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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风烟岭此次厮杀,陨落数十位真君、一位尊者,彻底震惊了道门。

三宗之主隔着水镜同无数中小门派的宗主商议之后,许下承诺,只要乾坤大阵重建,所有参与风烟岭一战的宗门弟子,皆可按照战功,在三宗兑换法器、丹药、阵法、灵植等。

然而,接下来几日,风烟岭却格外平静,不说深处是什么状态,外围飘荡的荒尸天魔却开始往风烟岭深处移去。

打算在外围绞杀魔物的队伍,飞了一整日,却连魔物的影子都见不到,只能遥遥望着一片青紫的天际,低低叹息一声。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同行的队伍回答:“当然是大好事,不管之后怎么样,至少现在给了我们时间准备。”

“好了,别说了,回去修房子了。”

在他们离开后,一身红衣的男子自毒烟中踏出,挥袖抖落了衣袍上的一层白沙。

容丹桐眸子扫过面前的玄黑树木,脸上浮现恼怒之色,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居然敢躲我,等我把你揪出来……”

风烟岭虽然说占地不小,但是堂堂元婴真君花费几日时间,围着风烟岭绕几个圈都没问题。

容丹桐这几天,就把风烟岭踏遍了,除了遇到一大群魔物外,根本没有看到少双的影子。

然而,不管是荒尸还是天魔,同容丹桐碰面时,仿佛没看到一般,该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容丹桐本来决定死战一场,最后站在原地看着庞大的魔物自身边走去,哭笑不得。

只能在心里描绘出少双那张敛尽风华的脸,恨不得抽他一顿。

既然能够控制这群魔物不伤害他,怎么就不敢跟自己见面呢?难不成还以为自己会嫌弃他啊?

容丹桐一边走一边想,最后一拳打在身边的玄黑树干上,咔擦一声,树木拦腰折断,容丹桐仿佛出了这口气般,心中暗暗道,要是见到少双,还是对他好一点吧。

踏出风烟岭的范围,外面是碧蓝的天色和重峦叠嶂的山脉。

惠风拂过,吹散了一身瘴气,容丹桐瞧了眼手上的沙尘,揉了揉掌心,簌簌落下一层灰。

清澈的溪流环绕山林,容丹桐顺着潺潺流水之声,在清凉的水中清洗双手。

水波中,一身红衣的容丹桐若隐若现。连日奔波,虽然有清洁法决这种东西可以保持身体的洁净,可是容丹桐这样子实在有些狼狈。

发冠歪了半边,容丹桐懒得理会,直接取了发冠,用发带扎了扎长发,衣裳也有些凌乱,很多地方沾了血痂,甚至有些破损。

容丹桐用溪水洗了一把脸,水珠子顺着侧脸划过下巴,最后滑入了衣襟里面。他撸了一把袖子,这身衣裳用的是最好的料子,上面细致的纹了一层暗纹。然而,袍袖在厮杀中被天魔撕了好几下,变成了几块破布,隐约可见细腻的手臂肌理。

在容丹桐清理自身时,他听到了孩童的嬉闹声,不远处两个顽皮的孩童一边奔跑一边打闹。

“这是我的红头将军,你休想跟我抢。”一孩子背对着容丹桐,得意的扬了扬手心的东西。

另一个孩子急得跺脚:“你胡说,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谁让你手慢。”

“二虎,你找打!”

两孩子你争我夺,踩过青草地时,溪水溅了自己一身。

容丹桐在那孩子的手心瞧了瞧,发现是一只大个头蛐蛐。

在少双很小的时候,容丹桐发现小孩子喜欢这个,一口气抓了十来只‘身强体壮’的蛐蛐送到了少双面前。

少双当时还没他腰部高,面对满地乱蹦哒的蛐蛐吓得不敢动。

容丹桐垂着身子,指着地上一只格外勇猛的蛐蛐,笑眯眯道:“这是虎头将军,这是山大王,这是大哥大……”

虎头将军果然勇猛,纵身一跃,落在了少双梳的圆滚滚的发髻上。少双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是真吓到还是假吓到,一头钻进了容丹桐怀里,细弱的手臂抱住了容丹桐的腰,死活不肯松手。

容丹桐……他一把抱起少双,在一片胡乱蹦哒的蛐蛐中,笑的格外开怀。

陶诺那胖丫头本来是来给少双送甜点,一见这架势,还没踏进门槛就呆了,扔了青花盘子就跑。

青花盘子落入容丹桐掌心,容丹桐捻起一块松软的红豆糕,递到了少双鼻尖,示意他张嘴。

小珠子看不下去,嘟喃:“主人,你真的会带孩子吗?”

“现学。”容丹桐眉眼弯弯,看着少双小心翼翼的嗅了嗅糕点的气息,然后张开粉嫩的小嘴咬了一口,非常得意的回答小珠子,“只要少双喜欢我就好。”

小珠子摸着下巴,思考许久,总觉得自己当初貌似和如今的少双一样,好哄。

两顽皮孩子越闹越凶,一人踩上了一块圆滑的鹅卵石,脚一滑,猛地往后倒去。

“啊——”

在后脑勺即将磕到溪水石块时,一只手将他提了起来,他似乎惊到了,双手双脚胡乱比划。

“二虎,你没事吧?”后头梳着一条发辫的孩子唬了一跳,急匆匆跑了过来,见到容丹桐时,瞪目结舌。

身姿挺拔的青年提着孩子的衣领,将他往青草地上一放。

二虎脚踏实地时,才回过神来,然而手中的红头将军却落入了草丛中不见身影,他歪了歪头,指了指自己和另外一个孩子:“我是二虎,这是葛三郎。”

随后眨了眨眼,瞳孔中满是惊奇之色:“大哥哥,你是仙人吗?”

容丹桐一笑:“你们两个随便乱蹦哒,就不怕遇上吃人的妖魔,把你们两个吃了吗?”

此处靠近风烟岭,经过这段时间一闹,有几个村子遇上了魔物,被吞吃干净。这样大的事情一出,风烟岭附近的凡人自然也知道有妖魔一事。

二虎胆子肥,直接拍着小胸脯说:“我不怕,阿娘说最近镇子上来了许多的仙人,那些仙人会保护我们的。”

说到此处,两个孩子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容丹桐,异口同声:“你是仙人吗?”

容丹桐提起自己衣袖往两孩子面前一摆,沉声道:“你们觉得,仙人会穿这种破烂衣服?”

两孩子摇了摇头,葛三郎看容丹桐的眼神充满怜悯,拉着他衣袖说:“小哥哥,要不你来我家吧,我阿娘会补衣服,补的可好看了。”

“我家在青萍镇。”二虎不甘示弱,抢着说道,“就在那里,走两里就到了,我家在镇口,比三郎家近,小哥哥,你来我家玩吧,我阿娘也会补衣服。”

这两孩子随随便便叫个陌生人回去,也不怕一到家就吃竹笋炒肉。

但是,这也和容丹桐自身有关,随着修为增进,他身上气息纯净平和,很容易便让人生出好感。成年人尚且会多想一番,小孩子就简单多了,明明白白表达自己的喜爱。

容丹桐本不放在心上,青萍镇三字却勾动了心弦。

神识扫过此地地形,容丹桐这才发现,此地离青萍镇的确不远。停顿了片刻,容丹桐在两个孩子头顶揉了揉,声音比外面的天空还要柔:“好。”

翻遍风烟岭都没找到少双,容丹桐便明白,这般干找是找不到人的,不如先休整一番,把自己一身破烂衣服换了,再去寻人。

想通此处后,容丹桐提起两孩子一步踏前,景色如同快速闪过的回忆一般,在周边倒流。

在二虎和葛三郎还没反应过来时,眼前景色彻底变换,两人看着面前刻了青萍镇三字的石块,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容丹桐一松开手,二虎就抱住了他的大腿,眼睛闪着星星:“小哥哥,你果然是仙人吧。”

紧接着他便道:“我家就在前面那个街口,哥哥你来我家吧,我让阿爹阿娘供着你。”

容丹桐还未出声,另外一只大腿便被抱住,葛三郎不甘落后,先是瞪了二虎一眼,随后加大自己筹码,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我阿娘做的菜比你阿娘好吃。”

容丹桐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天机不可泄露。”

二虎当即推了葛三郎一把,葛三郎挺起胸膛,一脚踢了回去。

两人哎呦一声,气的涨了脸,容丹桐一手提起一个,抱在手中问他们:“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容丹桐一提起两孩子,他们就安静了,乖巧的报了自己的位置。

“嗯。”容丹桐轻轻应了一声,一边踏入青萍镇,一边轻笑,“我急着抓住一个狡猾的妖魔,没空去你们那边玩。”

时隔多年,他又一次来到了这个地方,修真者的记忆太过清晰,他清清楚楚记得当年的景象。走了五步后,他侧头,这个地方本该有个摆小摊的小贩,如今却变成了一蹲石狮子,石狮子放了些年月,花纹有些磨损,大概是驱邪用的。

容丹桐想,原来少双陪了他这么长的岁月。

两孩子失望的哎了一声,又看到了对方的脸,顿时心生厌恶,觉得都是对方的错。以为容丹桐不知道,便开始抓对方的脸。

风中隐约响起一声轻笑。

容丹桐将两只皮猴子送回家时,这两人已经变成了小花猫。他们阿爹啊哟一声,提起草鞋或者烟杆往两人屁股抽去。

“爹,你听我解释,我见到仙人了。”伸手一指,篱笆处站着的红衫仙人不见踪影。

容丹桐寻了一家客栈入住,这种偏僻小镇,本来便无甚客人,这段时日妖魔肆虐,更是人心惶惶。原本的几个客人也走了,客栈更加萧条了几分。

正拿着账本昏昏欲睡的掌柜看到红衫青年时,还犹觉得自己在做梦,直到容丹桐点了一间上房,笑道送一桶热水上来,才回过神来,明白真的有客人了。

眼前这青年虽然衣裳破烂,看着便像落了难的样子,然而气度极为不凡,容貌更是从未见过的好看。

掌柜不敢啧啧称奇,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小二去烧水。

黄昏时分,光线黯淡下来,账本上的字体模模糊糊的,掌柜看不下去,便将店内油灯点亮。

最后一盏油灯点亮时,今日入住的客人正缓缓踏下台阶。

掌柜的做了一辈子生意,未见人先含了几分笑,乐呵呵道:“公子,有什么需要的吗?”

回头一瞧,便觉得眼睛更花了几分,披着宽大红袍的青年从楼梯间的阴影中踏出,笼上烛火的光辉,轻笑时,眉眼间具是昳丽笑意。

容丹桐刚刚沐浴,头发还有些湿气,用发带在发尾绕了一圈,柔顺的搭在肩膀上,推开了靠窗的椅子,落座之后,抬眸问道:“掌柜,可以自备酒水吗?”

按理来说不行,但是客栈多日未有客人,今日难得来一个,何必赶走了,便和气道:“自然可以。”

容丹桐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从哪里提出一泥红酒壶,掀开酒盖时,浓烈诱人的酒香萦绕客栈上下两层。

掌柜正要走,猛地吸入这么一口酒香,整个人都被勾住了,再也迈不开脚步。

“故人所酿的桃花酒,是不是很香?”

容丹桐垂下眼帘,提起酒坛正在斟酒,动作洒脱和随性。

掌柜盯着晶莹酒水,不自觉的舔了舔唇:“老头子我活了几十年,还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酒,怪不得公子你要自备酒水了。小店拿不出公子满意的东西,实在惭愧。”

转眼间满了几杯酒水,容丹桐轻轻抿唇:“那我便请掌柜的喝酒,不过这酒喝多伤身,只能请一杯了。”

掌柜露出喜悦之色。

酒水抵唇,沾湿了唇瓣,舌尖处甘甜化为辛辣。容丹桐浅浅抿了一口酒水后,便放下了酒杯,侧首望向窗外。

这酒水是少双城孟元山主所酿,容丹桐当初待在少双城时,陆长泽便爱从孟元的酒窖顺几坛美酒出来,然后拉着容丹桐一起品酒。

后来容丹桐接任了少双城城主之位后,孟元一旦酿了什么美酒出来,第一时间便要送到容丹桐的住处。

容丹桐在少双城没待多久就四处冒险闯荡,之后又在海外天外岛建立了天道宗,便再也没有回过少双城了。可是,每年少双城都会送来这么几坛美酒,再由白先生转交给容丹桐。

明月自山头升起,高高悬挂在夜幕之上,洒下霜天月色。

晚间凉风在山间回荡后,贯入客栈,拂散了浓郁的酒香。容丹桐撑着下巴,望着静谧的街道,眼睛盈了浅淡醉意。

风烟岭边缘,伸出一只玄黑臂膀,青紫毒烟中,幽绿火焰在风中摇晃,忽明忽暗。

这一具荒尸不知怎么绕开了道修的封锁,突破了严密的阵法,停在了风烟岭边界处。然而,它最终没有踏出去,只是垂下身子,伸出一只手臂。手臂覆盖在青草地上,惊扰了夏日的流萤。

在一片流光中,一道修长身上跃下荒尸的手臂,踏在了杂乱的草地上。

他身上的邪气有所收敛,然而那种气息太过强势和冰冷,在他接触草地时,脚下的青碧草叶慢慢被腐蚀,由枯黄最后化为一片焦黑。

少双抬手,月色下的五指莹白如玉,然而,在流萤靠上来时,便失去生机,从空中坠落。

长风吹动衣角和长发,少双垂眸,遮住了眼底的赤红,随后伸手握住了腰间悬挂的至清剑。

至清剑上清气环绕,当少双握上剑柄时,触手冰凉,随后是刺骨之痛。至清之气尽职尽责的将少双表面的邪气净化,连同被浓密睫羽覆盖的瞳孔也重新化为墨玉之色。

少双眨了眨眼,寻着容丹桐的气息走去,最后停在了山峦上,遥遥俯视山脚城镇。

这段时日,镇民睡得格外的早,这个时候早便熄了灯火,安然入眠。可是客栈住进了一位新客人,灯火便点了大半夜,直至油尽,烛火熄灭。

天色未亮,小二便打着哈欠出来干活,一踏进大堂便看到了一道红色背影。

酒气散去,桌脚放着几个空坛子,桌面上则是几个酒杯子,看着像喝了一整夜的样子。

“公子,你待了一整夜?”小二脸上带着不可思议之色。放着柔软的床榻不住,挨着冷板凳枯坐一夜,这是多想不开才会干的事啊?

容丹桐张口胡扯:“没有,我刚刚起来。”

说这话时,容丹桐转过身子,露出一张神采奕奕的脸来,比起昨日初来时的狼狈,此时的容丹桐风采更甚一分,哪里像是熬了一夜的酒鬼?

小二脸色微红,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说了三句公子见谅。

容丹桐勾唇一笑,示意他收拾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朝阳升起,晨光挥洒。

零零散散的人从房屋中走出,街边摆了一圈地摊,小贩开始吆喝自家的东西,一群孩子相互追闹,从街头跑到了巷尾。

魔物虽然可怕,但是这日子还是要过,夜间虽然早早闭门不出,但是白日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容丹桐干脆出了门,绕着街道走了一圈,当初的店铺换了新,但是容丹桐走到街尾时,依旧看到了那间裁缝铺子。

大约是年代久远的原因,店铺翻新,但是总的陈设并无变化。容丹桐脚步稍顿,便看到了年迈的老人扶着拐杖从店铺中踏出。

老人满头银丝,驼着背,因为长期在灯火下裁衣的原因,眼神花了,瞧着容丹桐,只觉得眼前一团花花绿绿,多看一眼,连花花绿绿都没了,只有空荡荡的墙壁,仿佛刚刚的只是错觉。

容丹桐本来只打算休息一夜便走,真的过了一夜后,便改了主意,打算多停留几天。

这段时间,晚间他便喝喝小酒,吹吹凉风。

白日里,他就四处闲逛,有时候跟几个孩子闹成一团,拿出几个新鲜玩意儿逗他们玩。有时候则沿着小桥流水,慢慢欣赏一整日。

没几日,街头卖烧饼的大爷都认识容丹桐了,专门留着一两个烧饼,等容丹桐过来时,他就会顺手买了。

游荡了一整日后,天色暗去,容丹桐正要踏入客栈时,若有所察,随后消失在原地。

安静立于青萍镇镇外巨石下的人,抬步往外走去,才踏出几步,他便感受到了容丹桐熟悉的气息。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笼于衣袖下的手指收拢,容丹桐在他身后喊道:“终于舍得出现呢?”

他恍若未闻,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这个动作激怒了容丹桐,声音便不自觉带上了火气:“给我站住。”

紧接着手臂便被握住,两人僵持片刻后,容丹桐又放缓了语气:“别闹了,我们回去。”

少双一身紫衫,长发落在肩头,随着容丹桐的动作,他侧过头来,露出一如既往的俊朗眉目,然而眉眼间的邪气却凝而不散,仿佛蛊惑人心的魔物。

容丹桐便觉得自己被蛊惑了,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一手穿过少双的腰间,一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紧紧拥住。

少双的身体一直没什么热度,现在更是冰凉,仿佛抱住了一块厚重的冰。但是,容丹桐却察觉到少双轻轻颤了颤,正要说什么时,耳边传来一声莫名的笑声,冰凉呼吸划过耳际,容丹桐听到了少双的声音,清冷如珠玉。

“师傅,我不是胡闹的人,更不会对你胡闹。”

“明明知道我在找你,结果看到我就跑,你这还叫不胡闹?”容丹桐冷笑一声,松开了手,抬手捏住了少双的下巴,指腹真的触到柔软的肌肤时,容丹桐的动作却轻柔的仿佛沾起一片花瓣。

他捏着少双的下巴打量着他的脸,从修长的眉到略带邪气眸子,从挺拔的鼻到薄唇微启的唇。

脸上不自觉便生出了几分热度,少双呼吸一滞,不自在的垂下眸子,低唤:“师傅……”

“给我个理由。”容丹桐看上了瘾,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像个恶霸,却一时间舍不得放手,凑上整张脸,呼吸也落在了少双略带薄红的脸上,“不要说什么‘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狼狈样子,所以才不见你’,或者说‘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要理解我’这些话,你要是敢这么说,我就让你好看。”

“……我还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容丹桐眉梢一挑:“说清楚一点。”

少双抬眸,墨玉瞳孔落了一层星光,最深处却是隐隐的压制之色:“我虽然控制了那群魔物,但是他们也在反噬我,同化我,我有时候被他们同化,没有任何意识。”

“……”

“所以,我才避开了师傅。”

“这样吗……”容丹桐垂眸,露出思索之色,他想起了纪亭亭的话,原着之中,少双为了对付虚空之魔而死,可是如今的少双却能操控魔物……

因为时间提前了一个月!

那群魔物并未真正觉醒,还不是真正的虚空之魔,所以凭借少双的本事,他完全可以压制它们。如同低等妖兽遇上上古神兽一般,唯有听命是从。

可是生出了灵智的魔物自然不会甘心,疯狂反击也在常理。

容丹桐明白了这点,口气稍松,嘴中则道:“既然如此,你就不会跟我说一声吗?”

少双唇角微勾,脸上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如果我说了,师傅还肯放我走吗?”

“你……”容丹桐一愣,哭笑不得,“当然不肯,我会觉得,将你绑起来比较好。”

笑意自唇角扩大,少双半阖双眸:“师傅刚刚说让我好看,怎么个好看法?”

“我想一想啊。”

“这样?”少双微倾身子,在容丹桐唇上舔了一口。

容丹桐本便舍不得用力,少双一动,手便松开了,他被亲的有点儿酥,呢喃:“你整天就想着这东西?”

“嗯。”少双轻笑,“我觉得,我跟师傅想的应该是一样的。”

容丹桐觉得……少双说的很对。

第189章

晚间夜风将两人的衣角拂起,两人并肩而行,慢悠悠的走在夜间小道上,随意乱晃,并无明确目的地。

容丹桐过来时,流水潺潺,溪边传来蛙鸣阵阵,草丛中的蛐蛐亦是聒噪不止。此时握住了少双的手,四下却格外清净,只剩下了水声风声。

他甚至察觉到,这片的活物都在慢慢远离此处。大概是察觉到少双身上气息的原因,可是容丹桐却不太在乎,一如往常的说话。

“你还是打算离开?”声音被风吹散,却格外平和。

少双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嗯。”

“那你需要多久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容丹桐的声音依旧很轻,可是少双却能察觉到,衣袖下,容丹桐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逐渐收拢,不重,却让掌心紧紧贴住。

睫羽轻轻颤动,少双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那现在了?”不知不觉间,容丹桐两人又回到了原先那块石头下,历经岁月风霜,石壁粗糙,尖锐的菱角却被磨平,容丹桐伸手,指尖划过青萍镇三个字。

“师傅在的话,我大概能坚持。”

“那好。”容丹桐拉着少双的手踏入了青萍镇的范围,低笑,“那就陪我走一走。你从小出生在青萍镇,尽管有不太愉快的回忆,可是你的母亲便是在这里生下你,而我也是在这里找到了你。”

道路两边是并排的房屋,修的很是整齐,因为入了夜,家家户户紧闭房门,唯有路边少数几个摊贩在收拾东西。

容丹桐两人经过时,卖烧饼的老头正提起篓子要离开,见到容丹桐时,咧嘴笑道:“容公子,这就是你在找的人吗?”

“没错。”容丹桐笑着回应,“我找到他了。”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老头声音有些粗哑,却是真心替容丹桐高兴,笑了两声后,他发现容丹桐还有继续夜游的趋势,便回头提醒,“早点儿回客栈,现在不怎么安全。”

容丹桐应了一声后,那白发老头儿才一瘸一拐的离开。

之后经过几个摊贩时,又有人问同样的问题,容丹桐一一作答,有时候一时兴起,也不管那摊贩是卖陶瓷还是卖胭脂水粉,通通买了,往储物袋中一塞。

少双喉咙一涩,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容丹桐没有回首,眼睛却弯了弯,笑眯眯道:“我在这里转了几圈,卖烧饼的大爷就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我说我在找人,大爷心肠好,就是嘴有点儿碎,到处宣扬了一下,镇子就这么大,我又是唯一的外人,自然就人尽皆知了。”

“师傅不生气吗?”

“大爷是个好人,他跟别人说,要是见到什么陌生人就告诉他,他就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容丹桐回眸,“你看还是好人多。”

少双微愣,抿了抿唇:“你怕我因为小时候的事,厌恶此地?”

“你会吗?”

少双摇了摇头,容丹桐便垂头买了一盏灯,提着灯笼拉着少双过桥,这桥修了十几年,间隙里生了青苔,从桥上往下看,月色撩人,可以隐约看到两人落下的一层影子。

少双悄悄勾了勾容丹桐的掌心,本想问容丹桐当初如何找到的自己,最后却觉得,不需要问了。

从街头走到巷尾,容丹桐还特意指了指裁缝铺子,说道:“当年我在这里给你定过衣裳,裁缝娘子一直夸你生的漂亮,我当时还在想,以后会不会长残,现在看来,长的……咳,挺诱人。”

低低的笑声自唇角溢出,少双露出回忆之色:“我记得当时师傅给我定的布料,颜色都很鲜妍。”

“所以,你一直穿紫衣?”容丹桐伸手一捞,捞起少双半截衣袖,突然想起,不管是笙莲还是陆长泽,其实都喜欢素净些的颜色,笙莲的衣服都是叶酒准备的,尚且看不出什么,可是陆长泽却是按自己的喜好来的,那个人性子风雅,向来嗜好古朴典雅之物。

“不都一样吗?”少双扬了扬唇角。

“也对。”

回到客栈时,油火还未熄灭,容丹桐当成没看见,打算继续拉着少双闲逛。

浓烈的酒气溢出,一个醉汉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嘴中骂骂咧咧的,看起来酒品不怎么好。

容丹桐两人往后退了一步,这人便从台阶跌倒,所幸客栈的台阶也就几层,摔下去也不碍事。

“哎呦——”

血腥味自鼻尖蔓延,容丹桐见他半响没爬起来,抬手将人提了起来。这人喝的烂醉如泥,直翻白眼,额角磕破点皮,血珠子便冒了出来,看上去实在狼狈。

确认他并无大碍后,容丹桐又将人放了回去,自己喝酒喝成如此,那么吹凉风这个苦也该自己受着,反正在客栈门口,也出不了什么事。给他一个教训,看他敢不敢在喝成这副德性。

容丹桐抬手往后握去,却在碰到少双掌心时,被轻轻推开。

少双启唇,艰难开口:“师傅,我该离开了。”

“你……”

衣袖拂过,少双抬步便走,容丹桐觉得不对,想要再次握住对方的手,被少双拍开时,被少双指尖划伤,手心处皮肉翻开,血腥味更加重了几分。

比起刚刚的浅淡,更多出了几分甘甜惑人。

容丹桐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若是他这么容易受伤,跟人干架时,还怎么打?

少双走出两步,僵硬在原地。

下一刻,他回身握住了容丹桐的手腕,抬首时,俊秀的面容上,一双眸子赤红如血。

他收拢手指,有那么一瞬间,容丹桐几乎以为他要折断自己手臂,可是最后他又松了松手,垂首细细舔去了手心的血液。

少双似乎在吻他,又似乎单纯的舔舐掌心的血液。容丹桐只能看到他圆润的后脑勺,隐约带了几分暧昧。

可是这样不够!

少双抬眸,瞳孔之中,唯有翻滚的杀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重重阖上双眸,再次睁开眸子时,容丹桐也不知道自己作何感想,声音压的有些低:“给我清醒点!”

“呵。”

少双伸手一揽,翻天锁在容丹桐腰上卷了两圈,拉着容丹桐进了客栈,寻到了容丹桐气息最重的那件屋子后,推门,将人压在了床榻上。

容丹桐在腰间锁链上扯了一把,一时间居然没有扯开,第一次发觉,自己把这条破链子淬炼的太结实了些。

少双覆在容丹桐身上,眸子紧盯着他。

这目光冰冷无情,仿佛远古的凶兽,足以吓破普通人的胆子。容丹桐却明白这人是少双,不仅没有丝毫惧意,甚至连警惕之心都掀不起来。

少双手指摸索在容丹桐胸口,想要将他撕碎,手指用力时,却撕下大块衣料,露出细密的肌肤纹理。

容丹桐心中一咯噔,一只手被握住,抬起另一只手一掌拍去,才刚刚碰到他肩头,少双便扯下了一只袖子。

光溜溜的手臂搭在少双肩头,容丹桐恼怒的发现自己出手太轻,根本伤不了少双分毫。

“撕拉”一声,红色云锦落地,容丹桐额角一挑,一脚往少双大腿踢去,还未踢到,少双便眼明手快的夹住他的腿,手指自修长的大腿划过,惊地容丹桐一个颤栗。

容丹桐这一次是真的怒了,一掌劈歪少双的身躯,手指陷在他肩膀里,将少双往床榻上摁去。

两人翻了个滚,容丹桐听到一声脆响,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的右手臂断了。

少双一动,容丹桐便压住他双腿,想要控制住对方的行动,却因为一只手无法施力,再一次天旋地转。

“啪!”

木板无法承认两人的力量,床塌了。容丹桐被压在地板上,被少双咬住了唇瓣。

容丹桐不甘示弱一拳拎过去,又被少双捏住了手腕,在挣扎搏斗间,少双在容丹桐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

血腥味更重,少双却顾不得容丹桐疼不疼,自他胸口一路吻下。

两人纠缠间,容丹桐听到了坍塌声,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听到了魔物的嘶吼声。

掌柜在楼下惊恐万分:“公子!公子!妖魔来了!”

“……”容丹桐趁着少双松手时,锁住了少双的脖子,声音微颤,“你的情况,比你说的严重多了,对不对?”

喉咙间溢出一声低吼,少双欲要挣脱,便听到容丹桐低呼:“疼。”

少双猛地顿住,容丹桐便一巴掌扇了过去。

一声脆响,容丹桐推开少双,看向窗外。

天魔纵横,荒尸横冲直撞,将所过之地的生灵全部吞噬。

容丹桐瞳孔一缩,便直接从窗口跃下,他一条手臂被捏断,御剑时,身躯有些不稳。才飞出数寸,容丹桐便发现自己被翻天锁锁住了腰身,脸色霎时极为难看。

鲜血流淌,少双握住玄黑锁链时,锁住容丹桐那一处的血色极重。

手指突然抖了抖,瞳孔水光闪过,少双愣愣出神。

九天雷霆被白骨鞭引落,炸开数道轰隆声,正在捕猎的天魔一沾便化为死灰,连同荒尸的步伐也顿了顿。

下一刻,利爪穿过电光,拍在了容丹桐身上,容丹桐倒飞而去,落入冰凉的溪流中。

这一具荒尸,比分神尊者还要强上几分。

他伤了容丹桐……

少双眼底浮现暴戾之色。

绿焰自指尖蹿出,掠出烟火的痕迹,落在了荒尸身上,如同火星子落在干枯的荒原,火焰瞬间燎原。

荒尸的身躯被火焰侵蚀,熊熊烈火中,发出一阵噼啪声,鳞甲化为灰烬,血肉焦黑,裸露森森白骨。

镇民被这一幕惊骇,求救,哭嚎,怒骂。

最后荒尸缩小数倍,直接烧成了焦炭。

少双似乎伤到了自己一般,浑身颤栗,手掌重重拍击自己的头部。更加冷静了些后,他跃下窗棂,寻到了容丹桐的痕迹,看到容丹桐一身狼狈的从水中爬出。

“醒了?”

见到魔物被解决,容丹桐松了口气,脸色却依旧不太好。

“幸好你醒的早。”

少双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却极为亮,他抿了抿唇:“师傅,对不起。”

他不敢看容丹桐的脸色,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踉跄踏入阴影之中。

第190章

少双抬步踏入阴影中,容丹桐眉头一拧,雷霆领域猛地像那一处压去,于此同时,白骨鞭如电闪银蛇,席卷而去。

“轰——”

墙壁轰然倒塌,月光透过尘土,将这一处照亮,那一处空无一人。

不管是雷霆领域的压制,还是白骨鞭扫荡都没有拦住少双。

“好小子,长本事了啊。”容丹桐修身养性这么多年,脾气越来越好,这段时间却把自身修养扔的一丝不剩。此时更是气的咬牙切齿,“长本事了就敢跑了,不就咬了我几口,撕了一件衣服,蹭破了点皮吗?”

“难不成我真没把你怎么着?”声音越来越低,容丹桐最后颓然,“最多亲回几口……”

他大概明白少双为什么逃,更加清楚自己在少双心中是什么地位。他和少双相伴十来年岁月,对少双的脾性在了解不过,那小子其实,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怕他……

婴儿的啼哭,家犬的呜咽自旁边的院落处传出,隐约夹杂着夫人哄孩子的柔软声音。

这般动静惊醒了容丹桐,他环顾一圈,无奈的发现自己毁了一面墙壁,大概还惊扰了此处人家。但是犹豫魔物的原因,他们吓得不敢出门,只能手忙脚乱的将孩子哄住,不让他在继续啼哭。

容丹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声音传入屋内:“妖魔已经被除去,夫人请安心。”

紧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抬手掷于门口,这才转身离去。

荒尸身躯太过庞大,尽管没有造成太大伤亡,但是沿途所过之地的房屋尽皆毁去。

容丹桐在废物中行走,一边将藏匿的天魔揪出,一边帮些小忙。或是清理一条道路,或是将被石壁压住的镇民救出,见到伤的过重的凡人,容丹桐便喂了一颗丹药疗伤。

他现在的模样实在狼狈,但是夜色昏黑,又遭遇妖魔,镇民哪有时间注意容丹桐身上多少暧昧不清的痕迹,都一股脑的感谢容丹桐帮忙。

有一处街道毁损严重,根本无法站人,住在那一条街道的镇民便寻了一个空旷处,相互慰籍。

容丹桐停在屋脊上看了一眼,便打算离开。才转过身便听到有人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脚步一顿,容丹桐转头,月色银波的湖中,水花飞溅,有人在胡乱滑动四肢。这种天色,没有绝佳的水性,谁敢下水?更别说经历一番大难,人人疲惫不堪,谁还有力气下水救个人?

只见湖中水浪越来越小,眼看落水之人没力气扑通,整个人沉入水中时,容丹桐拎小鸡一般将人从水中拎了出来。

四下一片哗然。

容丹桐提着人落地,随后伸手在落水之人的胸腹间一按,那人便猛地咳嗽起来,将吞入腹中的水全部吐出。

容丹桐这时才看到落水之人的模样,这是一个少年,十三四的模样。一身华贵衣裳,脖领带着一金项圈,缀着一块金牌子,牌子上是平安康乐四字,看着便是一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然而,容丹桐手指划过金牌时,眸光颤了颤,这块牌子是上品防御法器,便是元婴期全力一击也能将人护住。然而,这法器不错是不错,面对落水或者磕破皮这些东西,却无能为力。

松开金牌,容丹桐察觉到熟悉至极的气息,抬头望去,人群分开,玄衣古剑的男子缓步而来。衣摆拂过纤长的杂草,玄色长衫上,金银两色的星月花纹隐约若见。

容渡月……容丹桐在心中低低叹息一声。

随后想到,容渡月在青萍镇并不奇怪,当初他在青萍镇发现了原身的转世,便告知了容渡月。他的亲弟弟在这里,容渡月自然随时会来青萍镇看看。

那么,这孩子……容丹桐将目光移到手上提着的少年身上,仔细感受,他们之间果然有种玄幻的联系。

当初容丹桐初见原身时,那种感受太过明显和激烈,十来年过去,这种联系缓缓消散,容丹桐若不仔细感应,根本无法发现。

“哥。”容丹桐唇角上扬,轻轻唤道。

容渡月似乎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容丹桐,稍顿之后,点了点头,随后眸子在容丹桐,以及容丹桐怀里的少年身上扫过,本来平淡的脸色一下子全黑,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你这是什么样子?”容渡月音线低沉,眼中划过一抹明亮的紫色。

容丹桐一愣,多年后相见,他又见到了容渡月的黑脸,一时间有点儿哭笑不得。

容渡月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容丹桐怀里的少年,不受控制的咳嗽起来。

才咳了几句,容渡月便无比轻柔的将人抱起,这少年身上还在淌水,将容渡月干净的衣袍沾湿。容渡月也不嫌弃,抬手用柔软的衣袖擦净少年的脸后,抱着他离开。

容丹桐尚站在原地,容渡月压抑怒火的声音便传来:“还不跟上来。”

自当年的那件事之后,容丹桐对容渡月再无畏惧,容渡月也再也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对他说话,如今这个样子……倒像是气狠了。

随着容渡月踏进一院落,立刻有侍女上前迎接,容丹桐吩咐她送热水后,便一脚踢开了房门踏了进去。

屋内宽广而舒适,点了一排昏黄油灯,将几人笼上一层烛光。这般动静下,那个少年显然醒了,虚弱的睁开半只眼睛,一看到容渡月整个人唬了一跳,立刻活蹦乱跳要下来。

“你怎么回来?放我下来,松手啊!”

容渡月一只手把他摁回去,用尽量轻柔的语气回答:“你刚刚溺水,现在身子有点儿虚,就不要闹了。”

“你松手我就不动了。”

“秦轩!”

容渡月蹙眉,秦轩闹得更欢了,偏偏容渡月除了口头说几句外,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噗。”容丹桐不由看乐了,唔,容渡月也有今天,他表示挺愉快。

容丹桐的声音惊住了两人,秦轩立刻顺着声音的方向瞪过去,一瞧见容丹桐,眼神中的蛮横变成了小鹿般湿漉漉的温软无害。

秦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低低唤道:“恩公,你怎么在这里。”

迷迷糊糊中,他看清了容丹桐的脸,此时一眼认出,眼珠子在容丹桐身上转了一圈,瞧见他一身破破烂烂的,冲着房门外喊:“阿紫,阿青,你们几个去哪里偷懒了,还不快过来,本公子的恩公在这里,还不好好招待招待。”

“不用了。”

秦轩恶狠狠的喊完之后,转头看到容丹桐时,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容渡月,非常殷切的说:“这怎么可以,你可是我恩公。”

容丹桐一直招孩子喜欢,这一点用在原身转世身上,同样管用。

容渡月被推开后,脸上神色极为无奈。

终于将秦轩安抚后,容渡月一把拉起容丹桐的手,转身就推开了隔壁门。容丹桐跟了进去,还未说什么,容渡月便捻起屏风上搭着的外套,披在容丹桐身上。

“究竟是谁做的?”容渡月的眸子落在容丹桐身上,神色黑沉。

容丹桐一愣,伸手将快要从肩膀上滑落的外套扯住。经过容渡月这么一问,他这才仔细打量自己的模样,真是……一言难尽的狼狈。

手心和胸膛被划伤,如今生了一层血痂,凭容丹桐的身体状态,估计明天就能好个干净。这些伤,估计容渡月也不放在眼里,真正令容渡月变了脸色的,是容丹桐唇上的齿印,从脖领到胸膛上的红痕。

容丹桐的衣袍被少双撕的不成样子,还扯掉了一只袖子,如今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裸露出白皙精壮的胸膛。当时事出突然,容丹桐也没想过换衣服什么的,直接推开少双就去对付荒尸,后来又到处帮忙。

如今这副样子落在容渡月眼中,容丹桐便觉得有些尴尬了。

脸上不受控制的烧红,容丹桐侧过头,低声道:“没什么。”

“你堂堂元婴修士,还会被人暗算,弄成这副德行?”容丹桐那三个字含含糊糊,容渡月眸子更加锐利。

“真没什么。”被容渡月这么一逼问,容丹桐转过身子,眉梢一挑,用一种非常无所谓的回答,“情难自禁,一时激烈把衣服撕坏了,事情还没干完,遇上了逃出风烟岭的荒尸,来不及换衣服,我就去对付荒尸了。”

容渡月:“……”

容丹桐轻咳一声,以手抵唇:“事情就这样,你要多个弟媳了,开心吗?”

容渡月表示并不开心,甩开房门就要离开,才踏出一步,他又缩回了大腿,把门一合。

一双眸子冷冷盯着容丹桐:“是金瑶衣?”

“不是。”容丹桐垂眸,“是少双。”

容渡月停顿了许久,看容丹桐的眼神一言难尽,刚刚高涨的怒火随着容丹桐这几句话通通熄了,他轻声道:“我记得,少双年岁不大。”

“弱冠之年。”容丹桐说了这几句话后,一下子放开了,反正这里只有容渡月,而容渡月绝对不是嘴碎的人。

他放下了手,笑盈盈的对容渡月说,“我看上他了,老牛吃嫩草,打算把他娶回家,哥你以后遇上他,不要绷着一张脸了,要是吓坏他了就不好了。”

“……”

不说别的,容渡月跟少双打过几天交道,那小子小时候就不怕他,更别说现在了。

容渡月憋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顺,只能吐出两个字:“……胡闹。”

“我好不容易才看上这么一个,哥,你肯定会支持我对不对?”容丹桐今晚才骂过少双胡闹,对这两个字完全免疫,真诚的望着容渡月。

容渡月最后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要是有时间,带他来见我,我这段时日都会待在这里。”

“好。”容丹桐眉眼弯弯,笑意飞扬。

容渡月还要再说什么,另一边传来瓷碗破碎的声音。凭两人敏锐的五识,可以听到仆从细细劝解的声音,以及秦轩的呵斥:“我身体好的了,不吃药就是不吃,给我滚开。”

两个弟弟一个都没搞定,容渡月抿了抿唇,推门出去。

后院中种了几颗老树,余下空地则是大片大片的花坛。如今正是花期,月色朦胧下,花瓣娇嫩,宛如月下美人。

容丹桐换好了衣服后,站在院中,回首看去,秦轩正在闹脾气,容渡月端着药碗在训斥他。

以前容渡月时不时关原身小黑屋子,要是原身敢闹就罚他抄典籍,修炼。

如今看来,容渡月看来改变了很多,或者说,压了压自己的脾气。以最好的一面,重新面对失而复得的弟弟。

只不过,现在不太成功。

“喂,我先走了。”容丹桐向里面喊了一声。

容渡月冲着他颌首。

秦轩则冲着容丹桐招手:“恩公,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下次再说。”容丹桐一笑,化为一道遁光离开。

——

从青萍镇到风烟岭之间,有一段路极为奇特。周边草木茂盛,虫鸣阵阵,那一条路却似乎被死神格外眷顾,杂草树木枯萎死去,裸露焦黑的泥土,偶尔能够看到虫蛇鼠蚁的尸首。

这是少双留下的痕迹。

他控制不住身体中的邪气,导致他所过之地,皆被影响。

容丹桐顺着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前方是毒烟笼罩风烟岭,来来回回数遍,最后没几天还是要回到这个地方。容丹桐不在迟疑,一个人踏入其中。

上一次来风烟岭,容丹桐需要跟随队伍前进,不然辩不清方向。

如今对地形却很是熟悉,毕竟他将这里踏了个遍。

遁光划过空中,吹散毒烟。容丹桐没有走多久,便察觉到了天魔的气息,天魔盘旋在玄黑树木上,猩红的眸子贪婪的盯着容丹桐。

容丹桐出风烟岭时,遇到过无数魔物,那些魔物被少双控制,并不会袭击容丹桐。

所以,容丹桐即使发现了天魔,也并不在意,按照原先的速度,继续飞行。

容丹桐经过树林时,天魔猛地暴起,狂扑而来,把容丹桐当成了甜美地猎物。在利爪接近自身时,拇指大小的闪电精确无比的落在天魔眉心。十来只天魔短暂急促的叫了一声,化为灰烬。

收起长鞭,容丹桐继续前行,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少双……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吗?

飞出了树林后,引入眼帘的是一场混乱的交战。数位真君带领自己的后辈自己跟荒尸天魔战在一处,厮杀虽然混乱,一时间却并无伤亡。

容丹桐抽鞭而上,毫不犹豫的加入战局。

雷霆半领域增加至最大范围,将此处完全笼罩,黑压压的云层不时炸开,手腕粗细的紫金雷霆自上而下降临,落在荒尸身上时,荒尸的速度都会稍微缓一缓。

其余真君见此,眼睛一亮,立刻寻到机会对付荒尸。

这群魔物本来便不多,很快便被击败。

一位真君将荒尸完全制住后,站在荒尸身边,遥遥对着容丹桐拱手:“多谢道友。”

容丹桐点了点头,又一次离去。

在他身后,那位真君感叹:“这位道友本事不错。”

“这一位来头可不小。”另一位真君对他挑了挑眉,提醒,“就是有一个魔物徒弟那位。”

这人恍然大悟,随后又道:“可惜可惜。”

之后一路,容丹桐又遇上了几次魔物,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逃,偶尔遇上困难的修士,顺带搭一把手。

这一次,容丹桐并未深入风烟岭,而是在外围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了风烟岭驻地。

驻地同容丹桐离开那日相比,已经大为不同,几乎将整个重建了一番。比起原先的驻地,更加完善几分。

容丹桐回来时,发现有真君在巡逻,他一靠近此处,就被拦了下来,要求出示令牌,秩序井然有序,俨然成为了一座道修城池一般。

“道友,你该认识我才对。”容丹桐回答。

这人的确认识容丹桐,因为容丹桐对着他眼睛来了两圈,全部青紫。

“不管如何,没有令牌不足入内。”

两方僵持了片刻后,有人将容丹桐请了进去。容丹桐跟随接引之人走了片刻后,来到了众位尊者所居之地。

接引之人止步,容丹桐一人推门而入。

风烟岭十位真君,今日有六位在场,不在场的四位则通过水镜同众人商议。

白灵尊者猛地起身,冷笑一声,声音尖利:“结果如何大家也看到了,才消停几日,魔物再次袭击驻地。估计过不久,就该出现真正的虚空之魔了。 ”

一双眸子扫过容丹桐,重点却落在了妙微和无为宗几位尊者身上,白灵尊者咄咄说道:“秦少双是那一位的转世又如何?这一世他是魔,便不是我道门之人,甚至可以说,他已经不是人了。”

陆家老祖宗彻底变了脸色。

泗水尊者看不下去,赶紧劝她:“白灵妹子,话不该这么说,上一次是秦少双救了整个驻地,真要算起来,他的确对我们有恩。”

“他的确对我们有恩,但是一码归一码。”白灵反驳,“现在我可以肯定,他控制不住魔物,甚至可以说,秦少双将成为我们真正的敌人和阻碍。”

“说白了就是忘恩负义!”陆家老祖宗嗤笑。

“若是虚空之魔出现,驻地彻底摧毁,死的可不止我们几个老家伙。”

“那是你一开始便把秦少双打入魔头一方,若是他不是敌人,而是我们最好的助力呢?”

白灵尊者不屑:“异想天开。”

“若是那一位知道自己的转世是魔,说不定恨不得亲手掐死自己。”

双方吵吵嚷嚷,白灵尊者无疑有大半人支持,陆家老祖宗也是力保秦少双。

容丹桐站在原地,每一句话都传入了心底。

这一次商议不欢而散,白灵尊者一拍水镜,流水四溅,地面哗啦落了一团水。

陆家老祖宗几人起身,经过容丹桐身边时,放缓了语气,叹道:“走吧。”

踏出大殿后,众人各自回自己的地盘,陆家老祖宗、妙微、容丹桐则慢悠悠的走在回廊上。

妙微温声开口:“白灵这几日虽然有些急躁,但是她的心意是好的。”

“我知道。”陆家老祖宗低低叹气,“我也不一定是对的。”

双方快要分离之时,陆家老祖宗拉住了容丹桐的手臂,冲着妙微眨了眨眼睛:“亲家,丹桐同我住几日,我这老头子想跟他说说话。”

妙微哭笑不得:“这要看丹桐答应不答应。”

容丹桐被亲家两字震了震,又见陆家老祖宗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哑然失笑。

魔物开始大范围狩猎,仿佛回到了从前,道门便又开始组织猎杀队伍,在外围扫荡魔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魔物并无组织和灵智,倒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风烟岭深处,足以同分神尊者媲美的荒尸自青紫毒烟处踏出,天魔盘旋飞舞于空中,欢欣嘶吼。

紫衫少年站在荒尸的肩头,衣诀跟长发在风沙中飞舞。他身上的邪气,比所有魔物都要浓重几分,几乎化为实质。

偶尔抬眸,瞳孔绯红,眉眼流露几分邪气,唇角微微扬起,仿佛从人心深处生出的魔。

据点再次遭到袭击,镇守此地的修士原本觉得绘制了阵法又点亮了阵法,据点该很难突破才对。

然而,那一日,漫天风尘中,立于荒尸肩头的少年首次对修士出手。

绿焰自他指尖升腾而起,星星点点的火光落在灵力罩上时,瞬间燎原。火焰熊熊燃烧,将整个灵力罩吞噬殆尽。

这一幕惊骇了在场所有修士,巨大的实力差距下,他们不战而败,疯狂逃窜。

消息传回风烟岭驻地,十位尊者尽皆沉默。他们争论了数次,这件事无疑说明了白灵尊者的正确性,可是白灵脸上却并无得意,血色从脸上褪去,白灵尊者捂住了脸,苦笑:“我就不该乌鸦嘴。”

容丹桐一人在殿外站了许久,肩背挺直,仿佛修竹古松。

在众位尊者踏出大殿后,容丹桐捏紧了白骨鞭,朗声开口:“我是少双的师尊,他的事情,我来解决。”

“你不过元婴期罢了,谈何解决此事?”开口的是昭华尊者,他并无轻视之意,只是说出了事实。

毕竟,按秦少双出手的实力来看,便是几位尊者联手,也不一定是他对手。

红衣青年笑道:“因为,我是他师尊。”

这句话简直有些不可理喻。

容丹桐补充:“因为,他是少双,我的少双……”

第191章

接下来几日,又有几处据点被彻底毁坏,因为实力差距悬殊,分神尊者也没要求镇守据点的修士死守,而是下达一条命令,若是不敌,则立即撤离据点,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而遭到袭击的几处据点间,并无什么关联,看上去就像走到哪里打到哪里,又像是一时兴起找个地方肆虐狂欢一场。

容丹桐围着几个据点绕了一个圈,最后碰运气一般,随意选择了一处据点镇守。

他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可以解决少双一事,但是数位尊者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而是加快脚步重建乾坤大阵,忙的脚不沾地,相较之下,容丹桐反而闲了起来。

今日不用跟随队伍出去绞杀魔物,容丹桐便一人闭门不出。

他静不下心思盘膝打坐,便开了窗户,靠窗摆了一张红漆木桌,又搬出了一摞书册,随意翻开了一本。

泛黄纸张上,绘制着一幅精密阵图,容丹桐便取了纸笔,沾了沾墨水,抬笔在宣纸上勾略出阵图的花纹。他虽然对阵法没辙,但是这些年来,也下过一番苦功夫,至少勾略符文时,还是挺有模有样的。

光线洒入室内,除了这一桌一石床外,屋内再无其他。少双在的时候,他会将一切都布置好,然而容丹桐一个人时,他却懒的弄,有张石床可以打坐便行。

容丹桐画至一半时,突然觉得室内太过空旷,一愣神,墨水便自毛笔尖落下,在雪白纸张上晕染。

好好一幅阵图就这样废了,容丹桐也不在意,在晕开的墨水下,画了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眼睛必须要一双,容丹桐便在一边画下了第二只圆眼睛。那一大团晕开的墨水就是头发,容丹桐悬腕一勾,便是胖乎乎的圆脸蛋。

瞧着宣纸上长的奇丑的大头小人,容丹桐眼角泛开了一丝笑意,顺手在一边提了两字——少双。

最后容丹桐在纸张上吹了口气,拾起宣纸对着光线比了比,觉得,嗯,少双就是这个模样,精气神到了的话,就不用在意外在这种东西了。

左右欣赏了一圈,容丹桐察觉到分神尊者的气息,猛地转身。

天际直坠下一道流光,并且直直从他窗口破入,踏在了朱漆木桌上。

“……父亲。”容丹桐呆了呆。

妙微笑道:“抱歉。”

然后理了理衣袖踏下木桌,长袍有一角被桌角勾住,妙微本欲说什么,视线落在容丹桐手中的图纸上时,微愣:“你在练习阵法……”宣纸一半是阵纹,一半是个大头小人,妙微分辨不出容丹桐画的这东西是什么,却认得出大头小人边上那两个字,迟疑道:“还是在作画?”

