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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在凡间当官,陈致兢兢业业、兢兢业业,最后升了天。

后来在仙界当官,陈致兢兢业业、兢兢业业,最后闯了祸。

于是,陈致开始了背锅、补锅、背锅、补锅……的死循环。

陈致:我就问问,到底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陈致是一名伟大的黄天衙员工,工作是维护天道国运。有一天,说好的新皇帝突然甩手不干了,他只能顶着旧皇帝的皮追在他身后哭喊:求篡位!求恁死!

内容标签: 东方玄幻

主角:陈致,崔嫣

简评:

因大功德飞升的陈致被派遣到黄天衙,兢兢业业地维护天道运转。这次,他的任务是假扮皇帝,等待义军首领推翻自己。经过八年的漫长等待,终于等到崔嫣带着黑家军闯入皇宫,陈致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对方并没有按照天道的剧本发展……

本文延续了作者幽默诙谐的文风,情节跌宕起伏,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谜一般的内容走向引发读者的阅读欲。

第1章:亡国之君(一)

“365bet备用网址,太和门破,逆贼近矣!臣先走一步,为365bet备用网址开路!”

紧接着一声巨响,把持朝纲多年的老太尉杨仲举撞柱而亡。

兔死狐悲,阶下众人伏地齐哭、抖如筛糠。

若是往常,陈致定会装模作样地哀叹“国之柱石弃我而去,如断肝肠”之类连自己都不信的酸话,调节一下现场的紧张气氛,但陈朝倾覆在即,自己这个假君主也将功德圆满,也就懒得加戏了。

反正哭不哭,陈家皇朝的落幕都是既定的事实,无需多久,天道命定的新帝就会破门而入,踏着自己的尸体开创新的皇朝。

死亡,是注定的结局;死法,还是道选择题。

顶替陈朝末帝身份多年,该怂的都怂了,在最后时刻,小透明也该崛起,为史官留点谈资。

陈致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玉玺,将准备了一夜的遗言默背了一遍。

背到倒数第二句的时候,殿门被两个力士猛地撞开。

近百个黑甲军士冲进来,将半个大殿团团围住,沾血的矛尖直指龙椅。半个时辰前战死的禁卫军统领肉串似的挂在铁矛上,一路送入殿中央。

血腥气弥漫。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须臾。

握铁矛的手一松,悬挂的尸体轰然倒地,刺穿尸体的长矛竖起,立在陈致面前。

观众就绪,该登场了。

陈致深吸一口气,从龙座上站起。瘦弱的肩膀,正好与龙椅雕刻的两只龙首齐平,远远地看,头顶冕旒,肩扛双龙,威风赫赫、不可一世。

黑甲兵没见过皇帝,众臣没见过这样的皇帝,都被震住。

“朕即位以来……”

殿门口,逆光的高大身影跨过门槛,恰好听到这一句,不由讥笑。皇帝果然是世间最虚伪之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硬给自己脸上贴金。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嘲笑变成了笑话。

“庸庸碌碌,一事无成,致江山祸乱起,百姓愁苦生。”陈致不管阶下群臣什么表情,一脸的悔恨交加,“时至今日,大错已铸,愧悔无用,唯归政于仁士,还天下安宁。皇天在上,九泉在下,今日所言,字字肺腑,往昔厥咎,皆为我故,后有惩戒,甘领无吝。”

余人,鸦雀无声。

“嗤。”

不屑的讥笑打破一殿沉静,高大的身影从黑甲兵的身后走出,窄袍广袖,一派风流。

据黄圭所示,新帝因面如好女,被父亲取名为嫣,长大自立门户后才改为彦。陈致原本十分唾弃其父轻佻的行为,见了真人后,继续唾弃崔父轻佻之余,不得不承认其审美正常。

这容貌是汲取了多少山川秀色,才得俊美如斯?

惜以面相看,容色稀有,心性之狠辣亦稀有。

没想到天道命定的新帝是这样的人物。果然是乱世出枭雄么?

陈致略作感慨,便欲赴死。

撞柱这一招被杨仲举抢了先,自己再做就是效仿。万一后书写“陈朝太尉触柱亡,陈朝末帝追随之”,未免太丢陈朝皇帝的脸。虽是西贝货,也要有始有终,全了陈朝最后的体面。

陈致将玉玺抛向崔彦,自己大跨步地奔向陈尸的禁卫军统领,准备拔矛自戕。至半路,藏在胸前的黄圭突然发烫。黄圭是他的任务指导手册,每次亮起,必有重要指示。

只是……这个时候?!

跑到最后一级台阶的陈致刹住脚步。面对黑甲兵的警惕,众臣的错愕,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又跑了回去,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崔彦打开层层包裹的布帛,取出玉玺:“365bet备用网址真是慷慨。”

陈致一脸沧桑:“愿你以我为鉴,勿蹈覆辙。如此,我百死无憾。”说着,侧过身,暗戳戳地拿出黄圭,瞄了一眼。

黄圭显现文字:崔嫣入妖道,新朝国运现崩溃之相,速究缘由,挽回之。

陈致:“……”

入妖道?

国运出现崩溃之相?!

他脑子转不过弯来。

崔嫣已经杀进皇宫,就差干掉自己后登基——怎么看都是要完成任务了吧。

但黄圭这么说,必然有它的原因。

陈致内心十分强大,短短一瞬间已经完成了从惊诧、疑惑到镇定的转变,思考起下一步的规划路线:速究缘由的话,潜伏在崔嫣身边最快吧?但是……

崔嫣将玉玺丢给亲信,顺手拔出黑甲兵腰际长剑,拾阶而上,冷笑道:“那便去死吧。”

陈致刚想说“等等”,对方已一剑刺出。

电光火石间,陈致脑海闪过无数个“闪?不闪?”终究考虑到陈朝末帝的“无能”人设,呆立于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利剑入肉,寸寸推进。

陈致飞升前受过的酷刑难以计数,飞升后又修成大功德圆满金身,万邪不侵,这点疼痛不在话下。面作痛苦状,内心却盘算着下步如何走。

随着黄圭最新指示下达,一切都乱了套,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陈致脑子飞快地旋转:既然末帝“崩殂”,只能再寻身份接近他了。

想到到手的“成功”飞了,他看向崔嫣的目光不由露出几分哀怨。

崔嫣对他的坏心情很是享用。

他拔出染血的长剑丢于一边,五指按着那淌血的伤口缓缓一抓!

……

一抓!

一抓!

又是一抓!

崔嫣:“!”

陈致:“?”

崔嫣勃然变色:“你是何人?”

……我不是人。

陈致暗暗心惊:难道他的身份被发现了?这年头妖怪这么厉害,刚才虚空一抓,也不知道抓到了什么把柄。怪不得崔嫣皇帝不做做妖怪。

算了,局面都乱成了这样,自己还是先死一死,查明国运崩坏的源头再做打算。

想着,他不再留恋这身马甲,双眼一闭,决定“往生”。

崔嫣见他闭目,心中冷笑: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他手掌一抚,陈致感到腹部妖气萦绕,意图修复伤口。但他是大功德圆满金身,划重点——万邪不侵,这点妖气伤不了他,也没什么作用。

陈致不知他搞什么鬼,犹豫了下,默默地复原了。

崔嫣低头看着那块恢复的小肚皮。

他的目光太灼热,逼得陈致也忍不住一起赏鉴。

——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块染血的小肚皮。

崔嫣幽幽地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奇怪,肚皮有什么好看的……陈致猛然想起自己无能皇帝的人设,见到这等起死回生的法术,必然要——眼睛陡然睁大,一脸惊悚,嘴唇快速地颤抖两下,眼白一翻,眼见着要昏过去,就听崔嫣冷冷地说:“闭嘴,坐下。”

陈致“颤巍巍”地坐了。

崔嫣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地的陈朝旧臣。

那一团团蜷起的身躯无限收拢,恨不得缩到地底下去。

“谁人官职最高?”崔嫣问。

大殿无声。

崔嫣看向亲信,立刻有黑甲兵出列,将跪在最前的胖老头拎起。胖老头疾呼:“官位最高者,当属尚书令廖志远大人!”

被点名的老头不等黑甲兵动手,就附身道:“官位最高者是畏罪自戕的太尉杨仲举!”

崔嫣说:“你们一定认识皇帝了。”

两人浑身一抖。

廖志远一双眼珠子乱转:“在其位,谋其政,日夜所想,皆为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偶有不及之处……”

黑甲兵将废话啰嗦的他一刀捅死。

崔嫣走到浑身发颤的胖老头面前。

胖老头猛然叫道:“认,认识。”音色尖锐刺耳。

崔嫣眉头微皱:“那殿上是谁?”

胖老头崩溃哭泣:“就是365bet备用网址……就是皇帝,就是陈朝皇帝!”突地大小失禁,臭不可闻。

陈致见黑甲兵扭头,眼睛一跳,正想开口,那胖老头已将自己生生吓死。

黑甲兵拖着两具尸体离开,腥气和臭气却盘桓不去。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到底是少数。其他臣子生怕轮到自己,越发不敢动。

崔嫣问:“坐在龙椅上的,到底是谁?”

无人作答。

黑甲兵拖出一个人。

那人边哭边喊:“是陈朝的昏君,陈应恪。求大人饶命,饶命!”

崔嫣示意,黑甲兵杀之,又拖下一个人。

那人狂骂:“披着人皮的陈狗!昏庸无道、祸国殃民、不分是非、不辨忠奸……”一通骂完,被一刀结果。

余臣个个面无人色。

陈致主动说:“你要问什么问我便是。”

崔嫣头也不回:“你会说实话吗?”

陈致说:“君无戏言。”反正他不是君。

崔嫣仿若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是君吗?”

陈致哑然。

他不是。

陈应恪,小名阿痴,是先帝幼子。

先帝驾崩后,杨仲举弄死了天资聪慧和不服管教的皇子,辅佐自小背负“不堪造就”之名的陈应恪上位,开始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之路。

按天道轨迹,接下来便是杨仲举手握大权,率门下恶犬倒行逆施、欺压忠良,逼得天下民怨沸腾,义军四起。在陈应恪登基的十年后,太原太守之子崔嫣不忍见百姓受苦,毅然与为虎作伥的父亲决裂,改名为彦,投效义军,花了五年时间就攻入皇城,一举颠覆陈朝政权,开创新朝盛世。

但命运也有纰漏:陈应恪终究没熬到义军攻城,在八岁那年的冬天,就因为宫人的疏忽被活活冻死了。

陈应恪若死,皇位空悬,杨仲举拿不出服众的继任人选,天下提前大乱,天道轨迹就会出现偏差。

守护天道国运的“黄天衙”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派下仙人冒充陈应恪走完他的人生。

陈致便是那个仙人。

实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反正都干了冒名顶替的勾当,也就没什么“诚实守信”。

陈致面不改色地承认:“在你攻城之前,的确是。”

看众臣吓得魂飞魄散也没改口,崔嫣知道继续下去也得不到真相,便让黑甲兵住手。他对陈致说:“那就让我瞧瞧,你是如何为君的。”

陈致:“……”

这可难倒他了。

因为他为君的十年一直都是——吃喝拉撒睡。

陈致被单独带走。

看旧臣们一个个如丧考妣,他心中平静。

能在杨仲举手下混到今天,多少沾了些不光彩的事。黄天衙主国运,苍天衙管报应。他们今日受的苦、遭的罪,甚至死的缘由,都会记录在苍天衙,消些孽债,于下辈子有益,也算是福利。

当人的时候,他只看到一辈子,生生死死,人生大事;成了神仙,看的是天道轮回,生生世世,不过是欠欠还还。

角度不同,想法也就不同了。

他的淡定,源自于仙人的自信——怎么折腾都死不了。落在旁人眼里,这位末帝犹如陈朝最后的脊梁,在最后关头体现出宁折不弯的硬气。一路上,处处注目礼。

拾阶而上,跨过门槛,回到乾清宫。

物是人非。

宫人在攻城之前就被遣散,若非杨仲举突然将大臣召进宫来,此时活着面对义军的,就剩下陈致一个。

回想杨仲举的遗言,陈致叹息:这人真是不论生死,都是祸害一枚。好在陈应恪走得早,杨仲举老胳膊老腿儿的,估计追不上。

第2章:亡国之君(二)

杨仲举将皇帝视为囊中物,平时看管得紧,陈致日夜待在皇宫里,与身边伺候的宫人关系不错。一时见了空屋,还有几分怅然。

果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走之前还说“为365bet备用网址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走的时候快如闪电,连根毛都没留下。

“这便是365bet备用网址的居所?”崔嫣环顾。

陈致说:“你是我第一个带回来的客人。”

崔嫣冷笑:“黎民受苦时,365bet备用网址就是在此间吃着山珍海味,坐享齐人之福。”

陈致表示冤枉:“我还是童子身。”

崔嫣总算赏了他一眼:“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的皇帝怎么可能还是童子身?”

陈致说:“杨太尉说,多憋憋,有助于养生。”怪只怪自己表现太好,杨仲举食髓知味,压根不想再扶植个小傀儡代替他。

崔嫣问:“身为帝王,你就甘心任臣子摆布?”

陈致说:“我从小在宫中长大,杨卿待我如子,我亦敬他如父。”呸呸呸!

崔嫣一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像揭开虚伪的表面,看到他内心的想法。

奈何,陈致脸皮厚。

崔嫣也不指望立刻得到答案,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惬意地摆手:“你平日怎样就怎样,不必管我。”

陈致想了想,走到屏风处,抬起双臂,默默地等着。

崔嫣见他半天不动,问道:“你在做什么?”

陈致说:“等宫人为我宽衣。”

“……”崔嫣问:“你的宫人不是遣散了吗?”

陈致叹气,默默地将手放下。

崔嫣挑眉,起身走过去:“不嫌弃的话,不如让草民效劳。”

陈致一脸嫌弃地说:“不必。”

崔嫣强硬道:“嫌弃也要宽!”

陈致:“……”

崔嫣抬手,指尖从龙袍衣襟缓缓划过——一阵布帛撕裂声后,陈致上半身衣衫尽裂,袒胸露腹。常年不见光的白皙胸膛微微起伏,粉嫩的葡萄颤巍巍地立起。

陈致:“!”以他日日对镜的观察,自己实在不具备被强取豪夺的面相。

崔嫣手指一路下滑……

陈致下意识地捂裆。

然并卵。

裤衩一跪到底,挂在脚踝处,露出两条光溜溜、白花花的大腿。

……

陈致并拢双腿,整个人向后退去,撞在屏风上,羞涩害怕的模样就像将入虎口的小媳妇儿。

看他这样子,崔嫣笑得很开心:“草民的宽衣,365bet备用网址满不满意?”

陈致无言语形容当下心情,只能安慰自己,都是男人,看了也就看了,如果对方是女人,看这颜值,必须负责。他说:“宽衣,脱外衣即可。”

崔嫣说:“365bet备用网址的外衣不还牢牢地披在身上,叫人看不穿吗?”

