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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G.I.F.漂洋过海的神级练习生,出道前夕突然放弃机会回国。

一直不停奔跑的追梦人,突然被命运宣告了被迫割舍自己的梦想。

为了所守护的人,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的扑火飞蛾。

纠缠六年

流光六月

——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这是几年前写的文了,最近在改就翻出来了,所以故事设定是在2010年前后。文更完之后再来看的话,可以选择先从第二卷原罪开始看起(应该是这样的吧,写的时候是抱着有两个开头这样的想法去写的)。】

【文中引用了EGOIST的欧忒耳佩,是因为写的时候是听着写的,所以希望抛开和这首歌有关的东西,单从这首歌本身去看待。】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边缘恋歌 娱乐圈

主角:安仁灿,南宫夏云 ┃ 配角:韩俊昊,权世哲,程美佳 ┃ 其它:欧忒耳佩

第一卷 :圣迹

第1章:引子

我叫安仁灿,今年23岁了,是G.I.F.的练习生,练习时间的话……已经五年了。按照我们国家的法律来算,我三年前刚成年,但是如果是他的国家的话,我应该已经成年有五年了吧。

怎么又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了。

他,南宫夏云,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G.I.F.的神级练习生。他来自中国,长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对于这样的人,出道机会本应是一定会有的,但是他没能等到,便离开了。

我们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最好的兄弟,好到……我们都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彼此的唯一,但是现在,我不确定,也不敢再去想。嗯,那……就不谈他了好吗?

我现在对于他,只有恨。

真的真的只有恨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仁灿!安仁灿!”

几乎震破耳膜的大嗓门声朝我的方向传来,我听见老师在喊我的名字,而且是用一种十分生气的语气。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说话呢,我是哪里惹到他了吗?

“嘿,嘿,嘿!快别睡了,老师已经点名了,快点起来,不然一会儿就不好收场了!”

一旁的谁推了推我,我挠了挠头,看了看周围没有一丝光明的黑暗,愣住了。

老师?老师在哪儿啊?我明明没在睡啊。

“你已经被上面批评教育好几次了,现在要是还这样,估计不多久你就要被除名了!不是处分啊安仁灿,是除名啊!除名!”

“嗯?呐!”我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视力因为长久的压迫而有些模糊。我聚焦了很久,才模模糊糊地看见不远处的老师,他好像正在看向我这边,而且……好像很生气?

“安仁灿你光明正大地在课上睡觉?谁允许你的!你以为你RAP唱得好就可以不听课了吗?我告诉你,公司的练习生都是舞蹈声乐样样精通的,唱RAP的不只你一个!别太嚣张了安仁灿!”

老师依旧扯着嗓子在骂,我迅速地站起身,朝着他深深地弯下腰去。可能是刚睡醒人还有点昏,我低头的时候竟一时没能刹住车。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我感觉自己的头该是撞裂了。

“对……对不起老师,我下次不会了。公司一直教导我们要谦虚,我怎么敢嚣张呢,老师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认真地听的。”

也许是被韩俊昊的那一句“除名”刺激到了,我在额头磕到桌子之后,除了感到剧痛之外,既不敢抬起头,也不敢伸手去捂,只是呆呆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哟哟,别对着我磕头啊,我受不起这么大礼。”老师连忙摆摆手,我抬头看了看他,立刻站直了身。“有悔改之意就好,你毕竟是公司重点培养的练习生啊,我怎么敢对你怎么样。”

“不不不,老师我……”我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老师朝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坐下。

于是我又鞠了个躬,顺着他的意坐下了。

当然,这次我聪明着呢,没再磕到桌子了。

只是韩俊昊那个不义气的,一直在旁边笑。

——你给我等着,下课铁定先把你解决了!

我握紧了拳头,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第2章:神级练习生

公司,食堂。

“姓韩的你下次要是再敢取笑我,我就跟你没完!”我龇牙咧嘴地冲韩俊昊挤出一个鬼脸,然后毫不客气地一掌打在他的背上。

于是他猛呛一阵,嘴里的汤喷了满地。

我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笑了,转回过头来继续解决自己碗里的饭。说实话我是没什么胃口的,特别是在上一节课还被老师骂过之后,脑门上长的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散。只是上次回家的时候妈妈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

嗯,其实多吃点也不错。

“安仁灿你下手要不要这么狠啊,让你撞到桌子上的人又不是我!我不过是笑了一下而已啊!只是笑!这都不行吗?”韩俊昊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但是又碍于气场问题不敢予以回击。我转过头,看了看他的小身板,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哥,你的身高还在毫米区域增长中吧?不知道何时能够超过我呢?”我舔了舔嘴角的饭粒,看着他:“没记错的话,一米七二对不对?嗯让我算算,我一米八三,如果你一个星期能长一毫米的话,那就……呀!”

原本扬起手打算不顾一切回我一掌的韩俊昊,在听见我突然而至的“呀”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愣住了。

“嘿嘿……”我看着他做出我意料之中的反应,朝他亮出我的两排牙齿,“前辈你估计这辈子都没办法超越我了!哈哈哈哈……”

“安仁灿你给我等着!”韩俊昊瞪着我,边说着边把面前的盒饭端起来,就要往我身上泼,“你给我回宿舍洗澡去吧你!吃我一盒饭……”

我笑着往后躲,却见一双白皙细腻的手突然挡在了我的面前,我愣住了,突然想起了同样也有着这样一双手的那个男人。

——南宫夏云。

“前辈们,在这里闹这么大真的好吗?”清秀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是不太标准的韩语。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话,只感觉后背一阵湿热。

鲜淋淋的菜汤从我的发梢滴落。

好像世界都静止了。

“韩!俊!昊!”

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韩俊昊他,正鼻青脸肿地看着面前的女生发呆。

我使劲闭了闭眼,长出了一口气。

拳头上还有些痛感,是刚刚碰到韩俊昊的颧骨时留下的。

两败俱伤嘛,很好。不过我伤的是手,而他伤的是脸。

“前辈你们好,我是刚进入G.I.F.的练习生,我叫程美佳。”女生微笑着看着我们,韩俊昊微微地点了头回礼,我却毫无反应,甚至看都不打算看她。

欺负新练习生,是我们的传统惯俗嘛,怎么能够因为对方是女生就放弃这一优良传统了呢?

“我叫韩俊昊,当练习生已经六年了。他嘛……他叫安仁灿,练习时间五年。”韩俊昊看起来很不情愿的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背,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程美佳:“美佳你长得真漂亮……那个,不用理仁灿的,他从来都是这样,他的态度不必当回事儿。他这种人,我认识他这么久了,他除了南宫夏云之外,就没有一个练习生是不欺负的。”

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看他,一股突如其来的钝痛攥紧了我的心脏。

他说了。那个名字。

“南宫夏云吗?那个很出名的练习生?我有听说过的。”程美佳的笑容更灿烂了,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的笑容里有着更深一层的意味,“那,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叫程美佳,是中国人。”

我狠狠地咬紧牙。

程美佳,她在隐瞒着什么。

是什么?

“那以后,多多关照吧。”我还是笑了笑。她可能是误会了,以为我不欺负南宫夏云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中国人,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对她的兴趣:“中国人。”

程美佳加深了她的笑容,看着我,伸出了右手。

“多多关照。”

我毫不犹豫地一掌拍上她的手,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第3章:羁绊伊始

我至今还记得,我第一次进入公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候的G.I.F.还只是一个小公司,练习生不多,也就不存在什么排挤不排挤的,都是韩国人,相处还算融洽。

可是仅仅只是一年吧,到今天,G.I.F.以一种疯狂的姿态生长着,资金源源不断,半年以前换了一栋新大楼。旧的楼如今被用作练习室用了,新大楼的练习室都是专门为已经出道的前辈们准备的,我们这些小角色,甚至没有见到同公司出道了的前辈们的机会。

当然,我只来了一年,能够触及到的秘密并不多,我所清楚知道的这些,都是那个已经呆在公司三年的大前辈兼话唠,告诉我的。

“你看吧,G.I.F.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公司吧?但是它从一年前开始就迅速发展,总得有个原因吧?它的资金都是哪里来的,你一定很好奇吧?”韩俊昊在我耳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我真的很想拒绝,但是碍于身份是后辈所以必须保持礼貌,“你要是好奇的话,我就告诉你……”

“好好好,前辈你说,我都在听。”我敷衍了两句,就忍不住地到处乱看起来。公司大门口聚集了一群练习生,还有几个保安,不知道在干什么。

“唉……哎?”韩俊昊应该也是发现了大门口有异样,探头探脑地跟着我往那边望去,“嗯?哦。”

“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有话你就直说吧。”我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那边的人在干什么啊?那些练习生模样的,好像都是新面孔。”

“啊,那个啊,我原本想说的,但是你好像不想听。还好你让我说出来了,不然我可能会憋死。”韩俊昊拽住我的手臂,伸出右手往那边指去,“那些个练习生,都是今年刚刚选拔进来的,你当然不会认识了。啧啧……公司近几年收的练习生真的是越来越多了,我们这些前辈都有压力了,对吧仁灿?”

“嗯?嗯,啊。”我随口应着,不自觉地就想往那边靠近:“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好像不只是练习生初来乍到这么简单。”

“不要啦,不是还要上课吗?”韩俊昊拉了拉我的袖子,低下头看了看手表,突然猛拍了我一下:“啊!我要去上声乐课了,那个老师很严的晚了会被骂,就这样了啊,你的课程不是也快了吗?你也去准备准备吧,别看了,真的,一会儿该被骂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前辈,前辈你先去吧,我很快就去上课……哦不对,我现在就去上课。”我有些不舍地把视线移回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猛然想起来一分钟之后我还要上乐器课。

一分钟,天,我要爬五层楼啊!电梯怎么就是今天坏了呢……

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上课时间了,老师正在调试钢琴,应该是要演示一次。我朝老师示意了一下,老师抬头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对着里面的其他学生打了个招呼,准备往里面走。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上乐器课程的吗?”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下意识地回头。

眼前的男生,眼里仿佛藏着星辰,面容干净得不食人间烟火。

恍如隔世。

“对啊。”我点了点头,目光不敢过多地停留在他的脸上,便匆匆往教室里走去了。只是,我很明显地能够感觉到教室里突然变低的气压,以及身后人骤然变冷的气场。

什么情况?

“那现在开始上课,你们先听老师演奏一遍《Baby》,然后你们再去学。这就是这节课的演奏目标,你们得认真点。”老师看着那个新来的男生走进教室,便宣布开始上课。我往一个很要好的同辈练习生身边挤了挤,对方稍稍让了一个较为舒服的位置出来。

《Baby》是公司新出道男团正规一辑中的一首抒情歌曲,主旋律是钢琴演奏,听起来总是有一种安静的美感。

演奏到highlight部分,我慢慢跟着老师的节奏晃动身体,目光瞄到那个新的练习生。他正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似乎在认真地听着节奏。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我突然觉得有些悲凉。

慢着,老师不是让我们看吗?即使是演奏,也要看清楚老师手法的转换吧?他闭着眼,怎么看?

“仁灿啊,你怎么了?”身旁的同辈轻轻推了我一把,我这才发现老师的演奏都已经结束了,鼓掌的声音中唯独没有我的。整个教室的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我,当然也包括他。我看了看老师,愣了半晌,赶紧笑起来。

“老师,你演奏得太好了,我想再听一次呢。”我用力地拍了拍手,保持着脸上的笑容,“老师你看你看,我都忘了鼓掌呢,前辈的歌真的太好听了,老师你演奏得也很棒,我不知不觉地就给忘了。”

“难得仁灿你对钢琴感兴趣啊,还想再听一遍?你不是一直只对吉他感兴趣的吗。”老师朝我笑了笑,又转回身去面对钢琴,“那好吧,既然我们仁灿想听的话,我就再弹一遍吧。这次,你可得好好看清楚了哦。”

我笑着点点头,目光又看向那个角落的练习生。

他又开始了,闭着眼睛沉醉在音乐里。

虽然刚刚那段话确实是我瞎编的,但是老师的钢琴水准确实是很不错的。我看了看老师专注的背影,叹了口气,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那个男生身边移去。

一点,一点,快了……快了!

他在我移动到他身边的时候睁开了眼睛,靠近了我才发现,这个人的气场……真的不是一般的冷。

不过,长得真好看。

“那个,你是新的练习生吧?”我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立刻反应过来笑着摆出自己的两排大白牙给他看,“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安仁灿。”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半晌,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前辈,我叫南宫夏云。”他扫了我一眼,迅速低下了头,“前辈,我是……中国人。”

“我知道,韩国没有人会取这样的名字的。”我很爽快地回答他,暗暗纳闷这个自称叫“南宫夏云”的男孩为什么要特意说明自己的国籍呢,交朋友,无关国籍吧,更何况,还是新来的练习生。心里纳闷着,我还是朝他笑:“我进来G.I.F.也才一年,不算前辈吧。以后还会有多多关照的地方,既然你我是同辈,就不用敬语了。”

之后他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下课,我拿好了东西准备去叫上那个新认识的练习生一起走。可是还没迈步,便看见他朝旁边的一个练习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像是要询问什么一样,接着我的手臂便被什么人拉住了。

我回过头去看,是那个平时跟我很要好的同辈练习生。他正轻轻地对我摇着头,我不解地看着他,突然醒悟了什么,又转头去看南宫夏云的方向。

那个练习生没有理他,甚至视线都没有在他脸上停留,便转身走掉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的手还尴尬地停留在半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我只感觉到一股无名怒火开始往我的喉咙里窜,一阵阵快要压抑不住的难受。

“别,别去。”同辈练习生加重了拉住我手上的力道,附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那个叫南什么的,他是中国人。”

“中国人怎么了?”我甩开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朝他吼了一句,他似乎也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反应,呆呆地愣着,不知道该回我什么话。我应该是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吧,周围的人都望过来了。我没再犹豫,转身就往南宫夏云身边走去。

于是气氛又低下来,我感觉到他的冷气场全开。

“你是第一个。”

“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一起走,“走吧。”

“等我说完,前辈……仁灿。”

他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的提议。我无奈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是第一个,愿意接纳我的人。”他低垂着眉目,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谢谢你。”

我捶了他一下,朝他笑了。

第4章:欧忒耳佩

——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无数次,无数次地梦见过你的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它365b体育在线投注游走于黑白琴键之上,弹奏着勾人心魄的旋律,也365b体育在线投注牵着我,让我能够看清未来的方向。它的主人,365b体育在线投注许诺过给我的所有希望啊,现在,怎么都不在了呢。

练习依然一天一天在继续,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那个叫程美佳的女练习生进来的那一天起,从我见到她的那一天起。

也许是因为同样是中国人吧,因为她的到来,那个人的名字被更加频繁地提起来。公司收过的唯二两个中国练习生,自然饱受非议。

公司的排外情绪很明显。

好像听谁说的呢,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

“仁灿,今天轮到你了吧?上来演奏一曲吧,曲目不限。”不远处传来老师的喊话,我猛然发觉今天已经是月底了,按照时间已经是我平时审核的日子。不过往常老师都是叫我在一旁跟着节奏伴唱或者用吉他弹上一曲的,但是老师很快让出了钢琴凳的位置,吉他也在不早前被一个练习生借走了,那么显然两者都不可能。

难道……老师要我弹钢琴吗。

我站起身,慢慢地走向那架黑色的钢琴,上面黑白琴键被擦拭得发亮。我感觉身后有些什么人在看着我,目光不知是善意的,还是等着看笑话的。

钢琴曲么?我好像,会弹一首的啊,而且,也只认识那一首。

那是一曲怎样的旋律啊,我从来都无需看谱,它早已经随着岁月牢牢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铭记在最深处。

我闭上眼,咬了咬牙,手指抚上琴键,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

《欧忒耳佩》。

“咲いた野の花よ”

——盛开荒野的花朵啊

“ああ どうか おしえておくれ”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

“人は何故伤つけあって 争うのでしょう”

——为什么人们总是彼此伤害彼此斗争

“リんと咲く花よ”

——凛然绽放的花朵啊

“そこから何が见える”

——你眼中看到了什么

“人は何故许しあうこと出来ないのでしょう”

——为什么人们总是难以做到互相谅解呢

一曲终了。

我睁开眼,面前黑白色的琴键与以往任何一次见到的都一样,不带一丝感情的冷漠。我的手还搭在琴键上,身体的温度通过指尖传达给它,却无法温暖它丝毫。

哦,对了,我怎么就忘了呢,365b体育在线投注,我也像是对待活物一样对待过它啊。只是一晚而已,我就觉得它突然生动起来了,但是我忘了,其实只是有一个人,赋予了它短暂的生命而已。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灵魂也必然随他一同抽离。

好痛。

“仁灿呐,弹得不错啊,平时都有在练习吧?曲子很好听呢,以后多加练习,钢琴其实不难的。”老师亲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低下头,笑了笑没有答话,“仁灿你对乐器的天分是真的很高,吉他你学了6年了吧?老师我从很小就开始学了,不过真正比起来可能都比不过你呢。但是,你愿意开始接受钢琴了,老师是真的很高兴。”

“老师,我学吉他5年了,不是6年。”我起身,离开那架冰冷的琴,跑回到原本的角落里,缓慢地回着老师的话,“我是从进公司开始才学的。”

“哦……这样啊,没关系是老师记错了。”老师温和地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头,朝着我的方向拍了拍掌,带动着其他学生也都鼓起掌来,“仁灿呐,那曲子……是真的很棒,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美的旋律了。赋予了钢琴属于自己的灵魂啊,我都不忍心结束了呢。”

我勾起嘴角,回了老师一个微笑,然后低下了头。

怎么会这样呢,不是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想起过他了吗,久到甚至我都快忘了他的存在了。为什么现在,我会这么想念呢,我的心,不是早就死了吗。

眼睛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了。

不忍心结束……吗?

第5章:南生

已经入夜多时了,天色早就黑了下来,透过窗户的玻璃可以隐隐看见月亮的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绒毛一样的光亮。

练习室里只剩下我和韩俊昊了,就在刚才最后一个练习生也走了,就剩下我们两个,还在无休止地连续斗舞。

当然,每一次都是我输。

“哥,你好歹让我赢一次啊,这么玩太没意思了。”我深吸一口气,一下子呼出,脸的两侧微微鼓起,“怎么也不体谅一下,我手长脚长导致身体不协调啊。”

“我好歹是前辈啊输给你再怎么也说不过去吧?”韩俊昊还在对着镜子踏着舞步,是他自己编的一段舞,第一次跳的时候,我在旁边配过B-box,不过现在我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心情,只是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扭动身体。

“哎哎哎,不早了嘛,回去洗洗睡吧。”我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一边怂恿着他:“我可不想做公司最后一个走的,我觉得一会儿保安都要过来赶人了。”

“啊啊……啊?都这么晚了。”他很显然是才发现外面已然到来的夜色,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突然醒悟过来:“我怎么感觉时间一天比一天过得快了,练习时间不够啊,我还想出道呢……好吧不说了,那走吧。”

我看着他走到我身边拿起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背上,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他已经朝练习室门口走去了,我只能赶紧拿起包追上他。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却没能够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本来就是啊,这是我们都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想要,我也想要啊。练习时间一天一天仿佛无休止一般啊,以后若是出道了的话,练习时间肯定会成为骄傲的资本啊,但是过去这么多年,若是出不了道,那又会如何呢。

白白浪费掉的时间,若是之后放弃掉,那么同时失去的,还会是前途啊。已经这么久了,就算坚持不下去,也还是要继续。

因为,不忍心就这样放弃现在有的一切啊。

韩俊昊一路都还在无休止地唠叨,我也只能够习惯性地一路听着,目光扫过一间一间空荡荡的练习室,里面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黑暗让我禁不住往韩俊昊的身边靠了靠。

“呀呀呀,怕了吗?你说你一个大男人的,还怕黑?”韩俊昊应该是感觉到我的异样了,用肩膀推了我一下,笑道:“真想不到啊。”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重新往他的身边靠去。刚刚他推我的那一下其实并不重,但因为毫无防备,我几乎跌倒。闪了一个趔趄,我感觉自己又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靠过去了,只好厚着脸皮赶紧又贴回韩俊昊身边。

不远处有一间练习室还开着灯,我认出是平时上乐器课的钢琴教室,便往前小跑两步朝门内看。这个点老师应该都走光了,钢琴室里放了很多乐器,在里面是不可能有空间练习的,那么这里面的,会是谁?

“喂喂,你干嘛去?”韩俊昊在我身后喊了几句,也跟上我的脚步跑上前。我趴在墙上,探出脑袋往里面看去,眼睛还没聚焦完成,韩俊昊便已经跑到了门口,推了我的后背一把。

我依然趴在墙上,韩俊昊没能推动我丝毫。

在门内的,是南宫夏云。他正坐在巨大的落地窗边,低头望着公司楼下繁华的首尔市,纯白色的窗帘布在风的拂动下一上一下地晃荡,正好遮去了他,在我的这个角度看已经是若隐若现。

好像一时间连呼吸都被迫停止,空气都因着他的安静而凝固。

“没想到还有人比我们还晚啊,不过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在练习。”韩俊昊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学着我的样子把下巴放到我的颈窝里,我被他的动作刺激到了,一下往墙边缩了缩。他接着问我:“这个人我好像没什么印象啊,是新来的吗?”