容丹桐回神,慢悠悠的将纸张折入怀中,点了点头:“嗯,画少双。”

“……”

有些丑……妙微掠过了这个话题,向容丹桐抬起了手,素净白袍下,手指修长而有力,妙微柔声开口:“我带你去见他。”

容丹桐愣了一瞬。

下一刻,容丹桐抱住了妙微整只手臂。

在肆虐的魔物群中,紫衫少年再一次现身,就在容丹桐这一次据点的右方。然而,等容丹桐得到消息,并且赶过去时,估计只会看到疯狂破坏的魔物。

前面数次,秦少双都只在最初时出现,猎杀几位修士后,便带着荒尸离去。

容丹桐被妙微带着前进时,声音微不可闻:“谢谢……”

十位尊者忙的不可开交,然而,便是如此,妙微依旧在第一时间抛下一应事宜,前来通知容丹桐。

“不用谢我,我这是应该。”妙微划开空间,带着容丹桐一步踏入裂缝中,声音柔和,“你要谢的话,就谢谢白灵他们,是他们几个把我的那份活包了,不然我也抽不出身。”

空间裂缝中一片混沌,混乱的灵力形成风刀,似乎要将闯入其中的人绞成肉泥。

妙微护住容丹桐,将他一把拽了出去。凭空站立于空中时,长长舒了口气。

分神尊者能够撕裂虚空,甚至能够在虚空中穿行,然而要带一个人便困难了,稍有不甚,所带之人就会彻底留在虚空。所幸路途并不远,妙微的实力,足以在短距离护住容丹桐。

风沙呼啸,魔物阵阵嘶吼。

容丹桐两人停留之地,正在群魔上方,他还未仔细打量眼前场景,利爪便破开风沙,直扑面门。容丹桐伸手一捞,直接拽住天魔的颈项扔了出去,紧接着侧身避开了荒尸的手臂。

群魔发现了猎物,蜂拥而上,想要将两人撕碎。

容丹桐穿梭于魔物中间,艰难的往里头钻去,他不欲同魔物纠缠,只想早点儿见到少双。然而这些魔物实在麻烦,生生挡住了去路。

便在此时,长河流水之音自九天泄落,逼得魔物生生低头怒吼。

容丹桐回首,看到了半空中,手持无弦古琴,垂首抚琴的妙微。容丹桐心中感谢,随后毫不犹豫的,趁着魔物被压制的空档,往里头飞去。

绕开层层叠叠的魔物,容丹桐从魔物堆中钻出一角时,印入眼帘的,是半毁的灵力屏障。

星星点点的绿焰粘在灵力屏障上,熊熊燃烧,将屏障烧出了数个大洞,长风将毒烟和风沙吹入据点,魔物争先恐后钻入洞中,在据点中横行。

容丹桐掠过破损的灵力屏障,见到了还未来的及撤离,正在同魔物厮杀的修士。

少双不在这里……

容丹桐避开荒尸,往中央地带,也就是毁灭最为严重之地赶去。才飞了一半,容丹桐猛地侧身让开。

在他身后,轰隆一声,又一处房屋化为废墟,而荒尸眼骷髅处,幽绿的鬼火死死盯住了容丹桐。

这具荒尸拥有分神尊者的实力,不可力敌,容丹桐咬牙逃窜,身后的房屋在荒尸的肆虐中,倒塌了一大串。

最后,容丹桐撞到了一样重物,整个人倒飞开去,撞塌了一面墙壁。

容丹桐推开废石块时,遥遥看见那具荒尸停在了原地,嘶吼阵阵,却始终不敢上前。

空气中传来浓重的血腥味,此处的温度似乎也低至冰点,浓重到令人颤抖的邪气从脚底传来,令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救我……”

容丹桐猛地回身,怒喊:“少双!”

白骨鞭化为一道闪电,卷住了一人脚踝,随着拉扯,身穿道袍的年轻修士被容丹桐提起。

此处几乎被夷为平地,地面躺了几具尸体,尸首分离,极为凄惨。而被容丹桐救下的年轻修士捂住了自己的脖领,身体发颤,目光又是惊恐又是仇恨。

腰间悬剑的紫衣人背对着两人,背影清隽修长,可以想象此人生的怎样的风华。

然而,这一处废墟,这数具尸体,也是此人造成的。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修长的指尖正滴落血珠子。在容丹桐来到之前,他正打算掐断那年轻修士的脖子。

可是容丹桐一出声,他便顺势松了手。

容丹桐微微闭眸,长长舒了口气,随后放下了那年轻修士,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还站的起来吗?站的起来的话,你退后几步,别在这搞乱。”

年轻修士胡乱应了几声。

容丹桐抬步向前,长风鼓起红衫和墨发,他没有丝毫防备的走向少双。

年轻修士呆了呆,似乎被他的举动惊住,结结巴巴开口:“前辈,不要过去,他不是人……”一番话说的乱七八糟,只有一点最明确,他用憎恨的语气说:“这是魔!”

容丹桐恍若未闻,踏过汇成血洼的地面,声音清淡:“怎么,不敢回头见我吗?”

从魔物肆虐这一点来看,少双应该被魔物同化,失去理智,所以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可是刚刚这一幕,容丹桐却觉得,他该有几分理智的。

靠近三丈之内时,紫衣人终于动了。他转过身子,眉梢眼角含了几分邪气,一双眸子,冰冷死寂。

容丹桐顿住。

紫衣人抬手,沾血的指尖抚过唇角,将薄红的唇染上血色,粉嫩的舌尖舔了舔血液,脸色流露出几分沉迷,仿佛对鲜血的味道极为满意。

这人不是少双,他是魔。

可是即使是嗜血的魔物,在听到容丹桐声音的那刻,依旧放下了自己的猎物,那是埋于身体之中的本能。

只要是容丹桐的话,他都能听进去几分。

尝了尝指尖的血液后,少双似乎不太满意,眸子浅浅落在容丹桐身上,他似乎发现了更加另他欢喜之物,唇角上扬,笑容餍足,随后抬步向容丹桐走去。

两人靠近时,容丹桐更加清楚的闻到了少双身上血腥味,浓重到几乎令人作呕,便是容丹桐也紧紧抿了唇。

可是少双却很喜欢容丹桐身上的气息,非常的甜美诱人。他弯了弯眉眼,想要捞起容丹桐的衣袖,却在指尖碰上柔软的衣料时,猛地顿住。

少双退后两步,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就要避开。

衣袖被容丹桐反手捞住,“撕拉”一声扯下一条布料,容丹桐看出了少双的意图,宛如遇到小白兔的猛兽,露出了一丝冷笑:“来了还想跑?”

本来打算逃跑的年轻修士,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事情发展的方向,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挥开手中的布料,容丹桐一把握住了少双的手,恶狠狠道:“你杀了这么多人,想好要怎么补偿吗?”

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间,眸光微颤,少双紧紧闭上眸子,再一次睁眸时,渐渐涌出几分细碎的光彩。

“师傅……”

“你放心,我跟你一起偿还,你现在跟我回去。”

“我可以靠自己全部还清。”少双轻语。

容丹桐心中一个咯噔,几乎是瞪着少双:“你又想做什么!”

少双欣喜的看着容丹桐,眼中的光彩汇聚成星光。

“我的意识完全被魔物吞没,这段时日,我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他加重语气,告诉容丹桐,“从我伤了你那天起,到现在足足七日,我浑浑沌沌这么久,一恢复意识,能够再次看到你……真好。”

“……”

容丹桐握住他手臂的手不自觉加重力气,几乎陷进了少双皮肉里。

可是少双并不在意那点儿疼痛,眼中泛起笑意:“我迷迷糊糊中想过,谁能够唤醒我。”笑意加深,“现在看来,果然是师傅你。”

容丹桐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站在他面前,然后拉住他的手。即使是万千魔物想要同化他,少双依旧能够醒过来。

第192章

幽绿火焰如同附骨之蛆,紧粘着灵力屏障,长风自南方拂来,将绿焰撩起数丈。灵力屏障上,开始发出细密的如同冰面裂开的声音,最后咔擦一声,屏障彻底崩塌,绿焰化为火星子落满整个据点。

阻碍消散,黑压压一片的魔物蜂拥而入,身躯庞大的荒尸将所到之处的所有房屋摧毁,天魔盘旋于天际,遮蔽天光。

少双抬手,展开衣袖罩在容丹桐头顶,将火星子挡开。

魔物自两人身边踩过,地面微微震颤,容丹桐紧握着少双的手,声音低沉:“跟我回去吧。”

“我这个样子,哪里也去不了。”少双摇了摇头。

两人便挤在这片小小的阴影中,紧紧盯着对方,容丹桐用非常非常轻的声音说:“我哥让我带你去见他,他现在在青萍镇。”

“他一向不太喜欢我。”

大概是少双年幼时太黏着容丹桐的原因,容渡月的确不太喜欢少双。

那个时候,容渡月每次过来,总要把天外岛所有弟子全部教训一遍,省的一个个被容丹桐养成小白花。

少双从小起,便是最优秀那个,不管容渡月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能完美完成,他在容渡月这边吃苦耐劳样样在行,一到了容丹桐这边就是掌心珍宝,好似一碰就碎。

这般场景,容渡月多看几次后,看少双的眼神都变了,更加挑剔。

听到少双这般说,容丹桐便轻笑了一声:“不会的,我跟我哥说,我要跟你结为道侣,让他以后别臭着一张脸。”

“……”

眸光微颤,少双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容丹桐,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

容丹桐有一瞬间怀疑他要哭着上来抱住自己的腰,就跟小时候一般撒娇。可是下一瞬间,少双脸上却是极为清冷克制的神色。

少双推开了容丹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他踩在了血液形成的血洼中,向着容丹桐轻轻摇了摇头。

荒尸似乎受到了牵引,踏步过来,压低了身子,朝着少双伸出了玄黑的手臂。

少双背对着容丹桐,缓步踏入魔物群中。

便在这时,长刀掠过天际,携带尖锐至极的刀光直扑少双而来,那位年轻的修士恨恨盯着少双,不顾一切的动用秘术,修为从金丹猛地涨至元婴,趁着少双松懈时,便想为同门报仇。

容丹桐下意识抬了抬手臂,便见少双回身,双手一合,将刀锋握入掌心。长刀上,刀意纵横无匹,然而少双这样握住长刀时,刀锋却连皮肤都蹭不破。

年轻修士干脆弃了长刀,疯狂的扑了上去。在他揪住少双衣领时,脸上涨红,皮肤下布满了黑色暗纹。

自爆!

容丹桐惊住,手心滴溜转出一颗珠子,还不等他下一步动作,少双便拧住这年轻修士的颈项跃上了一块石壁,紧跟着飞去空中。

“轰隆——”

巨大轰击下,烟尘漫天,容丹桐不得不筑起灵力罩护住自身。

灰尘中,无数碎石块砸在灵力罩上,其中夹杂了些血肉沫子和骨子渣子。待冲击力散去后,容丹桐拂开面前的灰尘,察觉到此处多了数人。

爆炸的中心,长风席卷,法器的华光自青紫毒烟中进出,传来激烈的交战声,将此处灵力搅的一团混乱。

还没多久,便传来一声惨叫。

荒尸自烟尘中破出,少双化拳为掌,将眼前之人的臂骨捏碎,随后一掌拍出。天魔蜂拥围上受伤的猎物,便在这时,荒尸猛地跃起,将人拦腰吞下一半,血液飞溅一地。

有人惊呼:“道兄——”

一杆长棍向那半具身躯卷去,想要救出那人的元婴。天魔却在此之前将利爪深入血肉,将元婴掏出,吞入腹中。

那持长棍的修士晚了一步,只来的及将天魔剿灭。

少双施然落下,身上紫衫在自爆中划破,浑身上下却看不出丝毫伤口,连同气息也没有丝毫紊乱。

又有几道遁光落下,是驻守此处据点,却来不及彻底的元婴真君,他们愤恨的望向少双,在如利剑的目光中,少双嗤笑:“你们连伤我的力量都没有。”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几位真君,其中一人悲愤怒喊:“魔头,我看你能嚣张到何时。”

他推开了同伴,扑向了立在魔物肩头的紫衫少双,身上气息紊乱而危险,对比,少双只是抬了抬下巴,红眸冷漠而惑人。

“砰——”

不同于刚刚,这一次是真正的元婴真君自爆,巨大的冲击力下,便是荒尸也不由退后数步。

待风沙散去时,荒尸肩头,紫衫少年除了衣袍再一次破损些外,依旧毫发无损,甚至身上气息更加可怕了几分

这一刻,不说那几位真君如何绝望,就是容丹桐也满心惊骇。

“我不信,我不信肉体凡胎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又一位真君迎了上去。

“哈哈,道兄,小弟来陪你。”

“魔头,受死吧!”

“……”

他们悍不畏死的冲了上去,也不管魔物群如何,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少双,毕竟谁都看的出,如今整个魔物群在少双的掌控之下。

数声轰隆响彻云霄,这般威势下,便是天魔在贪婪血肉,也远远躲开。

有人近了少双的身,直接自爆元婴,也有人还未近身便被少双甩了出去,撞到了废墟中。

容丹桐面前落下一人,直直撞进了废墟中,他爬出来时,浑身冒血,艰难的用长剑撑起身子,想要冲上去时,大概拉扯了肺部的伤口,低低咳嗽几声,大口的血液便从嘴巴中溢出。

容丹桐迟疑片刻,几步上前,将储物袋中的疗伤丹药拿了出来,置于此人身前。

“谢了。”这人低咳一声,抬手便要接过,然而,他看清楚容丹桐的面容时,握住掌心的丹药被他摔了出去。

“我认得你。”这位真君脸上蹭破了好几处皮,看上去狼狈而狰狞,他冲着容丹桐冷笑,“在驻地时,你为了这个魔头跟诸位同道一战,呵,现在你看到结果了?”

“……”

“你口口声声说能管住自己弟子,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如今连同我们并肩而战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屑啐了一口,全是血沫:“懦夫!”

话音一落,他再次冲上天际,在靠近荒尸和少双时,整个人炸开。

容丹桐心口涌起炽热的温度,手脚却冰凉而无力。这一次,他忘记筑起灵力罩,那修士爆炸时,骨头渣子划破了他的脸,落下一串血珠子。

随着一场又一场的自爆,此处灵力变得混乱而暴躁,时不时将毒烟和风沙搅成一团。

一面倒的厮杀印入眼帘,容丹桐眼中划过一抹亮紫色,与此同时,天际落下一道惊雷。

容丹桐怒吼:“给我住手!”

然而交战双方哪里听得下容丹桐说的话,一个个绝望而疯狂的冲上去,想要跟秦少双同归于尽。

容丹桐甩开白骨鞭,天际乌云密布,无数拇指粗细的电蛇从天而降,将此处渲染成一片银白之色。

电蛇威力不大,却足以阻止双方交战。

“你要为了这个魔物,叛出道门,对付我们不成?”元婴真君冷笑一声,回首呵斥。

容丹桐立于一块裂开的石壁上,衣袍猎猎作响,他扫视一周,冷声道:“尊者有令,一旦据点被毁则立刻撤离,勿虚做无畏牺牲,你们忘了吗?”

“说的轻易,阵法瞬间被破,魔物涌入驻地,若是无人拖住魔物,有几个人能走?”

“我等留在此处,便做好了拼死一战,甚至陨落的准备,可不像你,同魔物勾结。”

“那我说,你们可以安全离开了?”面对刺来的目光,容丹桐毫不畏惧对视回去,“难道你们想毫无用处的死在这样?”

“我们凭什么信你?”

“我不是同魔物勾结吗?”容丹桐自嘲而笑,“那我自然能够放你们走!”

说这句话时,容丹桐一双眸子却落在了少双身上,少双身上染了一圈血,却格外安静的站在荒尸肩头,任凭魔物嘶吼,他只回望容丹桐。

“放他们离开。”容丹桐声线颤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子的语气同少双说话。

他微微阖眸,平定心间翻滚的情绪:“我知道你做的到。”

“好。”少双展颜。

“你们又在搞什么鬼?”

“难不成你以为这样做,死在这魔头手上的人命便不是人命吗?”

一声声指责传入耳中,容丹桐睁眸,神色真挚:“最后信我一次。”

音落,容丹桐抬头唤道:“少双……”

少双睫毛微颤,轻轻招了招手,魔物嘶吼此起彼伏,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然而他们依旧分开了一条道路。

修士可以直接御物飞行,从上空掠过,魔物分开这样一条笔直的路,仅仅只是少双表态罢了。

数位真君站在原地,似乎在思索如何选择。

容丹桐苦笑:“你们如今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不如他日在寻找机会,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真君活的久,就算心有不甘,也明白这才是最好的选择,想通这一点后,他们陆陆续续离开。

少双便在此轻笑一声:“师傅365b体育在线投注跟我说过,如有实力,你要将风烟岭所有魔物抹除。”

“……难不成你要嘲笑我白日做梦,夜郎自大?”

这是来风烟岭之前,容丹桐亲口对少双说的话,那个时候晴光正好,容丹桐说这句话时,只觉得荡气回肠。却不想,如今是这般局面。

少双摇头:“我一直知道,师傅向来说到做到,只不过……”他轻笑一声,“我知道怎么将风烟岭的魔物彻底抹除。”

随着他的话语,修长白嫩的指尖升起一层绿焰,抚过腰间长剑剑柄。

同风烟岭的毒烟白沙完全不同的清气环绕剑身,少双指尖触到剑柄花纹时,被至清之气灼伤,指尖血肉翻开,血珠子滚滚坠地。

那几位真君本该立刻离开,却被这一幕惊骇。方才,他们即使自爆也无法伤秦少双分毫,却不想,他轻易的被自己腰间长剑所伤,实在匪夷所思。

同时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这究竟是什么剑?

“这把剑认我为主,却可以轻易伤了我这个主人。”少双抬头,语调轻盈,“师傅,只要你杀了我,风烟岭所有魔物,会在一瞬间‘死去’。”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不骗你。”

容丹桐手指收拢,握住鞭柄的指尖微微泛白,他压着怒火嗤笑:“就算你死了,魔物依旧在风烟岭肆虐,甚至苏醒成为真正的虚空之魔,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死了就天下太平呢?”

“我没有……”

“那你想说什么?”容丹桐咄咄问道。

“这七天里,我将魔物彻底控制,掌控他们的一切,甚至剥夺了他们生机……就跟主仆契约一样,主死仆亡。”少双勾了勾戳,笑容意味不明,“但是他们迟早将我彻底同化成真正的魔物。”

容丹桐心中一震。

还未离去的修士明白了秦少双的意思,目光狂热的落在紫衫少年腰间悬挂的长剑上。

“容道友。”其中一位真君缓缓开口,“我知道秦少双是你徒儿,你不舍师徒之情也是人间常理,然而秦少双已经是真正的魔物了。”

“放任他继续成长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危害的可不止我们这些人,整个道门,甚至无数凡人都会因此遭到灭顶之灾。”

“恳请道友清理门户!”

“恳请道友清理门户!”

“……”

一连数声,众位真君同时俯身,恳请容丹桐清理门户,或者说……杀了少双。

“我该如何做还轮不到他人置否。”容丹桐冷声回答。

“道友,你莫要执迷不悟!”

面对一张张神色各异,却通通带上了指责的面容,容丹桐嗤笑:“我所行之道光明正大,既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也不偷鸡摸狗作奸犯科,你们凭什么干预我的决定?”

“修行之路,踽踽独行,我自结婴起,便选定了自己的道,你们要逼我毁道吗?”

“容道友……”

还有人欲再说什么,容丹桐只给他们一个字:“滚!”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即使心中再不甘心,他们依旧选择了离开。

少双垂眸,红眸之中闪过温润之色:“师傅……”

“你要陷我于不义?”容丹桐怒火未消,同众位真君争论一番后,不解气的瞪向少双。

“我以为在师傅心中,天下苍生很重要。”

容丹桐笑出声:“我算老几,天下苍生怎么也轮不到我指点。”容丹桐深吸了口气,又道,“我所做所为只是不想牵连无辜。”

“秦少双,你还真是长本事了啊,居然敢逼我,你……”

少双抬眸,在呼啸的风沙中,他的声音极为轻:“我怕我会像上一次一样伤了你……”

这句话被长风拂散,少双脸上多了几分容丹桐看不懂的情绪。他说:“这段时日,我总是断断续续的想起一些事,师傅,我就是笙莲对不对?我就是陆长泽对不对?”

容丹桐浑身一震,唇瓣抖了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零零散散想起了一些片段,那些片段太真实,有时候我都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少双絮絮叨叨的念着,“我到底是谁?我有时候会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了?”

“原来我这么早就认识你了,真不错。”少双垂眸,遮住眼底神色。

“你到底想说什么?”容丹桐心中情绪繁杂,纷纷扰扰,让他几乎辩不出自己真正的心思。

“容丹桐,你记住我好不好?”

“……”

少双抛弃了‘师傅’这个词,连名带姓的念出他的名字。声音稍哑,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像记住笙莲,记住陆长泽一样,记住我!”

长剑出鞘,雪亮剑光落在容丹桐脸上。

容丹桐瞳孔微睁,整个人扑了上去。

“开什么玩笑,你给我住手!”

魔物察觉到了什么,躁动不安,疯狂嘶吼。

这是容丹桐第一次见识到至清剑的威能,长剑一出,宛如开天辟地时第一缕清气,斩落世间一切污秽。

漫天剑光落下,将此处淹没。

容丹桐一捞手,指尖触到了灼热的血。

荒尸缓缓盘伏于地,眼骷髅处的鬼火彻底熄灭,身上血肉化的干干净净,唯有厚重的鳞甲搭在森森白骨之上。天魔惊惶嘶吼,宛如烈焰下的冰雪,转瞬消融。

盘踞于风烟岭的魔物,在一瞬之间,彻底湮灭。

容丹桐身体克制不住的颤抖,他听到一声清鸣,至清剑悬浮空中,沾了主人之血后,哀痛不已。

容丹桐眼中失去光彩,颓然低头:“你该去寻自己的主人了。”

剑身微颤,至清剑划开风烟岭的毒烟,化为一道流光。

容丹桐捂脸,低低咳嗽,最后轻笑出声,笑容越来越大,在一片死寂的废墟中传荡。

第193章

黄昏时分,天空被乌云笼罩,随着轰隆一声,乌黑的云层中开出大片大片银色电花。

大雨如注,自屋檐处滴滴答答落下,扰的人心头烦躁。

秦轩推开了一扇窗,抬头往外看去,天色黝黑,雨滴被风吹来,几个呼吸间脸上便沾了细密的雨水。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落下,秦轩赶紧关了窗棂,往屋里头瞧去。

容渡月正执笔写着什么,秦轩看不懂,但是具容渡月所说,这是啥强身健体的功法,适合他这种没灵根的身体。

秦轩最近被容渡月要求这个,要求那个,心中烦的紧,抬腿就在桌子上踢了一脚。

手一抖,沾了墨水的笔尖在宣纸上画下长长一笔,容渡月脸色一黑,将笔搁架子上,问他:“你又怎么了?”

“你不是说恩公今天会带着自己小媳妇来吗?”秦轩见惯了容渡月的黑脸,丝毫不觉得害怕,反而抬高了下巴,一脸的颐指气使,“下这么大雨,路上肯定不好走,你让小厮备了油伞,用马车把人接回来呗?”

“你就这么喜欢他?”容渡月十分不解。

“恩!公!”秦轩加重语气,“他是我恩公,自然要以礼相待。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容渡月默了默:“我……怎么样?”

“一遇到你,我就开始走霉运。”

话音一落,容渡月一掌拍桌,整张桌子都抖了三抖。

偏偏秦轩一歪头,鼻孔朝天:“哼!”

容渡月眉头一拧,几乎立刻想把他关小黑屋了。忍了又忍后,他才沉声道:“他是我弟弟。”

“啊?”秦轩不明所以。

容渡月又道:“你也是我弟弟,所以你要叫他哥哥。”

秦轩呆了呆,立刻反对的嚷嚷:“我为什么要随意认亲?”才说完他又想起自己被水淹没时,水面上掠过的那抹红色,就跟火焰一样美,然后他被提了起来,见到了一张比火焰更美的脸。

秦轩觉得,他大概对那张脸一见钟情。

不知道想到什么,秦轩脸上烧红,支支吾吾道:“其实,其实多个哥哥也没什么。”

“他来了。”容渡月微微抿了抿唇。

瓢泼大雨打在娇艳的花瓣上,整片花坛的花朵都有些奄奄的,看着便觉得可怜。一袭红衣的男子撑着一把红色油纸伞,正立在花坛边上。

红伞倾斜,为花枝遮风避雨,红衣人却直接暴露在大雨中,豆大雨水将长发红衫一一打湿,水珠子自发丝间划过眼角,划过下巴,最后流淌进锁骨间。

秦轩听了容渡月这一句,脸上闪过喜色,小跑着推开房门。

冷风夹杂着雨水自房门口吹入,天际落下一道惊雷,电光将花坛边的人照亮,红衣红伞,宛如从幽冥中踏出的艳鬼。

“恩,恩公。”秦轩抖着嗓子喊。

那人似乎沉浸于自己的时候,半响没回应,直到秦轩唤了第二声,这才回过神来,朗朗出声:“下这么大的雨,出来做什么,还不快进去。”

“我在等你。”秦轩咧嘴一笑。

红衣人稍愣,随后俯身,将红伞置于花坛中后,才缓步踏入屋中。

他淋了太久的雨,带着一身水汽,进门时,衣袍间流淌的水在脚边形成了一处小水洼。

修真者冷热不侵,不用担心生不生病,容渡月冒险之时,风餐露宿多了,并不在意容丹桐身上的雨水,却还是忍不住微微蹙眉。

红衣人抬首,不等容渡月开口,便一震衣袍,灵力震散,再次拂袖时,衣料干净而柔软,没有丝毫湿润的痕迹。

秦轩围在容丹桐身边,红着脸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容丹桐便耐心回答。

眉目一如往常,昳丽非常。

然而,容渡月握笔的手却微微收拢,总觉得容丹桐浑身上下都萦绕死寂的意味。

“秦少双呢?”容渡月冷不丁问了一句。

容丹桐本在同秦轩说话,顺带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后脑勺,闻言话语咽在了喉咙中,愣了一会儿才回首。鸦青墨发下,肤色雪白,一双潋滟波光的眸子也带了几分风雨欲来的趋势,随后,他轻笑:“提他做什么?”

他在容渡月身边落座,随手翻开了书桌上一本书册,指尖划过墨色字体时,容丹桐侧首朝秦轩招了招手。

秦轩非常狗腿的跑了过来,就差帮容丹桐垂垂肩膀和大腿,问他需要茶水吗?

修长的手指在秦轩眉心点了点,容丹桐一边翻开书页,一边含笑道:“这东西不错,正好适合你,你要多学学。”

秦轩连一句‘是吗’‘为什么’都没有问,小鸡啄米一般直点头:“明早我就翻开来背诵,每天背三页,四季不停歇。”

“嗯,乖。”

容渡月:“……”

容丹桐将书册塞秦轩怀里时,突然想起了一事,从袖间翻出一张边角整齐折好的宣纸,他翻开宣纸,半张是密密麻麻的阵纹,半张是一个大头小人。

秦轩歪头瞧去,指着宣纸上的字嘟喃:“少~双~”他转头,神色为难,“恩公,这是你画的吗?”

“没错。”

容丹桐垂眸,睫羽在眸子中打下小小的阴影,他撑起半边身子,就着书桌上摆着的一盏油灯,将宣纸点燃。

火焰笼罩在容丹桐脸上,他唇角抿着浅浅的笑,脸上却毫无笑意,神色间甚至有些入骨冰凉。

“哎,你烧了做什么?”

“不觉得画的太丑了吗?”

“也对。”秦轩说出了心里话,“画的好难看,下次可以找画师,镇上最好的画师是黄先生,我们可以请他来。”

容丹桐笑眯眯道:“不用了,以后都不画了。”

两人说说笑笑时,容渡月眉头微蹙:“你今日……”

“哥,喝酒吗?”容丹桐回头,从怀里摸出了一泥红酒坛。

秦轩歪了话题,指着容渡月惊呼:“他真是你哥啊?”

雨水淅淅沥沥,大有永不停歇的趋势,容丹桐三人撑伞踏入了湖中心的凉亭。虽然是夏季,但是下了这么久的雨,晚间凉风吹来时,透入薄衫,隐约有些凉。

秦轩被凉风吹得抖了抖,容渡月便拉下了凉亭的竹帘,遮住了凉风同细雨。

待容渡月回身时,圆石桌面上,全部摆满了酒坛,桌面摆不上,容丹桐便一坛坛摆在地砖上。

“故友所酿之酒,我一共藏了三十一坛,如今全在这里了。”容丹桐摸了摸下巴,侧首冲着容渡月微笑,“哥,你说我们几个能不能喝醉?”

秦轩蹲在身子,在酒封上敲了敲,嘀咕:“好多啊。”

他正要搬起一坛时,容渡月缓步而来,在他头顶敲了敲,笑道:“他能喝两杯,至于你……你的酒量,我不太清楚你现在的酒量。”

容丹桐掀开酒封,醇香溢出,霎时间盈满了整个凉亭,容丹桐轻笑:“说不定酒量比你还大,来,比一比?”

“好。”

他们这边说定了,秦轩却不满意了,瞪了容渡月好几次,咬牙切齿:“我可能喝了,你可别看不起人!”

容丹桐斟了一杯酒,递至他面前,一脸鼓励:“多喝几杯,把他刚刚说的话,打脸回去。”

秦轩用力的点头。

在秦轩小口小口抿着酒水时,容丹桐翻手一扔,在容渡月接过酒坛后,他抬手抱着一整坛酒,直往嘴里倒。

薄唇沾了酒水,一片艳红,更有酒水滑入衣襟,落入胸膛,然而,容丹桐的眸子却是一片清亮,展颜弯眸一笑:“痛快!”

秦轩被酒水呛住,目瞪口呆:“你好能喝啊?难道你喝的是水?”

说着整个人都凑了上来,容丹桐挥了挥手,斜睨了他一眼:“一边去。”

秦轩被赶至一边,又端起自己的半杯酒,郁闷的喝了一大口,喝这么一大口,他发现比小口小口的抿痛快多了,直接一饮而尽。

“哥。”容丹桐将泥红酒坛倒放,只有一滴滴酒水掉下,容丹桐舔了舔唇,挑衅的望着容渡月。

容渡月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心中憋着四个字:简直胡闹!

容丹桐这么做了,秦轩便有样学样,把自己酒杯一翻,得意洋洋的望着容渡月,大言不惭:“我还能喝上一坛,你信不信?”

“……”

容渡月抿了抿唇,拧开酒封,扔至一边后,同容丹桐一较高下。

夜雨声急,淅沥落在湖面,打起一个个小水花,将湖面的波光一一打碎。

容渡月撩开一角帘子,长风贯入,将凉亭内过于浓重的酒味吹散。三十一坛酒,足足喝掉三十坛,最后一坛没有拆封,被容丹桐抱在了怀里舍不得撒手。

酒坛歪歪扭扭的摆放在地面,容渡月揉了揉眉心,侧首瞧去,秦轩喝了第二杯,舌头就大了,喝了第三杯后,直接倒地就睡。容丹桐则一手搭着酒坛,一手撑着头,眸子半阖,隐隐有一层水光。

容渡月将秦轩揽入怀中,给他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头痛。”容丹桐呢喃。

容渡月一听便想训斥:“以后别这么喝了。”

“我以后不喝酒了。”容丹桐用手撑着下巴,朝容渡月咧嘴一笑,看上去很是开怀,“我以后要是在喝酒,就,就让我被男人压一辈子好了。”

“胡说八道什么?”

“随口胡扯啊~反正是不可能的事。”容丹桐低低笑出声。

容丹桐眉头一皱:“丹桐……”

“哥。”容丹桐打断他的话,用一种非常非常轻柔的语气说,“少双死了。”

容渡月微怔。

“他说要我记住他,然后在我面前自尽。哈,哈哈哈。”容丹桐捂住脸,轻笑,“但是他都没了,我为什么要记住他?为什么?”

最后三个字,容丹桐问的格外认真。

容丹桐也不管容渡月听不听的懂,也不管他作何感想,絮絮叨叨的念着:“那个混小子啊,口口声声说想起了笙莲、陆长泽的记忆……嗤,他想起了多少?是不是觉得我对不起他啊?”

“他,是不是恨我?”

容丹桐摇了摇头,又要掀开手底下这最后一坛酒,容渡月伸手按在了酒盖上,容丹桐没有看容渡月的神色,却听到了他低沉轻缓的声音。

“不要喝了,别忘了你自己刚刚说的话。”

“今天不算,我就喝最后一口。而且……”容丹桐呢喃,“谁在乎?”

新酒倒出,容丹桐声音越来越低:“我好像一直都是最没用的那个,我没能力带笙莲出那个破地方,我也看不出陆长泽受没受伤,现在我也阻止不了少双自尽……”

“呵。”

“以后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同我再无干系。”

最后四个字,容丹桐的声音几不可闻,眼睛里却燃烧着烛火之光。

容渡月下意识抬手,擦过容丹桐的眼角,却发现皮肤温润,并无水痕。

容丹桐推开了容渡月的手,抿下了最后一口酒,从容起身。红衫,乌发,昳丽如夕阳西下后,绚烂的晚霞,却凌厉从容如夜雨惊雷。

恰在此时,电闪银蛇在乌黑一片的天空炸开。

容丹桐从怀中掏出一根发带,将落在脸颊上的长发高束,再一次抬首时,眉眼盈着笑意,平和而淡然。

“不早了,我先去睡一会儿。”言罢,掀开竹帘,踏入夜雨之中。

在倾盆大雨中,红衣青年身上环绕着一层清浅的灵力,将雨水拦于身外,长风将衣袖鼓起,在夜色中格外明丽。

容渡月指尖轻轻一动,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刚刚将容丹桐从天障之地带出来的场景。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人。

那个时候,他眉眼坚韧,却一个人躲在屋中,嚎啕大哭,脸上全是泪水珠子,狼狈的骂自己是狗。

在后来,从鹿台山巅出来后,他便疯狂的投入了修炼和冒险中,少有回夜魅城之时。容渡月只在星月殿见过他一次,匆匆擦肩而过,容丹桐猛地回头,喊他:“哥,我们切磋切磋。”

那些景象化为虚影,只剩下从容离去的红衣青年。

那一刻,容渡月只觉得血液沸腾,连同掌心也灼热起来。那是看到一位绝强的对手后,心中翻滚的战意。

一道暗色,自夜雨划过,最后消失在容渡月掌心。那是星月殿送来的玉简,容渡月垂眸,风烟岭的大致情况便传入神识中。

再次睁眸时,战意逐渐消散,容渡月轻轻抿了抿唇。

如果说,笙莲、陆长泽、少双是同一人的话……

那人从最初,一直到现在,陪伴在容丹桐身边,两人在不知不觉间,握住了对方的手,最后……惨淡收场。

秦轩在容渡月怀里打了个寒颤,脸上烧红,似乎极为难受的样子。容渡月将他拢入怀中,踏出雨幕。

回了房间后,秦轩开始干呕,容渡月被吐了一身,他修炼上百年,从来不会因为喝几杯酒就吐,一时间没回过神。但是他又不忍将秦轩扔出去,整个人被吐了一身。

最后拎着一袖子秽物,黑着一张脸。

随着时间推移,云雨未收,雨势反而越下越大,天际滚落几道惊雷,将人凡人从睡梦中惊醒,担忧的念了几声会不会涨洪水后,又重新缩入了棉被中,迷迷糊糊的阖上眸子。

容渡月好不容易哄好了秦轩后,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推开窗户后,他察觉到对面屋中,席卷散开的灵力。

灵力成海,卷起滔天巨浪,最后化为蛟龙,欲要跃上龙门。

可惜,差了一步。

容丹桐积累不够,踏不过分神这一步。

灵力形成的蛟龙重归于海,重新潜伏,然而容丹桐身上的气息却已经天翻地覆。

半步分神,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尊者行列。容渡月比容丹桐差了数十岁,也仅仅比容丹桐早那么一步半步分神。

清晨,雀鸟在枝头跳跃鸣叫,经一夜大雨后,天色碧蓝,初升的阳光明亮而温暖。

秦轩捂着脑袋说头疼,对面的房门吱吖一身开了。

一身红衣的青年伸了个懒腰,笑道:“早啊~”

他冲着两人挥了挥手,抬步离开。

第194章

天魔彻底消融,荒尸身化白骨,一瞬之间,所有魔物尽皆‘死去’,发现这一幕的修士惊骇万分,消息一瞬间传遍了整个风烟岭驻地。

尊者立刻探查了整个风烟岭,最后得出了令整个道门欢欣的结论。

这些魔物,是真的“消失”了。

容丹桐消失了一日一夜,再次回到风烟岭时,整个驻地的气氛都平和了许多。

他初来风烟岭驻地时,整条街道看不到一位修士,后来众人齐聚,却是因为虚空之魔一事,那时人心惶惶,根本谈不上热闹。这一次回来,却是彻底变了样。

灵力屏障笼罩整个驻地,将风沙毒烟拦截在外,内部还未修建完成,却已经有模有样了。

一大群高阶修士没了任务,便聚在一起讲玄论道,也不知道是谁开了头,在大街上摆了摊子买卖或者兑换物品。

容丹桐回原先的住处时,那条荒芜的街道上,两边都摆了小摊。

玄黑树木下,平日里在门派里高高在上,在风烟岭战场生死厮杀的真君们一个个盘膝打坐,面前则摆着丹药、法器、灵植、妖兽卵,甚至是荒尸的骨头。性子孤傲的真君用树枝撑起一块白布,明价标码后阖眸打坐,仿佛摆地摊的这个人不是自己,性子活络的真君则跟身边的同道说说话,时不时吆喝两声。

——反正在场都是真君,丢脸也丢不到哪里去。

至于少数一些金丹后辈,也没胆子到处嚷嚷,只能看着自家长辈,一副被刷新世界观的模样。

脚下地板开出了细密裂纹,一身红衣的容丹桐踏过这条街道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几步开外,两位真君正为了一样法器的价值争得脸红脖子粗。那位真君身边后辈拉了拉长辈的袖子,委婉说道:“师傅,我不要了。”

他的长辈非常冷艳的扯回袖子,非常冷漠的看了自己徒儿一眼,缓缓开口:“这是原则问题,这法器不值这个价就不值这个价,为师今日偏偏要跟他理论个清楚。”

他对面之人嗤笑:“别在自己徒儿面前丢脸了。”

容丹桐勾了勾唇角,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人拉住了,一位少年模样的真君非常热情的问他:“道友,我这儿什么都有,你不看看吗?正好买回去给自己徒儿玩。”

“我没徒儿。”容丹桐回答。

那个哀叹一声。

容丹桐才走了几步,又返了回来,问他:“多买点能不能便宜些?”

那人惊奇:“不是没徒儿吗?”

“我有后辈子弟。”

他是天道宗宗主,身后可还有一群毛孩子。

容丹桐胡乱买了一堆东西,回住处时,他在一排楼房间,看到了争锋相对的梅仙子和夏寒潭。

夏寒潭脸色铁青:“你能不能安静点?”

梅仙子勾了勾手指头:“来啊!有本事去演武场啊!”

容丹桐从两人身边走过,想了想后又停住了脚步,把刚刚买来的灵果一人塞了一个。

梅仙子咬了一口,含糊问他:“这是做什么?”

“消火。”容丹桐朝两人摆了摆手。

在他身后,夏寒潭看着手中灵果,突然想起了那段时间,那对师徒黏黏糊糊,恨不得把对方拴在裤腰带上的样子。

“他现在,估计心情不太好。”夏寒潭斟酌出声。

梅仙子理解似的点头。

容丹桐来到自己房间前,推门而入,在看到屋中摆设时,他有一瞬间出神。他在据点那几天,每日就盘膝在冰冷坚硬的石床上打坐,或者就着书桌抄写一夜的阵纹。

然而,在他最初居住的那间屋子,石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被,窗棂处摆放着青瓷瓶,靠窗放置了红漆书桌,上面还抄了半本典籍……袅袅清香自狻猊香炉中冒出,容丹桐在圆椅上端坐许久,这才恍然响起,这是清心香。

清心香明明便是安定心神之用,容丹桐却不太坐的住,便取出传讯符给金瑶衣以及丁刀刀发了消息。

丁刀刀的消息回复很快,只有几字:我在楼上。

非常简洁明了,看这风格便知道,是真正的九鞭鬼女丁刀刀了,而非他表妹那个假冒伪劣产品。

容丹桐轻笑一声,接着传讯回去,这一次是跟她商量何时回天外岛。丁刀刀好歹担了天道宗长老的名头,回天道宗再正常不过。最重要的是,丁刀刀到底是魔修,她身上的障眼法骗骗元婴真君也就算了,一旦到了尊者面前,那是自寻死路。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给她打掩护,容丹桐无疑是个最佳选择,不管是无为宗还是三问宗的尊者,见到他身边带个魔修,估计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容丹桐本身就是夜魅城夜姬之子,还是少双城城主。

这一次丁刀刀回答更为简短,只有一个字:好。

得到回复后,容丹桐便整理了一下储物袋中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思量的哪些可以扔给天外岛那群少年们。之后便将椅子搬到了书桌边上,拾起纸笔,将抄录一半的经卷展开,接着将剩下的法决抄完。

青烟袅袅,容丹桐执笔抄写,神色认真,抄录大概十来页后,起伏的情绪已经平定,他将全身心投入其中。

时间匆匆流逝,容丹桐抄录到最后几页时,伸手端起了一边的茶杯,想要润一润喉咙时,发现茶杯是空的,别说灵茶,就是灵水也没有。

将茶杯推至一处,容丹桐继续抄录,垂眸之时,他轻声唤道:“少双,去烧壶茶水。”

无人应答,室内安静如许。

容丹桐手腕一顿,明白自己叫错了后,继续抄录。

黄昏时分,容丹桐落下最后一字时,接到了金瑶衣的传讯,金瑶衣是个十分善谈之人,然而,传讯之时,她一向简短。

这次也是,只有四字:一切安好。

容丹桐对她一向放心,便搁了纸笔,盘膝打坐。

第二日时,容丹桐早早起身,加入了重建驻地的任务中。

魔物虽然全部死去,然而荒尸的白骨却遍布整个风烟岭,面对这些白骨时,数位真君365b体育在线投注想过毁去,最后发现,这根本不可能,便打算接着筑起乾坤大阵。

容丹桐去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庚金一队的道友,得到了几声问候,之后同真君一起任务时,所遇修士对他极为热络。

在他离去之后,数位真君聚在一起。

便有人叹道:“若非天道宗宗主清理门户,这一次结果如何,还真说不定。”

无人看见秦少双是如何死的,唯有当时在据点的修士回归后,提到,魔物肆虐的据点,最后唯有天道宗宗主和那个魔头在。

天道宗宗主平安归来,那个魔头却化为灰烬,只能是他大义灭亲了。

数日后,乾坤大阵建成,灵力罩将整个风烟岭笼罩在内,容丹桐看到天际落下的星辰阵图,心中仿佛落下了一块巨石。

在他离开风烟岭之前,容丹桐又一次被尊者召见,这一次十位尊者齐聚一堂,而非先前的,对着水镜商议。

容丹桐得了一个座位,落座后,便听着数位尊者闲聊,聊了几句后,白灵尊者起身,露出娇俏美好的笑容。

她道:“若非你大义灭亲,此事……”

这句话,并非容丹桐第一次听到,然而,当他看到一言不发的陆家老祖宗和轻轻抿唇的妙微时,心中却莫名烦躁,他推开了圆椅,慢悠悠起身,笑容带着轻讽:“连挚亲之人都能杀之辈,天下还有何人是他不能动手的?”

白灵尊者脸色一变。

容丹桐对着众位尊者拱手一礼,随后离开。

白灵尊者沉默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便有尊者笑道:“这小辈挺有意思。”

昭华尊者斜睨他一眼:“半步分神,说不准那一日他便可以踏入分神境,同我们平起平坐。”

白灵尊者朝着几人挥了挥手:“你们就别膈应我了。”

容丹桐踏过回廊时,白发老者早一步站在栏杆边上等他,容丹桐悄悄握紧掌心,走到老人面前时,声音带了涩意:“……爷爷。”

陆家老祖宗眉眼慈和,抬手在容丹桐肩头拍了拍,轻叹:“事情已经过去了。”

容丹桐抬首,神色复杂难言:“我还以为……”陆家老祖宗有多疼爱陆长泽他不是不知道,他以为自己会受到责难。

可是陆家老祖宗却安慰似的跟他说:“那小子是我孙子,难道你就不是吗?”

“别想那么多了。”

容丹桐松开了收拢的掌心,轻轻念道:“好。”

妙微自回廊另一头走来,轻笑:“我没想到你这么早便半步分神,没来的及准备什么,下一次一定补上。”

正值响午,天色晴好。

容丹桐同丁刀刀踏入了天外岛的范围,这一日巡逻的还是陶诺那个胖丫头。

见到两人时,她惊地跳起来,呀了一声后,撒丫子就跑,边跑边喊:宗主回来了——

剑冢深处,无数灵剑沉眠于此。

这一日,一道雪亮剑光划入剑冢,仿佛滴入油锅中的水,整个剑冢瞬间沸腾。

灵剑声声铮鸣,同时俯首。

有人睁开了眸子,自剑冢深处,缓步而来。

——第三卷?少双?完——

第四卷:东风

第195章

立秋,陡坡上大片大片花树结了果实,这种果子不过拇指大小,果皮青绿,内里汁液却十分香甜。

生着一张圆润脸蛋的姑娘,把自己的师兄妹们全部叫上,如今正指挥他们把熟透的果子全部摘了。

陶诺眸子亮晶晶的,笑起来非常讨喜,她在林中转了一圈,声音欢快:“师姐,再高点,就是那里。”

“师兄,那边的翠果还没熟透,你不要摘了。”

“哎,景师兄,你别吃啊。”

周景侧躺在枝干上,双手摘了果子,一边咬了一口,听到陶诺的声音,他侧身往下面瞧去,同陶诺的一双眸子对上:“诺师妹,这果子不就是给我们吃的吗?”

“景师兄。”陶诺鼓了鼓腮帮子,“你就不能等大家一起再吃吗?”

周景笑答:“众乐乐不如独乐乐。”

陶诺张大了嘴巴,指着周景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巧苏从言用袍袖搂着一大包翠果过来,斜斜瞥了周景一眼后,便道:“说的真对,阿诺,等会儿做好了翠果糕的话没他的份,知道吗?”

“嗯嗯。”陶诺立刻点头。

周景身子靠着枝干,头却往下瞅两个师妹,头发自肩头落下,他对着苏从言啧啧两声:“言师妹,你也就只会这一招了。”

“招数不在多,有用就行。”苏从言将袖子包着的果实倒进篓子中,非常淡定的回答,“景师兄,你说我这招有没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我吃了这两个就不吃了。”周景将翠果咬的格外响。

玉熙几人往这头看了几眼,便见怪不怪的转过身继续摘果子。

蔚蓝天色下,白云洁净,一艘灵舟划开云层,向天外岛缓缓驶来。

玉熙周景若有所察,抬眸望去。

经过试剑之会,以及风烟岭之乱,天外岛天道宗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偶尔便有其他宗门前来拜访,他们早便见怪不怪。

然而,整个天外岛都覆盖着厚实的阵法,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根本无法发现天外岛的真正位置,只能在外头瞎转悠,而这艘灵舟却直指天外岛,没有拐一个弯,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周景便笑:“看来来头挺大的,里面至少有一位元婴真君,若是没有元婴真君,领头之人便有一件能够探查破阵的上品法器。”

温润严谨的青年自枝头跃下,抬脚走了数步后,便在山崖边停下,遥遥望去。

灵舟停在了阵法之外,缓缓降落,玉熙不由蹙眉,便在此时,他得到了容丹桐的传音。

“玉熙,去接人。”

短短五字,玉熙心下便安定了许多。这灵舟直指天外岛而来,有可能如周景所说是前来拜访的客人,然而,更有可能是前来砸场的。

对于前来拜访的客人,天道宗主既不会过于热络,也不会过于冷落。对于砸场之人,往往如狂风暴雨一般,将人踢出去。

然而,这还是容丹桐第一次吩咐他们去接人,心下便有些好奇。容丹桐虽然是天道宗宗主,然而天道宗弟子对自己的宗主却知之甚少。直至风烟岭之事传入天外岛,玉熙他们才知道,原来宗主是夜魅城夜姬与三问宗妙微之子。

夜魅城是七十二魔城中最顶尖那一列,三问宗位列道门三宗之一,不管是众魔域还是道门,他们宗主都能混开。

然而,整个天外岛,便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周景都不敢提风烟岭之事。

回来那日,容丹桐给天外岛弟子都带了东西,他出手向来大方,天道宗弟子就算得到的不是自己最满意的东西,也足够珍贵。

随后玉熙他们便知道了小师兄的事,天道宗弟子怔在原地。便有几个便呜咽出声。那个时候,正要离去的红衣青年淡淡瞥过来一眼,便是那一眼,让他们再也哭不出声。

红衣青年踏上了林间小道,消失大片雪白花树中。

陶诺眼泪汪汪的看着师兄妹,许悦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略带哽咽:“别在宗主面前哭。”

如此,便过了整整两月。

玉熙等人从陡崖跃下,踏上不断被海水淹没的白沙滩时,灵舟停在了波澜起伏的海面上。

这艘灵舟小巧而平平无奇,然而从灵舟中踏出的人却非常惹人注目。这人是一名相貌非常年轻的男子,穿着白色锦缎袍子, 头束玉冠,两条黑色锦带从发冠处落下,尾端两颗玉珠直直垂在了身后,宛如人间的世家公子。

在他身后,有人伸了一个懒腰,露出一截花花绿绿的袖子,一只手揽住了前面那男子的肩膀,冲着天外岛的方向招了招手,露出非常懒散的笑容:“里面的小家伙,放我们进去啊~”

天外岛布置了迷障阵,按理来说,外头的人该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然而瞧这青年的表现,倒像看到了玉熙他们一般。

玉熙本要解开禁制,闻言有些迟疑。

这么不正经的家伙,真的是宗主要他们接的人吗?