陈致装傻:“何出此言?都把人家看光了呢。”

……

崔嫣开始考虑,别管真皇帝假皇帝,都宰了算了。

之后是用膳、沐浴。

屏风为楚河汉界,两人各据一方,互不侵犯。

陈致穿着亵衣亵裤盘坐在龙床上,捧着大饼,食之无味。

虽然崔嫣拿下了皇城,但江山万里,幅员辽阔,要一一收复谈何容易。远的不说,京城内便有各大世家的势力蛰伏。

杨仲举知他们欺软怕硬、见风使舵,才将各家举足轻重的人强召入宫,以防通敌。奈何错算了崔嫣攻城的速度,反倒成了兵败后的献礼。

陈致看来,崔嫣当务之急,应该以旧臣为饵,收服京城世家。

可惜皇帝急,皇帝急,里里外外皇帝急。

崔嫣像个没事人,准备洗洗睡了。

陈致抓肝挠肺,忍不住从屏风后面伸出个头,看着他净手。

崔嫣回头看他。

陈致说:“那些老臣,你打算如何?”

崔嫣漫不经心道:“自身难保了还有闲情逸致管他人死活,不愧是不知民间疾苦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陈致提醒他:“他们身后站着京城各大世家。”

崔嫣神色一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365bet备用网址想要如何?”

陈致说:“若留下他们,京城各大世家投鼠忌器,可免去不少事端。”

“什么事端?”崔嫣甩袖坐下,讥嘲地说,“莫非365bet备用网址认为他们会对我产生威胁?他们既有余力,为何破城时不用?莫非,365bet备用网址认为他们是故意看着京城破、皇城破而袖手旁观?”

实话总是伤人。

不管陈致是真皇帝假皇帝,只要坐上龙椅,就会生出眷恋。崔嫣不信陈致真如表面这般豁达。

他又一次失望了。

陈致说:“他们对朝廷有诸多不满也是应该的。若韩信依旧在项羽麾下,如何能成就未来的汉朝大将军呢?良臣择主而事,明君择人而用。朝代更替,总需要人手……”崔嫣的目光太过奇怪,使他说不下去。

崔嫣说:“我杀过你,你还向我献计?”

陈致被噎了下:“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看不开的?”

“陈朝的万里江山断送在你的手中,难道没有半分不舍?”

陈致义正辞严:“破而后立。陈朝腐朽入骨,非切骨,不除疾。我舍不得的,唯有不能亲眼看到江山繁荣、百姓安居那一日。”

崔嫣嗤笑:“365bet备用网址真是心怀万民。”

陈致谦虚了几句。

“那圣明如365bet备用网址,何以治不好陈朝江山?”

“这个,这个……”陈致惭愧地说,“我是心怀万民,但有心无力啊。”

崔嫣问:“若有力,又当如何?”

陈致想也不想地回答:“有力地交给你。”

崔嫣:“……”果然是假皇帝。

半夜,静谧无声。

陈致偷偷摸摸地起来,往崔嫣的方向摸去。

所谓入妖道,不是吞妖丹,便是携妖物,他要搞清楚。

寝宫坐北朝南,月光清幽,是干些见不得人勾当的好时候。

借月色看人,崔嫣盘膝而坐,玉般细腻的皮肤白得瘆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直瞪瞪地看着他,透着股阴森之气。

陈致惊得整个人都站住了,刚想开口解释,就发现崔嫣虽然“看着”他,却双眼失神,犹如木偶。

他等了片刻,见果真没有动静,壮胆走了两步,手在他面前一晃。

依旧没反应。

陈致胆子大了,一双手去扒崔嫣的衣服搜身。

胸平平,没藏东西。

往下摸了摸,虽然是细腰,但肌肉很结实。

再往后……

“你做什么?”

崔嫣眼珠子一动,瞬间“活”了过来。

陈致僵硬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眼皮抖了抖:“我看你缩得不舒服,想帮你展开。”

崔嫣侧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面颊:“你半夜起来做什么?”

陈致慌忙缩手,退后两步:“我想解手,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崔嫣沉默了一瞬,才说:“365bet备用网址平日里解手,还要人扶着龙根吗?”

陈致想象自己被崔嫣扶着命根子解手的样子,婉言谢绝:“我的龙根一向自力更生。”

“那就好。”崔嫣幽幽地说,“有心无力的龙根,也没必要留着。”

陈致:“……”麻溜地走了。

后半夜,大家都很安分。

第二天,天蒙蒙亮,崔嫣就出门了。

赖床的陈致很欣慰。

虽然昨天两人明刀暗箭来往了几回合,但他内心对崔嫣颇为满意。军功赫赫,不居高自傲;江山在手,不得意忘形;处事泰然,运筹帷幄,果真是明君之风!

想来自己昨日的提醒十分多余,攻得下皇城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分寸。

眼下,就差解决他身上的妖气了。

正感动,崔嫣提着早膳回来了:“醒了?起来一起用吧。”

“……”陈致问,“你起这么早就是去取早膳?”

崔嫣说:“嗯。”

……

不,这一定不是普通的取早膳。在去的路上,崔嫣必然已经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稳定京中局势,捉拿旧朝余党,铺垫出一条通向九五之尊的康坦大道。

陈致不死心地说:“取早膳这样的小事,何劳你亲自动手?”

“草民习惯了自己动手,比不得365bet备用网址,连衣服都要别人脱。”崔嫣似笑非笑的目光自他的胸膛扫至跨下。

陈致不自在地侧身:“江山已是你的了。”

崔嫣摇头:“你才是我的。”

陈致:“?!”

崔嫣吃完饭就出门了。

陈致照例想东想西,但想的不是崔嫣出去干嘛,而是崔嫣到底要干嘛。

捅了自己又救了自己,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个精光,晚上说要扶龙根,还说自己是他的……越想越觉得……

自己真是魅力无边。

陈致抚着脸呢喃:“不会吧?”

从长生不老的神仙到无所事事的皇帝,陈致习惯性发呆度日,等黑甲兵送来晚膳,才发现夕阳西下,崔嫣仍外出未归。

虽然崔嫣很可能是忙事业去了,但是,失望过几次后,陈致已不敢盲目乐观。

他走到书桌边,拿出镇纸,将镶金抠下来,搓成一颗小金珠,到门口打赏给黑甲兵。

黑甲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致说:“你可知道崔嫣在何处?”

黑甲兵这才收了金子,说:“崔姑娘来了,天师正在见她。”

“天师”?崔嫣?

总觉得自己和崔嫣的角色掉了个个。明明他才是天师,崔嫣该是皇帝。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陈致又问:“崔姑娘是何人?”

黑甲兵说:“天师的妹妹。”

陈致得了答案,又不太满意,觉得崔嫣治下松散,一个士兵就把头领给卖了,毫无纪律可言。

崔嫣一回来,就看到陈致心事重重地坐在桌边,两条眉毛几乎耷拉到了鼻梁上,见到自己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桌上的饭菜丝毫未动。

“不合胃口?”他问。

陈致作忧国忧民状:“江山未定,食不下咽。”

崔嫣说:“不是做了坏事怕败露?”

陈致说:“一人一屋,还能做什么坏事?捉弄自己吗?”

崔嫣拿出黑甲兵上交的金珠:“有何解释?”

很明察秋毫嘛。

陈致毫无行贿被抓的羞耻,欣慰地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那样?”崔嫣挑眉,“用我的东西贿赂我的人?”

“你的东西?”这么说陈致就不服了,“这块镇纸是阴山公进献给我的。”

崔嫣说:“那又如何?难道你以为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是你的吗?”

陈致脱口:“我人是你的,但东西是我的!”

……

短暂的尴尬后,陈致镇定地解释:“我的命在你手里。”补救得相当粗糙。

崔嫣说:“既然如此,总该让我知道,我手里这条命到底是谁。”

怎么又回到这个问题了。陈致脱口道:“我是谁?满朝文武都骂我狗皇帝,我不是狗就是皇帝啊!”

“什么狗?”

“……我是皇帝。”

崔嫣冷笑:“不管你先前骗了多少人,但骗不了我。龙气乃帝王之本,你半点没有,还敢嘴硬?”

龙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陈致在升天之前也听过。升天之后……还有比功德成仙更虚无缥缈的吗?

陈致心虚:“我若有龙气,还会被你篡位吗?”

“哪怕是一日之帝,也会有龙气加身。”

陈致难得有些结巴:“你你,你要龙气何用?”

崔嫣咄咄逼人:“这么说,你承认自己不是皇帝了?”

“并没有。”陈致硬生生地转移话题,“你说我不是皇帝,你自己也不是凡人吧!”

崔嫣说:“我还以为你不好奇呢。”

陈致说:“皇城破,陈朝亡,我已抱着必死决心。只盼你坐稳江山,善待百姓,我死也瞑目了。你的手段用来救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何必寻根究底?”最后四个字重读,也是暗示崔嫣识趣些。万里江山,唾手可得,还管什么龙气不龙气,是不是瞎!

崔嫣偏不识相:“你与我相识多久?知道我多少,如何就敢将江山托付?难不成你看中了我杀老臣时的干净利落,心狠手辣吗?”

陈致心力交瘁,就差跪下来求他篡位了:“我别无选择啊。”

“你有。”崔嫣说,“高德来与张权正在赴京的路上,再等等,你便能等来另两支义军。”

陈致目瞪口呆。

高德来和张权不是你的部下吗?

第3章:亡国之君(三)

高德来和张权不是你的部下吗?

若天道未出纰漏,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崔嫣与父亲翻脸后,改名崔彦,投靠黑云十三寨寨主赵海川,恰逢赵海川与另外一支义军交战,立下赫赫战功,被赵海川认为义子。没多久,杨仲举下令清缴高德来的神威军,赵海川收到高德来的求援信,派崔彦相助。崔彦在半途救下被追杀的高德来,击退追兵。高德来为表谢意,主动与黑云十三寨合并,崔彦成为总寨主,他麾下的人马被称为黑云骑。

没多久,另两支义军的首领潘雪与张权合谋攻打黑云十三寨。崔彦采用离间之计各个击破,阵前擒杀潘雪,又降服了张权,统一各地义军后,攻打京城,拿下江山,开创新朝。

但黄圭更新后,写的名字依旧是崔嫣,也就是说,崔嫣没有改名,天道编写的故事从开始就已经乱了套。高德来和张权没有被崔嫣收服也……不是不可能的了。

若高德来和张权是独立的义军,那崔嫣的成皇路……根本才刚刚开始!

陈致郁闷得差点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好在黑甲兵突然过来将崔嫣叫走,才使这次的揭老底会谈草草收场。

没再管崔嫣去了哪里,陈致满脑子都是“你以为自己是人生赢家,其实只是个梦想家”“战斗才刚刚开始,敌方尚未到达现场”“长路漫漫伴你闯,不见天日好慌张”……

胡思乱想到天黑,崔嫣还没回来。

陈致有点坐不住了,想了想,走到门口,问黑甲兵:“没有金豆了,你还愿不愿意告诉我崔嫣在哪里?”

黑甲兵说:“天师去见崔小姐了。”

崔嫣的妹妹崔姣,虽然黄圭提及的不多……但或许是个突破口?

陈致状若不经意地迈了一条腿出门槛,见黑甲兵眼皮都没眨一下,又得寸进尺地问:“能不能带我去?”

本没有抱希望,但黑甲兵居然同意了。

他摸不着头脑。

质疑自己的身份又不限制自己的行动。崔嫣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崔姣就住在不远处的养心殿里。

以前陈致闲来无事也喜欢来这里。

当傀儡皇帝极是无聊,他为自己培养了养花种草的小兴趣,还特意在养心殿后面辟了一个仙草院,院里花草的生长态势也积极响此名,总是草茂盛而花凋零。

杨仲举乐得看他玩物丧志,不但不干涉,还特意拨了点闲钱给他自娱自乐。

他不久前种了一株昙花,是仙友探望自己时特意送的,养了一年,死了几次,被仙术救了几次,前两天又有烂根的迹象,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不觉走到养心殿门口,领路的黑甲兵进去通禀,没多久,就被告知可以进去了。

同样一条路,心境不同,走起来便完全不同。

昨日之前,自己还是个傻白甜,以为等着等着,天上就会掉馅饼。今日才幡然悔悟,高聪帅才是可行之道。早知如此,何苦待在皇宫数日子?早早地插手崔嫣的人生,将木鱼脑袋掰正过来多好,平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如今,却大不易了。

走进正殿,隔着茶几分坐罗汉床两头的崔嫣崔姣同时扭头看他。虽是同父异母,眉目却有几分相似。崔嫣秀丽,崔姣娇美,都是极好看的人。

相比之下,自己就没什么看头了。

陈致坦荡荡地行礼,任她打量。

崔姣好奇地问:“你就是被哥哥打败的皇帝吗?”

陈致终于感念起杨仲举的好处。若他还在,有人敢这么问,自己完全可以一巴掌扇过去,怒吼,什么白痴问题,闭嘴滚!

现在只能好声好气地回答:“我是陈应恪。”

崔姣问:“当皇帝好不好玩呀?”

特别、不好玩!

陈致微笑着回答:“好玩。每天都有人伺候你,跪拜你,尊敬你……”所以崔嫣快来玩!

崔嫣玩味地问:“杨仲举是这么对你的?”

陈致斟酌道:“除了一点,其他都做到了。”

崔姣问:“哪一点?”

崔嫣代答:“听话。”

陈致无言以对。

崔嫣欣赏够了他的窘迫,才慢悠悠地问:“你来做什么?”

陈致说:“告诉你我的决定。不管来多少人,我还是选你。”见他一脸讥嘲,腹诽道:若非天意难违……呵呵呵。

崔嫣听够了他假大空那一套,摆手道:“无事退下吧。”

崔姣倒很有兴趣:“哥,他什么选你呀。”

崔嫣凉凉地看她:“人。他的人是我的。”

崔姣笑容微僵。

陈致:“……”突然觉得现场气氛有点怪。

崔姣转过头来看他,秀目微眯,纯真的面容透着几分古怪:“哥哥喜欢他什么呀?”

崔嫣说:“不是我妹。”

喜欢?我妹?

陈致:“……”信息有点多,尺度有点大。

崔姣咬着蔻丹,泫然欲泣:“你认识他才几天?”

美人委屈的样子,心都要碎了,还是眼不见为净。

陈致转身,屁股冲着她,开始发呆。

崔嫣轻笑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扭头看陈致:“还不回去。”

陈致下意识地说:“我想看看我的花。”

仙草院不大,方圆数十尺,一地精神抖擞的草,一圈垂头丧气的花。昙花被摆在花架上,远瞧着,还有几分生气。

陈致卷袖浇水。

崔嫣跟在后面打灯笼。

陈致自豪地说:“这是待宵孔雀,夜间绽放,美如天仙。”

崔嫣问:“你见过?”

陈致被问住,强笑道:“总会见到的。”

对着一园子病病歪歪的花,崔嫣嗤笑了一声。

陈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这番互动在旁人看来,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被俘虏的皇帝与造反的叛军头子。

崔姣立在门口,一张脸浸在夜色里,黑得模糊不清,等崔嫣过来,灯笼一照,依旧是明媚如春的模样。

“哥哥与皇帝哥哥的感情真好啊。”她笑嘻嘻地说。

陈致一边抖鸡皮疙瘩一边感慨:一眨眼的工夫就成了“皇帝哥哥”,这套近乎的功力,不愧是真命天子的妹妹,很是特别呀。

崔嫣冷淡地说:“还不去睡?”