“那个,我认识的人,去打个招呼。”我回过头看了韩俊昊一眼,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话语都变得支吾起来,:就那个,你说的那个,新的练习生。”

韩俊昊没有答话,或者是我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钢琴室外的细微响动被微风轻送进室内,在安静的环境里尤为明显,但是南宫夏云,他的姿势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

“南宫夏云!”我踏进钢琴室,正准备往他的方向跑过去,但是刚抬脚就怂了,于是乖乖地站在门口喊了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了,朝着我的地方勾起嘴角笑了笑。

但只是瞬间,他嘴角的弧度又垂下了。他重新把头移回到窗外。

我愣了愣,于是知道自己是被允许入内了,才又重新笑了起来,加快脚步跑到他的身边。

他没有动,像是早就预料到我的进入一般。

我看着他淡然的神情,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缓慢地靠近。像是对待自己心目中神圣的宝藏一样,小心翼翼。

我走到他的身边了,才发现他身上的冷气场已经全部消失了,下垂的眼角都传递着温和的态度。与第一次见面不同,他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忍不住欣喜起来,他现在更容易让人靠近了。

可是他不发一语,我看见他手中还握着手机,屏幕也还亮着,是短信的页面吧,上面的大概是中文,我看不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此刻的我,只是想陪着他。

就算是悲伤,就算前方会是地狱,也请让我陪着他。我等他,等他回过头来,哪怕只是看我一眼。

我都已心甘。

“仁灿呐,这个练习生……”韩俊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随我走进了钢琴室,此刻正用手搭在我的肩上,看着南宫夏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算了,那个……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你们两个认识,那你过会儿再跟他一起回去吧。聊聊就好了啊,别太晚,公司宿舍有门禁,保安也会上来赶人。”

我回过头去冲他笑笑,却见他满脸愁容的样子,想来他应该是为了刚才提及到出道的事情所以情绪不高吧,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摇了摇,转身走出钢琴室。

我目送韩俊昊离开钢琴室,又回过头来,才发现南宫夏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看我。我跟他的视线对上,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便把头偏开了。

“南宫夏云,那个,你家里……那边,是出什么事了吗?”话一出口我便感觉到不对劲了,便慌忙摇了摇头,指了指他怀里的手机,左手下意识地摸上后颈,又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看见你的手机不是……你的情绪也不太好的样子嘛,我只是关心,没别的意思,真的……”

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他在公司应该还经历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吧,要是说话一轻浮,很可能就会触及到他不好的回忆。这样想着,我偏着头不敢看他,余光却见他又把视线移开了,重新看向下方的首尔市。

他一定是对我失望了吧。

“南宫夏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让我陪着你吧,只是陪着、待在你身边。”我看着他毫无任何感情变化的侧脸,知道他是默认了,便欣喜地挪到他的对面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此刻没有什么实感的首尔市。

我突然发现,这样的景色好像很陌生呢,我出生、长大的城市,我竟然从来没有在夜里欣赏过这样被忽略掉的景色。小时候在晚饭过后就不被允许出门了,上了学之后就是为了学业不停奔波,毕业了进入G.I.F.当练习生也是公司宿舍两点一线地跑,好像没有哪个瞬间好似今天这样宁静,能够好好地看看周围的环境。马路边上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隐约可以辨认出道路有汽车驶过,我还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城市,其实一直很美。

“南宫夏云,你……这个名字好长哦,而且叫起来也显得生疏。你们那边……有什么其他的叫法吗?”我看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持久的沉默,每一字每一句都尽量显得轻柔。我期待着他的回应,又有些心焦:“或者说,直接叫姓氏或者名字可以的吗?还是说……我对中国了解不多的,以前……也没有交过中国的朋友。”

“我是广州人,广州知道吗?”他抬头看了看我,缩起双腿,用手臂环住膝盖。这样的动作让人觉得他很无助,我甚至突然就有了拥抱的念头。他继续说道:“在当地的方言里面,有时候会称呼别人‘生’的,就是姓氏后面跟‘生’字,但是一般是用来称呼一些比较生疏的人的。”

“生疏?那样不太好吧。”我想了一会儿,觉得既然是他难得提出来的,就应该顺着他的意思,但是又觉得不太妥:“敬语吗?”

“中文里没有敬语平语之分啦,如果是生疏的话,一般人会这么觉得吧,可是如果是朋友,可能就不会吧。”他的眼睛里逐渐起了迷雾,像是陷入回忆中了,我静静的不说话,等待着他的后续:“我小的时候,有过一个很好的兄弟,我们放学一起回家,平时也经常在一起玩。我们就会经常叫彼此什么生什么生的,只是开玩笑啦,但是那个时候觉得很好玩,就叫上了。”

“嗯……真的没想到啊,像你这么冷的人还会有这么好的朋友。”我故意斜眼看他,打趣道。他的眼里层层的迷雾重重叠叠,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本心。“那后来呢?你和他怎么样了?你来韩国的事情有告诉他吗?他一定也为你高兴吧。”

“后来啊……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的话断断续续,让人听不真切,“他出车祸死了。他的家里也没什么亲人,连个能为他伤心的人都没有,就草草火化了。”

“啊,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你也节哀顺变吧。”我低下头,脑海中反复地回放他刚才的话,才终于发现了漏洞,猛然抬头:“不对啊……怎么会连个能为他伤心的人都没有呢,不是……还有你吗?”

“我?我为什么要伤心?”他将头埋进了臂弯里,伴随着气息的呼出,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我正打算靠过去,却突然发现他在笑,肆无忌惮的笑:“他出车祸都是因为我啊,他是为了保护我才来到我身边的……我却把他推出去了,推给了死亡,我想让自己活啊……”

我愣住了,没有预料过的话语从他的嘴里一字一句地流窜而出。

“今天,是他的忌日。”

“十年了。”

他最终是抬起头来了,他笑出声来了,可我为什么会看见他的眼里有泪光。

为什么要装,这样不会累吗?

人都是自私的,有的人因为自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他,却因为一瞬间的自私而让自己承担了这么多年。他是如何能够撑过来的啊,最初的那段日子里,他每天都生不如死吧,于是他把自己锁起来了,独自去面对一切了。

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啊。

“讨厌我了吧?那就当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吧,你我也还是互不相识的路人。你走吧,宿舍不是有门禁吗?早点回去吧,太晚了你的室友会担心。”他的笑声渐渐小了下来,又重新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冷漠。他慢慢地站起身,朝一旁的钢琴边走去,“我还得在这里再呆一会儿,回去了,以后我就是你不认识的陌生人了。”

“把你在韩国交的第一个朋友从自己的身边推开,有意思吗?”我抬头望他,望着他背过去的身影,“不管你过去是什么样子,也不管365b体育在线投注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我在乎的,只是现在的你,让我很想去亲近。”

你把你最痛的伤口展示给我看了,然后就想要逃开了吗?你将自己伪装成最凶恶的模样,企图将我吓跑吗?可是你错了,把我留下吧,伤口会痊愈的,只要你不要时刻地去刺激它,即使以后留疤了,也会逐渐淡去的。舍弃伤口是很疼的事情,但是不要紧的,我会在你身边。

“不要一时脑热说出一些会令自己后悔的话来,刚刚的事情,我可以全当作没有听见。”他的身影依然背对着我,语气好似他见惯了如此场面一样。他站在钢琴旁边,细细地抚摸着乐器漆黑的外壁,轻柔得仿佛在面对圣物:“一夜过去,足够让你清醒的了,你的选择其实是什么,明天自然会有的。”

“你姓南吗?”

“什么?”

我看见他转过身来,眉头紧锁。不知道他的那句“什么”到底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我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你姓南吗?”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茫然的双眼告诉了我他此刻的困惑。

“南生,我可以留下吗?”我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酝酿已久的话,又转过头不去看他,只感觉一股火热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脸颊,然后是耳朵和脖子。“我还没听过你弹钢琴呢,我想听,就一晚……要是会打扰到你的话,我现在就走。但是……能不能,不要再把我赶走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是我看见他的眉心松开了,我知道他已经有了答案。

“南生。”我小心翼翼地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害怕他会拒绝一样,“我,可以吗?”

可以吗?我有资格进入你的心吗?

应该是,可以的吧。

于是他笑了,是那种释然的笑。他走到钢琴凳旁坐下,没有多说什么,但我已经懂了。他默认了,我可以留下了。

我可以留下了,在他的心里。他会为我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我可以住进去,毫无顾虑。

我站起身来,迈步走到另一个角落里坐下。在那个角度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够看见他专注的背影,但是同样的,他也看不见我。

这种感觉,挺不错的。

至少,我很喜欢。

“仁灿呐,我每晚都在这里的,你以后要是想听,就来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只是不远的距离,我听着他的声音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还有……我不姓南,南宫,才是姓。”

于是我笑出声来,我看见他的肩膀也在上下抖动呢,应该是很开心的吧。是第一次吧,见到这个人笑得这么开心,这么没有防备。

他不再决定把自己锁起来了吧,他愿意,偶尔迎接一下明天的太阳了。

笑声慢慢小下去了,最后消失。我看见他用手抚上黑白色的琴键,指尖滑过光滑的面,细长的手指美得不像话,关节处都泛着青白的颜色。

他的手逐渐移到一个琴键上方,然后缓缓地,按下了第一个音。那是一首日文歌的曲子吧,我听过的,是一个很喜欢的歌手的歌曲,整首歌的旋律与她的声音恰到好处的配合,那样的空灵、动听。

钢琴好像注入了灵魂啊,每一个音都如此鲜活起来。

于是就忍不住轻轻开口跟着唱起来。

“夏の阳は阴って 风が靡いた”

——当夏日蒙上了阴霾风儿微微拂过

“二つ重なって”

——我们的身影彼此重合

“生きた证を私は歌う”

——曾活在世上的证据我愿永恒歌唱

“名もなき者の ため”

——为世间无名的生命

一曲终了,我发现自己仍然注视着不远处的那个黑色的身影,在这段不算长的演奏时间里,我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丝毫。

他的肩膀突然动了,开始只是轻微的弧度抖动,应该是还放不下吧,可是最后,他彻底放下了一切戒备,抱着自己痛哭起来,双手都颤抖了。

我慌忙地爬起来往他的方向跑去。

不是才几步路吗?怎么好像跑了一个世纪这么漫长。

可我想要跑到他身边去的信念,竟然那么强烈。

他哭着,胸腔止不住地起伏,我看着他,竟一时发不出一个音来。我不知道怎么给他安慰,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在他身边多久。看着他已经红肿起来的双眼,我轻轻皱起眉头,伸手将他的身体揽过来,靠在我的腰上,双手只是没有节奏地胡乱拍在他的肩膀。他好瘦啊,肩胛骨都已经锋利起来了,抱着他,我的手好痛。

不过好像心脏,更痛呢。

“没事了。”

以后有我。

第6章:程美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韩俊昊那个家伙开始频繁地消失在我视线里,而程美佳,那个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青春活力的新练习生,却开始整日整日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其实并不讨厌她吧,只是她身上有些东西和我印象中的太像了。简直像极了,当年不顾一切进入G.I.F.的我,我对那样的自己感到反感,所以她也让我感觉到恶心。

说到底还是嫉妒吧,即使身为练习生中的大前辈,她的出道机会也比我要多得多。年轻嘛,她比我要有资本得多。

思绪再次回到现实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对着练习室的墙壁发了很久的呆了,双手搭在背包的带子上,却久久没有动作。身后有谁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别,我没去想他是谁,也没回头,只是朝着身后扬了扬手,算是回应。

然后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就只剩下我。

突然反应过来程美佳在公司是会呆到很晚的,现在也不早了,要是再磨蹭下去说不定会碰见她。我甩了甩手,拉起背包单肩背上,几乎是以逃跑一般的速度往门外跑去,顺手碰下了电源开关,然后继续加快速度往电梯奔去。

“前辈~仁灿前辈~”

沿途有练习生来打招呼,我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向前跑的时候,突然有人拦住了我的路,并且和其他练习生一样喊了我一句。

我愣愣地回头,果然是她。

“前辈,干嘛走那么急,有事吗?”程美佳歪着头看我,笑着揽过我的手臂,身体靠近过来,“宿舍那么近,我们一起回去吧,我的练习刚好也结束了。”

我把手往外抽了抽,发现程美佳拽得很紧,而对着女生我也不好使力,只好任由她拽着。低头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过夜里九点了,于是韩俊昊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说他身体不舒服回宿舍了,要我别太晚回去,不然他自己在宿舍里出了什么事情的话后果我来负。

我正准备开口拒绝程美佳的好意,突然身体被人往后带了带,整个人重心不稳差点跌倒。我有点莫名其妙,稳住身形之后,抬眼便往程美佳身后望去。

那是一个有点胖的男练习生,好像是姓金吧,还是姓韩来着?我已经忘记了。他正拽着程美佳的手,力道很大,女生被他一拉就跌进了他的怀里,但只是片刻她又立刻从他身边逃开,缩回我的方向。

“美佳,我是真的喜欢你啊,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可以放弃练习生的身份,我们一起开一间小店,然后结婚啊。”那个男的松开了握着程美佳的手,也跟着程美佳往我的方向迈了一步。他看起来像是被自己的设想感动到了,眼睛眯了起来,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之中:“我们就这样过完下半辈子......什么艺人,什么出道,在我们的爱情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啊,你不要缠着我了!”女生看起来好像是很害怕,拼了命地往我身边缩,“我……我……我有男朋友了啊……”

“美佳,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胖男人有些激动,伸手去拉程美佳,后者立刻往我身后退了一步,男人的手落了空,碰到了我的手肘。满是油光的手臂擦上了我的衣服,我皱了皱眉,扬手推了他的胸口一把。

恶心死了,除了南生和韩俊昊,还有谁敢像这样碰我。

于是男人才发现了我的存在,木讷地抬头望我,小声地喊了一句“前辈”。

“前辈……对了,前辈,仁灿他,就是我的男朋友。”

我依旧看着那个胖男人,半晌才反应过来刚刚程美佳说了些什么。但那已经晚了,我刚才看向他时的那种恶狠狠的眼光已经为我做了肯定回答。

“安仁灿!亏我把你当做大前辈,你竟然撬我女人!”男人冲我甩了一句,但是惧于真正动起手来他基本是没有胜算的,又悻悻地加上一句,“不过……我看在你是前辈的份上不和你计较,我……我这算是让给你的!”

暂且不论别的,也不论这种情况到底是谁在撬谁的女人。这个胖子把出道这些事情不当回事,还在公司里肆意骚扰女同事,已经很让人看不过去了。

“在我没生气之前劝你赶紧滚。”我拍了拍被他碰到的衣袖,轻巧地甩出狠话:“还有,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那一瞬间,我好像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好,你给我等着!”男人很生气的样子,朝我脚边啐了一口唾沫,扭头便走。我往旁边跳了跳躲开他的唾沫,长手一揽把他拉了回来,然后使力把他按在我身边坐下。

“你吐的东西,给我擦干净了再走。”我看着他一下子坐到自己刚刚吐的唾沫上,心里一阵暗爽:“我等着呀,你让我等着我就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能让我等到些什么。”

男人不说话了,坐在地上也不肯起身。我估计他是要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敢站起来走回宿舍了。于是我勾起嘴角,大踏步往电梯走去,简直忘了旁边还有第三个人。

“前辈……仁灿前辈你好厉害!”程美佳见我走开,立马跟了上来,“我都忍不住要成为你的粉丝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在G.I.F.会这么出名了,简直帅呆了!”

我感觉自己嘴角的弧度很明显地僵住了。

“前辈,之前让你假装我的男友真的不好意思啊,我只是一时情急而已,没有别的意思的。”程美佳跟在我身边,一路上吸引过来不少练习生的目光,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但都没敢跟我打招呼。“如果冒犯了,请前辈原谅。”

我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前辈,那个,不怕跟你说吧。我跟那个男人说的,我有男朋友的事情。”女生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最后气息轻微得几乎不可闻:“其实是真的。”

“嗯哼。”我应了她一句,不置可否。说实话,我对她是否有男朋友不感兴趣,也没有闲工夫去理会她。

“那个,前辈,你想知道是谁吗?”

程美佳停下来了,于是我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等到反应过来身边的是程美佳而不是韩俊昊之后,我又大踏步地往前走去,身后的人立刻迈着小碎步跟上来。

是谁吗?我干嘛要知道。

“不要啦,我又不认识的。”我甩甩头,发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回到公司宿舍楼下了,便扬手向她告别:“再见啦。”

程美佳没有答话,我转过身朝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去,看不见她的表情,也无从猜测。远远地,我看见韩俊昊的脸从宿舍窗口处探了出来,朝我招了招手,我也抬手朝他扬了扬,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朝楼梯跑去。

“仁灿前辈,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女生的声音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清晰响亮地传入我的耳中。我对着空气摇了摇头,怕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又大声回了她一句。

“不用了。”

于是身后再没有声音传来,我不再理会,朝前迈开几步,身影没入楼道中黑色的无尽阴影中。

第7章:灵魂契合

40摄氏度的高烧,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下午的课程的。

整个中午粒米未进,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了药之后开始有些反胃酸,吃了就吐,反复了两三次几乎把胃都吐出来了才终于停止。可是还是吃不下饭,只能减少运动量保存体力——但是实际上我现在也不太想活动身子。

韩俊昊在一旁来回转,我知道他也很着急,可是无奈喉咙发涩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来安慰他,只好迷迷糊糊地看着。看着他来回踱步,看着他每次因为一些什么原因而痛苦就会皱起来的脸——好像生病的是他而不是我一样。不过我想我应该庆幸的,至少在这样一个偌大的公司里,还能够有这样一个人,会因为我的健康而不安。

他是我的兄弟,我想我是幸运的。

下午只有一节声乐,韩俊昊那家伙特意将自己的舞蹈课调到了后天,而将原定于后天的声乐课调到今天来陪我。我还没有病到要人照顾的程度,但是面对他的好意我还是没有拒绝。

一堂课下来我几乎什么都听不进去,除了老师说的那一句“下课”。不过恍惚之中好像有听见老师要我们练习的一首钢琴曲,然后几个练习生演奏了一遍曲目,水平参差不齐的。后半节课我几乎都已经睡过去了,中途有一次难得清醒,是韩俊昊推醒我的,是轮到南宫夏云演奏的时候。有几个练习生因为不屑而在一旁自顾自地玩闹,被老师训斥过后才收了声,于是我便静静地坐着听完了他的演奏,之后便立刻躺回到韩俊昊的怀里倒头睡去。

至于后面的事情,我是全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以至于一直到最后,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再回忆起来的时候,都还是不能够清晰地勾勒出那一天的轮廓。

“你够了吧?什么你的他的,难道就连照看一下都不行吗?”隐隐约约中好像有声音传来,而且响度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好像清醒了,但是死活睁不开眼。“你们不都一样是韩国人吗?”

“你以为我们歧视的只有你这个中国人吗?”

谁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全场都静了下来。我艰难地抬起手揉揉眼睛,翻了个身把头埋进韩俊昊的胸前,想要再睡过去。

但是寂静只是保持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吵闹声又响起来。我只感觉耳朵边有嗡嗡嗡的声音,扰得心烦,便又抬手拍了拍脸,尽我所能睁开眼睛。一片色彩模糊中我看见一个人正对着几个人在吵着,那个人我估计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南宫夏云。

敢情我是在下课之后所有人都准备走的时候才又睡过去了,此时练习室里只剩下很少一部分的人。只是苦了韩俊昊了,他怕我因为一场高烧而烧傻过去,所以一直用冷水袋贴着我的额头,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他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他不是你们的朋友吗?你们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你们好意思吗?”南宫夏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忍不住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原本一直低调处事的他不知为何和其他人吵得面红耳赤:“不要让我太瞧不起你们了!”

“瞧不起?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别人?公司一向不收中国练习生,你也估计是靠什么特殊途径才进来的吧?嗯……你这张脸还不错,应该就是靠的这个吧?”另外的一个练习生上下打量了一下南宫夏云,突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说吧,你是卖的脸还是卖的身?做得出就别怕说出来!”

旁边的一些看热闹的练习生此时都忍不住捂住嘴笑出声来,我看见一些人看着南宫夏云的眼光都开始带有异样的色彩。南宫夏云他应该是很生气了,我眯着眼睛只看见他攥紧拳头用英文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指着其他人用中文开始说着什么。我听不懂,只能看着,身体也使不上一点力气。可我知道他急了,生疏的韩语没有办法表达他的所有愤怒。

“你在那都胡说八道什么呢?说韩文!”那个练习生应该也是急了,话语也开始变得不太干净起来:“你也就这点能耐了吧?说不过别人就用中文来压我?别侮辱自己的母语了!”

哦,好像不对,他的话本来就不太干净。

突然手上一紧,我低头望去,发现韩俊昊握着我的手在不断收紧,仿佛想要捏碎我的骨头一样。虽然身体上大部分位置都已经被难以忍受的炽热灼烧,但仍然能够感受到韩俊昊的力道,我使劲全身力气抽了抽手,以抗拒这365bet体育在线骨髓的痛苦。韩俊昊这才感觉到自己的不妥,松了松手将我的手掌放到木质地板上。指尖处突然传来的冰凉顿时让我清醒了许多,于是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已经盛怒的南宫夏云。

他的周身笼罩着浓重的戾气。我这才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起来。

“难得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仁灿他就是太好心了……啊不对,你们是一类人吧?明明没有什么成绩,靠着潜规则才能够成为出道热门的人……”

“你们不都是一样的吗?一样的那么下贱。”

我听见那个不识好歹的练习生提到我了,并且貌似也一并把我给骂了。但我没加以理会,只是盯着面前的那个大男生看,看着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抬起头。

他望向灯光的眼睛里,布满星辰。

“你骂我就好了,别扯他。”

我看呆了,一直到他冲到那个辱骂我的练习生面前,拳头落到那个人身上了,我才回过神来。战争是一触即发的,被打的练习生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本来一对一单挑的话他铁定是没有胜算的——南宫夏云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而那个练习生又是瘦小羸弱的身板。但是从这场架的一开始我担心的就只有南宫夏云,因为很显然,这场架,是一场群架。

不管怎样,他不会赢。

我挣扎着起来,还未发力,便感觉自己身后一空,整个人几乎跌倒在地板上。韩俊昊扶住我的肩膀,轻轻地靠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你还是别动好了,你想帮他是吧,以你这个样子只会给他添倒忙的。这样,我来,你当是人情也好,其他什么也罢,总之,现在这种情况,我不能眼看着你冲上去。”

我点了点头,幅度轻微得几乎我自己都感觉不到。韩俊昊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过头跑到南宫夏云身边。不知是不是因为烧糊涂了,我感觉他最后看我的眼神竟然那么凝重。

韩俊昊跑上去一下子拉开了南宫夏云,把他护到自己身后,并且同时也能够敛住他的满身杀气。我静静地看着,突然觉得如果刚才是我冲上去了,就算此刻我身体无恙,我能做的也只有帮着南宫夏云一起打而已,到最后反而落得个被公司处罚的下场。

那群练习生并没有因为韩俊昊的介入而作罢,而是一起围了上去。有那么几个高大的挡在外围,我看不清楚内里的情况。担心两个兄弟的安危,我抬手一拳打在自己的脑门上,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随后扶着墙壁站起来,短暂的头晕过后便打算冲进包围圈。

突然一个人被推倒了,头磕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响。于是人群慢慢散开了,我这才看清楚,韩俊昊早已经被几个人按住拖到一边了,而躺在地上的那个,是南宫夏云。

他蜷缩着身子呐,好像很痛的样子啊,到底有多痛呢,嗯?

刚刚带头挑衅南宫夏云的那个练习生从一旁走出来,抬起脚悬在半空,我知道他在蓄力,脚尖最后的着力点应该是在南宫夏云的胸膛上吧。

那一定,会很疼很疼吧?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冲上去的,但是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南宫夏云。这四个字,仿佛就是我的全部。

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我吧,我一直跑到最里面他们都没有反应。我的力气在一米开外就已经全然丧失了,整个身体因为惯性往前扑去,直直地倒在那个练习生面前。他的脚已经开始动了呢,一寸一寸地往前迅速踢来。我闭上了眼睛,突然开始庆幸我是倒在了南宫夏云与危险之间,我还有能力,帮他抵挡住所有的伤害。

胸口处很快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撕裂般的疼痛扩散到我的全身。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真好,我终于感受到你的疼痛了。

脑袋被人托了起来,用的是十分温柔的力道。我艰难地睁开眼,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韩俊昊关切的双眸,还有南宫夏云不顾一切冲上前去的身影。

好累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宿舍了,房间里空空的没有别人,但是我知道韩俊昊一定在,于是扯起嗓子喊了他一句。还没完全发出声来,胸口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感觉喉咙一阵腥甜,咬了咬牙又将它咽了回去。

太糟糕了。

“没好就别起来啊!”韩俊昊应该是听见房里的动静了,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板胶囊:“家里就只剩下这半板药还没过期了,赶紧和着水吃了,等下我再去我再到外面去买点别的。”

我看了看床边桌子上还冒白气的一杯水,刚想说话,无奈嗓子好似被糊住一样,只能低下头摇了摇。

“不吃药不行啊,无论如何都得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刚刚给你测过体温,还是高烧呢,40.7摄氏度。”韩俊昊撇撇嘴,没把我的些许抵抗放进心里。他缓缓地走过来,拆出两颗胶囊,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试过水温,才朝我递过来:“身体是大前提,无论如何。”

我听见他特意将最后几个字咬了重音,于是只能抬起头,想要接过水和药。韩俊昊却一把往回缩了缩,待我困惑地把手放下的时候,他才又将药伸过来。

“你别动,我怕你来拿的话会把杯子碎了。”韩俊昊瞄了我一眼,随即将手里的药一把塞进我嘴里,我还没反应过来吞下的时候,水已经灌进我的口腔。我就势吞下了药,但却被韩俊昊稍微有些粗鲁的动作逼得呛了好几口水,连连咳嗽。

韩俊昊就在一旁看着,轻抚着我的背。

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我重新抬头看向韩俊昊,看着他正准备说些什么,手机就在这一刻那么突兀地响了起来。我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却被韩俊昊先一步得手。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我看见他挂断了电话。

“谁啊……”我糊着嗓子问道,心里却没有半点质疑韩俊昊的举措。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但是我对他还算了解。“推销的吗?”

