇后自尽了!你不知道?”他放下手,看秦惟。

秦惟的嘴半开——他一点都不知道!他来后根本不关心时政!在秦惟眼里,宁城是个三线城市,听说锦华城大多了,但也不在京城附近。说实话他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他前世曾是皇子、太子,真心厌倦这些朝中的争斗,何止想远离,听都懒得听!现在他根本摸不到头脑,不禁问出自己的疑惑:“可邵家怎么会与京城的太子有关?”

老头咂声皱眉,觉得秦惟愚钝,再次挡脸小声说:“你没听说?邵家在京城有生意,碧云瓷得了太子的青眼,那能与太子的人没有往来吗?太子一倒,邵家就逃不过去啦!”

秦惟还是不相信,但事情已经这样,朝廷肯定是有了证据……他脑子一片混乱,想赶快去锦华城,去见邵子茗,去问问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定的罪,不知能否为邵家辩白……

老头看秦惟,问道:“小伙子,你身体不好吧?脸怎么这么白?”

秦惟皱着眉心不在焉地摇头,看着官差们将几个邵家的青少年用枷锁了,往这边拉扯,邵二公子也在其中,披头散发,年纪小些的孩子在哭。

秦惟的心揪在一起,胸口发闷无法喘息——邵子茗是不是也是这样被抓了?!

突然,一个人用一截粗粗的短棍指着秦惟说:“喂!你!过来!”秦惟看去,正是前世的温三春!现在该叫娄差役了。秦惟不是邵家的人,应是没事,可他不想靠近这个人,因为前世的印象,他对这个人深怀戒备。

秦惟装没听见,眼睛不看娄差役,慢慢向后挪步。

娄差役向秦惟走来:“就是你!你那时跟邵家的六公子在一起吧?你叫什么来着?……过来!跟我们回锦华城,有话问你!”

跟你们去锦华城?开玩笑!秦惟转身就走,越走越快,耳听得娄差役喊:“喂!你站住!站住!”

如果秦惟很清醒冷静,站下来说几句,开脱下自己,也不见得会被带走。但现在他的心完全慌了!觉得万一被公差们带回去问话,弄不好进了牢,如果与邵子茗关一起也就罢了,如果不在一起,他不就见不到邵子茗了?既然娄差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溜走吧!

秦惟开始小跑,许多人正往这边走来看热闹,秦惟在人之间穿行。

娄差役喊:“抓住他!”有人在后面说:“邵家的都在这里了!可以交差了!你就别追啦!”

秦惟听见了这话,跑得更快——自己不是对方要抓的人,赶快闪!

可娄差役看到这个瘦削的书生,莫名觉得非常不喜!就想把他提溜到眼前狠狠打骂一顿!还可以借口他与邵六公子是朋友,锁他两天,让他家人送钱来赎!所以娄差役锲而不舍地追着秦惟,一路喊着:“站住!站住!”

前世的高鹏练过轻功,虽然江晨生不锻炼身体,但是秦惟还是记得如何落脚抬步的那些要领,奔跑间,尽量脚尖点地,小腹紧绷。他口气跑到小乙停驴车的地方,离开大街,钻进了窄巷。

娄差役跑到巷子口,犹豫了片刻:如果对方是个大汉,他可能就不追了,可这是个瘦鸡一样的书生,那天被邵四爷训斥,都不敢大声说一句话!这怂货还敢跑,自己追到了他,先好好揍他一顿出出气!

娄差役进了巷子,继续追!

小巷曲折,没法跑得快,娄差役眼看着那个身影蹩来蹩去,总是差了十几步。有时出了巷子,前面是条街道了,还没什么人,娄差役刚要撒腿狂追,那个书生横穿过街道,又进了街对面的巷子。

好容易房屋稀落,眼看着那个书生踉踉跄跄地跑到了一个门口,开了锁跑了进去,把门关了!

娄差役冷笑!你对别人关门还有用,你对我这么个公差关门可没用!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是你的家,我都不用跑了,到里面收拾你。他放缓了脚步,调整呼吸,大步走了过去。

秦惟的胸口像是着了火一样,烧得他生疼。他逃跑时不敢去侯老丈那里,只能到这里来。

他进了院,闩了门,弯腰喘气,一股腥热从胸腔涌出,吐了口血。一时秦惟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坐在地上!他对江晨生的身体真是太不满意了!高鹏吐出了内脏的血块还能奔跑,可江晨生此时浑身发软,秦惟竭力坚持,才没一下趴在地上。

门外娄差役喊:“开门!我是公差!开门!”

秦惟喘息着说:“就是公差,也不可无故擅闯民宅,你……你都不是官儿,就这么猖狂……这是扰民……我……我去告你……”

娄差役听了,大声笑了:“你个蠢货!我不是官儿,可我照样能管你!邵家的家主邵四爷都被我杀了,还收拾不了你小子?开门!惹急了我,我打死你!”

秦惟一听,险些没喘上气儿来——邵四爷死了?!被娄差役杀了?!在邵家365b体育在线投注发生过打斗吗?那邵子茗还活着吗?!他会不会受伤了?!

秦惟恨不能一步就到锦华城找到邵子茗,一股邪火从他丹田升起,他走了几步,到了盖着井口的石板边,奋力将石板向院门方向推开。石板下露出一口井眼,直径三尺有余,里面黑洞洞的。

院门处响起了拍门声,娄差役叫道:“马上开门!”

秦惟急忙走到屋子的窗户前,小心地摘下盖着一扇窗户的草席,轻手轻脚地走到井边,把草席摊在地上,盖住了井口。

娄差役看了看近两人高的院墙——当初的房主既然想养外室,不会常住此地,自然院墙砌得高。娄差役觉得爬墙困难,就使劲踹门:“开不开?!开不开?!”门闩已经几年没换,振动之下嘎吱作响。娄差役一听,更加用力踹了几脚,还退后几步,猛地撞在门上。

周围的人家静悄悄的,都没有人出来看一眼。

秦惟走回檐下,将遮盖窗户的草席全摘了下来,跑到院门前将大块草席的碎片扔得到处都是,同时留意着别踩到井里。

院门的门闩发出劈断的声响,秦惟走到盖着井口的草席边,疲惫地坐了下来。

咔嚓一声,院门的横闩断了。娄差役提着木棍,狞笑着走了进来。

秦惟急忙像打苍蝇般挥手,“你……你有何贵干?”

娄差役用木棍拍击另一只手的掌心,“贵干?!贵干就打死你这个敢不听话的!”说着绕开了石板,走向秦惟。

秦惟举手说:“你停下!我可以给你钱!”

娄差役站住了,歪了嘴说:“多少?拿来吧,我看够不够。”

秦惟手放在怀里,问道:“你说你杀了邵四爷,是真的吗?”

娄差役笑了:“你不信?我有时都不信!这事怎么能这么巧?我刚入了衙门,就摊上了去邵家拿人的事儿!当初在他家当个奴仆都不行,见了他还得低头弯腰,现在我打死了他,他是谋反逆贼拒捕,嘛事没有!真解气!”

秦惟知道公门中常雇市井流民为差役,娄差役如果没了工作,投入官府并不稀奇。只是这人不知是否因为自己的提醒才被赶出去的?

秦惟问道:“你怎么离开的邵家?他家难道对你不好?没付你钱?”

娄差役向前走了一步,说道:“怎么离开的?自然是他们把我赶出来的!就因为我拿了些散碎银子!他家卖些个破瓷器,就得了那么多钱!成箱子运到家,我从里面摸出来的都不到个小零头,又怎么了?他们就不依不饶!我跟你说个实话,如果我没当差役杀了他,早晚也会找些人,摸到他家去,杀了那帮人!抢了他们家!他们活得太滋润了!轻轻松松的就有那么多钱!我家累死累活也挣不到二两银子,我去那府里起早贪黑,只得五两,凭什么?!邵四爷的那个娇气儿子什么都不会,还不如我能干!……”

秦惟的脸色阴暗下来:“你把他儿子怎么样了?”

娄差役举起棍子:“还能怎么样?往死里打呗!那小子自出生没被教训过,我给了他个足的!快给我钱!”

秦惟的怒火几乎从眼里冒出来,他从怀里抓了银子往草席那边一扔:“穷鬼!你去拿吧!”江晨生贫困,内心敏感,秦惟自然理解娄差役的心理——这人因嫉恨自己以前的雇主竟然能下杀手,肯定受不了任何说他贫穷的刺激!

果然,娄差役的脸猛地涨红,愤怒地上前向秦惟抡下棍子:“我打死你这个刁民!”

秦惟看着像是要避开他的棍子,坐着向草席另一边飞快地挪动,娄差役一步踩在了井口的草席上,突然踏空,一声惊叫,身体往下坠去,后脑撞在井沿处,身体来回撞着井壁,木棍也发出碰撞声,咚咚闷响,最后噗通一声……

秦惟等了片刻,爬到井口,探头往下看,黑咕隆咚的,等了会,他才看到了落满杂物的水面。他出声喊道:“娄差役?”下面没有回答。

太阳落山了,秦惟才发觉自己的虚汗已经湿透了内外衣衫,他忍不住哆嗦。听到娄差役说把邵子茗往死打,他一时激愤满腔,的确想杀了他!可现在做成了,秦惟一点都没感到轻松,反而感到很沮丧:本来以为这一世不在土匪堆里,能清白地过了,可谁想还是用了杀计!

他已经不是那个无视人命的十七皇子,也早没了当初许远渴望杀戮的冲动,江晨生饱读四书五经,真心不喜血腥。秦惟甚至在心中对娄差役道了声对不住——他一时没想出别的解决办法,只能让对方咎由自取。

秦惟叹了口气,推着地站了起来,将石板往回推,觉得很沉!那时是怎么发力一下就推开的?院子门被踹坏了,秦惟也不锁门了,脚步不稳地往外走,摇摇晃晃,有时得扶着墙壁。

天慢慢地黑了,秦惟觉得走回侯老丈院子的路格外长。他心中充满焦虑:自己不能病倒,要赶快去锦华城!邵子茗被打,他伤势如何?自己该买些伤药……自己杀了人,若是被人发现了,侯老丈他们会不会受牵连?……他原来还想把这宅院卖了,拿了钱去为邵子茗打点,可井里有个死人,让谁来买?……

秦惟跌跌撞撞地到了侯老丈的院门前,举手打门——过去,侯老丈的院子门从来不上内闩:大家都没几个钱,侯老丈天天在正屋里猫着,谁来都行!现在侯老丈和罗妈都有了银子,虽然藏得严实,但院子也开始锁门了。

罗妈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嘴里说着:“是江公子吧?出去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才回来!”江公子帮着她挣了钱,她现在已经把江公子看成半个家人了,她没有亲人在身边,侯老丈和江公子也是,这院子像是个家……

一开门,她看到江公子脸色惨白,深灰色的胸前衣襟上带着血迹,惊得问:“这是怎么啦?!”忙伸手扶秦惟,叫着:“侯老丈!侯老丈!”

侯老丈说着:“别大呼小叫的!妇人就是……”他出门一看,也忙过来,架着秦惟另一边臂膀,骂道:“好了疮疤忘了痛!这才几天没病,你就瞎折腾上了!……”

秦惟到家了,眼前发黑,由着两个老人把自己扶到房门前。侯老丈和罗妈那时总到他屋里取送半成品,秦惟已经好久不锁门了,两个人把秦惟扶到床边躺下,罗妈说:“我赶快去烧热水来。”转身出去了。

侯老丈弯腰厌弃地将秦惟的鞋脱了,嘴里说:“你几岁了?!还得我老汉来伺候你?!羞不羞?!”

秦惟缓过口气,说道:“侯老丈,明日帮我雇个马车来,我要去锦华城。”

侯老丈骂道:“你找死啊!病成这样还出去?!那能回得来吗?”

秦惟苦笑:“我大概回不来了。我走了,老丈就把这屋子租给别人吧。”

侯老丈不说话了,俯身拉过被子给秦惟盖了,叹气道:“你这个孩子不知好歹!这么年轻就胡说八道的!你躺上几天,病就好了……”

秦惟摇头:“我得去找……邵子茗……”

侯老丈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问道:“邵家?罗妈买菜回来跟我说,锦华城的邵家谋反,官差将程氏学堂的邵家孩子都抓走了,这是真的?”

秦惟点头说:“我的子茗弟不知道怎样了……”他险些哭泣,忙紧闭嘴唇。

侯老丈问道:“就是那个给了我房租的孩子?”

秦惟嗯声,想起那天兴高采烈的邵子茗,强咽下悲伤说道:“请老丈帮我,我明天一早就走!”

侯老丈半天不说话,秦惟刚要再请求,听见他叹息道:“我去雇车,跟你去锦华城吧。”

秦惟忙说:“这倒不敢麻烦老丈……”

侯老丈说:“他银子给的多,我就用来雇车吧,不用退给他了。”

秦惟与侯老丈相处了这些日后,觉得侯老丈表面疏远,但是心善,他想起自己方才干的事,伸手从怀里拿出折成方块的地契,交给侯老丈,侯老丈接过微潮的公文厚纸展开,读后问道:“这是你的名字,你买的?”

秦惟耳听罗妈没有回来,低声说:“是他买的。”

侯老丈的眼睛微睁:那个小公子给江公子买了院宅!

秦惟内心犹豫——是不是得告诉侯老丈?万一,有人认得自己,娄差役的失踪早晚会追到自己身上,侯老丈是自己的房东……

秦惟深叹了口气,说道:“老丈,我惹了麻烦,怕要连累你。”

侯老丈警惕地皱眉:“什么麻烦?”

秦惟小声说:“那个院子里有口井,一个追着我跑的公差掉进去了……”

侯老丈的愕然:“什么?!他死了吗?”

秦惟说:“应该是!”

侯老丈怒道:“什么叫应该是?!”

秦惟说:“我走时也没听见井里有动静。”

侯老丈连声说:“天哪!天哪!这孩子竟然能干这事?!……”

秦惟等侯老丈唠叨了片刻,小心地说:“你把我送到锦华城,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等我死了,你可以去官府报我失踪,以后有人发现,也许就不会牵扯您了……”

侯老丈说:“闭嘴闭嘴!让我想想!”

秦惟闭嘴。

侯老丈自语着:“江公子这个木柴样子,肯定是被逼迫的……”

秦惟忙说:“是的,他追着我……”

侯老丈道:“闭嘴!”