崔姣撒娇:“我一个人睡不着。”

崔嫣说:“当一个鬼就睡得着了?”

崔姣噘着嘴唇,伸手搂住他的胳膊:“哥哥陪我……”

人被直接甩开。

崔嫣懒得理她,朝陈致伸手:“我们回去。”

两兄妹闹别扭,何必拿外人当挡箭牌?

陈致瞄到崔姣瞬间狰狞的面孔,转身抱住昙花:“我要留下来陪我的花。”

灯笼光慢悠悠地靠近,崔嫣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在叶子上轻轻抚了一下,昙花瞬间枯萎。

“你……混蛋!”陈致跳脚。

崔嫣按住他的头顶:“再忤逆我,当如此花。”

……

好怕怕哦!

陈致裹紧陈应恪的马甲。

陈致小媳妇儿似的跟崔嫣走了,一眼都没往崔姣那里瞧。尽管崔姣在预言中只有介绍没有戏份,但崔嫣的妹妹,能是什么善茬。

从崔姣突破,显然是不可行的了。

任务进了死胡同。

改命不改名的崔嫣像放飞的风筝,估计连他自个儿都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他天天待在皇宫里混吃等死,当然就更难知道。

知己知彼,千古真理。

还是要想法子弄清楚崔嫣为何会偏离了命定的人生。

回到乾清宫,陈致开了扇窗,就上床睡了。

崔嫣进来巡逻了一圈,没有发现异状,便由他去了。

陈致闭了会儿眼,等屏风外面没了动静,才悄悄地起身。

他以功德升仙,没受过正统的成仙常识教育,会的法术十分有限——飞升时天道赐予的大功德圆满金身和学了一年才会的定身术。所以,出发前上司又给了他三样法宝:替身像、隐身符与忘忧珠。

将替身像放在床上,他使了隐身符,大摇大摆地从打开的窗户里钻了出去。

出了皇宫,他招来闲云,直入九霄,过云桥,渡仙海,便到了黄天衙的事务司。

接待仙人是个貌似五六岁的小仙童,屈着一对小短腿儿,蹲在长案后书写,见陈致前来,施施然地搁笔:“陈仙人?任务未成,何以前来?”

陈致习惯性地捏了捏他的小圆脸:“我找司长。”

小仙童对着他不安分的手指皱眉:“你又逾越了。吾飞升两百年余年,比你足足大了两百岁,怎可动手动脚?”

陈致置若罔闻,又戳了一下:“司长在吗?”

小仙童叹气:“去仙锦池看看吧。”

陈致转身要走,又听身后幽幽地说:“问世间情为何物,个个都执迷不悟。”

仙童的感慨有一段缘故。

黄天衙事务司司长叫皆无,传说是南山神君顿悟时摈弃的一道执念。南山神君唤其“皆无”,就是希望他看开点。幼时还好,要啥有啥,倒十分看得开,偏偏发春期——青春期,在仙锦池遇到了养伤的太古寒龙寒卿,然后,寒卿就倒了血霉。

这哪是一见钟情,简直是一见要命。

毫无征兆得一往情深,至死不渝,上天入地地折腾。

原本寒卿的伤都养得差不多了,折腾岔了气,又要养一百年,硬生生地将一条冷心冷情的寒龙逼成了喷火龙。皆无的单箭头还在飞,寒卿的怒火已经化作漫天箭雨,将他插了个体无完肤。

寒卿的小弟和爱慕者联合起来去南山算账。

南山神君听说皆无惹的是寒卿,二话不说闭关了,据说天天在家里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眼见着天宫变后宫,各种争宠陷害的情节上演,大神毕虚终于出手,封了皆无的法力,罚他在仙锦池做牛做马。

能天天对着寒卿,皆无倒是心甘情愿。寒卿看在毕虚的面子上,只好勉强接受。

这段孽缘,也就纠缠至今还没个分晓。

陈致到了仙锦池,就看到皆无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擦地,多半是吃了闭门羹。

“嘘,嘘。”

皆无闻声,慢吞吞地抬起眼皮:“任务完成啦?”

陈致踩住抹布:“还说!黄圭颁布了什么任务你不知道吗?崔嫣名字都没改,就把命改了!”叽里咕噜开始抱怨,说得口干舌燥,低头一看,皆无仰头发呆。

“我的鼻孔好看吗?”陈致居高临下看他。

皆无挥挥手站起来:“你想我怎么帮忙?”

“我想知道崔嫣的命运是怎么被改掉的。”陈致磨牙。

皆无摊手:“我法力没了,人缘也不好。”

陈致说:“我知道啊,你告诉我回溯池在哪里就行了。”

回溯池又称为禁池,有回溯时光之能。

皆无眨了眨眼睛:“你疯掉了?”

然后两个疯子偷偷摸摸地“逛”到了回溯池。

池平平无奇,水混混浊浊,和想象中的“禁池”完全不一样。

陈致觉得皆无在敷衍自己。

皆无说:“你渡点仙气进去,然后想着要看的场景就能看到了。”

陈致要伸手,被皆无抓住。

皆无提醒:“只是看一看。”

“放心。”陈致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指一点,一撮仙气入池。

须臾,池面一荡,慢慢地显现了画面——

皆无蹲坐在仙锦池边,小心翼翼地编织着花环。

他脚边,一条银如雪的巨龙仰面躺着,嘴巴微张,打着轻鼾。

皆无编好花环,温柔地挂到了巨龙的龙角上。哪知花环松手就散,细长的藤蔓清扫过巨龙合起的眼皮,垂落在鼻孔上。皆无伸手要捡,巨龙已一个喷嚏起身,睁眼见到媚笑的他,勃然大怒,抬尾就扫。

皆无让了一下,巨龙不依不饶。

那巨尾好似飓风,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皆无避无可避,反身抱住龙尾。

巨龙扬尾欲落,力达千钧,皆无慌忙撒手而逃。那尾巴落地时,尘起数尺,地开十丈,竟砸出一条深壑!

皆无躲在半截残木后头,悄悄探头。

巨龙前爪抓着土地,正用力地从新壑里拔尾巴。

第4章:亡国之君(四)

“看够了没有?”

面对皆无似笑非笑的目光,陈致尴尬地抽了抽嘴角:“这个,这个,我很关心你呀!寒卿的尾巴明明是自己甩脱的,怪你毫无道理!”

皆无毫无诚意地说:“多谢你明察秋毫,我简直感动死掉了。不干活吗?那我走了。”

陈致老老实实地渡了一缕仙气,池面再度显现出画面。

崔嫣活了二十个年头,哪能一一追溯。已知的最早分歧点是崔嫣改名,所以他直接跳到了崔嫣本应该改名的时间。还来不及细看,就听空中一声暴喝:“谁人擅闯?”

皆无拎起陈致的领子就往池里跳。

陈致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身体一轻,直线下坠。

“啊……啊……啊……啊……”

陈致吼得声嘶力竭,完全忘了自己是个神仙,如坨鸟屎从高空坠落,“啪叽”一声拍在地上,呈大字型摊开。

大功德圆满金身光环附体,疼痛瞬间修复。

他将四肢从土里拔出来,刚刚坐起,迎面就扑来一个大泥团子,八爪鱼似的罩住了他的脸。

“吼!吼!吼!吼!”

野兽打着节拍的叫声在左近,吓得头上的“大泥团子”跟着一抖一抖的。

陈致脑袋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四下,才发现不对,将“大泥团子”从脸上扒下来,眼皮一翻,刚要说话,就撞入一双惊慌失措的桃花眼中。

眼睛似曾相识,陈致心中一动,“大泥团子”挣扎四肢,想从他身上下来,被一把操起,夹在腋下:“靠你两条小短腿儿能跑去哪里。”

“大泥团子”逃不掉,急得快哭出来。

前方黄尘滚滚,似有兽群涌来。

眼见尘土扑面而来,陈致贴上隐身符,怡然自得地绕到一边,坐看滚滚黄尘一路滚远。

“大泥团子”窝在他的怀里,吓得一动不敢动,等脚步声远去,才迷茫地抬起头。

说他是大泥团子,也是不错,凌乱的头发如横生杂草,圆脸盖在灰扑扑的尘土下,只露出一双疑惑警惕的大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阿复。”

阿父?

陈致脸色不大好看。

阿复对情绪感知十分敏锐,又想从他身上下来,被陈致按住:“这是什么地方?”

阿复狐疑地看着他:“此乃神狸山。你是谁?”

怎么说呢?

陈致想了想,回答:“过路人。”

阿复说:“神狸山方圆数里都渺无人烟。”

陈致问:“那你为何在此?”

阿复低着头:“我住在附近的黄家村。村里发生洪水,我逃到了山里,迷了路,又遇到了野兽,幸亏大哥哥出现。”抬起头,一双眼睛真诚又单纯。

看阿复的年纪,约莫八九岁,可说话条理清楚,显见不一般。陈致怀疑他是崔嫣,毕竟那双桃花眼太过深刻。可是八九岁的崔嫣应该还在崔府当大少爷。难道崔嫣的命运从八九岁就出了岔子?

“大哥哥,为何刚才野兽从身边走过,不攻击我们?”阿复搂着他的脖子问。

陈致有点嫌弃他脏兮兮的手掌:“大概瞎了吧。”

阿复缩回手,低头不语,显然不信。

看他鬼精的样子,陈致更坚信这孩子是崔嫣。哪怕身体缩水,有事没事试探两句的作风真是半点没变。什么黄家村发洪水,根本是谎话精搅混水。

陈致被皆无推下回溯池,猜测自己应该是365bet体育在线时空,回到了过去。要回到“现在”,只能等皆无来寻他。

在此之前,他要掩藏好自己,不能被“过去”的仙官发现。毕竟,擅闯回溯池是滔天大罪,自己会被严惩不说,皆无也要受到牵连。

掩藏之余,若能查明崔嫣改变的缘由,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陈致生性豁达,很快将担忧抛之脑后,找了条小溪,洗涤“大灰团子”。

阿复挣扎得厉害,嘴里嚷着怕水,始终不肯将脸洗干净。

陈致随他撒泼,硬是将小脸搓回了粉嫩嫩的汤圆丸子——果然是那张化作灰都认识的脸。

阿复洗得双眼通红,闹得精疲力尽,陈致一放手,就退后一丈,躲在树干后面戒备地看着他。

陈致在水里捞了两条鱼,回头问他:“饿不饿?”

阿复羞答答地点点头,然后在陈致低头的刹那,抡起小短腿就跑。

陈致看看手里活蹦乱跳的鱼,又看看扭着小屁股跑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阿复扭啊跑啊,扭啊跑啊,跑到腿软得一点都抬不起来才停下。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每天都计划着逃走,周遭一带的路早已摸得一清二楚。脚下的山谷是通往山外的三条路之一,只要翻过前面四座山,就能见到村庄。

一想到村庄,灌了铅的脚又变得轻盈起来。

他从地上抹了把土擦在脸上,刚起身,就僵住了。

前方,数头黄黑斑纹的老虎一字排开,包抄去路。

阿复眼睁睁地看着老虎们甩动尾巴,慢慢地靠近,心跳如鼓,才生出一点儿力气的双腿又在地上扎了根。

老虎走到五六尺的距离停下,余虎掠阵,正中的老虎俯身扑出……千钧一发之际,就听一声清脆的“定”,刚刚还神气活现的老虎们瞬间“石化”,定在原地。

“发什么呆?还不走。”陈致在阿复身后现身。

见到他,阿复猛然泄出一口气,身体瘫坐在地。

陈致无奈地将他抱起,摸着一把骨头皱眉:“平日里不吃饭吗?瘦得皮儿都裹不住馅儿了。”肉全长脸和屁股上了。

经历完生死大劫,就听到近乎关怀的询问,阿复情绪波动极大,鼻子一酸,差点落泪,眼睛偷偷往陈致的衣襟蹭了下。

陈致找了个干燥的山洞,取出放在乾坤袋里的两条鱼开始烤。

这次阿复很老实,乖巧地坐在一边,陈致将烤好的鱼给他,就一声不吭呢地吃。

陈致也不知自己做的是错是对。照理说,他堕入回溯池,回到过去,就该老老实实地“观棋不语”,可从遇到小灰团子开始,一切就乱了套,见“崔嫣”遇险,又沉不住气。

陈致表情太复杂,崔嫣以为他后悔,主动开口:“我的父亲是太原太守,你送我回家,他定有重谢。”

身世也对上了,果然是崔嫣。

陈致暗喜:“哦,不是黄家村吗?”

“骗你的。”

陈致磨牙:“听闻崔太守膝下有一孩儿名唤崔嫣,嫣红姹紫,花容月貌,应当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吧?”

阿复抿唇,略显不愉:“我是崔嫣。”

虽是根油条,却是刚下锅,尚未修成十几年后水火不侵的老油条样,看起来不可怕、倒有趣。陈致说:“既是太守之子,为何会沦落在此?”

崔嫣说:“灯会时与下人走散,被拐卖到了附近,逃到了这里。”

陈致记不清自己听说过多少起灯会走失案,觉得这故事实在敷衍,又想崔嫣年纪尚小,未必有日后的驳杂心思,姑且听之。原想问老虎,那些老虎配合默契,像是有人豢养,但提及老虎,便不可避免地说到自己定住老虎的手段,他下意识地想回避。

偏偏崔嫣不放过,好奇地问:“你今日救我的时候,是怎么定住那些老虎的?”

“唔,”陈致用树枝拨了拨烧焦了的枯枝,“我是个修炼的道士,定住老虎这样的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崔嫣眼睛一亮:“我可以学吗?”

“当然……不可以。”陈致捋了把想象中的小胡子,装模作样地说,“我略通面相之术,看你天庭饱满、雄姿异貌、骨骼清奇……这个这个,唇红齿白、面色光润,实是帝王之相啊。”崔嫣的长相与那些帝王面相相去甚远,更符合那些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他说到后来,实在掰不下去。

崔嫣面色微凝,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才说:“那你送我回太原吧?”

“啊?”

崔嫣幽幽地问:“不是有皇位等我继承吗?”

“……”眼前好大一个坑,低头一看,竟是自己挖的!陈致一时无语。原本想看看崔嫣到底怎么一步步走歪的,但是,好像越“看”越歪。从相遇那一刻起,“历史”就可能不是那段“历史”了。

他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历史”不乱都乱了,如果自己将崔嫣的命运“拨乱反正”,那“未来”是不是就没什么幺蛾子了?

外面无端端地炸起一声闷雷。

陈致吓了一跳,好奇地探头,被崔嫣一把拉住衣服往后扯:“别出去!大妖怪回来了。”

说话的当口,山风忽起,飞沙走石,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陈致右手被小手掌碰了下,未及握住,已被拉开,随即后颈一紧,身体腾空而起,飞撞山壁,整个后背拍在凸起的石块上,差点拦腰折断。

倒下来滚了一圈半,屁股就被踩住。

一个声音在头顶冷笑:“擅闯神狸山,诱拐神奴,该当何罪?”