“不是。”他看着我,嘴角紧紧抿住又松开,像是在进行什么心理斗争。终于,应该是有一方获胜了,他决定说出什么。我不知道获胜的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但是我知道,能够让他犹豫的,于他而言是天使,于我而言就会是恶魔。

“是……南宫夏云。”

我难以形容我听到这句话之后那瞬间的感觉。是被身边最亲的人背叛的感觉,还是受保护的感觉,抑或是悔恨。每一种情绪都有缘由,但我却第一次感觉不到自己的真实想法。

“既然都挂了,那就算了,有急事的话他会再打过来的。”我揉揉脑袋,权衡之下还是说出了不让他尴尬的话语,尽管我现在心里满是煎熬。“对了,刚刚是不是……他打架了吧?现在过去多久了,他怎么样了?公司知道了吗?……有处罚吗?”

我感觉自己都不能够将思绪理清楚,更别说问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韩俊昊看了我很久,才终于将手机放下,将它轻轻推向我的方向。他在妥协吗?妥协了什么。

“你很在乎他,嗯?”韩俊昊退后一步,像是想要躲避什么不堪的东西一样,他的目光里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与思想:“小心擦枪走火。”

“你说什么呢,先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的话语让我仿佛被冷水当头淋下,原本还有些发热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至于其他的什么事情,你真的看懂了我就不必多说,如果你需要解释,等事情过后我会告诉你一切。”

“仁灿啊,我们是朋友。”他木木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护你,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看,亲的那种,真的。”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道歉还是道谢,只是以同样的目光回望他,我想我还没有理解他话语里“保护”的真正含义。

“我会保护好你的,这回你淌了黑水,那就由我来负责把你洗白。”

韩俊昊默默地端起水杯,走到门边,顺手带上了门。于是我从他嘴里第一次听到了,让我近乎绝望的话语。

“别再去见他。”

即将关上门的瞬间,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扑向门边,应该是用尽了我所有的运气了,我赶上了。伸出手夹在门边,我感觉到韩俊昊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些,他终归是怕伤到我的,于是我又把头往门边伸了过去,才终于感觉到他将门固定在一个点,没再打算关上。

简直不可思议呐,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没能够阻止这扇门的关闭,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和他,又会是怎样的。

“仁灿,听话,回去吧。”韩俊昊腾出手摸着我的头发,像是在抚慰一件心爱的物品一样,挑弄着我的发丝。但我可以感觉到,他有在使力,想要把我按回到房间里去,可是终究没舍得下重手。“我真的是为了你好,我比你早进公司,经历的终归比你要多些,你不懂得的那些,其实我比你要看得更明白。”

我咬着牙,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门上,使劲地要把门撑开。我只感觉此刻的自己是如此清醒,却又如此想要犯罪,和他一起,即使是地狱也在所不惜。

“仁灿,别这样了……先冷静下来,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和他一起,是不是真的,为了他什么都可以舍弃。”韩俊昊望着我,他的眼里亮晶晶的,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也许你会因为冲动而做出不好的选择,先冷下来,你会得到更好的答案。你还有你的生活,和你的梦想。”

我因为长久的使力而感到有些疲惫,有些无力地搭在门上,想要先休息一下,却又不舍得让门就此关上,气氛就这样僵着,我看见韩俊昊的眼里仿佛又重新有了笑意。

“看吧,其实你自己都……”

我没有容忍他将剩下的话语说完,趁着他晃神的片刻用尽全身气力把门推开了。本来就没必要回答他的问题,我相信我的行动已经给了他答案。

韩俊昊呆在原地,像是没有预料到我会做出这样的举措。我没有再看他,而是按下大门的把手,迈步往宿舍外走去。

“仁灿!”

我停住了,却没有回头。我感觉到韩俊昊匆忙的脚步赶到我的身边,他的身上,已然没有了方才凛冽的气场,无论如何,他还是向我妥协了。

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没能有我倔强。

口袋里被放进了一个什么东西,我低头看去,发现是自己的手机。韩俊昊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肩,把头抵上我的后背,不置可否地轻轻叹息。

“他在汉江边。”

后背的温热慢慢地移开了,我转过身去,发现韩俊昊正背对着我,我伸出手去,却够不到他一分一毫。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清醒过来,但我只知道,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有什么事情等着我去做。要是错过了……我不敢想象,所以,就这一次,对不起。”

韩俊昊的身影还是没有动,我将目光牢牢锁在他的后背上,仿佛要将他融入视线之内。不知过了多久,我再一次转过身,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下楼去。

深夜,汉江边。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下了车,付过钱之后,才终于抬眼望向这条平时熙熙攘攘布满人群的江河。此时已经过午夜,路上没什么人,从流水处偶尔吹来冷冷的风。

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在江水边上,隔着一段台阶的距离,站着一个男人。他身上披着长长的风衣,一身深黑使得他身上的气场完全冷下来。他看着汉江,应该在发呆吧,一动不动的,目光直视江面上偶尔泛起的阵阵微波。

我弯了眼角,张嘴正准备喊他的名字。却见他忽然转过身来,眼睛里闪闪亮亮的仿佛要将天上星光尽数收藏。

“仁灿。”

我见他动了唇,却因为距离远而听不清他的话语,但我知道的,他在叫我,在等着我来到他的身边。

我朝他使劲扬了扬手,抬脚跑过那一层层的台阶,刚刚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我只感觉他双手一伸,直直地将我拉到他的身边。我的身体使不上太大的力气,因着惯性就直接扑进他的怀里了。但同时,我感觉到自己身后一阵呼啸而过的寒风,转过头看去,发现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远远地驶去。

“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那该怎么办?”他揉着我的头发,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于是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其实也并不高,至少在南宫夏云面前,我的身高不值一提。“你烧还没好,怎么跑出来了,韩俊昊他不看着你吗?”

“南生。”我摇摇头,轻声念了他的名,不出所料地感觉到他的身体线条瞬间僵硬。

“我不姓南。”他终于是有些没好气地松开我,扭过头去看着汉江。我随着他的动作也向前一步,和他比肩而立。深夜的汉江有种说不出的美,比白天的要素净一些,也更容易让人接近。

“你给我打的电话,韩俊昊挂掉了,不是我故意不接。”我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先解释清楚,尽管我并不确定他有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也是他告诉我你在这的,我昏过去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一直睡了很久才醒过来。”

“嗯。”

他淡淡地应着,就像是平时一样。我却突然烦躁了,颇有些不安的低下了头。他很快发现了我的不对头,询问的目光看过来,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南生,我本来不愿意和你说这些的,但是……你一向对别人很冷啊,就连对我也是一样。本来,这样就很好了,可是……我觉得不够啊,和别人一样,不就代表着我对你而言也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吗。那样的话,我不甘心啊……”我感觉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大脑有些发烫,我知道自己说出来了这些,就可能再也挽不回。但是,如果一直瞒着,以后也还是会后悔的,那不如,全都坦白,然后求一个结果,“不要误会啊……只是如果作为普通朋友的话,总是我对你付出,然后得到你冷淡的回应,好像可有可无一样……我也会累的啊……”

“仁灿,别说了……”

“不,你等我说完。”

我抬眼望向他,只感觉自己眼前好像都被水光模糊成一片,快要看不清楚他的脸了,只是那种急切地想要说出自己真实感受的想法愈发强烈。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每一次我付出过了,只要在你那里得到一点点哪怕是冷漠的回应我也会很开心了……但是南生,我真的,是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给我一个答案,把我当朋友的,我留下;但是要是你觉得我可有可无,那我立刻消失,从此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再烦你。”

“安仁灿,我让你别说了你听不见吗。”

我呆住了,愣愣地望着他,眼前逐渐又清晰起来。他略微有些严肃的语气一如他此刻的目光,仿佛让人绝望。

我想我等到我要的答案了,现在分开还不晚。至少在我还没有泥足深陷的时候。

“如果我伤害到你了,那我道歉。仁灿,对不起。”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我不再看他,低下头看着脚尖,“我确实没有把你当朋友,我的冷漠可能也会把你逼走,但是……”

我闭上了眼,等待着最终的答案。

“你从来没有可有可无过,真的。”

微微睁开眼,我感觉眼里的液体再也忍受不住地滴落到地面上。太沉重了,它承受不了,我也一样。

“对不起,总是要你先靠近。那这一次,换我来好吗?你累了,不愿去做了的事情,我来替你完成。”我感觉自己的双肩被他的手扶住,逼迫我转过身去,我却始终没办法抬起头,“觉得我不堪吗?如果是的话……”

如果我觉得你不堪,你是不是又要逼走我了。

“是的话,也请你,不要再离开我了。算我求你,我可以收起那些龌龊的想法,我可以完全假装朋友,我可以当你的兄弟,像……韩俊昊那样的。”他的话语出乎我的意料,我诧异地抬眼,才发现他的脸上挂满了难过,风吹在脸上带来深深的寒意,“只要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我望了望他,突然站直身子吻住他的嘴角。因为身高差距有些累了,我伸手将他的头往下拉过来,放肆地咬住他的下唇。他诧异了吧,可是我怎么看见他的眼里写满温情。

“不堪的话,一起吧,那样就不会显得不堪了。只要我们,彼此不嫌弃就行了。”我松开他的唇,勾起嘴角看着他:“我一直都怕被你拒绝的,但是今天,就在刚才,我从你嘴里得到了和我内心一样的答案。”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一如我对他。

“在一起吧。”

不知是谁应了声好,然后江边带来微风淹没了一切声音。

——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第8章:“灿烂也只是因为还有人在凝望”

这个世界本就是个现实与梦想交错相织的幻境,又何必太认真。

游戏有游戏的规则,我们从来都无从选择,也无力改变。自以为将自己在乎的东西守护得很好了,可以安心放下了,可是纵使我们走得再远,飞得再高,等我们回过头来的时候,那些被我们忽略了的东西,早已面目全非了。

那么,珍惜我们所拥有的吧,因为无论是什么,都终将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的。

不管是事,物,还是人,甚至包括我们所珍视的回忆。

公司的日常变得越来越无趣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实在让人厌烦。公司每一年都会招收新的练习生的,就我而言,练习生已经选了五届了,每一年都有人怀揣着梦想进来,也会有人满怀绝望而离开,有人等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星光闪耀,有些人却只能够在舞台后的阴影里慢慢消耗自己的青春。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自以为聪明,然后愚蠢地度过一生。

就在刚才,在我向韩俊昊诉说着我有多么领悟人生看透红尘的时候,他毫不大意地给了我一个鄙夷的眼神,然后敲敲我的空饭盒给了我最后一次警告。

“你真不吃?”他皱起眉头看我,我想我还不能够理解他眼里戏谑的成分从何而来。“先说明啊,你要是饿坏了,可别找我。”

“得了,我自己清楚。”韩俊昊还伸手想要摸我的额头,被我随手拍开了:“吃你的吧,你一个人都快赶上隔壁桌两人的份了,正好帮我把我那份也吃掉。”

“唔……”韩俊昊塞了满嘴食物,含糊不清地应着。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没由来地觉得好笑。这个人,嗯……姑且可以称得上是哥哥的前辈,一向在别人面前表现得成熟稳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神一般的交际之下隐藏着的一颗崩坏的心,却总是在我面前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那样也好吧,至少可以拉近一点彼此之间的距离。

“呐,那个……哥啊,你不用急的,慢慢吃。然后,边吃边听我说就好了。”我看着他一副刚刚从监狱放出来一样的吃相,回想了一下发现下午没有什么课程,于是开始担心他那并不算太强大的消化功能。“说实话,哥是怎么想要和我成为朋友的呢,明明哥的身边有那么多的,更好更优秀的人。”

“你不是喊我边吃边听你说的吗?我……咳咳,我可不包陪你聊的。”韩俊昊刚刚咽下满嘴,便急急地回了我的话,结果被呛到了连连咳嗽,“哥我……咳咳,我可是真的饿了啊,你有什么话就请不要大意地说出来吧,哥我在听呢,但原谅哥我实在没办法说点什么。”

“好了好了,哥你慢慢吃,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站起身来想要去顺一顺韩俊昊的脊背,他却摆摆手示意我不用了,我只好无奈地又坐下:“哥你还记得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吗,是大概五年多以前吧,我刚进G.I.F.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哥,然后很好运地和哥分到一个宿舍里来了。”

“嗯?嗯,大概是吧。”韩俊昊看着饭盒里还剩不少的食物,闭了闭眼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了,然后瞪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仁灿呐,为什么总是记着呢?你不提的话,其实我都快忘干净了。”

“可能是因为每一次见到哥都会想起来吧,结果五年,就这么一直记下来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忘掉。”我朝他龇牙笑起来,看着他听到“应该”一词后又果断放弃聊天转而继续攻食物。“哥是真的很好呢,我都觉得当时的我傻到冒泡,可是哥还愿意帮我。”

韩俊昊没有再搭话了,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有在听。

“其实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为什么会怕黑啊,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哎。”我收起笑容,慢慢地开始回忆起之前的事情来:“不过还是谢谢哥,会在我晚上害怕的时候和我呆在一起,陪着我……哦对了,哥还会怕我发噩梦之后半夜醒来而整晚守在我床边。”

“噗……安仁灿你少来,我才不和你搞断背,弄得我多低俗一样。”韩俊昊终于忍不住把嘴里的饭全部喷了出来,我早有预谋地往边上躲了躲,汤水没有沾到我身上一分一毫,“不过你会那样,只是因为刚来到这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吧,所以会害怕、会质疑啊,但是不久之后你知道自己是没有危险的了,才会对周围环境放下心来啦。因为,有了你可以相信并且依赖的人啊。”

我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差。

“仁灿呐,你应该知道我只是在为你好。”韩俊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了,连忙朝我摆摆手然后改口风:“我说的那个人……当然指的是我自己啊,你不是一直都很依赖哥的吗,哥我虽然只是比你年长几个月,算是同辈,但是很多事情哥可以给你正确的引导啊,毕竟哥比你早进公司啊。那几年里,哥学到的东西远远比你要多得多。”

“好了,哥,我都知道的。”

我的视线在韩俊昊和他的饭盒之间来回移了移,示意他赶紧吃完就回公司去了:“哥快点吧,虽然下午没有课,但是也不能把午餐时间拖太长了。一会儿散步回去吧,哥你吃了那么多。”

“嗯嗯,可以走了的。”韩俊昊见我无心继续话题,便迅速扒拉了两口饭,把饭盒清除干净了,就拉着我急急忙忙地往外面走去。“那就赶紧走吧,这个地儿冷气开太足了。”

“喂喂喂,不是哥说想要来这个餐厅里吃的吗?”我正打算逗他,话还没出口,就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什么人拉住了。回身一看,是一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青年,年纪不大,但是却有一种极度危险的气场。

其实事后我一直在回忆中后悔的,我当时怎么就在这个人面前笑出声来了呢,他的头发上只是被沾了一些汤汁而已啊,其实没有那么滑稽的。可是不管怎样,我的确是笑出来了,而且,导致了我恨不得以死自终的后果。

如果当时我没有笑,那我们的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喂,有什么好笑的。你们的谁朝我喷了饭,怎么解决。”青年眯着眼睛看我,带着冷冷的敌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上青年狭长的眼睛,看见里面透露出的幽光,仿佛一桶冷水将人从头到脚淋个彻底。“别这样一副表情,我不会叫你帮我舔干净的。”

我皱了皱眉,竟然发现自己心里对这个人存有恐惧。

“哟,这不是前辈吗?”青年应该是看见我身后的韩俊昊了,脸上微微有了笑意,却是戏谑的笑容:“那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朴仁川了吧?哦不对,应该是叫安仁……灿才对吧?不好意思哦,记错了。”

青年末尾的音故意被拖得很长,我使劲甩开他的手,退后几步,生怕自己说出一些冲动的话来。说到底还是忍不下这口气的,不管心里的恐惧来自于何处,我都无法在它面前低头。

“我没见过你啊,是新的练习生吧?以后要努力练习,前辈我祝你早点出道。”

我希望韩俊昊在这个时候说出像是这样的一句话来救场,就像他以前说的一样。但是他没有,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这次韩俊昊不愿意示弱也好,我终归还是希望,不要发生太大的事情来。

我承受不起,他也承受不起了。

“哦那个,真的不好意思,是我们不好。”我上上下下翻找了一遍,才终于从口袋里找到一包纸巾。从里面掏出一张,我伸手递过去:“道过歉就好了,息事宁人吧。”

嗯,趁我预感到的什么奇怪的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平息下来就好了。

“可是你笑我了啊,这一点又该怎么办。”青年没有接我递过去的纸,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身后的人:“哈,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啊。你,帮我舔干净。”

我看到他终于看向我,突然有点无力。消息灵通如韩俊昊,我整日待在他身边,怎么会听不到风声呢。新来的练习生里有一个几乎在公司里横着走的团体,刚进来的时候就搞垮了一些练习生让他们主动退出了,几乎是看见了就得躲着走的类型。应该是从程美佳那里听来的吧,那个团体的老大在公司高层里有关系,没有经过考核就进公司来了。虽然还不至于同意让这种人出道,但是他们在公司是属于没有人管的,根本惹不起。

“怎么样啊,仁川前辈不敢了吗?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不是作为一个男人的基本吗?前辈怎么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青年勾起嘴角,目光将我从头到脚尽数打量了一遍:“不过好像也不是你喷的吧?那就是另一位前辈了。但是呢,安老前辈要是你愿意替他舔的话,我也不介意。”

“好了,你说够了没有!”我正准备说点什么,却突然被韩俊昊抢了头。我有些诧异于他的态度,毕竟在此时此刻说这种话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要太过分。”

“前辈终于发话了啊,是忍不住继续当缩头乌龟了吗?”青年看向他,眼神变得发狠起来,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发生过什么,也难以阻断这之间所连接的浓浓的火药味,但也明白局势快要失去我的控制了。青年接着道:“那是不是就要,韩俊昊前辈你来帮我舔干净呢?”

“我们给足了你面子了,准备息事宁人的。”韩俊昊突然推开我,往前走了几步,到了青年的面前,相视而立:“那就不要怪我了,你这纤细的骨架看起来不怎么禁得住啊。”

“哈,你说什么……”

青年的话没有说完,我看见韩俊昊在众目睽睽之下挥动拳头往他的脸上迎过去,力道很大吧,那个青年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你敢打我!我……”

“怎么不敢了?!有本事的去告发我,你也不过这点能耐。”

韩俊昊说着,握起的拳头眼看着又要落到青年的脸上了,我赶紧上前拽住他,把他死死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用力地抓着他的拳头,强迫他放下。青年很害怕了吧,拳头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再次打到他了,他惊恐地看着韩俊昊,看着把他箍在怀里的我,就像看着一对疯子一样,摇了摇头,往餐厅外面去了。

一切都静下来了,周围是,韩俊昊也是。

他无奈地朝我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笑了,竟笑得那么解脱。

“不就是除名吗,我不怕。”

正如同我所猜测的那样,那个打扮新潮的青年其实是公司社长的侄子,平时在公司里没什么人敢惹他的。当时他无缘无故被沾到秽渍,口气不好是自然的,直到后来带着一半开玩笑的性质让我帮他舔干净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而已。我当时的态度是对的,或许只要我再多坚持一秒,他就会轻蔑地笑着离去了。但是事情发展到最后,他被韩俊昊打了。于是最后的最后,公司也难免知道了这件事。

原本只是小事吧,记大过就好了,但是因为事情发生在公司以外的地方,私下处理难以挽回公司练习生的形象,而且韩俊昊打的那一拳也确实下重手了,所以,公司商议许久,除名一致通过。

我不知道在会议室门口守了有多久,只知道散会之后,所有人都走光了,韩俊昊才跟在社长身后出来。那个中年发福的老男人目光复杂地看着韩俊昊,最后也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便摇摇头离开了。

“除名了,是……最后结果。”我听见他这么说,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微微仰起头迎合上我的目光,眨了眨眼,笑了。

“哥……”我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是开口之后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说。即使是安慰,让此刻的他听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认为是嘲讽。

他也没有说什么了,低下头便往楼梯口走去。过了一会儿发现我还没有跟上来,便又回过头来拉拉我的衣袖示意我一起走。

一路上都浑浑噩噩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是他,一直都勾着嘴角。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使我看不真切。不过,与其说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不如说是我害怕看见,害怕看清。

那双眼里,他的心里,满是我所愧对的绝望吧。那是他的梦想啊,七年的喜怒哀乐、七年的青春时光、七年的泪水汗水,全部都没有了啊,我又怎么舍得看懂。

但是无论如何,我们怎样地怀念也好,都过去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仁灿啊,哥我要走了,记得照顾好自己。”送他到楼下,我看见他父亲的车停在路边。老人家应该很生气吧,当时韩俊昊是怎么从家里来到这间公司的,又是怎样面对家里人的反对的,他的心里其实有多痛,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对,我都一清二楚。

都是因为这些种种,七年间韩俊昊没有回过一次家,逢年过节放假的时候,有时我得空会留下来陪他,但是更多的,是他一个人面对那间空荡荡的宿舍。渴望出道的些许希望让他七年如一日地坚持了下来,直到最后痛苦都变成了习惯。

“干嘛不说话呢,仁灿,不怪你的。七年是一道坎儿吧,我没能够迈过去,结束也是迟早的事情,那还不如帮你一把,然后趁早结束我自己的自作自受。”韩俊昊望了望不远处自己父亲的车,然后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深,仿佛要把我吸进去一样。我突然语塞,只好朝他点点头。看着他关切的神色,我自知无颜以对。“看吧,我和我父亲的矛盾也解决了,我也终于从这个大牢笼里出来了,只是仁灿你啊,还要再呆在这个公司里呢。有什么不开心的,就打电话跟哥说,反正哥现在也逃出来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了。有什么事,哥帮你出头。”

我还是不说话,咬紧了牙关把头偏开。从小就被教育眼泪对于男人来说是最软弱的表现,可是我现在怎么那么想哭呢。

“仁灿,没关系的。反正哥……也快要结婚了。”韩俊昊的笑意更深了,伸出手够到我的头,使劲拍了拍,又揉了揉我的头发,看着我因为诧异而重新看向他的目光。“看吧,哥的人生就是如此悲剧。刚从公司这个牢笼里出来,就又要走进婚姻的牢笼里了。”