这么一停顿,玉冠锦衣的男子便一把甩开了肩膀上的手,笑盈盈道:“少双城陆铭、陆承,前来拜访天道宗宗主。”

少双城……

少双两个字在舌尖绕过,玉熙神色一缓,当即掐诀,打开了天外岛禁制。

无形的波光散开,两人自踏着涨涨落落的海水漫步而来,停在几个少年面前时,陆铭轻笑:“劳烦几位带路。”

陆铭两人并未收敛身上气息,踏入天外岛后,玉熙几人便发现,这两人具是元婴真君。

玉熙点了点头后,便要带他们去找宗主,还没走出几步,对面道上便踏出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眉目慈和,见到几人时,露出祥和的笑容。

玉熙恭敬唤道:“白先生。”

白先生点了点头:“我带他们去见宗主吧。”

随后,一双爬满岁月褶皱的眸子落在陆铭两个身上。陆铭一笑,陆承便指着自己对着白先生挤眉弄眼:“白先生,还记得我是哪个吗?”

“陆承,你这小子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白先生摇了摇,声音便带上了怀念和感慨,“也就十四年没见而已。”

“我这不是怕你老眼昏花了吗?”陆承笑嘻嘻道。

白先生懒的跟他计较,朝着两人招了招手:“我带你们去见城主,别让他久等了。”

三人踏上林间小道,慢慢走远。

陶诺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疑惑:“现在怎么办?”

周景一摊手:“还能怎么着,回去接着摘果子,你不是说要做最好的翠果糕给宗主尝尝吗?”

“没错。”陶诺抬头看了眼天色,便催促几位师兄师姐,“来不及了,我们动作快些。”

——

白先生三人走了不久,便看到了掩印在山林间的大殿,踏上台阶时,白先生轻轻叹了口气,对陆承说道:“城主近日心情不太好,你别乱说话。”

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程,隔着一面朱墙,陆铭两个见到了他们的城主。

窗棂打开半扇,随意披着红袍的青年正提笔抄写经卷,他似乎懒得束发,鸦青长发自肩头垂落,浅浅散落在腰间。天光自窗棂透入,笼罩在半张面容上,显得神色极为浅淡。

陆铭陆承两人数十年没有见过容丹桐,如今再次相见,当初金丹期的小不点已经领先他们一步,半只脚进入了分神境。

当初的青涩稚嫩轻狂,更是完全消失,变得内敛而风华,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陆铭不得不感叹,他们公子的眼光真不错。

“城主。”静默片刻后,白先生出声提醒。

容丹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缓:“进来。”

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捏住笔杆,在雪白宣纸上落下一行墨字。

陆铭几人进来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是一间书房,屋内摆放着一排书架,书架上是整整齐齐的书册。

这下子,陆铭陆承两人都觉得有些惊诧,容丹桐在少双城住了数年,他们相处日久,自然明白各自的性子。陆铭几人便很清楚,容丹桐耐不住性子去品读经卷。

特别是陆承,当初在少双城,若不是顾及公子的面子,他都想嘲笑容丹桐文盲,没想到过了几十年就大变样。

陆承整个人扑到容丹桐边上,想看看容丹桐抄写什么,一边瞅还一边念:“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这不是清心咒吗?”

桌面上整整齐齐摆了一叠书册,陆承翻开了看了几眼,全部都是清心咒,而且瞧这字迹,全是容丹桐抄的。

陆承惊讶:“城主,你抄这么多清心咒干什么?”

随后是更惊讶的声音:“不对,你的字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容丹桐持笔的手未动分毫,斜睨他一眼:“清心咒,清心,静心。”

第196章

容丹桐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并不会写毛笔字,只能凭借原身的记忆,软趴趴的描个形状。

庆幸的是,平日里修炼,并不需要写字,而容渡月也不会在这个方面要求他,容丹桐就懒散的觉得,修为提上去就行,这方面就算了吧,他就不是这个料。

但是当初在少双城时,因为陆长泽那个性子,容丹桐还是写过一回字的,当时,青袍道人沾起纸张时,向来温和清雅的面容上,流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陆承几个拉着脖子往这边瞧,看清字体后,笑的东倒西歪。

容丹桐轻咳几声,难得对自己的字体感到尴尬。

这时,陆长泽将宣纸收起,声音含着一丝笑意:“我记得承师兄一手行书纤秾合度,不如帮我个忙如何?书阁尚有百卷典籍不曾抄录,就劳烦师兄了。”

陆承:!!!

虽然被嘲笑过,但是容丹桐坚持认为,自己每天都要修炼,哪有时间去练字。

他便这么跟陆长泽说了,陆长泽便笑,在容丹桐恼羞成怒前,他点了点头,眉眼含笑:“唔,我写的字能拿的出手便行。”

如此过了数十年,容丹桐都没想过要练一练自己的短处,直到他捏断锁链,将少双从那个阴暗的角落抱回家后,他才想起来,少双该启蒙了。

想了想自己那一手狗爬字,再看看乖巧望着自己的少双,容丹桐觉得,他不能把少双给祸害了,才下定决心,苦练一番,不求写成陆长泽那个样子,至少端端正正,不会误人子弟。

身边随时跟着一个小人,总是用小小的,软软的手捏住他的衣袖,容丹桐便会伸手捞起少双的手,然后想,自己哪个哪个不会,该学一学了,不然怎么教少双。

如此,容丹桐会的东西才多了。

这一次,容丹桐从风烟岭回来后,半只脚踏入分神,他不急的修炼,又觉得无所事事,便开始抄写清心咒。

这么一抄,他便抄了整整两个字,当初的浮躁和不耐,仿佛随着岁月过去了一般,连同狗爬字也变得端端正正,直到现在,开始展露其间风骨。

——

陆承将每一本书册打开来翻了一遍,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边翻一边啧啧称奇。

容丹桐搁了纸笔,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偏偏陆承毫无察觉一般,自顾自的搞乱。

陆铭额角一抽,看不下去,一手捂在了陆承脸上,一手夺过了书册。

猛地被压住口鼻,陆承一边挣扎,一边含含糊糊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小心我告诉华西师妹,说你对我有意思,到时候别怪我害你跪地板。”

陆铭嘴角一扯,扯出一抹冷笑,随后把陆承往地板上摁去,自己拍了拍手,将书册翻了的边角平整后,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

“城主,师弟就是这样欠打,你打他就对了,自己别气。”

“噗。”容丹桐轻笑,“你跟华西师姐在一起了?”

陆铭正好放上最后一本书册,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嘴角笑容扩大,对着容丹桐点了点头道:“是这样没错……这两年才定下的,还没有举办道侣大典,所以也没通知你。”

“我还记得,当初你同陆长泽合伙骗我来着。”容丹桐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大有秋后算账的架势。

陆铭笑容一僵,随后一摊手:“我当时也是被逼无奈,还挨了两巴掌,已经遭了报应了。”

容丹桐想起了陆华西当年那一巴掌的威势,便放过了陆铭,真心实意道:“恭喜。”

毕竟,不是谁都等的起岁月的磋磨。

“嗯。”陆铭点了点头,脸上难得泛起了红晕。

多年后再次相遇,难免多说几句。容丹桐虽然是少双城城主,却当了多年的甩手掌柜,一切都靠陆铭孟元几个撑着。陆铭便跟容丹桐提了提少双城这几年的变化,陆承在一边插科打诨,白先生偶尔问上几句。

说道最后,陆铭脸色一肃,缓缓道:“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两件事。”

许是不想叨扰容丹桐,或者是想绕开少双,少双城送上来的东西,都是先递给白先生,再由白先生交由容丹桐,陆铭几个不曾踏上过天外岛,这次前来,估计是有必须要少双城城主出面之事。

容丹桐自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后,便有猜测,心中并无意外,反而笑道:“说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是难住了你。”

陆长泽同样是个甩手掌柜,一切都是陆铭撑着,容丹桐不得不说,有一个这样的师兄,真是方便。

“第一件事必须由你出面,第二件事,算是好事。”陆铭斟酌开口,“前段时日,众魔域狩猎道修一事,城主应该知晓。”

“嗯。”

容丹桐点头,陆铭脸上便有些无奈,少双城号称是众魔域顶尖魔城,实际上就是一个道修窝,自然不可能去猎杀同道的,却也不能提醒道门,只能做个中立,不然众魔域容不下少双城。

“实际上,每过数百年,便有这么一出。”陆铭抬眸,“还有数月,便是七十二魔城城主面见贤者的日子。”

贤者……容丹桐心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字,想起的,却是金瑶衣身边,那个叫云清的少年。

陆铭把自己从道修的角度摘除,语气平淡:“狩猎道修,实际上是魔城之间的一场较量,也是面见贤者时,唔……勉强算夸耀的资本吧。”

“我必须出面?”容丹桐问道。

他一开口,陆承便又扑了上来,用夸张的语气说:“城主,你不出面的话,少双城就完了!”

“陆承!”白先生唤道。

陆铭抬手扯住了陆承的衣领,笑道:“别听他危言耸听,没那么严重,只是少双城会有些小麻烦。”

陆承转头瞪了陆铭一眼:“什么小麻烦,上一次公子没有去面见贤者,就招惹了一批恶狼盯着少双城,长郡侯那个老家伙打上鹿台山巅的事你忘了?”

“一码归一码。”

陆承啧了一声:“那好,你自己说清楚~”

手指在桌面轻轻扣了数下,容丹桐拢了拢衣襟,轻语:“你们说,我听着。”

接下来,陆铭便跟容丹桐说了说其中的厉害关系。

当初陆长泽重伤陨落,少双城对外却是宣称他闭关稳固修为,随后便跪于星月殿,将城主之位传于容丹桐手上。

这么一出,在外人眼中却宛如一场不可思议的笑话,八卦无聊者甚至觉得,少双城城主是个要美人不要江山之辈,用着少双城城主之位来讨好美人。

之后陆长泽数十年不曾露面,也少有人怀疑什么,毕竟他上一次闭关了数百年,再闭关一次,也无不可。

而这一次,七十二魔城面见贤者时,如果少双城城主再次缺席,别的魔城难免会怀疑什么,不管他们是怀疑陆长泽出了事,还是怀疑容丹桐怎么着,少双城都将陷入困境,成为魔城城主都想咬上一口的肥肉。

魔城之间相互征伐,从来都是残酷而血腥。

若是陆长泽还在,有一位分神尊者坐镇,陆铭自然不会愁。可是陆长泽没了,陆铭便必须借夜姬之势,保住少双城。

真的到了天外岛,见到容丹桐之后,容丹桐却给了陆铭一个惊喜,容丹桐半步分神的话,根本不必借夜姬之势,只要容丹桐待在少双城启动诛邪镇魔阵法,便是尊者也能挡住。

说到最后一句,容丹桐便笑道:“好,我一定会去。”

陆铭脸上流露出喜色,向着容丹桐低头拱手,还没低下头,便被容丹桐拦了下来。

容丹桐以手撑着下颌:“你以前可不会对我这么客气。”

“这是礼数。”既然被拦了下来,陆铭也不会坚持,而是勾唇缓缓道,“至于第二件事,这是个好消息。”

在容丹桐的目光下,陆铭环视一周,声音清晰:“九重陵将提前开启,这一次,分神尊者九成九会参与其中。”

——

陆铭三人离开书房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白先生先一步告辞,陆铭两人便顺着小道慢悠悠的走。

光线自疏散的枝叶间透入,零散的落在身上,陆承扯了扯自己花里胡哨的衣服后,将手背在了脑后:“我还以为我们会留两天,好好玩一玩。”

“我也这么以为。”陆铭垂眸,眼中染上遗憾,“多留两天,好好看看他过的怎么样,要是他过的不好,公子估计会不太开心。”

陆承停顿,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现在知道了?”

“一眼便知。”陆铭的声音很轻。

两人走了没多久,迎面便来了两个漂亮姑娘。

一个妍丽多姿,一个圆润可爱,正是许悦和陶诺。两个小姑娘手挽着手,另一只手上则提着一个木制食盒,见到陆铭两人时愣了愣。

伸手在食盒上一点,陆铭笑问:“这是给城主送的?”

许悦大大方方一笑:“刚刚做好的翠果糕,正巧给宗主送过去。”

她垂头从食盒中拿出两碟糕点,抬着一张小脸道:“我们给真君也备了。”

陆铭推手正要拒绝,陆承便捻起一个放在口中,一边吃还一边夸:“哎,味道很不错啊。”

最后陆铭走在前头,陆承端着两碟糕点走在了后台,才走了数步,陆铭又反身回去。

两姑娘面前陡然多了一个人,看清是陆铭后,陶诺立刻低头翻食盒,还没打在盖子,陆铭便按在了食盒上,笑盈盈的问两人:“少双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陶诺一听就哽咽呢喃:“小师兄……”

许悦拉了拉陶诺的手,告诉陆铭:“小师兄小时候又乖又招人喜欢。”

陆铭一笑,神色温柔:“公子小时候也招人喜欢,就是从来没有乖过。”

陆铭觉得,这两姑娘……大概被骗了。

第197章

陆铭三人离开之后,书房内再度安静下来,容丹桐垂眸,提起笔杆,将未写完的清心咒落下最后几笔,随后搁下纸笔,抬眸望向窗外。

明亮的光线自窗棂透入,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粉末。

容丹桐坐的极为端正,肩背挺得笔直,思绪却有些飘散。

九重陵……

面见贤者尚且是一件未知数,九重陵容丹桐却去过,可以说,他在九重陵中得到了极大的好处。若是没有九重陵所遇所得,他根本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突破元婴,也没法建立起天道宗。

而这一次,九重陵却不同于以往。

上一次九重陵开启,单单只开启前五重,唯有分神境之下,才能进入九重陵中,当初陆长泽为了进入九重陵得到九品回魂丹,都不得不将修为压制到元婴期。

然而,据陆铭所言,这一次九重陵将会开启至第八重。九重陵第一重对应凡人,第八重对应的却是真正的大乘仙人。

大乘飞升于分神尊者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即的距离。也就是说,九重陵中将会有令尊者都为之动容的宝物出现,为了提升修为,九成九的尊者将会前往九重陵,不择手段的争夺一切。

想到此处,容丹桐因为清心咒而平和的眸子掠起星火,随后星火燎原。

修真之路他已经走了数十年,早便成了他人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若是能在九重陵寻到踏入分神境的路……这绝对是天大的机缘!

容丹桐起身,神识覆盖整个天外岛,在察觉到陆铭两个还未离开之后,容丹桐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两位师兄,若是再有九重陵的消息,请立刻传于我知晓。”

蔚蓝天空下,海水涨涨落落。陆铭两人浮空踏过海面,在踩上船板时,回眸望去。

陆铭微愣之后,脸上露出喜悦之色,朝着宫殿的方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随后,灵舟升空,向着回去的方向驶去,升空时的气流卷起了陆铭两人的衣袍。

“这下子你该放心了吧。”陆承一口塞进两个翠果糕,脸颊鼓起,说话时含糊不清。

陆铭第一次没有嫌弃他这个鬼样子,回头时眸子具是笑意:“嗯,放心了。”

灵舟远去,消失在一片波澜之间,陆铭的声音也被海风吹散。

“公子的眼光,可真不错。”

容丹桐收回神识,正要回身坐下时,识海之中气浪翻滚,一颗琉璃珠子滴溜溜的打转,将他身上的灵力搅的一片混乱。

玄机珠在吸取他身上的灵力,容丹桐微微勾唇,往躺椅上一靠,敞开了灵力让它胡吞一顿。

容丹桐半步分神,实力可谓是翻了一倍,然而玄机珠却在短短一刻钟内,耗去了他五成灵力,又过了一刻钟,便耗去了八成灵力,这样下去,就是分神尊者也支撑不住。

容丹桐正在考虑要不要提醒小珠子一下时,正滚滚转动的琉璃珠子突然停了,只听见一声咔擦声,琉璃珠子簌簌落下一层灰,露出古朴大气的花纹,之后便没了动静。

等了半响后,容丹桐估计玄机珠晋级失败了。

正这么想时,玄机珠表面蹦出一小小虚影,虚影在灵力的滋润下,越长越大,随后容丹桐听到了娃娃惊天动地的哭声。

还是这么吵……

那虚影自识海蹦出,还未化为实体便一直抽抽哒哒的哭。

容丹桐早便习惯了小珠子这个样子,抬手便要在虚影头上揉一揉,以示安慰。

手指触到一团温暖的光,暖光化为柔软的黑发,在容丹桐掌心越来越长。容丹桐抬手撩起一缕长发,如墨水长发绕过白净指尖后,还垂下一半。

容丹桐微微睁大眼睛,这团光便有了白净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最后化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跌入容丹桐怀里。

刚刚接触到容丹桐的身体,这小少年便伸出白藕手臂,搂住了他的颈项,头搭在他的肩膀处,随后“哇——”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便在整个宫殿传荡。

门外传来‘咣当’声,随后书房的门被猛的推开,陶诺许悦两个小丫头冲了进来,比她们两个先一步进来的,是转着圈儿的食盒。

“发生了……”陶诺抬头,目瞪口呆,呢喃的把话接了下去,“什么……”

屋内熏香清淡,他们的宗主姿态闲适的躺在躺椅上,身上则搂着一个稚嫩少年,少年眼挂泪珠子,嘶声哭泣。

这少年红唇齿白,生的极为不错,许悦陶诺两个都不认识,可以肯定这并不是天道宗弟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只穿着一个红肚兜,后背是白花花的皮肤,两条纤细的长腿则搭在了容丹桐大腿两侧。

“宗主……”许悦和陶诺两个声音抖了抖。

容丹桐:……

他伸手一遮,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了这少年的后背,省的两个小姑娘看了不舒服,随后冲着两人使了个眼色:“你们先走吧。”

“哦。”陶诺连滚带爬,许悦则放下了手中的食盒,梦游似的跨出了门槛。刚刚拐了个弯,陶诺就用哭腔对许悦说,“那孩子一直哭,宗主不会……”对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最后一句话没有吐出,被梦游似的许悦一把捂住了嘴,憋死在心里。

这少年还在哭,哭的毫无形象,哭的撕心裂肺。

容丹桐将人一提,把人往冰冷冷的地板放去,在空出四肢的空档间,他一抬手把食盒抱入怀里,端出瓷盘后,捻起翠果糕塞进了那张哇哇大哭的口中。

“哇哇哇……唔。”

容丹桐眉眼含笑,问他:“好吃吗?”

这少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闻言吧唧吧唧吃了起来,末了舔了舔唇瓣,打了一个哭嗝后,非常诚实的回答:“好吃!”

随后一把蹦了起来,往瓷盘扑去,在他即将勾到时,容丹桐一抬手,将一件艳红外袍扔到了少年身上,沉声道:“把衣服穿好。”

少年胡乱把衣服往身上套。

在他穿的差不多的时候,容丹桐把瓷盘塞进了他怀里,问他:“小珠子,老实交代,你究竟干了什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小珠子套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小口小口的咬着糕点,嘴巴下便沾了一圈糕点屑。闻言又想像以前一样往容丹桐身上扑,边扑边用软糯的声音喊:“主人,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面前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奶娃娃,容丹桐泛出冰凉的笑意,在他扑上来之前,直接封住了他的动作。

“主人!!!”小珠子不可思议。

容丹桐端着瓷盘,拿着糕点在他面前晃了晃,轻笑:“快说,说了有奖励。”

小珠子立刻瞪他:“还不是因为主人你!要不是你修为太低,我怎么会失败?”

糕点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容丹桐自己咬了一口,肯定了陶诺那丫头的手艺后,闪身踏入了玄机珠内部。

他结婴后,玄机珠也跟着升阶,内部出现一空间,空间内是挺拔的修竹,环绕竹林的清泉,以及中央处的竹屋。这一次,容丹桐却发现,玄机珠内部空间扩大,除了原有之物外,竹林连接着起伏的山脉。

容丹桐转了一圈,发现空间足足扩大了三倍有余。而山脉中生长着无数灵植,底下埋着数条灵脉,算得上是福缘宝地。

等容丹桐踏出玄机珠内部后,小珠子立刻控诉:“主人,你变了!”

容丹桐回答:“谢谢,你变化更大。”

小珠子虽然说自己进阶失败,但是容丹桐倒是觉得,他并没有失败,只不过进阶也不算成功。

撩起小珠子的长发,容丹桐顺手替他扎了起来,帮少双扎了几次后,他的动作非常熟稔。然后揉了揉这孩子的脸,柔和开口:“好了,别摆着一张哭脸了,你现在已经不是奶娃娃了,给我振作点,别动不动张口就哭。”

小珠子立刻就想哭给容丹桐看。

容丹桐又道:“你看看,你刚刚一哭,就把两个小美人哭跑了。”

“我……知道了!”小珠子忍回了泪水,勉强点了点头。

“我要闭关几天,既然你现在成了实体,就好好在天道宗玩。”

小珠子眼睛一亮,他突然记起来,天道宗那群小弟子来,小时候一个个都长的不错,现在该是小美人了吧?

容丹桐再度踏入玄机珠内部,盘膝打坐,意识则沉入识海中。他需要在九重陵开启之前,摸清玄机珠的用法。

容丹桐又一次消失,临走之前给小珠子解了禁制。小珠子一能活动,就盘膝坐在躺椅上,享受的吃起了糕点。

才吃了几个,书房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随后敲了三声门。

小珠子一扫便知道是许悦陶诺两个返回,这两个丫头出落的不错,便喊了一声进来。

陶诺许悦两个手上抱着一叠衣服,见容丹桐不在,便摆在了小珠子面前,问他喜欢哪个。

小珠子目前穿的是容丹桐的衣服,容丹桐身量高,这衣服直接大了他好几号,因此,看到两人手上的衣服时,小珠子兴奋的冲了上去,在两个姑娘脸颊一人亲了一口。

“谢谢姐姐。”声音甜丝丝的。

两姑娘突然被非礼,身子整个都抖了抖。

下一刻,书房内传来两声极响的巴掌声。

小珠子捂着印了两个手印的脸,觉得,他想变回原来的样子,至少偷偷亲近,从来不会被打。

第198章

灵泉之水缓缓流动,容丹桐穿着雪白里衣,盘膝于灵泉之中,阖眸打坐。

他的面前浮动着一颗琉璃珠子,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勾动了灵泉之中蕴含的灵力,灵力宛如实质的水,冲刷过容丹桐身体,将他的灵力冲刷的更为纯粹和浑厚。

第五日,容丹桐睁开了眸子,白净的手指将琉璃珠子拢入手心,直至消失不见。

玄机珠变化的确非常大,玄机珠中,蕴含着上古天道宗道传,容丹桐本以为自己早便拿到了所有传承,这一次,容丹桐却发现他先前得到的,仅仅只是天道宗三成传承罢了,想要得到全部的典籍密传的话,需要渡劫期大能的实力。

除此之外,玄机珠还多出了非常多有意思的用处,以后再历练闯荡,相对来说,会方便很多。

从灵泉之中起身,随手捡起扔在一边的红袍,容丹桐一边扣上衣服上的暗扣,一边用神识扫过天外岛。

这几日他时不时便要用神识查探一番,因为并无来客拜访,天道宗弟子该修炼的在修炼,该玩闹的在玩闹。

天外岛隔绝世外,可以玩闹的东西极少,平日里就将整理灵田,相互切磋比试什么的,作为了玩闹之事。而现在,天外岛多了一件趣事,因为……小珠子。

容丹桐一直觉得小珠子没有男女观念,在这个活了上万岁的老娃娃眼中,千千万万的修士中,只分美人和强者两种,其余的都是隐形的。

而当初容丹桐收弟子时,因为小珠子的原因,相貌多半不错。以前这群孩子年岁尚轻,如今一个个长开,各有各的讨喜之处。

在容丹桐闭关这几日,样貌十来岁的小珠子便混迹于饭堂、浴室之地,到了天黑,还要死要活的非要跟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一起睡。

漂亮小姐姐如许悦陶诺几个,给过一巴掌后,便将房门紧锁,任由小珠子抱着枕头,可怜兮兮的蹲在重重叠叠的树影下,就是不理会。

小珠子拾了一截小树枝,在草地上划来划去,嘀咕念着:“怎么当初少双抱着枕头往门口一蹲,主人就把他抱屋子里,我往门口一蹲,连窗棂都要关上?”

小珠子觉得自己很委屈,容丹桐却哑然失笑。

正巧玉熙周景几个刚泡了澡回来,手上还抱着刚刚换下的衣物,瞧见小珠子时,周景老远便吹了下口哨,遥遥喊道:“这不是宗主藏屋里头那位吗?”

这话一出,玉熙当场便罚了周景洗大家的衣物。

周景抱着一大堆众人扔过来的衣服,当场便不满了。

玉熙未理他,想要瞧瞧小珠子的情况,便被小珠子抱住了大腿,一边拿小脸蛋蹭,一脸装腔作势的哭:“小哥哥,漂亮姐姐都不理我。”

“……”玉熙被蹭了下大腿根部,浑身僵硬。

后头便有天道宗弟子问他:“你又偷看师妹们沐浴了?”

小珠子反驳:“什么叫偷看?这叫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呜呜呜,我只是想跟小姐姐们一起睡~”

“姑娘家的房间哪能让你挤进去,你就跟我们一起住吧。”

小珠子眼睛发光,往后头一瞧,松开了玉熙的大腿,投入了那位天道宗弟子的怀里,拉着人家衣领直蹭。

那弟子本来只是好心,结果被小珠子蹭的满脸通红。

最后,小珠子大言不惭的说,自己要睡遍每个漂亮小哥哥的房间。

“……”

容丹桐看着自己最羞怯的一个弟子红了脸颊,心中划过一个念头,这样……真不会有事?

系上朱红镶金边的腰带,腰带上缀着圆形玉佩,压在了衣袍上。容丹桐理了理衣襟后,踏入竹屋中,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多看几本典籍,增长见识。

他主修雷电道,天道宗霄霁帝君同样主修雷电道,但是真的论起来,这方面的典籍却并不多,容丹桐早就翻了个遍,他现在看的,是其他各道典籍,以此触类旁通。

在典籍中泡了半个月后,容丹桐接到了少双城传讯,陆铭办事效率向来高,这一次便把有意进入九重陵的真君以及尊者的资料,全部送到了容丹桐手中。

容丹桐触上玉简,将一个个名字记入心间。这些尊者真君中,既有众魔域的魔修,也有道门道修,容丹桐在其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

比如说夜魅城夜姬——他娘亲。

比如说三问宗妙微——他如今的父亲。

容丹桐想了想,觉得这次九重陵之行,定然热闹。放下玉简,他再一次沉浸于各种典籍之中。

如此便过了数月,这段时间中,他多次接到少双城的传讯,最新的一次是在三日前,陆铭慎重告诉他,九重陵不日开启。

面前堆了数十块玉简、竹简以及书册,容丹桐觉得太过凌乱,便开始收拾,收拾到一半时,桌面上的玉简开始发亮。

这一次,依旧是陆铭的声音。

“城主,九重陵将在三日后开启。”清朗的声音在竹屋中传荡,陆铭得到明确的日期,第一时间通知容丹桐。

如此难得的机缘,少双城中,大半真君动了心,其中便包括陆铭几个,稍稍一停顿后,陆铭便问容丹桐,愿不愿意和他们同行?

容丹桐轻笑一声,直接拒绝。若是和少双城之人同行,他估计要被当成易碎的瓷人。

整理好书架后,容丹桐一步踏出玄机珠内部,随后伸了个懒腰,漫步踏出大殿,最后停在了瀑布边上。

白练瀑布从上而下落下,细碎的水珠子飞溅,落在周边的葱翠草木上,容丹桐停下之时,衣摆上便沾了水渍。

他自此处往下看去,可以看到岛上大半景象,玉熙同周景两个正在演武台比试,陶诺几个姑娘围成一圈讨论修炼遇到的瓶颈……然后,容丹桐看到了小珠子。

小珠子穿着得体的衣裳,正在几个男弟子身边闹,容丹桐便瞧见他扑到了一清秀少年的怀中,在他脸上波了一口,随后又抱住了一俊朗男子的腰。

那清秀少年低下头,脸色泛红。

容丹桐默了默,突然特别想将小珠子提出来打一顿,以前他是个奶娃娃就算了,现在也就一小少年的模样,怎么就偏生混成了渣男风范?

这个念头在心中转过后,容丹桐便传音通知玉熙几个过来,想了想后,他又加上了一句:“把小珠子带过来。”

玉熙微愣:“小珠子?”

容丹桐一笑:“就你旁边亭子里瞎闹腾那个,他要是不听话,你就直接提了他过来。”

“……是,师傅。”玉熙停顿片刻,方才垂眸应下。

周景收了长剑过来,笑眯眯问:“宗主说了什么?怎么脸色不太好看?”

玉熙抬眸看他,一本正经:“师傅让我通知所有师弟妹前去见他,估计是有什么要事要宣布。”

周景摸了摸下巴。

玉熙又道:“我先去通知师弟师妹,你去将那孩子带到师傅面前。”话音未落,玉熙转身便走。

在他身后,弄明白他意思的周景捂着肚子大笑,玉熙闪身走远,周景则撸着袖子去提小珠子。

周景生的风流俊俏,是小珠子喜欢的类型,一见他过来,就脚底生风跑了过去,扑进了周景怀里。

周景一把将人抱起,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乖乖听话,不然要你好看。”

小珠子:!!!

众弟子齐聚时,容丹桐正拎着小珠子笑,宣布自己即将出门历练后,便提着张牙舞爪的小珠子踏入殿中。

小珠子愤恨告状:“主人,周景那小子居然威胁我。”

容丹桐屈指弹了弹他白嫩的额头,在小珠子哎呦一声抬手遮住额头时,声音被风拂散:“你若还敢四处调戏我门下弟子,就不是周景威胁你,而是我要你好看了。”

小珠子哇的一声哭了。

踏入院落后,容丹桐停住脚步,羽翼洁白的白鹤掠过天际,他伸手,白鹤便用长喙蹭过容丹桐的指尖。

白鹤带来了妙微的邀请,他问容丹桐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九重陵。

之后,容丹桐烧了一壶水的时间,陆陆续续又接到了传讯。

有来自众魔域的,也有来自道门的。

容丹桐婉拒了夜姬、妙微以及陆家老祖宗的邀请,他们几位是尊者,跟他们同行,容丹桐反而得不到什么历练。

紧接着,容丹桐便接了梅仙子的邀请,转头便给夏寒潭发了传讯。

夏寒潭给面子的答应了,容丹桐抿唇一笑,便接到了容渡月的传讯,微愣之后,笑着接下了。

三日时间,转眼即逝。

那一日,祥瑞霞光自西方荒野之地散开,随着紫气东来,无形的灵力传遍道魔两方。

无数遁光划过天际,跟随这灵力波动寻找九重陵开启之地。

容丹桐拂袖,踏出天外岛的范围。

第199章

西方荒野之地,灵力稀薄,又多有荒兽出没,除非是为了狩猎荒兽,少有修士会来此地。

然而,这一次九重陵便在荒野中央开启。天空泛起云霞的那一刻,剧烈的灵力自中央向四面席卷,荒兽疯狂躁动。

天空掠过遁光,有人御物而来,最后停在了荒地之上遥遥望着天空。此地已有修士先一步前来,众人寻了位置,盘膝打坐,互不干扰。

容丹桐顺着灵力波动来到此地时,这处旷野上,夹杂着数十鼓强横威压,他们毫不犹豫的展示的自己强大,却又避开了同样强横的气息。

小珠子抱住容丹桐的腰,拉长了脖子四处瞧:“哥哥还没到吗?”

容丹桐轻笑摇头,便打算寻个位置休憩片刻,才踏出一步,腥味便自身后传来,天空腾起黑色骨鸦。

长鞭划过天际,抽在了一头虎形荒兽身上,不重,长鞭上的金紫电光却电的荒兽直发颤。

容丹桐收鞭回首,只见比他高了两倍的荒兽趴在地面呜呜抽搐。而灌木丛中,一群荒兽正遥望此处,似乎在估量容丹桐究竟是猎物还是猎人。

唇角轻轻一勾,容丹桐俯身提起荒兽一条腿,这条兽腿比他的腰还粗,容丹桐一提一抛,荒兽扔上了天,砸到了一片灌木丛。

梅仙子和夏寒潭结伴而来,正巧瞧着荒兽自上空划过。

梅仙子张大了嘴巴感叹:“你真不是体修?”

修士大半都是法修,小半时剑修,剑修一般兼修炼体,只有极少一部分才是体修。容丹桐修雷电道,法器是一条白骨鞭,然而他这身力气,比起体修来说也不差什么。

小珠子冲着连袂而来的两人招手:“哥哥姐姐好~”

容丹桐展颜而笑:“扳手腕我就输给过一人。”

“扳手腕?”夏寒潭两人还未回答,容丹桐身后便传来了极为熟悉的声音。

容丹桐回首,便瞧见玄衣男子提剑而来,容丹桐弯了弯眉眼,轻唤:“哥……”

“哥——”小珠子的声音盖过了容丹桐,他松开了抱住容丹桐腰部的手,欢快的往容渡月面前奔去,直接扑在容渡月身上,便要在容渡月脸颊上香一口。

软嫩嫩的小嘴还没送出,容渡月的脸便骤然黑下去。

下一刻,小珠子升空,遭到了和刚刚那只荒兽同样的遭遇,最后啪叽一声,将刚刚站起来虎形荒兽直接撞晕。

容丹桐“哥”字卡在了喉咙里,扑哧一声笑了,边笑便拍手:“打的好!”

小珠子抱着荒尸的爪子,可怜兮兮的爬了起来,见自家主人还在笑,一边啪嗒啪嗒的落眼泪,一边控诉:“主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容丹桐招手,双手张开:“过来。”

小珠子飞扑过来,被容丹桐抱了起来,容丹桐还笑他:“除了你外,我还没见过哪个要随时哄的。”

容渡月下手并不轻,就是普通的金丹真人都要受伤,然而小珠子却毫发无损,还有心情跟容丹桐控诉。梅仙子两个有些讶异,容渡月瞧着容丹桐这样子,眼神微妙:“又是你养的弟子?”

容丹桐默了默,替自己澄清:“我又不是恋童癖。”

将小珠子哄住后,容丹桐拉住了容渡月的手,介绍:“我哥,夜魅城第三星月殿主。”

随后又跟容渡月介绍夏寒潭两人。

容丹桐出生自众魔域夜魅城早便不是什么秘密,他说着坦然,夏寒潭两人也没什么芥蒂,倒是对容渡月有几分好奇。

两兄弟面貌有几分像,然而气质却截然相反,站在一起格外赏心悦目。

梅仙子同容丹桐有几分交情,便扬着小脸道:“等出了九重陵,我们一起切磋切磋。”

容丹桐以为容渡月会立刻答应,谁知容渡月侧眸瞥了他一眼,便回答:“等你半步分神再说。”

“……”

梅仙子张了张嘴,当即便冷哼一声。

容丹桐有些意外,抬眸瞧去,容渡月脸上无甚情绪,可是他心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容渡月拒绝,是怕伤了他朋友,让他难做。

时间缓缓流过,陆陆续续又有修士来到此地,有元婴真君也有金丹真人,却并没有一位尊者到场。

容丹桐仔细翻阅了陆铭送上来的资料,自然明白九重陵的规矩。前几次,九重陵开启,只开启到第五重,分神尊者以下,通通从第一重爬起。这一次开启到第八重,自然有所不同,分神尊者进入九重陵,都是从第六重开始。

现在还不到第六重开启的时候,分神尊者端着架子,自然不会早早前来,傻傻等待。

月上中天之时,灵力波动陡然加剧,骨鸦在夜空中盘旋,啼鸣。

容丹桐几人睁开了眸子,便看到骨鸦盘旋中央,金碧辉煌的殿宇缓缓出现,在它现出轮郭之时,骨鸦立刻飞远,害怕靠近,又不舍得离开。

荒野之上,匍匐在此的荒兽一通嘶吼,大殿之门,便缓缓打开。

殿门洞开那刻,纯净的灵力之风拂过面颊,数十遁光涌入其中。

这场景跟当年有些不同,九重陵却一如当年,丝毫未变,容丹桐眼中闪过怀念之色,随后畅快一笑:“想必你们都是为了机缘而来,我们就来比一比如何?”

“怎么比。”夏寒潭的衣袍被风鼓起,声音淡漠。

容丹桐抬手往殿宇方向一指:“就比比谁先突破分神。”他看向夏寒潭两个,指了指自己又在容渡月肩头指了指,“我和我哥半步分神,比你们占些便宜,你们不会介意吧?”

这比试内容极为狂妄,然而夏寒潭和梅仙子却极为满意。

“好!”

“一言为定。”

容丹桐摆了摆手,提起小珠子后,一马当先,冲入九重陵中。

透过薄薄一层屏障,容丹桐抬眸看去,印入眼帘的,是满天星辰。

当初逼仄的通道,数不尽的傀儡,以及通道尽头的岩浆石桥通通不见。他们悬浮于一片黑夜之中,璀璨的星子看上去触手可及,又似乎遥不可及。

小珠子伸手一捞,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便在容丹桐耳边小声嘀咕:“主人,我好像见见九重陵那位前辈啊~”

玄机珠是一件半仙器,九重陵却是真真正正的仙器,小珠子所说的前辈便是九重陵的器灵。

“不知道那位前辈长的好不好看,不过不好看也不要紧,他那么强大,我是不会嫌弃他的。”小珠子满脸崇拜,“我还没见过仙器之灵了~”

容丹桐揉了揉小珠子的头,示意他安静一点,容渡月三人踏入这片夜空后,陆陆续续又有修士进入。

大概持续了一刻钟时间,大殿之门轰然阖上。

随意殿门阖上,星辰摇摇欲坠,自黑幕坠落。一开始有数位金丹真人躲闪不及,便被星光沾了身,不由啊哟痛呼。

容丹桐抬手,指尖触到星光,只觉得焚烧之痛自指尖传来,另他咬了咬牙齿。然而,除了疼痛外,本身却并未受伤。

在无数星屑中,有人被一块玉牌砸到,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块叶片大小的玉牌,在星幕中,发出莹润的光彩。

“九重玉牌?”

身侧立刻便有修士发现了这一幕,张开神识,向四面扫去,星屑之中,果然夹杂着九重玉牌。

比起上一次的精巧考验,这一次简单又粗暴,众修士明白其中关键后,立刻向着九重玉牌的方向冲去。

忍受星屑之痛的修士刚刚拿到玉佩,面前便是横扫而来的法器波光,手心玉牌还没握稳,便被夺了去,立刻气急败坏的追了上去。

争夺之战扩大,整片黑幕中一片混乱。

有人横冲直撞,有人浑水摸鱼,也有人小心翼翼避开了争端中心。

夏寒潭手腕一转,玄霜剑划出一片寒霜,容丹桐白骨鞭一抽,寒霜中便带出一片电光。寒霜同电光落在了争斗密集处,梅仙子当场扔了个小玩意出去,这件下品法器立刻炸开。

三人配合的相当默契。

容渡月抬眸,眸中浮起氤氲紫色,正要出手,看到这一幕却有些意外。

他的弟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有了如此默契的同伴。

在一片混乱中,同荒尸天魔打惯交道的容丹桐,混的如鱼得水。将一处修士逼退后,容丹桐抬手,握住了从天坠落的九重玉牌。

容丹桐握住玉佩,在空中抛了一圈后,又重新纳入手心。

周边修士虽然眼热,扫过容丹桐身边的气势摄人的三人时,果断放弃,进入了下一轮争抢。

一块玉牌带五人,容丹桐征得几人同意后,便打算注入灵力离开。

灵力注入一半,面前便闯入一人,容丹桐本想一拳揍过去,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哎~弟弟们,带我一个啊!”

容丹桐的拳头停在了这人面门处,唤道:“别打!貌似是我哥!”

夏寒潭两人匆匆留手,容渡月的剑鞘却抽在了此人腰部,将人抽出数丈远。

那人倒抽一口凉气:“这见面礼可真疼。”

容渡月缓缓收起剑鞘,声音冷冽:“容青川,你怎么来了?”

“我也不想来,在星月殿待着多舒服啊。”容青川站在夜幕中,整个人显得几分凄凉,“但是母亲下了命令,星月殿主必须前来,不来的话,估摸着更惨。”

“就你一人?”

“哪能啊。”容青川一摊手,“我跟大姐和二哥一起来的,本想着有他们两个在,我只要跟在后头混日子便行,然后……大姐就一巴掌把我抽出来了。”

容渡月冷酷无情的回答:“我们正好五人,你打哪来回哪去。”

“可以。”容丹桐却同意了。

容渡月眉头一皱,眸子落在小珠子身上。

小珠子瑟瑟躲在了容丹桐后头。

容丹桐笑眯眯道:“小珠子是我的器灵。”

玉牌启动,光芒将几人覆盖,梅仙子左瞧瞧右瞧瞧,惊叹:“你兄弟姐妹真多。”

容丹桐无奈:“的确多,就是大半不认得。”

第200章

虞国南部大旱三年,水田干裂,百姓颗粒无收,只能啃食草根树皮为生。然而,随着旱情加重,河道干枯树植枯萎,从南到北的古道上,遍布衣衫褴褛的尸体,便有难民食尸为生。

官兵顶着炽热的太阳押送粮草,衣裳被汗水侵透,有几个体力不支的已经中暑。

领头的军官在脸色煞白的官兵脸上拍了拍,同行的官兵便劝道:“头领,我们找个地方蔽阴吧,这样下去,兄弟们都撑不住啊。”

军官骂了几声贼老天,便吩咐将士们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天色暗下去再赶路。

便有人低低叹息:“听说365bet备用网址筑了祭台求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不要命了,居然敢议论365bet备用网址!”

这位上了年纪的官兵摇了摇头,用怀念而憧憬的语气念道:“要是国师还在就好了,当年国师一招手,天色都暗下来,一请雨,便天降甘霖……哪里像现在……”

“李老头,你说的是天佑国师?”

随着他几句话,这群官兵不由围在了一起,听着李老头讲述宛如神话一般的故事。

“我当时年岁还小,记不清国师什么样子了,就记得国师穿着青色道袍,戴着面具,跟天运之子站在一块儿……就跟天人似的。”

“可不就是天人嘛,国师跟天运之子后来都飞升了。”

虞国国都。

城中央处,新建了一座祭台,因着祈雨之用,虞帝极为重视,这祭台便修筑的极为精致。

国都大半百姓聚集于此,他们中有身穿麻布的普通百姓,也有身穿锦衣富足人家出生的公子哥,更有身穿官服的朝廷官员。

人头攒动,声音此起彼伏。

祭台边缘围了一圈红木架子,身披铠甲,手持长戬的官兵围成数圈,将祭台重重保护。

祭台上摆了两座青铜鼎,袅袅檀香被风拂散。年迈的虞帝身穿明黄五爪龙袍,拉着头戴凤冠的皇后踏上台阶。帝后两人身边是头束莲花冠的道士,持着桃花木剑,念诵着道德经。

朗诵经文的声音从白日一直念到日暮时分,这些道士一个个口干舌燥,浑身汗水,然而虞帝没有出声,他们便不能停止。

虞帝如今已到耳顺之年,头发全部花白,脸上全是褶皱,他是人间的帝王,然而到了这个年纪,也逃不脱岁月冲刷,苍老的如同枯树皮。

长时间的站立令帝后两人难受不堪,然而南部大旱三年,民不聊生,让这位英明数十年的帝王染上污点。他不能忍受身上的污点,更怜悯受苦受难的百姓,便坚持到现在。

身边的妻子脸色苍白,虞帝拉着她的手,叹息:“你下去休息一会儿吧。”

皇后摇了摇头。

太阳星落下,只余天际一抹绚烂晚霞,便在这时,红霞之处光芒大炽,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天空仿佛开出了一道大口子,光线便是从大口子中冒出。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百姓一排排跪下,朝着神迹之处磕头。

光芒炽盛之时,有人从中踏出,缓缓落在了祭台之上。

数位道士面面相觑,赶紧跪成一排,口中则唤道:“365bet备用网址功德无量,上感于天,实乃我虞国之福。”

“365bet备用网址功德无量。”上千人同时呐喊,震得人心头发颤。

在一排排跪下垂头的脑袋中,唯有帝后两人还站着,虞帝用衣袍遮住了眼睛,便听到了一道女声:“我还是第一次来九重陵,没想到这么有趣。”

“全身灵力都被封了。”有人应答。

虞帝心头一震,便听到有人轻笑,声音带了几分惑人:“我来过一次,还是三四十年前,那个时候,我还是凡人王国的……”

这声音跟记忆中的声音重合,惊地人心头一颤,年迈的帝王眼睛湿润,声音重重:“天运之子!”

“噗。”

白芒散去,身姿挺拔的青年穿着红衣,落在台上,往声音的方向瞥来,面容一如当年,昳丽张扬。

他道:“没错,我当初还是一国的天运之子。”这是陆长泽给他安的名头,说是有身份好办事,事实证明,的确如他所言。

容青川扫视一周,轻咦一声,啧啧感叹:“这可真是大场面。”

虞帝看不到其他人,紧盯着红袍青年,嘴巴颤动:“师尊……”

红衣青年一愣,缓步踏来,眼中泛起一层笑意:“你是……虞晟?”他低声呢喃,“时间过的可真快,你都老了。”

“师尊却是一点儿都没变。”虞帝感叹,随后回过了神,往容丹桐身后瞧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玄衣提剑的男子,这人神色冰寒,气势凌人,令人不敢多瞧几眼,然而他的面貌跟自己师傅有几分相似。

虞帝翻出久远的记忆,迟疑:“这位是大业将军?”

容丹桐颌首,虞帝又扫过另外三人,容青川冲着他挥手,梅仙子眼中全是好奇,夏寒潭神色淡淡……虞帝都不认识。

这几句话间,便有垂头之人偷偷往上瞧,一眼便看到了龙章凤姿,宛如天人的五人。

虞帝轻咳一声,苍老沙哑的声音传开,他向着容丹桐躬身垂首:“恭迎天运之子回归。”

此话一出,刚刚愁眉苦脸的百姓脸上具是惊喜之色。甚至有人迫不及待的喊,太好了,南部旱灾问题,终于可以解决了。

在一片欢呼中,容青川朝容丹桐比了个手势:“厉害!这次靠你了。”

又想偷懒。明白他惰性的容丹桐有些无奈。

天运之子重归虞国,天下欢呼,而虞帝便将从天而降的五位天人迎入宫殿。

不管是容丹桐还是容渡月都在虞国皇宫住过一段时间,都记得当初皇宫的景致,然而四十年岁月于凡人来说,实在太过漫长,漫长到改变一切。

容丹桐走在宫道上时,发现有殿宇新建,也有阁楼翻新,连同花坛中的奇花异草都换了个遍。

年迈的帝王亲自领着五人进宫,待周边侍从减少后,容丹桐这才悠悠问道:“你在祈雨?”

祈雨两字一出,虞帝脸上的皱纹更多了几条,然而,看着容丹桐的眼睛却含着期盼。他将南部大旱三年之事,一一叙述给容丹桐听,问他:“不知国师现在在何处?”

国师,指的便是当初的青袍道人。

容丹桐摇头,声音压的很低又很轻:“他不会回来了。”

虞帝混浊的眼睛依旧带着期盼之色:“恳请师傅祈雨,解南部万户之灾。”

“当年祈雨的是国师,我可不会。”容丹桐一摊手,想起了埋在岁月中的那段过去,他的唇角流露出几分笑意。陆长泽装模作样宛如神棍的日子,如今想来,真是有趣。

虞帝却垂下了眼角,气息哀凄。

“国师不在,我也不会,但是这次又不是我一个人。”容丹桐拍了拍自己便宜徒弟的肩膀,伸出大拇指往后头一指,“这里正巧有一位能够帮忙的。”

拇指指着的方向,正是夏寒潭。

虞帝立刻望向夏寒潭:“这位仙人……”

“选个黄道吉日,开坛祈雨。”容丹桐侧身望向夏寒潭,说道,“我觉得明日就是个好日子,不如就选在明天吧?”

夏寒潭:“……”

虞帝一喜。

当晚,容丹桐重新得到了当年天运之子的待遇,住着舒服的屋子,吃着精细的食物。

容丹桐照单全收,容青川端着碗筷吃的香甜,容渡月面对美食无动于衷,抱剑垂眸,梅仙子则每样尝了一个,似乎对人间食物充满的好奇。

唯有夏寒潭一人,冷着一张冰块脸。

他往桌面一拍,桌面整个震了三震,容青川眼明手快,端了老鸭汤避免洒了。

容丹桐放下木箸:“我又不会掐算,只能由你祈雨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你最烦。”梅仙子瞪了夏寒潭一眼,“我们几个里面,不就只有你能办这件事吗?发什么脾气?”

容青川在一边笑。

容渡月抬眸,眸光冷冽,却是同一个意思。

被所有人指责的夏寒潭:“……”

夜深,弯月高悬,虫鸣阵阵。

容丹桐披着外袍,靠着栏杆赏月。他未束发,墨黑长发和炽红衣袍散在一起,迤逦于地。

平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容丹桐没有回首,将手背过脑后,靠着朱漆柱子轻唤:“哥。”

容渡月应答一声,撩开衣摆,于容丹桐对面落座。

朦胧月色覆下,透过飞翘的屋檐,落在两人身上。

容丹桐忽而一笑:“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回到这个地方。”

容渡月侧眸,安安静静的听着容丹桐说话。

容丹桐仰着头,启唇轻道:“也没想过,四十年后,还有人记得我。”

他抬手,手指从左滑向右,夜间凉风袭来,将红色衣袂拂起,容丹桐道:“现在想来,当初的我整个被人庇护于羽翼之下,从身份到地位,再到那个便宜徒弟。”

全部都沾上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第201章

清晨的凉风夹杂着缕缕花香贯入长廊,披散于地的长发被风撩起一角,容丹桐睡了许久,被清风吹散了睡意。

睁开眸子后,印入眼帘的是透过重重殿宇的光线,以及回廊下鲜妍盛开的牡丹。

容丹桐揉了揉额角,一回头便瞧见了栏杆另一头的容渡月,容渡月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将古剑置于大腿上,双眸阖上,随着容丹桐的动作缓缓睁开了眸子。

他道:“醒了?”