秦惟再次闭嘴。

侯老丈又说:“可即使是误伤了官差,罪行也是重的!一进官衙就会被衙役们打死了……”

秦惟急忙说:“我一定要去见邵子茗!我在这之前不能死!”

侯老丈不耐烦地皱眉:“知道知道!你说了多次!”他想了会儿,看了眼秦惟灰白的脸,叹气:“算了,我还是送你去锦华城吧……”

秦惟长出口气,说道:“多谢老丈。这辈子,我还不了你的情了。”

侯老丈哼了一声:“也许我上辈子欠了你!真是倒霉!”他将地契递还给秦惟,“拿着。”

秦惟疲惫地闭眼摇头:“我用不上了。你拿着吧。”

侯老丈刚要再说什么,秦惟继续说:“日后若是那宅院没有被官府收回去,就烦老丈帮着清理了,捐出来作为义学或者义堂,算是给我那子茗弟积点福。”

侯老丈说:“我可以寻到那个差役的家人……”

秦惟睁眼:“不可,那个人曾为邵家家院,因偷银子被邵家赶走,就当了差役,借着去邵家拿人,他将子茗弟的父亲打死了,还打伤了子茗弟,我相信子茗弟不会喜欢……”

侯老丈瞪眼:“这人该杀!偷了主家的钱,该被送官判罪,他竟然没事?日后还回去杀了旧主?你若是真拿那个孩子当兄弟,本就该杀了这卑鄙小人,替他报此父仇!怎么在这里唧唧歪歪的?!听着像是做了亏心事?!”

秦惟瘪着嘴:“我不喜杀人……”

侯老丈皱眉:“你过去背书时念过什么……君子……那个……惩恶扬善……”

秦惟脑子里的江晨生自动接茬:“周易大有元亨,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侯老丈摆手:“得了得了!背了也白背!读书读傻了吧?!知道恶人该被惩罚,可不想自己动手!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愤然站起来,拿着地契说:“我去那里看看!”

秦惟忙说:“别!天黑了,院子里有口井!”

侯老丈说:“那我明天再去……”

秦惟说:“可明天我一早就要离城!”

侯老丈往外走:“知道了知道了!那也要看你能不能活过今晚……”

有这么说话的吗?罗妈端着热水进来,给了侯老丈一个白眼。

秦惟这一夜也觉得自己要死了——江晨生本来底子就薄,猛跑后透汗,再加惊吓,一路吐着血回了家,已经耗掉了元气,入夜就高烧起来。侯老丈和罗妈一夜没睡,轮流给秦惟喂水,还请了郎中来。郎中一听这书生吐了血,再号了脉,摇头说只是早晚了。

侯老丈气得骂:“就这样还说要去锦华城?!我替你去得了!告诉你那契弟你死翘翘了!”

罗妈含泪阻止:“你别这么说啊!……”

秦惟也在骂自己:的确是没用的书生!邵子茗身陷囹圄,你就在这里生病!快点起来!去看他!他在狱中不知怎样受苦!……

这么想着,到太阳初生,秦惟的烧居然退了!侯老丈和罗妈都松口气,侯老丈就照着地契上的地址去了宅院,见院门大敞,暗骂江晨生办事马虎!他进院子一眼就看到那个石板,昨夜他觉得江晨生胆小,可现在他知道那下面有个死人,自己心里也发憷。他将石板推开些,看到了井口,也没往里看,将石板又推回,严严实实地盖住井口。

侯老丈看到院门的门闩断了,知道昨天那个差役一定是破门而入,心道那人真是找死。他走到街市,买了锤子铁钉和木条,又回到院子,将院门从外面用木条钉了。

忙活完这些,侯老丈才去了车马行,想到江晨生烧了一宿,就是今天早上退烧了,也得休息一下,就定了明日一早出发,给车行交了定金,这才回家来。

罗妈告诉他江公子早上吃了粥,现在睡了,侯老丈这一日夜也累得半死,没二话,也去睡觉了。

公差们点齐了邵家人,押解回锦华城。离城时发现娄差役没回来,但是人犯要归案,自然不会等着他,只以为娄差役追人费了些时间,自己会追上来的。

等到了次日,娄差役也没归衙,有人才觉得不对,向官吏提了一句。娄差役才来了不久,是下层皂役,去邵家抓人他一马当先,特别凶狠,表现突出,说邵四爷抗争,就当场把邵四爷打死了,让衙门里的官人们另眼相看,记住了他。这次去宁城抓邵家的人,他又积极参与,可再也没回城,看着像是出事了。

娄差役家在乡下,地方挺远的,话说当初他还是靠着与邵家大房有转弯抹角的亲戚为背景进的衙门,现在突然翻脸不认人,竟然打死了邵家的家主,遭人设计也是意料之中。

锦华城的官衙向宁城发了个公文,让他们帮着寻找娄差役,就不管了——邵家的谋反案子是个大案,知道邵家只是被牵连,可邵家富裕,里面有许多油水,见者有份,谁有空找个失踪的差役?

第100章:第六世 (10)

秦惟虽然退烧了,但虚弱无力,都无法从床上下地,他再心急,也被罗妈按着又睡了一天,次日再醒来,觉得精神了些。

太阳才一露头,侯老丈雇的马车到了。赶车的是个矮个子,近乎侏儒,可一张口,声音洪亮:“侯老丈在吗?你叫的马车!”左邻右舍好几个人探头看是谁。

侯老丈很不想引起人们的注意,一边扶着秦惟出房,一边喊:“来啦!来啦!喊什么?!吵人!”

赶车的见两个人出来,作了个揖:“小的姓常,您是要去……”

侯老丈怕他说出来,忙叫:“常把式,快点来帮忙!扶着公子上车!”常把式过来扶了秦惟另一边胳膊,大惊小怪地说:“公子啊!这是病了?!那你出来怎么不在脑袋上围个巾子?这早上已经凉啦!”

跟在后面,抱着邵子茗送来的被褥,手臂挽着个包裹的罗妈说:“就是啊!我跟他说了,公子不肯。”

秦惟当然不肯——在头上横绑条手巾,远看像是孕妇,近看是日本神风敢死队的,成什么样?

秦惟屋里原来的破东西早丢得差不多了,如今离开,他只把银子全揣在了怀里。他挣了钱后买的做的衣服,罗妈都打在了个包裹里。罗妈急走几步,把被褥铺到车中,将包裹当了枕头,转身对秦惟说:“公子快躺车里去,小心又发烧……”她记得郎中的话,想江公子这样去锦华城,大概回不来了,忍不住眼睛有了泪。

侯老丈和常把式扶着秦惟进了车厢,罗妈抽了下鼻子,抽出衣襟边的手绢擦了下鼻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包给侯老丈说:“到那儿给公子买些药什么的。”

侯老丈推开:“你个婆子!有钱好好收着吧!我也带钱了,你守好门户,平时别开门。”

罗妈很想跟着侯老丈去锦华城,也帮着照顾下江公子,但侯老丈不知道要去多久,院子里总得有个人守家,她只能留下。

侯老丈心里惦记着那个死了的差役如果被发现了,那院子是江晨生的地契,弄不好会追到自己这里来,见常把式爬上车前坐了,就悄声对罗妈:“不能对别人说我们去锦华城了!就说江公子病重,我带着他去找名医医治去了。”罗妈是个帮工,都不是奴仆,真找到这里,她什么都不知道,该不会有麻烦。

罗妈自然听说了邵家被指谋反的事,知道江公子去探望邵小公子可不是个好事,使劲点头说:“不会说的。其实,邵小公子只是个少年人,哪儿会谋反呢……”那个小公子来,与江公子欢笑交谈,是个快乐的孩子。

侯老丈低声斥责:“你个妇道人家!这种话怎么能说!”

罗妈说:“好啦,我懂得的!”

看天色不早了,侯老丈走到车边,对常把式说:“走啦!”

常把式示意自己旁边:“老丈坐这里,我们路上好说话!”侯老丈并不想说话,但秦惟躺在车里,他进去也是挤着,就去坐在了常把式身边,马车启动,行过行人稀落的街道,出了宁城。初冬的官道上没什么人,马车一路无阻地向锦华城行去。

锦华城距离不远,顶多两个时辰肯定到了,可秦惟还是觉得时间太长!

马车在路上颠簸,侯老丈闷声不响,常把式倒是谈兴高昂,对侯老丈讲了他祖居宁城,他怎么成了车把式,他的糊涂浑家,两个孩子,他家里的懒猫和赖皮狗……

常把式嗓门大,秦惟在车里听得心中焦躁,他现在对什么都没兴趣,只想马上就到锦华城。可是他也知道他这是干着急!他在脑子想到锦华城他能做什么,怎么做……结果,他毫无头绪。他从那些电视剧里知道在古代,去探牢什么的都得用银子打点,而这还是容易的。如果想翻案,就要去找门路,求见高官。邵家的罪名是谋反,他能找谁去?而他现在走路都难,能支撑多久?……

终于,秦惟听着马车停下,外面常把式的亮嗓门因为说了一路的话稍微有些哑了,他按照侯老丈的说法,对城门处的守卫说送人到锦华城来找郎中治病,马车顺利地进了城。

觉得离开城门有段路了,秦惟努力发声:“侯老丈,请问问怎么去大牢。”

常把式听了,诧异地问侯老丈:“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来找人治病吗?”

侯老丈叹了口气,小声说:“不瞒你说,这位公子有个小同窗,是邵家的人,在狱里了,公子想去看看。”

常把式惊讶:“这位公子可真讲义气啊!别人怕是躲都躲不及呢!”

侯老丈点头:“说的是啊!这孩子还生着病呢,所以我跟着来了。你知道大牢的地方吗?麻烦把我们送到那里去。”

常把式摇头:“这锦华城我送人送货倒是经常来,可还真不知道大牢的地方,你得问问人。”

侯老丈平时最不喜欢见人,让他去跟别人打听事情,他真很为难。正好几个百姓从侯老丈边上走过,侯老丈咽了口吐沫……没出声。

常把式勒住了马匹,等着侯老丈开口,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过去了,侯老丈一直没问,忍不住喊:“麻烦几位一下,城里的大牢在哪里啊?”

那几个人同时回头,打趣道:“还有问大牢的?哈哈!”“我……还真不知道……”

一个头扎了块灰色头巾的中年人皱眉:“你们去大牢作甚?”

常把式看侯老丈,侯老丈方才对他说了,可现在却不想说了,还对常把式使了个眼色,常把式一眨眼,理直气壮地说:“到那里找人呀!”

那个中年人一想也是:那里还有狱卒衙役呢,就说道:“你顺着这条街,走到王老五的家具店往右转……”

他说完,常把式大声说:“谢啦谢啦!”侯老丈拿出几个钱递过去,中年人一拱手:“客气了。”转身走了,几个人说笑:“你倒是心好!”“你还知道大牢所在?什么时候去过吧?”“乱讲!我侄子就住在那附近……”

常把式喝了一声,驾动马车,秦惟半支起身体,说道:“侯老丈!我们还得去买些吃的用的,就买馒头和咸菜,能放几天。哦,记得买个小茶壶还有巾子……”

侯老丈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常把式小声说:“这公子很细心……”

侯老丈嘀咕一句:“不然也不会病得要死要活的!”

常把式路过一段热闹街区时停了车,秦惟坐起,想下车去买东西,可刚挪到了车门处,就出了一身虚汗。侯老丈撩开车帘,见江公子脸色惨白,冒着虚汗,马上皱眉道:“快回去快回去!不要命啦!我知道要买什么啦!”

秦惟从怀里掏出装着银子的钱袋给侯老丈:“老丈费心了!”

侯老丈接过,嘟囔着:“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了?”

那一世秦惟还真没觉得洪豹欠了自己,忙真诚地说:“不欠什么,真的谢谢老丈了!”那一世洪豹送小石头上京去平反,这一世洪豹送自己去探望狱中的邵子茗……这其中命运的联系,他看不懂。

听了这话,侯老丈莫名舒爽,揣了银子对常把式说:“你跟我去吧。”

常把式有些不解:“怎么要我去?”

侯老丈不高兴地说:“我最烦买东西!”

常把式:“那我可以去!”他将马在街边栓了,与侯老丈进了几家铺子,买了秦惟要的东西,用块方布打了个十字包,再上了车,前往大牢。

锦华城的大牢外很热闹,有各种摊贩,卖着吃食水果衣物等等,还有几个小旅店小饭馆。

常把式对侯老丈小声说:“我们幸亏买下了东西,我敢说这里特别贵!”

侯老丈看到牢门外站着几个衙役,脸色紧张,常把式停了车,见侯老丈这种表情,说道:“要不,我在这里等等?等你们看完了人,再送你们去个住的地方?”

侯老丈感激地说:“多谢你了!”原来他还觉得常把式太爱说话,现在觉得这个人古道热心,真的个大好人。

秦惟这次就是再喘气,也撩帘要下车。侯老丈下车去扶了他,知道江公子要用钱,把银子包还给了他。

秦惟喘着气儿说:“把车里的被褥都拿上。”侯老丈知道江公子性子轴,在大牢前不想跟他吵,就去车里把被褥叠了,抱出车来,常把式把装着他们采买东西的十字布包递过来,侯老丈也伸手拿了。

秦惟慢慢地向牢院大门走,侯老丈借着被褥挡了些脸,跟在后面。

常把式看着摇头:这老丈这么大年纪了,脸忒薄!

这里人员混杂,常把式不敢离了车马,就将马车赶到一边,坐着吃干粮,等着两人。

秦惟的目光扫过院门前的几个人,想找个面善的,但每个站着的人都一脸横肉,秦惟到了他们面前先施了一礼,说道:“各位有礼……”

这些衙役狱卒天天看的就是来求爷爷告奶奶探监的人,早有了一套程序,一个人凶恶地说:“滚开!牢狱重地,闲散人等不可停留!”

秦惟手摸向怀中:“在下……”

一个狱卒过来推了秦惟一下:“快让开!别找打!”

他推的力量不大,可秦惟倒退了两步,侯老丈用被褥支撑了他一下,秦惟才没有坐倒。

门前的几个人笑:“就这身子,还不赶快家去!”

秦惟拿出一把银子,双手捧上,说道:“在下想去看看旧日同窗好友,邵子茗。”

几个人呵呵了一声:“那是谋反的犯人!这些银子可不够!”

秦惟忙又去怀里掏,一个老衙役从院门内走了出来,秦惟一眼就觉得他眼熟,急忙回想,觉得该是自己来时在固原城给治过伤的一个人,赶紧伸手去拦:“这位老官人!在下有礼了!”不知道这人会不会帮我?