“怎么会……明明哥才这么年轻。”我没有拍下他的手,任由他揉着我的头发,我其实很怕的,害怕以后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哪怕只是这样平凡的小动作,我都没有办法再看到,“哥不是才……二十四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是啊,我原本也觉得还有那么几年可以玩的。可是……”韩俊昊嘴角的弧度下去了些,又看向不远处的那辆等待着他的车:“因为老爷子啊,他患了很严重的病,可能没有几年命了。我已经不孝了七年了,如今顺一次他的意吧。他还想在有生之年看我结婚,然后……抱孙子呢。”

“哥,我……”我是想说点祝福的话的,抑或是像兄弟一样和他开个玩笑,然后目送他离开的。

但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该走了。”韩俊昊有些不舍地把手从我的头发上移开,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不远处的车突然鸣了喇叭,韩俊昊眼里慌张的神色一掠而过,随即慢慢将手放下来了。我心下一紧,竟是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他失力下垂的手,然后我看见他看我的眼神里的满心无奈。

他一直都没有他对我诉说的那么轻松啊,在公司的七年如此,以后的他也如此。

“哥,保重。”我握着他的手,却只感觉手心阵阵冰凉。他陪伴了我这么长的一段时光啊,他见证了我从男孩成长为男人的一切啊,如今全都要一纵而逝了。

怎么舍得。

“别这样啊,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我家就在江原道那边啊,从首尔过去很快的,下次想见哥,就跟哥说,哥去接你。”韩俊昊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使力将手抽了出来。

“真的要走了,保重吧。”

于是他就这样走了,留给我一个背影,却不再给我一个诉说的机会。

如此绝望呢,第二次这样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第9章:第一刀

公司又有男团即将要出道的消息传出来了。

其实不全是因为韩俊昊告诉的消息我才得知的,最近周围的很多练习生都开始加紧练习了,有公司的一些人物下来巡查的时候也是越发卖力,我是感觉得到的,身边的人与人之间开始有了愈来愈深的敌意。

不经常看见南生了,好多人都告诉我他是将要出道的人选之一,他的脸太锋芒毕露了。

好吧,他姓南宫,但是我就是改不了口了。

我跟韩俊昊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很明确地表示了自己的难以置信。我还记得,他当时是这样回答我的话的——

“南宫夏云吗?我记得我见过他吧。他不是才进来不到一年吗,这么早就出道的话,会有很多不能确定的因素吧,高层也不会全都是一群傻子……不过,他的脸确实能给他带来更多的机会,不过同时,也会毁了他吧。”

那一句“会毁了他”的真正含义我不太懂,但是单从字面上看却有着一种深深的令人恐惧的感觉。就在我想深究下去的时候,韩俊昊却突然不肯多说了。

而且,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出道与否,我都会替他开心。

“前辈……前辈?前辈你找谁?”一个小个子的女生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才注意到了已经在我身边站了很久的她,只好不好意思地笑笑,把目光从练习室内移开。

“我不找谁,我就看看。”练习室里没有我希望看见的那个人,我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回答了她,“来看看你们练习得怎么样。”

“那前辈就请慢慢看吧,我先回去了。”那个女生朝我稍微弯了弯腰,朝练习室里走了进去。气氛轻松下来,我却感觉自己的呼吸愈加凝重。

出道的男团成员应该已经敲定好了吧,我也有大概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见过南生了,其他人也都说没怎么见过他。早就听说将要出道的人会被公司安排在一间独立的练习室里一起做出道的准备,训练量会加大好几倍,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我都应该去见一见他。

总应该为未来做做打算的,我和他,两个人的未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我不耐烦地掏出来看,才发现是南生打来的电话。急忙按下接听,那边顿时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南生。”我稍微加大了音量,往安全出口走去。里面比较静吧,我也不希望有人听到我和他的谈话。

“仁灿啊,说了多少次,我姓南宫。”电话那头的人的语气有些无奈,却又带着宠溺的意味。我高兴地笑了,大声地应了他一声。

“嗯,我知道啦。”

“仁灿,听说你在找我是吗?”突然那边的声音小了下来,像是转移到了一个别的地方。“有什么事吗?既然找我为什么不打我电话。”

“啊……我忘了啊。”我拍了拍脑袋,又笑了起来:“韩俊昊总说谈恋爱会让人变傻的,看来是真的。”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又开口问道:

“……所以呢,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嘛,南生,你是不是……要出道了啊?”我下意识地把手指放到嘴边,轻轻啃咬起来:“我想……祝贺一下你啊。”

怎么这样了呢,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啊。我想做的,不只是祝贺你这么简单啊,我想见你啊,明明已经想得那么心紧了。

可是为什么说不出口了呢。

“出道……吗?”南生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是那么好,至少比我想象中的低落很多。“仁灿,你现在在公司吗?我们见面说吧。你先到天台去,我跟他们说说,一会儿再过去找你。”

“那好,天台见!”我感觉自己有些呆呆的,一直到南生挂断了电话,思绪也没能够从他的声音里回过神来。

不是快要实现梦想了吗,怎么会,不开心呢。

到天台的路比我想象中的要顺畅。大楼有十八层,我平时练习的练习室在第十一层,我就干脆从安全楼梯里走上去了。南生不是说会晚点到吗,那我也不用急着等他。

虽然楼梯里没有其他的人,但是要到达顶层也还是费了些时间。到底十八层的时候我隐隐感觉到天台上有人,便加快了步伐赶了上去。

南生已经在那里了,双手插着口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生!”

我欢快地朝他打了招呼,他抬起头,对着

我笑了笑。我跑到他的身边,他便伸出手来帮我理顺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一切都那么自然,因为彼此之间有了誓言、有了羁绊,而变得顺理成章。

“怎么这么晚呢,你不是先上来的吗?”南生微微眯起眼睛看我,眼里满是温情。“我在下面还磨蹭了好一段时间呢,怎么会比你还早。”

“我爬楼梯上来的啊,总觉得好像,坐电梯太安分了。好像全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总得做点什么消耗一下啊。”我把他的手拿下来,包在自己的手里。天气还是有些冷,他的手掌冰得有些过分。“怎么不多穿些衣服呢,手这么冷。”

“我身体健壮着呢,别担心。”他嘴上说着,却没有把手抽出来,任由我握着。“冷的天气已经过去了,可能是因为刚到韩国还没有很久吧,适应不了这边的天气。广州那边气温很高的,即使是冬天也不会特别冷。”

“没关系的,你不是还要在这里呆很久的吗?还有很长的时间让你适应韩国的天气。”我把他的手放到嘴边,哈着气想要使他暖和些,却不想话一出口,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即使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我很明显地可以察觉得到,他的下颚线都是僵硬的。“怎么了吗?你现在已经是G.I.F.的练习生了,而且如果出了道的话,就会有那么几年是要一直在韩国的了,我想我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没有……仁灿,这边的天气,我想我总会适应的。”南生脸上的笑意隐了下去,转过了身面对天台之外,手也不动声色地从我的手里自然脱出:“换作是你,广州的天气你也应该可以很快地适应吧。”

“是可以的没错,但是……没那个必要吧。”我看着他的手与我的手脱离开,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低落起来:“不过,我要是有空的话一定会去广州旅游的,我终归得看看,那个见证了你成长的城市。”

南生没有再说话了,目光定定地望向楼下的道路,不时有车辆经过,就像,我真正走进他心里的那一天一样。他的眼里容不下任何人,不过其实,他自己的身边就是容不下其他人的存在的吧,那我又是何其庆幸,才得以住进他心里的呢。

气氛一直很平和,我开始暗暗讶异于其实自己也是可以很长时间不说话的,只要身边的人,是他。

南宫夏云,那个我爱的男人。

“仁灿。”一直静了很长时间,南生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看着他,等待着他后续的话,“愿意……等我吗?”

“南生,你一直走在我前面啊,追赶你的脚步的人才是我。我又何德何能……去等你呢。”我淡淡地说着,不太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如果我打算,回过头来往你的方向走了呢?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头吗?”他的眼睛木讷而无神,与我平时所见到的他完全不同。话出口之后,我没有立刻回答他,于是片刻之后,他垂下眼帘自嘲似的笑笑,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吧,就当我没说过,只是闹着玩的而已。”

“南生,到底怎么了。”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伸出手来想要触碰他的后背。动作做到一半,手却突然僵在半空,再也无法向前,最后只能够无力地垂下。“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啊。”

“仁灿,晚上有空吗?练习完一起走吧。”南生的身形动了动,转过身来看着我:“我觉得,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点了点头,朝他笑笑。他伸手拍拍我的头,便重新走进了楼梯口里。

傍晚。

其实很少会这么早就走的,正常情况下练习时间一般也会持续到八九点的。因为刚刚过了晚饭时间,大部分练习生都回到了练习室内,过道里没什么人。我只和韩俊昊打过了招呼,便匆匆离开了公司。

刚刚南生给我打过了电话,告诉我他已经在公司外了,问我可以走了没有。即使时间还早,我也还是立刻答应下来,然后往约定的地点赶去。

南生的身形很显眼呢,几近一米九的身高让我很快地就发现了他。街上人来人往,不同于公司里的光景,这段时间内街上的人也只是有增无减。南生脸上戴了口罩,低着头靠在路灯柱子上,一身深黑色的衣着。路上不时有行人停下来打量他,却不敢靠近,大概在猜测这又是哪一位年轻的当红男星。

不过,也不会错了,他将来,一定是演艺界里最耀眼的那一颗星。

应该是感应到什么了,南生抬起了头,我朝他招了招手,越过马路向他跑过去。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了,每一次见他,都像是久别重逢一样的惊喜,所有原本的打算都可以在瞬间被击溃,一切都只是因为他。

“走吧。”跑到他的身边,我的呼吸还略微有些急促。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抓起我的手腕往前走去了。我稍稍平复了下仍有些起伏的气息,看着彼此之间相连的双手,笑着跟上了他。

路途很长,甚至没有目的地,一路上南生都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去问他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只是追随着他的脚步。只要是他,不论前方会是何处,在我看来都会是天堂。

365bet体育在线闹市,两个男人双手相系多少引来了旁人的侧目。我并非没有注意到他刻意低调的打扮,心知他是为了不久后的出道作准备,便打算换个姿势搀着他的手臂,想着会不会显得正常一些,也不会拉开两人的距离。正想着,原本一直抓着我手腕的南生,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手往更下的地方探去,我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随即反应过来往四周望。周围人凛冽的目光刺得我心慌。

十指紧扣。

“南生,会不会……”

我回过头来看他,话到一半被他的摇头打断。是我看错了吗,在他的口罩之上的双眼之中,只有满心疲惫。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许久,抬起我们紧紧相扣的双手,用另一只手摘下了口罩。

已经越过了闹市区了,四周安安静静的。我只感觉身后有人一直在看向这边,正想回头,却被南生托住了后脑,探身亲了上来。

我感觉到他的侵入,便放松了戒卫迎接,唇齿之间彼此的气息缠绵交错,口腔里满满的都是他的味道。是他独有的柔情啊,他从来不会向外人展示的所有一切,只是专属于恋人之间的,悠远深长的一个吻。

过去了很长时间吧,直到我们的气息都逐渐凌乱,他才松开我,目光远远地投向我身后。我诧异地回头,心下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个男人正在不远处的地方举着相机拍着,路灯背后的黑影没能够将他很好地隐藏起来。我是见过他的吧,应该是,G.I.F.的人。

还没来得及细想,南生已经拉着我迈步离开了。一直走出很远,拐进拐角里,那个男人再也看不到了,我才后知后觉地甩开他的手,木然地退开几步。

他的脸上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完全没有讶异于我的反应。我一直退到墙边,与他隔开一段距离,才停止了后退。

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啊,南生,为什么不开口说话?明明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我只是想要你的解释。可是你现在这样,我就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了啊。

我和他对峙了很久,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最后,我听见他低下头轻轻叹息,然后往我的方向走过来。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即使365bet体育在线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都不能够等到他的到来。

“南生,你要出道了,我们不应该这样。”我有些受不了他的无言,还是先松口放低了姿态。即使他不说,我也不能够任由自己无端地猜测下去,若是得不到他的答案,我觉得自己会疯掉的。

“仁灿,我不会出道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他终归在靠近我的过程中放弃了,站在比刚才更近的距离看着我,眼里一如既往的宠溺在此刻竟显得那么讥讽:“出道机会确实是我的,但是我退出了。我向公司申请了除名,手续都做好了,明天就可以走了。”

我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种种,可是它们都是从南生的口中说出来的啊,那么骨感的现实,那么能够刺痛心脏的锐利,都是因为是他啊,他的话,我从来都不会存有质疑。

天色渐暗,晚风阵阵袭来,我感觉到自己额前的刘海被吹开。而他,南宫夏云,就站在那里,天地都因他而尽然失色。

“我们一起走。”

他再一次朝我走来,我却呆愣着后退,只感觉眼前之人我不再熟悉。

不,应该是从未熟悉过吧。

“不,我不走。”我迅速地拒绝了他,大脑里却一片空白。一切都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有这么一个人,要我放弃坚持了这么久的梦想,怎么可以答应:“为什么要走?一起留守,不好吗?”

“恋情会影响我们的出道,还有未来……”

他继续朝着我走来,我退到了墙边,没有再往后的空间了,只好任由他走来。距离很快缩短,我看见他朝我伸出手了。

我知道那是最温柔的保护,也是他最真心的爱意,但是此刻,我只觉得那是布满毒液的荆棘,伤人,而且恶心。

“那就不在一起好了,坚持了那么久的梦想为什么要放弃?”

他伸出的手僵住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是“那就不出道好了”,也不是“那就不管不顾一切好了”,不是至少上一秒我还坚信自己会说出的答案。

而是“那就不在一起好了”。

“梦想?放弃梦想算什么?你怎么不知道呢……我们坚持了很久的东西,不仅仅只有梦想,还有我们之间的感情啊!一句‘不在一起’,就完全否决掉了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啊,我不敢看他,低下头,无言以对。

“我会等你。”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我慌忙抬头,愕然闯入视线的竟是他宽厚的背影。独自离开,独自等待,独自落寞,独自神伤。

他怎么可以一个人,也要把这些事情全部完成呢。

“不要等我了!”我连忙叫住他,却连伸手拉住他的勇气都没有:“我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你的等待不会有结果的。我是男人,你也是,我们之间不过是玩玩而已,何必当真?放弃我……”

“我会等你。”他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回过头来,而是继续往前走。“再见。”

我没再开口,只是看着他离开。

路灯有些坏了,光线一闪一闪的,投射在他的身上。我感觉胸口好痛啊,几乎直不起腰来了,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回过头来看我,哪怕是一眼。

或许,我也害怕他会真的,不等我了。尽管我知道这等待,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我终究是自私的,我可能并不爱他。

只是喜欢得太深了而已。

“没错,你回过头来了,也确实向着我的方向走过来了。可是只是一个错身而已,我们就背道而驰,再也见不到了。

果然呢,我们的人生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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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抽离

俊昊走了十来天了。

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里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开始频繁地回忆起往事,却又开始不断地忘记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所有的东西都令我恐慌。韩俊昊走的第二天,我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跑到隔壁房间去找他,绕着整间屋子转了好几圈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早就走了。

跟他通电话的时候谈起过这件事,我不太记得他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了,我只知道,他告诉我突然要重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多多少少会有些不习惯。

三年以前,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而三年后,我失去了我最亲的人。

果然造化弄人。

“先生,拿好,这是您的蛋糕。”服务员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个大蛋糕盒。我笑着朝她道了谢,拎着盒子走出了蛋糕店。今天的天气有些回暖了,连同傍晚的气温也是暖暖的,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好像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一路小跑回到宿舍,途中有几个平日里有些往来的朋友问起蛋糕是给谁的,我都只是含糊地混了过去。回到宿舍,我有些兴奋地随手放下蛋糕,脱下外套坐到沙发上,张口便想喊韩俊昊的名字。

屋子里静静的,被我弄出了十分大的声响,但是很快便又平和下来。我看着紧挨着自己房间的那个幽深的门口,识相地闭上了嘴。

清晨刚刚起来的时候就收到韩俊昊的信息了,说是替他祝那个在遥远的中国的老朋友生日快乐,虽然他们并不熟,但是权衡之下还是应该说一句生日祝福,他知道我在乎。

我想我还是知道韩俊昊说的那个人是谁的,但是抱歉我的好兄弟,你对他的生日祝福只能够送到我这里了,我没办法替你送给他。

信息的最后韩俊昊说抱歉不能像往年一样陪我一起过了,蛋糕也只能够我自己一个人吃掉,所以他很贴心地告诉我买小一点,还附送了蛋糕的基本尺寸。

哥,你是觉得我离开了你,就没办法好好的了吗。

拆开蛋糕盒子,一阵香气便涌上鼻尖,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将蛋糕拿了出来。

在韩国还是不太适合订制写着中文的蛋糕吗,“南宫夏云”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有笔画错误。我盯着蛋糕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来拍照,指尖划过相册一栏的时候,封面的那个帅气而又冷漠的男人还是让我忍不住停留了片刻。那是我剩下的唯一一张南宫夏云的照片了吧,三年下来,还是没能舍得删掉。

照片里我和他互相搂着,笑得那么开心。

蛋糕连同我抓着刀的手被手机一同记录下来,就像所有都停在了一个最好的时刻。我满意地看着那张拍好的照片,余光又扫到相册的封面,艰难地熄掉了手机屏幕,我才又勾起嘴角。

拿起叉子挖了一点放进嘴里,我的目光仍停在那个被切开的蛋糕上,好像少了点什么,却又好像一切都很完美。我眨眨眼,端起蛋糕盘子张嘴便咬,牙齿还未触及到甜腻的奶油,我又停了下来。

我想我知道少了些什么了。

往年的生日歌都是韩俊昊代唱的,我知道自己粗糙的嗓子唱歌不好听,还老跑调,为了不引起公愤便只能如此了。俊昊的声音是很舒服的,暖暖的抚慰人心。

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由我自己亲自唱了,毕竟宿舍里没有人,只要不是太大声的话,隔壁宿舍应该是听不见的。中文的生日歌我是学过的,应该是没有问题。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我按着仅能回忆起来的歌词重复了四次,快唱完的时候,我捏紧了手指,努力地将音准控制好了。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蛋糕的纸盘子已经被我揉皱了大半。

“哥,哥!你看看我,快听听啊,我唱的歌终于……终于不跑调了……!”我兴奋地朝里屋喊了一句,但是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了,直到最后尾音被掐灭。我只感觉喉头一阵发紧,张嘴便往蛋糕上咬去,先要抑制住这种从心底深处传上牙根的浓郁悲痛。可是我忘了,蛋糕的质地注定了我不可能借此得到发泄。牙与牙碰撞到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就像无数次,我在心里唾弃过的那个自己一样,毫无防备地哭了出来。

泪水一滴一滴掉落在蛋糕上,化开了奶油,顺着蛋糕边缘流下盘子,带着晶莹剔透的香气。

一切情绪留给心灵。一切决定交给身体。

——不管怎么样,照顾好自己,等不下去了的话,就放弃吧。其实也不值得你等太久。

“对不起,等不下去这件事,我竟然到现在才看清。”

——哥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你不在了,让我怎么好好的。”

——回来吧,还有人在等你。

“好。”

“老师,除名吧,我是时候该走了。”

带着行李箱走到宿舍楼下,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都来送我,大都是一些刚刚进公司的年轻男孩子,还有一些女生。我笑着跟他们一一道别,对着他们祝福的话语鞠躬致谢,脑海中不自然地又回忆起我跟老师提出除名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我果然是觉悟得太晚太晚了,晚到,我身边的人都离开了我之后,我才猛然惊觉。

在路边拦了出租车,我最后回头向着送我的人挥了挥手,便钻进车内,为数不多的行李干脆直接靠在身边。我隐隐约约听见有那么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兄弟在不远处喊着让我以后一起出来玩,我笑笑没有回话,示意司机可以开车了。

快六年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能够坚持一件事情这么久,但是我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我终究应该放弃。我不会后悔坚持过的这六年,这段时间的回忆,我会把它好好地埋藏起来,埋在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的地方。连同我过去的所有,一同埋葬。

翻出手机,我翻开设置页面,食指在一个位置停留很久,才向下按去。存储卡格式化,带着我的过往,一同烟消云散吧,我想我需要新的生活。

手机只备份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是那些我这辈子都不舍得删除的东西。

放下手机,我将目光看向正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护照的夹页里,是一张机票,飞往中国。

飞往,广东,广州。

——第一卷·圣迹·完——

第二卷 :原罪

第11章:重启

生活就像是一场黑暗的旅行。

世界上所有的黑暗都是从我七岁那年开始的,我对那个年纪的记忆,是仿佛都被定格在一个瞬间的所有画面。天上下着雨,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我所熟悉的人,我一个人站在繁华喧闹的街中心,雨滴就这样直接地砸在我的身上,痛进心里。

我真的好无助。

然后路上的行人慢慢地都靠近过来了,在我稍微安心下来的时候,一个男人撞了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我被惯性拉倒在地上,手掌在地上划出血痕。突然汽车尖锐地鸣叫起来,我抬头,便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

我死了。

但是一觉醒来,我确实还活着。

感觉比死还难受。

七岁那年的黑暗一直在我的生命里陪伴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每一次我自认为走出来了,它又会在万籁俱寂之时铺天盖地地再次袭来。直到我习惯,习惯这灵魂抽离的疼痛感。

但是所有的东西都在我遇到他之后消失了,他就像是会发光的天使,他带着我习惯了光明,他带着我远离黑暗。他大概是我这一生中最爱的人了,他是唯一的。

于是我再一次习惯了,习惯了没有黑暗的世界。

这无疑会毁了我过往的一切的,但我竟然心甘情愿。

我一定是疯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已经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了,但是我这365bet体育在线生命的思念与爱恋,我知道他一定都感受得到。

我还爱着你啊,所以你一定要带着我的这份爱,好好活下去,幸福地活着。

天佑我的爱人。

——我眼里的太阳,是光;可是我眼里的你,是太阳。

第12章:流光

“今天生意不错嘛。”我望了望店铺外面零零散散的人,打趣道。男生才从柜台前抬起头来看我,我看见他弯了眼角,轻轻地开口道。

“你来了啊。”

我朝他笑笑,然后在柜台前坐下来,随手拿起他喝过的奶茶放到嘴边。还没喝到,便又被他抢了回去,换了一杯新的放在我面前。

“你还是那么好看。”我轻言道,果不其然看见他红了耳根,迅速地低头把自己埋进柜台后深深的黑影里。“我喜欢你的眼睛。”

“承您贵言,外面也没几个人,生意真的是好极了。”他试着转移了话题,然后慢慢抬头看我,触及我的视线之后又马上低下头去。

他可爱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一个我爱的人。

“可是他们点的东西都很贵啊,焦糖玛奇朵、卡布奇诺、抹茶拿铁……嗯,他们他还点了几份提拉米苏哇。”我朝对桌看了看,那桌的客人也顺着我的目光瞪过来,我识趣地收回目光,继续享受我的廉价奶茶:“唔……你给了我巧克力的。”