陈致吐了口土:“不知者不罪。”

“不知?呵。”头顶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挪开了脚,陈致赶忙站起来,抬头见崔嫣被人单手按在山壁上,手掌正掐着咽喉,仿佛随时会折断脖子。

陈致一个头两个大!

为什么见面之后,崔嫣一直徘徊在生死边缘。别人是八字相克,他们可能是八辈子相克!

“等等!”

他一出声,那人就松了手,回过头来,一脸了然的笑容。

事出突然,陈致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现在才发觉对方长了一张猫脸——上扬的眼角,碧绿的竖瞳,小巧的鼻子,还有薄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嘴唇,唯一像人的,是脸上无毛,一看就办事不牢。

陈致预感接下来是一场斗智斗勇的硬仗,全神贯注于演技:“这么好的食材,就这么杀了,也太可惜了!”说话时,目光灼灼,口水潺潺,仿佛下一秒就要落座开席。

猫妖被看得浑身凉飕飕的:“什、什么意思?”

陈致故作高深:“世间美味莫过于‘两脚羊’,‘两脚羊’中尤以‘和骨烂’为佳。”

猫妖活了数百个年头,自认为见过不少世面,从未听说过“两脚羊”和“和骨烂”,却不甘被鄙夷寡闻,忙道:“这有什么稀奇!”

陈致看他表情果然没有听过,便放心大胆地忽悠下去:“故而,有人易子而食。可见其味美!”

猫妖冷笑:“呵,易子算什么!我还知道孔子孟子老子韩湘子!”

……

陈致及时地调整战术,冲他竖拇指:“果然见多识广!不错,易子有一句名言,叫做‘朝闻香,夕可死矣’。这个香说的就是‘和骨烂’的肉香。”

猫妖说:“那又怎么样?”

陈致对着崔嫣抿唇一笑:“眼前这个就是上好的‘和骨烂’。相信我,凭我多年的烹饪经验,这个小家伙若是下了锅,定然皮酥肉嫩,鲜入骨髓。”

猫妖唬了一跳,内心瑟瑟:“你要吃他?”

陈致媚笑道:“你若是放心,就让我来掌勺,保准吃了之后就再也咽不下其他粗劣之肉。”

猫妖眼珠子一转,有些意动,倒不是想吃什么“和骨烂”,而是想看看陈致到底要干什么。崔嫣这个小混账装了几年的龟孙子,花言巧语、伏低做小,自己差点信了他的邪,到最后还不是为了逃跑?若这个人真要拿小混账下菜,倒是个整治的好法子,自己正好享用了!如若不然,自己有了防范,谅他们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也好!我正要将这个小混账剥皮抽筋,你来代劳,我也省心。”猫妖见崔嫣面若死灰,越发高兴,“呵呵,‘和骨烂’‘和骨烂’,这小混账与他娘一样是养不熟的天生贱骨,可不是烂到骨头里了吗!”

陈致见崔嫣面露怒色,心中又记下一个重点关注对象,崔嫣他娘。

猫妖催促动手。

陈致忽悠一大堆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皆无来救,自然不能从:“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处借料调味啊。”

猫妖眼中诡光闪烁:“你借词推托,莫不是耍我?”

陈致连声否认,还送了一堆高帽子给他。

崔嫣能在猫妖手下幸存至今,靠的也是吹之不要脸,捧之不要命,陈致比他多吃了百余年的饭,三寸不烂之舌颠倒黑白翻转日月,高明了不知多少倍,听的猫妖浑身舒畅,连尾巴都不小心露出来摇摆。

“你说的烤全羊,当真如此美味?”猫妖眯着眼睛,舒坦得喉咙咕噜噜直叫。

陈致说:“人间有,天上无。”

猫妖感慨:“如此看来,神仙都是没见识的乡巴佬啊!”

“乡巴佬”点头,一脸“赞同”。

第5章:亡国之君(五)

猫妖拎起他与崔嫣,飞身跃云。

陈致被人提着后领,双脚与心里都空晃晃的,不着实地,颇感难受。好在猫妖洞府就在左近,半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洞府建在半山腰,入道曲折险峻,有几级石阶上下相距丈余,常人极难攀爬,不知崔嫣是如何逃出来的。

陈致不着痕迹地瞄了他一眼,见那小脑袋无精打采地歪着脑袋,似是被拎至昏厥,不由暗暗焦急。

猫妖将两人丢进一个气味腥膻的山洞内:“柴在洞外,可自取。调料在案台上,有便用,没有便罢,余下自理。我先去睡一觉,一个时辰之后,便要吃那香喷喷的‘和骨烂’!”

陈致说:“一个时辰太短,怕是不入味。”

猫妖冷笑:“一个人不入味,就再加一个人!”

陈致倒不怕他吃自己,只怕他不吃,敷衍地应了。

猫妖走后,陈致捡柴生火。

跳动的火光点亮崔嫣的脸庞,虽然抹了层灰,也抹不掉日后颠倒众生的天生丽质,尤其是白皙光滑的皮肤,比成年之后还要有弹性。

陈致想着想着,就动上了手。

装昏的崔嫣实在忍不下去,睁开了眼睛。

陈致收回捏脸的手,毫不心虚地说:“你醒啦,帮我烧水。”

崔嫣冷声道:“烧水煮我自己?”

陈致笑嘻嘻地说:“是呀,滚烫的水烫一遍,好拔毛。”隐身符还在他身上,真护不住的时候,往崔嫣身上一贴,就万事大吉了。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这招。虽然“历史”可能已经一崩三千里,但他还是想随波逐流地抢救一下。说不定崔嫣他爹就找上门来救人了呢。

崔嫣不知他美好的幻想,以为自己真的要被做成肉菜,心中大恨。不过他不动声色惯了,竟真的起身烧水。

陈致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多添柴,水滚得快些!”

崔嫣将锅递给他:“我添柴,你来烧。”

陈致顺手拿过。这锅看似不大,却实心得很,他手肘往下一沉,似撞到了崔嫣的手,随即大腿一痛——还是熟悉的利刃入肉。

记忆倒退,他仿佛又回到了皇宫,看着成年后的崔嫣持剑走来……

这是长大后没插够,小时候又补刀吗?!

感谢沉重的大铁锅,要不是撞了那一下,以崔嫣现在的高度,刀可能往右偏移几分——那位置就不太美妙了。

陈致下意识地丢锅握刀,抓住了刀柄上的小嫩手。

崔嫣瞪着他,目露凶光,却有些外强中干,只将手拼命地往后缩。

“咳!你们在做什么?”

藏在暗处的猫妖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兴奋地瞪着他们。

陈致:“……”这种命案现场,还要问什么做什么?就是作案啊!

但他就是欣赏猫妖这种时时留下忽悠余地的高尚作风。

陈致一手抓着崔嫣的手,一手抚摸那颗僵硬的小脑袋,微笑道:“我看厨房里调料不全,怕随意烤出来的肉不够美味,平白浪费了上好的食材,所以,让他先割一块我的大腿肉下来,试做一下。”

……

还有这操作?

猫妖惊呆了。

崔嫣也震惊得无以复加。

两人几乎要羞死在陈致的无私奉献中。

陈致大义凛然地拍了拍崔嫣的脑袋:“来,割吧。”

崔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手中刀微微颤抖。

大腿肉跟着抖动,陈致握刀的手稍稍用力,安慰道:“镇定点,试菜而已,不需要齿轮状的花边。”说着,握着崔嫣的手,淡定地从自己的大腿上割了一块肉下来。

猫妖看着他手上鲜血淋漓的肉,心下发虚。

明明是个随手就能打趴下的凡人,为何总令自己心生恐惧?

陈致将肉放在砧板上,随手脱下外袍子,绑在伤口上,遮住很快复原如初的伤口,到水缸边净手。回来时,崔嫣和猫妖还天打雷劈了似的站着。

“稍等一下,很快就好了。”他挪开崔嫣,开始放油。

猫妖回神,堂而皇之地坐下。

崔嫣退到陈致旁边,想打下手,但见陈致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的大腿肉放入锅里,终是过不了心里那关,扶着桌子干呕起来。

陈致下手极快,没多久,锅里就冒出热腾腾的香气。

猫妖吃过不少肉,头一回闻到比鱼肉还诱人的香气,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当妖怪这么久,他的确没吃过人,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吃的。

陈致将红烧肉从锅里盛出,送到猫妖面前:“请品尝。”

香气至近前,越发浓郁,醇如美酒,闻之微醺。

猫妖的鼻翼飞快地动了两下,胃里生出前所有为的饥渴感,唾液不断从舌下分泌,几乎要流淌出来。但他不敢掉以轻心,用筷子割下三分之一的肉来,丢至门外。

立刻有虎跃出,将肉舔至口中,囫囵吞枣般地咽了下去。吃完片刻,四肢一软,匍匐在地,竟露陶醉之态。

猫妖警惕地喝道:“你在肉中加了什么?”

陈致不慌不忙地说:“您再看。”语罢,倒在地上老虎一跃而起,精神抖擞地抖了抖毛,炯炯的双目看向装肉的盘子,露出渴求之意。

陈致得意道:“我早就说过,我做的肉神仙难尝。这畜生头回吃到如此美味,怕是情难自禁了。”

猫妖见老虎并无大碍,放下心来,夹起余肉塞入口中,竟入口即化,仿如琼浆玉液,一时呆了,半晌才道:“你说的‘和骨烂’也这么好吃?”

陈致微笑:“比这个更好吃。”

“当真?”

“当真。”

“好,真是好手艺……”语未尽,猫妖呼痛倒地,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哎哟,你,痛,你在肉里……加了什么?”

陈致无辜地摊手:“什么都没加。”万邪不侵的大功德圆满金身是所有妖魔的克星。普通的人与野兽吃了是大补,而妖修魔修吃了便是大毒。

“不可能,我,我的妖力……”猫妖面色惨白。普通的毒药他并不怕,顶多拉个肚子,当清理肠胃了,可妖力消散非同小可,尤其是妖丹也有破裂之相!“你到底放了什么?你,你是谁!”

陈致笑眯眯地说:“一个乡巴佬。”

猫妖痛得不及深思他言下之意,十指渐渐缩短,露出了猫爪,光滑的面孔也长出了根根细毛,眼见着就要恢复原形,一直躲在一边的崔嫣猝不及防地冲出来,将手中刀送入他的腹中。

刀上还残留着陈致大腿的血迹,此时便是那雪上加霜的催命丸,顷刻便要了猫妖的性命。

洞口的老虎怒吼一声,立时兽群聚集,将路口团团围住。

崔嫣拔刀,猫妖腹部伤口处,妖丹若隐若现。陈致心中一动,弯腰将妖丹挖出,顺手塞入腰带里,又牵起崔嫣的手在水缸里洗了洗:“你如今有何打算?”

崔嫣不答反问:“你腿上的伤要不要紧?”说着便要脱他绑在腿上的外袍。

陈致慌忙躲开他的手。常言道“三岁看老”,崔嫣爱拿刀捅人和脱人衣服的毛病都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啊!“我无事。你还没说你的打算。”

崔嫣想了想说:“我外祖父家在云南……”

陈致截断他的话:“等等,你不是说你是太原太守之子吗?”

崔嫣面色一黯:“我母亲死后,父亲便娶了填房,两人的女儿只比我小四岁。”

陈致:“……”好端端的拐卖案怎么又牵扯到了宅斗?

崔嫣看他按着太阳穴,关切道:“你怎么了?”

“头疼,别说话。”

“要不要坐下来?”

“……我现在想跪下来。”

崔嫣一脸懵懂。

陈致深吸口气,对他说:“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圆头大耳、英姿勃发、骨骼清奇、面如满月,实乃帝王之相。”

崔嫣说:“你先前说的是‘天庭饱满、雄姿异貌、骨骼清奇、唇红齿白、面色光润’。”

……

陈致觉得他说得更对,但是台不能坍:“人的相貌是一直在变化的。三岁和三十岁的人能长得一样吗?半天过去,你的脸又成长了!”

崔嫣依旧是关爱的小眼神。

陈致干咳一声道:“总之,我先送你回家。不用怕你爹,区区一个太原太守算什么!你是要当皇帝的人!”

崔嫣拽着他的衣角:“我能不能跟着你?”

陈致对他脱衣服的事很有阴影,不着痕迹地将衣角抢回来:“不能。”

崔嫣背过身,低着脑袋不说话了,小小的背影充满了“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的萧瑟感,让陈致很想撒几片枯叶烘托一下氛围。

“咳,我先带你出去吧。”陈致拍拍他的小脑袋,崔嫣一回头,他就见缝插针地捏了一把胖乎乎的小脸蛋。

崔嫣立刻说:“你带着我,我的脸天天给你捏。”

陈致摩挲着意犹未尽的手指,口是心非地说:“我不是很想捏。”

崔嫣没有戳穿他的谎言:“我可以天天给你捏肩捶腿。”

未来的皇帝天天给他捏肩捶腿……啊!果然是很美好的画面!

陈致努力扯平上扬的嘴角,假装无动于衷:“我身强体健,不需要这么腐败的享受!”

“我……”

崔嫣还想努力,就被陈致一把抱起颠了颠,嘀咕道:“猫妖每天给你吃草吗?一点肉都不长。”

崔嫣说:“差不多。”

陈致感慨:“还好你才八九岁,回家补一补,很快就能补回来。”

崔嫣沉默了会儿说:“我十二岁了。”

“……”陈致说:“我突然想起,我就是十二岁开始长个的。”

崔嫣半天没接话。

陈致回头,就见他一脸“自己将成为一个矮子”的悲怆感。

陈致:“……”捏他、捏他、捏死他!

随口一个“定”,就破解了门口的“虎视眈眈阵”,陈致带着崔嫣扬长而去。

刚出虎穴,崔嫣就开始整幺蛾子,东南西北地胡乱指方向,就是不肯回家。陈致没办法,只好漫山遍野地找土地庙,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就被赶来的皆无抓个正着。

“你干嘛把我丢到池子里?”

“你干嘛跳到回溯池里?”

“你跑来什么鬼地方?”

“你躲在什么鬼地方?”

“我等你等得鱼尾纹都成蜘蛛网了!”

“我找你找得脚都磨成扁平足了!”

……

鸡同鸭讲半天,两人总算发泄完久别重逢的喜悦心情,谦虚地表示让对方先说。

最后身为上司的皆无赢了:“不说减俸。”

陈致心中暗骂“千古上司一鸟样”,将自己掉下回溯池后的经历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皆无说:“回溯池里有个拉环,我原本打算拎着你在那里荡着秋千躲一会儿,谁知你挣扎着跳了下去。”害得他立刻就跳了出去!

陈致说:“你承认手滑我是会原谅你的。”

皆无说:“近日‘黄天衙’经营惨淡,有意削减开支……”

“……”陈致捏了下大腿,忍辱负重地说,“可能我刚好脖子痒,所以动了下。”

皆无见好就收:“那我们回去吧。”

陈致抱着一言不发、侧耳倾听的崔嫣:“他怎么办?”

皆无扬眉:“这么快孩子都生了?”

“他是崔嫣。”

皆无沉默半晌:“所以他命运被改写是你的锅?”