老衙役不快地停步,紧皱着眉头:“你要干什么?!”

门边的人们笑:“崔头儿,这是想去看邵子茗的,那是重犯!我们刚告诉了他!”银子还没给够!

秦惟将手中银子双手端给老衙役:“你先拿着这些,我再给你找。”

这老衙役姓崔,是个牢头,本是个心黑手辣的人,可见了面前这个书生,竟觉得对方很对眼。他拿了银子,虽然没多少,可他鬼使神差地回手递向后面,说道:“让他进去吧!”

一个人接了银子,有些不解地看其他的人,几个人交换眼色——看来崔头认识这人吧?这书生早就走了路子!

秦惟惊喜,忙又从钱袋抓了把银子,执意往老衙役手里塞:“你拿着你拿着!我想问问你邵家的事情!”

崔老头弄不清自己是怎么了,竟然握了银子,走向一边,皱着眉说:“有话快说!我有事!”

秦惟跟着他,低声问:“邵家这案子是怎么回事?我的好友邵子茗怎么样了?”

崔牢头在墙边站住,掂了掂银子——有二三两:这人是真心孝敬我,就看在银子的份儿上,我告诉他几句。他将银子放入怀里,不耐烦地说:“还能是怎么回事?官爷说太子弑君,他下面的人私买兵器,银子是哪里来的?邵家和京城关系密切,使了多少银子走关系,能说没有资助太子谋反吗?”

秦惟盯着崔老头的眼睛,轻问:“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听说邵四爷已经死了,他的儿子……”

崔牢头觉得这书生的目光格外真诚,带着温暖关切的神情,让人愿意和这个书生多说会儿话,他哼哼一笑:“能有什么误会?邵四爷这些年赚了好多钱,京城里,邵家的碧云瓷最贵,你想想,别人能喜欢吗?听说好几个人出面证实邵家与太子的人关系亲密。这城里来了不少京城的人,都等着买邵家的生意……”

秦惟忽然想起来:“邵子茗不是和王大学士的女儿订婚了吗?王大学士是不是一个大官?他能不能替邵家洗白?毕竟,他的女儿不该嫁个谋反……”

崔牢头给了秦惟一个“你怎么这么天真”的眼神:“嫁什么嫁?王家退婚的帖子和抓人的差役前后脚到的,大概邵四爷才弄清王家为何退婚就被差役打死了。王大学士在京城肯定早就得到信了,着急上火地要把自己摘出去,怎么会替邵家说话?那不是犯傻吗?”

秦惟失神地说:“能定亲,怎么也该有些情意吧……”

崔牢头心道这个公子真够糊涂的!他教训道:“什么情意?你这人书都白读了?怎么不懂事体?大户人家定亲讲究的是两家门当户对,各有好处。邵家当初能高攀上王大学士,是因为日后太子登基,邵家就成了皇商,特供宫中,必成江南豪富之家。邵家选了王家,是因为王家在京城有根基,邵家能借之立足。现在邵家不成了,王家还不能退亲?”

秦惟猛想起过去曾听人说过中国古代的婚姻其实不讲爱情,谈情说爱那是不正经。稳定的婚姻源于家族的力量、女性的绝对服从以及男方父母的接纳等等,少哪样都不行,唯独可以少情意。

秦惟脸色惨淡:如果那时他一意孤行,让邵子茗动心,两个人冲破樊笼,远走高飞,是不是就能让邵子茗躲过现在的一劫?可那样,就害了王家的小姐,而且,哪怕两个人在外面,邵子茗知道邵家入狱,肯定也会回来的吧……

老狱卒见秦惟极度失落的神情,觉得该帮着这个书生认清现实,又说道:“别说王大学士赶快与邵家断了,邵四爷一死,邵家上下的人都异口同声,说京城的生意只有邵四爷在联系着,邵家的事都是他做主,别人完全不知道!邵家就邵四爷一个反贼,现在的情形,该只邵四爷的儿子问斩,其他人都能流放了……”

秦惟晃悠了一下,眼睛立刻湿润了,哑声说:“他……他才多大?他什么都不知道……”

崔牢头以前见那些人犯的家属变颜变色的多了,可此时见书生脸色灰白,心中居然觉得这书生心地良善,实在可怜,说道:“我跟你说!你可别太凑近乎!谋反的案子,死刑不必等到秋后,也不必解押到京城,等口供一全,立时原籍问斩!”

秦惟一把抓住了崔牢头的衣袖,嘴唇几乎不动,在他肩头处悄声说:“我替他死!我有几十两银子,我全给你!你把我带进去!你一定能行!”

崔牢头看着书生眼中突然迸发出的亮光,胸中忽然有种陌生的情感——感动,可他马上冷道:“别说我做不到,就是我能做,你这么干也没多少用!”

秦惟不放弃地低语:“怎么没用?!我替他死,他就能活……”

崔牢头哼一声:“不见得!他被抓时就被打断了双腿和脊柱,躺着不能动弹,他又死咬着他父亲没谋反,过堂时被上了刑……”

秦惟一下呆了:“子茗……他……他的母亲会多心疼……”

崔牢头摇头:“他母亲进了牢子当夜就死了……”

秦惟流着泪问:“为何?!”

崔牢头说:“为何?进来的女子哪个能免了被轻薄?他母亲知道邵四爷死了,要保清白,就撞了墙。所以,要我说啊,你替不了他,何况,他大概活不到砍头的时候,其实他早点死也是好事。”

秦惟从怀中袋子里又拿了把银子,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崔牢头的手里,哽咽着说:“多谢你,请帮着我……看顾下我那子茗弟,别让他太受苦。”

崔牢头差点推回去,他一惊——他从来都是拿钱,怎么现在竟然不想收这钱?他是不是傻了?他攥住了银子,说道:“好啦,你去看看,以后来了,就提下我的名字,我接你进去。”收了钱帮这书生一下就行了。

秦惟再次施礼:“多谢!”

崔牢头喊了声:“带他进去见人!”一个衙役走过来,笑着说:“走吧,你做什么了,投了我们崔头的眼缘?”崔牢头骂道:“少嚼舌头!”

秦惟抹去眼泪,眼前一阵发黑,可他急忙集中精神,跟着前面的衙役往大院里走,侯老丈随着他行步,门口的衙役拦:“喂……”

刚要走的崔牢头回头:“也放他进去吧。”一摆手,衙役们让开了路,像是没看到侯老丈一样,任侯老丈抱着被褥进了院门。

牢房是一排平房,进门一拐弯就是条走廊,一边是窗户,一边是木栅栏的几扇牢门。锦华城不大,人犯不多,牢房建得窄小,这次邵家的案子是城里罕见的大案,每间牢房里都挤满了人,虽然开着窗户,可空气依然混浊不堪。

秦惟压着阵阵作呕的感觉,只怕自己一下跌倒,不错眼睛地盯着前面的衙役。那个人到了一扇栅栏门前往里一指:“这里!”一边有个年轻的狱卒走过来:“哎!拿被子的!谁让你送的东西?!”

带着秦惟进来的衙役说:“崔头的人。”

狱卒哦了一声,衙役与他走到一边,狱卒问:“来看谁?”

衙役回答:“邵六。”

狱卒新奇:“这可稀罕了!一直没人来过。怎么找上崔头的?”

衙役说:“撞大运吧……”

秦惟不管他们说什么,忙到栅栏前往里看,屋中光线昏暗,坐着十几个人,都蓬头垢面,秦惟凝神辨认,可没有一个是邵子茗,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躺在门边的一人身上,这个人衣衫褴褛,面目全非,眼睛紧闭着,只是头上戴着根与秦惟头上同样的石头簪子……

第101章:第六世 (11)

秦惟哭了,使劲伸出手去,触不到这人,就拍着牢中的地面连声说:“子茗弟!子茗!我是秦惟啊!子茗!……”

邵子茗昏沉中,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还说他是“秦惟”……邵子茗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个声音一再重复,他渐渐清醒,听清楚真的是秦惟兄来了!他还没睁眼,就已经有了眼泪!

邵子茗向声音方向扭头,缓缓睁开眼睛,喃喃地说:“秦惟兄……”

想起崔牢头在外面说的话,秦惟就差哇哇大哭了,呜咽地说:“子茗……子茗……对不住……我没能早点来看你……”他不知道邵子茗何时被抓的,自己就是得了消息,还病了一天!

邵子茗双手被一副铁铐铐在一起,用一只胳膊用力支撑起身体,半翻了身,另一只手肘伸出,向秦惟爬来,秦惟忙坐在地上,一把抓住了邵子茗的一只手,邵子茗使劲往秦惟方向挪动身体,说道:“拉我过去!拉我过去!”

秦惟见邵子茗下半身不能动弹,舍不得他动,连声说:“别动!你别动了!疼啊!”

邵子茗咬着牙:“不疼!一点都不疼!”

秦惟流泪用力,使劲把他拉到栅栏前,侧脸对身后的侯老丈说:“把被子给他塞进去,褥子放他头下,被子盖他身上。”侯老丈过来,将被褥往里面塞,秦惟用没有抓着邵子茗的手,将被子给邵子茗盖在身上。

秦惟感到邵子茗的手滚热,知道邵子茗在发烧,说道:“子茗,我去找郎中,给你开药,明天就能送来……”

邵子茗看着秦惟摇头,咬着牙说:“不用!我现在巴不得赶快死,化成厉鬼,去找他们报仇!那些诬告了我父的人,杀了我父的下三滥!逼我母自尽的畜生!那些邵家的吸血虫!白眼狼!……”

秦惟见邵子茗血肉模糊的脸扭动,胸中剧痛,可只能说:“你先别想那些……”他经历了几世父子手足相残,还都记得,所以从来没有认为如果是亲人朋友就不会害人,他对情感很珍惜,相信世间的良善美好,可也不惊讶人心的黑暗龌龊,认为利益完全可以摧毁血缘和感情的纽带。可他知道邵子茗没有前世的记忆,邵子茗此世生在富贵之家,一直生活优越,心性单纯热情,突遭巨变,众叛亲离,怎么能不切齿痛恨!

邵子茗眼中似是燃着毒焰,对秦惟道:“秦惟兄,你曾警告我说那个姓娄的对我父不利,我真后悔,那时回城就该杀了他!我只告诉了我的父亲你的意思,还说不要与他结怨。我父宽和,他偷了银子,我父也没责罚他,只放了他出去,我以为没事了。可是这个恶贼竟然当了公人,借着来抓我父,将我父活活打死!他还笑着说,四老爷!你的银子有用吗……”

邵子茗气得身体颤抖起来,秦惟当时杀了人觉得很膈应,可此时又庆幸自己那么干了,至少能安慰下邵子茗吧?他低头,隔着栅栏到邵子茗的耳边,悄声说:“他已经死了。”说完直起身。

邵子茗不相信,问道:“什么?怎么……”

秦惟扭头看那个衙役正在与狱卒说话,回脸对邵子茗匆忙地说:“你记得那个院子吗?井在地上?”

邵子茗眨眼,秦惟又凑到邵子茗耳畔:“他追我到了那个院子外,我推开了井盖,用草席遮了,他踹门进了院子,失足落井……”

邵子茗的眼睛瞪圆:“他真死了吗?!”

秦惟小声说:“应该是吧,反正我走时井里面没动静,我还把石板又推上了……”

邵子茗突然狂笑起来,然后剧烈地咳嗽,哭泣了几声,又大声笑,疯了一样——自己当初对秦惟兄出手大方,谁能料到买下的院子成了杀父仇人的葬身之所!

秦惟回头,见衙役和狱卒都往这边看,侯老丈忙将包裹就地打开,拿出馒头递给秦惟:“让公子吃些东西吧……”别多说了!

秦惟拿起那个小茶壶放侯老丈手里,又从衣襟里胡乱掏出些钱给了他。

侯老丈迟疑,可是看到江公子一手握着牢内人的手,知道江公子不想起来,就转身向衙役和狱卒鞠躬:“官爷,能不能给点水?”笨拙地张手把钱送过去。

衙役看狱卒,狱卒熟练地接了钱,对着墙角的一桶水一歪下巴,侯老丈去给茶壶添了水。

秦惟一手拿过个馒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掰下一小块,伸手到邵子茗的口边,说道:“来,吃一口。”

邵子茗又呵呵笑了两声,脸上留着流水和血水的痕迹,平缓了下呼吸,张了嘴,秦惟将馒头小心地放到他嘴里。邵子茗几天来只吃了些发馊的牢饭,早饿得半死,虽然干渴,还是嚼了几下就将馒头咽了。

侯老丈端来了茶壶,秦惟给邵子茗喝了水,又喂了几口馒头。邵子茗想起那时与秦惟兄一起吃饭,秦惟兄也喂了自己,眼中有了眼泪,低声说:“秦惟兄,小弟无法报你的恩情了。”

秦惟又流泪:“你说的什么话,是我无法回报你啊!我真没用,没法救你……”他过去救了这个人不止一次,可这一世,他是如此无能为力!邵子茗对他掏心掏肺,给他买饭买院子,帮他刻印卖书签……而自己是医生,都无法为邵子茗接骨……秦惟悲伤难忍。

邵子茗的眼泪干了,说道:“我才是没用!没能保住我的家,也没法给秦惟兄好生活……”

秦惟摇头:“不,你别这么想!是我该保护你……”

衙役出声:“好啦!这么半天了!该走了!”

秦惟心中一紧,把茶壶放入牢中地上,又示意侯老丈把东西都往里放,自己则双手抓了邵子茗乌黑血染的手说,急促地说:“子茗弟,我明天还来看你!给你带药来!”

邵子茗摇头:“你不用来了!你今天来已经够了!我邵子茗这辈子,除了父母,只认识了你一个好人!”

秦惟忙说:“你不要这么难受!你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抬头对牢里的人说:“请诸位帮我照顾下我的子茗弟,做了好事,日后肯定有好报的……”

邵子茗笑:“他们巴不得我死了呢!”

秦惟紧握邵子茗的手,摇头说:“子茗弟!子茗弟!我……”千言万语,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邵子茗说:“秦惟兄!我会带着这簪子死,你也千万别摘了!”

秦惟摇头:“不会不会!这是我唯一的,我不会再用别的了!”

邵子茗看着秦惟:“金风玉露一相逢……”

这大牢里,哪里是金风玉露?秦惟眼泪模糊,还是说道:“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样说就够了吗?不!不够!一次相逢算个什么?怎么能说胜却人间无数?!根本不可能!