“啊?对不起啊那我换了它吧……”他有些错愕,伸手要拿我的奶茶,我撇撇嘴把奶茶抢过来,朝他笑了。

“我都喝过了,就别浪费嘛。本来就是蹭的免费奶茶,怎么好意思让店长大人换呢。”

他看着我,然后轻轻抿了嘴角,没有收回视线。

“你知道吗,你跟他真的完全不一样,但是有时候,我又会觉得你们其实是同一个人。”我朝他挑了挑眉,转身离开柜台:“我走啦,女朋友还在等。”

“哎,那个谁,你都来过那么多次了。”他在后面喊住我,我回头看他,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我……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干嘛问名字嘛,多没趣。”我咬了咬下唇,低下头想了想才又回复他:“我叫南宫夏云,南宫是中国的复姓,然后夏天的夏,流云的云。”

“权世哲。韩文音译的,怎么写都没关系。”他一直朝我微微笑着,温润的样子真的一点都不像我记忆中的那个人。我朝他摆摆手,便走出了店门。

站在街对面,我重新看向那家甜品店,店门之上是写着“流光”的招牌,记得那名字还是我起的呢。当时权世哲的中文还不好,但是他竟然有胆量拦住路人问店铺名字的建议,我帮了他,只是因为他那时跟还陌生的我打了招呼。

不错的人啊,只是我其实不怎么喜欢来他的店里的,总感觉充塞了回忆。

店长也该是个有故事的人吧。

深秋暖暖的阳光照在店门口,在树叶间的缝隙穿过,投射下圆形细碎的光影。恍惚中仿佛成为了一个人的脸,在阳光下灿烂地笑,露出的牙齿亮得发光。

——我好想你。

第13章:兄弟 爱人 女孩

站在对街的路牌旁,我看见刚从宠物店出来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朝我用力地挥着手。于是我踢开脚边刚刚攒起的砂石,穿过马路朝她走去。

深秋的天气并不特别冷,只是偶尔下了雨之后才会降温。今天的风很大,还很早天色就黑了,看来很快又会是一场暴雨。我加紧了脚步朝眼前的人跑去,她倒是一点也没有急的样子,乖乖地站在原地。待我跑到她身边停下喘气的时候,才安静地陷入我的怀抱里。

“夏云,我等了你好久。”女生小巧的个子只到我的胸口,一头柔顺的黑发搭在我的衣服上,我伸手轻轻地回抱了一下她,然后不动声色地又拉开了距离。

“下次不会再让美佳等了,刚刚是有点事情耽误了,对不起。”我朝她吐吐舌头,然后拉着她往家的方向走去:“昨天天气预报不是说有台风?那得赶紧回去啦,不然一会儿下起雨来就回不了家了。”

女生稍稍有些黯淡的神色都被我看在眼里,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我无暇去顾及她了。刚刚才从流光出来,现在满脑子都是权世哲朝我笑的样子,笑脸越来越大,最后重合在另一个人脸上。

那个人,有着和我相配的身高。

“夏云,为什么不愿意稍微和我亲热一点呢,我明明是你的女朋友啊。”女生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看着我:“我们明明都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我从韩国回来一次也不容易,可是你甚至都不愿意理我。”

“程美佳,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的语气冷了下来。我真的,不想再去心烦其他的东西,她的话彻底打断了我的思绪。“最近家里给了压力,所以可能我的心情不会很好,如果有什么地方对你不好了,我向你道歉。”

程美佳咬了咬下唇,像是有些期待的样子等待我的下文。

“好吧……我爱你。”

她终于满意地勾起嘴角,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往那个所谓的“家”的方向走去。

“我爱你”,这大概是我撒过的最大的谎言了。

一直到傍晚程美佳才睡下,我也得以从房子里解放出来。因为路途有些远,我赶到流光门口的时候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那个漂亮的男生也已经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打烊了。我走进门,眼光无意识地飘忽在门口张贴的招工启事上。店长的字果然还是好看,不管是写韩文还是写中文。

“流光要招人吗?为什么不找我。”我顺势便在柜台前坐下来,抬头便看到权世哲一脸讶异的神色。“干嘛这样看我,我今天确实是来晚了那么一丢丢……女朋友不放人啊,也没办法。看看,我来到这里你都要打烊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再多看几个小时的店来招待你这位贵客吗。”他倒是一点都不介怀,又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工作:“我只是以为你不会来了而已。流光的新店员已经招到了,明天就会来上班了,是个韩国人呢,过几天我就把那张招工启事给撕下来。”

“有免费奶茶蹭我怎么会不来。不过我现在不太想喝奶茶。”我看着他因为弯腰而隆起来的脊梁,目光再往上是他削瘦的肩膀,伸手时蝴蝶骨会清晰地从背上显现出来。这样想着,又忍不住调笑他:“店长大人好瘦哇,那么小呢。”

他的脸色似乎因为那一句“小”而稍稍显得有些窘迫,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抬头看我。

“那你想喝什么东西。”

“酒。”

一直到权世哲把酒放到桌面上来之后,我都还是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流光里怎么什么都有啊,还是说这里其实是一间杂货店我进错门了。”我看着他熟练地撬开啤酒瓶盖,然后倒进玻璃杯里,笑道,“流光到底是不是甜品店呢?我从上次你给我端出一碗蛋炒饭的时候就开始怀疑这个问题了。”

“你说呢。”他显然不置可否,拿起桌上的酒杯和我碰杯,然后喝下那杯冰凉的液体,“说实话的,你今天那么晚才到,还那么烦躁地吵着要喝酒,到底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朝他挑挑眉,自顾自地又喝下一杯:“你还真是什么都敢问啊,我们认识不过两个星期。”

“嗯哼?”他看着我一杯又一杯地喝下那些暗黄色的液体,脸上渐渐没有了表情:“你从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我倒酒的动作停顿了些许,没有搭话。

“女朋友来大姨妈了不让你碰?”

“咳咳咳……”一口烈酒下肚,被他的话活生生地断在了喉咙。我不住地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哥们儿你真是一语惊人。”

“好嘛好嘛,我只是开个玩笑。”权世哲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几杯下去脸颊有些泛红。我不知道那些该看出来的东西他看没看出来,虽然大家都是男人,但是显然,如果他并不了解这个圈子,也就不会理解我。

但他看起来那么聪明,不可能什么都不懂。

“不然是因为什么,不要让我猜出更猥琐的答案来。”

“权世哲你的中文老师到底是谁?怎么连这种词语也教啊。”我笑着,权世哲的酒量真的不怎么样,只是为什么还没喝多少我也开始感觉自己快醉了呢。

“我看新闻联播学的。”他笑。

“少来,新闻联播哪有这种词汇。”我只觉得头晕晕乎乎的,说话都快大舌头了:“权世哲你哪儿买的啤酒,那么醉人。”

“呵……”他还是笑,“我都还没醉你就醉了。”

“我那是喝的多,你才喝多少啊……”

我笑笑,摆摆手,顺势便趴到了桌子上,之后就再也起不来。

“不怪你……我兑了白酒。”

脑袋里好像快爆炸一样轰隆作响,深夜我发酒疯醒过来之后,我和他已经在沙发上了。他被我挤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我迷迷糊糊看了他几眼,便又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在醉之前,我跟他说出的那句,来自我心底的倾诉。

“我好想念我的爱人。”

第14章:捉奸

清晨。

我是被店门外的脚步声吵醒的,那个人似乎有些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来。我从沙发上坐起身,揉了揉宿醉有些闷疼的脑门。

不出所料的,那个人打算直接推门进来,但是权世哲昨晚在门内加了大锁,那个人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就在我担心是不是有贼要进来偷东西的时候,门口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我没想理会他,正打算重新躺下的时候,突然腰间传来一种痒痒的触感,低头看去,才发现权世哲毛茸茸的脑袋已经枕到了我的腿上,此时的他正眯着朦胧的睡眼看我。

半晌,他拿起钥匙戳了戳我的手臂,然后把它放到我的手心里。

“去开门。”

我只得乖乖地起身去开门。那把锁浪费了我不少时间,门外的人似乎也并不着急。透过磨砂玻璃门可以隐约看出是一个女孩子,她安安静静等待的姿态激起我莫名的好感。

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锁,我拉开店门,动作只进行到一半,门外的女生抬起头来看我,我开门的动作便生硬地断在半空,要开又不开的。

“美……美佳,早啊。”我断断续续地跟她打着招呼,大脑已经当机。

程美佳没有理会我,冷着一张脸推开我的手,踏进流光的大门。店里昏暗的环境配合上酒精的香气,简直就是绝佳的偷情场所。难怪我会有一种被人捉奸的错觉。

权世哲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亚麻色的乱发披散在头上,呆呆地看向这边。程美佳的动作霎时停了下来,原本凌人的气焰也瞬间被压灭。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之长甚至让我怀疑自己的存在。

“夏云,你昨晚一晚上都是在这儿过的吗?”程美佳终于开口了,声音却有些嘶哑:“我昨晚一觉醒来发现你不见了,我好害怕你知道吗?”

“我……美佳,对不起。”我无言以对,低下头不敢看她,余光瞄到权世哲默默地将地上的啤酒瓶踢进沙发底下。

“我最不想听的就是你的道歉。”说罢程美佳跑出了流光的大门。我抬头追着程美佳的背影看了看,又看向权世哲。他望着门外,朝我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门口示意我追出去。

我颇为抱歉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追出门去。

刚跑出门去便撞到了路人身上,我低了低头说了声抱歉,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便继续往程美佳的方向追去。刚跑到路口,便看见程美佳那傻丫头已经站在了马路外,一辆汽车从她身后驶过都浑然不觉。我突然心下一凉,追出马路便把她拉了回来。场景熟悉得让人几近落泪,一辆汽车再次从她的身后呼啸而过。

女生小巧的个子依旧像往常任何一次一样埋进我的怀抱里,她哭了,用手轻轻捶着我的胸口,然后再也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心疼地看着她,再抬眼的时候,才发现刚刚撞到的路人还停在原地,隔着马路的距离,与我对望。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我都还是会梦见那一个场景。那一天,那一个我熟悉得深入骨髓的人,在那一个街角,对我投来如此失望的目光。”

“那个傻子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抱着另一个女生,看着我和别的人接吻,却都没有冲上来给我一拳。”

“如果可以重来,我甚至情愿就在那一个对街被那辆呼啸而过的汽车结束我的生命,即使代价是再也见不到他,我也心甘。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他应该还可以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我欠他太多了,但是我没办法偿还他。因为我欠他的,是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用生命来爱我的时光。”

第15章:困兽

从那一天开始进入一个冗长繁杂的梦境。

梦里我看见幼年时的我跟母亲嬉闹玩耍,进入睡梦时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还有别人嘲笑我没有父亲时,我跟他们挥起我稚嫩的拳头,回到家里还有母亲温暖的关心与小心翼翼的呵护。梦醒之后我不断地哭泣,如此这般温馨的记忆只会让我不断地回忆起我七岁那一年的那个夜晚,那个突如其来的噩梦。

——你的温柔即残忍。

再次来到流光是在两个星期之后。刚在机场送别了回韩国的程美佳,便立刻赶到了流光。不知为何,时间过得越长,我便越急切地想要待在这个本与我毫无关系的地方。

“权世哲!”我猛地推开流光的店门,没有多想就喊了权世哲的名字。店长大人从柜台前抬起头淡定地看了我一眼,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招招手示意我进来。

于是我才发觉店里开了暖气,我这样一闹定是把外面的冷空气放进来了。店里零星的客人都在盯着我看,他们的目光让我头皮发麻,我有些生硬地把门拉上,手指在磨砂玻璃上狠狠地擦过传来痛感,我没有过多理会。

“坐。”权世哲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然后又开始在电脑前忙碌。“新员工调配了新的饮品,试喝的客人都有好评,我得先完成新品的推出,所以要喝东西的话再等一下吧,或者你想要新的饮品我过会儿再调给你。”

“你慢慢忙,我不急。”我慢悠悠地在柜台前坐下来,眨了眨眼睛开始环视周围的环境,直觉告诉我流光和以前有一些不同,但又想不起来是哪里有不同。就是感觉,流光好像比以前更舒服了,让人更想呆在这里。

“怎么样,感觉到什么没有。”权世哲抬头看了我一眼,轻笑:“流光里放置了新的精油挥发,摆设也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都是那个新招的服务生搞出来的,他真的很有才呢,人也长得好看。”

“唔……还不赖嘛,也就比我差了那么一点点了。”我打趣着,拿起柜台前的精油瓶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仿佛要人窒息。“啊……这么浓的玫瑰精油,那个人喜欢这样的啊。”

“嗯,年轻人不都挺喜欢的么。就前几天,附近学校的一些女生来店里问起他了,我跟她们说这精油是他挑的,她们都说赞呢。”权世哲轻轻咬住了下唇,一脸郁闷的样子:“呀呀呀,我的人气都被他给抢走了呢,不过他也确实还年轻,才24岁不到呢。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说中文了,不然那群妹子肯定就直接去骚扰他而不是我了。”

“怎么会,店长大人您风韵犹存呢……”我说到一半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权世哲抬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正打算再说点什么来支撑我的观点。

可能权世哲还会和我争论什么。

可是时间都在那一刻静止了。

“店长。”

店里传来一声浑厚的低音,用的是韩文,我心里一惊,连忙转过头去。

目光正好触及那个刚刚从房间出来的大男生。

他穿着纯白色的衬衫打底,套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下身是深黑的紧身休闲裤,最后一双高帮休闲鞋。都是最简单的搭配,可是穿在他的身上,竟生生地泯灭了平凡的样子。他就像是光。

怎么办啊,我最最亲爱的爱人。

应该是没有休息好吧,他漂亮的大眼睛此时正眯着,全身上下都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我只感觉此刻的他令我倍感陌生。

他变了,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大男孩了。可是我没有办法不爱他。

“仁灿呐,这个是我的朋友,南宫夏云,他经常来店里的,只是前段时间你刚来不知道而已。”权世哲应该是察觉到我的不对头了,决定充当好好先生把新店员介绍给我:“南宫,这个就是新招的员工,安仁灿,他是韩国人我跟你说过吧,还不会说中文呢真可惜。”

“店长,我妈让我今晚给她打个电话,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能早点走吗。”男生走到柜台后面,用手指点着柜台上的台历数日期。径直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啊,可以的没问题。”权世哲似乎也意识到了男生对我的冷漠,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把工作房里煮好的奶茶抬出来就可以走了,你走了之后我可做不来这些活。”

男生伸出手轻轻拂掉了权世哲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的墙灰,看着权世哲有些窘迫地低头整理头发,然后安静地弯了眼角。

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只是那两排大白牙不见了。

“我去趟洗手间。”看着他走进工作房内道,我急忙站起来,往他走远的方向溜去。

“哎洗手间不在那儿啊。”

权世哲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有加以理会,加紧了脚步跟上前人的步伐。

“安仁灿!”

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工作房门口了。我喊他,他停了下来。

我冲上前去拽住他的手臂,强迫他转过身来。他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我的钳制,也只好回过身来看我。我就着力把他拉进怀里,着急着就要往他的唇上咬去,我真的太久没有碰过他了,此刻饥渴难耐的欲望正要把我焚烧。

他稍稍低了低头躲开我的吻,在我愣住的时候又抬头看我,他漂亮的眼睛依然像方才一样半眯着,我无法从他漆黑的瞳仁里读出任何感情。

或许他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但只是片刻他又反手挣开我,手臂灵活利落地从我的腰间环过,拉着我更加陷入彼此的怀抱里。他的手指揉进我的头发里,抬起头与我接吻,我们相拥着跌跌撞撞地摔开工作房的门,身体仿佛一刻也不能离开。

或许他已经不需要我了,但是我只知道,我需要他,真真切切地想要吻他。

我把他逼到墙角,用力地把他按在墙上,然后我们顺着墙边滑到地上。他翻身骑在我身上,俯下身体给我回吻,我挺起腰去尽全力回应他,累了之后干脆直接将他拉下来,加深这个久别重逢的见面礼。

门边突然传来不轻不重的钝响,我惊得立刻转头看向门外,但是内道里什么也没有。安仁灿从我身上坐起,依旧保持着骑跨的姿势,挺直了背,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我看向他,看着他眼里蒙满水汽。我想我爱惨了他。

我们对视良久,他终于是翻身站起,我也顺着他的动作坐起身来,口中仍在回味他舌尖的触感。他低下头看了我几眼,然后背过身去。

“去跟小哲说,奶茶我一会儿再抬出去,里面有些还没有煮好的,我等沸了之后一起倒进主锅里。”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嘴角已经忍不住挂上弧度。跑到门边时,我下意识地转头,却看见那个背光的大男孩掏出了烟点燃。

我几乎是疯了一样地冲到他的身边,丝毫不顾烟头烫手,伸手便抢过他的烟。还在燃烧的烟头烫到了我的手心,我一下用力握紧,忍不住因为疼痛感而低低地吼叫。那一瞬间,他的眉头紧皱了起来,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姿态。

“你干嘛啊?你以前从不吸烟的!”我把烟头扔到地上,然后狠狠地踩灭,抬眼愤怒地看向他,他却只是一脸淡然,这无疑让我更加愤怒:“谁教你的?!”

可能当时的我还是太幼稚了吧,我以为我还有充足的立场阻止他染上这些恶习,我以为我还有正当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我以为……我们还在一起。

“关你什么事。”他冷冷地打断我,挥挥手走到工作房窗边,看着阳光映照下那一锅已经开始冷却的奶茶。他的眼神我依旧熟悉,但我却无法读懂。

“安仁灿,你觉得不关我事?嗯?”我木讷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的身边围绕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我不希望我的爱人是一个烟鬼!”

“你的爱人确实不是烟鬼,但是我是。”他轻笑。是错觉吧,我好像只能从他的笑容里读出轻蔑与不屑:“我不但吸烟,还喝酒、逛夜店、泡妞,甚至有时候会找男人,因为我不是你的爱人,所以我做什么都不受限制、跟你无关。”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都……”

“想说你一句都听不懂是不是?别装了,我在说什么,你每一句都清楚。”安仁灿转过身来,我冲动地一把抱住他,可他只是淡淡地拂开了我的手:“别这样了,特别恶心。”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离开韩国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会等你啊,如今我等到你了,你来找我了,你却又要把我推开。为什么啊。”我触电般地缩回自己的手,强迫自己不再去做他认为恶心的事情。“明明以前都说好了的啊,怎么又要放开我了。”

“你没有。”

“什么?”我看着他说出了那意味不明的几个音节之后,便不再搭理我,自顾自地蹲下身,双手搭上奶茶锅的手柄。我再也忍不了了,上前一下子把他抱进怀里,因为惯性我们都跌坐在地上,奶茶翻了一地。我紧紧地将他禁锢在我的双手之间,什么也说不出,只好更加用尽全力地加深拥抱,把头靠在他的后脑上,贪婪地嗅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我发疯,等我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只感觉到放在他脖子边的左手手臂传来窒息的疼痛。

他咬了我,用尽所有的气力,而且不止一口。

我依旧保持着坐在地上的狼狈模样,无奈地看着自己手臂上一大片的血肉模糊。血液从体内欢快地涌出,顺着我的手臂往下流去,然后一滴一滴掉落在一大片淡褐色的奶茶当中,晕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花纹。安仁灿默默地站着看我,末了,伸出舌头舔过上齿贝残留的红色血丝。

我铁定是疯了,天知道他摆出这副模样的时候,我有多想吻他。

“南宫先生,以后来流光不要找我,小哲在的话,我不想他误会。”他随手拿起工作台上的纸和笔,写下了一些东西之后扔给我:“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要找我的话等我下班,如果想上床的话提前跟我说……”

“你他妈的给我滚!”我不顾左手臂上的伤,猛然抓起他扔给我的纸张朝他扔回去。他被我的动作惊到了,转身走出工作房。几乎是在他踏出门去的第一步之后,我便立刻发疯似的冲上前去把那纸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然后将拳头放在最贴近胸口的地方。那里有我最鲜活的血液,也有我最诚挚的爱意,我只希望他能明白。

“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了?”我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突然耳边传来安仁灿的冷笑,我惊得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可是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第16章:黑暗梦魇

“小云,来,到这儿来。”不远处传来妈妈亲切的呼唤,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大的小孩子抬起了头,却在看见妈妈背后的女人的时候哭了。小孩子哭得如此凄凉啊,哭声传遍整个楼道。他们住的还是老式的旧楼,许多年前扇的墙灰如今已经发黄,从墙壁上大片大片地脱落了下来。每个楼道转角的旁边都放着一个大垃圾桶,因为清洁工隔几天才来收一次,所以楼道里会整日整日地弥漫着腐臭的味道。昨晚有酒鬼在垃圾桶旁边留下了呕吐物,今早更是恶臭难闻。

孩子的母亲愣住了,转头看向自己背后的女人,那个穿着光鲜、化着浓妆、嘴边还叼着烟的女人。她生得一副好看的皮囊,又懂得打扮,此刻与这破旧的老楼格格不入。

女人踢了孩子的母亲一脚,原本就蹲在地上着力点不稳的妈妈便向前摔去。手掌在地上没有撑稳,毫无预兆地又向前滑去,她的下巴磕在了门槛上,挣扎了好久才重新站起来。

孩子的哭声更凶了。

“死女人,最近手头有点紧,给点钱来用用呗。”那女人依旧不改傲慢的天性,冷眼看着孩子的母亲从地上爬起来:“反正你们家也就你和你那小王八蛋,用不了多少钱,还不如接济接济我。”

孩子的母亲看了看那女人,低下头迈进家门,很快地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中多了一叠钱。还未等她将钱递给那女人,那人就已经抢先一步从门外进来,一把从她手中抢走了所有的现金。

“多谢多谢哈,不够我再来拿。”那女人的脸上露出得逞之后阴险狡诈的笑容,然后转身一边数着钱一边离开。在她转过楼角的时候,突然又传来一声响亮的骂喊:“艹!看起来那么厚一叠钱,也不过我几天的花销。”

只是也不好再回去拿。

母亲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渐渐远离,蹲下身抱起地上的孩子,轻不可闻地微微叹息。

她也不愿意承认的,那个女人,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母亲怀里,孩子的哭声慢慢地小了下来,最后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之中。

从梦中惊醒时,我发现自己满头是汗。用手胡乱地抹了抹,才发现脸上也是湿的。

打开手机屏锁,跳动的时间显示现在是午夜12点37分。

“小云。”

客厅传来幽幽地叫喊声,那熟悉的称谓自我七岁之后便不再听过了。成年之前我都住在小姨家,听到最多的是“小王八蛋”,她总爱这样叫我。

我愣愣地看着和房门连通的客厅,双手紧紧地抓住被子的一角,手心在我毫无觉察的时候已经密布了汗珠。我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告诉自己不要害怕,然后打开手机的后置灯,下床往门边走去。

外面似乎传来器物打翻的声音,我咬紧了牙,加快脚步走出客厅。

外面空空如也。

声响是因为睡前没有关好窗户,风吹进来掀翻了上面盖有东西的纸张,导致那些不轻不重的物品从桌子上掉下来才会发出声音的。我松了口气,才发现刚刚自己害怕得心悸。

掏出手机,没有多想地就拨通了仁灿留下的电话号码。这几个月来并不是没有去过流光,只是上次闹得那么厉害,也就没有好好地和仁灿说过话了。他咬我的地方到现在还疼,缠了两个月的纱布才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每一次上药的时候,那几乎锥骨的疼痛总会沿着手臂传进心里,然后心脏就痛得发慌。

拨号过后音乐响了很久,我不自觉地咬紧了手指,开始莫名地担心起来。我承认这确实很丢人,一个大男人突然怕黑导致晚上失眠,甚至被心理作用逼得双腿发颤。但是我是真的很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是接起来后又立刻被挂断。

“哪位?”电话接通了,对方低沉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进我的耳中,酥麻的感觉竟又让我心头一颤。

“不说就挂了哦。”

“仁灿。”我沿着木质的鞋柜边,慢慢地坐到地上,开口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声线发抖。

对方一阵沉默,我有些慌了。

“仁灿。”我试着又喊了他的名字。

“大半夜的打电话,如果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我会生气的哦。”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感情,却也不像见面时的那么冷漠。“我今天心情好,你快点说吧,说完赶紧去睡觉。”

我心头一暖,竟忍不住掉下泪来。

“喂?挂了吗?”