虽然陈致意识到了这种可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们的锅。”

皆无想起被他打晕后篡改记忆的回溯池守卫,默默地闭上了嘴。

……

面部僵硬的两人盯着对方,内心戏丰富地指责着对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陷于“有难同当,有锅同背”的艰难处境。

皆无缓缓开口:“趁着还没有人发现……”

陈致眨了眨眼。

两人无声地达成共识——处理现场、毁尸灭迹。

第6章:亡国之君(六)

被陈致抱在怀里的崔嫣浑身一冷,抬头就对上了对方“不怀好意”的笑容,逃跑已经来不及,只好抓着对方衣襟乱蹬,陈致差点脱手,人滑到膝盖处,不得不弯腰去抓。崔嫣双手像猫爪似的四处挠,还挠中了腰间痒痒肉,让他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喷笑。

“定!”

陈致忍无可忍地定住他,然后掏出忘忧珠按在崔嫣的额头上轻轻滚动:

“忘记我忘记我忘记我……”

那一头,皆无也拿着忘忧珠滚着意识到自己听了不该听的消息却装死不成功的土地公的脑门。

忘忧珠光芒一闪,崔嫣与土地公都昏了过去。

皆无看着崔嫣:“丢哪里?”

陈致说:“家门口。”

“哦,那他家在哪里?”

陈致问:“……弄昏土地公之前,你难道没有问吗?”

皆无:“……”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黄家村”,然后通过老老实实的问路,终于摸到了太原。看到太守府时,皆无和陈致的内心都留下了不轻弹的男儿泪。

等陈致将崔嫣放到门口,皆无抬脚就想走。

陈致拉着他躲在一边观察:“再等等。”

皆无说:“等什么?都在家门口了还会被人贩子拐走吗?”

正说着,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就飞快地冲出来,抱起昏迷的崔嫣就走。

……

皆无和陈致将男人堵在小巷子里,手脚并用地揍了一顿。巷子里的老奶奶一边编织草鞋一边看得直摇头:“吃人的世道哦,连个孩子都要抢。”

两人打完男人,抱起崔嫣回太守府。

这次他们吸取教训了,直接将人放在府里面,然后在草丛里窝着。

皆无问:“我们贴着隐身符,为什么还要藏在草丛里?”

陈致压低声音:“比较有气氛。”

过了会儿,一个丫鬟过来,看到崔嫣“呀”得叫了一声,没多久,一群人赶过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激动地抱起崔嫣:“少爷!是少爷回来了!”

闻言,陈致总算放心地跟着皆无走了。

从回溯池爬出来,两人一溜烟地逃回了仙锦池,面面相觑,无语凝噎。

陈致沉重地开口:“这件事……”

皆无无情地截断:“什么都没发生。”

陈致不敢看、不敢想、不敢走:“局面会不会变得更加糟糕了?”

皆无道:“放心,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催促陈致赶快下凡。

陈致踌躇着不肯走。

皆无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怕是没有用的。你想想怎么收拾残局吧。”

陈致说:“身为直属上司,你难道没有更好的建议吗?”

皆无敷衍道:“稳住,我们能赢。”

陈致说:“听完这句话,我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炸了!我仔细想了想,可能是气炸!”

仙锦池面波光粼粼,似是寒卿醒了,皆无见陈致还死赖着不走,终于松口:“我让人调查崔嫣的童年往事,有消息就通知你。”

陈致提醒他:“重点是崔母。”

皆无只有一个手势:走!

陈致走了一半又回来,想把腰带里的妖丹交给他处理,谁知摸了半天摸了个空,只好将腰带解下来。

皆无目瞪口呆:“你干什么?”

陈致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正好寒卿从池里探头,就看到他们面对面站着,一个正宽衣解带。

……

皆无推着陈致往外走。

陈致说:“你听我说!我怀疑猫妖的妖丹被崔嫣偷走了。”

皆无说:“那你报官吧。”

陈致愤怒:“你不就是天官!”

皆无呆了呆,仿佛现在才发现这重身份。

陈致碎碎念:“我说不要给我这个任务你一定要给我这个任务,你给了我这个任务又不给太多支援,明明知道我第一次担当这么重要的戏份,我跟你讲……”

皆无突然冲回仙锦池,一把抱住搁在池边晒太阳的龙头,掰开龙嘴就亲了下去。

迷迷糊糊没睡醒的寒卿:“?!”

陈致:“……”

皆无亲完又跑回来,抱住陈致的脑袋。

陈致大惊:“给我个机会,再让我走一次。”

皆无按着他的下巴,渡了口气给他:“这是崔嫣要的龙气,可以暂时压制妖丹反噬的妖气,快走!”

陈致眼角瞄到气得浑身哆嗦的巨龙,给他的友谊之肩拍:“保重。”

“嗖”得一声跑得无隐无踪。

皆无深吸了口气,转头露出无比谄媚的微笑:“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一次。”

回答他的是龙之怒吼。

陈致连滚带爬地回到皇宫,宫里静悄悄的。他回到过去的这段时间,并未计入当下流逝的时光,因此,他才离开了两个时辰。

爬进窗户,正要回床,就听到娇笑声隔着屏风传过来,陈致连忙屏息,蹑手蹑脚地溜到屏风边。

一盏鎏金雕花灯笼搁在桌上,映照着崔姣娇艳欲滴的侧颜。她托着腮,笑吟吟地望着盘膝坐在榻上的崔嫣:“哥哥,你现在快不快活?”

崔嫣乌发披散,两绺垂落胸前,秀美的面庞泛着诡异的桃红。他闭合双目,对崔姣之言全不搭理。

她也不恼,慢悠悠地接下去道:“我心里很快活。哥哥就在我的身边,触手可及,再也逃不出掌心。”殷红如血的蔻丹擦过嘴唇,含在唇间,看起来既天真又无邪,可说出来的话,却听得人心里发寒,“哥哥何必固执。古有山阴公主,出嫁后依旧留在皇宫,与自己的弟弟日夜相对,既是姐弟又是恋人,岂不比旁人亲近百倍?何等的风流快活。哥哥若是忌讳旁人的闲言碎语,可以金屋藏‘姣’,反正除了哥哥之外,我谁也不想见。”说着,竟咯咯地笑起来。

陈致捂眼。为什么天上地上都是这么伤眼的剧情!

崔姣笑了会儿,才慢慢收声,素手闲拨腮边碎发,凝望灯笼的目光流露出几分狠色,须臾才轻笑道:“差点忘记了,哥哥现在没工夫搭理我呢。”她起身,踱步到他身边,细声细语地问,“妖气发作的滋味不好受吧?”

崔嫣突然张目,吹了口气。

崔姣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崔嫣嘴唇抖了下,斜眼看屏风:“看够了吗?”

……

陈致不是很想出去。他怀疑崔姣是被崔嫣的口臭熏过去的。

屏风后半天没动静,让崔嫣的脸色越发难看,语气却轻柔起来:“你不是说,想要禅位于我,要我善待天下吗?你过来,我答应你。”

狼尾巴都摇成扇子了,还指望他相信?

陈致一边怀疑一边走出来。

崔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再近一点。”

陈致说:“我不是很怕口臭。”

崔嫣嘴唇又抖了抖,嘴角竟淌下一丝黑血。

这下陈致真的慌了,忙冲过去扶住他。

崔嫣见他的关怀不似作伪,心中微动,却很快收敛心神,对准陈致的脖子咬了下去。他体内妖丹作祟,唯有龙气相克,事到如今,不由得他再分辨皇帝的真假,唯有孤注一掷,企图从陈致体内吸取龙气。

陈致察觉他的意图,大惊失色,连忙捧住了他的脸。

崔嫣挂着血丝的嘴角微微抽动,双目露出凶光,漂亮的脸显得有些狰狞:“你不是说愿意为江山、百姓而死吗?”

陈致捏住他的嘴巴:“我现在做的事,你千万不要多想。”说着,嘴慢慢凑近,想要将体内的龙气渡过去,奈何那龙气似乎在他肚子里待惯了,磨磨蹭蹭地不愿意挪窝。

崔嫣垂眸看着越来越近的嘴唇,鄙夷一闪而逝,忽而感受到有龙气在左近蠢蠢欲动,垂落在身侧的手终于唤起了一丝力气,猝不及防地抓住陈致的肩膀,在对方怔忡地刹那,按入怀中,嘴对嘴吮吸。

陈致的脸差点被吸的变形,想高喊“非礼”,但舌头被死死地吮住,半点动弹不得,直到龙气从喉咙中滑出,被吮到发麻的嘴巴才被微微松开。他急忙推开崔嫣,拼命地擦嘴边。

崔嫣盘膝调养,用龙气将体内作怪的妖丹完全压制住后,才好心情地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趴在金盆边漱口的陈致。

陈致忙里偷闲地摆手:“别看我,你看我我腮帮子更痛。”

崔嫣手指抚了下嘴唇,柔声道:“放心,我下回会很温柔。”

陈致大惊:“还有下回?”

崔嫣看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崔姣,冷笑道:“都拜我的好妹妹所赐啊。”他站起身,拎起崔姣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头对仰着脖子“哗啦啦”漱口的陈致说:“跟我来。”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咕噜,咳。”

水被吓咽下去了。

崔嫣提着人还走得飞快,黑袍几乎融化在夜色里,陈致不得不小跑着追上去。

没有走远,顺着走廊拐了个弯就停下来,他正要推门,肩膀被陈致拍了一下:“你几岁开始长个的?”

崔嫣疑惑地扬眉,虽然不知道提问的原因,但此时的他,对陈致包容度几近无限大,好声好气地回答:“好像十二岁的时候忽然窜了个儿。”

陈致说:“可能有好心人保佑了你。”

……

崔嫣好脾气地笑笑,一扭头,对着门板的脸色骤冷,抬手推门。

门内丝丝薄雾缭绕,烟火味极浓。

崔嫣将崔姣往边上一丢,径自往里走,又推开一道门。

浓烟滚滚涌出,陈致捂着鼻子依旧呛出了眼泪。依稀记得这座偏殿是杨仲举在宫里的住所,批奏章晚了就在这里睡一宿。他来过许多次,头回发现此地能助人升天——快窒息了。

“哗啦啦……”

“啊呀呀!”

泼水声和呼叫声同时响起。

须臾,就见一个黄袍道人抖着一身水从里面跳出来,哆哆嗦嗦地说:“天师大大大人安好啊,一别半日,别来无恙啊。”

崔嫣跟在后面出来,反手关住那烟雾充斥的房门,将外间的窗户打开通风,点起三盏烛台,才回过头看他。

黄袍道人颤抖得更厉害了,陪笑道:“您之前说的‘痛彻心扉丹’已经快炼成了,再给我三天……不,一天时间,我就能成丹。”

崔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若非你365b体育在线投注告诉我,龙气能压制体内的妖丹,你此刻已经粉身碎骨了。”

黄袍道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大人,小小小姐威胁我,我我也是是是被逼无奈啊。而且,为为了保护您,我把丹药的分量减轻了一半,不然,不然您现在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

话未尽,已经被一脚踢飞,拍在陈致座位的边上。

陈致吓了一跳,刚要换个地方坐,就被抱住了大腿。

黄袍道人乞求道:“大大人,给我求求、求求情,我没有背叛天师大人。”

崔嫣冷冷地说:“你炼制‘痛彻心扉丹’给他吃,还指望他为你求情么?”

黄袍道人惊愕道:“他就是狗皇帝?”

因为陈致看热闹之前,应当“睡在床上”,所以身上穿的是寝衣,在烛光的映照下,“明黄”得不是太明显。

陈致好心地提醒他:“我姓陈,不姓狗。”

黄袍道人跪行到崔嫣身侧,拎住他的衣摆道:“我给小姐的药只有半半半个时辰的功效,而且没没没有后遗症的。大人一定要相信我的赤胆忠心啊!”

“没有后遗症?”崔嫣提起他的衣领,“那为何我吞下了龙气,妖丹里的妖气依旧不能完全为我所用?”

黄袍道人愣了下:“不可能啊,书上说,天子龙气能润化万物,这这,这应当是炼化妖丹的上补之物啊!除非……”他目光偷偷地瞄向身后的陈致。

崔嫣将他往地上一丢:“不管是何原因,你都要速速解决!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最后机会,如若不然……”

他抓起崔姣的手,硬生生地掰断:“当如此手。”

黄袍道人吓得磕头不止。

旁观的陈致:“……”发现崔嫣的又一个坏习惯,威胁人的时候,逮啥毁啥……呜呜呜,他可怜的昙花啊。

第7章:亡国之君(七)

崔嫣抓着崔姣出门,陈致默默地跟在后面。

两人在黑夜走了一段,到寝殿门口,崔嫣停下了脚步:“我还有事,你先睡吧。”

陈致含蓄地说:“能不能换一种说法。”

崔嫣轻笑一声:“等我回来。”

陈致:“……”

崔嫣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屋里微弱的火光映照在他白皙秀气的面庞上,眉下双目如汲秋井,碧汪汪得荡漾涟漪,一圈将人绕进去。

陈致喉咙微微发干,出门前的一大口水仿佛在胃里沸腾。

崔嫣嫣然一笑:“‘痛彻心扉丹’是姜移自作主张,我怎么会舍得。夜间风凉,早点睡吧。”抬起手,似要抚摸陈致的脸颊,被躲开也不介意,依旧笑眯眯地走了。

……

以为他听不出“痛彻心扉丹”其实是恩威并施的一种手段吗?

只是,崔嫣吞了龙气后变化太大太古怪,让人吃不消,看来皆无渡来的这口龙气好像有很奇怪的副作用,陈致决定明天再去算账。

崔嫣凌晨才回来。

陈致躺在床上,听到他进来,还帮自己掖了掖被子——给被子压了条褶子。

等他转身,陈致眼睛忍不住眯了条细缝,望向那离开的背影。

仿佛接收到目光,崔嫣又回看了一眼,不等有反应,就轻笑一声走了。

陈致:“……”仿佛得了笑笑病。

回到榻上,崔嫣笑容收敛,闭目躺下,脑袋还回绕着与姜移适才的话。

“我给小姐的药只能暂时激发妖气,事后绝无妨碍,我以性命发誓!倒是陈皇帝的龙气出现得十分蹊跷,怕是有诈。”

“龙气亦有诈?”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即便是假皇帝,常年在皇宫中行走,总有机会接触一些稀世宝物。以我之见,还是用‘痛彻心扉丹’,剧痛之下,必有真言。”

“你曾说过,只要当了皇帝,哪怕是一天,也有龙气汇聚。那我便等他龙气再度汇聚。”

陈致临危相救,的确在崔嫣心中激起了半点涟漪,却也仅止于此。他生性多疑多变,自然不会为这一点儿涟漪就对人推心置腹,如今的百般温柔也是为了松懈对方心防罢了。如姜移所言,对陈致突如其来的龙气,他也心存怀疑。尤其是,这龙气与书上所写的效果相异。

但是,自殿上一刀,陈致全然无惧后,他便知道对方的弱点并不是贪生怕死,姜移推崇的“痛彻心扉丹”效果怕是有限,故而另辟蹊径。

蛇打七寸,对付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最在乎的事情下手。

次日。

陈致赖了半日床才起来,崔嫣早已洗漱妥当,取了早膳,坐在桌边等他,见他出来,立刻摆上出了温柔的笑容。

陈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今天没事做吗?”