声音冷冽,口齿清晰,不像是刚刚睡醒之人,更像是阖眸打坐了一夜。

容丹桐嗯了一声,声音含着细微的鼻音,发了一会儿呆后,他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想着今天还要围观祈雨,声音略带含糊:“我们回去吧。”

音落,他扯了扯外袍就要拐弯离开。

端着盘子的宫女正巧从另一头过来,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容丹桐点了点头,从两人身边擦过,才踏出几步,他便听到了容渡月沉下的声音。

“把衣服给我穿好!”

“知道啦。”容丹桐没有回头,却露出了一抹笑意,朝着后头摆了摆手后便回了房间。

收拾整齐后,容丹桐才出门去寻夏寒潭几个。这个时间段,并不需要沉睡的修真者早早便起身了,夏寒潭几个也不例外。

容丹桐踏进厅堂时,便瞧见容渡月三人端坐于圆椅上,面前则跪着三个宫女,宫女手中端着干净整洁的木盘,盘中垫着一层轻纱,轻纱上是折叠整齐的衣物以及配饰。

看着样子似乎是道袍,容丹桐粗粗一眼,便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衣服不就是当年国师和天运之子的款式吗?

夏寒潭显然不愿意理会,自顾自的擦拭玄霜剑剑身,按理来说,皇宫不可以带兵刃,然而身为‘仙人’总有些特权。

容丹桐一边走近,一边笑道:“你不会还在发脾气吧?”

夏寒潭凉凉瞥了他一眼:“你莫非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莫名其妙?”

他口中的莫名其妙,指的是当初他欲跟容丹桐提亲时,容丹桐陡然发脾气那件事。

容丹桐笑了笑,走过三名宫女身边时,他伸手接过木盘,眨了眨眼道:“你们把东西放这里便行,剩下的我来解决。”

“是。”宫女感激点头。

在他们退下后,容丹桐将衣服翻了一遍,头也不抬:“不想穿的话,等会儿跟虞帝说一声便行。”

说到此处,容丹桐总觉得自己大概忘了什么,将衣袍叠回原处后,他环顾一周,从容渡月,夏寒潭,梅仙子的脸上扫过,最后露出恍然之色:“容青川呢?”

屋内静了静,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梅仙子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第一个回答容丹桐:“从昨天起便没看到他了。”

夏寒潭亦是摇了摇头。

容丹桐将眸子挪到容渡月身上,容渡月放下了茶杯,瓷杯同桌面相撞,容渡月提剑起身,踏出门槛。

“……”

容丹桐默了默后,便同夏寒潭两个说起了当初在九重陵时,发生的乐事,从自己在擂台上遇到容渡月,说到同金瑶衣相遇。

金瑶衣在年轻一辈中,向来是最优秀的那个,不说被她打了一巴掌的夏寒潭,就是梅仙子也对这朵霸王花极有兴趣。

容丹桐神色怀念,声音含着几分笑意:“瑶衣拉着我的衣袖,怯生生的喊了一声‘哥’……”

‘哥’字被大门踢开的声音掩盖。

屋内三人往门口瞧去,还未瞧清楚,便听到了容青川的声音:“轻点,轻点,哎……渡月啊,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招人嫌?”

容渡月一脚踢开了木门,手中则提着容青川的衣领。容青川似乎刚刚被容渡月从床榻上拖出来,只来的及套上衣袍,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角处则氤氲着水光。

“又不是我祈雨,你就不能让我躺着吗?”见容渡月不理他,容青川揽住了容渡月的脖子,将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沉声念道,“再不松手,我就动手了。”

容渡月冷哼一声,将容青川抛开。

“你们两个……”容丹桐露出讶异之色。

他才一出口,容青川便瞥了过来,他一边将头发从衣袍中拉出,一边抱怨:“哥哥跟弟弟的待遇就是不一样,我记得你小时候懒床,容渡月都是抱你起来的,动作要多温柔就多温柔。”

“胡说八道!”容丹桐一拍桌子,手指头指着容青川,“我都是被我哥从被褥里拎出来的。”

夏寒潭轻咳一声,提示自己和梅仙子还在场。

相互调侃几句后,虞帝便穿着常服,在侍从的搀扶下,亲自动身前来。

虞帝上了年纪,身体开始衰弱,昨日先是站了一整日,后头又许太过欢喜,今日眼中便泛着血丝,厚重的眼袋下一片青紫。

这位苍老的帝王,没有多少寿命了。

容丹桐只一眼便看出了他的身体情况,顿了顿后,却什么都说,仅仅只是温和一笑。

若他不是修真者,而是这红尘凡人,今日也定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于修真者来说,这样的寿命如同蜉蝣,太过短暂,然而于凡人来说,已是一生,他又何必干预。

祭坛连夜整理了一番,一眼看过去,比昨日还要肃穆庄严几分。

时候尚早,然而国都百姓早早便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一个个驻留此处,对今日的祈雨或期待或质疑。

官兵将人群分开,分成两排踏上祭坛的,依旧是昨日那群手持拂尘的凡人道士。昨日异象在众目睽睽下发生,城中百姓再看这群道士,便仿佛看到了半仙一般。

虞帝在侍从搀扶下了车辇,他的身后是两辆马车,一只手掀开车帘,随后是一身红衫的容丹桐,容丹桐下车之后,回首而笑,朝着后头的车帘处伸出了一只手,眉眼促狭:“要不要我扶你下来?”

一声冷哼自车帘内部传出,夏寒潭拂开帘子,一步跃下,也不等容丹桐开口,便一马当先,走在了前头。

车帘被风鼓动,小珠子黏在容青川身上,朝着容丹桐挥着小手绢。

小珠子跟容青川相处的极为和谐,在另外几人端正而坐时,容青川就差趴着了,小珠子便蹭到了主人这位哥哥面前。

不同于随时黑脸的容渡月,在小珠子看来,容青川真的很好说话,因为他懒得赶小珠子。

祭坛之上,青铜鼎吞吐青烟,身穿宽大道袍的道士围着祭坛念了一圈经文,随后由道长上了三炷香。

白衣金冠的男子踏着台阶而上时,这群道士分开,垂首行礼,仿佛真的见到了从九天下凡的仙人一般。

夏寒潭眉头一皱,容丹桐便在一边轻笑出声,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说道:“习惯就好。”

话音未落,一排人跪倒,等到仙人呼风唤雨。

“……”

容丹桐默了默,示意夏寒潭该开始了。

虞国国都并未被旱灾波及,祈雨之行却是从国都开始,南下而去,直至大雨覆盖整个南方。

夏寒潭拂开衣摆,在蒲团上落座,随后阖上眸子,随着他阖眸,身上气息陡然转变,宛如散发寒气的冰渣子一般。

不管魔修道修,结婴之时,都会接受天劫洗礼,熬过天劫者,脱胎换骨,成为元婴真君。他们身体承受了天劫的威力,冥冥之中,便多出了几分玄妙莫测的意味,待修成半领域后,便能稍稍影响气候。

容丹桐五人中,唯有夏寒潭一人主修寒霜剑道,影响气候,下个雨什么,并不难。

时隔四十年,虞国境内,乌云密布,再一次下了一场暴雨。

虞帝身上落满了雨水,然而脸上的神色却是惊喜若狂,侍从撑伞遮住了落在他身上的雨,虞帝却推开了手臂。

同行的官员高呼万岁。

虞帝恍若未闻,用苍老的,布满褶皱的手拉住了天运之子的手。

容丹桐手指修长,白净如玉,却并没有推开虞帝的手,任由他拉着。

虞帝声音哽咽嘶哑,在昏暗的天色下,断断续续说道:“师尊,多谢,你和国师,就是我一生的贵人。”

容丹桐拍了拍他的手背,指了指盘膝打坐的夏寒潭。

虞帝便像孩子一般点了点头,然后颤抖的拉住了夏寒潭的手,眸子全是亲切和感激。

“……”夏寒潭早便习惯了弟子们或孺慕或崇拜的眼神,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位凡人帝王,在年老之际,表现的如同见到神仙的孩子,一时间有些愣怔。

欢呼喜悦之声,充斥整个国都。

第二日,容丹桐五人同虞帝告别,车轱辘碾过地面,扬起一层尘土,马车向着南方而去。

大雨自国都开始,一直蔓延到最南端,这场雨带来了维持生命的水,为灾难之地的凡人带来了一线生机。

虞帝大喜,立刻开仓救济。

踏在湿润的泥土地上,容丹桐五人却没有沾上任何淤泥。在他们不远处,衣着褴褛的凡人或欣喜,或痛哭。

容渡月容青川两人神色淡淡。

梅仙子轻轻呢喃:“我辈修士勤于修炼,不就是为了逃脱这生老病死?”

感触最为深刻的夏寒潭垂首看着自己一双手,默然不语,他大概摸到分神境的边了,若是回去闭关苦修一番,百年之内,必然半步分神。

叶片形状的玉牌被容丹桐夹在指尖,指腹抚过叶脉,容丹桐注视国都方向好一会儿,随后露出释然之笑:“我们该走了。”

莹光笼罩,五人消失在原地,他们不过是此间过客,匆匆来去。

旱情好转大半,虞帝仿佛耗尽了心力一般,突然病倒,只能由太子监国。

在病榻上缠绵数日,虞帝拉住妻儿的手,声音沙哑:“我想出去走一走。”

太子正要劝,皇后却摇了摇头,柔声问他:“好,我陪你去。”

虞帝脸上全是疲倦之色,闻言后,什么都没说,和妻儿相握的手却渐渐收拢,直到掌心相贴。

一辆质朴的马车使出皇宫,向着小道悠哉悠哉驶去。

虞国帝后作普通百姓打扮,慢慢出了城。虞晟刚刚喝了药汤,又干呕了一顿,马车药味极为浓烈,然而皇后只敢打开一小线帘子,就怕虞晟着了凉,加重病情。

虞晟透过这一线细缝,看到了城外郁郁葱葱之色。

他低咳一声,问道:“兰儿,是不是又到了踏青的时候?”

皇后摇了摇头:“早便过了时候了。”

虞晟便笑了笑:“当初我被追杀,像一只狼狈的小兽,从皇宫逃了出来。逃到城外时,身上中了两刀,觉得自己就要命丧于此。”

枯瘦蜡黄的手掀开了帘子,虞晟指给兰儿看:“我当时便翻进了那凉亭边的草丛里,静静等着自己失血死去,或者被人抓住。”

皇后微愣,立即吩咐车夫往那破旧的凉亭驶去。

到了地方后,年迈的夫妻相互搀扶,慢慢踏入凉亭之中。

虞晟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笑道:“我当时运气不错,有两位年轻学子在这凉亭里折柳送别,追杀我的人不敢惊动普通人,就只敢远远搜查。”

“后来一人离开,另一人也回了城,我迷迷糊糊觉得,自己这条命也该没了。”说道这里,虞晟反而笑了,他说,“然后亭中又进来一人,那人穿着青色道袍,扶着栏杆折下了一束桃花,然后问我:你想活还是想死。”

“那人就是天佑国师?”

虞晟点头,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喉咙有些干涩疼痛,他却并不在乎,接着前头的话:“我觉得很不甘心,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直接晕了过去,醒过来时,身上的刀口已经结痂。”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虞晟体力不支,有些昏昏欲睡,便趴在了圆石桌上。

皇后心中担忧,招呼车夫过来。

迷迷糊糊中,虞晟睁开了湿润的眸子,恍惚看到,桃花树下,有人从容而来,身影一如当年,清华无双。

凉风将宽大的袍袖鼓起,雪白的衣角上,绣着极为清浅的仙鹤莲花暗纹。

第202章

九重陵中,除了第一重封印灵力,比较特殊外,接下来几重无疑要简单的多。

五位元婴真君以碾压性的实力突破了第二三重后,便到达了第四重,于当年的容丹桐来说,第四重稍不留神,便可能丢掉性命。然而,重回第四重后,却觉得简单如孩童的玩具。

如果不包括星月殿和少双城的东西,单单指容丹桐自身的家底外,容丹桐的大半家底都是来自于九重陵第四重。

重回第四重前,容丹桐还打算再次寻一寻宝,真到了第四重,鸡飞蛋打一段时间后,容丹桐一脸冷漠的示意众人快点,直接去第五重得了,他心累。

梅仙子擅长各种炸炸炸,容渡月和夏寒潭两人一言不合就拔剑,容青川能不动就不动,小珠子还要到处吃吃豆腐,然后被容渡月几个打回来,一边抱住容丹桐的腰一边跟他哭诉。

总结来说,说好听一点就是,大家都擅长以力破法,运气嘛有点儿差。说难听一点就是,没一个能干事的。

这种时候,容丹桐就特别怀念同金瑶衣历练的日子,有金瑶衣在,虽然麻烦多些,但是最后得到的东西,绝对丰厚。最重要的话,金瑶衣全能,不跟他们五个似的,只能对着禁制强轰,禁制破碎的那刻,洞府里的东西也自动销毁了。

踏入第五重前,容丹桐再一次来到了昭华殿,见到了排列为北斗七星的七根石柱,当年他对石柱上的图案如痴如醉,如今再次驻足观看,依旧能感受到其中的玄妙之处,却多少有些遗憾……

这石柱是残缺的。

指尖划过石柱上精细的花纹,容丹桐自左向右瞧过去,走到瑶光那根石柱上时,便看到了容渡月挺拔的身影。

容渡月微微抬头,眸子落在花纹上,听到脚步声后,他侧首,眸子难得流露出几分复杂意味。

容丹桐走上前去,便听他放缓了声线问他:“你当初,怕不怕?”

怕?

“怕不怕我杀你?”

“这件事啊……”容丹桐稍愣之后,眼中便泛出几丝笑意,“其实挺怕的,要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那该多冤枉。”

可是如今,他却能毫不介意的笑出声。当初的针锋相对,当初的委屈愤恨,随着时间流逝,随着阅历增长,早便消失于无痕。

容渡月轻轻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说这些话。”

“可是我说了,如今的结局是好的,不是吗?”

瑶光石柱上,是半卧花豹的少女,少女头戴花冠,笑容甜美而温柔,花豹抬头,柔软的舌头舔过少女的手心。雕刻之人极为厉害,将少女眉眼间似水的平和,花豹小心翼翼神态,刻画的栩栩如生。

容丹桐想了想后,笑道:“逃出九重陵后,我就遇到了陆长泽,一位分神尊者护着,什么亏什么苦都没吃。”

那换魂之苦了?

六个字在喉咙绕过,容渡月却没有问出口,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句话,实在是多此一举,没有任何意义。

容青川三个,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七根石柱,觉得颇有意思,便在石柱前蹲了一夜,第二日才启程踏入第五重,也就是问心境。

问心境宛如迷阵,具有迷惑之效,拷问本心。

然而,于元婴真君来说,却不太顶用,能够踏入元婴期的,早便接受了心魔的鞭笞,意志坚定。

容丹桐一脚踩在荷花粉嫩的花瓣上,遥遥望去,依旧是接天碧叶芙蕖灼灼的景色。他站在花瓣上,宛如误入莲池的蚁虫,显得格外渺小。

容丹桐勾了勾唇角,目光穿透了幻阵,看到了身边的容渡月四人。

容青川张了张嘴巴,似乎在说话,他们之间各自隔着一层屏障,声音也传不过来,容丹桐直接打破了这层屏障,听到容青川用非常享受的神色道:“这地方睡觉,肯定很舒服。”

“……”容丹桐默了默,因着这句话,想起来当初的经历后,便道,“我在荷花花瓣上睡过,挺舒服的,还很香。”

“香?”

“清香扑鼻,香而不腻。”

这通对话乱七八糟的,然而容青川却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容青川打算寻一朵最好看的荷花,梅仙子夏寒潭也打算寻一个地方打坐。

问心境于元婴真困来说,用处其实不大,但是,至少能够寻一寻心境漏洞,好加以弥补。

谁知道几人才踏出脚,问心境便突然天翻地覆,先前清澈的池水,化为满是恶臭的淤泥,再是碧叶芙蕖化为层层叠叠的枯骨……几人又默默收回了脚。

白骨累积在淤泥中,中央处的石碑便格外明显。

梅仙子捂住了口鼻,眉头狞起:“这地方,不是故意恶心我们的吧?”

“非常有可能。”容丹桐接了一句。

五人便踩着枯骨,将石碑围了起来,随着碰触到石碑,容渡月四人如水中倒影,被涟漪打散,连同淤泥白骨也缓缓消失。

容丹桐退后一步,抱着手臂,想看看这次会出现什么幻境。

这一次,他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这数十年来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过的遗憾和痛苦在眼前翻滚,容丹桐不由想,出现在面前的,会是那个回不去的世界,还是历练之中种种生死时刻?

或者说,他的面前会出现谁?

笙莲,陆长泽,或者少双?

数个名字在心头划过,容丹桐突然很怀念,甚至有些期待,能够在幻境中回忆过去也是好的。

耳边传来破碎声,白骨淤泥之景彻底消失,连同萦绕鼻尖的恶臭味也尽皆消散。

容丹桐闻到了草木清香,一抬头便看到了山巅大殿,霜天白鹤自云层间飞过,落下白雪一般的光芒。

——这里是无为宗。

身穿雪白鹤纹道袍的无为宗弟子从容丹桐身边踏过,容丹桐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崇敬。

“剑尊许久不曾露面,没想到今日能够碰到。”

“你小子也太幸运了吧。”

“快说!剑尊到底什么样子?”

“至清至净。”那弟子眼睛都在冒星星。

旁边的女弟子抓了抓他的袍袖:“好师兄,你在哪里见到的剑尊?”

“在那株万年梧桐木下,不过你们可别去打扰剑尊,不然师傅怪罪下来,你们可别把我招出来。”

袍袖下五指收拢,容丹桐抬步向着那条幽径走去。

距离并不远,容丹桐踏出小道后,便看到了高耸入云的梧桐树。

梧桐树下,有人背对着他,从容端坐,背影清隽,古意蕴藉。

容丹桐抿了抿唇,这人他熟悉至极,真的要说的话,他们之间却并无交集。他抬步踏去,那人正巧起身,容丹桐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看到对方越走越近,仿佛踏过了万载岁月。

……直至擦肩而过。

容丹桐微微睁大眼睛,幻境在一瞬间支离破碎。

再次睁开眸子,眼前依旧是那座石碑,依旧是枯骨淤泥的景色,容渡月四人阖上眸子,似乎还未从幻境中出来,小珠子不受幻境干扰,闲的在淤泥里画圈圈。

然而他抬手时,指尖并无任何淤泥,依旧干干净净。

瞧见容丹桐醒来,小珠子立刻扑了上来:“主人,你看到了什么?”

容丹桐一笑:“问心境……挺厉害的。”

言罢,他甩开了目露疑惑的小珠子,踩着交叠的枯骨转了一圈,最后飞身跃上了石碑,一手搭在大腿上,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掐算时间。

无形的波动再次散开,将众魔域道门笼罩其中。

一身黑裙的夜姬将曲轩抵在床榻上,纤细的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本欲更近一步,却陡然停顿,眸子生出几分睥睨和凌厉。

陆家老祖宗同昭华尊者、宋喆宗主聚在一起品茶饮酒,此时却起身向着那个方向走了数步,然后对着昭华尊者招了招手:“我们该走了。”

宋喆轻笑:“可惜,我不能跟你们同去。”

妙微正在指导一群小弟子,他神色温柔,声音温和,将入门功法深入浅出的讲解数遍,说到最后一遍时,他起身笑道:“我现在有些急事,过段时日才会回来。”

小弟子们神色留恋,妙微又道:“放心,我不在这段时日,枯若真君会代替我讲课。”

这一下,想起枯若真君脾气的小弟子们满脸绝望。

七十二魔城中,血城城主,邺城城主贺州词,长康城南康侯等,踏出城池,前往西部荒野之地。

道门三宗尊者,甚至是泗水尊者这样的散修,离开了自己的静修之地。

荒野上,数道强横的气息划过,本应该狂暴不安的荒兽却夹紧了尾巴,躲在灌木丛中,瑟瑟发抖。

众魔域和道门的尊者齐聚一堂,却无人动手,静静等待九重陵彻底开启的那刻。

浓郁的灵力拂散,虚幻同现实交错,九重陵再度开启,这一次,直接从第六重开始。

第203章

时间缓缓流逝,第二个醒过来的是梅仙子,身穿杏花衫子的姑娘瞧见容丹桐时,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我会是第一个醒过来的。”

问心境的幻境根本困不住元婴真君,然而活的久了,便会有遗憾,有时候明明能轻易从幻境中踏出,却会为了那个遗憾而忍不住多驻足片刻。

容丹桐从石碑往下瞧去,一只手则撑着下巴,他道:“本来想待久些,但是突然觉得没意思。”

“没错。”梅仙子弯眸一笑,声音居然有些温柔,“见见就行了,没必要揪着不放。”

说到这里,梅仙子飞身跃上了石碑,挨着容丹桐坐下,两只脚晃啊晃。

没多久容青川夏寒潭两人也醒了过来,最后醒过来的却是容渡月。

容渡月睁开眼睛,神色有些恍然,一抬头,便瞧见了石碑上紧靠着的四人,他们闲的没事干,不是闭眸养神,就是拿眼睛瞅他,仿佛在看个新鲜事物一般。

容渡月:“……”

“等了你一个时辰了。”容青川在上头冲他挥手,语气调侃,“幻境里是不是有什么绝色倾城的大美人?不然怎么拖住你这么久~”

容渡月脸色一沉,不欲回答,便听到容丹桐的声音。

“哥,你看到了谁?”

容渡月再次抬头,容丹桐用手撑着石碑,正低头瞧他,长发自肩头垂落,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好奇。

神色稍缓,容渡月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便简短的回答了两字:“妙微。”

此言一出,几人都有些讶异。

容丹桐眨了眨眼,不由轻笑,觉得这个答案也在意料之中。

容青川却当场吹了声口哨,冲着容渡月挤眉弄眼:“的确是个美人。”

下一刻,霸道至极的剑意散开,容丹桐四人向四个方向避开。后面石头滚落,压坏了几截枯骨,容丹桐踏在一架兽骨上,一回头,只见问心境那块石碑四分五裂,成了一堆废石堆,中央地带则插着一把玄黑古剑。

……看这把剑的位置,正好是容青川刚刚所坐的位置。

容青川拍了拍胸膛,惊魂未定:“你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啊?”

古剑铮鸣,缓缓抖开石块。

容渡月冷笑一声,下一刻,剑锋再一次冲着容青川飞去,一时间只见淤泥和碎骨头不停炸开。

容丹桐三人为了避免伤及无辜,远远躲开,脸上神色都有些微妙。

那头,容青川还在瞎嚷嚷:“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妙微不是美人,不是……”

容渡月持剑的手稍缓。

“……妙微生的丑,这总行了吧?”容青川摆着手,将话接了下去。

那一刻,容丹桐敢肯定,他听到了他哥咬牙切齿的声音,本来稍缓的剑势,瞬间如疾风暴雨般袭向容青川,容青川不得不四处逃窜。

“现在该怎么办?”梅仙子抱着手问道。

容丹桐一抬手,义正言辞的回答:“我去阻止。”

白骨鞭落地,天际乌云密布,容丹桐飞身上前,长鞭袭向交手的两人中间,逼得两人不得不后退数步。

“谢啦……”容青川话未说完,脸色便是一变,下一刻,手臂粗细的雷霆笼罩此处,目标正是他。容青川连忙出手抵抗,自小生活在兄弟姐妹各种明争暗斗的环境下,容青川在此时才明白啥叫兄弟齐心……

兄弟齐心一起坑他!

头发被容渡月削掉一缕,容青川喘了口气,指责两人:“你们两个有必要吗?”

容渡月一剑削来。

容丹桐但笑不语,这种时候,就该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三人闹得越来越大,夏寒潭提着玄霜剑抬步上前,梅仙子眼明手快,先一步拦住了他:“你要干什么?”

夏寒潭轻语:“帮忙。”

然后他绕开了梅仙子的手,一剑削向了正在混战的三人,容丹桐的长鞭本欲卷向容青川的腰,却因后头的寒气而回身抽鞭,雷球恰好同玄霜剑撞上,三人混战变成了四人。

梅仙子:……

一个说阻止,一个说帮忙,越搞越乱!

她从储物袋中搜了搜,找出一小玩意后,以灵力催动法器,抛入了四人中央,下一刻,法器猛地炸开,冲击力向四边散开,逼得容丹桐四人不得不分开。

下一刻,也不知道是谁先冷哼谁先冷笑,四人混战变成全员混战,由南打到北,又由东撕到西,将整个问心境搅的一塌糊涂。

眼看的五人小队就要从内部分解时,变成废石堆的石碑无声无息的恢复,看不出丝毫被破坏的痕迹,下一刻,无形的波动散开,将五人笼罩其中,来不及露出惊讶之色,五人便被驱逐出问心境。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容丹桐从虚空踏向实地,睁开了眸子,第一眼看到一片汪洋。

容丹桐长居天外岛,对这般景象在熟悉不过,然而,另他惊讶的是,他脚下踏的海岛居然是一座浮空岛,不止如此,肉眼可见的范围内零零散散还有不少海岛,皆是悬浮于空中。

而海面碧蓝,看不到任何陆地。

九重陵第六重对应的是分神尊者,容丹桐不敢随意用神识查探,便拿出了九重玉牌探查这一次的任务。

来到新地盘,几人不敢像第五重一般肆无忌惮,各自探查了一圈后,容渡月蹙眉问道:“任务是什么?”

“从妖族手中,得到星辰碎片。”容丹桐缓缓念道。

短短几个字,便足以说明这个任务的艰巨。

容青川扯了扯被容渡月割成两半的袖子,轻咦一声:“这里是妖族的地盘?”

具体情况都不清楚,五人商讨一番后,决定先将浮空岛探查一番,因着情况不明,他们只是步行,也不敢随意动用灵力。

才行了没多远,一声嘶吼划破长空,五人脸色皆是一变,不说其他,发出这声音的,绝对是分神期妖兽。

如海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他们所处之地骤然昏黑,庞大的生物掠过天际,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鸟类,尖喙处几块血肉落下,在那团血肉中,拳头大小的元婴猛地飞离。

那只妖兽便在此时化为一面容妖娆的男子,男子脸上有些五彩花纹,手背等地方还有着细碎的羽毛,一双冰凉的眸子,盯住了死命逃跑的元婴。

容丹桐抿了抿唇,指尖一点,琉璃珠子凭空出现,撑起灵力罩将五人笼罩其中。

玄机珠到底是半仙器,足以将几人的气息完全掩盖,便是分神期妖兽也很难发现。

元婴疯狂逃窜,最后被那男子收入掌心,尖利的指甲掐着元婴,令元婴不敢反抗。

那男子仿佛得到了有趣的玩具,唇角上扬,露出宛如孩童般的笑容,随后后背出生出一双羽翅,飞入了云层深处。

“可怕。”容青川状似惊恐的抖了抖手臂,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懒散神色,“看来,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来到第六重了,还不小心招惹到了分神期妖族……啧,下场够惨。”

容丹桐斜睨他一眼:“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大概也要去招惹。”

梅仙子眨了眨眼:“希望最多只招惹一位分神期妖修,而不是一群……”

容丹桐想了想,点了点小珠子的额头,说道:“借几根头发。”

还不等小珠子回答,容丹桐便咔擦一声,削下一小缕。

小珠子惊呼一声。

容丹桐便揉了揉他的头,墨黑长发到了掌心便化为几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容丹桐一人给了一颗:“只要注入灵力,就能隐藏气息,只要不动手,就是分神尊者也少有能发现的。”

“挺有趣……”

容渡月将珠子收入掌心,抬步往丛林伸出走去,声音低沉:“走吧。”

第六重只有无边无际的海,以及悬浮于空中的海岛,这样的岛屿数以百计,规模更小一些或者根本不算岛屿的地方更是多不胜数。

在容丹桐五人之前,便有元婴真君来到第六重,他们散落在不同的浮空岛上,得到的任务却是一模一样。

陆陆续续又有修士来到此地,虚空之中,一条无形的通道打开,众魔域同道门的分神尊者踏入九重陵第六重,在他们悬浮于空中时,面前落下一块玉牌,握住玉牌的那刻,他们得到了同样的任务。

有人嗤笑一声,一人独行,飞入了最近的浮空岛上。

也有人约好了同伴,同行上路。

夜姬抬眸,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同道门尊者说话的妙微,在妙微抬眸望过来时,芊芊玉手划过身侧之人的喉咙,声音惑人:“南康侯,跟不跟我同路?”

南康侯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

分神尊者们散开,停在了不同浮空岛上。

第204章

浮空岛上,树木高大而挺拔,树根深深扎根于肥沃土壤中,树冠成圆形散开,几乎遮天蔽日。

容丹桐五人踏过枯枝落叶时,发现了很多毒虫,毒虫藏匿于草地和树皮下,时不时便冒出来,虽然对元婴真君无用,然而,次数多了,也格外惹人心烦。

深入林中后,树木越发高大,树干上修了很多茅草屋子,茅草屋有大有小,小巧玲珑的,大概只能装下鸟雀,大些的却和正常的一间屋子没什么差别。

而且,容丹桐他们能够感受到,树上这些茅草屋子中,多多少少都有生命的气息。

这些茅屋中,都居住了妖修,有的气息微弱,似乎才金丹期,有的气息强盛,已经达到元婴期,而后者远远多于前者。

值得庆幸的是,目前除了最初那只分神妖修外,还没有察觉到另外的分神妖修的气息。

“这里就是妖修窝啊~”梅仙子轻声感慨。

夏寒潭闻言,压低声音:“妖修向来排外,若是我们暴露气息,整个浮空岛的妖修都会视我们为猎物。”

梅仙子一摊手:“若是在我们地界发现妖修,我们不一样把他们当成猎物?”

“我们小心一些,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容丹桐回首笑道,他对玄机珠很有信心。

话音未落,小珠子便从一颗古树后转悠出来。小珠子毕竟是器灵,他的气息极为特殊,妖修就算发现他也会视而不见,在这一点上,容丹桐对他很放心。

然后,下一刻,容丹桐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小珠子抱住了容丹桐的手臂,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只雪白绒毛的幼兔,放在了容丹桐的掌心。

“……”

温暖柔软的触感自掌心传来,容丹桐手一抖,差点儿扔了出去。

“主人,小耳朵找不到他姐姐了。”小珠子扒着容丹桐的衣袖,眸子非常纯净黑亮。

幼兔在容丹桐掌心抖了抖,用湿漉漉的眼睛瞅着容丹桐,看上去非常无辜,然后幼兔说话了:“这就是你老大?”

声音非常柔软,然而,这并不能改变,这是一只金丹期妖修的事实。

小珠子在一边直点头,用手指头指着容丹桐,声音非常欢快:“没错没错,就是我老大,我老大是不是生的很好看?”

幼兔脸上是雪白绒毛,这一刻羞涩的遮住了自己的脸,声音更加软糯含糊:“比我姐姐还好看~”

一双透明的眼睛滴溜溜盯着容丹桐:“小珠子说你很厉害,哥哥,你能带我去妖市吗?我有路引。”幼兔咬着一片嫩叶,在容丹桐掌心蹭了蹭。

“噗。”

梅仙子几个在后头笑,容丹桐抬手戳了戳幼兔的耳朵,默了默才回答:“……好。”

指尖碰触到嫩叶时,幼兔在嫩叶上舔了一口,容丹桐眉梢一挑,拎起小珠子,把他的手按在了嫩叶上。

玄机珠的灵力灌入嫩叶,下一刻,几人所站之处,天翻地覆。

他们突兀站在了一条街道上,身边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有女子甜美的声音,也有男子雄洪的声音。

这条街道建立在古树中央,繁密的枝叶将天光遮挡,无边黑暗中,一盏盏明灯点亮,如长蛇一般蜿蜒。

有极为妖媚的狐女,有做书生打扮的熊妖,有大家闺秀模样却留了一条蛇尾的女子,也有一身清贵的世家公子……

那位世家公子拿着一块恶鬼面具,从容丹桐几人身边走过时,容丹桐看到了他后面留着一条花尾巴。

容丹桐乍一看到如此景象,一时间有些惊愕。

“哥哥,谢谢你。”幼兔在容丹桐指尖啃了口,满是感激,“我实力不够,没法子进妖市,要不是哥哥你,我估计要在外面等我姐姐出来了。”

“不碍事。”容丹桐低声回答。

街道两边摆了无数地摊,地摊上大半东西,不管是容丹桐还是容渡月他们都闻所未闻。元婴期妖修摆摊,正在闲逛的妖修看中了什么,就停下来以物换物,拿出来的东西,容丹桐几人依旧没有见过。

几人走了几步后,便看到一个大水缸,留着海藻般卷发的姑娘露出半张粉嫩面容,问路过的行人买不买鱼。

容丹桐走过时,不由多看了几眼,便发现那姑娘只围着一层薄纱,一条金红色的鱼尾在水中若隐若现。

因为容丹桐的脚步慢了一拍,那姑娘有所察觉,便用手撑起了半边身子,朝着容丹桐伸出了手,姑娘手指白嫩,手指间却有一层透明的薄膜。

而她的掌心,生着透明翅膀的鱼蹭了蹭她的掌心后,慢腾腾的绕着姑娘的指尖飞了两圈。

“要不要买鱼?”这姑娘比较羞涩,问这句话时,脸颊上生出了金红色的鱼鳞,然而更动人的是她的声音,宛如最动人心弦的歌声,“这是飞瑶鱼,是个幸运的小家伙,带着它会有好运哦~”

“怎么卖?”容丹桐勾了勾唇角,问道。

姑娘展颜而笑:“我喜欢明亮的,会发光的东西。”

容丹桐一听这话,当场就想把小珠子提过去了,忍了忍后,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会发光的灵石,灵矿石,琉璃珠子,花……

姑娘将鲜红的灯笼花别在了耳后,容丹桐才想起来,这是少双给他摘的,据说味道有点儿……甜?

“我很喜欢。”姑娘在水面瞧了瞧,灯火幢幢,姑娘耳边的灯笼花在水中格外娇美。随后她抬手在飞瑶鱼上点了点,那透明的小鱼便飞到了容丹桐眼前,最后停留在了他的指尖。

几人接着往前行了一段路程后,便瞧见了搭筑在古树前的一排木屋子,里头隐隐有声音传来。

“我买大,这次肯定出大!”

“得了吧,就你这破运气……我买小。”

“……”

随后是一阵“开大”“开小”的声音,惊呼声响起,有沮丧的声音,也有欢呼的声音。

幼兔瞬间鼓着一张脸:“姐姐又在赌,这次可被我抓到了吧?”

小小一团的白兔子似乎气狠了,跃下容丹桐的掌心就往木屋子里头奔去,正巧一女子被木屋子里头的妖修扔了出来,幼兔便直接踩到了女子脸上。

“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

“让你赌让你赌让你赌!”

“哎~我的心肝,你怎么在这里?”那女子一手捞住了在自己脸上作乱的幼兔,正要哄时,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将木屋子刮的歪歪扭扭,随后,分神妖修的威压兜头罩来,

“不好!”

“天啦,我怎么就倒霉催的,碰到了尊上巡逻的日子。”

“让一让,我要钻地。”

街道上或妖媚或清俊的男女瞬间慌了神,化为长蛇,麻雀,狐狸,鱼等,匆匆逃窜。就连白兔姐姐都拎起自家弟弟,拔腿就跑。

只那么一瞬间,街道瞬间萧条下来。

庞大的鸟类掠过长空,一只极为锐利的眼睛透过枝叶落在了妖市上。

容丹桐先一步用玄机珠笼罩几人,压低声线:“是刚刚那分神妖修。”

话音未落,那只巨鸟便挥动羽翼离开。

长鸣渐渐远去,躲在地底下瑟瑟发抖的妖修睁开了眼睛,呆了呆:“尊上今天居然没狩猎?难道找到猎物了?”

容丹桐飞身跃上了树冠,在重重叠翠间,看到最为高大的一株树木,树木顶端修了一木屋,巨鸟靠近木屋时,重新化为了人形,推门而入。

从树冠上下来后,容丹桐便瞧见容渡月夏寒潭四人围成了一团,中间正是刚刚从地底钻出来的元婴妖修,只不过那元婴妖修现在看起来有些凄惨,脸上肿成了猪头,朝着四人磕头。

一边磕头一边哭:“四位大人,小的就知道这些了。”

梅仙子提起了这妖修的后领子,在他后脑勺上狠狠一掌,这妖修便晕了过去,被梅仙子埋了一层土。

“你们这是?”

梅仙子洒下最后一把土,回头冲着容丹桐笑:“反正这里就这家伙,打了他也没人知道。”

是啊,刚刚一大堆,都被吓跑了。

容丹桐默了默才道:“你们都问到了什么?”

“很多。”

梅仙子正要说,容丹桐抬手制止了她:“我们边走边说。”

于是几人离开了案发地。

走在灯火阑珊的幽道上,梅仙子撩开面前的树枝,缓缓开口:“首先,是一个坏消息,这浮空岛上,不止一位分神妖修。”

“也不算太坏。”容青川在一边补充,“唔,分神妖修之间不是不合吗?”

梅仙子便接了下去:“这便是第二点了,刚刚那妖修说,星辰碎片是浮空岛岛主的象征,得到星辰碎片的,便是星辰岛岛主。几位分神妖修为了星辰碎片大打出手,关系极为不合。”

“……那浮空岛岛主是谁?”

夏寒潭抬手一指:“就刚刚飞过去那只。”

第205章

“虽然说,星辰碎片只在浮空岛岛主手上,然而,我们要是能够拿到碎片的话,相信整座浮空岛的妖修都不介意弄死我们。”梅仙子摊了摊手。

事实也是如此,普通妖修肯定不愿意浮空岛岛主是人修,分神妖修则想从他们手上得到星辰碎片,自己成为浮空岛岛主。

所以……容丹桐他们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走碎片,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集合。

容渡月侧眸看向容丹桐:“九重玉牌可有介绍星辰碎片的用途?”

容丹桐摇了摇头。

容青川用手撑着一株古树,摸着自己下巴:“要是拿到那玩意,能够立刻离开,那就不用怕了,要是拿到东西后,我们不能离开浮空岛……估摸着死的很惨。”

“也就是说,我们要搞懂星辰碎片有什么用,但是刚刚那个妖修也不知道。”

几人谈话间,容丹桐停住了脚步,示意大家爬上树冠。

过于厚重的枝叶遮蔽了光线,拂开枝条时,黄昏的暖光落在了身上,打眼瞧去,只见炽红的太阳星有半面埋在了水中,海面落下一层火焰般的余晖。

容丹桐见踩在枝头上的几人,指着最高大的那株树木道:“那里就是妖修的窝。”

容青川便笑:“看着很不错。”

容丹桐低头,手腕一转,掌心出现一琉璃珠子,玄机珠停滞在半空中,先是将几人掩盖,之后转了一圈,玄机珠上洒下星屑,随后化为一块镜面,镜面中正好印着容丹桐五人,不等他们嘲笑,画面一转印出一块木制地板。

众人凝眸瞧去,便见画面渐转,先是地板随后是柜台,床榻,木桌……木桌边上便是那分神妖修。

分神妖修低着头,神色很是认真,时不时抿唇而笑。

“不会被发现吧?”容青川问道。玄机珠这个用处,相当于水镜,但是水镜窥视修为比自己低一阶的人还行,言情遇上修为高于自己的,分分钟被发现,被追杀。

小珠子瞪大眼睛,指责容青川:“你居然不信我?”

容青川:“……”

在小珠子闹腾时,容丹桐操控玄机珠,将画面一转,全部落在了那分神妖修身上,这一次,将他的照的清清楚楚。

这男子正坐在一张圆凳上,手肘抵着桌面,桌面上则是那小小的元婴,元婴不过拳头大小,生的和肉体模样一般无二,所以,瞧着是一挺俊秀的修士。

分神妖修屈指,在元婴身上一弹,这拳头大小的人便一个踉跄,往桌面上滚了一圈,才刚刚站稳,分神妖修又是一屈指,从这边滚到那边的小人又滚了回来。

那小人愤恨极了,指着分神妖修说着什么,然后那分神妖修脸上笑容更大了,又往小人身上一戳。

那小人立刻向后滚了一圈。

容丹桐眨了眨眼,接着往玄机珠中输送灵力,空中镜面泛起了涟漪,待涟漪平息后,传来了里头人的声音。

“要杀要刮悉听尊便,鸿羲,你这么玩我是什么意思?”

“是我骗了你,但是你也撕碎我身体毁了我一身修为了,你还想怎么样?折磨我吗?”小人面皮涨的通红,声音压抑着怒火。

鸿羲抬手在他额头上一点,他整个向后倒去,这一次小人直接躺在桌面上装死。

没几个呼吸,他就装不下去了,因为那叫鸿羲的分神妖修眼神变冷,尖利的指甲戳在了他肚皮上,只要稍微一用力,便能将他戳成两半。

小人装不下去了,一翻身就抱住了鸿羲的手指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鸿羲,你就放我一马吧,我在也不打星辰碎片的主意了,呜呜呜。”

“看在我们同吃同住好几天的份上,你看,除了我他们都怕你。”

小人儿眼泪汪汪:“你不能这么绝情……”

“真不要脸。”夏寒潭评价。

小人在那头要死要活,鸿羲在他身上一点,小人又滚了出去,随着小人在桌面滚了两圈,鸿羲脸上重新露出了孩童一般纯粹的笑意。

容丹桐他们闲的没事干,便看着这分神妖修不停戳在那小人身上,看他花式打滚,最后那小人一脸生无可恋。

待到第二日清晨,朝阳初升,分神妖修将灵泉之水滴在了小人身上,在保证小人无法逃离,灵泉之水会补充他身体中的灵力不至于死去后,鸿羲张开了羽翼,飞出木屋后,化为一庞大鸟类,翱翔于云海之上。

容丹桐待他飞远,确定没法子感应这边后,靠近了那株古树。越是靠近,便越显得那株古树的庞大,根须盘扎于一起,青翠可口的果实累累缀在枝头。

妖修不擅长阵法禁制,容丹桐几人便长驱直入踏在了粗壮的枝条上,透过半开的窗棂,能够看到仰躺在床榻上,眼神绝望的小人,看上去好像随时能寻死。

作为围观了他昨日那模样的五人,生不出丝毫同情,容青川更是幸灾乐祸:“装的还挺像这么一回事。”

容青川回头:“我们来赌一场吗?就赌这小子……”手指指着屋内生无可恋的小人,容青川笑道,“赌他是道修还是魔修。”

“你做庄?”梅仙子问。

容青川点头:“自然。”

话音一落,梅仙子和夏寒潭异口同声:“魔修。”

梅仙子:“这不要脸的劲头,肯定是魔修。”

夏寒潭虽然未说话,眼中却是同一个意思。

“啧。”容青川则笑,“他昨天说的话你们没听到吗?那无情无义的劲儿摆明了是道修。”

三人眼神一对上,梅仙子立刻露出冷笑,她掏出一瓶丹药道:“就赌他是魔修,赌注的话,就用这醍醐丹。”

夏寒潭掌心出现一阵旗,只留了三个字:“镇魂旗。”

两者价值一致,都高的吓人。

容青川懒洋洋一笑,照单全收。

容丹桐在一边提醒他:“你要是输了,就该哭了。”

“我觉得我会赢。”

见他这么自信,容丹桐默了默后,掏出一截树枝,加入了赌局:“雷木枝,我赌他是魔修。这人灵力太过驳杂,不可能是道修。”

容青川:“……”

容丹桐往后招了招手:“哥,你要不要玩?”

容渡月抱着手,靠着枝干,零碎的光线自绿叶间透出,打在他衣角上。见几人还有时间胡闹,他摇了摇头,提着长剑就要推门而入。

容丹桐赶紧将人拉了回来:“妖修虽然不擅长禁制,但是他们种种天赋本领却并不比我们差,我们直接进去大概会被发现。”

容渡月脚步一顿。

“让他去。”容丹桐提了提小珠子,本想把这孩子扔进去,动手之前,他在小珠子稚嫩的脸上打量几眼后,突然觉得,要是让小珠子去,别说打听情况了,估摸着他们的情况都要被小珠子全漏了。

小珠子无辜的眨了眨眼,容丹桐又把他提了回去,将玄机珠从窗棂处抛了进去。

拳头大小的琉璃珠子在地上转啊转,那小人以为是分神妖修回来了,立刻弹了起来,往石枕上撞去。

“我不活了哇。”

小人儿人小腿短,跑了好一会儿才抱住了石枕却没有人拦他,脸上神色一变,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往门口瞧去。

室内寂静无人,唯有一颗琉璃珠子在空中悬浮。

半响,无机质的声音自琉璃珠子中传出:“道友。”

小人儿脸上出现狂喜之色,立刻往玄机珠扑去,许是太过激动,才跑出几步就被绊倒,小人儿也毫不在意,爬起来时,依旧是狂喜感动的模样。这回好歹理智了些,理了理衣襟,朝着玄机珠的方向拱手:“道友,在下衔予,只要能够救我出去,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你就不怕我是那妖修,用来哄你的?”

小人儿摆了摆手,非常自信的回答:“不会,鸿羲性子单纯,没这么聪明。”

“……”

衔予非常真诚的说:“只要道友能够立誓,我可以帮你拿到星辰碎片。”

容丹桐轻笑:“要是我猜的不错,你就是因为星辰碎片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吧?”

“要是我没有弄成这副德行,我自然不肯放弃机缘。”衔予神色落寞,“但是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只想安全回去,重铸身体。”

“好,那我以天道为誓……”

“在加一句,以贤者为誓。”衔予立刻补充。

无机质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要是敢骗我,下场该不用我多说吧?”

衔予立刻跪了:“大爷,我也不想这么啰嗦啊,这不是怕没命吗?”

“……够不要脸。”容丹桐如此评价。

容丹桐答应了带他离开,衔予却立了一堆誓言,就差脱光衣服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被吵的有些烦了,也怕分神妖修提前回来,容丹桐便道:“长话短说。”

衔予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你大概还不知道星辰碎片的用途吧?我前几天把鸿羲灌醉,从他嘴里把话套到了。”

有了这个开头,衔予便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口。

星辰碎片是浮空岛岛主的象征,但是它凭什么能有如此大的价值?这是因为,持有星辰碎片者,能够进入光阴镜。

九重陵第六重中,无数外界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宝算一处机缘,然而,真正的机缘便在光阴镜中。

衔予并不知道光阴镜中有什么,却从鸿羲口中得知,只要在月圆之夜,以灵力注入星辰碎片中,便可以进入光阴镜。

“而星辰碎片便在鸿羲身上。”

容青川拖着下巴:“你们觉得他说的可信吗?”

梅仙子面露不屑:“不可全信。”

“也许他说的是实话。”容丹桐笑了笑。

衔予对着玄机珠眨眼睛:“今夜便是月圆之夜,要是今晚拿不到星辰碎片的话,你便要在浮空岛上多待一个月,据我所知,浮空岛上一共有三位分神妖修,要是在这段时间暴露了身份,肯定跑不了。”

“你有办法?”

衔予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半响才忍痛抬头,似乎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眼巴巴对着玄机珠说:“我可以帮你拿到星辰碎片,但是你一定要带我走啊。”

不然我诅咒你一辈子,衔予把这句话咽下了喉咙。

“你要是有办法拿到星辰碎片,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衔予这次真的快哭了,用疲惫的眼神盯着玄机珠:“要是真的有办法的话,谁愿意用这一招啊?”

“什么法子?”

衔予生无可恋:“能不说吗?”

“可以。”容丹桐非常好说话。

衔予又道:“我肉身被毁,储物袋也全没了,道友你有人偶吗?暂时借我一个。”

容丹桐愣了愣,这才想明白‘人偶’是什么,这人肉身被毁,元婴无处安放,随便什么东西便能要了他的命,这个时候,就需要人偶暂时安放元婴。

所谓人偶,其实便是一件法器,平日里是木偶形状,元婴入住后,便可化为人形,有血有肉,瞧着和本人没什么区别。

但是容丹桐并没有这东西,便将目光转向了另外四人。

梅仙子出身丹鼎门,这种小玩意她有一堆,当场就掏出一无脸木偶,扔进了木屋中。

几人耽搁了一段时间,怕那分神妖修提前回来,便打算离开。

容丹桐跟衔予做好了约定,将一颗琉璃珠子扔给了他,以供随时联系后,在离开前问了一句:“你是魔修还是道修?”

“这个……”衔予非常谨慎的回答,“很重要吗?难道我是魔修或者道修,你就不救我了?”

“不是,我们刚刚立了赌注,赌你是魔修还是道修。”

衔予神色空白,直挺挺往后倒去,声音有气无力:“大哥,我是散修。”

怪不得灵力这么驳杂,容丹桐摸了摸下巴。

容青川几人却觉得有些失落,他们几个都坚信自己会赢来着。

几人离开之后,在离这株古树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打坐的打坐,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

黄昏时分,光线黯淡,容丹桐几人睁开了眸子,便看到巨鸟飞来,羽翼遮蔽天光,翎羽处却灼灼生辉。

狂风卷过,停在枝干上时,巨鸟化为男子,男子容貌极为妖娆,面容却冰凉冷漠,他推开木门,踏入时,右手将门反锁。

容丹桐飞身跃上枝干,借着昏黄之光遥遥看去,看不到内中情况,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容青川眯了眯眼睛:“也不知道他打算用什么法子拿到星辰碎片。”

“要不看看?”