久久不见我答话,那头传来疑问的声音。我怕他挂线,才急切地应了一句:“不,没有……别挂……”

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你哭了啊。”明明是一句疑问句,在他说出来之后竟生生转成了陈述的语气。我对着空气摇了摇头,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是看不见的。

“你睡了吗?睡了的话我就不打扰了……”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又害怕这么多年不说而使得发音变得蹩脚的韩语他会听不清,才又稍微加大了音量:“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没别……”

“你怎么变得这样了啊。”

他断然截断了我的话,我愣住了,等着他的后话。

“以前我们一起的时候不都是你主动的吗,现在突然变得这样了,我会很累的。”

我咬着牙,以前经历过的种种仿佛又重现在眼前,我只能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看我那么精神就知道我还没睡啦,刚刚那么久才接电话是因为手机没有放在身上,找了很久呢。”

“我好想你……”我抹干净了脸,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嗯?你想吃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特别想见你。”我咳嗽了一下,清干净嗓子,才又开口。

对方又是一阵寂静,半晌,传来一声轻笑。

“那就过来啊,流光还在营业。”

夜间的街道没什么车,我一路小跑着闯了红灯,三两步迈进流光的大门。

安仁灿显然被我吓到了,瞪着他的大眼睛看我。他手上拿着奶茶,吸管还没放到嘴边,嘴半张着,就这样定住了。

“你偷喝店里的奶茶小心被店长发现。”我笑,没有表露出半点不自然:“都那么晚了还喝,小心发胖。”

“怎么可能,我上个星期刚体检过,一米八三,才60公斤出头,医生说我不能再瘦了。”他慢慢从震惊状态中回过神来,自顾自地把吸管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奶茶:“我妈喊我多吃点,不然她就亲自从韩国过来督促我了。”

我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了,人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喝着奶茶,等了好久发现我还没进来,才又抬手招呼我。

“干嘛啊,又不是第一次来流光,赶紧进来坐。”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说出自己刚刚是盯着他的嘴看呆了的事实。

“流光正常时间不应该是七八点就关门了吗?怎么现在都后半夜了还没关门。”我回头看了看外面冷清的街道,突然想起在家里被吓到的事情,缩了缩赶紧往安仁灿那边跑。到了他身边又不好靠太近,只好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来:“而且老板也不在,他就那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帮他看铺子啊。”

安仁灿没有搭话,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吸着奶茶,吞咽时喉结上下滑动,眼睫毛低垂着,仿佛若有所思。我也不恼,只是隔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偷偷看他。刚刚在外面跑的时候不觉得冷,到了流光门口的时候被风一吹才觉得冷,店门开着,店里也应该是很冷才对,但是我却不怎么觉得冷,看着安仁灿,就像看着一束温暖的光。

“我跟小哲说了我跟你认识的事情,他就对我完全放心了,还埋怨你怎么不早点跟他说,害他像个傻子一样给我们介绍。”他开口,还是淡淡的语气:“他说要去机场接人,下午就去了,留了流光给我打理。到了点儿我不想关门,就一直开着了呗。”

我听着他的话,只觉时光静好。

“小哲学中文该学了多久呢。”静了很久,他突然开口,语气里是淡淡的惋惜:“他说得那么好,中文又那么难。”

“你在学中文?”我有些讶异,却看到他的脸上显现出被看穿之后的尴尬,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突然有点心动,又急着问他:“为什么要学呢?说韩文不挺好的。”

“要是以后还要在中国呆很长时间的话,不学好中文可不行。”他咬着吸管,看了我一眼,“要是一直保持现状的话,我只会给流光添麻烦。”

“中文不难的,你看我说的也不挺好的。”我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励志一点。

“中文是你母语,你说得当然好。”

“什么什么啊,我说的不是中文。”我有些窘迫,“我是说韩语啊,我都能跟你沟通无障碍了。”

“什么无障碍,我跟你很多时候都沟通不能好不好!”他稍稍提高了音量,眼神嫌弃地看着我,“你就是个发音废。”

我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放大,顺手拿起权世哲最喜欢的那个抱枕朝他扔了过去,然后大声地反驳他。

记忆中那一个晚上是很愉快的,我跟他抛开了恋人的身份,或许还有仇人的,只是像朋友一样玩闹。一直聊到很晚很晚,然后困到失去后来的记忆。果然只有换成熟悉的环境、他在身边,我才能安心地睡去。

很久很久以后,我每每回忆起那个深夜,发了疯似的想要回去,想要见他,却只能想他,然后想到心悸,很久很久才能睡去,但是醒来之后又会陷入无法自拔的死循环。

“我想你想到心痛,为了我们的过往痛心疾首。”

第17章:暗流

我是被刺眼的日光惊醒的。

眼前的房间白茫茫的一片,刷白了的墙壁,巨大的落地窗边厚重的白色窗帘布,照进房来的白色日光,还有我身下白色的床单,与手边白色的被子。

我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但是一醒来便触及满目惨白,心底里的恐惧便一点一点地萌发出来。记忆中好像是在封尘已久的往事里面,自己365b体育在线投注与这满世界的白相伴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房间里没有其他摆设,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用白布紧紧覆盖住的硕大器物,和这与此为伴的纯白。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拉开房间的门。才发现这屋子的布局古怪,根本不像是用来住人的。而隔过门前那道长长的走廊,一个大男生正坐在阳台的栅栏外面,双腿悬在半空,抬眼看着洒下的耀眼日光。

我有些懵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觉醒来会和他呆在一间房子里。

一瞬间,我想起,很多很多年之前,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看见的都是他的笑颜。

然后我们会整日整日地相伴在一起。

安仁灿应该是听到身后的动静了,转过身来看我,然后朝我笑。

“嘿,早上好。”

我呆呆地应了他一句,看着他从栅栏上翻身进来,然后走到我身边。

“饿了没?饿了我给你做早餐,我吃过了。”他看起来没有睡好,眼里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想吃什么?有蛋炒饭、三明治和白粥给你选,还有就是出去吃。”

“我……”我开口想回话,却哑然。

我真的很想像他一样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给我做个荷包蛋切片火腿包个三明治就好了”之类的话,可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明明很想说点什么的,但是喉咙里好像堵了东西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看你的样子也不是很想吃东西啊,我给你煎个蛋切片火腿做三明治好了,早餐总不能不吃。”他扫了我一眼,穿过走廊走进另一间房间:“虽然不知道你大清早的怎么了,但是放轻松点,我不吃人。”

我追着他进房,才发现那是一间类似于厨房的单间,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烹饪器具。灶台还是新的,应该是不久之前刚刚才买的。

“这房子是谁的?”我溜进去,站在他背后探头探脑地望,看着他熟练地操作那些在我看来非常复杂的器具:“租的吗?这房子的布局看起来跟我以前见过的房子都不太一样。”

“你没发烧吧。”朴仁灿在忙的过程中抽空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活见鬼了:“你昨晚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揉了揉脑门,发现昨晚的记忆好像在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我昨晚跟你说过流光的二层是空的,小哲觉得没用就给我住了,每个月的工钱里扣掉水电费就行。这里就是流光的二层啊,昨晚你睡得太死我把你抱上来的。”他把煎好的火腿和荷包蛋放到面包片上,涂上沙拉酱然后盖上另一片面包。“你真的死沉死沉的,该减肥了兄弟。”

“哦哦。”我一边应着,一边接过三明治。看着他转过身去收拾锅,便自顾自地吃起来。嗯,味道比想象中的要好。

“晚上都那么困了干嘛还要勉强自己,明明到了该睡的时候却连觉也不睡跑来找我。”

背对着我,他突然嘟囔了这么一句话。我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没有答话。

“好了,吃完我该去上班了。”他并不打算继续那个我听不懂的话题,盖上锅盖走出厨房。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穿过走廊,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像言情小说里目送男主上班的那些家庭主妇。

他似乎感觉到我没有跟上去,又回过身来看我,有些诧异。

“你不打算走啊?别赖在我家。”

我抿了抿嘴角,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赶上他的步伐。

他……家吗?

真好。

“上次咬你的地方还疼吗?”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问道:“我只是被逼急了而已,没别的。”

“早就不疼了,伤口其实也不怎么深。”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事,还以为我们会一直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这件事直到慢慢淡忘掉:“上次……是我不好,不该那么急着逼你。”

他转身看我,没有说话。

“真的没事了,也就……也就缝了几针而已。”他的目光慢慢锋利起来,我咬了咬牙,感觉不太好继续隐瞒下去:“真的没有了,绷带也只是缠了很短一段时间。”

“到底多久?”他看着我的目光慢慢柔和起来,我心底里莫名地泛起一阵内疚。

“……两个月。”

不出所料的,他慢慢地偏过头去了。即使他极力伪装,我也还是看得见,他的下颚线都是僵硬的,满眼自责的神色。气氛僵持了一阵,他突然转身跑下楼梯,我愣了愣,只能迈步跟上。

“哎你……!”我先他一步挡在一楼的门口,用手堵住锁孔不让他开门,“干嘛突然这样。”

——想关心我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他拉开我的手,打开了流光的后门:“我没怎么样,只是需要点时间来静静。”

我被他的“妈”字惊到了,触电般地缩回手。再开口,声音都是颤抖的。

“你的意思是……让你静完之后,我们重新……在一起?”

他似乎也感觉到我的异样了,脸上的自责愈加加重。

“我忘了,不该说这个的。”他垂下眼,没有理会我的话。打开门之后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我好像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门是连通流光内的过道的,我沿着过道跑出去,感觉到流光里已经有了其他人。安仁灿已经到了过道的尽头,他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我缓了缓步子走出去,在看清那人之后,我想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是程美佳。

她和权世哲在一起。

安仁灿冷冷地扫了女生一眼,却换来程美佳热情的问候:“仁灿前辈~~你怎么在这儿?我好久没见过你了。”

说完她往安仁灿身上扑了过去,我突然感觉是不是自己刚刚打开门的方式不对。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听别的练习生说你离开了公司,去江原道住了。”程美佳一直朝安仁灿笑着,于是我才想起来他们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一间公司的练习生,就在我离开了那里之后。

“我确实去过江原道,不过也只是去道别而已。我想来中国,等我老了之后再回去。”安仁灿看了看我,不动声色地把程美佳挂在他脖子上的手弄下来;“我也是以为,再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程美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的方向,一瞬间,巨大的惊慌从她的眼里一闪而过。

“美佳,你回中国了啊。”我强装着笑容走出去,慢慢地插入她和安仁灿的中间,隔开他们的距离:“怎么没和我说呢。”

程美佳没答话,她甚至不敢看着我。

“她给你打过电话,只是你没接,所以她打给我了。”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权世哲终于开了口,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似乎有着我所不明白的无奈:“然后我去接的她机。昨天下午首尔有强对流暴雨,飞机晚点了几个小时,凌晨才起飞。我在机场从傍晚六点开始等到凌晨,刚下飞机就接她来流光了。”

——只是没想到你也在,还跟安仁灿在一起。

我分明从他的眼中读出了这样的讯息。

我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没再去理会这件事,也没有说出我没有在手机上看见任何一通未接来电的事实。既然权世哲那么辛苦地在帮程美佳解释,我也就顺着他的意好了,而且我有预感再这样下去安仁灿会忍不住发脾气。

我怎么舍得让他受委屈。

尽管我知道,我其实一直在让他受委屈。

但是对不起,我在改了,所有的不对,只要你给我机会,我都会改。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在找借口。

所以我犯过的错,都不要原谅我。惩罚我好了,不要让自己受罪。

第18章:第一场送别

“你个疯女人!快放开我!那个小兔崽子才值钱呐!把他还给他爸爸……大不了钱我们五五分!”一个长相粗暴的男人被狠狠地撞到门框上,后脑的头发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紧紧揪住。男人的手上有刀,可是碍于看不见身后,一连刺了好几刀都没有刺中女人。

“我不会让你动我家小云的!我今天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碰到他一根头发!”女人瞪着她血红的双眼,不住地把男人往墙上撞,即使两人之间力量有差距,但是她发起疯来也是令人恐惧的。男人一时被吓住了,也不敢用力反抗。但是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两个人在敞开的家门口扭打,邻居听到声音都出来了,但是没有一个敢上前劝架,都只是隔得远远的,在楼道转角处看着,甚至没有人拿出电话报警。

或许那两个人是生是死,其实和他们都无关。

年仅七岁的男孩回到家门前,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他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站着。因为小时候有轻微的自闭倾向,他认字很晚,并不太能理解两人争执的具体内容,但是他隐隐约约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那个几乎发了疯一样的女人的口中。

那个女人,是他的妈妈。

男孩正准备上前,有个邻居好心地拉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

男孩有些不解地看着那个好心的阿姨,眼睛水灵灵的,轻轻抿起的嘴唇惹人心疼。

“小云!快跑!”

女人的尖叫响彻了整栋楼,男孩惊恐地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野蛮男人,看着他挥着刀朝自己跑来。女人的头被狠狠地磕在了门边的木架子上,整个人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男孩安静地看着男人,然后在看见刀面上映着的自己的脸之后,突然转身跑下楼梯。

“给我站住!你个死小孩!别跑……啊,你他妈的给我放手!别当我真的不打女人……”

男人的声音在男孩耳中越来越远,他没有追上来。男孩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女人冲出了家门紧紧地勒住了男人的脖子,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缠在男人的脖子上,男孩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男人手中的刀刺入了女人的腹部,鲜红色粘稠的血液染红了女人的衣衫。她终于失去力气了,不再缠着男人,慢慢地滑落到地上,手指却死死地抠住了男人的裤脚。

男孩瞬间往回跑去。只是还没迈开两步,他便被人拉入了怀里,死死地抱住往楼下跑去。男孩拼了命地挣扎,却在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道时突然安静了下来。

“小云,别闹,你妈妈不会有事的。”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喊他“小王八蛋”。

当天傍晚,男孩缩在小姨家的沙发上,看着那个一向美丽不可一世的完美尤物在他面前溃不成军,眼泪抹花了她脸上的妆。男孩只是听着她一个劲地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听了很久,然后猛然拿起桌上的茶杯,朝她头上砸过去。

小姨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他,额头上的血液沿着脸部滑落到地面上。

男孩转身跑出她家门,隐遁入夜色之中。他在黑暗中疾速奔跑,流下的泪水并没有在脸上停留很久,便随着夜里寒冷的风消失在空气之中。

男孩不知道,那一天晚上他在黑暗之中的奔逃,使这鬼魅般的黑暗一直缠绕在他生命中很久很久。整个世界都被黑色洗净。

男孩跑回家门前,刚好目送一具被盖上白布的尸体被送上车。他的妈妈死了。

男孩留在原地很久很久,低下头,放肆地大哭起来。

“小姨……你不是说,我妈妈不会有事的吗?我……怎么会相信了你。”

几天之后,那个杀了人的男人被送上了法庭。不需要任何证人,那楼道里的监控录像告诉了所有人一切。他被判了死刑,除去杀人之外还被判了其他的什么罪,男孩都已经不记得清了。走出法庭的时候,他的小姨揪着他的头发,往他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小王八蛋。”她说,“以后我们……就只有彼此了。”

然后她拉着男孩,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哭出声。

从梦境中惊醒,我从床上坐起来,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早已打湿了衬衫的背面,也打湿了我额前的头发。

“夏云,怎么了?”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我没答话,那人便试探着旋开门锁,推门进来。

我看着程美佳在夜色中被月光照着的姣好的侧脸,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做噩梦了吗?”她应该是被我吵醒的,眼睛尚不能太适应黑暗,只能摸着黑往我床边摸索。感觉靠近了我之后,她轻轻地用手环住了我的头,埋在胸前,我听着她的心跳,慢慢地安静了下来。“不要怕,还有我在。”

“谢谢。”我用手掌覆盖上她的手背,轻轻地捏了捏,然后翻身下床,拿起外套往门外走去。

“你要出门?这么晚了。”程美佳有些吃惊于我的表现,可是天知道我现在有多想念那个不在我身边的人,“都已经……夜里一点多了!”

“我想出去走走,就我一个人。”我朝她轻轻笑笑,然后拉开门跑了出去。

梦有时候真的有够吓人的,因为那梦365b体育在线投注发生过,365b体育在线投注真实地在我眼前上演,而如今它重新在黑夜之中袭来,只会让我再次经历那种失亲的痛。

我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走夜路,一路哆嗦着在街上走着,只感觉平时很短的路程今天长了将近一倍。深夜的流光依然亮着灯,可是大门已经锁上了。我咬了咬牙还是决定上前看看,不料刚刚跑到门口,权世哲便打开了玻璃大门。

我看见他眼里从未有过的惊慌一闪而过,看见我就如同看见深夜中的鬼魅。

“安仁灿他……不见了。”

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无数次地梦见过自己在深海中溺亡。那种窒息的感觉一直到梦醒之后都还是会紧紧地缠绕我的心脏,然后慢慢地,变成一种独属于我的诅咒。

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一段时间十分害怕自己会真的就这样死在梦中了,在梦中死去的感觉逼真得吓人。我甚至在死前能够摸到自己脸上突起的血管,还有我无法呼吸时肺中灌入大量海水的无助。

这一切都365b体育在线投注一度把我逼至崩溃边缘。

记忆中第一次被黑暗缠身的感觉,只知道那种无边无际的浓墨一般的黑暗仿佛要将我吞噬,然后从梦里醒过来,再次陷入现实中的一片深黑。我尖叫,我害怕,我砸东西,我甚至破门而逃,都没有办法摆脱这如影随形的、对黑暗的无边恐惧。

那一年,我七岁。

我的母亲命丧于一个陌生男人的刀下,我亲眼看着男人把刀捅进她的腹部,亲眼看着她捍卫作为一个母亲的尊严。那男人为了要将我抢走,甚至不惜杀死了我的母亲,他是个赌徒,赌得倾家荡产,为了得到我父亲给他的那笔钱,他必须把我抢到手。

不惜一切代价。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或许他是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死在了我的母亲心中。所以我自然不会再去一个陌生男人身边,去喊一个陌生男人“爸爸”。

那么,是不是就算一切重来一遍,我妈妈她还是会死,我也还是会逃开呢。

而更可笑的是,在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死了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来差一点就是我的姨父了。我的小姨爱他入骨,可是她同样爱她的姐姐入骨,所以她选择了活下来,也选择了让我活下来。

直到我成年那一天,她抛下我孤独死去。我承认,这是她送过我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了。好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已经在试着很长一段时间不去想起那些繁杂的往事了,我开始尝试着遗忘,是在我遇到我生命中的那束光之后。但是现在,回忆又开始潮水般地连夜涌来,我害怕入睡,睡梦中它会逼迫着我一点一点地回忆起我生命中最痛苦的那段日子,我发现我终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开。而这一切,都开始于我的光,离开我之后。

我想我没有办法活下去,如果没有你的话。

“哈哈哈……”诡异的笑声在后街巷口处传来,我被吓住了,摸着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往后街溜去。我故意将脚步声弄得很大,果然不久之后笑声便消失了。

后街很黑,原本用以照明的路灯已经烧掉了灯泡,地面阴冷潮湿。我站在巷口,盯着巷尾看了很久,才终于认出那个坐在地上颓废的身影。如果不是因为后街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我都不会相信那丢人的笑声是他发出来的。

“够了没,该回去了。”我走到他身边,轻轻用脚踢了踢他的屁股:“好晚了,你浪费了我的睡觉时间你知道吗。”

他抬头,皱起脸看了我好久,然后低下头没有理我。

“哎,给点反应好吧,枉我找你找了那么久。”我有些恼,加重了力道又踢了他一下:“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呢,有个限度好吧?”

他被我踢了一脚之后迅速就着力爬起来,然后转身看我,眼里遍布通红的血丝。我从他身上闻到浓重的酒味。

“你他妈的给我听好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没——有!从——来——没——有!”

他瞪着血红的双眼,声嘶力竭地吼出断续的句子。我被他的气势镇住了,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你喝醉了。”我咬了咬牙,一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别说了,我们回家。”

“我压根儿就没喝酒你说我醉了?你他妈唬谁呢你!”他推开我,站在很近的地方朝我龇牙,就像一头发疯的小兽:“别搞我!我他妈的警告你,滚远点儿别让小爷看见你!妈的看见你就烦。”

“你扯谎也稍微扯个像样点儿的吧。”我有些无奈地看着脚边散落的一地酒瓶,慢慢地深呼吸,尽力压住自己心底的怒火。眼前这个满口脏话的男人真的让人很难想象他平时干干净净的样子。

“我失踪了你急嘛?我就是想看你急……”他瞪着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嘴边慢慢地浮现出笑意:“我怕你不急你知道吗?所以我不仅消失掉,而且还要搞残自己,不然你都不会来找我的对不对?我特别……”

“你真的闹够了吧?别给脸不要脸了。”我突然提高音量吼了他一句,截断了他的话。他整个人都呆住了,我稍稍压了压正烧得旺盛的心火,走上前去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死死地按到墙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一个人呢!是你先挑明了说的,那我就告诉你,我才不会管你到底爱不爱我!我出来找你是因为我在乎你,我害怕你出事你知道吗!就算你刚刚那样说了,说了那么多让我足够有理由讨厌你的话,可是下一次……下一次你再玩消失的时候,我也还是会像今天这样,还是会为你心急……又或者像刚刚一样,还是再会被你羞辱一次!可是我都不管,只是因为我爱你啊,跟你爱不爱我无关!”