秦惟说:“子茗弟!子茗!……”

衙役过来拉秦惟:“起来!起来!来了这么半天了!要不是崔头,我早把你轰出去了!”

侯老丈将买的东西都放入牢房里,也过来扶秦惟:“公子,走吧。”

秦惟的手更加地紧握,同时觉得邵子茗也在拼命地握着自己的手,看到邵子茗这种样子,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明天自己带药来,可就是自己带了药来,又能怎样……秦惟心中涌起一种绝望,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一股热意直冲上来,他想压着,可是喉中痒得猛地一咳,鲜血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冒了出来,喷在了两个人紧握的手上和秦惟的衣服前襟。

邵子茗叫:“秦惟兄!你快去看郎中!”手松了。

秦惟眼前发黑,嘴里说:“子茗!子茗!我……我……”有句很重要的话他得告诉邵子茗!可衙役拎着秦惟的领子把他往起拽,“快走!快走!你是有病?!快出去!”

侯老丈手忙脚乱地去搀秦惟,叫:“官爷小心!小心!这孩子的确已经病得很重了……”

衙役大骂:“病了还来这里?让大家都染上,跟着他死吗?”

侯老丈忙说:“他的病是身子弱,不传人……”

衙役不信:“你怎么知道?吐血是痨病,会传人的!要死死外边去!”

邵子茗使劲抬头,看着他们将秦惟兄半拖半架地弄远了。秦惟兄已经昏迷了,那时一见面他就曾说他活不了多久,自己以为他在开玩笑,原来说带他去看郎中的,可是……

邵子茗轻声呢喃:夜深忽梦少年事……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

是的,别多欢少——他与秦惟兄只有过一个夜晚!那时他是多么快乐!他们上街,在河水边并肩而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离开了秦惟兄,而他因此得到了什么?

他的父母惨死不说,他父亲为邵家挣下万千财产,养活了邵家一大家子人,邵家的男女老幼餐餐丰盛,人人绫罗,没一个人像秦惟兄那样清贫无助。可结果呢?众叛亲离!这些人异口同声将罪名推在了父亲头上,在牢中无一人前来照顾自己,怕惹上嫌疑,还说必将自己父子除族,以免羞辱祖先后人……

邵子茗没有流泪,反而有了种决绝感——这世上真没有自己可留恋的了,只有自己想杀之而后快的人!

秦惟到了外面,冷风一吹,才清醒过来,衙役撒了手,侯老丈扶着秦惟走出了大牢的院门。

时近傍晚,如铅般黑厚的层云布满了天空,街旁的摊贩们都在收拾回家,路面上的零碎垃圾被小风吹得打着转横飞。

常把式坐得身子快僵了,才见两个人出来,赶了马车过来,不高兴地说:“你们怎么才出来……诶,这位公子怎么了?吐血了?!”

秦惟抬头,再次掏出怀中的钱袋给侯老丈,无力地说:“多谢常把式等着我们,我们要雇几天车,不会长……”

侯老丈心里一酸,接过钱来说:“你这孩子莫胡说八道!”他转脸对常把式说:“你就别回宁城了。”

常把式看了看天,说道:“这天像是要下雪了,今晚若是下,这几天也难走。算了,就跟你们几天吧,车钱是……”他说了价钱,侯老丈点头,把秦惟往车里扶,对常把式说:“你常来这城吧?帮忙找个小店吧。”

秦惟忙说:“离这里近的!”

常把式迟疑着:“好吧,我们沿路找找……”忽然,他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僧人朝他们走来。

这僧人看着是个行脚的,暮色中,他的面容清瘦矍铄,神情严峻,眉头微皱,满是补丁的杂色僧袍在冷风里轻微飘动。僧人走到车边,合掌行礼。常把式惊讶地问:“这位长老,您有事?”

秦惟抬头,再次哽咽:“小森!小森!你来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每次他行将死亡,小森都会来陪他。

僧人看着他说道:“你别怕……”

秦惟使劲摇头,说道:“我不怕,可这次我还不能死!你要让我活着!我明天得去看他,给他送药!”

僧人面无表情,秦惟情绪激烈地说:“小森!求你了!你一定要让我活得比他长!他已经很苦了……”秦惟热泪滚滚,浑身发抖。

侯老丈忙说:“你说想活,就先去躺下!别在这里吹风!”他看向僧人,问道:“你们认识?”

僧人点头:“我们相识已久了……”

侯老丈说:“那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僧人也不推辞,走到了车旁边,搭手帮着秦惟爬上马车。秦惟拉着小森的手不放:“你答应我!”

僧人说道:“我会为你祈福……”

秦惟叫:“不行!你要让我活着!直到他离开!”

僧人神色复杂地看他,秦惟说:“你答应我!”

僧人回答:“这不在我,在你的心……”

秦惟坚定地说:“我要活着!”

僧人垂下目光,将秦惟的手扯开,说道:“你快躺下吧。”

秦惟躺入车里,虽然身体不动了,但心思像陀螺一样飞转着:邵子茗不能动弹,身体下面该垫什么?还该给他买什么吃?……可在一片混乱中,有一个十分清醒的声音:邵子茗活不长了,这样重的伤,躺在肮脏的地上,没人照顾,伤口肯定已经感染了……秦惟一想到此,就流泪不止——过去他没有见过那个人死在自己前面,这次他才知道这比自己死去都要痛苦!

侯老丈坐在了常把式身边,常把式赶了马车,在路上慢慢走,僧人跟在车后。

天黑下来,开始飘起细细微微的雪花,好像忽然间,路上就没了人。来的路上一直说话的常把式累了,没心思讲什么了,侯老丈更不开口。

一行人默默地走,侯老丈看到路边一个门脸整洁的旅店,外面号灯高挑,写着“客来”,门边一副对联“未晚先投店,鸡鸣早看天”。侯老丈觉得挺文气,就指了一下。

常把式停车去问了,回来说大房一夜,加管马匹,要百钱。

侯老丈虽然觉得有些贵,但是江公子这种样子,还省什么钱哪?就同意了。

马车进了店,店小二过来接客,常把式忙说了句:“有位公子不舒服,请帮着叫位郎中。”店小二应了。

侯老丈去车里搀扶江公子,后面走的僧人自然上来帮忙。

秦惟躺下时没觉得,但是再起身却万分艰难。头重如铅,全身疼痛,关节僵硬。若是以前,他就想这么躺着睡过去了,可是现在,他求生欲极强,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坐起,借着侯老丈和小森的手臂下了车。

常把式拉着马车去了后院,同店小二去交了房钱,店小二来领着几个人进了一进院落最东边的一个大房间。房内两面是通铺,放着被褥。

秦惟倒在床上,真想人事不知,一醒来就是次日早上,他好去看邵子茗。可是他还没睡过去,侯老丈就让店小二送来了热水,逼着秦惟起来喝,还给秦惟洗手脸。常把式说洗脚去寒,侯老丈就又要了桶热水,秦惟不想坐起,两个人就把秦惟的脚拉下来往水里泡。他们折腾完,店小二去叫的郎中来了。

郎中是个穿得鼓鼓囊囊的中年人,一脸不高兴,进来就抱怨道:“外面都下雪了,小二一定要我过来!”

常把式见侯老丈不像想说话的样子,那个僧人一进屋就在一边打坐,只好出头当发言人:“郎中您辛苦了!快来给我们这位公子看看,他今天吐血了……”

郎中说道:“你们先付诊费吧,一两银子!”

常把式吓得不敢接茬了——一两银子就是一千钱,真贵啊!侯老丈看秦惟,秦惟打起精神说:“给郎中银子,但郎中不必治我了,帮我开药,给一个受了外伤正在发烧的人,用止痛之药,别的……”秦惟忍住眼泪,哽着嗓子说:“就不用管了……”

侯老丈掏出一块银子,递给郎中,郎中接过,皱着眉说:“我没见到人怎么开药?”

秦惟摇头:“你既然拿了钱,就听我的,开止痛药,别让他那么痛苦就行。”

郎中板着脸坐下,打开藤条医箱,拿出笔墨,开始写药方,嘴里说:“止痛不去病根,有什么用?知表不知里!这可是你自己要的,别说我没告诉你……”他写了药方,交给了侯老丈,收拾笔墨合了医箱。

侯老丈开口:“郎……郎中,我再给你一两银子,你给公子看看吧。”

秦惟说:“不用了,我懒得喝药。”

郎中瞟了他一眼,背起医箱往外走,侯老丈把药方和些银子塞到常把式手里,常把式忙说:“多谢郎中了!您麻烦告诉我去哪儿抓药。”跟着郎中出了门。

常把式送郎中到了旅店门口,郎中抬手一指:“往那边一直走,过三个街口,有个药店。就是他们关门了,你叫门也有人开。”

常把式原来觉得郎中很冷淡,听他这话又觉得他还是挺负责的,忙行礼谢了,刚要走,郎中又说:“你们准备后事吧,那个公子两眉间有死气,只一两天的事了。”说完不等回话,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虽然才见到了那个公子一天,常把式听了郎中的话还是心里难受,他一路小跑地去抓了药,往回走时,雪密了,天完全黑了。

常把式回到店里,发现侯老丈已经叫了晚饭,见了他就让人送进来。

僧人还在打坐,江公子已经睡过去了,侯老丈和常把式借着盏小油灯吃了饭菜,给僧人留了个馒头和小半碗菜。

等吃完了饭,让小二来收拾了,两个人出了房门去洗漱,常把式才悄悄地把郎中的话告诉了侯老丈。

侯老丈摇头,低声说:“我原来就觉得那孩子样子薄,不是个长命相,这几个月他多了些笑容,我还以为他能……”侯老丈叹气。

常把式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如果他……能不能不用我的车……”

侯老丈一下明白常把式的意思——他不想用他的马车运送死人。侯老丈能理解这种忌讳,点头说:“那就还得麻烦你去找家送葬的店铺。”

常把式松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挺喜欢那个公子的。”

侯老丈说:“他过去其实是个孤僻小气的人,和邵家的小公子认识后,就变得通人性了,可谁知……”

常把式说:“我明天早起熬药,他一定醒来就想去大牢。”

侯老丈说:“但愿他能醒过来。”

秦惟也很怕自己睡过去醒不过来。这一夜他昏昏沉沉,在心中拼命地让自己别睡得太死,他得早起去见邵子茗!见一面少一面,他得对邵子茗说“吾爱余生”!

天没亮,常把式就起来煎药,秦惟闻到了药味儿,强迫自己睁了眼。

僧人坐了一宿,下床去洗漱完,吃了昨晚的剩馒头和菜。

侯老丈人老了,受不得累,前一日坐了半天车,又陪着江公子去了大牢,早起就头晕,没了胃口。

常把式去叫了早餐,是馒头和粥,秦惟完全吃不下去,侯老丈喝了碗粥,常把式吃了大半,把余下的馒头当了干粮。等两剂药煎好,倒入了一个水罐,侯老丈过来扶秦惟下床。

秦惟咬紧牙关,下了床。他几次履世,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充满求生的欲望,他像是个无情的奴隶主,强迫自己已经无力的身体行动起来,奋力向前。

侯老丈帮助秦惟稍微整理了,与僧人搀扶着秦惟出了门。

第102章:第六世 (12)

小雪飘了一夜,还在下着,地面和屋顶都有一层薄薄的白色。寒气扑面,秦惟打了个寒战,突然咳嗽,怎么也停不下来,几乎喘不上气来。

僧人小声念经,常把式将车赶过来,秦惟使劲咽下涌上来的血,慢慢直起身,可鲜血还是顺着嘴角流出一丝。

侯老丈说:“快上去吧!”扶着秦惟进车。

僧人停了经文,开口说道:“你该早就明白,万事都是虚妄……”

秦惟以为小森劝他对生命不要如此执着,回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切都会过去,可是此时对我而言,却不是虚妄——我要给他送药!我一定要活着!”他拉着僧人的手:“你跟我在车里,给我念经。”僧人没反对,随着秦惟进了车厢,秦惟在车中躺下,僧人盘腿坐在他身边,闭眼打坐。

侯老丈想起被褥留给了邵子茗,去拿了店里的一床被子给秦惟盖了。他上车坐在常把式旁边,常把式挥鞭,马车出了大车店的院门,往大牢行去。

秦惟虽然身上盖着被子,可是觉得冷风从车板下嗖嗖吹进来。他蜷缩着身体,就靠着马上要见到邵子茗的念头维持着自己的清醒。小森嘴唇微动,虽然没有声音,但秦惟相信他没有停止念经。

下雪的清晨,路上没有人,车外很安静,只有偶尔常把式的鞭子声和车轴单调反复的转动声。

马车停下,外面侯老丈说:“到了。”

本来恹恹半死的秦惟忽然精神了,他坐起来,挪到车门处,小森稍微一扶,秦惟就撩帘下了车。马车停在了大牢的院门前,秦惟一眼就看到昨天与他说话的崔牢头正站在门边。秦惟的心因为激动砰砰地跳,他对侯老丈说:“药呢,给我,我好去对他说。”侯老丈下了车座,把用厚布包裹的水罐给秦惟,担心地问:“公子能拿吗?我来抱着吧?”

秦惟摇头,“我会小心的。”侯老丈将水罐给秦惟,秦惟双手抱着,觉得暖意透过布传到他的胸腹部,他更添了力量。怕他摔倒,侯老丈紧紧地扶着秦惟一支胳膊,僧人也下了车,走到秦惟另一边,低头搀着他,小声说:“你别太伤心……”

秦惟满心就想赶快见到邵子茗,对他说出自己的心意,告诉他,生命不止一世,他若是先走一步,一定要等着自己。自己就是到了那边,也会和他在一起,就如以往一样……秦惟听见小森的话,可都没精力细想,抱着水罐一步步地走向院门,提前就对崔牢头露出微笑,说道:“早上好……”

崔牢头看向秦惟,见这位公子一夜之间,比昨天脸色更加不好,灰白黯淡,眼下青黑,嘴唇都没了血色。他眼中闪过不忍,可不得不说:“又来见邵家六公子?”

秦惟连连点头:“是!是!我给他送些药……”他看侯老丈,侯老丈忙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子递过去。

有人想接银子,崔牢头抬手制止:“别进去了,他昨夜死了。”

秦惟一愣,手里的水罐一下滑落在地,噗地一声,棕色的药液在雪上弥漫开。秦惟哆嗦着问:“什么?你说什么?”