“看!省得他诳我们。”

得到几人认同之后,容丹桐一招手,玄机珠再一次化为镜面,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容丹桐直接便映出了其中场景。

夜明珠堆积在木屋角落,将屋内映出几分朦胧之色。

分神妖修刚刚狩猎回来,踏入屋中时,地板上沾了猩红的血,然而,一双冰冷的眸子却落在了床榻之上。

纱帐低垂,床榻上隐隐躺着一人,在鸿羲带着一身血腥味回来时,低哑的声音响起:“鸿羲,我大概要死了。”

死这个词传入耳中,鸿羲眸光微颤,脸上的花纹更加鲜妍了几分,他抬步往床榻走去,才走到边缘,便被一只赤裸的手臂拉住。

他明明撕碎了这人的肉身,可是躺在床榻上的依旧是当初的那个人。

床榻上的人眼角红润,低低喘息,将鸿羲拉上床榻后,整个人缠了上去,在对方唇瓣上炙热的纠缠。

纱帐拉下,衣裳层层剥开,从床榻上扔在地面,喘息声水渍声越发明显。

“呦~好主意!”容青川啧啧两声,看的津津有味。

另外四人:“……”

容丹桐手一抖,就将玄机珠招了回来,空中的镜面也消散无痕。

他低低咳嗽一声:“我们就在这里等吧,不必看了。”

容青川露出失望之色,梅仙子也低低叹息:“就不能看全吗?”

容丹桐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两人。

夜色渐深,细碎的星子浮在夜空,一轮明月自黑沉的海面升起,将波澜起伏的海面洒下银色光辉。

明月悬空之时,容丹桐得到了衔予的传音:“道友,救我。”

尾音稍哑,带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

容丹桐起身,低声道:“该行动了。”

几人消失在原地,隐秘的向古树处潜伏而去。

窗棂口翻下一人,衔予揉着腰,颤巍巍的站起了起来,他出来的匆忙,衣袍未穿好,露出大片肌肤,胸膛上全是青紫红痕。

容丹桐一捞手,将人提了起来,摸到了对方光裸的手臂。

“给我。”容渡月在一边传音。

容丹桐伸手拍在了衔予额头,将细弱的元婴取出后,御物飞行,转眼便消失在夜空中。

那具身体便到了容渡月怀里,容渡月眉头一皱,扯下一条手臂后扔到了夏寒潭身上。

暧昧的气味传入鼻尖,夏寒潭手一抖,有样学样扯下了一条手臂扔给了后头的梅仙子。

屋内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时间耽误不得,梅仙子将头颅扯了下来,抱在了胸口,随后整个身体往容青川身上掷去。

容青川抱着缺了头和手臂的人偶,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啼鸣自屋内传出,转眼之间,分神妖修的威压覆盖大片地区。

木屋子整个炸开,碎屑向四周飞溅,容丹桐五人却消失在夜幕中。

站在古树枝干上,分神妖修张开了羽翼,庞大的羽翼遮蔽了此处大半月光,一双眸子在夜幕中却比星辰还要明亮。

巨鸟尖啸,在五处气息中,寻了一处位置追去。

分神妖修彻底暴怒,将所过之处的一切炸毁,不说四处逃窜的五人,就是居住在浮空岛上的妖修都混成一堆,钻地的钻地,跳水的跳水,实在不行就钻进了树洞里。

第一个被追上的是容青川,手中木偶被分神妖修炸碎,容青川整个人向后倒去,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后,学着身边的妖修,拍出一洞穴,整个钻了进去。

长鸣划破天际,分神妖修开始追杀第二处气息。

容丹桐第一个跑,此时停在了五人最初停留的地盘。

明月如盘,将清冷月色洒在身上。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的浪花声,隐约夹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容丹桐抬手,小人儿将一块发光的碎片放在了容丹桐掌心。

乍一眼看去,星辰碎片极为普通,可是握入掌心的容丹桐却不敢小觑,因为,这样普通的晶片,和天幕星辰的气息一模一样,仿佛真的是从星辰上挖下的一角碎片。

得到星辰碎片后,容丹桐指尖在虚空中一点,九重玉牌便出现在指尖,同星辰碎片悬浮在一起。

纯碎的灵力源源不断的灌入其中,星辰碎片,九重玉牌旋转纠缠在一起,停在了明月正中央。

可是这样还不够,容丹桐继续向其中灌入灵力。

容渡月四人引开分神妖修,由容丹桐开启星辰碎片,他们尽可能的拖住那妖修,容丹桐则要在他们返回这里时,打开光阴镜。

木偶头颅在分神妖修的攻势下裂成两半,梅仙子滚进了水中,整个人向下潜去。

巨鸟煽动羽翼,啼鸣更加愤怒。

衔予抱住了容丹桐一根手指头,急得脸色发白:“快一点,快一点……”

分神妖修向容渡月追去,容渡月挽起长剑,在空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剑光。双方强弱分明,这本该是一场处于劣势的苦战,分神妖修用羽翼扫开容渡月后,在空中打了个转,往另一头飞去。

容渡月撞断数棵老树,看到远去的分神妖修时,脸色一变。立刻传音:“回去!”

短短两字,他便跟在了分神妖修的后头,企图打乱妖修的步伐。

容丹桐四人同时得到传音,容丹桐神色一凛,容青川几人要不从土里钻出,要不从水中冒出,往容丹桐的方向追赶。

灵力汹涌灌入其中,容丹桐拼尽全力,却能够察觉到,星辰碎片中的灵力还差了一半。

啼鸣渐近,尖锐的声音几乎划破耳膜,容丹桐的衣摆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一回头,便瞧见甩开容渡月的分神妖修扑来,巨大的利爪仿佛要将容丹桐撕碎。

“完了。”衔予趴在容丹桐手心装死。

电光自夜色中划过,容丹桐紧握长鞭,打算拼死一搏时,整个浮空岛都颤动起来。

夜空中裂开无数混沌裂缝,海面翻滚,卷起的浪潮足足有百丈高,拍打在浮空岛上。数百浮空岛皆在颤抖,稍微小一点的岛屿直接四分五裂,更有岛屿被浪潮卷入海中。

所有妖修,以及分神尊者全部被惊动,却找不到原因,只能运转灵力护住自身。

仿佛是天塌地陷般的颤动中,容丹桐身为元婴真君都站立不稳,整个往一边栽去。

空中传来啼鸣,声音痛苦,巨鸟仿佛被什么击中,庞大的身躯跌落进山林中,将一路的古树碾碎。

“咕噜咕噜——”

盈满月色的海面破开,最先出现的,是细小的嫩芽,嫩芽上生着一圈叶片,随后大海中央整个破开,巨大的枝干将离得近的浮空岛撞碎,直上云霄。

容丹桐于混乱之间,匆匆瞧去,只见参天古树从海面生出,单单论其粗细,便有整个浮空岛那么大,并且随着时间过去,越发粗大。

随着咔擦一声,古树最顶端破开了虚空,继续往上生长。

树干自海面以及天幕中散开,嫩绿的叶片拂散,几乎将夜幕星辰全部遮掩。

浮空岛刚刚颤动的厉害,此时依旧带有余威,容丹桐面前的土地裂开,掉入海面,他便在此时撑起了身子,向后头退去。

上百浮空岛上的生灵渐渐安静下来,心中却犹带惊恐,通通盯住了自海底生出,又将天空捅破的古树。

月色支离破碎,零星散在海面。

古树枝干散开,海水时不时拍打在灰褐色树皮上。最粗大的枝干上,却稳当当的停着一人。

月色笼罩,那人墨发白袍,微阖双眸,修长白净的手指贴在了树木主干上。

第206章

“这是……悟道树?”

停留在浮空岛上的修士稳定了身形,迟疑的开口询问。

身边的同伴仔细瞧去,半响摇了摇头:“便是悟道树也没有如此威势。”

这颗陡然出现的古树虽然令人惊奇,然而更多的修士却将目光落在了树干上,突兀出现的青年身上,毕竟,树到底只是树,强者才是真正令人关注的点。

“这是无为宗之人?”很快便有人提出了这个疑问。

无为宗两位尊者同样面露疑惑,昭华尊者沉声说道:“仙鹤莲纹,这是我宗门道袍,按理来说,该是我无为宗之人,可是我为什么没有见过此人?”

陆家老祖宗死死盯住那里,嘴巴颤动,轻轻念出两字:“长泽……”

明月高悬,在古树停止生长后,霜雪般的月色洒在暗沉的海面上,将古树枝干上的人也笼上了一层光辉。他阖眸许久,神色清淡,仿佛隔绝于世外。

便在此时,空间开始晃荡,虚空之中,有人伸出了手,将面前的屏障撕出一条巨大的裂痕。

这条裂痕自天际出现,一路往下,撕开了海面,露出了深不见底的沟壑,本来趋于平淡海面再次卷起浪潮,拍打冲击在树干之上,随着“轰隆”一声,茂密的枝叶被海水覆盖,溅起的水花沾湿了白袍人的衣角。

那条裂缝之中,踏出一人,随着那人出现,比之古树戳破虚空更加强盛霸道的威压笼罩此处,这般气息下,刚刚还闹哄哄的浮空岛,立刻如死一般安静。

他穿着玄色华袍,目光落在古树枝干上的人时,脸上浮现出震怒之色。

一句话未说,玄袍男子直接出手。

天幕星辰稀疏,却在这一刻骤然明亮,光华之盛,直接盖过了宛如银盘的明月。随着玄袍男子压下手掌,星幕低垂,星辰向下坠落,笼罩九重陵第六重的一切事物。

目睹这一幕的尊者全部变了脸色,不需要出手对上,他们便清楚明白,自己非这玄袍男子的对手,怕是一招都挡不住,只能拼尽全部护住自身。

便在星幕压下之时,白袍人缓缓睁眼,侧身之时,长风撩起墨发,似笑非笑目光落在了空中震怒之人身上。

长剑清鸣,铮鸣之声传遍整个角落,将星幕稍稍阻挡后,玉白剑光破开星幕,至清之气向四面八方扫荡。

浮空岛更加激烈的颤抖,甚至很多大型岛屿都出现一道道深刻的裂缝,裂缝如蛛丝网一般蔓延,生活在岛屿上的生灵却只能俯身,瑟瑟发抖。

便在此时,青烟渐渐凝聚成人形,化为一身段窈窕的姑娘,这姑娘手持蛇形拐杖,一出现便轻点虚空,操控九重陵的力量,形成灵力屏障,护住浮空岛。

双方交战之处,一抹雪亮白光炸开,星子自虚空坠落,将海面划开一道道裂缝,至清之气化为柔和的风,萦绕飘散。

虚空之中的姑娘一招手,将笼罩浮空岛的屏障加固几分,然而即便如此,余威过后,屏障依旧裂开消散,逼得她不得不继续添加屏障。

容丹桐所在的浮空岛裂开了数道裂缝,灰尘蔓延,容丹桐抬袖,遮住了面容,然而猝不及防下,依旧被呛住,低声咳嗽两声。

待到动静消弥,容丹桐抬眸死死盯住古树树干上站着的人。

他见过相似的剑意,在少双自刎之时,少双所用的剑术,如今在此人的手中重现,宛如皓月之光,展现真正的实力。

玄袍男子一招之后,再度动手,漫天余威便如波澜一般层层递进,笼罩浮空岛的屏障又多了几道裂缝。

“天啦——”衔予在耳边尖叫,容丹桐不予理会,小珠子却在这时拉住了容丹桐的衣袖使劲扯了扯。

容丹桐回神垂眸。

“主人主人!”小珠子拉住容丹桐的衣袖,脸上布满了兴奋,手指头使劲指着虚空中身段窈窕的女子。

小珠子语无伦次的告诉容丹桐:“是前辈啊,那就是,就是九重陵的器灵!!!”

容丹桐微愣,眸子转向了那女子。

那女子生的不似常人,有一头墨绿色长发,一举一动皆引动着九重陵的力量,便是这屏障,也是她驱动九重陵所筑成的。

小珠子拉着容丹桐的衣袖使劲拽,脸上浮现红晕,第一次略带羞涩的说:“前辈生的真好看,实力又这么强……”

容丹桐又一次望向了交战中心。

星辰陨落,剑意纵横。

这便是他和对方的差距。

容丹桐低头沉思片刻,声音低沉:“小珠子,你能看到那里的场景吗?”

小珠子一心扑在了九重陵器灵身上,闻言“啊——”了一声。

然而,容丹桐也不需要他的回复,伸手一弹,琉璃珠子便从掌心弹出,在空中转了一圈后,形成一面光镜。

镜面之中,先是出现汹涌滚动的浪潮,随后是浪潮之中粗壮的枝干。任凭海水如何咆哮,这株古树却连叶子都没掉一片。

容丹桐继续催动玄机珠,镜面之上,隐约出现一道修长白影,随后逐渐清晰。

至清剑被冷玉似的手握住,随着那人抬腕,水珠子自长剑剑身滑落,飞溅之时,仿佛要从镜面破出。

下一刻,星光坠落海面,镜面上浮现无数虚空裂缝,密密麻麻的,仿佛九重陵第六重即将要崩塌一般。

容丹桐掐诀,镜面场景便是一转,这一次,首先浮现的是在海水中起起伏伏的树干,以及青碧浓密的叶片。

玄衣男子便在此时踏上枝干,同对面之人,遥遥相望。

他的脸正面对着镜面,容丹桐清清楚楚看清了此人的模样,他是……云清,或者说君临众魔域数千年的贤者。

双方数次交手,不能说拼尽全力,却也谁都奈何不了谁,便停了手。

云清踏着灰褐色枝干接近持剑之人时,脸上的暴怒之色已经平息,只是眸色幽深。

容丹桐见过云清两次,第一次,他空寂的仿佛亡者,第二次,他却是个安静守礼的少年,这一次见到他,云清抬手便展现了自己可怕的实力,比起以往,整个人少了几分神秘,却危险鲜活了几分。

海水侵湿了靴底,云清启唇,似乎在说些什么。

容丹桐抬手拂过镜面,冰冷的声音便遥遥传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袍人收了长剑,声音如冷泉之水,清雅干净:“我沉眠许久,这世道已然天翻地覆,我自然要看看它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该看的,不该看的,你已经看了个够。”云清眸子印着翻滚的波涛,幽深而诡谲,“然后了?你打算怎么做?”

“界心在你手上?”

“就在这里。”云清抬手覆上胸口,留露出几分轻藐,“你若是看不惯,大可来夺。”

身为贤者,云清已经太久没有这般流露出自己的情绪,此番却是气的狠了。

白袍人轻笑:“我同你师尊相识多年,按辈分来说,你该唤我一声师叔。”

数丈海浪自身侧覆过,声音也沾了几分海水的冰凉:“你师尊便没教过你礼数?”

“师尊?”贤者低低重复两字,随后抬眸,“要是我知道的不错,万年前,你曾削了他的四肢,将他钉死在冰壁之上。”

“犯下大错,自然不可轻饶。”

“这也算故友?”

那人缓缓而笑:“自然算。”

云清又道:“那你可知道我师尊的下场?”

“洗耳恭听。”

“千年之前,我烧毁了他的身躯,撕裂了他的魂魄。”云清轻轻抿唇。

那人却道:“自食其果。”

尾音落下后,双方沉默许久,唯有明月,透过沙沙作响的树叶,落在两人衣角上。

浪潮再一次卷起,云清挥袖转身,无形的力量将海面涌动的流水镇压。他踏着灰褐色树皮,微不可闻的声音被海风拂开。

“师叔……”

玄袍男子踏过海面,消失在空间裂缝之中,裂缝被绿发姑娘抚平,直至消散,仿佛是此战落下的帷幕。

最后,整面光镜中,除了古树、明月和海水,便只有白袍人清隽的背影。

容丹桐观看了许久,直到此时,才决定收回玄机珠。

便在此时,那人回首,眸子如高空皎月,落在容丹桐所在的方向。

“咔擦——”

镜面裂开,在空中化为灰烬。

小珠子轻咦一声:“这不是剑尊吗?”

“不对。”小珠子拉着容丹桐的衣袖,尖叫,“主人,我们偷窥被发现了!”

容丹桐拍掉了小珠子的手,淡定自若的回答:“怕什么?难不成剑尊会亲自来揪我们两个?”

小珠子眼睛发直,结结巴巴:“清,清,清净剑尊……”

“……”

容丹桐心中微动,猛地抬头,便见东倒西歪的树木间,白袍青年背着一轮明月,缓步而来。

第207章

刚刚隔着镜面,许是因为角度问题,容丹桐清清楚楚看到了云清的面容,却始终只看到清净剑尊的背影,直到最后,清净剑尊回头,他才看到一双眸子,来不及看清楚,镜面便化为灰烬。

……人也到了面前。

容丹桐思绪有些繁杂,这个时候,他反而想,其实,他看到的也不是云清的真面目,云清用的依旧笙莲的面容,只不过,当初那个少年长成了青年,气质也截然不同。

衔予抱住了容丹桐的手指,继续装死。

小珠子瑟瑟发抖,仿佛幼兽见了克星一般,从容丹桐身侧移到了他后头,手指使劲拉容丹桐的衣服,暗搓搓的给容丹桐传音,声音带着哭腔:“主人,我们快跑吧,你连分神都不是,他肯定不会追的。”

“他便有这般可怕?”

小珠子如小鸡啄米一般使劲点头,想起了自己被教训,老主人却觉得对方全是对的地绝望感:“这种美人有多远跑多远,我……”

小珠子还没把话说话,容丹桐便抬手压了压他的头颅,示意他安静些后,才用最平静的目光打量着三丈之外的人。

第一念头是,小珠子这声美人喊得果然不错。

第二个念头是,清净剑尊没有流露出丝毫威压,浑身上下干净清爽的仿佛凡人,可是他缓步而来时,一举一动却沟通天地——这是一位真正强者。

随后,容丹桐理了理衣襟,拱手躬身,海风灌入衣袍,将红袍吹得猎猎作响,容丹桐抿唇轻唤:“前辈。”

对方能逼得贤者不得不喊师叔,容丹桐话一出口便觉得,这句称呼,大约太过自大。

然而,他的身子还未压下,便被一阵清风拂起,容丹桐放下了手,抬头望去。

那人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声音恍如破开坚冰的风,轻柔的念出了三个字:“容丹桐……”

长袍下的手指不自觉收拢,容丹桐的眸光落在了对方脸上。

这三个字,他念的极慢,仿佛从久远的记忆中,将这个名字翻出,然而语气却太过熟稔,容丹桐几乎不受控制的想起了那个叫他哥哥的少年,那个陪他喝酒胡闹的美人,那个粘着他把他当全世界的徒儿。

他抿唇轻笑:“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走?”

容丹桐对上了对方的眸子,清雅如皎月,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印出了升腾而起的火焰。

可是这目光和以前全然不同,如见到了倾心相交的知己,如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没有丝毫暧昧纠缠。

“不了。”容丹桐摇了摇头,直言:“前辈,我还有事,便先告辞……”

话未说话,林中便传来一声啼鸣,声音中含着恼怒,庞大的鸟类自古树林中腾起,羽翼伸展,向着容丹桐啄去,目标正是容丹桐手上的小人。

把这件事忘了……

容丹桐脸色一变,一边抵挡分神妖修的威压,一边向后退去。而扒着他手指头装死的小人这一刻终于活了,抱着容丹桐手指头往上爬。

庞大的身躯压来,容丹桐咬了咬牙,白骨鞭上雷霆聚集,正要抽出长鞭时,巨鸟在空中僵住,随后比以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撞去,再次撞到大片林木。

容丹桐:“……”

看着面前横七竖八的树木,容丹桐顿了顿后,侧首望去,轻语:“多谢。”

能够在不动声色间制服一位元婴妖修,除了清净剑尊,容丹桐想不到别人。

白袍人也不介意容丹桐刚刚的拒绝,声音含着几分笑意,询问:“九重陵第六重最大的机缘便是光阴镜,你现在要去光阴镜?”

“没错。”容丹桐回答。

“刚刚那小子,也就是众魔域那位贤者,他在光阴镜中扔了一截界木枝。”白袍人眸光清润,缓缓说道,“如果你去光阴镜的话,可以去瞧一瞧,界木枝虽然比不上真正的界木,却正好适合你。”

这样含着善意的声音,反倒让容丹桐有些愣怔。

九重玉牌和星辰碎片自掌心飞出,在明月光辉下灼灼其华,剑尊在虚空中一点,本来还差了大半灵力的星辰碎片霎时注满了灵力,随时可以开启光阴镜。

晶片落下,容丹桐抬手接住,便见眼前的人稍稍垂眸,声音也柔和如月辉:“我苏醒不久,很多事情还未完全理清楚,本不想这么早去见你,可是既然见到了,还是想问一句,可以陪我走一走吗?”

海浪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听到对方的话,容丹桐最初的焦躁反而平淡下来,不由不解:“为什么?”

他和对方,大概没什么好说的。

“总要弄明白一些事。”对方如此回答。

容丹桐微顿,白袍人眸光落在远方,笑道:“你同伴来了。”

容丹桐用神识扫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了破空的声音,第一个出现的是容渡月,他的衣摆破了好几个洞,像是急匆匆赶过来。

周边灌木丛中,容青川钻了出来,衣袍上全是泥土,脸上也沾了灰烬,正往地上吐渣子。

随后容丹桐亦察觉到了梅仙子和夏寒潭的气息,果真都快到了。

容渡月眸光在白袍人身上转了圈,随后落在了容丹桐身上,眉头一蹙:“那妖修了?”

“跑了。”

“咳咳。”容青川一边拍袍子一边往这边走过来,嘟喃抱怨,“我被拍进了土堆里,吃了好几口沙子。”

梅仙子两人也陆续赶到,容丹桐回首,身穿宽大白袍的修士依旧站在那里,月色笼罩下,袍袖间的仙鹤莲纹染映出几分银光。

容丹桐心中微动,缓慢而坚定的答了一个字:“好。”

“好。”那人展颜而笑,声音穿透了岁月,“我等你。”

星辰碎片和九重玉牌在空中交缠,宛如滴入湖面的水滴,在夜幕中搅起一片暗流。

交缠中心,一条细小的裂缝划出,随后扩展成一面镜子,镜子古旧,镜框上全是斑驳痕迹,容丹桐踏入镜中之前,容渡月传音询问:“那人是谁?你认识?”

按理来说,那是陪伴自己最为长久的人,实际上却并不认识。

容丹桐恍然一笑:“故人。”

那人把他当故人,那便是故人罢。

镜面合上,容丹桐他们踏上了实地,打眼瞧去,灰白浓雾笼罩在碧青草地上,隐隐传来流水潺潺之声。

容青川踏过草地,找到了一条小溪,蹲下身子将脸上淤泥洗净,梅仙子则在烘干自己衣物。

容丹桐想同他们商量一下往哪个方位走,还没开口,耳边便是震耳欲聋的尖叫。

“啊啊啊——”

容丹桐忍无可忍,一把敲在了小珠子头上,噪声立刻停止。

梅仙子在一边笑:“这孩子又要找美人了。”

“……”

容青川正巧也过来,容丹桐要选定位置时,晶片自掌心升起,尖利处稳稳指着一地,容丹桐想起刚刚那人,明白了晶片的意思后,指着那一处说道:“走吧,朝这方向走,肯定走大运。”

几人没什么意见,便顺着晶片指引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小珠子抱住容丹桐的胳膊,泪眼汪汪的控诉他,容丹桐瞥了他一眼:“你太吵。”

小珠子差点儿跳起来,往四周扫了一圈后,声音传入容丹桐耳中:“主人,我记起界木是什么东西了,好东西啊!!!”

容丹桐低头,看到这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和兴奋的神色。

小珠子向来是个神经大条的,可是说这句话时,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嚷嚷出生,而是谨慎的凭借灵器和主人的感应,给容丹桐传音,实在令人惊讶。同时也让容丹桐明白了,界木的价值。

“主人,刚刚捅破虚空那颗树就是界木啊。”小珠子拉住容丹桐的手臂晃啊晃,“我就说九重陵怎么又提前开启了,怎么剑尊会出现在九重陵。”

“肯定是剑尊为了确认界心的下落,提前开启了九重陵!”

容丹桐看着小珠子红通通的脸蛋,顿了顿说道:“小珠子……”

“啊?”

“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哇!主人你欺负我!”

明月缓缓落下海面,白袍人站在原地,衣袍被长风拂起。

手持拐杖的绿发女子从空中踏向地面,朝着白袍人盈盈一礼后,重新化为青烟。

林木中,传来簌簌撞击之声。

他缓缓轻语:“过来。”

手指伸出,庞大的鸟类缩小成麻雀大小,乖巧的停在了玉白手指上,神色却有些萎靡不振,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清净剑尊屈指,在它头上一弹。

分神妖修变成的麻雀向一边倒去,差点儿从手指上摔下去,好不容易站稳后,呆滞的望着面前的人,敢怒不敢言。

第208章

古往今来,整个天虞界修士多不胜数,可是渡劫期大能也就那些位,而他们中,真正能够大乘飞升的,却只存在于传说中。

小珠子自上古走来,因着霄霁的原因,认识的渡劫期大能不少,知道的秘闻也多。

他不知道万年前打破天虞界那场战争的原因,但是,对于一些渡劫期大能都垂涎之物却很清楚,其中便包括界心。

仙器出世,渡劫期大能也就稍微争一争,只要不是最适合自己的仙器,一般也不会争斗不休,可是界木出世,却引发了渡劫期大能真正的争夺。

所谓界木,顾名思义指的是一界之木,它是整个世界的气运集聚而成,若非真正鼎盛的世界,界木并不会现出实体。而界心,也是界木上最为珍贵的东西。

“数万年前,界木出世,老主人参与了界木的争夺,他没有带我去,跟我告别后,足足消失了百年。百年之后,我再次见到老主人时,老主人身受重伤,当时,他身边站着一人,就是剑尊,是剑尊救了老主人。”

小珠子扯着容丹桐的衣服,脸上涨的通红,嘴巴一张一合似乎特别想嚷嚷出声,最后还是憋住了。他给容丹桐传音:“那个时候我一直追问,老主人没有告诉我经过如何,却告诉了我结果,他说界木重新隐匿,谁也没有拿到。”

说到这里,小珠子低下头嘀咕:“但是听剑尊刚刚说的话,界木不止到了九重陵,连界心都被挖出来,吞下了。”

“等等!”小珠子突然尖叫。

容渡月几人回头瞧着容丹桐主仆两个,眼神不是无奈,就是仿佛在看个傻子。

容丹桐摁住小珠子毛茸茸的头,冲着前头摆了摆手,待他们转身之后,才似笑非笑的瞅着小珠子。

小珠子激动的身子都颤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告诉容丹桐:“主人,我终于知道道消魔涨的原因了!!!”

“……”容丹桐神色一愣。

小珠子睁大眼睛:“我就说万年后的世界怎么这么奇怪,如果说界心被贤者吞下,那么此界天道也会因为他而避让啊!只要他愿意削减天罚天劫,天道也会避其锋芒,长久以往,道门迟早消亡……”

“可是,可是……”小珠子一脸讶异,“他居然敢吞界心,简直就是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如果能够得到无与伦比的力量,吞下界心也不奇怪吧?”容丹桐将这件事消化后,提出疑问。

“但是界心不是这么用的啊?”小珠子歪头,用手指比划,“我听主人说,他想得到界心是因为界心承载一界命脉,玄妙非常,他想时刻带在身边,好好领悟一番,以求能够突破渡劫,大乘飞升。界心这东西,就是用来观悟的,谁会吃了啊?”

容丹桐脚步微顿,随后又漫不经心的跟上:“吃了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别人告诉过我一句话,什么因结什么果。”

“你是说……”

“吞下界心,只要身在天虞界,他便不死不灭,说他是天虞界的神也不为过。可是也因此,他将永远不能大乘飞升,永世背负一界因果,这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一界因果?”容丹桐抓住重点。

“是啊。”小珠子小鸡啄米般点头,“一界因果哪有这么好承受的,不过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剑尊也许知道?”

面前悬浮的晶片越发明亮,仿佛在提示几人,即将到达目的地。

容丹桐突然想起捅破九重陵的界木,以及界木上那个人。他应该是做了什么,云清才会如此震怒,亲自现身,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便动手。

如果说,苏醒两月,是他开启的九重陵,也是他寻到的界木,其中更做了很多容丹桐远远不知道的事外。

那个人……还真忙。

那么他说等,是不是该说他太儿女情长?

想到此处,容丹桐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小珠子拉了拉容丹桐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冒星子,似乎想得到一句夸奖。

容丹桐轻笑,微微躬身揉了揉他的头,说道:“没想到我家小珠子懂这么多,要不要奖励?”

“我懂得当然多。”小珠子鼻尖朝天,忍不住得意洋洋。

看他这样子,容丹桐忍不住揉乱了他头发。

小珠子眯起眼睛享受时,容丹桐突然想起小珠子似乎很怕那人,便笑问:“既然霄霁前辈和……剑尊是朋友的话,你为什么这么怕他?”

“还不是他太小气!”小珠子怒了。

小气?

容丹桐自觉那人不像个小气的,便听小珠子愤愤不平说道:“我不就见他生的好,偷看过他沐浴吗?他当场揪出我就算了,还天天欺负我。”

“小气鬼,小气鬼,小气鬼……”

容丹桐看小珠子的眼神瞬间微妙了。

小珠子跺了跺脚。

“你……看到些什么?”容丹桐的声音很轻。

小珠子想到什么,突然呆住,脸上涨的通红,伸出一根小指头,跟容丹桐说:“也,也没看到很多。”

“……”

“不说这个了。”小珠子突然有些别扭,便问容丹桐,“主人,你刚刚说奖励,是什么都能提吗?”

说到‘奖励’两个字,小珠子笑的春光灿烂。

容丹桐重重揉了他两把,冷笑:“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了。”

小珠子呆住,眼睛里迅速蓄起了泪水。

——

光阴镜中,除了草地流水便是灰白的雾气,这么一路走来,若非水流潺潺声不断,会有一种时光都静止的感觉。

若是普通凡人走过这一路,会觉得时间过于漫长,又过于枯燥,让人很是焦躁。然而修真者的岁月中,大半时光都是关在密室,一遍遍的运转灵力,千年如一日,自然不会觉得什么。

晶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明忽暗,在容丹桐疑心出错时,晶片猛地窜出,刺入浓雾深处,最后停留在半空之中。

容丹桐几人飞身而过,紧随其后,在容丹桐握住星辰碎片时,抬眸便看到了足足有三丈之高的古树。

进入光阴镜后,灰白雾气无处不在。可是此处却一片清明,连同草地也青翠几分,小溪也清澈了几分……仿佛一切都被净化了般。

容丹桐稍稍扫过几眼后,眸子便落在了那株古树上,只一眼便有些移不开眼,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突破分神的契机便在此处。

“这棵树……”容渡月眉头微蹙。

容青川替他把话接了下去:“这棵树长的和外头那棵一模一样,难道是外头那个的本体?”

“我还从未见过哪棵树这么厉害的。”

梅仙子几个就先前那件事讨论起来。

声音传入容丹桐耳中,他才从如痴如醉的状态中挣脱,轻声回答:“界木枝。”

容青川侧过身子瞅他:“什么?”

伸手一指,指尖落在灰褐色树干上,容丹桐用非常肯定的声音回答:“这是界木枝,至于穿透第六重的那棵树便是界木。”

界木两字,若是对夜姬这等分神尊者说,还有些用处,对他们几人说,得到的却是满不在乎的神色。

毕竟那等能够引起渡劫期大能争夺的东西,实在遥不可及,根本不是他们这个级别能够知道的。

“你认识?”

容丹桐瞥过小珠子,小珠子冲着容丹桐使劲摇头,容丹桐便只回答两个字:“传承。”

修真者都有自己的秘密,听到传承两字,便没人再追问。

容丹桐又道:“我决定在此地参悟。”

梅仙子一笑:“这界木的确玄妙,值得一观。”

至于能够休息这件事,容青川双手赞同,容渡月一言不发,直接寻了个位置,盘膝打坐,双眸缓缓阖上。

这颗古树足够大,几人分散开来,各自打坐。

容丹桐瞧了瞧面前的青草地,一撩衣摆便盘膝落坐,正要阖眸便看到小珠子苦着一张脸瞪着他。

默了默,容丹桐便道:“你是不是很喜欢萧舒?”

“那是谁?”

容丹桐抚额:“我弟子,你经常缠着的那个,亲的最多的那个。”

小珠子无辜的眨了眨眼,听到容丹桐的话后,才想起了那个面容清秀,笑容腼腆,声音温柔的小哥哥。

“萧舒哥哥是个好人。”小珠子笑嘻嘻道。

容丹桐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自己去玩,等回了天外岛,我让萧舒陪你。”

小珠子低头思索。

容丹桐加重筹码:“你喜欢谁,我就让谁陪你。”

小珠子笑逐颜开。

待小珠子蹦蹦跳跳跑一边后,容丹桐想了想,撸起了袖子,看到抱着手臂眼巴巴瞅着他的小人笑道:“你也一边玩去。”

第209章

衔予肉身被毁,在重铸肉身之前,只能吸收少量灵气,维持生命,却并不能修炼。所以,他即使是跟着容丹桐几人进了光阴镜,也只能眼巴巴瞧着。

但是修炼于任何修士来说,都是一件极为私密之事,他这样挂在容丹桐身上,无疑打扰了容丹桐修炼。

衔予很识相的点了点头,从容丹桐手臂爬到了手指头,又从手指头跳到了膝盖上,正要从膝盖滑下去时,他想了想后,又歪头看着容丹桐,斟酌问道:“刚刚那位,是你……相好?”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容丹桐顿住,垂眸瞧着这小人。

衔予这人,油嘴滑舌,说是一套,做是另一套,短短一日,容丹桐已经数次见识过他的无耻了,却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强者,以前想都不敢想。”衔予想起刚刚那一幕,激动的声音都颤抖,紧接着他又说,“当然,这种大能我只能仰望仰望,估计对方低下头都看不到我,但是,重点是他对你很好啊。”

“……”的确好,容丹桐想,不怪罪他偷窥,也不介意他语气,甚至还给他指名一条机缘,借着星辰碎片带他来到界木枝边,真的要说的话,是好。

“他真不是你相好?”

容丹桐摇头:“不是。”

“可惜了。”衔予扼腕,“有这样一位大能庇护,天下还不是横着走。不过也不怕……”

衔予嘿嘿直笑:“我看他对你挺有意思的,这个时候勾引一把,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机会,千万不能放过啊!”

这笑容实在太过猥琐,容丹桐手指发痒,想起了那位分神妖修的作为后,抬手在小人身上一点。

小人一个踉跄,笑声戛然而止,在那边愤愤不平的喊:“大哥,你这是干嘛?”

“那你了?”容丹桐收回手指,垂眸问衔予,他背对着光线,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光华,“我看到你和那个妖修,唔……那个了……”

“停停停!!!”衔予立刻炸毛,就差跪了,口不择言,“你怎么知道?”

容丹桐笑而不语。

衔予比较奸滑,立刻想明白了,指着容丹桐的手指颤抖:“我知道了,你用了那个镜子偷看,是不是?是不是?”

“嗯。”

衔予脸色变了数下,容丹桐见他羞赧,想着自己这么做的确不太道德便补充:“放心,只看一点。”

“算了。”衔予摊了摊手,垂头丧气,“看全了也没事,反正就个偶人而已,我连身体都没有,怕什么。”

“那妖修应该是喜欢你的,你不如和他在一起,受他庇护?分神修为,在天虞界也没几个人不能得罪了。”

“其实,我也挺喜欢鸿羲的,可是我们两个和你的情况可不一样。”衔予坐在容丹桐膝盖上,神色很认真,“我是个散修,能有元婴的修为,都是自己坑蒙拐骗,卑躬屈膝得来的,这些你们估计不会懂,所以我就更想往上爬,要是有人能拉我一把最好。”

“就今天那个人,要是他是这样对我,我立刻就想出几百种方法拉拢对方的心。”

容丹桐其实也受了很多苦,修真路上,哪有什么不劳而获,可是他到底资质绝佳,还有整个少双城做后盾,比别人已经好了太多了。所以,他没法高高在上的评论衔予到底吃过哪些苦头,只能低声道:“鸿羲,也挺好。”

“但是,他是个妖修,还永远不能出九重陵。”衔予神色染上冷漠,“既然不能出九重陵,便帮不到我分毫,我不可能赔上自己,就算能出九重陵又如何?”

衔予嗤笑:“妖修在修真界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就算他是分神妖修,照样会有尊者联手围剿他。”

“你想这么多,很容易卡瓶颈的。”容丹桐提醒他。

衔予苦着一张脸:“我已经卡了上百年了。”

容丹桐轻轻捻起他衣领,打算把这个小人从大腿上拎下来,却被衔予一把抱住了手指,衔予的脸贴着容丹桐的手,整张脸鼓起来,嚷嚷:“大哥,你跟我又不一样,你把人勾搭到手了,人生就不用愁了。”

“我不需要他这种好。”

衔予一脸鄙视:“不需要的话,那你怎么进入光阴镜的?怎么找到这棵树的?”说着衔予便伸出小指头,往界木那边戳。

容丹桐抿了抿唇:“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衔予不服气了:“那你还想怎么好啊!”

容丹桐眉梢一挑,露出昳丽非常的笑容:“乖乖躺床上,任我上。”

衔予呆了呆,便被容丹桐扔了出去,小珠子哎呦一声,衔予一把摔到了他头上。

容丹桐眸子落在界木枝上,衔予在那头喊:“大哥,我跟你说,你这是闹别扭,闹别扭!”

容丹桐摇了摇头:“别白日做梦了。”

他凭什么能够要求别人太高?

——

界木枝足足三丈,容丹桐盘膝坐在草地上时,却能清楚的看到每个纹理。

从盘根错节深入土壤的根,到呈灰褐色凹凸不平的树皮,一路向上,看到的是分开的枝干,枝干比主干细上很多,散开无数分枝,枝条上生着一圈圈碧色叶片。

容丹桐的目光落在叶片上,清晰的看到每一片叶子上的脉络。

界木在容丹桐眼中,并不像单单一棵树,反而像是一件完美的杰作,或者一本道藏,记录着无数玄妙之法。

渐渐的,容丹桐阖上眸子,灵力自然运转,从身体中溢出,转悠一圈后,重新被身体容纳,一吞一吐间,汹涌的灵力逐渐平淡,和此处环境合为一体。

时间缓慢流逝,容渡月睁开眸子,环顾一眼。

小珠子仰躺在草地上睡觉,时不时打呼噜,小小元婴则仰躺在小珠子胸膛上,同样呼呼大睡。

容青川比容渡月先一步醒过来,捂着嘴巴打哈欠,侧眸瞧见容渡月时,冲他招了招手,嘴巴动了动,看那个口型,喊的是‘小月儿’。

容渡月眉头一皱,转过身瞧别人,容丹桐安静打坐,面容恬淡,似乎完全沉浸其中。

另外两人中,梅仙子虽然闭着眼睛,脸上神色却很精彩,有时候露出狂喜之色,有时候却又露出嚎啕大哭之态。

夏寒潭身上灵力忽弱忽强,极为不稳定,隐隐有突破之态。

一圈扫来,容渡月再度阖眸打坐。

又是数日过去,平淡的灵力突然狂暴,先是焦躁的跳动,随后顺着一个方向汹涌流去。

这般动静下,不管是打坐修炼的,还是睡觉打哈欠的,通通都醒了,顺着灵力流淌的方向瞧去,看到了神色肃穆的夏寒潭。

灵力涌入他的身体,他的气息则逐渐强盛。

众人静默不语,没有一人出声打扰。

这般情况持续了整整一个天,仿佛打破了什么屏障一般,夏寒潭气息逐渐平息稳定,睁眸时,眼中光彩同以前截然不同。

“恭喜!”

“半步分神了,恭喜恭喜。”

沉默许久的众人此时才流露出一丝微笑,向着他恭贺。

夏寒潭少见的露出一丝笑容,欣然道:“日后出去,若是有机会,愿与诸位同醉一场。”

“得了吧。”梅仙子嘲笑,“谁要跟你一起当个酒鬼啊。”

夏寒潭显然高兴,不仅没有吵起来,反而说道:“日后亲自去丹鼎门拜访你。”

“……”

几人相互调侃几句后,夏寒潭声音略带感叹:“可惜,界木对我的用处,也只到这里了。”

修真者的机缘各不相同,用处有大有小,对容丹桐来说,界木于他,是突破分神的契机,于另外四人却不一定。

容丹桐便笑:“我还要再参悟一番,若是此处对你们无用的话,我们便分开吧。”

“可是这地方这么大,还辩不清方向,要是真的分开了,估计就碰不到面了。”

“到时候,浮空岛上见。”

界木对容青川的作用最小,他已经打了好长时间哈欠了,闻言起身,伸了个懒腰,笑嘻嘻说道:“那我先走了。”

容丹桐几人点头。

容青川走出几步后,朝着后头伸了伸小指头,喊:“容渡月,要不要一起走。”

抱着古剑的青年抬眸瞧去,容丹桐轻笑:“哥,你也去吧。”

“保重。”容渡月点头,起身向着容青川走去。

这里对他无用,他留下来,无疑是浪费光阴,浪费机缘。

夏寒潭则道:“我还需要巩固修为。”

梅仙子重新闭眸,呢喃:“这里对我的用处可大的了。”

容青川容渡月两人消失在薄雾间,容丹桐目光再次落在界木枝上,心中平静,宛如最柔和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小珠子开始无聊,捏着小人玩。

夏寒潭稳固了修为,提起玄霜剑,默默离开,开始寻找新的机缘。

界木长盛不衰,永远青碧,树下的草地却开始枯黄,枯萎,只剩下肥沃的泥土。

一阵风拂过,草籽发芽,再度生出大片大片的青草地。

梅仙子便在此时醒了过来,她侧头瞧着容丹桐,嘀咕了一声‘看来,此处是你真正的机缘’后,起身离开了三丈古树之下。

草地枯黄、青碧,不停转换,连同界木枝也长高了寸许。

白袍人端坐在浮空岛边缘,红日自海面升起,晕染出绮丽之景。

小麻雀在他肩头左右晃动,似乎想引起他注意力,又怕惹怒对方,显得蔫巴巴。

剑尊垂眸,声音低缓:“世上一日,光阴镜百年……三百年了。”

第210章

容丹桐全心全意沉浸在修炼中,连岁月流转都是后知后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仿佛来到了一奇妙之处。

就是现在!

身体之中,弱小的元婴睁开了眸子,元婴同容丹桐生的一般无二,此时身体却在缓缓开裂。瓷器一般的小人脸上出现黑色的裂纹,仿佛不堪重负一般,从裂纹中透出的气息却强盛而浑厚。

踏入分神境,首先便是破而后立,原有的“破”了,然后重铸新的、更强大的。所以突破分神失败者,往往都是身死道消,只有少部分身受重伤,只受了些轻伤的,几乎算得上是气运滔天。

周边灵力卷起,形成漩涡状灌入容丹桐体力。灵力成海,沉睡于海底的蛟龙再度抬头,欲要跃上九天。

三丈高的古树,散开的枝条遮住了天光,容丹桐被笼在阴影之中,却有几片衣角落在了光线之中,在他身上气息忽强忽弱之时,界木落下一层星光,洒在了容丹桐身上。

容丹桐气息暴涨,隐约之中却听到了无数嬉闹之声,结婴之时,有过这种经验的容丹桐立刻明白,心魔之劫已到。

神识沉入心魔劫之中,容丹桐在一片混沌之中行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容丹桐面前出现很浓重的雾气,踏过浓重的雾气,容丹桐看到了一株古树。

古树遮天蔽日,仿佛掩盖了整个天虞界,容丹桐站在其面前,连蝼蚁都不如,这是——界木。

容丹桐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这并非他的心魔劫,而是界木的记忆。

有人撕裂了混沌,来到此处,那人穿着单薄的素衣,长发未束,宛如海藻一般落在耳后,他从容丹桐身边踏过时,身上传来浓重的血腥味,从绿草地踏过时,衣袍破烂,好几个线头冒出,衣摆上更是猩红的血迹。

血液染在素衣上,宛如开出的大片龙爪花,连同踏过的草地上,纤长的叶片也落了血珠子。

那人一掌拍在树干上,没有使用任何灵力,界木纹丝不动。

“把界心给我。”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界木无风自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无声的拒绝。

这人似乎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此时低低嗤笑:“一界之木又如何,若是天虞界全毁,一界之木照样枯萎。”

声音陡然转利:“你给不给?”

这次,界木无声沉默。

“那便别怪我不客气。”

那人衣袍被枝条划破,露出肌肤上无数交错的伤口,伤口还未结痂,滚动着血珠子,他一出手,却仿佛要倾覆天地。

容丹桐见过同样招数,然而同清净剑尊交手的贤者虽然比此时的他强大,却远没有现在的疯狂。

无数枝条将他覆盖,他挖出了宛如融金一般的心脏,自绿色枝条中破空而出,枝叶挽留他,被他伸手折断,几根枝条便被一双血淋淋的手握住。

贤者自容丹桐身边走过,这一次,容丹桐看清了他真正的面容,肤色极为苍白,脸上划开了几个血口子,五官带着少年的清秀,露出笑颜时,却凌厉的有些煞人。

容丹桐想:还是笙莲生的好看又舒服。

衣摆拂过,贤者离开此地,他握的太紧,金色液体自界心落下。

容丹桐抬步,向着界木走去,抬手抚上了树干。

界木树干粗糙而凹凸不平,然而容丹桐触上时,入手一片温软。树叶沙沙响动,传递进容丹桐心底的,却是哀伤和柔软。

容丹桐这才明白,界木虽然挡住了贤者,实际上,它是自愿交出界心的,甚至于,这棵诞生于世界的树木,是怜悯贤者的。

掌心的界木逐渐化为灰烬,容丹桐听到了细微的咔擦声,第一道心魔劫已过。

是界木枝,界木枝帮他度过了第一道心魔劫,所以容丹桐才陷入了界木的记忆之中。

容丹桐一笑,朝着虚空拱手:“多谢。”

话未说完,容丹桐便一脚踩空,站稳之时,脚下踩到了柔软的白色衣料,他垂头一看,看着衣料上的灰色脚印默了默。随后,他便听到了小珠子的惊呼。

容丹桐神色一凛,一把掀开了白色纱帐。

纱帐重重垂落在木板上,水汽氤氲升腾,随后,容丹桐看到了从水面破开的人。

那人匆匆披上了一件白色外袍,看上去松松垮垮的,提着五六岁大的小珠子坐上池边的台阶上时,湿润的长发蜿蜒在地板上,仿佛流泄而下的黑色瀑布,在干净的地板上落下一层水痕。

轻笑声传来,因着那人背对着容丹桐的原因,容丹桐看不清他的脸,却看到白净修长的手,将小珠子摁在了地板上。

小珠子圆滚滚的脸颊贴着地板,四肢胡乱晃着,可是任凭他如何努力,脸颊还是贴着地板。

“哇啊啊。”小珠子开始撒泼。

那人食指中指并拢,点在了小珠子太阳穴的位置,声音是沐浴后的低哑惑人:“小东西,你好大的胆子。”

小珠子被这人指尖上的剑意惊住,不敢闹了,就开始装可怜。

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的说:“剑尊,我真不是偷看你沐浴,我就是来给你送衣服的。”

那衣服正被容丹桐踩在脚下。

容丹桐:……

这是小珠子的记忆,但是小珠子可不是能帮他挡心魔的,这是在容丹桐自己的心魔劫中。

容丹桐有些尴尬: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到这里,容丹桐下意识向后退去,才退了数步,眼前的场景便逐渐消融,只剩下飘落在地板上的白纱。

突然,一只温热湿润的手握住了容丹桐脚踝,容丹桐回头瞧去,整个人都呆住。

水声哗啦划过,披着单薄白衣的青年握住容丹桐的脚踝,坐上了木制台阶。

白衣被水侵透,隐约可见衣袍下的肌肤,衣服没有系上,露出大片肌理明晰的胸膛。水滴自喉咙划至锁骨,转了一个圈后,自胸膛滴落,最后落在了腰腹间,沾湿了腰带。

容丹桐第一时间想,怎么还系了腰带。

随后整个人宛如触电一般跳起,恰在此时,那人抬头,露出了一张极为好看的脸。

清净剑尊傅东风不仅天资纵横,一张脸也是赏心悦目。

此刻,薄红的唇微张,低低喘气,一双侵染岁月,透彻皎洁的眸子染上情欲之色。

容丹桐不由咽了口口水。

那只手便再度握上了他的脚踝,手上用力,拉着容丹桐一扯,容丹桐自觉不会摔倒,那一刻却恍惚成了凡人,整个人向后摔去。

在后脑勺磕上地板之时,一双柔软的手掌掂在了地板上,避免他被磕到。

随后,那人侧身压在了身上,一边腿挤进了双腿之间。

四目相对,灼热的吻便落在了容丹桐身上。

容丹桐觉得,对方压着自己喘不过气,因为他现在的确呼吸困难。

娘的!

心魔劫居然是色诱!

容丹桐瞪大眼睛,推开了身上的人,连滚带爬的冲出了此地。

雕花木门推开的那刻,容丹桐觉得,天朗气清。

转瞬又抬手捂住了发热的脸,觉得这个样子是过不了心魔劫的,容丹桐便往腰间一摸,白骨鞭不在,容丹桐便四下瞧去,唯有铺展开的白纱。

“撕拉——”

白纱扯下一大块,容丹桐拧成一条绳子,气势汹汹的回去。

管那个人长着谁的脸,回去直接吊死。

拉开白纱容丹桐瞧见了空无一人的水池子。

容丹桐:……

折腾了许久,容丹桐踩破了心魔劫,睁开了眸子。

依旧是三丈古树,依旧是绿草茵茵。

然而,他身体中的力量却是翻天覆地,如同湖泊化为大海,如同蛟龙化为真龙。

只差一点点,便是完完整整的分神尊者。

容丹桐等待半天,却没有等到分神雷劫,这才从久远的记忆中回忆起,这里是光阴镜。

他为了寻找机缘,进入了九重陵,同容渡月几人闯荡一番后,见到了一个人,并且进入了光阴镜。

小珠子扑进了容丹桐怀里,特别委屈:“主人,你睡了好久。”

衔予抓着小珠子的发髻,瞪大了眼珠子,结结巴巴道:“大哥,你分神呢?”