崔嫣说:“有事,但等你一起。”

陈致拿包子的手一顿:“等我一起?”

崔嫣微笑道:“我若善待江山与百姓,也是为你,自然要你在旁见证。”

陈致暗喜,面上不动声色:“那我一会儿就写禅位诏书给你。”皆无其他的不靠谱,但那句“稳住”,还是相当精准的。他告诉自己,不管崔嫣笑得多瘆人,自己都要稳住!稳住!稳住!

“此事不急,”崔嫣比他更稳,笑眯眯地舀了碗豆花给他,“待隐患摘除后再议也不迟。”

待两人用过早膳,崔嫣便带陈致去了议政殿。

陈致以前也经常来——给杨仲举写好的圣旨盖个玺,虽说旁人也能干这事儿,但没有陈致干得效果好。杨仲举的意图十分简单:你看,我干得这些坏事皇帝都知道呢。以后别说我一手遮天,是皇帝视而不见罢了。

陈致以前恨得牙痒痒。为了这么个幼稚的理由让他来回跑,也太累人了。

崔嫣掀帘,陈致大摇大摆地往里进,殿内各人都投来惊讶的目光。

几个陈朝旧臣下意识地想要行礼,站起来才看到紧随在后的崔嫣,顿时脖子一紧,觉得自己的项上人头即将“不翼而飞”。

陈致佯作害怕地退后半步:“前天还没骂够啊。”

老臣们借机讪讪地坐下。

崔嫣立刻侧头说:“你若不喜欢,我请他们出去可好?”

老臣们又紧张起来。

陈致摇头说:“不好不好。他们虽然不喜欢我,却对你有用。”

崔嫣微笑道:“你待我真好。”

陈致不动声色地抖了抖鸡皮疙瘩,干笑道:“你好我才好。”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吓呆了一殿的人。

好在落座之后,崔嫣就恢复了正常,让各人按部就班地汇报。

陈致看似意兴阑珊,耳朵却竖得笔直,听到城中有粮商哄抬价格时,眉毛微微抖了抖。

一直观察的崔嫣立刻说:“不是张贴了告示,叫他们不许生事吗?哪些粮商如此大胆?”

汇报的是他手下的一名军师,闻言忙道:“有的是以前的皇商,有的是城中世家贵族自己开的店铺。”

崔嫣沉吟不语。

忐忑的旧臣们悄悄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来说:“我愿请缨,去各家游说。”

崔嫣看陈致:“365bet备用网址以为如何?”

竟然还叫“365bet备用网址”?

其他人再度受到惊吓。

陈致说:“游说费时。不如以官府的名义去各家征收粮食,账嘛就先赊着。”

说得好听,这不就是抢吗?

那个请缨游说的旧臣说:“只怕惹人非议。”

崔嫣力挺陈致:“既敢起事,何惧非议。”

陈致摆手:“就以官府的名义,那些世家贵族若是不服,找我便是。唉,不如我下道圣旨吧。”他熟门熟路地翻出一沓圣旨。杨仲举有时一天下十道圣旨,方便起见,干脆都收在柜子里。

旧臣们原以为归降以来,自己可算鞠躬尽瘁,今日与皇帝一比,才知道还很渺小。

崔嫣见陈致干脆利落地写好了圣旨,笑得越发甜:“你这样为我,叫我怎么报答你好呢?”

陈致义正辞严:“当个好皇帝,善待天下。”

旧臣们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赶上皇帝正常的好时候啊!

又听了些琐事,崔嫣就带着陈致走了。

走到半路,陈致对崔嫣说:“我下了这道旨,城中的世家贵族定然不服,你再施以恩惠,他们就会为你所用了。”

崔嫣淡然道:“那些虚情假意,要来何用?”

陈致说:“等你登基为帝,有些假意也就成了真情。”

崔嫣低头看他:“我若登基为帝,你怎么办?”

陈致强忍住炸脑的喜悦,深沉地说:“我自然是功成身退了。”

“退去哪里?”

“你若信我,就送我去守皇陵,若是不信,一杯毒酒……”

“我怎么舍得杀你。”崔嫣抬手,环住他的肩膀,温柔地看着他,“天下太平,只是我对你的承诺。如你不在,天下何用?”

陈致:“……”

寒卿的龙气真的很有问题啊!

一入夜,陈致放下傀儡,连滚带爬地上天。

依旧是仙锦池。

依旧是低头擦地的皆无。

“嘘嘘。”

“干嘛?”

皆无一抬头,陈致倒退走——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透着股死不瞑目的怨气,一双眼珠子黑幽幽、阴森森的,看什么都像找替死鬼。

陈致干笑:“你忙,不打扰了。”

“哗啦啦”,一阵水声。

巨大的龙头从池子里探出来,搁在边上,眼睛半开半闭地看着他们。

皆无说:“你再往后走一步,我就关门放龙。”

陈致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眼龙,见他毫无反应,才干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看呢?”

不是很想问,却不得不问:“眼睛怎么回事?”

皆无嘴硬:“黄天衙的统一装束。”

陈致松了口气:“没事我就先走了。”

“关于崔母的调查……”

陈致连忙停下脚步。

皆无单指勾着抹布,双眼望天。

……

陈致蹲着擦地,皆无站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崔嫣七岁的时候,崔母被猫妖抓走了,其父为了自保,便称其病逝。然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多久,外面谣言四起,说崔母与人私奔。崔父为了平息谣言,将外室娶进了门。那时,崔嫣八岁,崔姣四岁。”

陈致抬头说:“身为太守,娶一个外室,不太对吧?”

皆无说:“对的话,你还用在这里拖地吗?”

陈致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皆无说:“想也知道。后母进门后,崔嫣日子就不好过了。刚巧被回来看孩子的崔母撞见,崔母就求猫妖带崔嫣走。”

陈致:“……”

皆无看他:“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致说:“崔母好像也有哪里不对。”

皆无点点头:“嗯,她自己也很快发现了。起先猫妖对崔母还不错,只是对崔嫣这个便宜儿子厌恶之至。直到有一次,崔母为了保护崔嫣,打了猫妖。此后,猫妖就变本加厉,欺凌他们母子,没多久,崔母就死了。”

陈致脑海里迅速列出了一则因果关系:

崔父没有瞎搞,于是崔母没有带走崔嫣。

崔嫣在太守府茁壮成长,成为了一名野心勃勃的帝王。

多么完美的结局!

……

都是崔父的锅!

“你不想知道咳咳之后,崔府又发生了什么吗?”皆无道。

陈致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毕竟,他们“咳咳”的这一段实在是太“咳咳”了。

皆无说:“崔嫣回到崔府时,太原一带正闹灾荒。崔父焦头烂额,压根没管府里的事,崔嫣被后母翻来覆去地折磨,还请了道士来府里为崔嫣辟邪。没多久,崔嫣又失踪了。接下来,就是整个故事的高朝,各位观众,请屏息坐好。”

陈致盘膝坐好后,听到身后“哗啦啦”一声,趴在池边寒龙直起身、前爪耷拉在胸前,老老实实地坐起。

“不要看。”皆无极小声地说,“小心眼眶黑。”

陈致说:“你的黑眼圈消不掉吗?”

“你见过执念长黑眼圈吗?”皆无无奈地说,“画上去的。”

“……寒卿画的?”

皆无自豪地说:“他亲自指导,我亲自执笔。”

陈致想了想说:“你只是不想他指导别人吧?”怪不得没有要求他“有难同当”。

皆无说:“大结局还想不想听了?”

“……你说。”

皆无没有卖关子:“两年后,崔嫣又回来了,没多久,后母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一个丑陋的庄稼汉私奔了。”

陈致鼓掌:“这个故事叫《崔太守的绿帽史》吗?”

皆无说:“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等等,我还想知道几个细节。一是崔姣的过去。二是姜移的来历。”

皆无想了想说:“崔姣?崔太守死的时候,将她托付给了崔嫣,崔嫣待她不错。姜移便是后母请来折磨崔嫣的道士,后来不知怎的,被崔嫣收服了。”

陈致低声说:“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又去……”

皆无朝寒龙使了个眼色。

“咳咳咳!”

“咳咳!”

“咳咳咳!”

两人咳嗽得仿佛病入膏肓。

皆无停下:“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陈致凑到他耳边说,“龙气用掉了,能不能再来一道。”

“……你觉得我还有第三只眼睛给他画吗?”

似乎知道两人交头接耳得不说好事,待在池中的寒龙突然不安地转了一圈,向他们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你看他这样,怎么拿啊?”

“你想想办法,不然的话,我就罢工。”

“咳咳咳……”

“咳咳!”

“既然这样,办法倒是有一个,要看你的了。”皆无交付重任。

第8章:亡国之君(八)

两人交头接耳半天,回头看寒卿。对方正瞪大一双龙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们,银如雪的龙鳞微微翘起,充满了战前的戒备。

“上。”皆无在陈致背后轻推了一把。

陈致硬着头皮冲上去,指着巨大的龙头骂道:“混账!”

寒卿低下龙头,冰冷的龙息喷在他的脸上,差点冻结出一层冰来。

陈致退后两步,被皆无挡住去路,只好继续演下去:“你不知道脸对皆无是多么重要吗?像他这样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神仙,要是没了脸,还剩下什么?”

皆无:“……”

寒卿歪了歪脑袋,似乎没听懂。

陈致再接再厉:“你以为执念就不要脸吗?就算他不要脸,那也是他自己不要脸,你凭什么不给他脸呢?”

皆无僵着嘴角说:“差不多够了。”

陈致说:“打人不打脸!你有本事就掀他老底黑他名誉,你黑他眼圈算什么英雄好汉?你这种做法哪里像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神圣贵气……”后背被捏了一下,“的伟大寒龙呢?分明是跳寒寒……”又被捏了一下,“虫!”

说完就跑,但跑不过寒龙的脖子,那长长长长的脖子往前一伸,就赶上了陈致。

皆无趁机跳出来,一脚踢在陈致后背的同时,挡住了寒龙的进攻路线:“混账!竟敢骂我家卿卿!”

狼狈为奸的两人竟然窝里反,令寒卿呆了呆。

陈致扶腰站起,拼死完成最后的任务:“寒龙是混账,喜欢寒龙的是智障。”

寒卿勃然大怒,张嘴欲喷,但是皆无挡在陈致身前,令他的动作迟疑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皆无突然捧住寒卿的头,对着张开的龙口,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捞起陈致就跑。

……

回过神的寒卿发出了惊天怒吼。

天摇地动中,陈致与皆无劫后余生。

两人躲在天宫一角瑟瑟发抖——跑太快,腿抽筋。

“来。”皆无捧住陈致的脑袋,准备把龙气渡过去。

陈致顶着张变形的脸,艰难地开口:“你不问问我要龙气干什么吗?”

皆无将龙气渡过去:“麻烦都源于好奇。”

“……我突然特别想告诉你!”

皆无捂住耳朵。

“我要告诉寒卿,刚才骂他的话,都是你教的。”

“你觉得他还会给你开口说话的机会吗?”

阴险!

陈致愤怒地瞪着他。

皆无叹了口气,毫无诚意地问:“你要龙气干什么?”

“我渡给了崔嫣,让他压制妖丹。”

“……我以为你会有骨气的不说。”

“我不是寒卿,我不傻。”

竟然说他的心上人傻……皆无很想起身咆哮,但发现,没有丝毫的反驳之力。“妖丹被他吃了?看来他在崔府饿得很惨啊。”

陈致将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只略去了崔嫣捉着他吮吸的那一段:“龙气的后遗症也太可怕了!你老实说,寒卿伤的不是尾巴,是脑袋吧?而且会传染。”

皆无白他一眼:“炫耀够了吧,谁还没有点恋情!”

“什么?”

“一个俊男对你嘘寒问暖,还说要你不要江山,这不是爱情就是色情,你自己选一个!”

“……你每天到底在想什么。”

“我和心上人决裂,却成全了你的爱情,你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是男人。”

“你对舍不得你的崔嫣去说。”

陈致深吸口气,站起来要走,皆无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不想知道龙气是怎么回事啦?”

陈致一屁股坐回去。

“崔嫣是命定的天子,生来便有龙气护体。但他服用妖丹的年纪太小,体内的龙气尚不足以炼化,龙气与妖气相争,才导致今时今日妖丹不断反噬的境地,换做他人,早在不自量力地服用妖丹时就死了。”

陈致说:“若他登基为帝,体内的龙气是否更加充盈?”

皆无说:“帝王的龙气是一日日积攒的。妖丹在他体内多年,根本不会让每日诞生的龙气形成气候。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龙气在顷刻间压倒妖丹,将其炼化。他选陈应恪也是瞎眼,那昏庸无能的小皇帝能攒下多少。”

陈致想了想说:“所以,只能靠寒卿的龙气了?”上次不成功,是不是龙气太少?

皆无看穿他的想法,摇头道:“没用的。龙气是通俗叫法,正经的说,就是王气,王者之气。人间帝王是人王,寒卿是兽王,人王之气会帮助人类炼化妖丹,而兽王之气虽然也有一时的克制之力,但用多了反而会使妖丹更强大。”

陈致吓得体内龙气一抖:“那怎么办?”

皆无说:“身怀人王之气的有两人,一是陈应恪,一是他自己。前者投胎转世,成为常人,而他自己,深陷泥潭,无力挣扎,为今之计,只有取出妖丹。”

陈致说:“怎么取?”

“开胸剖腹……废话!他自己吐出来就好了。”

“这么简单?”

“也不简单。他与妖丹相伴多年,形成依赖,一时失去,身体必然虚弱无比,若无灵丹妙药相助,下场就是一个死。不过你多的是大腿肉,随便割点肉放点血,他就享用不尽了。”

陈致心事重重地回到皇宫,刚靠近寝殿,就见崔嫣身披大氅,气势汹汹地走出来,若非闪避及时,几乎撞个正着。他连忙爬窗回床,再“睡眼惺忪”地走出来,问守在门口的黑甲兵:“他去哪儿?”

黑甲兵一如既往的坦荡:“高德来与张权的组成了联军,围住了京城。”

陈致心里“咯噔”了一声。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回屋转了转,始终不放心,问明崔嫣去了议政殿后,立刻赶了过去,半道儿正巧遇上回来的崔嫣。远瞧着还是冰冻三尺的脸,走近了便是春暖花开。

崔嫣微笑着解下大氅,披在陈致身上:“冷不冷?”

陈致想起皆无的调侃,真的哆嗦了一下,崔嫣连忙握住他的手:“这么晚出来干什么,我很快就回去了。”

陈致用力又不失礼貌地抽回了手:“高德来和张权找上门了?”

崔嫣轻笑道:“一个年事已高,一个有勇无谋,不足为虑。你这么关心他们,难道后悔选了我吗?”声音轻柔,如微风掠水,激起浅而缓的涟漪。

陈致知道他多疑,忙道:“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崔嫣笑道:“逗你玩的,你的心意……”垂落的目光故意在他的嘴唇处逗留了一会儿,才意有所指地说,“我当然知道。”

陈致内心的小人儿高举“高德来与张权的造反”大旗,击鼓呐喊:打崔嫣!打死他!