崔牢头说道:“昨夜官爷要口供,他咬舌自尽了。”说着,他往街道上一指:“尸体才抬走不久,你走得快的话,也许能见上一眼。”

秦惟猛地转身,向那个方向跑去,喘息着喊:“子茗!子茗!……我爱你!吾爱余生!我爱你到死,不!比死更久……”他竭尽了力气,可是声音嘶哑暗弱,被风一吹,就散了。

秦惟觉得自己跑得飞快,但实际他只是踉踉跄跄地走了十几步,就扑倒在地。口中鲜血喷涌,当场人事不知,片刻后就断了气。

侯老丈和僧人紧跟在后面,侯老丈哭着骂:“你这个……这个……痴呆的孩子……”

僧人低头合掌,喃喃地念经。

秦惟一直追到了运尸体的车边,扑向车上邵子茗的尸身,见邵子茗的两眼瞪着,他用手去盖,才发现自己的手是透明的,从邵子茗的头部穿了过去……

秦惟反而感到很庆幸,他在意念里喊:子茗!子茗!我来了!你在哪里?!

邵子茗的尸身周围没有邵子茗的灵体,秦惟来回看:子茗!子茗!

过去三世,小石头寻找了他百年,杜青将他禁拘在自己的执念中,夏玄弘一直牵挂着他,死后与他不忍分离……邵子茗在哪里?

秦惟跟着光板马车走出了城,狱卒将尸体用席子一卷,扔在了野地坑中,驾车回了城。秦惟在野地里来回飘,用意识呼唤:邵子茗!子茗!我是秦惟啊!你在哪里?!……

可没有回音。

秦惟现在算是理解当初小石头的焦灼和愤怒了,他找了半天,怎么都找不到邵子茗,只好去找小森。

牢门外不远处,一群人围在街上,旁边停着一驾蒙着白布的篷子马车,车上载着口棺材,看来是殡仪店的车辆。

江晨生的身体已经躺在棺中,侯老丈给他盖了寿被,僧人还在旁边合掌站着。

秦惟焦急地在小森身边叫:小森!小森!我找不到他!你让他们把我们的尸体葬在一起!我带着你们去找他的尸体。

小森睁眼,说了些话,侯老丈和常把式对视了一下,都点头。常把式去与殡仪店的人说,小森走到了前面,众人跟着他,一队人往城外走。

秦惟在小森身边飘来飘去,反复地问:小森!他会去了哪里?我怎么找不到他了?也听不见他叫我的名字!出了什么事?!

小森半闭着眼睛,一直在念经,没有回答秦惟。

秦惟告诉小森何时转弯,把人们带到了狱卒们抛尸的地方。侯老丈觉得江晨生孤独一人,一辈子就遇到了邵小公子这么一个朋友,邵小公子落难,江晨生抱病前来探监,知道邵小公子死了,也跟着去了,不失为义友,这个僧人说江晨生给他托了话,要与邵小公子合葬,带着大家真的找到了邵小公子的尸身,很可信。

江晨生虽然挣了几两银子,但还是个穷人,邵小公子也饱受苦难,此时也别讲究什么了,侯老丈与常把式商量了几句,侯老丈将江晨生余下的银子都付给了殡仪店的人,让他们把邵小公子也收殓了,与江晨生合葬在一起。

看在银子的份儿上,殡仪店的人回城,又运来了一套棺材寿衣寿被,把邵小公子成殓入棺。僧人指了个方向,两架马车跟着他到了个山坡前,虽然下着雪,可才入冬,土地还没冻上,众人一起动手,挖坑埋棺,把江晨生和邵小公子安葬了。

因邵小公子是罪犯,大家都不敢立碑,侯老丈怕江晨生和邵小公子在那边受苦,就买了许多纸钱,让大家一起动手在坟前烧了。

雪下得大了,纸钱的灰屑盘旋飞舞,有人嘀咕这是不是鬼来收钱了。

秦惟的确就在附近来回打转,他对身后之事不讲究,能把邵子茗和江晨生埋在一起他就很满意了。他焦急的是他怎么找不到邵子茗!这跟前几世不一样了!也许他去了自己住的地方?秦惟秒至江晨生的院子,发现罗妈在屋里做针线,秦惟说了句:“罗妈,谢谢!”罗妈一下扎了手。

也许邵子茗去了程氏族学?秦惟又去了族学,发现族学大门外有告示,说族学关门了。几个学生正在送别程夫子,秦惟匆忙地说:“多谢夫子!”

程夫子看向飘雪的天空,想起了什么,对身边的人叹息道:“我教书这么多年,遇到的最用功的学生,就是江晨生,可惜啊……”

秦惟不觉得江晨生可惜,他只觉得邵子茗可惜!也许邵子茗去了酒楼?河边?……

酒楼外,行人稀少,里面也没人,伙计们袖着手聊天。秦惟与邵子茗365b体育在线投注吃饭的雅间里空空荡荡的,秦惟用意识呼唤:子茗!你还记得我们在这里吃过饭吗?

空寂无声。

秦惟到他们365b体育在线投注驻足的石条上,冬雪融入黑色的河中,可是没有邵子茗。……

秦惟一处处寻找,都没有见到邵子茗的灵体。

侯老丈等人往城里走时,天已经黑了。僧人与侯老丈和常把式告别,侯老丈和常把式与僧人萍水相逢,见对方是个游僧,只以为过去认识江公子,现在江公子走了,僧人离开也是自然的,两边分手,侯老丈与常把式当夜还是住在了锦华城,次日,常把式赶车带着侯老丈回了宁城。

僧人却在暮色中冒雪行走,一直走到了锦华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找了个避风挡雪的石崖下坐了,长出了口气,闭眼入定。

秦惟这一日到处飘荡,可中间一次次回到小森旁边,现在终于看到小森的灵体从身体中站了起来。秦惟等不及地问:他在哪里?!

小森眼睛翻了一下:你一直在问,以为我听不见吗?

秦惟知道小森听得见,不然怎么会找到了邵子茗的尸体?怎么知道自己想合葬?忙说:小森!谢谢你!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可是现在我还得求你帮忙!我怎么都找不到他!

秦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见到邵子茗!

小森的灵体闭上了眼睛,秦惟焦急地等待着,不知多久,小森睁开眼,说了句:在那里……

刹那间,像是一阵风过,秦惟就被小森带到了一处深渊边缘。黑色的深渊里浮动着不可名状的形影,秦惟不自觉地颤栗。他自己的灵体是通明的,小森的灵体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秦惟四周。

遥遥的彼岸,许多影子在远去。小森指了一下:那边……

顺着小森的手指,一道微光缓缓伸展,秦惟追望过去,从一片模糊中辨别出了一个淡灰色的背影……

秦惟大喊:邵子茗!邵子茗!——你怎么离开了?!你要去哪里?!

那个背影止住,慢慢地转身,秦惟惊得意识空白,忘了言语:那张脸狰狞可怕,布满伤疤,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嘴边獠牙显露,头上有黑色的角……

秦惟问小森:那是他吗?!你知道我在看谁,是他吗?!

小森回答:是。

秦惟聚集起自己所有对邵子茗的思念,奋力呼唤:子茗!你回来!

邵子茗停了片刻,可还是转了身,继续远去。

秦惟急了,疯狂地要往深渊里跳:子茗!你不要走!那边不像是好地方!

小森拉住了他,秦惟要挣脱小森,说着:我得去拉他!我不能让他这么走!

小森说:他忘记了!

秦惟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小森回答:他被仇恨蒙住了灵光,他在走向下界。

秦惟更要跳了:我得去叫他回来!

小森说:你不能去!你去了,就也下去了。

秦惟说:我不信这些!你不是说了,万事都是虚妄吗?我不理会就行!

小森严肃地说:对我而言,这些都是幻象!但就是我,也还有喜怒哀乐的记忆,若是深入其中,久而久之,不知何处会有所感,就失了平静,不能保证能坚持到那边。而对你,你毫无定力,这些从一开始就会是真实的!何况,你碰不到他……

秦惟执拗地往深渊处探身:我不当真就是了……突然间,张牙舞爪的影子蜂拥而来,秦惟过去365b体育在线投注感触过的所有痛苦和失落,沮丧和懊恼,成倍暴涨……

强烈的悲伤袭来,他升起了狂怒的仇恨!他的生父竟然从不来看他!还任皇后将他亲如母亲的乳娘活活打死!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的孩子,让你们也尝尝我的疼痛!……

小森一拉秦惟,秦惟跌坐在深渊边,黑暗升腾,向秦惟的灵体靠近……

小森闭眼,经文的金色光线从他的灵体中发散出来,缭绕在秦惟四周,黑暗退去,可秦惟依然能感觉到恐惧的余韵。

秦惟望向深渊彼岸,邵子茗的背影快看不到了,秦惟升起无限悲凉:他走过了六世,生生死死,放弃了仇恨,终于找到了爱,可难道要眼睁睁地失去这个人吗?

邵子茗怎么能忘了自己?也许因为这一世邵子茗没有遗憾:他一见面,就对自己敞开了心,竭尽全力对自己好,在他能做到的范围内,给了他的所有。可是自己没能还报他一点!贫寒的江晨生,不能与邵子茗厮守,无法保护邵子茗,也无力替他翻案报仇……

邵子茗生来没有做过坏事,清白无辜,却饱受折磨。与没有给他支持的爱相比,他的仇恨必然更强烈!所以他离开了,被怨毒淹没,选择了黑暗……

前世,温三春也许没有追来,邵四爷不会死得那么快,也许邵子茗不会被打残,不会遭遇这么多的苦难……说来,这其中还有自己的责任!

秦惟站起来,问小森:我如果一定要去,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小森停止念经,说道:坠入恶界,敌视光明和仁慈,再入人间,放纵怨恨,不惜采取极端恶行报复以往的冤仇,造下罪孽,可最终,要自尝苦果……

秦惟看向深渊,对小森说:如果我拉不回他来,你就忘了我吧!无论如何,我得和他在一起。他成魔,我也得陪着他,你知道我,也许不会那么糟糕,也许哪天,我能带着他回来……

怕小森阻拦,秦惟没说完,就猛地向深渊跳下……

一堵无形的墙壁一下就挡住了他,秦惟被撞回岸边,他抬头看,却是小森的灵体。

小森凌空站在深渊上,只是,小森的灵体不再是一个人形,而是在渐渐地散开,可他灵体中的光芒似没有淡,反而更加亮了。

小森说:阿惟,我会一直在的……说着,小森的灵体彻底化成了一团光辉,如升起的朝阳般,越来越亮,秦惟的意识里“听”到了小森最后一次祈祷:众生皆苦,轮回过患,坚守初心,发誓愿度,万象空幻,诸法无我……

无数画面忽然涌现,又一一消失:清翠连绵的群山,春天怒放的花朵,河边的牛羊,天空的飞鸟,高及屋顶放满经书的架子,迎风飘扬的各色经幡,笑容和蔼的老僧人,荒野间孤独的小路,大雪覆盖的寺院,无数过往的人们……

这些画面伴随着各种喜怒哀乐,组成了一曲累世成就的生命长歌,流进了宇宙浩瀚的意识之海……

秦惟忽然明白这些是小森灵体中的记忆!小森作为一个独立灵魂的“我”!小森放下了……

秦惟慌了:小森!小森!你要去哪儿?!

这是他信赖的朋友,他一次次寻求帮助和解脱的依靠!小森陪伴着他度过了一次次死亡的瞬间,用经文填充了他的虚空……

小森!小森!你别离开啊!

小森没有回应,但那团光芒膨胀般扩散,照亮了秦惟面前黑暗深渊的表层,那些起伏的形体纷纷避开光芒,像是怕被灼伤。

一条金色的光桥从秦惟灵体的脚下生出,向彼岸伸延过去。

秦惟知道这是小森的显现,忙踏上窄小的光桥,像撑着飞梭般急速掠过深渊,呼唤着:子茗!

瞬息间秦惟就到了邵子茗的背后,秦惟去拉邵子茗,可光桥停在了邵子茗带着血影的魂体外一尺处,就像在牢房中,秦惟的手怎么也够不到邵子茗的魂体。

秦惟叫:子茗!子茗!小森!怎么回事?!

冥冥中,秦惟似乎得到了答案:要看他自己的意愿。

难道邵子茗不想和自己回去?!秦惟急得张手挥舞:邵子茗!你回头啊!你看看我!

邵子茗听见了,回了头,他恶魔般的面容格外狰狞。

如果能哭的话,秦惟肯定会流泪,他急切地说:子茗!我是秦惟啊!你别去那里,跟我走吧!

邵子茗的双眼所在黑气弥漫,口中的红色影影绰绰。秦惟周边有种低哑振动,秦惟听到了邵子茗嚎叫般地回答:你是谁?!走开!

秦惟哀伤地问:你忘了我吗?你忘了吾爱余生了吗?你忘了那朵芍药花了吗?

说完,他都觉得这些太单薄!他没有给邵子茗什么有份量的东西!

邵子茗沉默了许久,终于回应:你走吧,我要留下,报仇!哪怕化为厉鬼恶魔,永世不得超生,也要报血恨深仇!

秦惟再次去拉邵子茗,依然无法触及,他忽然明白了小森说的“你碰不到他”——两个人的频率不同!邵子茗充满了怨恨,在更低的频率中,他们虽然面对面,他们之间的深渊并没有消失。

秦惟对邵子茗恳求:你相信我,恶行都会得到惩罚!你不必为了仇恨放弃你所珍贵的一切!黑暗不值得你牺牲自己!别被仇恨控制!我真的明白!人间的痛苦无法避免,可人需要超越痛苦,不要陷入仇恨,否则仇恨会造成新的痛苦,冤冤相报,人世的痛苦将没有尽头……

秦惟感到不可思议!曾几何时,老僧人劝他放下仇恨,他根本不想听!可是现在,他却在说相似的话!

邵子茗愤怒地说:那是因为不是你的父母被杀!不是你的亲人背弃你!你没有遭受酷刑,生不如死!……他头角峥嵘,獠牙伸长,黑气笼罩了全身。

秦惟即使没有身体也感到了刀割般的疼痛,他向邵子茗展开手臂:我理解!我也疼啊!可你怎么能忘了我爱你?!

秦惟自己当初也曾怨恨过,可真正的爱与恨无法共存,他早就放弃了仇恨,只想好好去爱。

邵子茗恨道:爱算什么?!我没有爱!你走吧!我要去杀许多人……

秦惟想再往前一步,但他的脚像是钉子般陷在光桥中,无法向前一步。

秦惟抬头向虚空说:小森!放开我吧!我真的不能让他一个人身负痛苦和仇恨走入沉沦。即使他不爱我了,我也得陪着他!我无法给他什么,我只能给他我自己!