“算是成功了一半。”

衔予看容丹桐的眼神瞬间变了,思量着一百种讨好方法。

容丹桐拎起小珠子,离开光阴镜时,他向后瞧去,宛如对待老朋友一般,朝着界木枝挥了挥手。

再度踏上浮空岛时,正是清晨,雀鸟鸣叫,晶莹的露珠子自叶尖垂落。容丹桐便看到了背对他而坐的白袍人。

那人起身,朝着容丹桐走来,轻笑:“千年分神,恭喜。”

“千年?”容丹桐一惊。

“世上一日,光阴镜百年,如今已过千年。”

容丹桐环顾四周,入目一切都显得陌生,需要从久远的记忆中拉出。

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又一次响起:“雷劫即将到来,你若是还未准备好,我可以……”

容丹桐抬眸,突然问道:“你等了我十天,还是一千年?”

白袍人微顿,随后弯了弯眉眼,从容回答:“并无差别,反正都是等你。”

差别大了去了……

容丹桐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神色有些恍然,忍不住想:这爱偷窥的毛病,一点没变。

虽然,他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相同的毛病。

第211章

乌黑厚重的云层集聚于浮空岛上空,紫金雷霆在云层中翻滚却久久不曾落下,仿佛在积累更加可怕强盛的威能。

容丹桐放下了衔予,在小人蹬着小短腿远远跑开时,容丹桐本想问问小珠子要不要留下来。

毕竟,小珠子是他的器灵,无论如何也逃不脱这分神雷劫,谁知道小珠子迈着腿,仗着腿长,跑的比衔予还快。

容丹桐摇了摇头,无奈:“没出息。”

随后盘膝于地,缓缓阖上眸子,乌云越积越厚,仿佛随时会整个压下来,容丹桐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强盛,玄机珠自体内升起,飞上天际,容丹桐身体表面也浮现细小的电光。

“轰隆——”

乌黑的云中,紫金光柱破开,自上而下,目标直指容丹桐,光华却将大半浮空岛笼罩。

从光阴镜中出来的修士,或者原本便生活在浮空岛的妖修具是抬头,将目光锁定了此处。

“有人在渡劫。”

“居然敢在九重陵渡分神雷劫,这人好大的胆子。”

修士渡劫,都是寻一处安全无比的地方,安心渡劫,毕竟一失败后果极为严重,没人愿意失败。要是失败是自己的原因,那也就罢了,要是失败是因为他人干扰渡劫,那可就冤了。

浮空岛上,好几处强大的气息蠢蠢欲动,想要阻止渡劫,顺便把修士当成自己的食物。

它们从自己的老窝中冲出,以极为快的速度接近渡劫之地,最先来到此处的妖修先是看到了垂头丧气的小麻雀,随后看到了停在涯边的白袍人。

那人气息极为缥缈,连眼神都没瞥过来一个,然而妖修比人修敏锐许多,只觉得全身僵硬冒寒气,呜咽一声后,夹着尾巴,以比来时更加迅猛的速度逃离此处。

这场雷劫足足持续了三天,这三天内,比容丹桐先一步离开光阴镜的同伴,随着雷霆的方向,驻留在了此处,隐隐保护容丹桐的安全。

最后一道雷霆落下,狂风逐渐停歇,乌云渐渐散去,明亮的光线透进此地。

容丹桐所在之地形成了一个大坑,他站在坑底将最后一道分神雷霆纳于己用。

待从土坑中出来时,容丹桐便听到了几声笑声,寻着声音瞧去,容丹桐见到了梅仙子容渡月几人。

梅仙子容青川两人笑的直不起腰。

容丹桐摸了把脸,手上一片黑灰,再仔细一瞧,红衣也是破破烂烂的,隐约能够看到红衣下的皮肤,然而,露出来的皮肤也是黑乎乎的。

可是即使被嘲笑,容丹桐的心情依旧极为好,甚至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他身体中涌现的力量,和以往天差地别,容丹桐甚至觉得,只要他尽力,能够将虚空撕出一道大口子。

撕裂虚空,时隔多年,他终于能够做到这一步了。

笑够了后,梅仙子歪着头道:“恭喜,现在我们可要叫你尊者了。”

“我这个做哥哥的,可被弟弟比下去了。”

“恭喜。”

容丹桐一一应下,目光落在容渡月身上时,容丹桐从他的气息中察觉出什么,轻笑:“哥,恭喜你。”

容渡月的气息同以往大为不同,容丹桐如今突破了尊者,自然明白他在压制自己的实力,不然他该比容丹桐先一步渡分神劫才对。

“太胡闹了。”容渡月眉头紧皱,忍不住训斥。

容青川抬手搭在容渡月肩头,语带调侃:“人家都分神了,你还能管他啊?”

容渡月拍开了他的手:“不管如何,都不该将自己处于不利之地。”

容丹桐被轮流调侃一番后,便问他们,要不要继续在九重陵闯荡。

“上千年来,九重陵第六重也就开启这么一次,自然要好好闯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想去第七重看看。”梅仙子第一个表态。

“你不要命了?”夏寒潭斜睨她一眼。

“难道你没这想法?”

梅仙子环顾一周,夏寒潭冷哼一声没说话,容渡月眼中是跃跃欲试之色,容青川哀叹:“就不能直接回去吗?”

“我想先回去巩固修为。”在梅仙子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容丹桐笑道,黑脸白牙,逗地梅仙子忍不住又乐了。

梅仙子察觉到容丹桐身上溢散的灵力,非常理解的点头:“也对,你都突破分神了,的确该好好闭关,巩固修为。”

青翠的玉牌和晶莹的碎片被容丹桐抛出,一者落在了容渡月手上,一者落在了梅仙子手上,容丹桐冲着他们挥了挥手,转身朝着白袍人走去。

对方似乎在等他,也不介意容丹桐脏兮兮的样子,同他一起离去。

容渡月抿唇,便听到了容青川的声音:“你不会还要像以前一样,管天管地,管你弟弟找道侣吧。”

“……”

容渡月忍无可忍,转身离开,梅仙子两人跟上,容青川在后头摸着下巴,呢喃:“倒是他口味一直没什么变化。”

——

宁城。

蒙蒙细雨覆盖整个城池,古朴的街道上,两边皆是店面,有胭脂水粉铺子,有茶楼酒馆,也有各种瓷器珠宝店,繁华而热闹。

容丹桐两人踏着石板地走在街道上时,路上行人稀少,胭脂水粉铺子中,却挂着几把油纸伞,姑娘们聚在一起,试用最新出的胭脂。茶楼中,零零散散坐着几桌文人世子,正在咏诗论词,偶尔还要争论一番。

这里,是凡人的城池。

容丹桐洗净污秽,换了身干净衣裳后,便同白袍人来到了此处。

细雨将视线朦胧,容丹桐却饶有兴趣的瞧着街上景色。

这城池修的极为精致,房屋挨靠着房屋,院落中杏花树便从墙头伸出一截来。

两人越走越偏僻,容丹桐却没问过对方要带自己去哪里,而是跟着对方闲逛。

最后,两人在一处房屋前停下。

这一处房屋挤在中央,然而周边的院落都比他崭新,唯有面前这一处房屋透着股孤寂的气息,仿佛太久没有人造访。

门口是两樽石狮子,花纹被磨损,连同石狮口中的‘宝珠’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白袍人抬头望去,在牌匾上“宁府”两字停顿了片刻后,便踏上台阶,在木门上敲了三声。

容丹桐抬步上前,才走出两步,便瞧见提着东西的商贩从巷子里走过,那是个蓄着胡须的中年人,本来已经从容丹桐身边走过,后又折回来,跟容丹桐说:“宁老头耳朵不灵光,这么小的声音,他听不到。”

“宁老头?”容丹桐一愣。

“是啊,宁老头,你们要是找他的话,要喊大声些。”说完这句话后,商贩又觉得不对劲,瞧着容丹桐看了好几眼,又歪着身子盯着白袍人看。

许是听到商贩的声音,白袍人侧身望来。

商贩不由暗暗惊叹两人的样貌,这两人他都没见过,本来心中存疑,可是两人衣着华贵,身上配饰具是珍贵,想来也不会出现谋财害命之事,便将提上的心放下来。神色好奇:“你们真的是要找宁老头吗?”

白袍人缓缓笑道:“没错。”

“你们是他远房亲戚?”

这一次,白袍人未答。

商贩却以为他默认了,摇着头叹息:“你们有空的话,就多陪陪他吧,人老了,还无人照料,也是怪可怜的。”

容丹桐不明所以,便紧闭嘴巴不出声。

白袍人静默片刻,点了点头后,便道:“好。”

短短一字,容丹桐却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商贩用汗巾擦了把头顶的雨水珠子,提着娄子离开小巷时,不由在心中嘀咕,宁老头无儿无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远房亲戚。

待商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白袍人再度转身,轻轻敲门,这一次,力度比刚刚还轻,可是“当当当”的声音却顺着灵力传遍了整个房屋。

屋内静默许久,好半天容丹桐才听到了拐杖落在地面的声音,隐约夹杂着几声咳嗽。

门‘吱吖’一声开了,印入眼帘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这老人撑着拐杖,因为驼背严重的原因,身子压的极低。开了门后,他侧过身子低低咳嗽几声,这才抬头望来,老人脸上枯黄苍老,仿佛老树皮一般全是褶皱,眼睛也是一片混沌,眯着眼睛瞧着面前的人很久,也只模模糊糊看到一红一白两道身影。

老人问道:“你们是?”

白袍人握住老人大半死皮的手,低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老人顿了半响后,眼中突然涌起了水雾,朝着两人招了招手,声音嘶哑:“进来,都进来。”

“谢谢。”白袍人一笑,随后扶住了老人的半边身子。

容丹桐反手关上木门,惊奇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来过这里?”

白袍人小心翼翼的扶着老人,低声回答:“这是我第七世的出生地。”

“……”

容丹桐怔在了原地。

笙莲……

第212章

陈旧的地板细缝中,生出了很多杂草,两道的花草树木乱糟糟生成了一团,藤蔓攀爬在墙壁上,开出了一面细白的花朵。容丹桐看的出,大概先前主人家爱种花养草,后来没精力了,便任由树木随意生长。

老人家走的非常慢,便是有白袍人搀扶着,这样一小段路依旧走了许久。

容丹桐便慢慢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老人和青年的背影,老人头发花白,身姿佝偻,青年长发青墨,身姿挺拔,可是两人走在一起时,青年却为了照顾老人家而弯下了腰。

许是容丹桐看着有些久了,那人便回头瞧来,轻轻一笑,随后又背过了身子。

这人对老人尊敬而认真,同界木枝上强势而可怕的清净剑尊略有不同。

容丹桐在思量他为何这么做,想着想着便歪了题,光论岁数而言,真正的老人家可是清净剑尊,随后,容丹桐又想,他自己的年纪做老人家祖宗都够了……

大概是年久失修的原因,门窗都是坏的,桌子也缺了半条腿,下面垫了几块砖石作为支撑。

白袍人将老人扶至圆椅上后,便出了门,徒留容丹桐一人站着。

老人眯着眼睛,盯着容丹桐看,看了半天还是模糊红影后,便揉了揉眼睛,招呼容丹桐到跟前来,容丹桐走进,便被握住了手。

老人手心粗糙起皮,但是他却露出了非常慈爱的笑容:“我知道了,你是,你是阿瑶的孩子吧?”

容丹桐:“……”

“跟你母亲生的真像,都是同样漂亮的小姑娘。”老人家很开心,絮絮叨叨的念着,“阿瑶过的好不好,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爱闹啊?”

容丹桐沉默片刻后,怕惊吓到老人,用非常非常轻的声音回答:“我并非小姑娘,我母亲也不叫阿瑶……”

“……”

“他叫容丹桐,跟我一样,是阿莲的朋友。”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白袍人端了木盘踏进门槛,行至两人跟前时,摆了一套玉白茶杯,在续上灵泉之水,随后端到了老人面前。

“真不是阿瑶闺女?”老人家疑惑。

白袍人便摇了摇头。

老人家略带伤感的叹了口气,随后又眯眼道:“不是的话,我家那小子,还有机会追到心上人。”

“先润一润喉咙。”白袍人轻语。

“真是个好孩子。”老人抿了口茶水,觉得这茶水特别甘甜,连喉咙都舒服了很多,便满口夸赞。

白袍人便哄了老人几句,将老人家哄的直笑。

笑过之后,老人摸了摸胡须,问道:“阿莲和阿瑶过的还好吗?”

“我来之前见过阿莲一面,他过的很好。”说道这里,白袍人用略带开玩笑的语气道,“一口气可以打倒好几个壮汉。”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没信,心里却很开心,“阿莲刚刚回来时,不怎么爱说话,现在要是活泼健谈些,我就放心了。”

老人很久没有跟人唠嗑,见到自己外孙的两个朋友,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他说:“阿莲前些年还经常回来看我,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来,有时候带着阿瑶一起来,他们来了就会把院子打扫一番,又给我这老头添置很多不需要的东西,可是近些年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是真的很忙,忙到脱不开身,并非故意不来看你的。”白袍人顿了顿后,又回答,“也怪我,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

“我看你就是个好孩子。”

老人絮絮叨叨说话时,容丹桐终于忍不住传音:“阿莲是指……笙莲?”

白袍人点了点头。

“可是笙莲……”他永远留在了天障之地,怎么可能回来?

容丹桐想问这句话,最后却说不出口,停顿了许久后,方才如梦初醒一般问道:“贤者365b体育在线投注来过?”

“嗯。”

——

老人家牙口不好,肠胃更是不行,平日里只吃清粥寡水。

白袍人跟老人谈了许久后,又出了次门,这一次,离开的比上一次还更久,回来了时端了一锅粳米粥,容丹桐张了张嘴后,便见他又出了门,没几个呼吸便端了锅山药排骨汤。

排骨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容丹桐抿了抿嘴,忍不住直言:“你自己做的?”

白袍人正在给老人盛汤,闻言微微低头:“我不会。”

“哦。”

剑尊会这些本来便不正常,容丹桐听到这句话,非常体谅的点头,便见他唇角流露出几分笑意,回答:“转世多了,总有一世学了,其实我现在会的东西很杂。”

“比如?”

“琴棋书画,木雕陶瓷都略会一些,还会做些简单的吃食。”

一碗浓汤推到了容丹桐面前,紧接着是含着笑意的声音:“你尝尝看。”

容丹桐:“……”

他哦了一声,随后喝了个底朝天。

在白袍人收拾碗箸出门后,容丹桐也寻了个借口跑了出去,跟在了对方后头。

宁府范围并不太大,容丹桐跟着他去了小厨房,不过他并没有见到剑尊清洗碗箸的模样,因为剑尊招了招手,一个清洁术便清理的干干净净。

容丹桐站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在他出来时,终于忍不住问道:“笙莲365b体育在线投注跟我说过,他的家族被六欲老魔屠了,为什么……”

院落中,很多地方积了层厚厚的枯叶,可是短短半日后,便变得极为干净,连同石板路细缝中的杂草也清理一空,可是容丹桐经过那面老墙时,却发现,墙壁上依旧爬满了藤蔓,开出了小巧的白色花朵。

“其实很多东西都会随着时间遗忘,可是我刚刚苏醒时,那些记忆便无比清楚的重现了一边。”

白袍人停顿,眸子那面墙壁后,便抬手一指,声音轻柔:“我那一世的母亲,是个凡人,便是这宁府的小姐,我其实是在这地方出生的,年幼之时,我喜欢在那面墙下跑来跑去。”

那个时候,笙莲不过四岁,他从花墙这边跑到那边,侍女便在一边看着。

宁府小姐是个爱花之人,种了许许多多的花,普通的,名贵的都有,小小一团的孩子,便蹲在地上,拿小鼻子去嗅上面的花香。

闻到极为清浅的香味后,便跳起来想要告诉母亲。

小团子腿短,人却跑的快,一头扎进了一个香味极为浓烈的怀里,抬头便看到了妆容精致的女子,那女子嘴唇红艳,张张合合:“这就是那个贱人的孩子?”

“你是谁啊?”小团子声音极为软糯。

那女子没有回答,直接抱住了他,那怀抱极为重,勒的他喘不过气来,转眼便憋的面红耳赤。

小侍女立刻跑去找大小姐,没多久,他的母亲便冲了过来,声音颤抖:“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带夫君的孩子回府。”

那女子神色高傲,看周边之人的目光,仿佛在看着蝼蚁,她笑道:“这孩子有灵根,跟着你这凡人迟早会毁了他,我带他回去是为他好,你可别这么不懂事啊。”

笙莲见到母亲就喊,那环过他肩背的手臂便加重力道,被勒的生疼的小团子就又哭又闹。

宁府小姐跪在地板上,使劲磕头,声音哀凄。

最后,那女人生生勒晕了小团子,仿佛贵人俯视街头乞丐一般,看了额头出血的宁府小姐一眼后,便扬长而去。

身为修士,她看不起凡人,却困于后宅,只会同人争风吃醋。

一回到那个修真小家族,便将汤药灌进了迷迷糊糊的孩子口中。

“那个时候,年岁太小,没几年便在他人的刻意引导下,忘了个干净。”

微风吹过花墙,容丹桐神色平静,尾音却有些干涩:“便是那碗汤药,让笙莲修炼十年,一事无成?”

白袍人缓缓颌首。

容丹桐又问:“阿瑶指的是金瑶衣?”虽然是疑问句,容丹桐的语气却十分肯定,不等对方回答,紧接着又问,“当年,金瑶衣为什么会来救笙莲?”

那个时候,容丹桐只想着逃脱炮灰命,却忽视了许许多多的细节,后来虽然偶尔想起,却觉得没必要在追究了,所以从来没有问过金瑶衣。

可是来到这个地方,有个这个开头后,容丹桐却忍不住想知道,当年那个喊自己哥哥的少年的所有。

“记忆没有的东西,我也不清楚。”

容丹桐眸中浮现失望之色。

屋内传来细微的声音,衣料拂过桌角的声音。

白袍人抬步往里头走去,他轻轻勾唇:“我不知道,但是老人家知道。我们去问问。”

他从容丹桐身边擦过,扶住了老人的手臂,声音温和:“没事吧。”

“没事没事,人老了,腿脚就是不方便。”

“那我扶着您。”

第213章

日暮时分,炙热散去,长风变得轻柔微凉,容丹桐两人便在青枣树下放了一张躺椅,供老人休憩。

这个时节,青枣长在枝叶间,还未完全成熟,一个个青涩而圆润,瞧得很是好看。

扶着老人半躺下后,容丹桐两人便坐在了石桌边的圆凳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人家对清净剑尊非常有好感,跟见到了久别重逢的熟人一般,有说不完的话,言语间更是透着股信任。

容丹桐手肘支着石桌,瞧着眉眼含笑的白袍人,不知怎么,有种想阖眸睡上一小会的冲动。

“这棵青枣树种了很久了,以前我还有几把力气的时候,会修修枝条,等青枣熟了就摘下来,枣儿可甜了,可惜,现在没力气了。”

“只能看着这枣儿熟透,烂掉。”

“今年熟的时候,我们可以帮忙摘下来。”

“好啊,到时候,你们全部提回家,我咬不动了。如果你们见到了阿莲阿瑶两个,就给他们一些,告诉他们两个,我还能上树摘枣,身子好得了,让他们两个不要挂念我。”

“当仙人虽然厉害,但是也很危险,我不想给他们两个添麻烦。”

这几句话传入耳中,容丹桐涌起的睡意也随之散去,他不知道老人身边的那个人是怎么想,他自己却有些遗憾,从小生活在冷漠眼光下的笙莲,其实也有这般疼爱他的亲人,只是他不知道。

白袍人低着头,伸手拂过老人的白发,就这般帮老人细细梳理起来。

夕阳自山头落下,光线稍稍黯淡,他在老人耳边轻声询问:“阿瑶是修仙门派弟子,平日里忙于修炼,我倒是有些好奇,爷爷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那还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想听我讲那些陈年旧事?”

白袍人垂眸一笑,一个极轻的嗯字溢出唇角。

老人便朝着容丹桐招了招手,笑道:“来来来,我给你们两个说说故事,只要你们两个不嫌弃我老了啰嗦。”

容丹桐一听,单手便将圆凳提了起来,坐到了老人跟前,嬉笑道:“不会不会,我就喜欢跟您说说话。”

这石凳重量绝对不轻,容丹桐轻松提起绝对会惊掉一堆人下巴,然而老人家眼神不好,拍了拍容丹桐的手后,便轻缓的说起很久以前的事。

“我第一次见到瑶衣那丫头时,慧儿还只有这么高。”老人抬手比划一下,混浊的眼睛中流露出怀念之色,“慧儿及笄之前,性子很是活泼,喜欢带着几个侍女出去玩闹,看中什么,就叫她们去买,自己趴在车窗口瞧。有一次,便带回一个血淋淋的丫头。”

那个血淋淋的丫头就是金瑶衣,和宁慧儿相仿年纪,比起尚且天真浪漫的宁府小姐,金瑶衣那个时候却口口声声说要扒了贺廷的皮。

“其实,我当初并不想收留阿瑶,她来历不明,又一身是血,我怕她会害了慧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总是希望她样样都好。”

老人青年丧妻,妻子只给他留了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千娇万宠着,他也想多要几个孩子,只不过后头娶的填房一直无子,过了几年,为了想要个孩子吃了各种偏方,却依旧无子,这件事成了那位继室的心结,孩子没有,身体反倒坏了,临死之前拉着老人的手说对不起他。

老人连续两次丧妻,心中伤怀,便熄了这份心思,想着大不了以后给女儿招婿。

唯一的独女乖巧又漂亮,老人更加想要这孩子平平安安的。

可是宁慧儿偏偏要留着那受伤的小姑娘,老人拧不过,就悄悄将人留了下来。

“那小姑娘非常……古怪。”老人斟酌许久,用了这个词,“明明一身是伤,没几天就能活蹦乱跳,明明看着娇弱,却能放到几个身体健壮的男子。”

老人说道这里,笑了,眼角全是细密的纹路,可是容丹桐却看的出,老人真的很高兴。

“那小姑娘的嘴还特甜……”

身为修真者,就算金瑶衣早些年作为贺廷侍女长大,修为低微,也和凡人大为不同。

大概是想着报恩,金瑶衣的伤稍稍好一点,就开始寻找什么事是自己能够做的,转悠一早上后,她发现就劈柴最适合她,花了半个时辰,将柴房堆满后又转悠进了厨房。

以鸡飞狗跳的下场证明了自己不适合这个。

可是宁慧儿不需要她做这些,她开心跟在自己后头的人又多了一个,因此,有那么一段时间,金瑶衣就陪着宁慧儿闲逛,从城东跑到城西,从街头走到巷尾。

有一次到了巷尾时,蹦出几个地撇流氓,不待宁慧儿受惊,金瑶衣便一脚踹飞一个,拍了拍手走了回来。

宁慧儿刚要出口的尖叫变成了欢呼。

后来,他们便发现,金瑶衣上天入地简直是无所不能,据她自己所言,她是‘修士’。

宁慧儿对修士极为好奇,整日拉着金瑶衣顽,金瑶衣能够将大石块劈成两半,能够将她抱起来在天上‘飞’,能够同她讲种种修真界的奇闻异事……

然而,金瑶衣待的时间不长,不过两月便离开了宁府,寻找合适门派拜入,临走之前,她送了一串金铃铛给自己的救命恩人,说是随叫随到。

宁慧儿戴上了金铃铛,拉着金瑶衣的手摇啊摇。

在她的眼中,所有的‘修士’都是好人,在她的心中,她被修士的种种神异之处吸引。

“后来呢?”

老人的神色有一瞬间哀凄,多年之后,依旧咬牙切齿:“然后,慧儿就遇到了那个混蛋。”

美人仰慕英雄,亭亭玉立的宁府小姐则仰慕飞天入地的修士。

在老人张罗着给女儿招婿时,宁慧儿见到了能够一招击杀恶鬼的年轻修士。

不用老人说,容丹桐都能猜到怎么回事,可是他却听得极为认真,因为正是那毫不在意凡人的修士和那女子生下了笙莲,他们一个是笙莲的父亲,一个是笙莲的娘亲。

不管怎么说,容丹桐都愿意认真倾听。

“他离开之时,跟慧儿说:你寿命不过百,而我少说能活五百岁,我正当盛年,你说不定已经化为一抔黄土,这便是凡人和修士的区别,你懂了吗?”

老人说到这里,脸上流露出无力的哀伤,随后又露出几分嘲讽:“若是凡人和修士天差地别,他一开始又何必招惹慧儿?”

“所谓修士,便能这么糟蹋人?”

许是觉得自己情绪不太对,老人回头去瞧身边的人,低低叹息:“我没说你们,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不会的。”白袍人声音低柔,拉住了老人的一只手。

容丹桐则笑出了声,连同眉梢眼角也染上了几分嚣张,他拉住了老人另一只手,朗朗回答:“便是修士,还未修炼之前,他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噗。”

容丹桐侧首:“只要还未筑基辟谷,修士照样吃喝拉撒。”

白袍人脸上绽出笑意:“你便这么肯定?”

容丹桐非常自如的点了点头。

黑色彻底暗去,天边染上星星点点,交错的树影落在了三人身上。

“那孩子出生后,慧儿没有给他取名字,也不准我为他取,她虽然不说,可是我这做父亲的如何不知道,她心中是有怨的,却又想等那人回心转意……直到那孩子被带走,慧儿直接一病不起。”

“当晚她一直高烧,我便一直守着,迷迷糊糊时,慧儿拉着我的手,哭着说:爹爹,我觉得好苦。”

“我想要她平平淡淡一辈子,可是慧儿拉着我的手说了一整夜好苦。”

“重病好几日,慧儿便再也没有说过这种话了,也离不开汤药了。”

那个时候的宁慧儿消沉了一段时间,便开始帮着父亲处理家中事务,可是她身子不行,稍微劳累一些便会大病一场。然而即便如此,她手中的针线却没断过,开始做孩子的小衣,尺寸慢慢放大,后来开始做少年人的衣裳。

时光匆匆而过,老人瞧着年华正好的女儿,却觉得她同自己一般年纪。

然而,那场灭门之祸便传入了宁慧儿耳中。

老人也是那时才知道,宁慧儿每年会花重金,打听那个修真家族的消息,她不需要知道很多,只需要知道只字片语便能开心上一阵子。

而这十几年来,她最为喜悦之事,便是知道,她的孩子名字里有一个莲。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

长针扎破了指尖,血珠子滚落,宁慧儿在跌倒之前,死死握住了金铃铛,手心便银丝划出了很长的血痕。

金瑶衣来的很快,风尘仆仆。

“阿瑶听了慧儿的话后,二话不说便出了门,不到七日,便将阿莲救了出来。”

说到这里时,老人再一次露出了笑容,哀伤而欣慰:“慧儿能够弥留之际,再一次见到阿莲,也算是……如了她的愿了。”

老人说道这里,再一次低低咳嗽起来。

白袍人便扶起了老人,顺着小道往屋中而去。

“我没事,我没事。”老人冲着两人笑了笑。

随后,轻轻笑道:“说了这么多,突然想见见慧儿了,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扫墓了。”

“那你今晚可要养足精神,不然明天没法子去。”

老人乐呵呵道:“好好好。”

待房门关上后,长廊上便只剩下容丹桐两人。

弯月如勾,悬浮于夜幕之上,星辰光辉透过屋檐,落在了两人身上,容丹桐想了想后,说道:“金瑶衣那个时候被贺廷追杀。”

白袍人点了点头。

“……我觉得,即使他们都不对,可是不管是故事里的老人还是姑娘,最后都是关心那个孩子的。”

说到这里,容丹桐觉得,自己大概多此一举。

“傅东风。”

柔和的声音传入耳中,容丹桐神色微怔。

“我的名字。”白袍人站在廊角,半边身子侵在月色中,露出极为好看笑容。

——

第二日,晨光透过青枣树,打在了廊角,老人提着一竹篮子,拿了白米香烛,以及这个时节的水果后,便出了门。

安睡一整夜,老人的精神好了许多,并没有因为昨晚起伏的情绪而显得憔悴。

容丹桐眸子落在推门出来的傅东风身上,倒是知道老人的精神为什么好了这么多,因为那杯灵泉之水。

可是修士的东西,灵力太过浓郁,很多时候,凡人吃了不仅没好处,反而会出现爆体的可能。

如此看来,剑尊手上的好东西不少。

踏出门槛后,一辆马车停在了宁府门口,驾驭马车的车夫显然认识老人,抬头便问:“宁老爷,一段时间没见,又精神了许多,这两位就是您远房亲戚?”

老人目前心情不错,不管车夫问了什么,一律笑着作答。

进了车厢后,老人便道:“修士虽然能够如鹏鸟一般,飞于九天,可是偶尔坐坐马车也好,就当陪陪我这老人家。”

车轱辘滚滚而行,从石板铺成的路,一直到郊外的泥土路,最后停在了山坡下。

最后一段路程,因为太过狭窄,马车过不去,容丹桐三人便下了车。

车夫瞧着了正盛的日光,又扫过容丹桐两人,似乎觉得他们两个公子哥不怎么靠谱,便热情的说:“宁老爷,还是我背你过去吧。”

“不用了。”傅东风从容的理了理衣襟,然后躬下身子道,“我来便行。”

马夫欲要再说,容丹桐便在一边笑:“你可别看我们两个这个样子,背个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而老人已经自觉的爬上了傅东风的背。

马夫见他们三个人如此,便不再坚持,道了一句小心些后,便再次上了马车。他还要接人回去,便在这边等着,可是等他利落上了马车,回过头瞧去时,容丹桐三人已经不见踪影,一瞬间目瞪口呆。

缩地成尺,两人仅仅一步踏出,便到了目的地。

傅东风扶着老人下来时,容丹桐传音:“你第一次背人?姿势不太对,这样背久了,会勒的人不舒服。”

“差不多。”傅东风回答,想了想后,他又道,“我倒是被人背过,背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在夜幕下的沙漠中,容丹桐背着笙莲走了很远很远,远到一到达石碑下,他便累晕了过去。

容丹桐抿了抿唇。

身边之人便勾了勾唇:“其实,抱着更为稳妥一些,可是我怕老人家要面子,便只能背了。”

“噗。”

容丹桐不知怎么,突然很想笑一笑。

郁郁葱葱的山坡上,玄色墓碑便孤零零的立在此处,老人看到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声音颇为无奈,有隐约带了几分慈爱。

宁慧儿去世之时,宁府已经没落了许久,她没脸让老父亲为她大肆操办一番,便嘱咐一薄棺、一墓碑便足以。

她是全然为了家里好,然而,容丹桐大概能想象听者的悲哀。

此处太久没有人打扫,生满了杂草,墓碑上落满了一层灰尘。

老人看不惯,便拿了汗巾去擦拭。想要清理此处,只需要掐诀便行,然而,容丹桐却亲自上前帮忙。

他拿了汗巾沾了水去清理墓碑上的灰尘,傅东风便提着扫帚打扫。

看着宁氏两个字逐渐清晰,容丹桐往后头瞧去。

清净剑尊本该高高在上,可是扫起地来,却有模有样的,比起当初帮倒忙的陆长泽,实在好了太多。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傅东风那句话:转世太多次,总有一世学了。

这么说的话,其实……他也不容易。

灰尘擦去,杂草除去,老人便将篮子内的东西摆上,点了三炷香,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每一句话都很是寻常父亲对子女说的话,每一句话都轻缓而柔和。

——

车夫等的打瞌睡,直到听到细微的声音才猛的惊醒,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背着宁老爷的人,变成了那位红衣公子。

他们自山间小道中走来,偶尔说几句话,便绘成了一幅古画。

第214章

容丹桐两人又待了两日,而这两日依旧是傅东风亲自下厨,容丹桐和老人吃就行,容丹桐稍稍遗憾的就是,为了照顾老人,这几日一直是清汤寡水。

第三日清晨,宁府门口,老人送别两人。

并没有过多的话,老人只是朝着两人笑了笑,笑的时候,眼角开出细密的皱纹。

傅东风回首,声音轻缓:“若是我见到阿莲阿瑶两个,便把他们揪回来见您。”

老人眼角的笑纹更大了几分,他这几日身体好了些,没有整日整日的咳嗽了,看着精神极好,此时乐呵呵道:“见到他们的话,跟他们报个平安就行,就说我这老头子好好的,让他们别挂念。”

说到最后六个字,老人家神色有些怀念。

傅东风显然知道老人的口是心非,从容回答:“青枣熟透之前,他们都会回来。”

木门缓缓阖上,老人拄着拐杖缓缓回屋,待拐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小去,容丹桐两人这才抬步离开。

离开之时,容丹桐回头,瞧了眼这条侵满岁月痕迹的小巷,突然开口:“他的身体……”

石狮子上落了两只麻雀,在狮头上蹦蹦跳跳,偶尔啾啾两声。

傅东风停下脚步,声音极轻:“生死有命,我们不能改变凡人的命数。”

因为,改变他们的命数,未必对他们是好。

稍稍停顿,傅东风补充:“但是,我们可以弥补遗憾。”

“金瑶衣就算了,你真的要把贤者找来?”容丹桐有些惊讶。

傅东风轻笑:“自然。”

“……”

“师叔有事吩咐,想来他会给几分颜面的。”

容丹桐默了默,总觉得剑尊是真的把贤者,当成了晚辈。

踏出这条小巷后,便是容丹桐他们来时走过的街道,来的那天,细雨不断,今天到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街道上来来往往全部都是行人。

出了城后,杂草胡乱生长,被风吹成各种姿态。

容丹桐将手背在脑后,感受落在身上的光线,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不等容丹桐回答,傅东风眸子便落在了他手臂上,问他,“你打算继续带着他吗?”

经过傅东风这么一提醒,容丹桐撸起了袖子,看到了抱住他手臂呼呼大睡的衔予。

衔予无疑是个非常识相的人,他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明白容丹桐要跟着傅东风后,他就把自己当成了木头人,不听不看,只管呼呼大睡。这安静的样子,和容丹桐一开始认识的那个衔予全然不同。

若非傅东风提醒,容丹桐都忘记了这小人。

容丹桐伸出食指,在小人手臂戳了戳,小人非常敏锐,立刻睁开了眸子,眼中的冷漠在看到容丹桐的那刻,立刻变成了热切。他抱着容丹桐的手臂,咧嘴而笑:“大哥,不,尊者,找我有什么事吗?”

紧接着自顾自的说道:“不管有什么事,衔予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噗。”容丹桐对他的厚脸皮很服气,“别贫了,现在已经出了九重陵,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

“尊者,你别赶我走啊。”衔予立刻可怜巴巴的瞅着容丹桐。

“我这个样子,随便一个修士都能灭了我,要是遇到图谋不轨的修士,指不定要把我怎么着,尊者,你就让我跟着你吧!”

“我目前有事。”容丹桐抬首,眸子落在了身边之人上。

衔予小心翼翼瞅过去,他敢对着容丹桐卖惨,对着清净剑尊却不太敢,只能小声表态:“这位大人,我一定封闭自己的五识,不该看的,不该听得,我绝对不会知道分毫。”

实际上,这几天衔予一直是这么干的,身为散修,最不差的就是眼色。

容丹桐想了想后,便道:“要不你先在宁城躲会儿,我让人来接你?”

衔予有些犹豫。

说到底,他跟容丹桐只是萍水相逢,然后做了一场交易,交易双方都没耍赖,都挺满意,这才有了几分情面。容丹桐愿意给他一份去处,一份庇护,这已经是最不错的结果了。

“你若是怕的话,我可以让人保护你。”在衔予摸着下巴思考时,傅东风轻笑回答。

衔予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道:“多谢大人。”他挠了挠头,故作羞涩,“那人现在在何处?”

容丹桐两人便瞧见傅东风抬手,手指在袖口一抹,先是听到“啾啾”声,随后一只灰扑扑的麻雀从袖子里跌了下来,在即将落在地面时,这才挥动翅膀,颤巍巍飞了起来。

瞧着和枝头上、狮头上、墙壁上蹦蹦跳跳的麻雀没什么不同,真的要说的话,这只‘麻雀’垂着头,看着挺没精神。

傅东风屈指一弹,麻雀便在空中打了个转,险些以头砸地。

不过,这样一来,反而精神了许多,愤愤不平的瞪着傅东风。

傅东风往容丹桐手臂指了指,正指着那个小人,说道:“帮我照顾他一段时间。”

容丹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便听到了衔予颤抖的声音:“鸿……鸿……鸿羲!”

“尊者,让我继续跟着你吧!”衔予哭天喊地。

小麻雀却瞬间振奋了,朝着湛蓝天空啾了一声后,飞扑到容丹桐跟前,小小的爪子,正好落在了衔予肩膀,随着翅膀煽动,飞出很远。

然而,便是那么远的距离,容丹桐都听得到衔予的惨叫,和小麻雀兴奋的啾啾声。

“你怎么把分神妖修带出来呢?”

“觉得挺有趣,而且它没胆子惹事的。”

——

再一次回到漓雨轩,此处和容丹桐记忆中的样子,已然不同。

容丹桐来过此处两次,第一次,这里衣香鬓影,尽显繁华。第二次踏入这里,则是一片焦黑废墟,连同土地都干燥开裂。

第三次前来,中间则隔了数十年数月,残垣断壁依在,细缝中却生出了绿油油的青苔,将这死寂之处,渲染出几分生机。

流水潺潺声自耳边划过,两人绕过一面断裂的墙壁后,停在了一块空地上。

傅东风上前,手指往前一点,容丹桐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面前的空地便塌下去一块,露出一黑溜溜的洞口来,手指继续一点,洞口扩大,仔细瞧去,居然是一条通道。

“我们去看看。”

容丹桐点了点头,两人便踩着阶梯慢慢下去,姿态十分闲适,不说身为清净剑尊的傅东风,便是容丹桐如今也是堂堂尊者,什么地方不敢闯?

随着渐渐往下,空气中弥漫腐烂的臭味,以及霉味。

光线被挡住,这地方便变得黑不溜秋的,然而修士能够夜间视物,并不算什么。

踏下最后一截台阶,容丹桐抬首,便看到了一排牢房,牢房中早便没了血腥味,却留下了各种刑具,以及一具具白骨。

容丹桐跟着傅东风前进时,仔细瞧了眼白骨,发现没有一具白骨是完整的,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

行到某一处时,前面之人顿了顿,微微侧首,容丹桐便顺着他的目光瞧去,这一间牢房很‘干净’,容丹桐之所以会用干净形容,是因为这一处,没有任何尸骸。但是,房顶却落下四根链条,链条尾端是四个铁圈,看起来是用来囚禁人的。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瞧不出不对劲的容丹桐问道。

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卑微至极的锁在那里,不见天日。

傅东风摇了摇头,从容回答:“并无。”

两人很快便走到了尽头,踏上地面时,容丹桐发现,这一处,便是当时举办宴会之处。

容丹桐绕着这地方走了一圈,想着当初的惶恐不安,有点儿想笑,当初的他实在太过稚嫩了,他想了半天,居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

从这头走到那头,入目依旧是废墟,容丹桐便听到了一道含笑的声音:“再往前走七步。”

七步?

容丹桐依言而行,踏定之后,回过身想问问走这七步的原因,可是一回头,便僵在了原地。

在一片废石堆中,身穿仙鹤莲纹道袍的剑尊站在了一处,眸子也含着几分笑意,轻语:“就是这个位置。”

当年的红衫少年大摇大摆的坐在位置上,由四个美貌侍女服侍,眉眼间盈着骄傲和任性。

便在这时,六欲老魔吩咐人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提上来,那个少年柔弱而固执。

容丹桐同他相处的最短,却总是想起,风沙之中,朝着自己笑的少年。

而如今,他站在相同的位置,对面依旧是那个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姿态,没有丝毫柔弱,淡然而从容,仿佛天地间,没有他做不到的事,耀眼而风华。

“你当初对我说过一句话。”

容丹桐微微低头,再次抬头时,他的眸子中是全然的柔软,轻语:“我要……你……”

草木葱茏的废墟之地,傅东风轻笑:“我一直记得这三个字,可是总有种不真实感,现在我确认了,这是真的。”

并非否认此事,而是重拾当初的心境。

容丹桐眸光落在他身上,突然记起了笙莲的眼睛,清澈见底,可是极深极偏处,却淡漠高傲。

……跟清净剑尊一般无二。

第215章

“我当初悄悄逃跑过,从这里开始,胡乱的走。”

“然后?”

“然后……”重复两字,声音略带笑意,“我又走回来了。”

风沙之中,隐约出现两道模糊的身影,随后两人破开沙尘,姿态悠闲。长风将墨发衣袂拂起,两人周身却浮动着一层灵力,使得沙尘不能近身。

而两人面前,自上而下刻着天障之地四字的石碑,任凭岁月切磋,依旧讫立于风沙之中。

容丹桐两人停在此处,傅东风便问:“我们困在天障之地时,景明有没有同你说过万年之前的事?”

说起景明,容丹桐就想起了那张欠揍的脸,当初的景明实在将他耍的凄惨。许是他停顿的有些久,傅东风便转过身来,目光流露出疑惑之色。

容丹桐轻咳一声,自回忆中回神,说道:“他说过一些,可是他那人,我实在不敢全信。”

紧接着,容丹桐便将景明当初所言简单叙述:“他说,天障之地万年前叫天玄境。”

“这倒是真的。”傅东风勾了勾唇,伸手指向远方,宽大的袍袖被风鼓起,清润的眸子中浮起感慨之色,“我便是在天玄境长大,这里说是我的家也不为过,以前天玄境倒是挺不错,只不过,如今成了这荒芜之地。”

容丹桐眸光落在他身上,见他除了感叹后,并无别的情绪后,又道:“在那头,有一片战场,景明同我说,是因为仙器出世,而那仙器能够助人飞升,众位强者争夺,导致天虞界的世界屏障被打破,虚空之魔从裂缝中出现,这才导致了上古的覆灭。”

“半真半假。”傅东风评价。

“哪里真,哪里假?”

“界心也不过是供人参悟,以求领悟成仙之路,大乘飞升没有任何捷径可走,这世间不可能有助人飞升之物。此为假。”

说到这里,傅东风似乎在回忆什么,半响才道:“那场大战的起因,是两位道友的赌约,他们拉帮结伙,将赌约闹得越来越大,将隐居于天玄境的大半同道卷入其中,景明便在那时,煽风点火,耍尽手段……总而言之,谁也不服谁,便打了起来,慢慢的打出真火来,把世界屏障捅破了,闯下了弥天大祸。”

“……”容丹桐突然觉得,他不太懂那些上古大能了。

“我那个时候才出关,一出关便面对如此烂摊子,心中自然不虞,明白前因后果后,便削了景明四肢,将他钉在冰壁上放血。”

“为什么不除了这祸害?”

傅东风回首,遗憾回答:“景明的师姐疏云仙子同我相识已久,她在虚空之魔出现的那刻,当即便推开了景明,以命阻挡魔物,她眼神不太好,最为疼爱的,便是景明这个师弟。她已经殒命,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不能要了景明的命,只能等他伤好了,提着他上战场。”

够狠!容丹桐暗道了一声好。

那场大战,造成上古大半修士陨落,甚至一些宗门也消散于历史之中。最后,众位大能合力,才修补了那条裂缝。

傅东风停顿,容丹桐便忍不住问道:“那个赌约是什么?”

他实在好奇,然而容丹桐一问这话,傅东风便垂下了眸子,脸上流露出沉思之色。

“我当时并未参与,不记得了。”

“……”

容丹桐憋了许久,说出了心里话:“你们上古的修士都这样吗?一言不合就日了天。”

“嗯?”

想着对方可能听不懂,容丹桐补充:“强大,任性。”

“的确,大半都是为所欲为之辈。”傅东风轻笑,随后又将眸子落在石碑之上,“当年那些位同道,大半魂飞魄散,只有极少位转世投胎,或者重伤至今依旧在沉睡,我本以为景明已经魂飞魄散,或者已去转世,便用日月之轮封印此处,刻下这石碑后,便回到无为宗剑冢沉眠。”

可是在他转世第七世,他却见到了景明,那人披着银色长发,仿佛月下幽魂。

“我苏醒之后,便去查了查景明之事,他当初撕裂了一抹残魂,做出了陨落的假象。而我当初机缘已到,急着转世,没想到被他钻了空子。”

傅东风缓缓说道:“那抹残魂困在了日月之轮中,真身藏匿,在我沉睡之后,他才真正现身修真界。”

而容丹桐和笙莲碰到的,便是那一抹残魂。

在大战之后,没有一位渡劫期大能的修真界,景明的实力本来便颇为不俗,如今完全可以横着走。

他仿佛幽魂一般游荡了数千年,想要寻找疏云仙子的转世,可是疏云仙子是真正的魂飞魄散,哪里来的转世?

后来,他便停在魔域之地,建立了众魔域,最初的贤者,便是带上了面具的景明。

最终,死在自己的徒儿手上。

“我本来不确认他是否陨落,可是在九重陵中,如今的那位贤者亲口说了:焚烧了他的身躯,撕毁了他的魂魄。”傅东风声音清淡,“他犯下诸般大错,倒是自食恶果……何况,疏云仙子已死,他只会这么一直疯下去。”

风沙自两人身边呼啸而过,容丹桐不知道如何评价,便同样将眸光落在了石碑之上,石碑表面凹凸不平,沙尘拂过时,在凹缝里埋下一层细沙。

容丹桐有些出神,过了好久后,笑了笑:“景明还同我说,他说你是仙人转世。”

傅东风唇角轻轻上扬:“胡说八道。”

“我就知道他撒谎,他还说吞下仙人之血,便可以得到仙人之血中的力量,这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啊。”

傅东风本是含笑看着容丹桐,随着他这句话说出,脸上的笑意却渐渐隐去,眸子中透出几分细碎的光华。

“我记得你当初才十八九岁。”

傅东风再清楚景明不过,他那个人比起他的修为,煽风点火的本事一点都不差,景明最擅长的便是窥探人心。即使留在天障之地的,只有景明一抹残魂,他会因为过于高傲的性子,而看不起容丹桐……可是,傅东风能够想象,景明当初提出的东西,将会有多诱人。

不过十八九少年,却始终没有对当初弱小的笙莲下手……

容丹桐弯了弯眉眼:“笙莲比我还小。”

“……”

傅东风一愣,随后抬袖,轻轻笑出了声,似乎发现了什么非常愉悦的事。

“怎么呢?”容丹桐疑心自己说错了话。

“没。”傅东风眉眼含笑,浅浅落在了他的脸上。

不过十几岁的两个少年,青涩而稚嫩。他们困在这荒芜之地,被魔物包围,每天数着时间过日子,只希望白天早早过去,夜幕快快降临,因为夜幕降临之后,笙莲便不用割腕放血。

他们微笑面对对方,谁也不知道,对方经受了怎么样的心灵考验。

可是,无论经过怎么样的诱惑和怨恨。

一个始终没有对昏迷中的同伴下手,选择了寻找出去之路。

一个在灵舟被魔物包围之际,用断刃划破自己的身体,放对方离开。

两人围着石碑走了一圈,傅东风的声音极为的轻:“你当初为什么不动手?”

“景明这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容丹桐面露不屑。

“那你吃亏了。”

“啊?”

傅东风眨了眨眼:“我虽然不是仙人转世,可是我身上的确流着仙血,便是投胎转世,仙血也会随之而生。”

“你在鼓励我把你咔擦?”

“没,我只是告诉你,你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这句话,容丹桐有点儿接不下去。

傅东风又道:“我身上留着仙血之事,便是在上古,知道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也不知道景明从哪里得知的。这么一想,估摸着他当初真不是诳你,而是真以为我是什么仙人转世。”

“后来,我又来过一次天障之地。”

“还是我陪你来的。”

“……的确。”容丹桐流露出疑惑之色,“我离开时,这里遍布天魔荒尸,可是,我再一次回来,这里却空无一物,那些魔物啊,景明啊,通通没了。”

“我顺手毁了。”

这一次,容丹桐是真的吃惊了:“你中途醒来过?”

傅东风摇了摇头:“这倒没有,不过,我那一世,处在弥留之际时,借用了真身的实力,在临死之际,将天障之地的一切,通通抹灭。”

所以,再次回来的容丹桐,什么都没有见到。

两人说了许久,便要离开,踏出此地时,傅东风突然说道:“你当初说过,将火流光送我。”

“堂堂剑尊,难道还缺灵器?”

“自然不缺,但是我缺火流光。”

面对这个问题,容丹桐无语了片刻,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你可不能耍赖。”最后两字,几不可闻,“……哥哥。”

风止,沙息,容丹桐僵在原地,怔怔盯着那人。

剑尊侧过头,只留下一头鸦青墨发,长发自肩头流落,只看这背影,便是一个美人。

然后,他回头,轻笑:“哥哥?”