崔嫣拉着他回房,临睡前,突然说:“你见过我的手段,所有与我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不等陈致反应,又温柔的说,“只要你真心待我,我保你高枕无忧。”

又是一糖一棒子。

陈致拉被子过脸,不想理他。

次日醒来,崔嫣依旧像往常一样,等他一道用膳,丝毫看不出大军压境的焦急。不过饭后,他还是带着陈致去议政殿转了一圈。

可怜陈朝旧臣好不容易在崔嫣的手里幸存,又要面对城可能一破再破的惨境,几乎一夜未眠,天未亮,就进宫打听消息。

偏偏崔嫣如往常一样,先议城中政务,听哄抬价格的粮铺乖乖地交出了粮食,还笑眯眯地对陈致说:“多亏了365bet备用网址的妙计啊。”

陈致谦虚地说:“仰赖天师威名。”

两人你来我往,分外和谐,却急刹了其他人。

一班旧臣对视了半天,无人出声,还是崔嫣的军师起了头:“高德来与张权已下请帖邀约天师,不知天师打算如何应对?”

崔嫣看向陈致::“365bet备用网址以为如何?”

陈致没有经验,不敢乱讲,便说:“天师胸有成竹,何故问我?”

崔嫣笑道:“365bet备用网址果然知我。高德来、张权与我都是义军,我与高德来还有过些许往来的交情,如置之不理,便是见利忘义。你们也不愿追随一个畏首畏尾的主公吧?这场邀约自然是非去不可。”

一名旧臣忙说:“但他们设宴在城外,分明是鸿门宴啊!”

崔嫣麾下军师傲慢道:“天师通晓天术,焉是这些凡夫俗子所能算计的!”

崔嫣望着陈致:“365bet备用网址可愿随我赴险?”

说实话,不是很愿意。

陈致不是不愿意去,而是不愿意跟着崔嫣大摇大摆的去。身为该死不死的皇帝,想也知道一出现必然万众瞩目,远不如用隐身术偷偷跟在后面方便。

他踌躇了下:“只怕令天师为难。”

崔嫣扬眉:“何出此言?”

“我虽不惧死,却怕使你大失颜面。”陈致顿了顿,叹气道,“也罢。他们若以大义为借口,要你杀我,我必不会让你为难。”言下之意,是会自行了断。

崔嫣又笑了笑,伸手去握陈致的手,被躲开之后,还碰了碰肩膀才缩回来:“你是我的和氏璧,自当完璧归来。”

……

完璧?

陈致嘴角抽了抽,不是他多想,而是……皆无给他的影响实在太深刻了!

他需要时间来平息内心的恐慌:“宴请在什么时候?”

“下午。”

“……”

幸亏是冬日,日头暖而不烈。

陈致与崔嫣一道乘坐龙撵出行。

崔嫣见陈致半天不说话,主动找了个话题:“我头一次乘坐龙撵,十分好奇,365bet备用网址不介绍一下吗?”

四四方方一辆车,有什么好介绍的?

陈致兴致缺缺:“我也很少坐。可惜杨卿去得早,他倒是很熟悉。”

崔嫣皱眉:“杨仲举竟敢乘坐龙撵?”

杀过龙子的人,有什么不敢的。

陈致说:“他有一沓圣旨:‘杨卿为国操劳,赐坐龙撵’‘杨卿功在社稷,赐坐龙撵’‘体恤杨卿夜读奏章,赐坐龙撵’……好在我只要盖玺就够了,圣旨是别人写的。”

崔嫣忽而凑近:“365bet备用网址可否唤我一声崔卿?”

陈致:“……”催情???就问问,他自己怎么说得出口。

崔嫣见他半日不答,笑容微敛:“在365bet备用网址的心中,我始终是个造反的叛逆吧?”

陈致察言观色,立刻安抚道:“你反的是杨仲举的陈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真的?”

“真的。”

“那365bet备用网址为何不愿意称我为崔卿?”

……因为发音太尴尬。

陈致舔了舔嘴唇说:“在我心目中,你已经是这座江山的主人了。”

被舔过的嘴唇带着水泽,微微地泛白,看得崔嫣目光微沉。因变故频生而日渐模糊的记忆又清晰起来,虽然是男人,嘴唇却出奇的柔软。

陈致觉得自己的嘴唇快被看肿了,忍不住扭过头去。

崔嫣看着他的耳朵,突然觉得耳垂也肉得可爱。

车渐行渐缓,未几便停下来,有黑甲兵掀帘。

崔嫣先出,伸手搀扶陈致。

陈致下车后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城外,后方是严阵以待的数千黑甲兵,前方是高德来与张权联军。

对垒的两军之间,搭建了一座简陋的凉棚。

棚中有两人在座,其中一年长者见他们到来,起身相迎。

“崔老弟别来无恙!”年长的是高德来,个头不大却四肢粗壮,尤其是两根拇指,几乎有常人的两指宽。他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你常说与张老弟神交已久,缘悭一面,如今正是相见的时机!”

棚中余下一人原本背对京城而坐,此时才傲慢地转过身来,待看清了崔嫣的容貌,却呆住了。

“张老弟?这位便是崔兄弟。张老弟?张老弟……张、老、弟!”高德来大力地拍向张权的后背。

张权猝不及防地投入了崔嫣的怀抱。

陈致:“……”

搞了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举办相亲宴吗?

第9章:亡国之君(九)

崔嫣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将人扶正:“张兄站稳了。”

他的音色清澈悦耳,压低时,颇有箫韵,落在张权的耳中,整个身体都酥酥麻麻得起鸡皮疙瘩。他故意托住崔嫣的手肘,热切道:“多谢崔兄扶持。”

高德来看不过去,伸手拉了一把拽着崔嫣不肯松手的张权,大笑道:“难得两位一见如故,来来来,坐下再谈!”

崔嫣看向陈致。虽然张权“投怀送抱”时,陈致退后得颇不着痕迹,但拉开的距离摆在这里。这等撇清关系的样子,令崔嫣暗生不悦。然而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虚扶了陈致一把:“365bet备用网址请。”

“365bet备用网址”二字吐音清晰,高德来和张权都没有错过。

高德来望着陈致皱眉,故作不解道:“这位小兄弟好面生,不知是哪里的英雄?”

崔嫣说:“这位便是江山之主,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江山之主”用在此处,可说是意味深长。

各路义军头子刚揭竿时,也许的确是为了反对压迫,可发展到高德来、张权和崔嫣这般的规模,还说是为了反而反,怕是蠢人都不信的。

地盘已经打下了,吐出来是没有的,陈朝皇帝在位一日,都是提醒他们“名不正、言不顺”。

高德来和张权这次约谈的想法很简单,他们与崔嫣的兵力相当,谁都没法一口气吞掉对方,且江山未定,局势为明,同为义军搞窝里反,无疑是自绝生路。所以,他们想“推翻昏君、拥立新皇”,再从新皇手里分得天下。按他们原先的想法,崔嫣已然占据京城,改朝换代顺理成章,高德来和张权借机将他拱上位去,一来为陈朝反扑势力立了块靶子,二来也让崔嫣欠下一份人情。

偏偏,崔嫣不但没有谋朝篡位,还与陈朝皇帝把臂言欢,仿佛造反的那个人不是他……

是崔嫣给陈应恪吃了迷魂药,还是陈应恪给崔嫣施了迷魂计?

两人惊疑不定中,陈致大模大样地坐下来。

高德来老谋深算,眼珠子一转,试探道:“崔老弟好手段!高某原本还担心老弟独占京城,力有未逮,特特赶来助拳。如今来看,皇帝都对你言听计从,陈朝江山已是囊中物了啊。”

崔嫣笑了笑,侧头看陈致:“365bet备用网址对我言听计从了么?”

陈致正因桌上只有三个酒杯、三双筷子、一盘花生,十分乏善可陈,而觉得意兴阑珊,闻言回神道:“天师说得对,我自然言听计从,若说得不对,我一定劝谏无用后,再言听计从。”

张权看他与崔嫣如此亲密,心中酸水直冒:“365bet备用网址这手溜须拍马的工夫真是难得一见,怪不得能够在杨老贼的手底下苟延残喘。”

这话是极难听的了。

高德来饶有兴致地看向崔嫣的反应。

崔嫣还记恨着陈致刚才的“退避三舍”,故意装聋作哑。

张权见状,越发得意:“365bet备用网址为何不语,莫非草民说错了?”

陈致叹气道:“张壮士所言不假。如非为了黎民百姓,我何必与杨仲举虚与委蛇到如今?早就与他同归于尽了。好在一片苦心没有白费,终于等到了诸位清君侧的义军。”

张权和高德来目瞪口呆。

这哪是皇帝的画风,分明是戏子嘛!一点也不要脸!

两人认定陈致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巧言哄骗了崔嫣,对他们的评价皆低了一个档次。高德来趁机劝说崔嫣自立。

“成王败寇。崔老弟离王者一步之遥,何不干脆坐实了名分?有我与张老弟助你,何愁天下不稳?”

崔嫣叹气道:“两位哥哥对我如此情深意重,我怎好推辞?只是……”

高德来知道他支支吾吾,准没好事,可“知心好哥哥”的人设刚建立起来,不能崩得这么快,只好硬着头皮说:“崔老弟有何为难,但说无妨。”

崔嫣说:“据我所知,西南王得了江南世家的资助,纠集了二十万大军上路,准备进京护驾。”

陈致:“……”努力回想西南王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人。

高德来说:“崔老弟手下兵强马壮,何必惧他?”

崔嫣又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为了攻克京城,崔某手下死伤无数,余下人马安插在京城各处,稳定治安,已抽调不出一兵一卒了。”

美人烦恼叹息,实在令人心碎。

张权的心虽然碎了,但看到旁边碍眼的陈致,又拼合了一半:“西南王是皇帝的叔叔。他既然对你言听计从,何不让他出面,劝自己的叔叔退兵?”

陈致夸张地叹息:“可惜,西南王待我之心,不及我对天师的万万万万万万分之一啊!”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见崔嫣微笑,张权胸口发闷,仰头就喝尽了杯中酒。

高德来心中盘算。

西南王的二十万大军,铁定有水分,至多十几万,加上临时征召的新兵蛋子,能战斗的满打满算十万不到——也不可小觑了。如崔嫣战败,他与张权如鼎失一足,顾此失彼,也会陷入危境,所以这场仗就算崔嫣不说,他和张权也不能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高德来便豪气地开口:“崔老弟哪里的话!我们三兄弟从来一条心,西南王打你,便是打我们。你放心,哥哥我这里还有五万人马,人数不多,却个个骁勇善战!准叫那西南王后悔来这一遭!”

张权立马表态:“我有八万!”

高德来暗道傻子。张权的兵马还不如他呢,竟然把八万的家底全掏出来了。

崔嫣感动地举杯道:“崔某何其有幸,得遇两位哥哥。”

……

何其有幸,得遇郎君。

张权将话换做令自己欢喜的,几乎醉死在那绝美的笑容里了。

大体方针定了,接下来就是驻地、辎重等细节。

崔嫣与高德来你来我往,谁也不肯吃亏,讲到士兵点起了火炬,才算议定。

高德来与张权的大军就驻扎在京城外,但崔嫣要负责两支大军的所有开支。

商议完毕,崔嫣带着陈致要走,张权不让。张权醉醺醺地说:“崔老弟不许走!我看谁敢把崔老弟带走!都给我坐下!”

余人:“……”到底是谁把他灌醉的?

陈致和高德来看来看去,看向崔嫣。

崔嫣:“?”

陈致心中感慨——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陈致:“?”他的心声怎么和高德来的声音这么像?

回头看高德来再笑,那句话的确出自他口,只是与陈致不谋而合了。

崔嫣微笑道:“可见张兄对我们的计划实在满意得很。”

高德来但笑不语。

两人劝说张权半天,张权死巴着崔嫣不放手。

陈致都看出崔嫣不耐烦了,张权仍不识趣,偏偏人疯话不疯,嘴里颠来倒去地说:

“我要效仿刘关张三结义,与崔老弟秉烛夜谈!”

“崔老弟,崔弟弟,我们好好亲近亲近!”

“我们义结金兰,崔老弟!我们不能同年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口口声声,情真意切。

就是,高德来好似他们的假兄弟。

陈致觉得张权还是很清醒的。毕竟高德来年纪放在这里,要是同年同月同日死,对崔嫣和张权来说,都是折寿。

张权的胡闹给了高德来灵感,他突然说:“不如我们义结金兰,结拜为异姓兄弟。”

陈致在旁边看得暗暗摇头。

要是崔嫣按照天道走,这两个都是他的手下,哪来这么多事。话说,张权会投靠崔嫣,是不是看脸?

看戏的陈致除外,其他三人都对剧本十分投入。

崔嫣当场就同意了。

于是张权黑灯瞎火地就准备拉着另外两个人拜堂……

高德来大概觉得月黑风高,实在不是干好事的气氛,坚持推到了第二天。刚才还说什么都不肯放崔嫣走的张权突然就仰面躺倒,呼呼大睡了。

崔嫣趁机带着陈致溜之大吉。

作为旁观者,陈致觉得这场相亲宴的结果还是很可喜可贺的——不但有情人终成兄弟,还初步确定了崔嫣的王者地位。接下来,就剩把妖丹掏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崔嫣几次看陈致,都是眉眼带笑,不由好奇地问道:“你高兴?”

陈致反问:“你不高兴?”

崔嫣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陈致点头说:“你高兴我也高兴。”

崔嫣笑道:“我的一举一动竟能牵动你的心绪吗?”

陈致说:“当然。”每回的暴躁、愤怒、忧愁、郁闷都与你有关,这还不叫牵动心绪吗?

崔嫣身体向他靠了靠,低声问:“哦,那我若又要吸收龙气呢?”

陈致回想自己嘴巴比吸到变形的那一幕,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还没说话,崔嫣的脸就冷下来了。他结巴道:“两个男人……若是有其他的吸收方法就好了。”

崔嫣说:“开胸剖腹也可以?”

陈致说:“为天师而死,我死而无憾。”求速度恁死!

崔嫣半晌未言,等龙撵驶入皇宫,才幽幽地说:“愿意为我而死,却不愿意被我亲吻吗?”

“亲吻”两字,犹如平地一声雷,炸得陈致整片头皮都麻了。

他自认为也算放荡不羁了,可比崔嫣来,简直一名良家男。

他不装死,崔嫣也没追着要求诈尸,两人一路沉默回寝宫。

一夜无话。

陈致一大早没见到人,刚用过黑甲兵送来的早膳,就被龙撵请出了皇宫。至南门大街,车稍稍放慢速度,一人掀帘跃入,带来一身寒气。

不仅是车外的寒气,还有对方挂着脸的寒气。

陈致暗道:这回总该是寒龙龙气的锅了吧。

沉默了会儿,崔嫣挑起话头:“让你出来就出来,不怕被人卖了吗?”