光并没有减弱,秦惟还是不能迈步,可是在他与邵子茗旁边,像立体电影般,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场景:

小镇的街道上,一个少年站在人群中,说道:“这人,我要了!”他神情恶劣,目光却清澈明净……灯下,这个少年嘴角带着丝笑意,给一个人治伤。……清晨时,少年的手摸在伤者的额头上,然后离开了。……这个少年人骑马在平原上奔驰,回头笑着招手,开朗如阳光……少年在一片伤者间走走停停,给人包扎……火焰腾空的城头,少年被举起,扔下了城墙……

窗口透入晨曦,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痛苦地举起手中的刀,狠狠地扎在了一条旧疤上……

秦惟看出来了,这是他来后的生活,这些画面是许多人关于他的记忆,是谁从瀚海中无数的记忆里抽取了不同人眼中的画面,放到了这里?

秦惟无声地说:小森……

北国残破的帐篷内,坐在矮床上的胡人少年说:“我给你上些药,不然你跑出去,狼闻了血就会追着你。”……

剑急如电的蓝衣少年,穿过倒地的数人,提着剑走向一个孩子……

清瘦的叔叔,宠溺地对着一个孩子笑着……

白衣太子,俊美高贵,站在连天莲花荷叶前的亭中……

瘦挫丑陋的小匪首,倒向了身后的黑暗……

脸色苍白的书生对一个老狱卒说:“我替他死!”……飘雪的早晨,病重的书生在街上踉跄着奔跑,伸着手说:“吾爱余生!我爱你到死,不!比死更久!”……他倒在地上,灵体还在跑着,追向运载着尸体的马车……

在这一系列的影象中,邵子茗的狰狞面目逐渐和缓。慢慢地,他头上的角缩回,獠牙也变小,周身血影消失,他的魂体内升起一缕暖光,渐渐漫开,驱散了他体中的灰暗,让他的魂体变得透明……最后,他又成了邵子茗,只是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些伤痕。

秦惟问:子茗!你想起来了吗?

邵子茗慢慢地点了下头。

刹那间,秦惟脚下的光就到了邵子茗的脚下,秦惟指着光对邵子茗说:来!跟我在一起吧。

邵子茗低头,问道:什么?

他看不见?!秦惟知道如果邵子茗的频率不高,这桥对他就是不存在的。秦惟忙又问:子茗,你心里有我吗?

邵子茗又看秦惟,回答道:有。

随着这回答,他脸上的伤痕褪了,身上的衣服也成了两人初见时的样子,他对着秦惟抬起了一只手:秦惟兄……

秦惟一把拉住了邵子茗的手,拉了一下,邵子茗看着秦惟,很自然地就踏上了桥。秦惟忙一把将邵子茗抱在自己怀中,说道:子茗,你受苦了!我心疼死了!……

邵子茗将头靠在秦惟的肩膀,也紧紧抱着秦惟。好像过了很久,他终于说:没什么,我也心疼你……

秦惟只觉脚下一动,忽然发现自己和邵子茗已经回到了深渊边的岸上。横跨深渊的光淡了,最后化成了点点星尘,明明灭灭地消失了。

秦惟望着那些光再次叫:小森!

最后几张画面飘过,秦惟看到了小森记忆里的自己:笑容和善地递给了他馒头的少年,面容苍白行将被五马分尸的小王子,病中奄奄一息的枯瘦病人,湖边走来的贵族青年,对他张开双臂的小土匪,眼中含泪乞求的书生……

秦惟在意念中喊:小森!小森!

一缕飘渺的语句传入秦惟的神识:别怕,慈悲的爱和光永远不会离开你、离开众生……

秦惟想大哭,可此时只能一遍遍说:小森!谢谢!谢谢你!

小森!我谢谢你让我遇见了你,谢谢你对我无私的爱!我还不能放下所有,我只爱了我爱的人。但是在我有限的爱中,我会尽力去爱,去给予。在我放弃自我之前,我会永远珍惜所有关于你的记忆。……

人间,无人在意一个游脚的僧人坐化在了冬天落雪的夜里。

宁城,侯老丈再也没有去那个院落,任它日渐荒凉。

百年之后,争端再起,王朝覆灭,生灵涂炭。那些写着美好词句的书签都在战火中消失了……

秦惟不在意人世的沧桑起伏,他只关注邵子茗:邵子茗的灵体有时轻有时重,秦惟知道他还没有摆脱仇恨的缠绕。他不敢放开邵子茗,唯恐再次失去他。秦惟不懂经文,只能一遍遍地对邵子茗传达:“我爱你!别忘了我的爱!”

每次他这么说,他能看到光从自己臂间溢出,笼罩住邵子茗。邵子茗像是睡着了一般,闭眼依在他怀中。

秦惟不知道自己与邵子茗相拥了多久,永恒不过一瞬,一瞬相同永恒……

第103章:结局

一阵手机闹钟声……秦惟似醒非醒——我又到人间了……

等等!闹钟?!这不是古代了?!秦惟一下睁开眼睛:这是他熟悉的黑暗——值夜班后他需要在白天睡觉,所以窗帘做得沉厚,屋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伸手一摸,旁边是床头柜!上面有他的手机……这的确是现代他的卧室!天哪,他回来了?!

秦惟腾地坐了起来,心咚咚地狂跳!怎么回事?!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还是,他真的履世归来了?!

他先检查自己的记忆——没错!家庭组成,求学经历,许教授……完全与前世相同!

秦惟拿起手机,关了闹钟,看手机上的日子,正是前世他死亡的日子。他颤抖着手点开手机,拉出记事软件,上面罗列的手术与那天他要做的一模一样!这是什么意思?他重生在了前世?!当初老僧人将他送往另一个时空,小森又冲破屏障,把他送回来了?!

应该是!自己到那边后,每次死时小森都会在自己身边。小森曾说自己与他有缘,小森化成了光,进入了另一个维度,就无法再看护自己,所以他把自己送回来了!

那今天会有医闹?!那个人会来杀了自己?!

秦惟现在极其渴望见到他,如果他还是个又黑又瘦的医闹,秦惟相信自己也能安抚他!那人心怀了怨意,自然没有好相貌。自己可以劝解他,让他关注积极。万一,他认不出自己了,还是想杀了自己……也许这是最后的解冤?实在不行,就让他杀了?……不会吧?他不会动手的,上一世邵子茗对自己多好……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秦惟赶快给远在温哥华的父母打了个电话。

这里是早上,温哥华那边是下午。电话一通,秦惟就听见话筒里一片喧闹声:他姐姐的两个孩子看来是下学了。

秦惟的姐姐秦忻今年三十六岁,现是一家研究和发展人工智能大公司的高级设计师,秦惟过去很担心他姐姐会是让电影“终结者”成真的人物,因为他姐姐真是太彪悍了。

可女强人也有弱点,那就是懒得看孩子!两个男孩今年一个九岁一个六岁,完全是秦惟的父母和姐夫带大的,当妈的宁可加班也不想回来和孩子们玩——他姐说受不了那种低层次的简单思维。

也许孩子想得到母亲的注意,也许男孩子本来就很淘气,这两个孩子特别闹腾,在家里总是追来打去,跑上跑下,幸亏父母住着独立屋,如果是单元房,楼下的人非跟他们急不可。

秦惟的妈妈拿起电话,说了句:“小惟呀……”然后大声喊:“你们别叫唤啦!小舅来电话了!”

秦惟知道母亲为了看来电显示,特地买了个大液晶数字的座机。在手机遍天下的时代,父母还是喜欢用有线电话,因为“听得清楚还没辐射”。

这会是与母亲最后一次交谈吗?秦惟眼睛湿润,听着母亲问道:“你才起来吧?那边天气冷吗?你出去一定要穿羽绒服!”

秦惟的母亲谭巧云今年六十二岁,个子不高,慈眉善目,头发早就白了——操心操的,所以一直坚持染发。

秦惟说道:“天还不算太冷,我一直穿着呢,妈,谢谢您……”

谭巧云立刻警觉了:“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生病了?!”

秦惟赶紧说:“不是不是!我那什么,在微信上读了篇文章,说要对家人常说谢谢,还得说我爱你。妈,我爱您!我爱我爸,我姐,我姐夫,两个孩子……”

谭巧云几乎尖叫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我今天就回国……”

秦惟说:“别别别!我不就是赶个时髦吗?您看您!我什么事也没有!”

谭巧云的语气充满怀疑:“你跟妈可不能撒谎!肯定没事?”

秦惟信誓旦旦:“没事!”暂且!

谭巧云又问:“你在哪儿读的那篇文章?题目叫什么?”

秦惟回答:“那我哪儿记得住,您一搜就能搜出来,题目大概是感恩之类的,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就遇到车祸,或者从楼上摔了下来……”

“呸呸!”谭巧云急速地说:“你别讲这些话!坏事不要随便提!张嘴要说好事!哪能这么写文章?!我让你爸去留言!他现在天天在网上挂着,回答儿科的问题,还特认真。可看不见摸不着的,他说了话人家听吗?……”

秦惟忙问:“我爸呢?”秦惟的父亲秦念,今年六十七岁,是儿科专家,儿科医生奇缺,他在国内肯定会被返聘上岗了,在加拿大只能在网上答疑。

谭巧云回答:“他多伦多过来了老同学,一起去那个什么吊桥玩了。”

秦惟没话找话地说:“那您去接的孩子?”父母的房子后面就是小学校,谭巧云不会开车,那时买房就考虑了到了这点。

谭巧云说:“就是呀!你姐现在天天加班!回来吃了饭就睡觉,你姐夫说还想再要个孩子,这么累怎么要?你姐夫倒是回来的早,其实他们两个如果掉个个就好了。我总安慰他,别太计较你姐,说实话,当年你爸就是这样!总加班!你还记得吗?总是咱们三个吃晚饭!你姐就是跟你爸学的!也就是你姐夫脾气好,跟我当年一样!有时我觉得你姐夫更像我……”

秦惟及时插话:“妈!我嫉妒啦!”

谭巧云笑了:“你才是妈的亲儿子!”

秦惟看着时间,说道:“那妈,我得上班了,上午好几个手术呢。”

谭巧云叹气:“你做的是积德行善的事,我不说什么了,不然的话,我一定让你回来,一家人在一起才好。”

秦惟闭了下眼睛,不敢露出情绪,语气轻松地说:“好的,我经常回家……”

谭巧云说:“楼下你的套间每周都打扫的!我们对面的房子在卖,我打算给你买下来。现在的小姑娘都不想和婆婆住了,日后你成家,肯定单住着,但咱们住近点,你随时过来……”

秦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正在为难间,就听见后面嗷地一声大哭,谭巧云急切的声音:“怎么啦?!怎么啦?!伤着没有?”

一个声音大喊:“他抢我的小黑!”

另一个声音:“这是我的!借给你玩的!你太小,不记得了!”

“哇!不是!是姥姥买给我的!是我挑的,有白的、黑的、黄的熊,我记得!哇!”

谭巧云匆忙地说:“我得挂了!”

秦惟做出了亲吻的声音:“妈!我爱你!我爱你们!mua!”

谭巧云笑着说:“你这孩子……别!别打架!好好说话!……”

电话挂断,秦惟握着手机坐了会儿,时间有点晚了,他深吸了口气,下了床,开始飞速地洗漱。

三月初,杨树上隐约有了花骨朵。

秦惟过去开车恨不能一脚油就到了单位,可今天早上他一点不急,仔细地看着周围的车水马龙——他过去怎么没注意到这其中的生机?没有发现人们行色匆匆的严肃里隐藏着对生命的热爱?

他到医院车场停了车,一出暖烘烘的车,一股小阴风平地而起,他被加热的椅子烘烤得舒坦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从头到尾打了个寒战——就如前世一样!

秦惟毛骨悚然,忙拎起他装着手提电脑和医案的大公文包,甩上车门,一手掩住敞开的前襟,向在黎明微光里还亮着灯的骨科大楼的后门快步走去。

自动门一开,里面的暖气扑面而来,迎面的保安对他点头,秦惟停下脚步,认真地笑着回礼:“早上好!你是早班还是夜班?”十七皇子时的护卫石有田,那时替他带人出城……

保安有些吃惊——一般人打个招呼就不错了,这位秦医生还问他话?他回答:“夜班,快下了。”

秦惟说:“那回去好好休息,我最怕夜班,真累!”

保安笑着点头赞同。

秦惟按了电梯,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一个女声道:“哎呦喂!能和我们秦大公子同梯,真有运哪。”

秦惟抑制住自己的颤抖,笑着回头,对走过来的赵姐和小李说:“靓女们早上好!”还是前世的话。

护士长赵姐还像以前那样夸张地上下打量他,啧啧道:“你这样子是去赶场作秀的吧?你肯定没走错地方?我们这里这是医院哪!”

秦惟扬眉:“这是医院吗?明明是发布会场啊!这位明星姐姐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另一个年轻的小李吃吃笑:“赵姐!秦大公子的嘴可真甜!”

这一天发生的一切长久地印在秦惟的脑中,他记得自己的每句话,此时微笑着看小李:“小妹妹,高中生可不要随便逃课,要什么告诉大哥哥,我给你去买。”

小李咯咯笑,赵姐叹气:“秦大公子这个样子,的确招人喜欢。”

不一样了!秦惟的心大跳,这里赵姐说的话与过去不同了。小李也笑着说:“秦医生今天看着特别精神。”

赵姐点头说:“就是啊,小秦哪,你没用化妆品吧?”

小李和秦惟都大笑,电梯来了,秦惟给两位女士按着钮,等她们进去了,才跟着进了电梯,这次他不抱怨自己单身是因为被耽误了,而是语气随意地对赵姐:“赵姐!您也太会表扬我了!哦,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老公?”前世,赵姐是洪老大的妻子,不知道他们此世是不是在一起?

赵姐撇嘴:“别说你没见过,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有时我怀疑我有没有老公!”

秦惟眨眼,小李笑着解释:“赵姐老公是军官哪!赵姐!是什么官衔来着?”

赵姐眼睛向上一看说:“我才不记得他是什么官呢!有什么用?还是大老粗一个!”

小李拧身撞了下赵姐:“谁说没用?穿上军装人老帅了!你不经常看手机里他的照片吗?”

赵姐不认:“你什么时候看到我那么干啦?!”