容丹桐捂住了脸:“别,别喊了。”

“我给你亲自做一把。”

“好。”

第216章

容丹桐说完要做一把长弓后,便有些后悔,倒不是别的原因,而是突然想起了自己有几斤几两。

这些年来,他为了教导少双,的确努力了一把,把炼器的基础知识弄了个明白,甚至能够熔炼法器,比如少双的翻天锁,就是他修补的。可是,容丹桐从来没有亲自动手炼制过一把灵器,真要做出一把,不至于太丢脸的长弓,容丹桐觉得,那大概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如果我没弄错,你应该很擅长炼器。”容丹桐斟酌问道。

当初,他的白骨鞭便是陆长泽帮忙炼制的,而且,据陆长泽所说,无为宗倡导炼器,本命灵剑不是出自剑冢,便是自己亲自炼制。而这条规矩传自上古,傅东风要不本就擅长炼器,就算他不会,转世也学了。

面前的风沙破开,一条虚空裂缝出现,两人踏进裂缝,走出了天障之地。

天障之地外时迷雾林,古树遮天蔽日,重重迷雾覆盖笼罩。

两人踩着枯枝败叶,丝毫不惧迷雾侵蚀。

“我的确擅长炼器一道。”傅东风轻笑,随后说道,“白骨鞭已生器灵,然而,要想器灵成型甚至化为实体,还需要祭炼一番,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忙。”

“……以后再说吧。”

“嗯。”

——

抵达少双城时,夜幕降临,坊市间点亮了灯火,明亮的灯光在山脉间曲折蜿蜒,仿佛一条盘旋在鹿台山脉的长蛇。

容丹桐停在高空,看着这熟悉的景色,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眼,呢喃:“不管看过多少次,依旧觉得热闹。”

他,其实很久没有回过少双城了。

刚刚继任少双城城主那会,容丹桐忙于修炼,在各种秘境中生死闯荡,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没回过庇护他的少双城,如此,便过了二十年。

后来,容丹桐找到了少双,便带着少双居于天外岛,天外岛比不上少双城的繁华,却有那么一群天真烂漫的弟子。

“我们去瞧一瞧吧。”傅东风侧头问道。

容丹桐点了点头,两人自虚空落下,踏在了草地上。巍峨的城门镶嵌于山脚,道袍莲花冠的道修和魔修排成一队,缓缓进入城中。

两人便落在了队伍后头,随着队伍前进。

容丹桐太久没有回来,守城的修士也换了人,没有认出自家城主来,便让他们两个登记。容丹桐无奈一笑,拿出了少双城令牌,这才省了登记直接进去。

踏进少双城后,两人御物飞行,往最近的一条市坊飞去。

夜风将两人的衣袍卷起,容丹桐便解释:“我很少回少双城,一直是陆铭他们在管理。唔,我大概不是个合格的城主。”

身边传来一声轻笑。

容丹桐回首,傅东风从容回答:“我当初年少轻狂,自己一人跑出了无为宗,觉得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陆铭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陆长泽。”

“没错。”

鳞次栉比的楼阁上挂满了莲花灯,灯火如星,将两人的眸子染上星河之色。

傅东风同容丹桐踏入市坊,两道边是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然而,对方轻缓温润的声音,却无比清晰的传入耳中。

“那个时候,老祖宗动了真火,整个陆家的人都在寻我,陆铭他们几个,便在其中。我本来跑出了很远,想了想后,又按原路返回,避开了几位陆家修士后,见到了陆铭。”

“他们几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除了华西师姐爱到老祖宗那里告我的状,都比较听我的话。”

“……孩子王?”

傅东风想了想,觉得这三个字非常有道理,便点了点头,继续道:“我说服了陆铭,让他领着陆承几个来见我……然后,我就带着他们去了众魔域。”

“你为什么中途返回?”

“唔……大概是因为方便。”傅东风非常诚实的回答,“我那一世,被惯坏了,本来想着自己一人闯众魔域足以,走了一半觉得,一些琐事没必要自己亲自动手,就想着把陆铭几个哄过来。”

“陆铭向来爱管闲事,他办事我也放心。”

容丹桐指着傅东风,一句话脱口而出:“原来你一开始就想着要当甩手掌柜!”

“这不正好。”傅东风回以一笑,“若不是陆铭几个,我们哪能这么轻松?”

“……”

同样是甩手掌柜的容丹桐,一时间无言以对。

街道上的小玩意特别多,尽管以容丹桐如今的眼界,大半东西都看不上,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欣赏这般热闹场景。

他从瓶瓶罐罐的低阶丹药,一直看到奇形怪状的低阶法器,大半时候,他都会扫过那些用途奇特的小玩意。

走到一处小摊时,容丹桐便停住了脚步,这处小摊没什么特别,摊主也只是筑基期修士。容丹桐之所以会停下脚步,是因为摊主卖的东西,他全部看不懂。

容丹桐低下身子,指着几颗珠子问:“这是什么,有什么用处?”

这珠子由普通灵石制成,材质非常低阶,灵气也可有可无,但是做工非常精巧可爱,珠子上还刻了很多小鸭子。容丹桐在小鸭子纹路上盯了半响,也看不出它的用处。

这珠子无法聚集灵气,无法用来聚灵修炼。上面的小鸭子虽然可爱,但是并非阵纹,没有防御之效,没有攻击之能,容丹桐也看不出迷幻之用,也不可能是储存法器,那么……这玩意是干什么的?

摊主是个姑娘,笑起来时,唇角展露两个酒窝,非常招人喜欢。

“这是闪光珠。”姑娘声如黄鹂,说着便从自家摊上拾起一颗珠子,往地上一扔。

珠子受到撞击,从赤光开始,一直转到了紫光。姑娘介绍:“闪光珠受到撞击后,会发光,这只是单品,一套的话是九颗珠子,九颗珠子一起撞击,会呈现烟花之景,小孩子非常喜欢。”

“逗孩子的?”容丹桐恍然大悟,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还有这个。”姑娘又拿出一只拨浪鼓,随手一波动,一首山谣便自牛皮下传出,非常甜美动人,姑娘脸色有点儿红,腼腆道,“一晃动就能唱歌,这是我自己唱的。”

“……”

“客人,你家有孩子吗?”

容丹桐沉默半响,想起了玄机珠里的小珠子,非常豪气的一挥手:“我全要了。”

装入储物袋后,傅东风在一边悄悄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玩的。”

“哦。”傅东风点了点头。

容丹桐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取出拨浪鼓,置于傅东风身前,做完这一步后,他才顿住。

这玩意,少双小时候都不玩,正要收回,指尖便碰到了一抹柔软,随后,拨浪鼓便脱离了他的手心,被傅东风捏在了手里。

灯火阑珊下,清隽风华的男子微微低头,很认真的瞧着那个拨浪鼓,墨色长发便自肩头,垂落在领口。

“你对这玩意有兴趣?”

傅东风抬头:“你以前给我买过一个,后来不知怎么,你又扔了。”

“咳。”容丹桐抬手,手指抵着唇瓣,眸光飘忽不定,“少双那个时候六岁了,不适合玩这个。”

“我倒觉得,还好。”傅东风抿唇轻笑。

两人出了市坊,走在杂草丛生的山间小道中。月色下,树枝交叠,落下重重疏影。

“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容丹桐不清楚他说的是哪一世,一时间没有作答。

傅东风声音压的很低,又很轻:“我那个时候,生活在天玄境,那里,没有任何人陪我,只有一群傀儡,日复一日的围着我打转,她们跟常人没什么差别,会陪我说话,会照顾我起居,就是没有任何感情。”

“你父母……”

“我在天玄境时,还不知道自己有父母。”

容丹桐问不下去了,他停下了脚步,回眸望去。

傅东风眼中侵染了月色,神色温柔,捏着拨浪鼓在容丹桐面前晃了晃:“所以,我觉得这东西挺有趣。”

随着拨浪鼓晃动,柔和的山谣在山林间传开。

容丹桐默了默,拿出一串闪光珠,闪光珠一共九颗,他全部塞到了剑尊怀里,觉得不够,他提着整个储物袋放到了剑尊掌心。

“都给你玩。”

“……”

那都是万年前的事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在乎这些小事?

傅东风微愣之后,将东西收入掌心,回答:“谢谢。”

两人自玉石台阶一路往上,一路来,见到了好几位少双城的山主。他们自然认得容丹桐,纷纷问好,见到容丹桐身后的陌生人时,虽然惊讶,却并未盘问。

容丹桐在少双城跟陆铭几个关系最佳,要是他们几个在,还会问上一问,但是,如今他们还未从九重陵出来,自然无人管容丹桐这个城主。

清晨之时,太阳星自山峰升起,容丹桐两人也踏上了最后一阶台阶。

鹿台山脉最高的山峰便是鹿台山,自这里,可以俯视整个少双城。

一红一白两人便停在了山巅处。

“那里。”傅东风伸手,指着太阳星初升那一处,声音轻缓,“当初,长郡侯便是在那里向我约战。”

第217章

容丹桐顺着傅东风的手指,往那头瞧去,只见,旭日东升,绚烂无比。

同当年一般的好天色,陆长泽晕染一身朝阳,一步步踏上台阶,被陆铭几个包围在一起。

容丹桐一身酒味,隔着竹帘瞧见了他。容丹桐一直觉得,自己即将换魂,命不久矣,所以打起精神来,对着那人笑了笑。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陆长泽才是个骗子……

“当年,发生了什么?”容丹桐眯了眯眼睛,回头瞧去。怕再次遭到欺瞒,容丹桐轻轻勾了勾唇,流露出挑衅之色,“我如今已经分神,难道还不够资格知道事情真相?”

稍顿后,他又道:“如果现在不够,总有一日会够。”

他这般认真的神色,反而让傅东风有些意外,便放缓语气回答:“其实,也没什么秘密。”

“我当初,收到的约战函上,印着白色曼陀罗,我猜测真正要见我的人不是长郡侯,而是贤者。”傅东风斟酌回答,说到这里后,他笑道,“我记得金瑶衣365b体育在线投注唤过他云清,这名字倒是不错。”

容丹桐抿了抿唇,一字一顿:“云清要杀你?”

“嗯。”

“为什么?”

“大概是……执念吧。”傅东风笑了笑,神色略带无奈,“有一个人,对他说了上千年,要他杀了我。”

那个人就是景明,上古修士陨落的陨落,沉睡的沉睡,唯有景明一人游荡于世,他寻不到疏云仙子,又没别的事可做,便寻找天资卓绝的孩子,教养长大,云清是他最为满意的弟子。

容丹桐垂头半响,带了几分凉意的声音自嘴中溢出:“景明那家伙怎么这么烦,哪里都有他。”

傅东风弯眸:“习惯就好。”

随后,他指了指凉亭,说道:“我们坐会?”

这凉亭挨着古松,能将整个少双城收入眼底,向来是陆长泽他们几个最喜欢待的地方,容丹桐便点了点头。

傅东风撩开一角竹帘,容丹桐自边上踏过,寻了一处落座,这个位置往下瞧,正是云雾缭绕的山景。

“第八世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没有想过,一个身体能够承接我的魂魄两次。”

这件事,容丹桐很清楚,纪亭亭告诉过他,是因为九品回魂丹的原因,而他也是在那时才知道,陆长泽和笙莲是同一人。

傅东风在容丹桐对面落座,两人闲适的停在这凉亭,短暂的休憩片刻。

傅东风的声音则如山风一般,又清又软:“这是我修为最高的一次转世,自我分神之后,我便隐隐记起了一些片段,一些上古的片段。这些记忆非常零散,倒也不能干预我,不过从这些记忆中,我倒是知道,怎么借用本尊的力量。”

“云清的修为远高于那个时候的我,可是,他太小看我了,或者说,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趁此机会伤了他,逼得他不得不沉睡养伤,修意剑也因此断了。”傅东风轻笑着总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我那个时候,并没有吃什么大亏。”

容丹桐:……

他总算知道,和金瑶衣形影不离的云清,为什么突然离开,一离开就是几十年,直到在九重陵,容丹桐才再次看到云清。

容丹桐沉默了许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怪陆长泽当年不告诉他?但是他当初不也同样瞒着陆长泽,同样没有告诉过陆长泽自己即将换魂一事?

这件事,无果。

容丹桐想不出要说什么,便撑着栏杆,往云雾中望去,云雾翻滚,隐约可见郁郁葱葱之色,随着云层浮动,这片苍翠之色,也随之流动。

“要不要喝口茶水,我可以沏茶。”耳边是清润的声音。

容丹桐摇头:“你知道的,我不懂这个,给了我也浪费。”

那人又道:“我珍藏了许多美酒,大半来自上古,你大概没有喝过,要不要尝尝。”

“我戒酒了。”

“……我们好久没有比试过了,要不要比一比?”

容丹桐侧头:“比什么?”

傅东风见他回头,眼底泛起了笑意:“我们可以回天玄境,那里还有几具荒尸,可以抽着玩。我们也可以比扳手腕,公平起见,我会将修为压制到你与你相当。我们还可以讲玄论道……”

“不比!”容丹桐斩钉截铁的拒绝,“我一样都比不过,不比。”

傅东风微微蹙眉,似乎有些苦恼了。

容丹桐本是绷着一张脸,见他这个样子,反而笑了笑,眉眼带着几分释然。

他道:“你这样子怪怪的,好像在迁就我,但是你又没错。”容丹桐摊了摊手,“你当时,的确对付不了云清,我没什么好怪你的。”

“……”

傅东风抬眸,眸光澹澹,心底却柔了柔。

在傅东风沉默之时,容丹桐松开了扶着栏杆的手,撑在桌面瞧着他:“你再跟我讲一讲当年的事,好吗?”

“好。”傅东风轻轻应答,“你要听什么?”

“很多,不过我现在最想知道一件事,你当初是不是知道我要换魂的事?”这句话,容丹桐当年便想问,现在可以毫无顾忌的问出口。

“我并不清楚你要换魂还是什么。”傅东风从善如流的回答,“但是,我能够察觉到你的不安,因为……容渡月。”

“察觉到?”

“嗯,我陪着你一起去夜魅城,一起参加排序之战,最后一起离开……中途就分开过那么一会儿,那个时候你去见了容渡月。”

容丹桐忍不住乐了:“你就知道这么一点儿,就让我不要担心?”

“那个时候,我还知道,你不是容渡月的弟弟。”

容丹桐笑容止住,问他:“要不要这么神,这又是怎么猜出来的?”

“朝夕相处。”傅东风将这四个字念的极轻,缓缓道,“我们相处了三年。”

那个时候,容丹桐还没如今沉着住气,而他总是留意容丹桐的一切,见到对方便忍不住多看几眼,关注一个人太久,总能发现一些小秘密。

“你的魂魄和身体完全契合,不管容渡月要做什么,他都会顾及自己弟弟的身体。”

“……”

长风将竹帘卷起,相对而坐的两人偶尔说说话,偶尔便出神看一会儿风景。

有人结队踏上台阶,容丹桐察觉到动静,便看到了少双城的山主和副城主。

离得近了,声音也被风拂开。

“好你个于小山,居然敢偷我东西,要不要命呢?”

“快点交出来,不然要你好看!”

先是两道女声,随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那少年满不在乎道:“我只是借借而已,并非偷。”

“呵。”姑娘冷笑。

“我既然借了,就不会让你们吃亏,我上次在秘境中得到了几样好东西,就是送给你们的。”

“于小山,你这招够高啊。”

随着声音,几人也慢慢走进,容丹桐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对双生姐妹花,生的秀美动人,容丹桐记得她们的名字,一个叫燕来,一个叫雀安,两姐妹最擅长炼制迷幻阵法。

两位姑娘中间则夹着一少年,正是于小山,后头还跟着一位青年男子。

多年过去,他们的修为依旧停在了元婴,容丹桐却已经分神,所以他们来时,并没有注意到容丹桐,反而有说有笑的,非常自在。

于小山正翻着储物袋,给两姐妹寻礼物,燕来却看到了凉亭中的两人,眸子中掠过惊讶,她倒是得到了传音,知道城主回来了,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容丹桐,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没有发觉容丹桐的气息。

稍愣之后,燕来笑道:“城主。”

雀安随便垂眸唤道:“城主。”

容丹桐摆了摆手:“你们要用这个凉亭?来,过来坐,我正巧有事要离开。”

说完后,容丹桐拉起傅东风的手臂,抬步离开。

在两人顺着台阶而下,直至被繁叶遮掩时,于小山几人才面面相觑。

于小山摸了摸下巴:“那是城主的新欢?”

燕来雀安两人低低感叹:“我们也不能困着城主一辈子……”

“我就是觉得,城主眼光真高,前有公子,后有这一位。”于小山左右瞧了两眼,问他们,“城主似乎达到了分神境,另外一位我完全看不出修为,你们看的出吗?”

两姐妹摇头。

最后一名男子沉思:“深不可测。”

——

容丹桐两人是沿着台阶,一步步踏上鹿台山山巅,所以耗费了一整夜的时间,下山之时,却是直接飞下去,没多久,便停在了一块草地上。

这一处树木葱茏,偶有小鹿踏过此处,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地面有好几条深不见底的裂缝,一不小心,可能就一脚跌下细缝。

“这里便是交战之地?”容丹桐问道。

“嗯。”

得到肯定答案后,容丹桐又多看了几眼,便打算离去,转身时,他发现自己还拉着傅东风的手臂,便松开了手。

才走出两步,便被握住了手心。

那人手掌微凉,宛如冷玉,轻轻缠住了容丹桐的手心。

“我还有一事未说。”

“……你说。”

“我当初……”傅东风轻笑,“对你一见倾心。”

第218章

“……”

容丹桐听到这四个字时,身体顿了顿,随后回首望去。

白袍青年站在苍翠之间,冷玉似的手指自宽大袍袖下伸出,轻轻贴在了对方的掌心,在容丹桐回头之际,稍稍紧了紧手指。

“这是你当年……没来得及说的话?”容丹桐垂下眼帘,低声问道。

不等对方回答,容丹桐抬眸而笑:“好,我知道了。”

傅东风眼中凝聚的柔和笑意渐渐散去,手指松开,唯留下眼底的认真之色:“抱歉。”

“……这是做什么?”

“我想把当初所有你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告诉你,但是刚刚那句话,不该由现在的我说。”

“噗。”容丹桐咧嘴一笑,本来压在心底的情绪,一时间化为哭笑不得,“堂堂剑尊,就这么瞻前顾后?”

这笑容太过风流随性,从一开始便一直坦坦荡荡的傅东风第一次移开了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丹桐还在那边笑,他无奈的说:“你每次调侃我,都要用上剑尊两字。”

笑声低下来,容丹桐疑惑:“有吗?”

声音划过耳边,傅东风这才将眸光重新落在容丹桐脸上,笑答:“有。”

容丹桐挥了挥手,表示略过这个话题,问他:“接下来你要去哪里?青萍镇,天外岛,三问宗,无为宗?”

“你都会陪我去?”

“我答应了陪你走这一路,就会走这一路……你别歪题了,接下来你去哪里?”

傅东风一步上前,离容丹桐近上一步,提议:“我想去天外岛看看。”

怕对方疑惑,傅东风补充:“天外岛才是我最后一世,真正长大的地方。”

容丹桐点了点头。

他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白衣青年便紧随其后,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曲,仿佛对刚刚的触感,极为不舍。

随后,他几步踏前,挽住了一片红色衣角,对歪头的容丹桐说道:“我想早点儿看看天外岛,所以,我带你吧,这样更加快些。”

论速度而言,容丹桐的确比不上对方,便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傅东风一笑,顺理成章的顺着衣角握住了容丹桐的手,眸子落在虚空,随着指尖一点,将虚空撕开,拉着容丹桐踏入裂缝之中。

海浪拍击在沙滩上,涨涨落落,便在透明的海水再一次漫上白沙上时,这一处空间裂开,先是一片衣角,随后是一红一白的两人。

容丹桐踩在侵了水的沙地上,向四周扫视一眼,一望无际的蓝色汪洋,自上而下的白练瀑布,以及被重叠树木掩映的宫殿便尽数落入眼中。

随后他又感应了天外岛的禁制,啧了一声:“瑶衣布下的阵法,对你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天外岛布满了重重禁制,可是傅东风却是直接撕裂虚空,进入天道宗内部的,说明这些阵法对他毫无用处,只要他愿意,可以在天外岛随意来去。

傅东风摇了摇头:“好歹修炼了这么久,若是连一点儿本事都没有,便对不起我那一身的名头了。”

两人随意说了几句,便顺着沙滩行去。

才走了几步,刻着天道宗三字的巨石便映入眼帘,天道宗这三个字,既带着雷电的迅猛霸道,又带着长枪的凌然杀戮。

傅东风便抬手一指,提议:“你如今已经分神,可以再在这里添上新的气息。”

“好主意。”

容丹桐抽出腰间长鞭,节节白骨扣成的鞭子垂落于沙滩上,容丹桐神色一凛,身上气息节节攀登,直接将石碑上的威压压倒、泯灭。

白骨鞭轻飘飘的划过长空,落在了先前的鞭痕上,巨石开出裂痕,鞭身更深更细了几分,属于分神尊者的气息也埋在了鞭痕之中。

看上去,和先前一般无二,可是,若是有人敢强闯天外岛,看到这块巨石,感受到天道宗三字的气息,估摸着要被吓的腿软。

容丹桐将长鞭卷入掌心,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傅东风在身侧笑道:“我能不能添上一笔?”

“随意。”

话音一落,便见傅东风食指中指并拢,挥袖划过,一点剑意便自指尖溢出,将天道宗三字覆盖。

傅东风出手,并没有同九重陵对上云清时那般,举手投足皆翻云覆雨的力量,而是如和风细雨,温润却不容忽视。

待他松开手指,极为恐怖的剑意散开,仿佛要将整个天外岛劈成两半一般,可是转眼那剑意便收敛,化为同雷电鞭痕同样的强度,而刚刚那可怕的气息,仿佛只是错觉。

容丹桐自然不会觉得是错觉,但是天外岛的弟子却只会觉得吹过了一阵风,而这风吹得有点儿冷。

容丹桐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词。

“当年,霄霁陨落,天道宗覆灭,我还觉得有些遗憾。”傅东风侧首,“没想到,万年后天道宗还有重建的一天。”

说道霄霁,容丹桐的确有些好奇,便问:“景明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霄霁前辈是个伪君子,但是我见过前辈的残影,觉得他该是真君子。”

“他人不错。”

傅东风的目光在容丹桐脸上划过,顿了顿后,便道:“就是对玄机珠有求必应。”

两人抬步向着小道走去,容丹桐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大概不知道,他除了对玄机珠好外,对所有的孩子都好。霄霁他呀,喜欢孩子。”

容丹桐倒没想到这个原因,便称赞:“前辈是个温柔的人。”

傅东风继续向容丹桐介绍自己万年前的好友:“……特别是五岁以下的孩子,见到谁家的孩子都要抱上一圈。”

“于道修而言,修为越高,越难有孩子,整个天玄境也就那么几对道侣,只有那么一家生了个孩子。霄霁一见到那白嫩的小子便移不开腿,在别人洞府前磨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进了洞府后,便赖在那里不肯走,直到被人轰出来。”

“……”

“他消沉了一阵子,没过多久便炼出了玄机珠。”

“我认识他时,他已经把玄机珠宠坏了,那个小器灵被他宠的……胆大包天。”

“胆子肥了,敢偷看你沐浴对不对?”

光线自枝叶间零散落下,傅东风眼中浮起点点笑意,点了点头:“原来你知道。”

容丹桐脚步一顿,猛地想起了心魔劫中的那一幕,便若无其事的侧开了脸,继续问道:“你怎么对付小珠子的?”

浅浅的墨发下,脸色烧的通红,不说别的,心魔劫中,自池水中冒出的男子半开衣裳,压在了他身上,而那男子,好死不死的跟身边的人长的同一张脸,不得不尴尬。

“自然是好好教训了一顿……”

两人自白沙滩,一路步行到了开阔之地,这里修了一块广场,边缘则围着一条长廊,年轻的天道宗弟子正在广场上比划,累了之后,便在长廊休息。

陶诺几个勤快,在长廊的石桌上,摆着一盘盘水果同糕点。

容丹桐走来时,整个广场都惊动了,见到自己家宗主,这些年轻的弟子收了手中的法器,跑到了容丹桐面前,一个个惊喜的唤道:“宗主。”

弟子分开一条道,玉熙周景几人来到了容丹桐面前,玉熙神色恭谨,弯身行礼:“师傅。”

有了他打头,眼前这年轻弟子,便纷纷低头行礼。

容丹桐自他们身边走过时,抬手在玉熙肩上拍了拍。

玉熙抬头,目光在容丹桐身边的人扫过后,便重新将目光挪到容丹桐身上,说道:“师傅离开这段时日,弟子不敢懈怠,每日领着师弟师妹修炼……”

话未说完,便被周景打断,周景笑眯眯道:“师兄,你就别这么严肃了。”不等玉熙恼怒,周景对容丹桐笑:“宗主,这次出去,可有什么收获?”

“想讨奖赏?”容丹桐挑眉。

“哪能啊~”周景眨了眨眼,“要是师傅有大收获,我们就摆宴好好庆祝一番。”

容丹桐一挥手:“摆宴。”

似乎明白了容丹桐的好心情,或者知道了自家宗主有大收获,众弟子立刻行动起来。

当晚,他们便在长廊上挂起了花灯,又在广场摆了一桌桌酒菜,还要顺势比一比术法,让容丹桐瞧一瞧他们的进步。

容丹桐不忍辜负他们的好意,每样菜都夹了一些,又顺手推了几盘菜肴到傅东风面前。

回身之后,他觉得不对,又转头问道:“你要是吃不惯的话,可以不吃。”

傅东风眸子半阖,暖黄灯火落在他身上,恍惚多出几分人烟气息。

随后他弯了弯唇角:“吃了十几年,怎么会吃不惯,或者说……挺怀念。”

“那就好。”

容丹桐回身,傅东风拾起碗箸,沾了块鱼肉置于容丹桐面前的碗里。

“谢了。”

“嗯。”傅东风垂下眼睑,“我记得师傅喜欢这个。”

“……你够了啊!”

第219章

夜幕之下,幢幢灯火将此处照亮,天道宗弟子三三两两坐在一处,或低声笑语,或品酒吃食。

中央广场处搭了一座台子,年轻的弟子上台比划。

为了使战台光线更加明亮,身姿翩翩的女弟子扎了孔明灯,她们聚在台下,一个芊芊玉手扶着薄纸灯笼,另一个便蹲下身子点燃火焰。

明灯升空,好看是好看了几分,就是照明效果不怎么样,然而姑娘们却手拉着手,娇俏的容颜上满是欣喜。

容丹桐拾着木箸,目光落在台上比划的弟子上,赞叹一声:“他们倒是会玩。”

“的确。”傅东风接口。

这些弟子并非单一的比试,反而玩出了很多种花样。

比如说不使用任何术法,单一的肉搏。或者在台上放一个圆滑的瓷盆,中央处放两个圆果子,两个弟子用神识控制青果,只要将对方的青果撞出瓷盆就算赢。还有弟子,抱着笔墨纸砚上台,绘制符文,在一柱香之内完整的绘制出一副完整的符文就算赢,若是两人同时完成,就比一比谁的符文威力更加大……

一阵轰隆后,战台上出现两只花脸猫,脸颊糊了一层黑灰,头发也乱糟糟的,他们互看了对方一眼,最后同时笑了起来。

“师兄,我输的心服口服。”这弟子一边捂着肚子乐呵呵笑,一边还要走个过场似的认输。

年长这位端着师兄的面子,嘴咧的很开,但是没前头那师弟笑的这么肆无忌惮:“假以时日,我可能便比不上师弟了。”

两人连袂下台后,周景蹲下身子,在一边的草地上捡了两根枯树枝,几个跃身便上了台。

他拿着枯树枝,一边在台上转,一边往下头瞧去,本来还有弟子跃跃欲试,想要上台比试一番,瞧见台上景师兄脸上戏谑的笑容后,便生生止住了步伐,觉得惹不起。

周景左瞧又瞧后,便将眸子锁定了连坐姿都端端正正的玉熙,朝下头喊:“师兄,我们来比划比划?”说着便扬了扬手中的物件,“就用这两截枯枝,谁的先断了,谁就输了。”

玉熙往主位上瞧去,似乎在征求容丹桐的同意。在容丹桐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后,玉熙这才撩起衣摆,起身上台。

踏上台阶的那刻,枯木枝袭面而来,玉熙抬手接住,手腕缓缓落下,在周景轻佻的笑意下,脸上涌现战意。

双方你来我往,很快便战成了一团。

整个天外岛天道宗弟子中,除了当初的少双,一直是周景同玉熙最强。后来,无为宗一行,玉熙拿到了止水剑,实力增长,在如今的天道宗弟子中,是当之无愧的师兄。

周景此举,便是向他挑战。

……一如既往的爱挑事。

“你们觉得谁会赢?”

“自然是玉师兄!”

“我倒是觉得,景师兄更可怕。”

台下弟子看的很是兴奋,甚至想当场设置赌局,看看景师兄和玉师兄谁输谁赢。但是碍于宗主在场,宗主身边又跟着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他们怕丢了容丹桐脸面,便只能强忍着不闹事。

这场比试进行了许久,容丹桐都放下了木箸。

许悦拉着陶诺,亭亭立在了容丹桐身边,递上了一杯温热的花茶,将东西收拾好后,换上了几碟糕点。

她拉着有些拘谨的陶诺离开时,朝着容丹桐眨了眨眼:“宗主,这是阿诺准备了很久的糕点,您尝尝~”

容丹桐点了点头,沾起松软的糕点咬了一口,糕点软糯,唇齿生香,便称赞:“香甜软糯,甜而不腻,很不错。”

俩个姑娘相视一笑,手拉手离开。

油灯燃烧三分之一时,台上的比试落幕,玉熙虽然赢了,却着实见识到了师弟的缠劲,这么一通下来,累的手脚都快抬不起了。

周景往台上一躺,朝着下头喊:“哪位师弟行行好,扶我一下?”

玉熙一时间哭笑不得。

“我们走吧,省的他们玩的不痛快。”容丹桐撑着下巴,低声说道。他留了这么久,主要是想看完这场比试,毕竟是他最得意的几个弟子。

身侧之人应了一声,两人便推开椅子起身离开。

不远处的弟子察觉到容丹桐的动作,纷纷望来,容丹桐便冲着他们摆了摆手,让他们好好玩。

走之前,容丹桐瞧了眼桌面上才动了几个的糕点,便顺手端了整个白瓷盘。

疏影横斜,地面铺着的鹅卵石在月色下反射光弧,两人的衣袍被夜风拂起,消失于曲折小道上。

台上和长廊上的弟子静默了片刻,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瞬间闹哄起来。在长辈离开之后,有人带头开设赌局,台上的比试更是五花八门。

隔了这么远,已经分神的容丹桐轻而易举的听到了后台的动静,不由弯了弯唇角。

比起那头的乱哄哄,这条上山的小道却格外的静谧,除了两人低浅的脚步声外,便只有风吹草动,簌簌作响的声音。

这条小道,容丹桐跟少双走了无数遍,由他拉着少双软嫩的小手,慢悠悠的走过,到那个少年同他并肩而行,踏着月色虫鸣,低声说笑。

容丹桐走着走着,便有些出神。

“天外岛还是一样平和。”

容丹桐回首,便看到傅东风望过来的眸子,稍稍停顿后,傅东风又道:“感觉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这里了。”

“也就几个月。”容丹桐下意识回答,随后又笑了笑,“不对,加上光阴镜的时间,有一千年了。”

可是,光阴镜一千年,容丹桐沉浸于修炼之中,完全忘却了时间。待他踏出光阴镜后,虽然有一瞬间恍如隔世,但是很快便从那种状态中解脱出来了。

容丹桐沉思时,傅东风便用玩笑般的口吻,轻笑回答:“我有上万年没有回来了。”

脚步一顿,容丹桐记起了手上端着的盘子,便抬手递到了傅东风面前,冲他扬了扬下巴。

对方回以一笑,似乎不明白他的行为。

容丹桐便一手沾起了一块金黄色脆皮的糕点,另一只手将整个瓷盘端的更近一些。

“给我的?”

“嗯。”容丹桐点头,“阿诺那丫头做的东西挺不错的,我看你一块没吃……”

傅东风附身,身子前倾,在容丹桐手指尖捻着的糕点上咬了一口。

声音戛然而止,容丹桐捏着糕点的手抖了抖,沾了糕点清香的手指,便碰到了柔软的唇瓣,差点儿把剩下的半块糕点糊在了傅东风脸上。

唇瓣张合,傅东风将糕点咽下后,方端正身子,将容丹桐刚刚说的四字重复念道:“香甜软糯。”

“……我说的是盘子里的。”

“这样啊。”傅东风眉梢染上笑意,抬手接过玉白瓷盘。

容丹桐瞧着月色笼罩下的人,沉默了许久。

踏出这条山间小道后,是一块山丘,这块地生了浓密的青草,瀑布自悬崖落下,宛如月色流光。

容丹桐走了几步后,突然回头,眸子中含着凛冽战意:“我们比试一场。”

“比什么?”

“封印法力,肉搏。”

傅东风微愣:“我记得白天的时候,你说不比。而且,我是剑修,修为上还占了便宜……”

“一句话,比还是不比?”容丹桐挑眉。

“比。”

话音一落,容丹桐便提着拳头袭面而来,这一拳平平无奇,却没有带起任何风声。

傅东风抬腕,将装着酥香糕点的玉盘置于面前。

拳头便停在了瓷盘一指前的地方。

“……”

傅东风眼底化开一抹笑意,他松开了手,瓷盘被柔和的风扶起,停在了青草地上,容丹桐不再犹豫,一拳轰来。

因着刚刚的停顿,这一拳少了几分力道,便被对方握住了手腕。

容丹桐松开收拢的手指,傅东风便顺势松开了手腕。

双方隔开几步后,容丹桐咬着缎带,将袍袖束起后,在夜色下,冲着对方勾了勾手指。

容丹桐修的是雷电道,实际上是法修,可是传自上古的法决却能够让他吸收雷电,淬炼身体,所以容丹桐算半个体修。

剑修和体修则不分家,纯粹的剑修在修剑之时,同时兼顾炼体。

所以,单单肉搏的话,容丹桐同一个体修对上,绝对吃亏,更别说清净剑尊在修为上,高了他不止一星半点。

可是,容丹桐就是想畅快的比试一场。

真的动手之后,容丹桐同对方硬碰硬对上。双方力道冲击下,容丹桐退后了三步,傅东风同样退了三步才停下。

容丹桐不由挑眉轻笑:“够意思。”

对方不止彻底封了修为,连力道也压制到了和容丹桐同样的地步,这种情况下,比的便是技巧,对力量的绝对掌控,以及无数的战斗经验。

傅东风笑答:“这样才公平几分。”

“那你可得小心些了,小心输了啊~”容丹桐转动手腕,眼中宛如落了火光,“接着来!”

第220章

白练瀑布轰然而落,极速的水流冲击下,银白水花飞溅在了草地上,也落在了纠缠的两人身上。

两人变换招式,无论是出拳还是出腿的速度都极为快,从这头打到那头,转眼便又到了另一头。

脚下草叶纷飞,拳脚相撞发出一声声闷响。

不管是傅东风还是容丹桐,他们都控制了力道,不会彻底毁了脚下这片土地,然而落在对方身上的拳头却是十成十的力道,没有任何留手。

又一次激烈交锋后,容丹桐喘了口气,向后退出数步才初初站定。

抬眸,对方却稳稳当当原地。

直到这时,除去修为心境外,容丹桐在别的方面的劣势便显现出来。他拼尽全力,对方却从容以对,总能从他的招式间寻到破绽,或者说,用最适合的力道,用巧妙的角度,拆了容丹桐的招数。

傅东风负手而立,另一只手则伸出,衣袍被风鼓起时,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容丹桐轻嗤一声,撩腿而上,再一次斗厮打在一起。

明月升至最高空,又缓缓斜落,长时间拼尽全力的战斗,便是如今的容丹桐也不由气喘吁吁,感觉到了身体上的疲惫。

只要容丹桐不再限制灵力,他能立刻恢复体力,可是那样便代表他输了。

傅东风察觉到容丹桐慢下来的拳脚,在挡住了凌厉的拳头后,便说道:“很晚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吧,我想看看我原先的住处。”

“比完再说。”手臂发力,撞开对方,容丹桐斜踢而去。

劲风撩起草叶,傅东风侧身避开,五指握住了容丹桐的脚踝,紧接着便挡住了容丹桐直面而来的拳头。手指连连点在容丹桐穴道处,将容丹桐的力道全部卸去。

“我们停手……”

话未说完,容丹桐便挑眉,袭向他胸口。

两个人距离太近了,容丹桐也不是省油的灯,根本避不开。傅东风抓住容丹桐脚踝,向一边拉住,容丹桐拍出的一掌歪了,猝不及防下,整个人摔进了对方怀里。

身躯相贴,容丹桐身上的气息也随之萦绕在了鼻尖,傅东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动也不敢动。

在他僵住时,手指也松开了,容丹桐便在此时抬头,撞在了他腰腹处。

随着闷哼一声,两人滚落在草地上,容丹桐趁机抬手锁住了傅东风的喉咙。自对方的手腕划至手掌,强硬的压在了傅东风的头顶,为了防止对方反抗,顺势抬腿压在对方双腿上。

这一串动作,容丹桐做的无比顺畅,无比畅快,真的将人彻底压住后,容丹桐才发现,傅东风连一次反抗都没有。

容丹桐不满的扯了扯唇,低头,墨色长发自肩头笼罩而下,对上傅东风的眼睛后,嘴巴张了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

银色水花落在两人身上,在衣袍上洒下星星点点水痕,容丹桐看着被压在身下的人,突然觉得喉咙干燥。

白袍青年躺在嫩草上,因着刚刚的动作,发簪坠落于脸颊旁,墨色长发散在了身下,更有几缕凌乱的遮在了额头。

月光朦胧,显得长发格外的黑,面容格外的好看,一双如落了皎月光辉的眸子中,落下一层黑影,那重黑影,便是容丹桐自己。

容丹桐觉得,剑尊大概睡得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光线,所以格外的……鲜嫩可口。

半响之后,傅东风低低笑了起来,压在他身上的容丹桐,能够感受到胸腹间的震动。

脸上神色鲜活起来,傅东风眨了眨眼,声音格外柔和:“我输了……”

容丹桐一时间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问:“什么?”

“我输了。”傅东风再次重复,一字一句,温润的气息便落在了容丹桐身上。

容丹桐深吸了口气,松开了对方手腕,傅东风便顺势撩起了他的长发,梳理到了肩后,神色格外认真。

“……嗯。”容丹桐胡乱应了一声,匆匆从对方身上起来,在他坐到草地上时,傅东风便以手撑地,缓缓起身,眸子始终落在容丹桐身上。

容丹桐抿了抿唇,眼角余光瞥到草地上一抹流光,这才想起,这是傅东风的发簪。

拾起白脂玉发簪,容丹桐递到他面前,声音自唇角含糊溢出:“给。”

“谢谢。”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之声,容丹桐沉思了片刻后,挑眉回首:“我不需要你让我,我并不怕输。”

“……我并没让你。”

“你——”

“我真的输了。”傅东风侧首,目光便落在对方身上,半响,傅东风唇角嗜笑,缓缓解释,“我当时未反应过来,所以输了。”

容丹桐移开了目光,也不嫌弃地上全是草屑,往地面一趟,直接闭上眸子,呢喃:“那好,我信你。”

傅东风低头瞧了眼闭眼的红衣青年,手指微微蜷曲。

不知怎么,他有些出神,便在这时,他看到了容丹桐嘴角绽开的笑容,仿佛晨起之时,天际的朝霞。

“哈哈……”

容丹桐睁开了眼,侧过头,朝着傅东风咧嘴笑:“我还以为,你没有输的时候。”

“很少。”似乎觉得两个字不够,傅东风又道,“极少。”

“我赢了,就算是我运气好的原因,那也是我赢了。”容丹桐露出得意之色,眉眼勾起的弧度,嚣张而昳丽。

“嗯。”

容丹桐抬起手腕,遮住了眼睛。

瀑布的轰隆声渐渐小去,阵阵虫鸣也在耳边消散,唯有静谧的夜空,以及身边陪伴的人。

时间缓缓流逝,屈膝坐在草地上的傅东风缓缓睁开了眸子,侧首瞧着容丹桐。晚风吹散了耳侧的长发,清澈的眸光也展露出几分迷离之色。

容丹桐睡着了,他这般想。

许久,他伸手,隔着虚空点在容丹桐身上,即使过去几十年的岁月,傅东风依旧察觉到了,容丹桐身上隐约的煞气,那是在极为阴煞之地,长期居住,甚至于长期厮杀的结果。

自第七世相遇,到最后一世落幕,他同容丹桐分离最长的岁月,便是那二十年。

所以,容丹桐身上的气息只能是那个时候沾上的。

无数个念头转过心间,最后,傅东风只是无声的扬起了唇角。他起身,不自觉的看着容丹桐,见他躺在草屑中熟睡,便伸出了手,想要将人抱起。

指尖离容丹桐一寸时,容丹桐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眼眸明亮而锐利,仿佛随时能够爆发极为强横的灵力。

……这是长期生死战斗下的本能。

然而,傅东风记得,很久以前,容丹桐能够在他身侧完全熟睡,需要玄机珠为他示警。

可是,那二十年过去后,容丹桐却成了真正的修士。

在看清傅东风的面容后,容丹桐眼中的凌厉化为没有睡醒的迷蒙水雾。他抬头瞧了眼天色,撑起身子后,便冲着傅东风招了招手:“我们回去。”

这一路,容丹桐都打着哈欠,到了自己的卧房后,说道:“你的房间还在原处,我什么都没动。”

“我知道了。”傅东风点了点头。

许是痛痛快快斗了一场,或者是终于有些安心,容丹桐一沾床就睡。

傅东风却未离开,反而在房中转了几圈,他对容丹桐的房间,非常熟悉,当初,他便占着自己年幼,非要赖着自己这位师傅,不肯放手。

而现在,房中摆设,和当初没有任何差别。

屋内摆了一排书架,傅东风走到了书架前,心中转过一个念头:第一排第一本是符文密藏。

抬手取下典籍,不需要翻开,便看到了四个烫金大字:符文密藏。

接下来是阵基。

傅东风又一次取下典籍,果真如此。

……真是一点没有变。

正要离开这一处时,傅东风发现了和记忆中的不同处,那是本蓝皮书册,没有任何名字,傅东风以为容丹桐又添了新的书册,便随意翻开,入目是满篇的清心咒。

旁边的房间便是书房,因为只隔着一面墙,容丹桐有时候会将书房的东西,搬到此处,这本清心咒便这样摆在了书架上。

纸张一页页翻开,傅东风从第一页念到了中央,发现清心咒才抄了半本,便置于桌面,自己则开始研磨。

油灯灯火暖黄,傅东风拾起毛笔,悬腕落下一笔,顺着容丹桐最后一个字,开始抄录。

——

脚步声噔噔噔传来,陶诺提着裙摆,匆匆跑过长廊。

这姑娘只来的及穿好衣服,头发随意一束,便出了门。

昨夜闹得太疯,她被劝了几杯酒,冷酒下肚,没喝几口便醉的不省人事,今早醒来,便发现自己睡过头了,立刻跑向厨房。

若是平时,陶诺也不会这样,问题是,这次容丹桐回来了,她便不能短了容丹桐的吃食。

青烟自屋顶冒出,陶诺跑的太急,脸上涌起红润,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子,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灶台前,正站着一白袍青年,那人不沾红尘,却主动站在了人间烟火之前。

陶诺目瞪口呆。

白袍青年没有回头,声音轻缓:“马上便好了。”

“哦,哦哦。”陶诺胡乱点头,然后阖上了门。

半响之后,等白袍青年自身侧离开,陶诺还觉得晕乎乎的。

消失在拐角时,白袍青年的话也传入了陶诺耳中:“不用给丹桐准备了。”

第221章

窗棂半开,晨光透过细缝,在地面铺了半边光华,容丹桐睁开眸子,起身拉开云纹纱帐时,听到了吱吱的声音。

一只毛团在木窗处蹦来蹦去,时不时咬上几口,就在它玩的欢快时,陡然对上了容丹桐的目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穿着单薄里衣的青年站在了它面前,抬手便在小松鼠头上戳了戳。

毛团瞬间炸了,猛地窜进了草丛里,在顺着树干,爬到了枝桠上,头顶着浓密叶片,怯生生的瞅着容丹桐。

容丹桐摇了摇头,转身去取挂在架子上的衣物,穿进一只袖子时,容丹桐这才想起,他昨晚随手将衣服扔成了一堆,现在倒是挂着整整齐齐。

能干这件事的,除了剑尊外,容丹桐想不到别人。

束上腰带,扣上内扣,穿戴整齐后,容丹桐便要出门,才走出两步,眼角余光便扫到了桌面。

梨花木桌上,蓝皮书册翻开,纸张上落满了极为清隽的字体。容丹桐又反身回来,往圆椅上一坐,拾起书卷,一页页翻看。

先是他自己写的字,他记得自己抄了半本清心咒后,便出门去了九重陵,想着回来再继续抄。当然,如果忘记了这事,就一直搁那里。没想到一觉醒来,傅东风便抄完了另外半本。

翻到傅东风字迹时,容丹桐愣了愣,因为两人的字迹有三分相似,随后,容丹桐又想起,其实,他自己是临摹陆长泽的字帖练的字。

指尖虚虚划过墨字,翻到最后一页时,容丹桐有些哭笑不得,皮纸上,用墨水勾略了几束花枝,看这模样,非常眼熟。

容丹桐顺着窗棂往外头瞧去,外头种了几株花树,树枝斜斜落在窗口,灰白枝桠上开出了娇艳的花。

想必傅东风抄录完清心咒,瞅到窗外,便顺手画了下来。

容丹桐想了想,觉得……嗯,傅东风果然和他说的一样,转世多了,便什么都学了,他记得笙莲也会这个。

出了卧房,没走几步,容丹桐便在廊角见到了背对着他的傅东风。

少双年幼时,跟在许悦许桑后头,在天道宗各处都种了花树,这一处便种了几架紫藤花,不过如今过了花季,只能看到,从屋檐上垂落的枝条。

容丹桐想着他们几个辛苦了一番,便在这里摆了圆桌,拉着脸上终于长出了些肉的少双在这里喝喝茶,吃吃糕点。

后来少双身形拉长,长成了清隽少年,容丹桐便常常拉着少双,在紫藤花架下小酌两杯。

那个时候,容丹桐以为少双能陪他走过漫长岁月。

察觉到脚步声,傅东风回首,弯了弯眉眼:“醒了?”

“……”

容丹桐定在了原地,在对方又一次询问后,才低低应了一声,抬步过来。

面前摆上了碗箸,容丹桐一落座,傅东风便在他耳边说道:“现在吃清淡些。”顿了顿后,他又补充,“你要是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大概……都会些,若是不会也不打紧,我学的快。”

“又是哪一世学的吗?”

“嗯。”傅东风点了点头。

容丹桐觉得,这种时候,最给面子的行为,便是全部吃干净,刚拾起木箸,便听到傅东风说:“我最后一次转世时,其实也学了些。”

“少双可不会这个。”容丹桐垂眸回答,“我从来没见他动过这些。”

“我后来跟陶诺学的,本来想熟练了后,给师傅你尝尝。”

少双是趁着容丹桐闭关凝练半领域时,跟着几个师妹学的。可是来不及给自己师傅尝尝,便要去参加试剑之会,随后是风烟岭之行。

“……所以,这段时间,师傅想吃什么,我便做什么……”

话未说完,容丹桐便舀了勺子清粥,递到了他唇边,看样子,是要他尝尝?

容丹桐挑眉:“乖,张嘴。”

“哦。”傅东风听话的张开了嘴。

待他喝下这一口后,容丹桐笑眯眯的问他:“少双小时候,因为被锁的太久,不怎么会用碗箸,所以,有段时间,我特别爱给他喂饭。”

“的确如此。”

“你唤了我好几次师傅,是不是想要我喂你?”

傅东风顿了顿,从容回答:“我没这意思……”

“乖,张嘴。”

随着这三个字,傅东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自然看的出容丹桐在调侃他,也看的出容丹桐不满他随口乱唤,但是,他也看的出,容丹桐并无恼怒之色。

于是,傅东风淡然的张嘴。

——

两人在天外岛一待,便是好几天,这几天两人也不出去,就窝在里头瞎折腾。

天道宗的弟子对这位客人极有兴趣,特别是听陶诺说了那人霸占了厨房一事后,更加好奇了。

那位一看就是前辈高人,却为了他们宗主亲自下厨,这关系……

“但是,副宗主不是很喜欢宗主吗?”

“你莫不是傻?要是宗主和副宗主真的相互有意,哪里会拖到今日?”

“这位前辈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在众弟子议论纷纷时,唯有周景一人靠着栏杆,似笑非笑,似嘲非嘲。

玉熙觉得,他们讨论自家宗主,实在不敬,便要上前制止,才踏出一步便听到了周景幽幽的声音:“感情一事,有时候,真不值得。”

玉熙停住脚步。

周景歪了歪头,笑眯眯道:“我只是觉得,小师兄真不值得。”

“你莫胡说。”

“我可没有。”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玉熙往那边瞧去,红漆柱前,是许悦和许桑两人,周景又笑,“又是一对不值得的。”

然而,玉熙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冒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只是瞥了他一眼,压低声线:“我刚刚从师傅那里回来,师傅卧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那位前辈在抚琴,这样很好。”

玉熙虽然爱操心、想的多,但是他跟周景想的,往往是两码事。他看的出宗主乐在其中,那么,那些事就不是他们这些晚辈该说道的。

周景“哼”了一声,侧过了头。玉熙摇了摇头,下了台阶,往那头走去。眼尖的弟子瞧见他来了,立刻做鸟兽散,唯有几个来不及跑的,被玉熙捉了个正着。玉熙将这些敢议论长辈师弟师妹,通通罚抄典籍。

将他们一个个训地垂头丧气后,玉熙又去抓跑掉的那几个。

海鸟自云层间翻滚,掠过天外岛,舒服的鸣叫几声。

——

既然回了天外岛,便要负担起教导弟子的责任,隔天容丹桐便要在悟道殿讲道。

所谓悟道殿,就是寻了一间空旷的房子,放了几排蒲团,容丹桐居于上头,天道宗一排年轻的弟子端坐在下头,认真听课。

因着天道宗弟子修为参差不齐,容丹桐往往讲个大致方向,再由他们提出疑问。容丹桐会根据问题解答,或者演示一番。若是之后再有谁不懂,就由玉熙几位师兄师姐教导师弟妹。

少双当初能够成为天道宗当之无愧的小师兄,就是因为,他修炼极快,天资聪颖,弟子间的修炼问题,少双都能解答。

今日,少双那个蒲团上却坐了一白袍青年,因着他占了这位置,周边的弟子,通通在找他茬。修为差距摆在那里,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但是却是明里暗里的劝他换个位置,后来,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到没人再开口了。

容丹桐推门而入,目不斜视,自他身边走过,端着一张脸为天道宗弟子讲课。

讲个半个时辰后,容丹桐将傅东风叫了起来,让他上去。

剑尊讲课,就是在无为宗,也是难得一见的场景,那个时候,别说无为宗那些小弟子,便是众位长老尊者也排了一排。后来,他沉睡万年,便再也没有张过嘴,可是面对容丹桐,他却只是浅浅而笑,从容落座,开始为天道宗弟子,讲解传自上古的,最为正统正确的修炼之道。

明月腾空时,众弟子才意犹未尽的离开,白袍青年起身,走到容丹桐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容丹桐握住了他的手,起身时笑盈盈问:“你以前有没有被同门师兄弟找茬过?”