他的瞳孔颤抖着,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整张脸隐没在被刘海遮挡住的阴影之下。半晌,我紧拽住他衣领的手背上突然传来潮湿的感觉。我一惊,猛地缩回手。手背上是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我的动作沿着手部线条滑落到地上,然后消失。

安仁灿靠在墙上的身体失力地摔到地上,然后蜷缩起双腿。

“我好像忘了把话说完。”看得出他在强忍着哽咽,但是声线还是止不住地颤抖:“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垂下眼看他,心脏上的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抽动了。

“可是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喜欢得太深了。”

“我说我是特意玩失踪的,故意想让你急。”

“那是因为我特别恐惧啊,我怕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宠着我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紧张我了。”

“你怎么都不让我把话说完呢。”

——那些才是我真正想说的话啊。

“你从来都没有这样凶过我……”他低着头,抱着膝盖,让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我好怕……”

我皱紧了眉头,仰起脸,缓慢地深呼吸,害怕自己的泪水会流下来。僵持了很久,我蹲下身,将他削瘦的身躯揽入怀中。抱着他,我的心脏好痛。

“没事了……”

一直到从安仁灿家里出来的时候,我的精神都还有些恍惚。其实并不是不想就那样待在他家里陪他的,可是我不敢在他的房间里多待哪怕一秒,那些突如其来的回忆只会把我彻底击溃。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他家里的布置和当年在韩国的宿舍的布置是一样的。不可能是什么所谓的巧合,他绝对是故意的。

关上安仁灿家的大门,我面对着那扇铁门,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一日一日被黑暗缠身的我,和故意一日一日沉浸在过往中的他。

一步步走下楼梯,转过转角。毫无预兆地,我看见权世哲站在最后一级阶梯后面的阴影里,脸上没有笑容。

他看见了我,慢慢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不像是我以前见过的每一个他。

“世哲。”我叫他。

他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世哲。”我又喊了他一句,“仁灿他……睡了。”

“谈谈吧。”他终于开口,用的是韩语。我愣住了,看着他拉开楼梯尽头流光的后门,犹豫了片刻,慢慢地跟了上去。

“坐。”他指了指柜台前的一个座位,示意我坐下,就像他无数次招呼我坐下的时候一样。只是这次换了说话的语种,我有些不太适应。

“为什么用韩语?我们……一直用中文不是交流得挺好的?”我有些不安,直觉告诉我他会跟我打起来。

不不不,他打不过我。我安慰着自己。

“你一直都会说的不是吗,那有什么好介意的。”他从柜台后面拿出酒来,我惊得赶紧伸手夺过来:“这种时候,就……就不要喝酒了吧。”

“怎么,你还怕我喝醉了和你打起来?”他扫了我一眼,伸手把酒瓶子夺回来,他的力道并不那么粗鲁,我甚至没办法拒绝,只好任由他把酒拿了回去:“那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发火的,清醒的时候不会,喝醉了一样也不会。况且,你的酒量比我还差,你醉倒了,我又怎么跟你打起来。”

我有些尴尬地笑笑,看着他又把酒瓶子放回柜台后面。

“算了,既然你不想喝,那就换点别的好了,奶茶怎么样?”他拿起柜台上的两个陶瓷杯子,到机器前面倒了满满的两大杯奶茶,然后递了一杯给我:“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放轻松。”

“我……真的不是故意想骗你的。”我斟酌了一下辞措,顿了很久才开口,“我想着,你是韩国人嘛,但是我们一直都是用中文交流的,所以没必要特意说明……其实吧,我打算的是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只是不是现在。”

“我没觉得你骗了我这个。”他摇了摇头,稍稍抿了一口奶茶,“我只是看不太懂你和他。”

“你说……仁灿吗?”我揣摩他的意思,试探着说道,“我和他也就是在韩国的时候认识的……特别好的……朋友,你说看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特别讨厌的就是你这一点。”他一直看着杯子里的奶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指我讨厌你。只是我觉得,有些时候你做过的事情,不承认就显得自己是个懦夫了。”

我心底一凉,突然有些愧疚。

“我都知道的,从你们见面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他抿了抿嘴角,还是没有抬头看我,“所以才会看不懂。”

“你是……看到了是吗。”我回想起和仁灿再一次见面的那一天,我们在工作房里差点擦枪走火的那时候,原来一直有人在门外看着,“当时在你面前突然就看见他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那个时候他也选择了当成陌生人,我想他那时候就有想过要结束我们的关系,所以就顺着他了。”

他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听着。

“之后的事情,你都看到了不是吗?当时我是真的忍不住了……毕竟,我已经有那么多年没见过他了,也没有他的消息,就好像每一天都在想念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我搓了搓手,终于决定对他摊牌,“但是我知道他在,一直都在,所以分手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他我会等他。”

回忆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我有些累了。我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四周安安静静的,我知道他在等我继续说下去,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听。

“在韩国的那段日子,我把很多事情都告诉他了,包括那些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的事情,那些我以为会就这样烂心底的事情,他都知道。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对一个并不是特别熟悉的人说那么多事情的,但是说出来以后我才发现,那些我一直以为是负担的东西,慢慢地就都释怀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杯奶茶,指尖慢慢地滑过杯壁上的花纹轮廓,却没有想喝的念头,“上一次,你见到我和仁灿在一起的那一次,那天晚上,是我找的他,我想见他,他告诉我流光还在营业,我就过去了……”

话到一半,我发现权世哲在笑,从一开始淡淡的笑到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他却摆摆手说没什么,然后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和他说了很多,无关爱恋,就像做梦一样,之前他都对我爱理不理。”我重新低下头去,重新陷入回忆之中,“可是很快我就发现,我讨厌和他这样的关系,我真正想和他做的,是恋人。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打算重新追回他了。”

权世哲突然安静下来,即使看不见我也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

“尽管我现在就已经开始,做梦都想回到那一天晚上。”

“好了好了,回忆该结束了。”我停顿了很久,权世哲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介意我告诉你一点儿……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我抬起头看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你最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他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一天晚上,我确实是把流光交给仁灿来打理了,但是我翻看过监控录像,他其实一早就关门歇业了,我不在,他反而没有动力干活。”

我什么也说不出,只感觉心底突然凉了一大片。

“但是到了后半夜,流光突然亮了灯,重新营业。”他慢慢地不再笑了,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我偏开了头不敢再去看他,“他是为了你,重新打开流光的门的。”

“还有,你们第一次在店里见面的时候,仁灿他拿烟出来只是为了刺激你而已,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他碰过那种东西。那天他咬过你之后,就突然和前几天不一样了,每一天都闷闷的,做事也做不好。”

“这些,你都不知道吧。他真的为你做了很多,他没你想象得那么复杂,他的那些小心思,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不相信你会不明白。”

我定定地看着自己杯中的奶茶,突然感觉眼角有些酸涩。

“对不起……”

“跟我说没用,你去跟他说吧。”他突然把杯里所剩无几的奶茶全都倒掉了,然后转身准备离开柜台。我慌了,连忙叫住了他。

“不,你让我说完。”我看着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这些话......我在他面前没有办法说出来。”

权世哲没再说话,静静地等着。

“我承认我一开始只是把仁灿当成一个倾听者,直到之后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也是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而已,只当是玩玩罢了,所以最后分手了也没有什么真正的疼痛的感觉。”

“可是现在我是真的想要试着去爱他了,真的。离开韩国之后,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无数次地问过我自己,于我而言其实仁灿是什么,到底重不重要,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但是在我再见到他之后,我发现自己爱上他了,并且觉悟得太晚。”

“我始终是对不起他,一辈子也偿还不了。”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咬得极重,尾音稍稍轻了一些,一不小心便带上了哭腔。

半晌,我从权世哲那里听到了一声叹息。

“你想补偿他,是吗。”他冷笑,笑声中带着不屑,“带着你的女朋友,然后重新追回安仁灿?”

我只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嘣”的一声,断掉了。

“你说过要等他,那为什么还要带着你的女朋友来伤他。他到中国来就是为了你,你难道连这都看不出来吗。”权世哲站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我,说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那么可笑过。”

“程美佳她……”我正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我也没有办法去伤害她,她毕竟是无辜的。”

“我不想听你解释,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就问你一句,你真的爱安仁灿吗?除去他为你做的那么多事情,你是真的单单喜欢他,而不是因为愧疚而想补偿他?”

“我没有办法质疑我自己,我确实是真的爱上他了,无关其他。”

然后我们沉默了很久,权世哲慢慢地走进工作房内道,再无其他声响。

第19章:狗血

清晨回到家里的时候,程美佳已经不见了,包括她的所有行李。

“美佳。”我叫了她的名字,但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音。我挠了挠头,走到沙发旁坐下,静静地等。程美佳不是那种要走就走得很彻底的人,她会回来的,我需要她给我一个解释,正好,我也有点事情要和她说了。

权世哲是对的,如果是为了和仁灿重新在一起,我终究应该为了自己自私一次。

门突然开了,我抬眼看去,程美佳站在玄关的鞋柜旁看着我,眼神平静。

“美佳。”我喊她,“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我一大早就出去你也不问问我做什么去了。”程美佳依然站在玄关处没有动,“就像是你每一次在深夜醒来之后就跑出去,我对你的关心你也都是不闻不问。明明我才是在你身边离你最近的人,对于你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无言以对,只能静静地听着。

“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心里隐隐有了一些预兆,我脑子里乱乱的,一时之间在我生命中路过的、驻足的、深交过又离开的所有人的面孔都浮现在脑海里,复杂地交错在一起,死去的母亲、年幼时被我亲手推开的玩伴、自杀的小姨……他们的面孔或痛苦或安详,最后都交叠在眼前这个女生的脸上。

我讨厌她,一如此刻的她讨厌我。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没见过你的父母,你也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你家里的任何事情,你甚至不肯碰我……无论是在清醒的时候还是酒醉的时候。我相信你没有出过轨,但是我不相信你爱过我。一分一秒都没有,你的感情从来都不肯在我身上驻足停留。”她的声音淡淡的,就好似某一个深夜里我从手机里听见的他的声音一样,“所以我们,分手吧。”

我偏开头,不置可否。

“我知道你最开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多多少少有我爸爸的原因,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离开了G.I.F.之后还要和它老板的女儿纠缠在一起。”说这话的时候,她突然低下了头不去看我,声音也不似之前那般平和,“可是后来,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了,你让我照顾好公司里的老练习生,甚至想帮你的同期练习生出道。虽然你没有明说,但是当年在韩国和你深交过的人屈指可数,一问就出来了。然后我试着和那个人来往,但是没有道明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而对我不理不睬,但是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输给他,我心甘情愿。”

“美佳,我们之间的问题,不要牵扯到……他。”

“你放心,我没有伤害过他一分一毫。”她像是听出了我话语里的顾虑,抢先一步申明了她的立场,“毕竟……他是你喜欢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男人,你为了自己的目的和我在一起,然后以爱的名义心甘情愿将自己捆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但是即使是他和你再次相见之后,你也没有向我提出分手,我就知道你终归是不舍得伤害我。”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真的很喜欢你,我也有想过,如果你不和我分开,即使你爱着另一个人,我也还是可以继续留在你身边。”

“但是现在……现在已经不同了。”

“夏云,你知道吗?就在今天早上,你回来之前,世哲约我去了流光。他说要跟我在一起。”

“所以,夏云……分手吧。我也该放你走了。”

她瘦小的身影一直在玄关处没有动,我突然就想上前去拥抱她了,即使我知道自己不爱她,所以我没有资格靠近她。

“美佳,别这么说。”我坐不住了,起身朝她走过去,她也没有拒绝,任由我走向她,“对不起你的人是我。”

“夏云。我真的不想像那些苦情剧的女主角一样的……不,我甚至不能称之为主角。”她抬起头看我,嘴角有一丝灿烂的微笑。她从来都是一个爱哭的女孩子,现在她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尽管我看见她的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快要掉出来一样。她笑着,对我说:“可以……最后吻我一次吗?”

我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她,只能愣愣地看着她,没有回应。直到她踮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够到我的嘴唇,轻轻地印了下去。

我推开她,同时听见门外传来很大的钝响。转头望去,一个身影刚好消失在楼道转角。

什么狗血剧情。

追到楼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消失在大街小巷了,茫茫人海里找不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手机里来了短信,来自权世哲,是用韩语写的,大概是情况紧急由不得他一字一句地敲中文。

——安仁灿一醒来就说要找你,我把你家地址告诉他了,他过去找你了。赶紧和程美佳了断吧,我已经帮到仁至义尽了,如果你那天说的都是真的,那就别再伤害他。

第20章:最后一刀

从大楼里跑出来之后,我才发现外面的天和我回来的时候是一样的,时间几乎静止不动,狂风像是猛兽一样撕扯着树木的枝叶,气流卷起地上的垃圾,在角落里打着旋。天色原来一直暗沉着,我疯了一样冲出大街,雨点便“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淋湿了我的额发,湿哒哒地搭在我的眼前。我有些烦躁地拨起它,眼前却是没有方向的分岔路。

该去哪儿?他会去哪儿?

我在路口处急停,惯性使我往前又迈了几步,还没停稳,面前一闪而过一辆银灰色的跑车。车身带起的强风使我摔在车身后面,跪在了沥青地面上,手掌撑在地上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又很快地被雨水冲刷干净。

你会在那吗。

我垂下头,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大脑依然一片混乱。冷雨倾泻而下,我的脑袋此刻却有些发热。

这么大的雨,我只希望你已经到家了。

没什么,在家里等我就好了,我去找你。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流光,我推开大门,俯下身撑住膝盖喘着粗气,雨水不停地从我身上流下。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狼狈过。

大雨停了,只是过云雨而已。

权世哲坐在椅子上看我,眼里是冷凝的神色。

半晌,他才松了一口气似的不再看我,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又干了什么啊,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听完他的话,如释重负地闯进店里,跑上二楼的时候,门还是开着的。

是他为我留的门。我都知道的。

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怎么舍得再继续装作不知道呢。

他的家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白。穿过长长的走道,在刚好能够望见阳台的地方,我看见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双臂环抱着蜷缩起来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无助得可怕。

他的身上刚好也是一件宽大的白T恤,仿佛要与这满世界的纯白融为一体。

“仁灿。”我站在门口,轻轻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我,突然扯动嘴角给了我一个微笑。

“对不起。”我心里的对白被他抢了先。我懵了,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角色对调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见我没说话,他又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你跟我说对不起?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对不起你的人是谁啊!我在你面前和别人亲吻,难道你不应该上来就给我一个耳光然后大声地骂我不是人吗?我……承受不了你的道歉啊。

“仁灿,你听我说,我真的……”我着急着想解释,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到嘴边变成一连串混乱的韩语单词,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南宫夏云。”他喊我,我只感觉自己身上一抖,张嘴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来。

他看着我,然后慢慢地舒展了蜷缩起来的身体。

“再为我弹一次钢琴吧,我好久没有听过了。”

他赤着脚走到我的身旁,走近那被白布紧紧覆盖的硕大器物。抓住白布的一角,扬手掀开。

细碎的灰尘被扬散在空气里,白布之下是一架纯黑的钢琴,琴键之上流动的是冰凉透心的黑白色光泽。

“我好久没碰过它了,你快帮帮它吧,它需要真正懂它的人。”安仁灿伸手把我拉到钢琴前面,自己却瑟缩在我背后,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他拉着我的手,我就已经被感情冲昏了头

“将就一下吧,这里没有钢琴凳。”

我皱起眉,看着在琴身上映出的模糊的影子,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再次弹奏。钢琴是妈妈喜欢的乐器,我很小的时候就能弹奏很多首曲子了,直到后来她死了,辗转到小姨家之后,不管家里有多穷,都没有动过妈妈那架能卖不少钱的钢琴。

我轻叹一口气,闭上眼,指尖触及冰凉的琴键,却终于安下心来。

妈妈,你听。

“雨が过ぎて夏は青を移した”

——当雨水随夏天离去蓝天失去踪迹

“一つになって”

——只剩你孤单的身影

“小さく揺れた私の前で”

——怀着微微荡漾的心来到我的面前

“何も言わずに”

——你却始终不发一言

“我以为我只是错过了重新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过的,是全部的你。不再叫我‘南生’的你、笑起来不再露出两排牙齿的你、眼里不再有爱意的你、将自己伪装起来的你……我唯一的太阳啊,现在也陨落了。将你逼成这样的,是我吗?如果是,我只愿将自己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可是不管怎样,我还是爱你。”

一曲终了,四周更显寂静得可怕。

我想回过头去,却被安仁灿死死地按住了。

“闭上眼。”他说。

我乖乖地合上了双眼,感觉到他拽住我肩膀的手慢慢地滑到我的手臂上。痒丝丝的触觉让我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睛,但是心底里无穷无尽的害怕又迫使我紧闭双目。他的手指最后在我的左手手心停住了,另一只手落了空。我疑惑地偏头,好奇心逼迫我睁开双眼。

“别动,闭着眼。”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用手肘将我的头摆回去,同时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睁开:“睁开的话,我立刻回韩国。”

“别……别。”我一慌,才又打消了睁眼的念头。

半晌,一个冰凉的硬物被塞进了我的手心里。我惊得缩手,却又被他的力道禁锢住不能动,恐惧感在心下蔓延,一片黑暗的世界更是令我无所适从。

“南宫夏云……原谅我不能再叫你南生了。”他掰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搭上那硬物,然后握紧,“我向你道歉,我不应该来找你的。”

“仁灿,你别……”

“别说话,听我说完。”他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打断我的话,声音有些颤抖,“先伤你的人是我,当初你说要走,和我一起走,是我先提的分手。我承认,当时我的眼里没有你,只有我那可笑的梦想。”

我不敢再开口,只能静静地听着。

“现在说这些可能已经迟了,或许我应该在你离开之前就对你说的。是我先喜欢上你的,所以是我输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悲伤,我想开口,却被他用手覆住了唇,“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胡说八道什么啊你……”我再也忍不了了,但我还是晚了。在我睁开眼的时候,安仁灿握着我的手腕,连带着我手中那冰凉的硬物,往他身体里狠狠地刺了进去。

我慌忙睁开眼睛,看着他痛苦得皱起的眉心,眼里有什么东西就那样直接掉了出来,毫无防备地。或许是在睁眼之前就蓄满了眼眶。

他的小腹上,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粘稠的腥红在他纯白的T恤上格格不入,触目惊心。而我的手,还握在那柄长长的匕首上。

“杀了我……解恨没有?”他的手覆在匕首上,一用力又拔了出来,“我本来不应该让你的手沾上血的……”

“安仁灿你干什么啊!我他妈的跑过来,不是为了要你怎么样啊……”我看着他的身躯失力地倒下,急忙扑上去抱紧他,“我和程美佳已经分手了!不管怎样……不要死啊……”

他的眼里,疑惑一闪而过,我却是追悔莫及。

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发冷了,就像我触碰到钢琴的黑白色琴键一样。只是钢琴永远不会活过来,而他却快要死了。

“你……你等着,我现在……现在就送你去医院……哦不我……我现在就……就叫救护车来!”我只感觉自己牙齿打颤,话语断断续续的,“撑住啊!不要死……”

“别走……”他见我身形动了动,伸手扯住了我的衣衫。他小腹上的伤口涌出越来越多的鲜血,顺着他的衣摆流到我的身上,“留在这陪我……我时间不多了。”

“开什么玩笑!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扯着嗓子吼道,那沙哑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楼下应该已经听见动静了,楼梯口传来鞋子敲击地板的声音,“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你怎么舍得!”

“算我对不起你了……行没?”他说话已经很费劲了,此刻他竟然扯了一个大大的微笑给我,就像我无数次看见的那样,只是他亮出的板牙不再闪耀。

“别哭。”

“别道歉啊……是我对不起你!赶紧跳起来打我一拳啊……不要这样……”我咬着牙,尽力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哭得太狼狈:“我陪着你……权世哲他很快就上来了,要撑到他来到啊……”

“没用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有些下垂,“下次有什么事情早点告诉我好不好?我明明给了你那么多机会解释的……不对哦,是下辈子了……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好不好?”

我说不出话了,只能紧紧地抱住他,妄想温暖一下他已经慢慢冰凉下去的身子。他那么高啊,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光里变得那么瘦弱了。

“不要对我心存愧疚,我不是因你而死的。”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用尽全身力气握了握,我慌忙反手握住他。“好好地活下去,就当是看我演了一场闹剧吧……不要像我一样啊,在没有弄明白所有事情之前,不要轻易地给自己下定论……”

然后他的手失去了力度,我一时握不住,他的手臂就那样垂下去了,就像是我看过无数次的那些肥皂剧一样。

“啊——”我把他紧紧抱住,失声尖叫出来。

一切都晚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他闭去双眼的时候,依然微笑着。

“你为什么闭着眼睛呢?你让我怎么看清你眼里的星辰。”

杀了我……解恨没有?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回来好不好?”

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你丢下我一个人,我怎么能够再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就当是看我演了一场闹剧吧……

“你让我亲手杀了你,这是你对我最大的报复了吧?你报复我,没有如约等你。”

别哭。

——你怎么能走呢,你明明还没有等到我的那一句“我爱你”。

第21章:(完结)新的阳光

医院走廊。

此时已经是傍晚,急救手术从下午进行到晚上,整整四个小时。

安仁灿的伤势我不得而知,整个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我和权世哲两个人,甚至没有医生出来告知我结果。手术室门上的灯一直亮着。

脑子里有些乱,不断回想安仁灿闭上眼睛之前对我所说的那些话语,我挫败地低下了头。四个小时的时间,周围一直都很安静,足够我把这几个月来的事情全部想明白。

他到中国来找我,然后被我伤得手足无措,最后迫于无奈,用他自己的身体来报复我。

无论怎么梳理,我能得出的都只有这一个结论。

乱死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着医院楼梯的陶瓷地砖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一直一直逼近到走廊转角。我没抬头,只当是无关的人,直到来人一路跑到我面前,然后一拳将我打翻在地。

我的头磕在墙壁上,传来剧痛,权世哲看了一眼那个人,没有说话,蹲下身来询问我怎么样。那个人的脸我不太认得清,但是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眼里闪烁着冷冽的光,皱着眉看我。

“你有种……”他开口,用的是韩语,“是你亲手杀了他,对不对?”

“他没死。”我回敬以同样冰冷的语调,不管我做过什么,也不管他到底是谁,我都不希望他拿安仁灿的生命开玩笑:“也不会死。”

他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看着我,然后突然上前扯着我的衣领将我拉走。我本想挣脱他,还没发力,便被他带进了一旁的安全出口里。我是摔进去的,后背狠狠地撞在了楼梯扶手上,只能顺势跌在地上,怎么发力都没有办法再站起来。

“你他妈的还记得我是谁吗。”他站在我面前,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记得吗?!”

我睁大了双眼看他的脸,此刻的气氛有些令人害怕。半晌,我的目光暗了下来,点了点头。

我都记起来了,几年以前在韩国的记忆全部都记起来了。

“韩俊昊我怎么会忘了你。”我揉了揉太阳穴,那段往事回来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仁灿不肯走都是你在从中作梗。”

“我只是不想他再被你骗了而已,以前你只是骗走了他的心,我看不惯的是你最后想要一同骗走他的人。”他的神色没有一丝缓和,下颚的线条紧绷着,异于我记忆中他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跟着你不会有好下场。”

“现在是要一起算旧账吗。”我咬牙,加重了话里的语气,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来,“他的,你的,还有我的。”

“他不欠你旧账,他从来没有欠过你的。”站起身来,我才终于看清了韩俊昊的脸,他依然和几年前一样讨人厌烦,“倒是你,欠的越来越多了。”

“要是几年前你没有提前告诉他事实,他跟我走了,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我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几年以前压下去的怒火此时又蹭蹭地往上冒,“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天在天台见过仁灿之后,到了晚上他的状态就完全不一样了。你觉得,我见不到他的那一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要走,我的几句话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觉得如果你没有和他说的话,他不会放下一切和我走?”我反问道,“原本我也没打算算计他太多,但是你叫去的那一个记者,让他彻底把我怀疑了。既然你觉得他已经不会跟我走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叫那个人去偷拍?!”