小李哎呦一声:“那每天吃饭的时候你捧着手机看什么呢?有时不还视频来着?”

与许多人打过交道的护士长赵姐竟然有些害臊,一扭脸说:“我那是看我闺女!都二十好几了,还没男朋友!我这着急……”

小李不高兴:“赵姐!您怎么立场又变啦?前儿还跟我说女的不结婚也没事呢,才说有老公跟没老公一样,怎么担心上女儿没男朋友了?”

赵姐尴尬地笑:“我这不是想赶快把她嫁出去,我就省心了?”

电梯停下,从正门所在的一层涌上了七八个人,一下把电梯挤得满满的,又如前世一样。小李不再说话,大家相互之间点头问好。

秦惟有种奇妙的感觉:两个平行的时空正在他的面前交织,像是两条河流汇在一起。命运和变化相叠,让他已知的未来变得似是而非。

赵姐前世是老宫女时没有太多生活阅历,难道是为了弥补这一缺憾,她此世才成了护士长?

赵姐的老公如果是军人,倒是有可能是洪老大……

一出电梯门,眼前的景象还如前世般,早上交班,一片人来人往,兵荒马乱。秦惟穿梭在各种招呼中,一个人叫住他:“师兄!有人让我给你带个信儿,今天十一点有个活佛来见你,给你加持!”

周围的人听见了,好几个人说话:“哇!秦医生,您福分够大呀!”“加持是什么?”……

小木!当年在十七皇子府中掩护他出京,又陪着他前往西北……

秦惟回头,对小木笑着说:“小木,真多谢你!你能帮我去迎一下吗?万一我手术没完,你替我接待接待……”

小木觉得秦师兄的笑容很感人!根本无法拒绝!说道:“没说的!活佛长什么样?”

又不同了!秦惟尽量不露出惊讶,一拍他肩膀:“这位活佛八十六了,穿一身喇嘛的红衣服,一定有一大帮人陪着,肯定好认。我在林芝给他做膝盖手术,医院外面藏民喇嘛围了快上千了,一直在唱经……”

正好走过来的赵姐如前世般问:“膝盖?是长年打坐弄的吗?”

秦惟说:“有可能,加上风湿,双膝置换……”

赵姐点头:“看来真是个修行人,我得去围观一下,沾沾气儿。听人说高僧大德都是有气场的,你在周围走走都能消业障。”

小木对赵姐摇头:“这种封建迷信的话怎能在医院里讲?”可是他马上扭头干笑着对秦惟说:“我一定替师兄接客!如果有病患投诉我的号走的慢……”

赵姐说:“那就算你午饭的时间呗,我跟他们说一声……”

小木哭:“赵姐,您不能这么对我啊……”

秦惟想起小森,忍住眼中的热意,对赵姐说:“赵姐帮拿了个号,小木你接了,我在旁边看看。”

小木马上对秦惟说:“多谢师兄现场指点!”

赵姐一笑走了。

前世,秦惟马上就去准备手术,可是今天,他先去了许教授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门前,秦惟轻轻敲门,里面许教授说:“进来!”

秦惟推开门,许教授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纸张,还有一个台机一个笔记本。

洪三叔,兄长石路,我临死前见了一面的哑巴僧人……

秦惟眨眼,对许教授说:“许教授,我只想来说一声,我真心感谢您!嗯,我……我……真的对您充满感激……”

许教授失笑:“我还以为你来问个疑难问题!敢情是来说好话的?”

秦惟也笑了:“那怎么了?您要知道我的心呀!我去忙了!”关上了门。

好吧,就是以防万一。前世,他没来得及对亲人诉说爱意,没对他的恩师道谢,这次,他得都准备好。他现在相信报纸上说的,在一次恐怖袭击的现场,人们惊慌地拥抱,匆忙地说“我爱你”。生命的终点,所有的物质和成就都无足轻重,只有爱意如山。

手术结束,正好十点半,就如前世。秦惟本来有点担心自己这么多年荒疏了技术,可他毫无阻碍地融入了原身秦惟,因为有过往的记忆,反而多了分镇定沉稳,比前世更游刃有余。

秦惟换了衣服,往医院主诊楼走。他不想回避,他要迎接与那个人的相见!

他还没出走廊,就听见前面一片吵闹。有人大喊着:“我们要去骨科!去骨科!”“别拦着!他们治死了人!”……

医闹!真的来了!秦惟大步走过去,才出走廊,一群十来个人被五六个保安拉扯着,拥到了他的面前。这些人衣着混乱,大喊大叫,秦惟瞪大眼睛扫视……

没有他!

可是有另外一个熟人——温三春!

秦惟愣了:那个又黑又瘦,目光不善的人,正是前世自己用计引其落井的温三春娄差役!

秦惟的余光里见到天井里的人群中有一片红色,他看过去,果然见四个穿着红色僧袍的人簇拥着一个矮个子的老人刚走入了大门,老人抬头,向上看来——小森!老年的小森!……

秦惟喜悦悲伤和失望一齐涌上心头:温三春是来杀自己的!老僧人还是会来帮助自己灵魂解脱仇恨的羁绊吧?可自己还没见到那个人!自己不想死!

秦惟抬手向下挥了一下。

“就是他!”秦惟放下手,扭头看,不出意外地看到那个干枯黝黑的矮个子指着自己大喊:“就是他!治坏了二婶子!”

秦惟像是看着命运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卷画册,只是他手中有笔,他想随自己的心意来添减人物事件。

秦惟关切地问:“请问病患现在哪里?情况如何?”

矮个子冲上来推搡秦惟,喊着:“都是废话!快让你们治死了!”把秦惟逼到了玻璃围墙前。

秦惟身体紧绷,他前世练过剑术轻功,现在可以抽身跑开,也可以出手将这个人推倒。只是,与这个人的仇怨躲是躲不开的,该与他讲讲道理。

秦惟郑重地说道:“你这么闹对病患能有什么帮助吗?现在应该与医生好好商谈治疗步骤……”

矮个子唾道:“谈什么谈?!你们把钱先退回来……”

电梯柔和的铃声一响,旁边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秦惟侧脸看过去,眼睛一下瞪大了:前面的人高挑个头,二十多岁,穿着件黑色皮制夹克,里面白色衬衫,宽肩膀,浓眉秀挺,眼带锐气,高鼻梁,唇方面冷,简直像是刚从时装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冰山男模……

他隐约带着方临洲的傲慢,周良的坚韧,杜青的冲动,夏玄弘的不屈,可是没有小石头的幼稚,也没有邵子茗的简单纯洁……

在秦惟失神间,他面前的矮个子突然伸手猛推秦惟:“还钱!”

秦惟一晃,向围栏外倒去,他双手往空中猛抓——我可不能掉下去!我见到他了!

虽然在惊慌中,秦惟还是注意到自己没有恨:就是万一我死了,我也不会专注黑暗和仇怨!我记住的,只有我的爱!我要再次穿过生死,回来与我爱的、爱我的人们相见!

电梯出来的人大喊一声:“小心!”两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抓了秦惟的胳膊,把他从玻璃围墙边拉开,然后猛地抬腿狠狠一蹬,将矮个子踹倒在地!

秦惟的心快跳出喉咙了,看着身边的人,颤抖着声音说道:“谢……谢……你!”

谢谢你!再入尘寰,你不是医闹,而是来救了我!

青年放开手,冷淡的脸上带了丝不赞同——属于“你真笨”之类的表情,连个“不用谢”都没说!

秦惟对着他伸出手:“我叫秦惟,是这里的骨科医师,您是……”

青年握了下秦惟的手,淡淡地说:“方洲。”

秦惟只觉一道电流从脊椎处刷地滑过——他想起了遥远的方临洲:许久许久以前,他决定将派出去的人叫回来……一念之差,今天,方临洲成了方洲,而自己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改变了自己,就改变了世界。

秦惟握紧了方洲的手——我终于在这个人间与你相见!

原来,这才是我们的第七世!你不用成为乞丐,我也不再滞留在古代,我们都安然到了这里。虽然你并不知道,在以往的相遇中,你我有过多少遗憾和欢乐:我们365b体育在线投注相互厌恶,365b体育在线投注错过,也365b体育在线投注相依为命……

从恨开始,但不知何时,有了爱。

你为我痛悔交加,饱尝孤独,我为你肝肠寸断,追你到深渊……

所有的一切,终于让我们有了今天!人说相见都是重逢,有些重逢是为了分离,有些重逢是为了在一起。这一次,我不会放弃你。

秦惟久久地握着方洲的手,看向方洲的目光里似是有一点亮光。多少时空在他脑中呼啸而过,可他最珍惜的就是眼前的瞬间——他不要金风玉露一相逢,生离死别,他要相亲相伴,人间无数!

秦惟轻声说:“很高兴见到你。”

——正文完——

第104章:番外·第七世 (1)

秦惟握着方洲的手不放,方洲眼睛半垂下,沉着脸无表情……可也没往回抽手。秦惟怕过于唐突给人留下坏印象,终于松了手。

矮个子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大叫:“疼死我啦!”

旁边有人喊起来:“诶!你怎么踢人哪?!”围了上来。

秦惟感到方洲身体往前一动,赶快伸手拦住他说:“你别理他们,我来说……”不能让方洲惹上麻烦。

后面的一个人喝道:“便衣警察!你们在干什么?!”说着掏出警证一晃。

秦惟惊魂未定地看过去,自称是警察的人长得壮壮实实的——大虎?!赵姐方才说她有个女儿,大虎这次不是赵姐的孩子?!

人们喊:“他踢人!”

便衣警察没看方洲,反而皱眉看躺着的矮个子:“你刚才是不是想把人推下去?这么高,人掉下去会死的,你不会不知道吧?想杀人?”

矮个子哀叫:“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在和他讲话!哎呦!我肚子疼啊!”

便衣警察不为所动:“讲话哪儿有把人推到围栏处的?那样做是有蓄意伤害的企图!你叫什么名字?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矮个子不叫了,半坐起来,努力堆笑容:“警察同志!我真的是担心我二婶的病,想问问医生,可这个人踢伤了我……”

便衣警察摇头:“他那是见义勇为想救人,也是想迅速让你离开玻璃围墙,免得你也掉下去。不管怎么说,你方才的行动有犯罪嫌疑,身份证!”

矮个子说:“我去给您拿……”一下站了起来,从人中间钻了出去,撒腿就跑,其他人相互看了看,说道:“走啦!走啊!”也跟着他跑,片刻间,走廊里就没人了。

便衣警察对方洲皱眉:“你怎么踢人呢?被他们缠上要去派出所的。”

方洲板着脸说:“那该是个杀人嫌疑犯!你们警察不抓,还来找茬?”

便衣警察瞪眼:“什么叫找茬?!你真不懂法!……”两个人拌上嘴了

秦惟忙打圆场:“这位方先生是为了救我……”

便衣警察看秦惟白大褂上的胸牌,说道:“秦医生吧?方才的确挺危险的,你怎么不动弹?那人真把你推下去了,你找谁哭去?”

我就没法哭了。秦惟连连点头:“谢谢!谢谢!你是……”又向警察伸手,警察敷衍了事地握了下,说道:“我叫赵虎。”

秦惟从大褂口袋里拿出手机:“扫下微信行吗?我请你们吃饭!”他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赵虎对方洲说:“你来吧。”

方洲迟疑:他从来不会给一个初见面的陌生人自己的微信!可这人是个医生,现在这年月,认识个医生不是坏事,而且,这医生的手都在抖,看来余惊未退,别刺激他了……方洲就拿出手机,调出了微信,秦惟暗松了口气,忙扫了方洲的微信。

见方洲居然按照自己说的做了,赵虎心气儿顺了些,对秦惟说:“你往后多注意!这种医闹,如果没出人命,我们其实也管不了。你今天命大,我这兄弟反应快,我都还没瞧见呢……”

秦惟后知后觉地问:“你们……两个认识?”

赵虎一拍方洲的肩:“我们是一个福利院出来的。”

福利院?!秦惟心口一疼,忙掩饰地问:“你们来医院是……”

赵虎说:“来看我们过去的一位老师。”

秦惟问:“用不用我帮忙?”

赵虎摇头:“不用,我们来过一次了。”

秦惟发现方洲一直没说话,就笑着问方洲:“你在哪里工作?”

赵虎歪头挑眉:“他是我们院里的明星!是民航的飞行员。”

秦惟惊讶地瞪大眼睛:“飞行员?!真了不起!”

方洲冷冷地说:“没什么了不起的。”

秦惟挂念着小森,忙说:“反正我觉得很厉害。好,我不耽误你们了,日后联系!再次感谢!”

赵虎说:“以后聊。”

秦惟跑进了电梯,按了主厅层。

赵虎和方洲往病房走,赵虎教训方洲:“你该礼貌些!这医生看着挺顺眼的,还特客气,你就不能说句再会?……”

方洲不理赵虎,以示对福利院大哥的反叛!可是他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厉害?!

他是飞行员,讲究平素不能动辄紧张激动,现在这样太失常!他很想回头看一眼,但他知道电梯已经关门了,那个医生不在了……幸亏秦医生已经扫了自己的微信,他应该很快就与自己联系吧?

秦惟到了一楼,见赵姐和小木正陪着几个僧人走过来,秦惟忙迎上去,对着中间的老僧人恭敬地合掌弯腰,老僧人笑着点头,秦惟抬头仔细看老僧人,想看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老僧人就是一副脸儿——笑容像是刻在了脸上。

到了小木的诊室,小木给老僧人检查术后康复的情况,秦惟在一边看着,觉得恢复得不错。他又亲手给老僧人弯曲膝盖,点按部位等等,都很正常。

秦惟说:“很好。”

老僧人旁边的一个人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医生。”

秦惟笑着回答:“不用谢。”他对老僧人真诚地说:“该谢谢您!”……小森。

秦惟想起前世对他谆谆教导的透明身影;八九岁爱翻白眼的小僧人,在战火燃烧的城墙上,向他扑来,抓住了他的手……从大皇子身后走来的年轻僧人,含泪将剑刺入了他的胸口……满脸风尘的僧人,从院门走入,抛下行囊……沿着湖边脚步匆忙走来的小森……衣着破烂的游脚僧人……一世世,小森怎么来到他的身边,最后在黑暗的深渊上化成了光……

周围站了一屋子的人,秦惟不想流泪,只能泪眼模糊地保持微笑。

老僧人闭了下眼睛,睁开时,依然对秦惟笑咪咪。

他身边的僧人说:“上师一定要来见医生你,坐了好久的火车。”

秦惟问:“你们都是藏区来的?”