“有。”两人踏出门槛,踏着月色离开,傅东风的声音比月色还迷离柔软,“我小时候,性子倔强,大概不太招人喜欢。”

容丹桐低笑。

傅东风又道:“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因为自己,而被找麻烦。”

“少双很好。”

这件事明显是周景几个带的头,可是若是别的事情,玉熙早就制止了,但是他偏偏一句话未说,便说明这件事得到过他同意,至少,玉熙心里是认同的。

“我那个时候,因着‘魔’的原因,心中杀念极重,时时刻刻都想沾血……其实并没有多把他们放在心上。”

“可是,便是这样……”容丹桐仰头望着明月,“你也从来没有伤过天外岛一人。”

傅东风侧首,眸子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极轻的应了一声:“嗯。”

接下来几日,两人将天道宗弟子积压的修炼问题解决了一遍后,便再次离开。

海风撩起衣袍,浪花起起落落,白鸥在空中盘旋,两人连袂站在海面,随着海浪涌起,消失于虚空之中。

第222章

青萍镇,废弃大宅前,站了两位年轻的男子。

其中一人似笑非笑道:“秦府……”

数十年前,秦家武馆是青萍镇最有名望的武馆之一,如今秦家大门前的封条都贴了好几次,半落的黄色封条上,画着朱砂符文,上面落满了灰尘,有些地方则被虫蛀穿。

他们来之前,镇上百姓则说,秦府闹鬼很多年了,有胆子爬进这废宅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久而久之,别说宅子一直废弃,就是经过废宅的这一条街都少有行人。

容丹桐挥袖一点,封条脱离大门,坠地时,溅起星星点点的灰尘。

门吱吖一声开启,展露其间场景,印入眼帘的,是塌了半边的房屋以及横倒一片的柱子。

容丹桐记得,当时荒尸自后院冒出,一路肆虐,覆盖鳞甲手臂直接拍在了屋檐上,霎时间,土石飞溅。但是当时这里并没有倒塌这么严重,如今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不过是风吹雨打下,梁柱被腐蚀的结果。

这废宅子到处都是石块和杂草,看上去幽深而孤寂,然而,便是这样的死寂之地,也有新生命的痕迹,道路中央生出了几颗树木,朝着天空,顽强生长。

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容丹桐挥了挥手,随着傅东风踏入其中,踩在生了一半青苔的地砖上时,容丹桐这才问道:“我还以为你会先去无为宗。”

“我一直在无为宗剑冢深处沉睡,醒来后,第一时间便在无为宗内部转了一圈,想看看,万年之后的无为宗有什么变化。”

又是万年,容丹桐心中转过这四个字,便抱着手臂开口:“沧海桑田,很多东西会变的。”

“没错。”傅东风轻笑,紧接着便缓缓叙述,“但是,我初初醒来,还未整理记忆时,看到如今的无为宗……很失望。”

无为宗自上古起,便是顶级宗门,到了如今依旧是道门三宗之一,可是在傅东风眼中,也不过是失望两字。

“分神期不过寥寥数人,渡劫期修士没有一位,我当时想,难道万年后,无为宗已经没落至此了吗?”

两人穿过倒塌的房屋,往里头走去,前面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底下却积了一层腐叶淤泥,连接两头的木桥被腐蚀了大半,两人从木桥上踏过时,发出吱吖吱吖的声音,仿佛随时会倒塌一般。

傅东风的声音清雅而淡然:“我一边走,这万年的记忆便慢慢回归。”

“……”

听到这里,容丹桐张了张嘴,想要问他,对那些记忆的看法,可是到底没有问出来。

“等我回过神来,我来到了一间小院面前,那是我其中一世长大的地方,我对那里非常熟悉,很多东西,都是我当初留下的。”傅东风垂头,轻轻抿唇,“可是那里还添了很多小东西,是我和你当初留宿时留下的东西。”

“然后了。”容丹桐问他。

傅东风便轻笑出声:“我在屋内坐了一整夜,晨起之时,我决定去找你。”

“之后你便去了九重陵?”容丹桐斜睨他一眼。

傅东风微顿:“你生气呢?”

不等容丹桐回答,他便摇了摇头:“当时我还有一堆东西没有处理,还未清理好记忆,所以耽误了些时候。”

稍稍停顿,傅东风低语:“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总觉得你在唬我。”容丹桐想了想这段时日,傅东风镇定自若的模样,不由脱口而出。

“大概是……我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傅东风弯了弯眉眼,“我想用最正确的态度面对你,可是在浮空岛时,我好像还是错了。”

“……”

容丹桐微微顿住,袍袖下的五指缓缓收拢。

后院毁坏极为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是大概是沾满了血肉的原因,在原有的废墟上,树木生的格外茂盛。

两人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了当初锁住荒尸的小院之前,这里是整个秦府阴气最重之地,可是便是这里,也并无鬼怪。

容丹桐走了一圈后道:“我带着你离开这里后,梅仙子他们将这里处理的很干净,并没有残留什么东西。”

但是,这里却集聚了无数稚童的怨念,怨念之风持久不散,导致这里也成了阴宅。

将整个宅子走遍,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处,容丹桐两人决定离开,离开之时,封条重新贴上,容丹桐抬手,在此地下了一道禁制,等百年之后,此地阴气消散,禁制自然也会随之消失。

“其实,当初是我杀了秦家主。”傅东风垂首,声音压的很低。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容丹桐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这么多年来,他早有猜测,如今只是平淡的转身,“我并不觉得这样有错。”

唯一值得心疼的是,那个孩子当初那么小,却要染上杀孽。

两人踏着幽静的街道离开,走出巷口的那刻,几株树木生的葱茏,正在嬉闹的孩子差点儿撞到两人身上,被容丹桐扶起来后,这顽皮孩子吐了吐舌头,接着奔跑。

后头跟着的小姑娘气的哇哇大哭,就差在地上打滚,婴儿肥的脸上全是泪珠子。

“还我糖,糖葫芦呜呜呜。”

前头那顽童扶着墙壁朝小姑娘做鬼脸:“我就不还,阿杏丑,阿杏丑。”拍了拍屁股又跑了,蹲地面的小姑娘哭的更惨了。

容丹桐便在小姑娘眉眼上转了一圈,这小姑娘哭的惨,却是个美人胚子,容丹桐哈哈一笑:“这小子以后绝对娶不到漂亮姑娘。”

傅东风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在小姑娘的双丫髻上揉了揉。

用袖子擦眼泪的小姑娘抬头,咬着嘴巴可怜兮兮的看着面前的白衣大哥哥。

“乖。”傅东风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好半响才轻飘飘的吐出一个字,这还是少双小的时候,容丹桐最爱说的一个字。

小姑娘神色更加委屈了,圆溜溜的眼睛一直冒水珠子,抽抽哒哒的喊:“大哥哥。”

傅东风:……

面前突然多出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圆润而晶莹,看着极为可口。

小姑娘瞪大眼睛,眼泪珠子悬在眼眶,欲坠不坠。

容丹桐撩起红色衣摆,在傅东风身边蹲下,握住小姑娘的手,将糖葫芦放心了她白嫩嫩的掌心,笑道:“这次可别被抢了。”

“我,我抢不过他们。”小姑娘怯生生的回答。

容丹桐出谋划策:“谁欺负你,你就不理谁,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真的吗?”

小姑娘盯着面前的红衣哥哥,见他点了点头后,又歪着头转向白衣哥哥,白衣哥哥笑着嗯了一声,小姑娘便向着两人保证:“我知道了。”

妇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拿着一串糖葫芦的小姑娘朝着两人挥手:“大哥哥,再见。”

容丹桐也挥了挥手。

傅东风起身,顺手想要牵容丹桐一把,容丹桐却拍了拍衣摆自己起身。

他的脸上没了刚刚那种柔和的仿佛阳光的笑容,回头之时,神色带着探究:“在陆长泽死去后,那段时间,我很不甘心,所以才不顾一切的想要变强,所以不管不顾的插手你的人生。”

“……”

“我干预了你三世,第一次是自以为是,第二次是无心之举,可是第三次……”容丹桐抿了抿唇,“如果不是我不甘心,我们根本不会相遇,是我擅自干扰了你的转世,你会不会怪我。”

傅东风沉默了许久,随后轻轻一叹:“不会。”

“也许你会有不同的人生。”

“你错了。”傅东风拉住了容丹桐的手,十指相扣,“不会比遇到师傅你,更好的结果了。”

两人离开了小镇,顺着夕阳的方向,往风烟岭走去。

风烟岭笼罩着乾坤大阵,但是也不知道傅东风用了什么法子,两人安全无虞的进入了风烟岭的范围,没有惊动一位修士。

比起天光明媚的天外岛,比起平和安定的小镇,风烟岭的环境恶劣至极。

两人自玄黑树木下走过时,毒烟被风拂来,沾了两人一身。但是如今这般的毒烟,已经伤不了两人分毫。

他们便这般漫无边际的行走,没有一人出声,直到停在了少双的自刎之地。

这一处有好几架荒尸留下的白骨,容丹桐直直走过,站在了当初的位置上。

“其实,我一直闹不明白你最后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傅东风抬首,长发被风吹得零乱,神色略带迷离:“容丹桐,你记住我好不好?”

“还有下一句。”容丹桐面无表情的重复:“像记住笙莲,记住陆长泽一样,记住我。”

这句话,他记得一字不差。

“你让我记住你,然后立刻自刎,是不是想让我一直记住这一刻的痛苦和无能为力?”

那一刻,容丹桐几乎觉得,少双恨他。

同傅东风走这一段路,容丹桐在最初,一直是被动的,被动的跟着他走。后来,他便问对方,想要去哪里。而现在,他不再被动的听傅东风解释,而是想亲口问出自己的疑惑。

傅东风阖上眸子,眼底落下一小层阴影:“就是表面意思,我想你记住我。”

“记住……”

“对,我怕你忘了我。”

容丹桐突然想笑,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可是我那个时候有些恨你。”

恨他让自己那么无助。

“现在呢?”

容丹桐本想说句玩笑话,傅东风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眼中再无淡漠从容,连同万年的岁月隔阂也缓缓消失,眼底纠缠着执念,清楚的印出容丹桐的模样。

“大概,没了。”

傅东风缓缓上前,声音宛如梦呓:“其实,转世的记忆刚刚涌来上时,我会克制不住的欢喜、悲伤、感动、绝望……可是那些东西都已经过去了,随着那一世的死亡,该放下的就该放下,该抛弃的就该抛弃,不管有多少遗憾,那一世的‘我’都已经死了。”

“可是,我发现我放不下你。”

他握住了容丹桐手,环过他的肩膀,同对方的身躯相贴。

“从第七世的出生地,一直走到最后一世的落幕地,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他松开了手臂,两人的呼吸相缠:“修行之路,我一个人走了上万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却觉得有些单调。”

傅东风靠近容丹桐,容丹桐眸子极亮,昳丽非常,却并没有抗拒之色。

手指贴上容丹桐的后脑勺,傅东风眸子盈着惊喜的笑意,吻上他的唇角。

容丹桐微微睁大眼睛。

他道:“我们,重新开始吧。”

第223章

“我们,重新开始吧。”

清雅的声音缠绕耳际,隐约带着几分炙热,傅东风说这句话时,贴着他的唇角,唇瓣轻轻摩挲,自心底勾起燎原星火。

容丹桐眨了眨眼,睫毛划过对方的指腹。

“嗯?”傅东风见他久久不回答,低喃了一声,仿佛在询问他的意见。

高空皎月般眸子,看透世事沧桑,却清楚的印着容丹桐此时的神色。

他这个样子,容丹桐又觉得他在跟自己撒娇了。

明明这个人,看的非常透彻,比谁都清楚明白。

“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吗?”容丹桐开口。

傅东风眼中聚起笑意,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应答了一声。

“那轮到我说了。”容丹桐伸手抵在了对方胸膛,启唇喘了口气,随后低低笑了起来,眼角勾起极为好看的弧度。

在傅东风不解的目光下,他一手撑在了断了半边的墙壁上,一手也捏住了对方的下巴,倾身含住了温软的唇瓣。

呼吸相缠,唇齿相依,容丹桐露出得意之色,非常简单粗暴的将对方抵在墙壁上亲吻,舌头长驱直入,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同对方纠缠起来。

傅东风愣在原地,眼中浮现细碎的惊愕之色,将原本的从容淡定敲击的支离破碎,随后缓缓闭上眸子,任凭对方施与。

容丹桐吻够了后,才松开了手,看着面前的人,低低喘息起来,眼角浮现几分嫣红之色。

便在这时,傅东风睁开了眼睛,眸子第一次染上情欲之色,目光紧锁在容丹桐唇上,因着刚刚的闹腾,唇色红润沾着水光。

“这便是你要告诉我的?”傅东风低声询问,掩在袍袖下五指收拢,隐约有些颤抖。

“我……”容丹桐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傅东风便揽住了他的腰,手指扶上了他的头,一句话就被堵死在喉咙里。

容丹桐刚刚吻的愉悦,如今却遭到了更加热烈的反击,仿佛点燃的火焰,在夜空中炸开了明亮的烟火。

青紫毒烟笼罩废墟,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能够察觉到薄衫下,对方逐渐升温的躯体,以及唇齿间传达的热烈情愫。

待分开时,容丹桐脸上浮现几缕红晕,被揉乱的长发垂落了几丝,沾在了唇角,容丹桐低着头,一边喘息一边用袖子擦过唇瓣。却发现一只修长白净的手,还搂着自己腰不肯放手,仿佛还要在那里煽风点火。

神色呆了呆,容丹桐猛的抬头,傅东风微微抬手,白净的手指拂过自己唇瓣,在触及容丹桐的目光时,微微侧开了视线。

容丹桐模样不太好看,但是刚刚他也没有留手,在对方领口扯了好几下,露出白衣下,细腻肌肤和分明的锁骨。

“你……你先松手。”

“好。”傅东风回首,仿佛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不迫,一边轻笑点头,一边缓缓松开了束缚在对方腰部的手。

随着他松手,容丹桐腰间的金边红缎腰带也轻飘飘落下,容丹桐眼明手快的抓住了即将滑落的裤头,傅东风手一捞,握住了那条腰带。

“……”

风声呼啸,两人静默许久。

半响,容丹桐咬牙切齿:“你什么时候脱的?”

“刚刚。”傅东风回答的非常诚实。

“打个招呼会死啊!”

傅东风以手抵唇,轻轻咳了一声,被墨发遮住的耳尖稍稍的红了。

容丹桐见他这神色,恼羞成怒:“还愣着做什么,把东西还给我。”

“好。”傅东风的声音极轻,朝着容丹桐的方向伸出了手,朱红腰带停在他的掌心,被风沙扬起。

容丹桐一只手还捉着裤头,另一只手抬手去接,触到圆润柔软的指腹时,立刻被缠上,同对方的手握在了一起。

“我帮你。”傅东风唇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是青山绿水般的柔和。

不等容丹桐开口,他眨了眨眼,认真的解释:“你现在也不方便,是不是?”

心间仿佛被羽毛挠过,容丹桐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傅东风低下身子,手臂虚虚绕过容丹桐的腰,手指抚平腰带折痕,认真的帮容丹桐系上腰带,没有任何越界之处。

容丹桐抬头望了眼天,天际毒烟翻滚,容丹桐又低头瞧了眼地面,白沙中埋没着几架白骨,眼角余光则瞥到了傅东风。

傅东风低着头,长发自肩头垂落,从容丹桐这个角度,能够看到柔和的脸部线条。

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腰间,为容丹桐系上腰带,抬头时,两人目光再次相撞。傅东风眸光微颤,缓缓起身,问他:“你刚刚可是答应了,对不对?”

容丹桐眨了眨眼,笑眯眯的回答:“我可什么都没说。”

这是不认帐?

傅东风心中划过这个念头,首次有了棘手的感觉。

容丹桐转身,大步踏在碎石上,走出几步后他回头喊:“我们该走了。”

长风呼啸,红衣猎猎作响,容丹桐脸上的笑容却洒脱而肆意,映着漫布毒烟的风烟岭也多出几抹炽色。

傅东风呼吸一滞,回神之后回以一笑。他从容上前,与容丹桐肩并着肩,一同踏入风沙之间。

——

风烟岭之外,是重重山峦,青碧之间,小溪潺潺,仿佛一条蜿蜒的银锻。

容丹桐两人自风烟岭踏出,踩在了青草地上,靴面沾上了草叶上的水珠子。容丹桐扫视一眼,拍了拍衣袍,宽大的袍袖抖落细碎的白沙,觉得白沙差不多清理干净后,容丹桐便踩着碧草,打算沾一沾清凉的溪水。

在他蹲下身子时,傅东风抬眸,眸子皎皎如月,仿佛透过了重峦叠嶂,落在了远方。

溪水自手面滚过,容丹桐掬了两把水,起身时,察觉到傅东风的神色,目露疑惑:“出什么事了吗?”

傅东风摇头。

便在这时,灵力之风自荒野之地传来,连同相隔数千里的风烟岭也有所感应,容丹桐顺着那处瞧去,挑眉轻笑:“算一算时日,我哥他们也该从九重陵出来了。”

而这种灵力之风,便是九重陵开阖时的动静。

“若非我约你出来,你还可以去第七重看看,现在错过了这个机会,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清淡的声音和着风吹草动的响声传入耳中,容丹桐抱着手臂瞥了他一眼:“我已经分神,没什么可遗憾的。”

“数千年来,九重陵第六重才开启这么一次。”傅东风接着开口。

“你觉得我亏呢?”

傅东风抿唇轻笑:“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容丹桐这才想起,小珠子说过的一句话,小珠子说,九重陵之所以提前开启,正是因为傅东风的原因。当时容丹桐未多说什么,后来,闲暇之时,他便将一脸生无可恋的小珠子提了起来。

小珠子在光阴镜中无聊了这么多天,被陡然提起的小珠子不仅不怒,反而一脸欢喜,精神抖擞的问容丹桐:“主人,我可以出去了吗?”

“还不行。”

小珠子捧着脸,差点哭了。

“九重陵到底是什么来历?”容丹桐直接问他。

那个时候,小珠子告诉容丹桐,九重陵是上古之时,突然出现在天玄境上空的一件仙器,而第一个进入九重陵的,便是尚且年幼的剑尊。

这件仙器横空出世,却并没有一位强者去争夺,因为……仙器有主。

看着面前的傅东风,容丹桐大胆揣测:“九重陵是你的?”

可是,若九重陵是傅东风的东西,哪里容得了云清胡作非为?容丹桐也就随口一说,得到傅东风摇头否认后,便不打算追究。

灵力之风渐息,九重陵彻底关闭,重新隐匿虚空。

傅东风侧首而笑,眸子中含着几分促狭:“你要不要去见一见九重陵的主人?”

容丹桐还未说话,玄机珠中的小珠子不知道何时醒了,想起九重陵那位大姐姐,眼睛瞬间亮了亮,催促:“主人,我们必须去!”

小珠子实在太过聒噪,容丹桐心中一动,将小珠子的声音隔绝后,手指点在了虚空,收回手时,食指和中指间便夹了一块玉牌。

是少双城的传讯符。

容丹桐扫过其中的内容后,回首对上了傅东风询问的目光:“陆铭问我,什么时候回少双城。”

傅东风抬手拉住了他的手,指腹贴在他的掌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容丹桐觉得掌心微痒,于是在对方手指头上捏了把,询问:“很重要?”

“嗯。”声音轻的仿佛花枝上晶莹的露珠,傅东风缓缓开口,“你孰知我的三次转世,我也知道你许许多多的事情,可是我从上古走到现在,经历了太过漫长的岁月,远不止你知道的那些……”

容丹桐觉得,他大概又要听到什么羞耻的话了。

可是傅东风仅仅拉住他的手,眸含笑意,问他:“你愿不愿意,插手我的一切?”

容丹桐盯着他轻轻张合的唇,神色略有恍惚,突然觉得,至清至净的清净剑尊离他那么近,触手便可握入掌心。

第224章

“九重陵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很好说话的。”

“他们?”

“嗯,九重陵的主人只有一位,但是我要带你见的,有两人。”

“他们是你的同门师兄弟?朋友?还是长辈?”

容丹桐同傅东风沿着潺潺小溪,缓缓而行。傅东风只说带容丹桐去见人,却并没有说去哪里,只是带着容丹桐漫无边际的行走。

小溪中填了许多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有的铺在泥沙上,有的则裸露出水面。

两岸生了几株水仙,开着稚嫩的花朵,在溪水中落下娇妍的影子。容丹桐两人踏着侵水的草地慢悠悠走过时,映着水仙花的溪流落下了两人的倒映。

白衣皎皎,红衣灼灼。

容丹桐本着不失礼的想法,絮絮叨叨问了一路,傅东风的回答却总是含含糊糊。

他停下脚步,斜斜瞥了傅东风一眼,正要继续问时,冷玉般的手便缠住了他的五指。

傅东风清隽的面容上浮现明亮的笑意,略带调侃道:“只是见见人而已,又不会吃了你。”

“……呵。”容丹桐冷笑。

这数十年来,他见过的场面可不少,不管是魔物环绕,还是绝境求生,或者是面对数位尊者,他都不曾胆怯过,如今却总觉得自己该表现的好一些,这还不是因为……

容丹桐目光在傅东风脸上划过,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傅东风扣住他的手指,感受对方手指的温度同力道,轻笑:“有我在。”

这句话,仿佛有着安心的作用,又或者是双手相握的原因,容丹桐撇过头去,低低应了一声,随后又道:“随你。”

两人行走在苍翠之间,静默片刻。

半响,傅东风轻道:“我以前在天玄境时,喜欢在山巅的凉亭,对着月色小酌几杯。唯有我,明月和酒,好不自在……等我们有空时,就喝两杯吧,有你,我,明月和酒。”

容丹桐侧头,又想说自己戒酒了,这几个字却在看到傅东风的神色时,咽在了喉咙里。

傅东风微微抬头,神色如三春柔风。

他又道:“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冒险,除了九重陵外,我知道很多秘境,有几处地方极为有趣,冰海火焰,吞梦异兽……你大概没有见过。”

“极东之地的深海中,有鲛出没,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我们以后可以去看看,顺便求一匹鲛绡。”

“我擅长山水画,但是我觉得山水画太单调了,哪天我给你画一副丹青。”

“……好。”容丹桐稍稍勾了勾唇。

两人一步一步,自小溪开始,踏过一层透明的屏障,走在杂草丛生的小道之上。周边水田接着水田,田垄上种着桑树,如今正是桑果时节,青绿桑叶之间,点缀着紫红果实,令人垂涎欲滴。

“……我以前在天玄境的住处被毁的一干二净,不过无为宗尧光峰归我名下。”

“我没听说过。”

“既然是我的住处,在无为宗自然是禁地。”傅东风声线柔和,“以前尧光峰下,住了三千弟子,如今通通没了,倒是有些空寂。”

“哦,哪日我去瞧瞧。”

“山巅只有我一人居住,你要是来,我便在我屋内添上一个枕头,唔,你要是喜欢什么摆设,也可说于我听听。”

“喂……”容丹桐觉得脸上有些烧,便忍不住制止他。

傅东风便忍住了到了唇角的笑意,但是眼中的愉悦之色却是清清楚楚。

不知不觉间,两人踏入了一小村中,茅草屋同土石屋子随意垒起,毫无规律章法,隐约传来鸡鸣狗吠之声,

容丹桐两人才走出数步,黄毛小狗便自黄土墙中扑了出来,拿鼻子嗅了嗅味道后,摇着尾巴咬住了傅东风的衣摆,圆溜溜的黑眼睛湿漉漉的盯着两人。

傅东风目光微凝,小黄狗便可怜兮兮的退后数步,不舍的呜咽数声。

傅东风拉着容丹桐往前走,小黄狗便又兴奋起来,围着两人绕了数圈后,一马当先,跑到前头带路。

途经一面篱笆墙时,小黄狗冲了进去,没几个呼吸又蹿了出来,朝着两人摇尾巴。

“到呢?”

傅东风点了点头,两人踏入这面土石砌成的篱笆墙后,便听到一道极为温雅的女声:“小黄~”

小黄狗又蹿了进去。

容丹桐左右看了好几眼,从搭了木头架子的深井,到边上的石磨,从晒在后院干菜,到围栏中的肥鸡……最后在傅东风的耳边传音:“你这朋友,可真特别。”

“是有些特别。”傅东风低低而笑,拉着容丹桐继续往里头走去。没走几步,便看到了一株樟树,这棵樟树生的高大,容丹桐在篱笆墙外便能看到浓密的枝桠。

此时,却真正看到了其中场景。

樟树下摆了一条长凳,凳子上背对着两人坐着一农妇。

农妇穿着粗布麻衣,衣服上缝了数个补丁,针脚极为细密,几不可见,彰显着主人扎实的针脚功夫。农妇看起来年纪不小,用布巾包裹的头发上,冒出几根银白的长发。微微弓着身子,似乎在做什么,而那只小黄狗,则极为乖巧的趴在她腿边。

容丹桐走进,这才发现,这妇人正在挑黄豆,将好的、大的、圆润的豆子挑出来,捡入编织的篓子中,起黑点的、营养不良的黄豆则留在了原先的篓子中。

“我们去帮忙吧。”傅东风凑在容丹桐耳边,声音压的极低,仿佛要跟他分享什么小秘密似的。

温热的呼吸打在颈项,酥酥麻麻的。然而,不等容丹桐有所表达,傅东风便先一步退开,朝着他眨了眨眼。

容丹桐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却也拒绝不了,几步上前后,看到了妇人的半边脸,并不如想象中的苍老,皮肤非常细腻,可是另外半张脸却掩在了布巾之下,隐约可怜狰狞的红块,似乎被大火灼烧过。

走到近前,那妇人便抬起了头,面容普通,却如柔韧的青草,令人极为舒心,忍不住心生亲近。

紧接着,妇人便朝他笑了笑。

容丹桐不由自主便问:“需要帮忙吗?”

顿了顿,容丹桐微笑:“姐,需要帮忙吗?”

身后传来几声轻笑,容丹桐直接无视。

不知道是不是容丹桐这一声“姐”的原因,这妇人眸光带上了慈爱,朝着容丹桐招了招手,声音平和:“那就麻烦你了。”

她给了容丹桐一个小篓子,容丹桐便在长凳上落座,不会离妇人太近,也不会离她太远,开始认真的挑起黄豆。

圆润的黄豆置于掌心,容丹桐将那些发黑的黄豆挑了出来,好的则往篓子里倒去。

身边落下一人,傅东风半蹲于地,绣着仙鹤莲纹的衣摆便铺在了草地上。傅东风抓起一把黄豆,将好的挑出来,放在容丹桐的掌心。

金光的豆子在掌心转了一圈,容丹桐看着半蹲在自己腿边,专心挑豆子的剑尊,一时间哭笑不得。

“把杌子帮过来。”妇人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小黄狗,她穿着草鞋,这样的动作令小黄狗舒服的颤尾巴。

得令之后,小黄狗蹿了出去,没多久从屋内背出一小杌子来,摇头晃脑的蹭了蹭傅东风的裤脚。

傅东风落座之后,妇人一边挑黄豆,一边道:“你很久没来了。”

“是有些时候了。”傅东风垂眸。

“可有什么收获?”

傅东风弯了弯眉眼,眸光落在容丹桐脸上,清浅而温柔:“收获……很大。”

这意思,就好像再说,他沉睡万年,九世转生,最大的收获就是容丹桐似的。容丹桐连头都没抬,似乎懒的理他,唇角却微微翘起。

妇人笑了起来:“你也有这种时候。”

“他呢?”

“地里杂草有些多,我让他去松松土,顺便把熟了的菜摘回来。”接着,妇人转头,对容丹桐说道,“今晚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顿好的。”

“……”

傅东风脸色有些微妙,容丹桐礼貌的微笑道谢。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傅东风这种样子,没有丝毫隔阂和高高在上,自如的和人对话,仿佛面对多年不见的好友。

……也许他们就是好友。

容丹桐这般想时,傅东风抿唇问:“平日里,不是他下厨吗?”

“这可不一样,你还是第一次带人过来。”

傅东风坚持:“我来便行。”

“你?”妇人露出疑色,“你从小便是别人侍候着,什么时候会这些东西?”

“我自然……”

傅东风端着笑意,然而话未说完,便被妇人打断:“行了,我又不会害你。”尾音低落,似乎有些受伤的样子。

傅东风叹了口气。

在两人说话时,容丹桐便安安静静的挑豆子,揣测两人的关系,他们看上去,非常亲近,既像是多年好友,又像是长辈和晚辈。

打发了傅东风后,这妇人便歪着头同容丹桐说话,主要在跟容丹桐说,哪些黄豆好,哪些不好,能做什么菜式。

说道最后,这妇人又问容丹桐的名字,容丹桐怀疑她还会问什么,可是她只是轻轻念了几声后,说道:“这名字真不错。”

樟树落下的阴影正好遮住三人,随着长风,树荫也偏移了几分。

挑黄豆这种小事,一个小术法便能完成,可是三人却耐心的用手挑了许久,挑到一半时,小黄狗猛地跳起,朝着门槛处龇牙咧嘴,仿佛见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想要发威将对方赶出去。

或深或浅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似乎只是一个普通凡人,但是傅东风既然带了容丹桐来这里,出现在此处的便不可能是凡人。

容丹桐见小黄狗的表现,心下便警惕了几分,眼角余光一扫,却发现无论是这妇人还是傅东风都毫无表现,便将提起的心放下。

穿着灰衣,带着斗笠的男子踏入了门槛,他背着一大摞木柴,手中则提着一大包袱,剩下的一只手则提着一把砍柴斧,看上去非常粗矿。

这男子将木柴堆在角落后,便抬步走来,容丹桐看不清他的容貌,却能看到花白的头发。

小黄狗叫的更欢了,背后的毛根根束起,像只炸毛的猫。

就在容丹桐以为小黄狗会扑上去时,随着那男子的斗笠歪了歪,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的样子,小黄狗立刻夹着尾巴,躲在了樟树后头,时不时冒出头,呜咽几声。

不像是示威,反倒像吓坏了。

“还是这么没用。”妇人轻飘飘的说道,小黄狗样子更萎了。

紧接着,她抬头,极为熟稔的问:“带了什么回来?”

“熟了的我都摘回来了。”

妇人放下手中的篓子,朝着男子迎去,巨大的包袱被扔在了一边,妇人从怀中取出一条丝绢手帕,握住了男子灰衣下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而匀均,上面沾了些黄土,妇人便拿着手帕,先将黄土沾去,再细细擦拭。

“没想到你也有笨手笨脚的时候。”

男子低声回答:“总有我不擅长的东西。”

妇人抿了轻笑,将手帕一同放入男子掌心后,又道:“你陪他们说说话。”

随后提起包袱就往厨房而去,才走出两步就被拉了回来,男子摇了摇头:“我去吧。”

妇人便不说话了,直勾勾的盯着他。

两人之间沉默了半响,男子接过了包袱,柔声说道:“我帮你提着。”

妇人点了点头,两人亲昵离开,留下了面面相觑的容丹桐和傅东风。

“现在是什么情况?”容丹桐抱着篓子回头问道。

“她做的东西难以下口,但是我们也不能一口不吃。”傅东风轻叹,睫毛眨了眨,带了点愁绪。

他这个样子,简直有些可爱。

容丹桐往厨房那头瞧了瞧,转头时,在傅东风脸颊上蹭了一口,轻笑:“你居然怕这个。”

“……”

傅东风抬手摸了摸脸颊,往樟树树根处瞧了眼,小黄狗立刻识相的躲了起来,紧接着,傅东风抬起篓子,遮住了这一方的光线,一只手则轻轻捏住了容丹桐的下巴,歪头覆盖在他唇上。

那男子出来时,容丹桐跟傅东风都低着头,认真的挑黄豆,仿佛全部精力都在上头,就是脸上腾起了一圈红晕。

男子轻笑一声,颇为意味深长。

容丹桐压下头颅,傅东风依旧从容的挑黄豆。

“你去劝劝她。”

“你们两个啊……”傅东风起身,拉住容丹桐的胳膊,侧头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看看?”

容丹桐刚一踏进去,就被妇人赶了出来,只能无奈的站在门口眺望几眼,实在不知道里面情况后,便回身走了两步,眼角余光便看到满身风尘的男子正耐心的挑黄豆。

似乎是察觉到容丹桐的目光,那人笑道:“东风倒是很在乎你。”

容丹桐想了想傅东风的态度,斟酌开口:“他对前辈您似乎有些误会。”

“并无。”男子摇了摇头,即使斗笠遮挡,容丹桐却依旧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意外的柔和。

男子似笑非笑的勾唇:“他怕我不喜欢你。”

容丹桐:……

操心太多。

然而,容丹桐却不由弯了弯唇角。

没过多久,傅东风被妇人推了出来,妇人提着汗巾,对他干预自己干活这件事,似乎极为不满。

“我可以打个下手。”

“行了行了,我能搞定的,你别碍手碍脚了。”

门“啪叽”一声阖上。

傅东风无奈摇了摇头,回身时,正好对上了容丹桐的目光,脸上的无奈顿时消弥,眉梢眼角都含了盈盈笑意。

三个大男人蹲在树荫下一起挑黄豆,低着头,只留下三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叫容丹桐。”傅东风低垂眉目,第一个开口。

“我知道,刚刚跟他说了一会儿话。”

傅东风抬眸,难得有些惊异。

容丹桐抬头,露出昳丽的眉眼:“前辈跟我说,你小时候怕毛虫,一见到毛虫就吓得走不动道。”

傅东风:“……”

几人说笑时,厨房内部传来各种声音,没多久,妇人用手撑着墙壁,冒出半个头:“把挑好的黄豆给我,我要煮汤。”

“好。”男子回答,提起篓子离开,回来时篓子里的黄豆没了,倒是多出不少东西。

男子低笑:“她要我们摘豆角,削皮,顺便给母鸡喂食,再捡几个鸡蛋给她……”

忙到黄昏时分,他们便在院子里头摆了一张四角桌子,桌面则摆了七八样菜,模样非常朴实,反倒让容丹桐有种想要试一试的想法。

四人正好一人一个方位,落座后,妇人便招呼几人吃饭。

容丹桐道了一声谢,首先提起木箸,夹了一口豆角咽下。

这味道……和他表妹的厨艺有的一拼,怪不得别人吃不下。

妇人和蔼的问:“好吃吗?”

容丹桐点了点头:“虽然还能再改进一些,但是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妇人脸上乐出了花。

傅东风两人看容丹桐的目光,略有些微妙。

饭后,男子在收拾残局,妇人则领着容丹桐傅东风去他们的房间。

这间茅屋并不大,能住人的,估摸着就两三间房子,容丹桐踏入屋中后,傅东风紧接着要进来,被妇人一手挡住:“你进来做什么?”

“房间不是不够吗?”

妇人瞥了他一眼:“在你来之前,我将柴房收拾出来了,今晚你住那里。”

傅东风:……

门阖上,容丹桐伸了个懒腰,瞧着这木板床,这破旧的棉被,伸了个懒腰,傅东风的朋友果然和他说的一样,好相处。

——

这一日,容丹桐睡得格外的熟,格外的舒服,睡到了日上三竿。

炽热的光线穿过窗棂,透入薄纱,落在了容丹桐身上,将容丹桐唤醒。

睁开眸子时,容丹桐看到垂落的云纹纱帐,一时间想不起今夕何夕。

然而,不过瞬间,容丹桐便完全清醒过来,他撑起身子,发现身下的并非那吱吖作响的木板床,而是整块灵玉削成的玉床,身上盖着的也并非破旧却温馨的棉被,而是十分柔软的云锦。

环顾四周,此处摆设,皆是奇珍异宝制成,一样比一样珍贵,很多东西甚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砰砰砰。”

三声敲门声非常有规律,紧接着便是温婉动人的声音:“容公子……”

容丹桐早便习惯了叶酒她们的服侍,便唤道:“进来。”

门推开半边,长发如瀑,身姿婀娜的侍女便飘了进来。她们穿着漂亮的长裙,纱裙及地,遮住了精致的绣花鞋。然而,她们的确是飘进来的,宛如九天仙女,又似九幽鬼魅,身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气息。

侍女们停在了容丹桐面前,盈盈行礼,如缎长发浅浅遮住了面容,然而,仅凭这样的一眼,便觉得她们该是绝色佳人。

容丹桐捏住了一角云锦,眸子打量着屋内每一处布置。

这时,他才发现,这里好则好,却过于清冷寂静,除了自己外,全是死物。

“容公子。”

随着黄鹂婉转般的声音,容丹桐回过神来,撑着下巴命令:“抬起头来。”

侍女抬头,果真都是绝色佳人,美的各有风姿,然而她们的眸子一片漆黑,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仿佛死海一般。

这是傀儡。

就算长的在像人,她们身上也没有人的‘气息’。

傅东风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从小与他相伴的,就是一群傀儡。

……这里,是傅东风的房间?

容丹桐推门出来时,映入眼帘的并非那个农家小院,而是云雾笼罩的仙境。

“傅东风在哪里?”容丹桐回首问道。

侍女露出轻柔娇媚的笑容,微微垂头:“公子早便吩咐过了,容公子醒来,想要见他的话,便让我等引路。”

容丹桐嘀咕一声:“他倒是想的周全。”

侍女引路,容丹桐跟在后头,踏着台阶缓缓而行。

玉石做阶,一阶阶的仿佛看不到尽头,前面是飘起来的佳人,周边却是滚滚流动的云雾,白鹤便在云雾之间翻飞,偶尔发出几声清越鹤鸣。

容丹桐走了半响,面前的侍女便行礼退下,白云台阶上,垒起一座圆台,圆台上坐着两人,正在下棋对弈。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容丹桐回头,见到了轻袍缓带,漫步而来的傅东风。

站在云雾之间,傅东风笑容皎皎如月。

容丹桐顿了顿,傅东风便走到了近前。

他端着一朱漆木盘,木盘中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茶杯一黑一白,用黑玉和白脂玉制成,灵气浓郁逼人。

“昨晚睡得好吗?”

“……嗯。”容丹桐不由点了点头,他实在无法违心说不舒服。

傅东风眉梢眼角染上笑意:“那就好。”

“你到底想干什么?”容丹桐蹙眉。

傅东风走上前,拉住了容丹桐的手,凑在了他耳郭处,眸中泛起促狭笑意:“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替我给他们两位上一杯温茶。”木盘便递到了容丹桐掌心。

容丹桐抬手接过,两人拾阶而上,踏上圆台时,傅东风轻笑:“父亲,母亲。”

“……”

容丹桐手一抖,茶杯差点儿滚落一只,却被傅东风先一步揽入怀里。

他的脑海里仿佛被轰炸过,嗡嗡声不绝于耳,三个加粗烫金大字浮现在眼前。

见!父!母!

第225章

云台之上,长风自九天拂来,将对弈两人衣袍卷起。白净的手指夹起黑子或者白子置于棋盘上时,宽大的袍袖宛如天际流云。

两人每一次落子都极慢,仿佛考量了很久一般,对面之人也不会催促,垂眸耐心等待。

容丹桐被炸的有些懵,心中反复都是见父母三个字,直到手指被握住,他才安下心来,回头冷冷看着傅东风。

跟面带薄霜的容丹桐不同,穿着素净白衣、鸦青墨发用碧玉簪束起的傅东风笑容格外柔软。

他将手中的白玉杯推入容丹桐掌心,清隽的面容上是满满的笑意,指腹在容丹桐掌心划过时,他放低声线道:“白色那只给我母亲,黑色那只给我父亲,麻烦你了。”

这笑容大概是灌了蜜,又掺了酒,容丹桐想,在人家父母面前,还是给他几分面子吧。

这么一想,再次抬头时,容丹桐脸上挂上了非常纯澈的笑容,抬步向前走去。

刚刚因为傅东风那声‘父亲,母亲’,容丹桐根本来不及仔细关注他们的容貌,如今一看,才明白,那对农家夫妇果然全是假的。

正在对弈的男女头发浓黑,侧脸极为年轻。

女子穿着紫色纱裙,挽着黑色流缎,流缎垂落在玉台上,在云间霞光的笼罩下,泛出一圈银色花纹。浓厚的长发半边落在背后,半边挽起,发髻间落了两只金色发钗。

她一手挽着袍袖,指尖则落下一子。

容丹桐看了眼棋盘,黑白交错,看上去极为融洽……他不懂这个。

随着白子落下,对面之人沉思了许久,他捡起黑子,却停在了半空中。

容丹桐不敢太放肆,目光浅浅扫过一眼,这男子一身白衣,样式古朴。白衣上却写上了墨字,容丹桐稍稍留意了一下,发现是道德经,非常潇洒凌厉的字体,却给人一种极为玄妙的感觉。

两人沉浸于对弈之中,并没有理会容丹桐。

观棋不语的道理,容丹桐还是懂得,便打算将茶杯置于一边,等他们想起来,就能随手端起茶杯,慢慢斟酌一口。

黑白茶杯,容丹桐先递上白玉茶杯,接着才是黑玉茶杯。昨日那对农家夫妻是假的,但是,容丹桐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他们两人中,傅东风的父亲显然会让着自己夫人。

才递上茶水,一只玉白的手便顺手接住,女子好整以暇品了口茶水,清淡香味留在唇齿间,她垂眸笑了笑:“茶艺倒是长进了不少。”

容丹桐就是个递茶的,真正沏茶的人是傅东风,这句话说的也是傅东风。

容丹桐忍不住回顾昨日的一切,想一想昨天有没有什么地方失礼。他觉得吃了大半菜的自己,就算不招长辈喜欢,也不会遭嫌弃才对。

这般想时,女子便放下茶杯,抬眸望向容丹桐。肤色白净细腻,没有丝毫灼烧的伤痕,眸光清润温婉,隐隐含着几分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看清楚正脸时,容丹桐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傅东风生的像他娘亲。

“丹桐。”女子启唇,声音同昨日完全不同,语气却和昨日一般。

容丹桐应了一声,她便笑问:“你会不会下棋?”

“……完全不会。”容丹桐顿了顿后,老实回答。

两人说话间,黑子落下的声音响起,考虑许久的男子,终于落下了手中棋子。

容丹桐顺着声音瞧过去时,那男子正收回手指,抬眸朝着两人露出极为浅淡的笑容。

“不会也不要紧。”女子温声开口,紧接着一只柔软的手便握住了容丹桐的手腕,“多看看便懂了。”

这是要教他下棋?

容丹桐顺着女子的意思,捡起一粒白子,便被女子拉着手,将白子落在棋盘上。

指腹还贴着圆润的棋子,眼前便出现重重叠影。

翻滚的白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弥,青翠的山峦恍如镜中水月般破碎,玉石台阶自下往上被黑暗吞噬,最后,脚下的云台也化为泡影。

容丹桐觉得脚下一空,有一瞬间几乎如凡人一般,向虚空坠落,两股力道却将他拉了回来。

支撑他的,一是女子轻轻搭在他手背的手,二是傅东风贴在他肩膀的手。

女子摇头轻笑:“好好照顾丹桐。”

傅东风低语:“自然。”

女子隐含威压的眼睛落在容丹桐身上:“好好体悟。”

“……”

容丹桐一时间摸不准她的意思。

黑暗将云台彻底吞噬后,向着棋桌蔓延,洁净的棋桌上便像染上了墨汁一般,渐渐被侵染。

棋桌彻底消失,黑白棋子向着虚空跌落。容丹桐不由自主的垂首,寻找坠落的棋子,下一刻,他猛地瞪大眼睛。

这些棋子宛如流星雨,落在某一处时,白子涌现惊人生机,化为大块大块土地,转眼便看不到这块土地的尽头,土丘凸起,化为重叠山峦,一条条河流出现,最后汇聚成汪洋……

山脉、河流、深海、沙漠等一一出现,女子落下的最后一粒白子则化为瓢泼大雨,覆盖整个世界。

雨水催生生机,虫鱼鸟兽在这个世界诞生。

容丹桐唇瓣微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就在刚刚,他见证了一个小世界的诞生,而如今,他能够清楚的看到圆叶上的昆虫,溪流中流动的几尾鱼,枝桠上跃动鸟雀以及行走于深林间的猛兽。

便在这时,男子抬手,做出了下棋的动作,随着指尖落在虚空,刚刚成型的小世界上空,落下一个黑色圆球。

圆球表面覆盖黑色烈焰,火焰熊熊燃烧,愈演愈烈,最后猛地炸开,炸开的碎片上依旧沾着黑焰,覆盖整个世界。

“轰——”

宛如滴入油锅的水,世界瞬间燃起黑色火焰,刚刚诞生的生灵在黑焰下痛苦求生。

女子轻笑,指尖在虚空一点。

海水倒灌,大雨倾盆,风雨将黑焰笼罩,雨水同黑焰交接处‘滋滋’声不绝于耳。

在黑焰即将彻底熄灭之时,立于虚空的男子再度出手,手指向着虚空一划,袍袖翻飞。

即将熄灭的黑焰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芒,不止如此,地底深处同样腾起无数黑光。

——这些黑光是最初散落的黑色棋子。

它们汇集一起,便身化为蛟龙,蛟龙身披黑焰,刚一出世,就将森林焚烧,紧接着飞入海面,海面腾起无数白色水雾,将视线完全遮挡。

没过多久,海水全部沸腾,水中生灵直接被煮熟。

女子翻手往下一拍,沸腾的海水化为锁链,无数条锁链缠住蛟龙四肢,将蛟龙往深海拖入。

蛟龙自然不甘心被束缚,拼了命的想要挣脱。

女子的眸子凝着整个世界,声音温雅:“师弟,你要输了。”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男子挥袖,写满了墨字的衣袍鼓起,宛如凌风而立的仙人。

那一瞬间,锁链咔擦几声,断了大半,蛟龙自沸腾的海面冒出大半头颅,狰狞的蛟首上,生出鹿一般的角。

蛟龙化为真龙,身躯庞大到容丹桐根本无法看全。

龙吟震天动地,黑龙庞大的身躯将整个大地包裹,似乎要将这个小世界碾成粉碎。

“哼。”女子冷笑。

容丹桐根本挪不开眼,看的如痴如狂。

身侧之人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声音盈满笑意:“他们似乎玩真的,怕被波及,我们退后些吧。”

不等容丹桐回答,傅东风便拉着容丹桐向后退去,同时,无数剑光将两人笼罩。

“咔擦咔擦——”

大地出现裂痕,裂痕化为深渊,一块完整的大陆便裂成数块。

黑龙还不满足,正要接着发威之时,天光遮掩,整个世界上空都被乌云覆盖,下一刻,雷霆密集而落,凝聚着世界的愤怒,全部落在了黑龙身上,黑龙鳞片裂开,血肉焦黑。

男子指尖凝聚星光,洒落虚空。

雷霆仿佛形成了紫金光海,星光落下,黑龙仿佛得到了新的力量,在光海中翻滚。

黑色长尾打在虚空,乌云便消失了大半。

女子的目光落在了男子身上,轻飘飘的,却特别的冷,冷入骨髓。

随后,芊芊玉手一翻,被黑焰焚烧的焦土中,冒出了绿伢,绿伢生长,转眼间便生成参天大树,树干贯穿了黑龙的身躯,在黑龙痛苦嘶吼时,树木依旧不停增长。

男子察觉到女子的目光,缓缓收手,无奈而笑:“我认输。”

这场以天地为棋子,翻云覆雨的棋局,在男子说出这三个字后,落下帷幕。

小世界、黑龙通通消失,四人落在了实处,脚下依旧是莹润无暇的云台。

云雾缭绕,白鹤清鸣,容丹桐低头,隐约可见云层下重山峻岭。

容丹桐缓缓阖眸,身上气息玄妙非常。

傅东风察觉到他的变化,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两步,以免影响到红衣青年顿悟。

端坐于男女正在收拾棋盘,察觉到这一幕,捏着黑子的男子低笑:“悟性还不错。”

傅东风悄悄勾唇,声音却很淡然:“这还要多谢父亲母亲的指点。”

男子摇了摇头,将黑子装入棋盒后,露出温柔至极的笑容:“师姐,我们走吧。”

踏下台阶之时,女子回头,发髻上的金步摇便发出脆响:“等这孩子醒了,带他来见我。”

两人执手,消失在云海间。

在父母离去之后,傅东风垂眸,眸子落在容丹桐身上,是全然的欢喜。

天际染上艳丽虹霞时,容丹桐身上的玄妙气息才消失。

自突破分神起,容丹桐便一直没时间好好稳固修为,导致身上气息时强时弱。

这次顿悟,容丹桐不仅将修为彻底稳固,而且对分神期有了更加深刻的领悟。

“恭喜。”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容丹桐缓缓睁眸,第一眼便看到了面前的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笼着雪光,笑意清浅。

容丹桐低头,揉了揉眉心,抬头时,眼中还残余着几分震撼,低声询问:“你父母……是大乘仙人?”

傅东风从容回答:“没错。”

景明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傅东风是仙人转世,身上流着仙血。

后来,傅东风告诉容丹桐,他并非仙人转世,可是身上的确流着仙人之血。

他当然流着仙血,他是……仙人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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