他沉默了,臂膀上的力量渐渐松懈下来。

“在他心里,一个单薄的梦想不会比得上我重要。”我看着他,“但是如果加上你的话,就不一样了。梦想和兄弟,自然要比恋人重要得多。”

他依旧沉默,目光却越来越锋利。

“你拿你自己,去威胁仁灿了对不对。”

“那今天呢。”他话锋一转,我竟一时无言以对,“你捅他的那一刀又怎么算。”

这次换我沉默了,确实,安仁灿生死未卜。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就这样让你背负一辈子的罪恶感也挺好。”他的目光突然飘忽了,正对着我却不像是在看着我,“但是现在才惩罚你,太迟了。”

“你什么意思?”

“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他退后了一步,靠在安全出口的门上,像是全身都失去了力气一般,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但是他不能就这样放你走了。”

我看着他的动作,清楚自己此刻说什么都只能是狡辩。

“你要是真的想听,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他眨了眨眼,低下头去,“但是……尊重仁灿的选择。”

然后他突然不说话了,我看着他低垂着的头,很久很久都只有沉默。

“说吧。”我说,“我听着。”

“仁灿他……不跟你走的原因,并不是我要拦着他,也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我怕的是……即使是像你说的那样,他的梦想加上我,也还是没有你在他心里……那样重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气息有些不稳,像是说出了心底最深的秘密一样,“你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你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要。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一个人,那么认真。”

“可是他还是不愿意跟你走,因为他得了肾衰竭,活不了几年了。”他始终低垂着头,语气里有很明显的起伏,“这些都是在你走那一天,他告诉我的。”

“他跟我说,他不能跟你去中国,他不想死在你面前。他的病情我不清楚,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只知道他最多还能活五年了……在五年前。”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以那几年里,我都陪着他,直到突然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要走了。他要去中国,他要去找你,他想要见你最后一面。”

他突然叹了口气,我隐隐预感到他的故事要进入尾声了。

“所以我找人在我爸中国的地产里临时增设一间甜品店,给他重新回到你身边的机会。可是他失望了,他见到了你,可是你怀里已经有了别人。”

我自嘲似的笑笑,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发现流光这个巨大的漏洞。一个不会说中文的韩国人,怎么能够在这里找到工作。

“他是要报复你的,他决定用你的手了结自己。不管成不成功,他最后都会死。”

“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你会觉得是你杀了他,然后这该死的负罪感就会跟着你一辈子。”

“因为你没有等他了。”

“我真的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你的……”

话到最后,我才发现他的声线已经开始明显地颤抖了。他低垂着的发丝轻轻颤动,突然就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看着他哭了很久。我慢慢抬起头,笑着闭上了眼睛,酸涩的触感轻轻沿眼角滑落。

“安仁灿,死于2014年4月13日晚8点31分,死于外伤所致的大量出血。”

深夜,整个医院寂静得就像只有我一个人。

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将近十二点半。我走出安全出口,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手术室的灯早就不亮了,可是我还没有听到结果。

安仁灿他……怎么样了?

手术室是空的,器具都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点儿进行过大手术的痕迹。我走进去,轻轻摸着那张围满了医疗器具的手术台,上面已经没有一丝余温。

沿着走廊一直往下,转个弯便是病房区,每一间房里都安睡着病人。一般周围都有家属陪伴,他们睡得都很安稳。

直到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里面空荡荡的,除了那个躺着的瘦弱的病人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我的爱人,他睡着了。

我轻轻打开门,走进房去,一旁的仪器上显示着他平稳安详的心跳起伏。我尝试着靠前去,那个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我,我在他清澈的双眼里看见了脸上布满泪痕的我自己。

“怎么了?为什么哭?”他坐起身来,双手撑在病床上似乎有些费力,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谁欺负你了?”

“仁灿……”我叫了他的名字,用我最轻柔的声音。

他依旧睁着他漂亮的眼睛看我,月光照在他眼里亮晶晶的。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我问他,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留在中国,或者去韩国……都无所谓。我可以带你去看我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地方,就在广州,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双蹊寺,一起走‘十里樱花路’……再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法国,去日本……去所有我们想去的地方。”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突然不那么轻松。

我只感觉心脏瞬间被抓紧了,甚至不敢喘气。

但只是片刻,他又笑了,就像我以前见过的他的每一个笑容一样,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的灿烂的笑容。

“好啊。”他说。

我松了口气,也对着他痴痴地笑起来。

“我们一起去。”半晌,他又自顾自地说道。每一个音都咬得极重,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一样。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睡了好久了。”他又说。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翻身下床,脚尖触地的时候有些许不稳,他闪了个趔趄,我急忙跑上前去抱住他。

身体轻盈得让人一愣。

“怎么那么瘦呢。”我回想起之前他说的60公斤出头,心里有些不忍,“多吃点啊,照顾好自己。”

“不是有你照顾着呢吗。”他轻巧地笑笑,稳住了身形。

我愣住,看着他走出病房,又赶紧跟上。

——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照顾你啊。

追出病房,安仁灿正背对着我站在门边,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有些落寞。

“抱抱我吧。”他说。

然后我抱住了他,他的肩头萦绕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我好累。”

——那我们回病房吧。都已经那么晚了,睡一觉,很快就天亮了,阳光很快就会来了。

话已经到嘴边了,但我仍然哽住了,抱着他说不出话来。眼泪又不自觉地掉落下来。

“那好吧,等到明天的阳光来临的时候。”他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又说道:“就把我忘掉吧。会有新的阳光代替我留在你的身边。”

——开什么玩笑。你才是太阳啊,没有太阳,怎么会有光。

然后他不说话了,我听见了自己低低的啜泣声。

“怎么不说话?”我问他,可是他仍然没有反应。

“说话啊……别这样……”

“那好吧,我们一起等明天的阳光吧。”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满是宠溺的意味,“我们一起等。”

我点了点头,依然抱着他不动。

“先睡一觉吧,很快就过去了。”他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脑袋,抚着我耳边的发丝,“睡吧。别哭。”

画面的最后,我哽咽着闭上眼睛。最后记住的,是他被阳光照得纤长细密的睫毛,还有他手心淡淡的温度。

阳光照进窗来,一如当年。

——正文完——

第22章:番外·【圣迹番外】上

1

安仁灿正坐在床上发呆。

他上铺的兄弟已经走了,而他的行李正散乱地被丢弃在地上。南宫夏云则坐在自己的床上玩着手机,他睡上铺,此刻两条大长腿正从铁栏杆之间伸出来,搭在爬梯上。

安仁灿直勾勾地盯着他,充满怨念地。

时间一直僵持着,直到南宫夏云终于抬起头无意间扫了他一眼,吓得差点没从床上摔下去。

可安仁灿依然坚定地看着他。

南宫夏云撇撇嘴,一下子从床上翻下来,三两步跑到安仁灿的床上,窝进最里面,盘起腿背靠着墙,又接着玩他的手机。

“我不要回家!!!”

安仁灿的悲鸣起码365bet体育在线了两层楼,南宫夏云再也不能无视他的不满了,才终于关掉了手机屏幕,挪了挪,靠到他的背后去,轻轻地把安仁灿抱进怀里。

“不想走就别走了,我们好多事情可以做。”

然后他立刻感觉到怀里的人抖了一下。

安仁灿挣开了他的手臂,不说话了。

宿舍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难得元旦放假,接下来的三天,宿舍里都不会有其他人。

好多事情可以做?做什么?

南宫夏云也不恼,饶有兴趣地看着安仁灿的背影,看着他似乎有些害羞地拉开了距离。

而此时的安仁灿却完全不是南宫夏云想象的那个样子,他的脑海里已经飞速地过了好几部小电影。说实话,刚刚他抖,完全是因为兴奋。

但是两人都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气氛就一下子僵住了。

“仁灿……”南宫夏云试探着想开口。安仁灿立刻转过头去看着他,两人视线对上,南宫夏云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了。

不行我不能耍流氓。

南宫夏云在心里默默地过了这句话一百遍。

可是不管怎么样,仁灿他应该就……不走了吧?

电话铃声就这样突兀地响了起来。南宫夏云下意识地就去翻看自己的手机,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见安仁灿终于找到了被窝里的手机,接起了电话。

“妈……”安仁灿的语气有点无奈,南宫夏云猜他妈妈应该又是来催他赶紧回家的了。

以前不管是什么假,安仁灿都是第一个跑出宿舍回家的,他家离首尔市区也不算近了,所以有能回家的机会他都格外珍惜。

可能他妈妈也会觉得儿子变得奇怪了吧。

南宫夏云有些出神,脑子里闪过了一些面孔。

回过神来的时候,安仁灿已经挂断电话了,换上了一副更愁苦的表情看着他。

南宫夏云知道,他肯定是要走了。

“没事的吧……就几天假,你早点回来看我……不,早点回来就行了。”南宫夏云有些慌,他仿佛在安仁灿大大的一双眼睛里面看到了水光,但是素来一人的他并不懂得怎么去安慰别人。

安仁灿听着他的话,扁了扁嘴,转过身去背对着南宫夏云,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站了起来,蹲到地上开始接着收拾那些散乱的行李。

南宫夏云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

分开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平淡得出奇。他知道他们现在还待在一起,虽然很快他就要离开。

可是不久后安仁灿就会回来。

一个人的时间,也不差在多上这几天。

安仁灿走了。

南宫夏云拿着手机玩游戏,一直玩到了下午,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七点了。

“我到家啦:)”

手机上出现了这样的短信。

南宫夏云低下头,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手机突然就黑掉了。

“没电了吗……”他嘀咕着,爬到自己的床上,翻找了好久,终于找到充电器给手机接上。本来一直坐在安仁灿的床上一动也不动地看手机,现在突然有了运动量,饥饿感就立刻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

因为安仁灿很喜欢吃东西,所以他在的时候,宿舍里基本上没有人晚上会饿着肚子睡觉。训练消耗量大,公司又严令禁止点外卖,他就经常拉着自己的朋友跑出去吃夜宵。不过,南宫夏云出现之后,特别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不知道是为了避嫌还是怎么样,慢慢地除了那个跟他最亲近的韩俊昊之外,安仁灿就没有再和别的朋友出去过了。而南宫夏云又偏偏就是那种不喜欢吃东西的人,常年一个人生活,胃口都变得十分消极。

安仁灿不会勉强他,可是这样他就会跟南宫夏云一起饿肚子。

南宫夏云知道他还是不舍得安仁灿饿着的。

后来,他开始试着答应安仁灿的夜宵请求,然后一次就变成无数次。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答应跟安仁灿出去的时候,那个傻瓜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神情。

南宫夏云还是那个样子,夜宵没有改变他的体重和体型,可是却改变了他的生活习惯。

“好饿啊……”南宫夏云走出大厅,扫了一眼其他的宿舍,都是空的,黑幽幽的房门口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他不自然地缩了缩,走进了厨房。

他突然有点想安仁灿了。

明明才分开半天,明明一个人也过了十几年。

正出神,不小心就被电磁炉的炉盖狠狠地烫了一下,炉盖翻到旁边的调料架上,最边上的一个玻璃杯一下子就被撞了下去。

“嘭啪”

玻璃摔倒地上,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在静得可怕的宿舍里特别刺耳。南宫夏云被惊了一下,猛然转头去看厨房门外的大厅,看向宿舍的门口。

他仿佛看到,那个人不舍地松开抱着他的手,抿着嘴拉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

再低头,地上只有破碎的玻璃残渣。

南宫夏云在灶台边光滑的瓷砖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只剩一句悠长的叹息。

午夜。

南宫夏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醒来满身都是黏腻的汗,刘海都是湿的。他突然睁开眼睛的时候,肩膀上的重负一下子就松掉了。天花板上有一道暗白色的光,是从窗外照进来的路灯,周围一片寂静,他依然在宿舍里,伸手就能够到还在充电的手机。

他突然意识到他醒过来了。

想着起床倒杯水,刚动了手肘就感觉不对,宿舍的单人床好像变得有点儿挤。

然后他往旁边看去,一个蜷缩的大狗样的人影正躺在他的旁边,挤去了大半的床位。

“卧……槽?”

因为嫌麻烦,而且安仁灿的床上有他的味道,南宫夏云就睡在了下铺。

结果午夜梦回,他见到了他梦里见到的人。

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他梦见安仁灿从宿舍门口跑进来,他梦见他扑进他的怀里,他梦见自己亲吻他的嘴角。

看着安仁灿委屈自己缩在床边的睡姿,他有些无奈地笑了。轻轻地坐起身,越过安仁灿,翻身下床,然后摆正他的姿势,帮他掖好被角。

这一套动作他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已经熟练得一气呵成,而且完全不会惊动到熟睡的他。

梦中的安仁灿似乎还有些拘谨,微皱着眉,好像受伤的样子直叫南宫夏云心疼得无以复加。他闭上眼睛,轻轻地吻了他的眼角。

安仁灿顿时放松下来,翻了个身,就开始打呼了。

直起腰来,南宫夏云已经睡意全无。他探了探手够到自己的手机,走出了卧室。

今晚还长。

他们的时间也还长。

2

可能因为是元旦,新的一年人们都出门去迎接新的好运气并享受一年里第一个假期,首尔的交通变得拥堵不堪。车的主人们倒是不急,安安静静地等在交通路口,人行道上的人们脸上堆满了笑意,到处都是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用安仁灿的话来说,就是好像春节提前到来了一样。

南宫夏云依然在玩他的手机。他最近下了一款新的手游,是塔防一类的联机游戏,文字全英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劲。他打了几天了,等级蹭蹭地往上,很快就超过了和他一起打游戏的另外两位舍友。

于是他打得更起劲了。

扯着一个低头族上街,还要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安仁灿倒也不恼,勾着南宫夏云的肩膀,拉着他到处看,各种店铺的促销传单他也接过来看,有小姐姐小哥哥搞传销他也不介意听着,反正他也不掏钱,而且他的心思全都不在他看过的东西上面。他靠着南宫夏云,心思已经飞到对他们以后的各种同居生活的场景的想象中了。南宫夏云沉迷游戏什么都不知道,而安仁灿也只是沉浸在想象中,一无所知。

逛着逛着就慢慢地远离市区了,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地想上街走走。还只是正午刚过,安仁灿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南宫夏云敏锐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顿时关掉了手机屏幕。安仁灿也没在意,又想接着往前走去。

“要不我们就在这转转?别再走了。”南宫夏云多少有点心疼,安仁灿家离首尔不近的,一天之内来回一趟,午夜才赶回来宿舍,肯定也没有睡好。

而且安仁灿遭这些罪都是因为他。

“嗯?行吧……”安仁灿笑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嗤……”南宫夏云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拉过他的手臂就要往回走,“我们回去吧,回去补觉。”

“诶别啊,都走这么远了。”安仁灿说着,从裤袋里摸出了手机,自顾自地又说起来:“我找找啊,这里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

南宫夏云拽他的手紧了紧,左边胸口突然传来轻微的钝痛。

不要总是勉强自己迎合别人了。

“啊!有了!”安仁灿看起来有些兴奋,举着手机在南宫夏云面前晃了晃。南宫夏云愣了一会儿才聚焦上他的手机。而在晃动的手机背后,是安仁灿大大的笑容。

“我们去祈福庙吧!”

南宫夏云还是个首尔路痴,安仁灿也不算个百分百的首尔人,两个人在不熟悉的市郊跟着手机导航转。这一块的信号没有市区的好,手机上表示他们位置的三角总是闪来闪去。只是为了找一个在附近一公里内的祈福神庙,竟然晃悠了近十分钟都还在原地转圈圈,南宫夏云在五分钟的时候就宣布放弃,躲到一边玩手机,只剩下安仁灿还坚守着,拉着他时而往东时而往西地走。

又过去了五分钟,安仁灿终于也坚持不下去了。把脚一跺,眼一横,南宫夏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于是两人交换了手机。

不到十分钟,南宫夏云就找到了人群熙攘的神庙入口。

“这里也这么多人吗……”他小声嘀咕着,伸手到身后想去拉安仁灿,却扑了个空。他惊得回头,发现安仁灿早已挤进一边的人堆里去了,再一晃神,那颗淡淡棕色的毛头就彻底淹没在了人海里。

“别乱跑啊喂!安仁灿!”南宫夏云喊了几句,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却已经毫不犹豫地跟着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前后左右都是人,空气中夹杂着各种奇妙的味道,南宫夏云被挤了好几下,而且也找不到想找的人,脸不受控制地就冷了下来。人流太过拥挤,他就会有被冲散的感觉,他的脑子里闪过一对手紧握住却被冲开的场景,还有各种黑色昏暗的画面。

好久没有这么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刚刚一头扎进来,毫不犹豫,都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可能只有在做梦,才敢这么毫无保留地去为一个人吧。

想着,他又被狠狠地挤了一下。他顿时火了,正想暗戳戳地挤回去,刚抬起手臂就看到了刚刚挤他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

他们脸上满是笑容,就跟刚刚离开的安仁灿脸上的笑容一样,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愣住了。

马上他就发现周围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表情。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嘣”地断了。

第23章:番外·【圣迹番外】下

3

神庙里的人没有外面的多,大家都在安安静静地上香拜佛。来这间寺庙的有很多是中国人,一路走去南宫夏云听到很多熟悉的乡音。寺庙很大,安仁灿就在寺庙的尽头,和一个穿袈裟的僧人在说着什么。

南宫夏云加紧脚步走上去。

“不行!你要给我解一个上签!”安仁灿拉着僧人的大袖口,使劲地晃着:“我不要之前那个签!那个是假的!”

“好了好了,胡闹什么。”南宫夏云见状,明白是安仁灿求了个不好的签,正耍赖想重抽,也不禁轻笑:“不好就不好嘛,这种东西,可以化掉的嘛……你求的是什么签?”

听到他问话,安仁灿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有些委屈地看着南宫夏云。

南宫夏云倒是没有在意,伸手就想去拉他的手,伸到一半才醒悟过来他们并不是在宿舍里,只好在半空中生硬地拐了个弯搭上了他的肩膀。

安仁灿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南宫夏云知道他很不高兴。

“我求的是姻缘……”安仁灿小声地说了。

南宫夏云看着他看自己的眼神,顿时明白了。

“没关系的,不准的。”他揉了揉安仁灿的后脑勺,“我们重抽。”

说罢他立刻转头,冷下脸看着那个小僧人。

“啊啊这两位施主莫急啊,本寺有本寺的规矩嘛……”小僧人本来还想争论些什么,看到南宫夏云越来越冷的眼神,整个人一抖,立刻转身往寺庙后院走去:“像你们这样有缘分的施主,我们都是要次抽然后再解签的……”

看到小僧人松口了,南宫夏云高兴地回头,却只见身边的人已经一阵风一般挣脱了他的手,随着小僧人走进后院去了。

无奈得轻笑,只好迈动脚步跟上他。

出乎他们的意料,寺庙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的后院,旁边围着三棵四季常青的大树,分辨不出是什么品种。与前庭的人潮涌涌不同,后院安静得像是两个世界,一路走来路上都只有好奇的僧人们看着他们,似乎平日里是不允许外人进出的地方。

想到安仁灿会不设防,南宫夏云连忙走到他身边,长臂一揽将他拉进怀中。

“这两位有缘分的施主,再往前就是主持的地方了,你们大可自行前往,我就不便跟从了。”那个小僧人退后了一步,指了指后院尽头的一个小门,外面隐约有一片绿意。南宫夏云有些警惕,但是显然安仁灿的兴致很高:“那是不是我们可以抽个上签!”

“这个我不好说,但是主持在外面,他说今日会有有缘人到寺里来,说的应该就是你们吧。”僧人笑,“主持会给你们重新选择命运的机会。”

重新选择,命运么?

南宫夏云正愣神,安仁灿已经笑嘻嘻地送小僧人走了。偌大的后院此刻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安仁灿靠到他身边,睁着他的大眼睛看着南宫夏云。

“南生……”安仁灿有些瑟缩,“我们过去吗?”

安仁灿一直都很兴奋,却也还是以南宫夏云为第一位的。南宫夏云想,可能是自己的低气压影响到他了。

“去啊!我们走,去求个上上签!”他笑了起来,肆无忌惮地拉过他的手,往小门走去。

没关系,你怕的话,就让我走在你前面吧。

后院的外面是一座小山,可以一眼望到顶,周围是数不清的大树,大概和刚刚在后院里看见的大树一个品种。南宫夏云拉着安仁灿,在树之间穿行,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泥土芳香,主持就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坐在他的躺椅里,有节奏地轻轻摇来晃去。

“你好。”南宫夏云谨慎地打了招呼,将安仁灿拉到自己的侧后方,“是主持吗?”

主持动了动,很缓慢地转动脖子往后看,他先是看到了安仁灿,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去看南宫夏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南宫夏云觉得主持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眼神黯淡了些许。

“老身是这里的主持,和两位施主在此相遇也是一种缘分。”主持开口,用的是中文。南宫夏云不由得一愣。

刚刚他问的是韩语,主持肯定是懂的。

那他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他忍不住看了安仁灿一眼,看到了安仁灿看向他的眼神里那几分的好奇,和无限的信任。

“来我这间小寺的人,都是来祈福求运的。”主持接着说,语速无比的缓慢,“两位,你们也来求上一签吧。山神在此,不会有瞒。”

说罢,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边的大树边上,拿了什么东西才又走回来递给他们。南宫夏云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才发现是一个石头做成的乌龟,头的地方开了一个小口,里面似乎有签文。

转身去看安仁灿,正好看到安仁灿伸手去扶主持。那个老人抬起头看他,朝他笑了笑。

安仁灿报以更大的笑容,发自真心。

“施主,请吧。”主持走回到他的躺椅边上,慢慢地坐下去:“将石龟砸到地上,砸碎。”

南宫夏云看了看手里的石龟,又回过头去看了安仁灿一眼。安仁灿什么也听不懂,只能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

深呼吸一口气,他将石龟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随着一声厚重的石块破碎的声音,他抬头,发现主持的脸色变了。

4

那天老主持给他们解的签文是全程用中文说的,据说是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传达给他们的信息的准确。

南宫夏云没有把签文的全部内容告诉安仁灿,只是告诉他是上上签,具体的内容,他用韩文水平不够不会翻译推脱掉了。

安仁灿很高兴,笑着跟主持说了好多句中文的“谢谢”。

南宫夏云笑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安仁灿灿烂的笑脸。

安仁灿脸上是笑容,主持脸上也是笑容,可是南宫夏云知道他并非真心地对安仁灿笑。

又或者,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故事,主持并不参与其中,所以才能置身事外,笑看局中人的看不清。

当天晚上,两个人在宿舍里一起看电影。韩俊昊给安仁灿打来了电话,南宫夏云怂恿安仁灿挂断了电话。安仁灿笑得像个第一次吃糖的小孩子。

到了深夜,南宫夏云抱着安仁灿入睡,窗外有闪烁的光影,屋内有片刻的温馨。

或许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们都还可以像现在这样,说着甜蜜的情话,相拥入眠。

南宫夏云这样想着,轻轻亲吻了安仁灿的额头。

——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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