僧人说:“只有我和上师,他们是这里寺院的。”

哦,有本地的接待。

外面还有病人在等着,秦惟告诉小木开了些消炎消肿的药以备不时之需,然后对僧人们说与他们在大厅见,又谢了赵姐和小木,就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打开锁着的柜子,从包中拿了工资卡,匆忙间撕了条医用胶带贴在卡上,写了卡的密码和自己的姓名电话。林芝地区各大银行都设有分行,这卡能用。

他穿上羽绒服,跑到楼下大厅,僧人们聚在一个角落,特别显眼,该是在等着拿药的人回来。

秦惟笑着走到他们身边,问方才与自己对话的僧人:“你们什么时候回藏区?”

僧人回答:“明天就走,但是沿途会停几次,仁波切要讲课。”

秦惟眨眼:“仁波切会讲汉语?”

僧人摇头:“不会,我当翻译。”

秦惟不想评论他浓重的口音,说话间,取药的僧人回来了,秦惟送他们一路出了医院大门口。

一个僧人去叫车了,秦惟弯腰抓了老僧人的手,将自己的卡塞到了他的手里,小声说:“这是我的供养,愿您长久住世,吉祥如意!”

老僧人将手里的卡递给了身边的僧人,闭上眼睛,双手合掌,出声念经。旁边走过的人们纷纷侧目。

就像过去一样,秦惟不知道僧人在念什么,只说道:“你说什么,我都同意。”

老僧人笑了,向秦惟举手示意,秦惟半天才反应过来——老僧人想拍自己的头?他低下头,老僧人将手按在他头上,又念了几句经文。

秦惟起身间,正看到方洲和赵虎出了大门,他匆忙地说:“你们等一下!”跑过去拦住方洲和赵虎:“你们过来!有位高僧在这里!让他给你们加持一下!”

方洲方才还想着不知秦医生什么时候才会联络自己,谁知一下就又见到了!他本想拒绝,可是嘴唇像是粘上了。

赵虎挥手:“不去!我有事!”

秦惟急:“你来!你来!你是警察!需要保佑!”

赵虎说:“我不信!”

秦惟拉了下方洲的袖子:“见即有缘,不要错过!来呀!”方洲糊里糊涂地就跟着秦惟走了几步,到了几个僧人面前。

赵虎无奈,只好跟着。

秦惟对老僧人又作揖又指方洲,老僧人笑着抬手,方洲愣愣的,秦惟轻推了他一下:“低头,低下头!”

方洲不想低头,可是架不住秦医生这么坚持,真不低,秦医生是不是会觉得尴尬?他半低了头。

老僧人的手摸到方洲的头顶,念念有词……

忽然,许多影像从方洲脑中浮现,他来不及细看,里面人物纷纭,他知道都与自己有关,恍惚中,他只想流泪……

老僧人拿下了手,笑着看方洲身后的赵虎,赵虎很勉强,说道:“我可不想……”他左右看看——没熟人吧?!

秦惟坚持:“快呀!”

老僧人对着赵虎又抬手,赵虎像是被拍了花子一样,莫名其妙地就上前了一步,他比老僧人高,头也没太低,老僧人高举了手,按在赵虎头顶,念了通经。

老僧人放下手时,赵虎呆呆地抬头,第一次正眼看老僧人,心说老僧人是个和善的老爷爷,自己怎么能像倔方洲一样没礼貌呢?赵虎有些后悔,笨拙地合掌:“……那个……谢谢……”

老僧人好像笑得更慈祥了。

一辆灰色破旧的金杯七座隔着些行人开不过来,副驾驶上的僧人开了窗喊着招手。

僧人们扶着老僧人往车那边走,赵虎和方洲向另一个方向去,秦惟对他们摆手:“我去送他们上车,再会啦!”

赵虎虽然不怎么高兴被秦医生逮着让老僧人拍了头顶,可嘴里还是说道:“再见再见!”这个秦医生,神神叨叨的,可人不错。

方洲依然没说话——哪儿那么多废话。

秦惟快步走到了金杯车边,两个年轻的僧人已经上了车,老僧人手扶了车门,秦惟到他身边再次说:“谢谢!多保重!再见!”然后,他轻轻叫了一声:“小森。”

老僧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侧脸对着秦惟含糊着说:“阿……惟……”

秦惟惊得瞪大眼睛,结巴着:“小森!你……你记得我?!”

老僧人对着秦惟看了下天空,笑着进了车。

旁边的僧人说道:“上师小时候的确叫小森,你那时见过上师?”

秦惟愣住,僧人们都上了车,汽车开走,秦惟木然摇手,里面的人也在向他挥手。

秦惟久久地望着汽车消失在车流中:老僧人是看到了自己脑海里的记忆?还是他从另一个维度再入人世,能知道他曾在平行时空的所作所为?不管什么原因,只要自己还记着小森,那“小森”就没有消失,他说他会一直在的……

赵虎边走边对方洲低声说:“我真的不信这些!可我现在头皮一个劲儿地发麻!我怎么觉得我以前见过那个老头?!但他不是这个样子!……”

方洲皱了下眉——方才他也有种感觉:他以前见过秦医生,他的样子很眼熟……这次,他忍不住回头了,正看到秦医生站在一片人车中眺望远方的寂寥身影……

方洲很想往回走,站到他的身边……不对!我才见了这人一面……两面,都不熟!别去套近乎!

赵虎没听见方洲的回答,习以为常:自己这个小兄弟从小沉默寡言,经常冷场,怎么指点敲打也没用。他说:“咱们快点走!我送你回去下午还得回局里开个会呢……”

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一声惊叫,赵虎忙看去,只见人们纷纷让开,一辆车前面顶着个人急速开了过来。

赵虎喊:“停车!快停车!”让开来车的前方,绕着远,想从侧面接近车子。

可他刚到轿车附近,那车突然转向,冲着他就过来了。赵虎急忙往旁边闪,但对方车速太快,他变成了正在来车前方,可以看到车前一个人双手扒着车面罩,腿在车下面,脸对着车窗,而车里面的女司机瞪圆了双眼,嘴大张,该是在大叫……

赵虎后退,跟着他过来的方洲一把将他拉往旁边,几乎是同时,被车顶着的人一只手突然松了,身体一下滑入了车下面,另一只手也松开了,身体在汽车下翻滚,相继被车前轮和后轮碾过……

汽车里的驾驶员双手离了方向盘,捂脸!

无人操作方向盘,汽车在压过人体后的颠簸中失控,又追了赵虎和方洲片刻,突然转向,撞上了路边一个水泥的隔离墩。

砰地一声大响,车前冒出一股白烟,人们一片惊叫。

赵虎叫:“有人受伤了!”

几个交警正往这来,喊着:“停车!”“下车!”

秦惟听见喊声忙跑过来,“让开!我是医生!”

他羽绒服下面是白大褂,大家自然给他让路,他跑到车后一看,躺在地上的人身边一摊血,脸上也是泥血交织,可秦惟还是认出了他——温三春?!秦惟蹲在他身边,见他眼睛还有光,说道:“坚持住!我会叫人来!”他对着医院大门方向喊:“快叫担架来!”

秦惟马上检查病患伤势,发现伤患的脖颈处一道大伤口,血流咕咕——这里是人体最薄弱的地方,寸了劲儿,一个铁片就能划开皮肤,要了人命。

秦惟忙用双手拇指紧按住动脉止血,说道:“别慌!我不能随便挪动你,先给你止血!”他是医生,完全忘记了这个人是温三春,是娄差役,是差点杀了他的医闹。他只想救活一个伤患。

赵虎和方洲走过来,一看见地上的人,方洲就止了步。

赵虎还在喘息,低声道:“这人……是刚才的医闹吧?你……跑过来干吗?你是飞行员,又不是警察!你不能受伤!下回离远点!”

方洲没好气地说:“我倒是不想过来,可你反应那么慢!你们警察是不是不跑步?”

赵虎知道方洲生气了——这个人在愤怒时会多话。他才要反驳,见女司机从车里出来,吓得站不稳,靠着车哭,对几个气喘吁吁的交警说:“他跑过来的……我想踩刹车……”

赵虎小声说:“结果踩油门上了。”

果然,女司机说:“可踩油门了……”

赵虎看了眼地上的人,对方洲嘀咕:“大概是想去碰瓷,结果碰到了个才拿了本的。”

那边女司机继续说:“我上星期刚拿到驾照……”

赵虎还想对方洲表达下见解,可方洲一直盯着在地上按着伤员满手血的医生,赵虎觉得被忽视了,就走过去对交警说:“我是赵虎,东区的刑警,这是我的警号,我方才在现场……”

急救的医护们抬着担架跑过来,急救医生说:“我来!”秦惟放开了手,站了起来,急救的人围住了伤员。

秦惟往医院大门走,正好和方洲又打了照面,方洲面带寒霜,秦惟却笑了:“我们真是有缘!”一下见了三次面!

赵虎走过来,催促着:“秦医生!我们真得走了!”这次,他拉了方洲一下:这小子正在气头上,还是别说话了,免得得罪人!

方洲果然又沉默了。

秦惟两手是血,说道:“你们等着我订座吃饭吧,我得赶快去洗手。”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手没有伤口,可也得小心!

赵虎挥手说:“好好,你去忙!”秦惟小跑着离开。

赵虎坐到汽车里对方洲说:“人说日行一善,你今天也算是救了两个人!很不错啦!那个秦医生心太好,那个医闹刚才想推他,可是你看,秦医生救了他……”

方洲余怒未消:“这种人渣救他干吗?!让他活过来再当医闹?!”

赵虎吸气:“当初琳达妈妈怎么教的?生命都是可贵的!……”

方洲冷笑:“不见得,不然怎么福利院快办不下去了?琳达妈妈被赶走了?刚才我们见的王老师不是说了,幸亏她这次做了手术是良性的,她老公总说家里没钱,让她赶快出院,万一她是恶性的会怎么样?”

琳达妈妈是院里的外教志愿者,教了多年英文,但总拿国外的那套要求人,什么要对孩子有爱心、不能打骂之类的,还老瞪着眼睛盯着福利院领导是否公饱私囊,安排自己亲戚,动不动就威胁她要给中外报纸写信……真是让人不厌其烦——你来支教就支教吧!还管那么多闲事干吗?以前外国的孤儿院也是很糟糕的!最后终于被请走了。

可孩子们都很喜欢她,赵虎也怀念那个唠唠叨叨的白人老太太,停了片刻,说道:“你别总这么消极,我觉得该是善有善报……”

方洲讥讽道:“你觉得?你觉得就是真的了?”

赵虎烦躁地挥手说:“得得,不跟你吵了,我得开车!”这人,不说话也就罢了,一说话就这么冲!

秦惟好好地洗了三遍手,心里舒坦:温三春想杀了自己,可自己救了他,这债该是还了。他顾不上去吃午饭,小跑着到了许教授办公室外,连续敲门,许教授出声:“谁呀?”

秦惟推开门,眨巴着眼睛说:“许教授,我得……请两天假!”

许教授又笑了:“敢情你早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甜言蜜语就是为了请假?!”

您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秦惟不能说破,只能哀求:“就两天假!去见我爸妈,今天周五,我明天走,下周三肯定回来上班!”

许教授的笑容没了:“去见父母,怎么就这么几天?你该多待几天……”

秦惟摇头:“院里太忙了,我就是去说件事,他们夏天会来度假的。”

许教授挥手:“去吧去吧!写个假条,让小马接你的手术……”马向东都四十多了,还小马?

秦惟点头:“好的好的!谢谢……”他刚要走,忙又加了一句:“许教授!早上我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我对您……”

许教授打断:“快走快走!别把好话都对我说了!赶快成个家!对爱人说去!”

秦惟嘿嘿笑:“好!”

许教授虽然嘴上说秦惟早上突然来说感谢是为了请假,但心里还是相信秦惟对他心存感激。秦惟这孩子真不错,心灵手巧,性情和善,是难得的好医生,自己日后会因他而自豪的。

秦惟又跑去找小木:“小木!快帮哥写个假条!下周一二,周三回来上班!”

小木不信:“你假条都不会写?”

秦惟匆忙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懒!现在几乎不会写字了!我得去求马师兄!”

他去找马向东,发现马向东已经进了手术室。秦惟下一个手术排在下午两点,按理他该去吃午饭,可是他心里乱,没心思,到食堂用水送了个馒头免得被饿死,然后就跑到马向东手术室外等着。

里面灯一灭,病人被推出来,马向东随后,向病人家属述说手术情况,回答问题。

秦惟忍着不耐,等到病人家属都离开了,急忙凑过去,脸上满是笑容:“师兄帮忙啊!我明天回去看父母,周三回来,请师兄接我周一周二的手术。”他知道这么干不地道——他下周两天已经排了八台手术,马向东的台数肯定只多不少,给马向东的时间还这么紧!但秦惟真等不及了!只能对不起马向东了!

马向东问:“这么急?你父母都好?”

秦惟说:“都好!我就是回去跟他们说件事情。”

马向东刚想问“什么事”,忙控制住了自己——秦惟不是他儿子,他不要管这么多好不好?他点头说:“好吧……”

秦惟跳起来使劲抱了下他的双肩:“大师兄!谢谢你!我就知道我能依靠你!”那时许教授、马向东和小木,把他送到了西北。

马向东忙说:“别靠!我还想偷懒呢!”

秦惟点头:“明白明白!我欠着了!下次我给你顶班!”一看表:“我把手术医案发给你,现在得赶快去准备手术了!”跑了。

马向东看着秦惟的背影笑笑,虽然知道又得多干活,可能帮这小师弟一把,他心里挺高兴的……

秦惟进手术前匆忙对赵姐说自己请假,马师兄接盘,赵姐赶快去重新安排马向东的手术排序。秦惟手术后在小马写的请假条上签了名,又去找马向东讨论下周两天的手术。

因为隔着周末,八台手术里只有两个病患住进来了,秦惟带着马向东去见了他们。马向东的头衔比秦惟高,一个人很高兴,另外一个露出忧虑——我这病是不是很严重,怎么换了个更高级的医生?

等到秦惟回到了家,已经饿得半死,他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两片面包吃着,上网订了次日的飞机票。这种临时买的票最贵,何况普通舱卖光了,他还得买商务舱,比平时贵了两倍,是他三四个月的工资加奖金。秦惟用了他妈给他的金卡,心里还是有些惭愧的。订完了机票,秦惟看着温哥华时间,终于到了早上八点,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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