陈致咕哝:“又不值钱。”

“一身细皮嫩肉下锅,总能炸出点儿油水……”崔嫣的话猛然一顿,依稀觉得这话好似夹缠着什么情景,但怎么想也想不出个头绪。

陈致无奈道:“搜刮了那么粮食,总不缺这一口肉吧。”自己都快赶上人参果了。

崔嫣说:“就京城这点家底,耗得住几天十三万大军的辎重?”

陈致闻言也认真起来。

的确,十三万张嘴不是个小数目,想得再坏些,这十三万吃他们的喝他们的,等西南王打进来,再屁股一扭坑他们一把,那可真是养虎为患了!

他把想法一说,崔嫣冷笑道:“倒打一耙?也要他们有这个胆量才行。”

陈致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说。

龙撵依旧驶到城外。

张权与高德来已在等候。结拜的桌案、香炉、贡品一应俱全,陈致见案上放着一尊神像,觉得有些眼熟,便问供奉的是谁。

崔嫣虽然被称为“天师”,本身却很少接触神神叨叨的东西,也是不解。

张权借机搭讪道:“这乃天师之祖,毕虚。”

……

陈致觉得自己可能中了邪,不然怎么觉得这个“毕虚”有些像没有黑眼圈的皆无呢?

张权选他,自然是为了崔嫣这位“天师”,见他不为所动,有些失落,想走开又舍不得,便绕着崔嫣转圈。

高德来看不下去,过来提醒他们吉时将至。

崔嫣道:“且等等。结拜这样的大事,自然要请家人在场见证。”

高德来和张权都知道他是太守之子,暗道:传言崔嫣为投效义军,与父亲翻脸,莫非有假?自己与他结成兄弟,岂非要认那太守为父?这与认贼作父有甚区别?

两人顿时不太自在。

正尴尬,一架马车缓缓驶近。

须臾,一辆精致的轮椅被人从架起坡板的车厢上推下来。轮椅上端坐的少女娇媚如海棠,柔弱如白莲,容貌与崔嫣有七成相似,当下令张权眼睛一亮。

崔姣?

陈致愣了愣。他一直以为,以崔姣作死的作风、崔嫣记仇的个性,她已经被暗戳戳地弄死了。

第10章:亡国之君(十)

轮椅推近了,才发现崔姣看上去不大对劲。弹指可破的肌肤被上了一层厚粉,腮红是抹出来的,眼睛虽然张着,却毫无神采,哪有前两次见面的神气活现。

崔嫣指着轮椅道:“这是舍妹,姣姣。”语气冷淡,仿如阿猫阿狗。

高德来目光在张权与崔姣之间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张老弟终日说自己想找朵温柔的解语花,你看崔小姐如何?”

张权面色一喜,崔姣面色一变。

高德来不等两人说话,径自接下去道:“看我,大喜的日子竟高兴得胡言乱语了。他日崔老弟登基为帝,崔小姐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只有招婿、没有出嫁的道理。而且,张老弟已有了明媒正娶的夫人,弟媳为老弟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劳苦功高,老弟自然不能亏待于她。”

张权一张脸涨得通红,想解释又无从辩解,只好吭哧了两声,说:“高兄这话说得好没意思。”

不怕没意思,就怕有意思。

高德来还不放心,又说:“我记得365bet备用网址尚未立后,与崔小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致没想到隔岸的火会射到自己的头上,忙说:“我也只招婿,不出嫁。”

高德来等人:“……”

倒是崔嫣笑了笑:“哦,不知道365bet备用网址招婿的标准是什么?”

陈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懒得纠正,将错就错地说:“不能比我好看。”

崔嫣不动声色地问:“这是何故?”

陈致胡诌道:“容貌是我唯一的优点,若被人比下去,还有何脸面可言?”

……

高德来说:“吉时已至,我们过去吧。”

虽然仪式的阵仗摆得很大,现杀的牛羊,新鲜的水果,连跳大神的都有,但真正结拜的时候,过程短得可怜,誓词更是精简到了极致——

“吾三人愿结为异性兄弟,皇天后土,共为见证。”

一句违誓的惩罚都没有。

但三人都很满意,互相恭维了几句,好似跪过之后,感情真的比之前更坚固了。

崔嫣假惺惺地说:“我在宫中安排了居所,恳请大哥二哥与我同往。”

送羊入虎口的事,张权都不会干,何况高德来,纷纷推辞,借口也十分好听:“我们身为兄长,自然要亲力亲为,为三弟守好家门。三弟只管高枕无忧!”

崔嫣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陈致冷眼旁观,觉得是场面太虚伪,他都懒得应付了。

结拜仪式结束,三人依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崔姣匆匆露了一面,啥也没说,又被匆匆带走了。

崔、高、张在城外三结义的事,很快传遍京城,与之一同热议的,是西南王召集二十万大军勤王的消息。勉强压下的粮价一下子翻了几倍,上至贵族,下至百姓,都想法设法地囤积粮食。

城中风声鹤唳,谣言四起,到后来,西南王含有水分的二十万大军竟被传成百万雄师。

虽然陈致窝在皇宫,足不出户,但见崔嫣忙得脚不着地,也能猜到外面的情势有多紧张,取妖丹的事只能暂时搁置,先想办法辅佐崔嫣上位。

他这个神仙,除了肉质鲜嫩、厨艺高超之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想来想去,也只能干回老本行,当个忠君爱国的凡人官。

又一次“早会”结束,陈致刚走出宫门,胳膊就被轻轻地撞了一下,手心塞了一个纸团。他侧眼看去,是陈朝旧臣,名字忘了,依稀是吏部的人。

“在看什么?”崔嫣跟在他身后出来。

陈致说:“在看精神面貌。”

“看出了什么?”

“如惊弓之鸟。”

崔嫣低声重复了一遍,笑道:“说得再贴切不过了。”

有黑甲兵上前耳语,崔嫣听后笑道:“等了几日才动手,张权耐性见长啊。”顿了顿,冷酷道,“捉住的人狱中好生招待,崔姣送进宫来。”

黑甲兵领命而去。

崔嫣转头,见陈致好奇地看着自己,好心情地说:“你猜发生了什么事?”

陈致照他的话推测了一下:“张权对崔姣做了什么?”

崔嫣轻笑了一声:“365bet备用网址英明。张权仰慕佳人,想救她脱离我这个坏哥哥的手掌,可惜被我撞了个正着。”

陈致暗道:人家真正仰慕的分明是坏哥哥。

崔嫣说:“你说我该不该成全他们?”

陈致含蓄地说:“张权是你的结拜兄弟,崔姣是你的妹妹,原本是亲上加亲的好姻缘,不过听高德来说,张权家中已有了结发妻子,这个这个,总有些不合适吧。”

崔嫣说:“张权好色成性,荤素不忌,早与妻子分居两地,貌合神离,不足为虑。”

陈致说:“名分上总说不过去。”

崔嫣笑道:“传言先帝最爱人妇,以致朝臣争娶丑妻,不想365bet备用网址竟如此看重人伦。”

陈致说:“虽是父子,但我们不要脸的方向不太一样。”

“你是哪个方向?”

“……溜须拍马?”

崔嫣笑着摇摇头:“是唇红齿白。”

……

陈致短时间内不想再与他讲话!

短时间果然是短时间,坚持不过一炷香。

听说崔姣进宫,陈致还是屁颠颠地跑去围观了。

这次她素颜朝天,粉黛未施,憔悴到惨白的脸色一览无遗。陈致见她目光涣散,忍不住伸手晃了晃,崔嫣在旁说:“不用试,的确瞎了。”

听到他的声音,崔姣打了个寒颤,脸立刻转过头来,对准他,半晌才怯生生地说:“哥哥?”

许是太久没开口,语调声音得奇怪。

崔嫣不语,崔姣等了会儿就焦急地说:“哥哥!姣姣知道错了,你原谅姣姣!姣姣以后都会听哥哥的话,哥哥让姣姣做什么,姣姣就做什么!哥哥?哥哥!原谅姣姣,姣姣以后再也不敢了。”说到后来,又是初见面时候软软嫩嫩的撒娇声。

崔嫣凉凉地说:“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哥哥你信我。”

“若我要你嫁给张权呢?”

崔姣脸色一僵,很快说:“可姣姣是个瞎子,怎么配得上张将军?要不哥哥先治好姣姣的眼睛?”

崔嫣说:“治不好的。”

崔姣的脸顿时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苍凉的白。

崔嫣凑近她,微笑着说:“如此,姣姣还愿意听哥哥的话吗?”

陈致简直看不下去。

这对兄妹不靠脸也能在茫茫人海中相认。

他转身要走,就听崔姣甜甜地说:“愿意。既然姣姣看不见了,那哥哥就是姣姣的眼睛。从今以后,只要是哥哥的事,姣姣都会全力以赴,帮哥哥达成心愿。”

十几岁的小姑娘能在仇人面前昧着良心说出这番话殊为不易——虽然没控制住表情,流露出了些许恨意。

崔嫣视若无睹:“那就好,我一会儿派人帮你收拾收拾,你就随张权走吧。”

崔姣放在身侧手暗暗握紧,面上却笑出了一朵花:“哥哥需要姣姣在张将军面前美言什么吗?”

崔嫣轻笑一声,不屑地说:“随你。”

崔姣被送走后,陈致忍不住问:“崔姣好歹是你的妹妹,你将她送与别人,委实不妥。”

崔嫣说:“谁说我要将她送给别人?”

“你刚才不是说……”

崔嫣冷笑道:“我为妹妹设了一座府邸,她在里面与别人做什么,与我何干?”

陈致说:“你弄瞎了她的眼睛,又毁了她的幸福,她定然恨你入骨。”

崔嫣冷冷地说:“她该感谢自己还有些用场,才能留下一条命。”当年他留下崔姣,就像留下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平日里逗弄逗弄也就罢了,偏她不自量力,妄图反噬主人,那他也没必要手下留情。原想令她受尽折磨,但张权的出现,使她有了其他用处。

陈致还在努力劝说:“最难提防枕头风。她若是鼓动张权与你作对……”

“那也是日后的事。那时,正好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歼灭张权的借口。”

“……”陈致不甘心地做最后挣扎:“张权未必会上钩。”

陈致的话说完不到一个时辰,就被狠狠地打脸。

张权派人请崔嫣相见。

陈致听到消息的时候,心想:若是张权在陈致面前,一定“啪啪”两个巴掌,让他清醒点。等张权真的站在他眼前了,又觉得这个敢盯着崔嫣不挪眼的汉子,以独特的“好色不要命”的作风,和崔家兄妹可能真的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张权能在尔虞我诈的乱世存活到现在,还建立起相当的势力,除了旁人难以企及的运气之外,靠的应该就是旁人难以企及的运气。

因为陈致还是头一回看到一个乱世枭雄被对手三言两语拐到沟里还一脸美滋滋的。高德来说服张权对付崔嫣时多开心,此时大概就有多伤心吧。

如先前所言,听说张权爱慕自家妹子,崔嫣不但不横加干涉,还暗示他“舍妹终身大事皆可自己做主”“城中筑有华舍,可为爱巢”等。

色字头上一把刀。

余事糊涂的张权,此刻挥舞钢刀、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当即领会真意,还自发地发散思维,拍胸脯表示会“好好监视高德来,务必叫其‘厚待兄弟’‘不耍奸弄权’”。

“兄弟”这个词,被他们叫得忒廉价!

送走张权,崔嫣心情不错,逗弄目瞪口呆的陈致:“你若同情他,追上去说说,兴许还有些用。”

陈致很有自知之明:“看脸,我就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以张权对“美丽”的执着追求,自己能够站在他面前说话而不被套麻袋,很可能是沾了龙袍做工精致的福。

崔嫣扬眉:“365bet备用网址谦虚!我进宫这么多天,从未见过比365bet备用网址更顺眼的人。”

陈致无语:“如今宫里剩下的只有我和一班老臣……相较之下,我的脸总还是嫩的。”说也奇怪,陈朝四品以上官员中,不乏年轻英俊的世家公子,可杨仲举最后的名单里并没有他们。莫非是因为……杨仲举想清楚了自己的结局,知道死亡无法改变,所以想做一具最英俊的尸体吗?

崔嫣单手抚住他的脸,被躲开之后也不气馁,又按住肩膀,微笑道:“365bet备用网址何必妄自菲薄?365bet备用网址双眉细长,双目清澈,正合‘柳眉明眸’,鼻翼小巧而鼻梁适中,柔和了棱角,比女子更加清秀。而唇瓣……”

微微拖长的音,仿佛一根调皮的羽毛,轻扫过陈致的心房,使他浑身一悸。

“柔软厚实,若非亲口品尝,谁能明白其中美妙?”

说到最后,竟似痴迷。

陈致气得嘴唇都哆嗦了。前后两辈子,一辈子做人,一辈子做神,也是见过世面之……神人,还头回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而且最最最重要的是——

这张被他盛赞的脸,就是他原本的脸!

这事还要从陈应恪八岁那年说起。虽然黄天衙将这桩差事派给了他,但他根本不会返老还童,更不要说改头换面,全靠服用一个月一次的返老还童丹以及皆无定期下凡帮他揉脸。

揉着揉着,皆无就觉得此事着实烦人,于是,“陈应恪”的脸就慢慢地“变了”,一点点地向陈致本来面目过渡。等陈致发现皆无的阴谋时,“陈应恪”与自己已有七八成的相似。

到十一岁那年,陈致已经可以顶着自己的脸到处行走,而身边无人怀疑。偶有多年未见的起了疑心,也很快被其他人说服,当面称赞“365bet备用网址实乃真龙之相”,背后吐槽“傻孩子果然越长越歪”。

所以,崔嫣此时调戏的每一句,针对的都是他。

好在崔嫣还有点眼色,见他面上气愤不似作假,忙道:“我与365bet备用网址感情日深,一时忘情,还请365bet备用网址莫怪。”

谁与你感情日深?

陈致满心满脑都是找个月黑风高之夜,一刀把对方捅了,把赃物——妖丹拿出来。然后喂对方喝下自己的血,邪魅一笑:“想死,没那么容易。”言罢,扬长而去,留给对方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他臆想得十分兴奋,面上流露些许,落在崔嫣眼中,暗暗欣慰:365bet备用网址听到他的赞美,果然很开心。

第11章:月下之谋(一)

入夜,陈致在床上纠结。

起因是旧臣塞给他的纸条是一张邀请:月过中天浮碧亭。

他在想,如果今晚无月,约会是否就取消了?

可惜,这个假设并没有发生。

所以他在纠结走的时候,到底要不要留下蛛丝马迹。前几次回天宫,他都用替身像代替自己睡在床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但这次约会由旧臣发起,出错率很大,要是被捉奸在床……抓个正着,就暴露了两个秘密;如果不放,按崔嫣爱给自己被子压褶子的习惯,很快就会被发现。

犹豫再三,本着对旧臣无能的刻板印象,他还是选择不放。

于是,在月亮又大又亮的时候,他悄咪咪地起身爬窗。贴了隐身符,一路都走得很顺畅。

靠近浮碧亭,陈致刚撤去隐身,就发现这个地点就是个陷阱。四面通风的浮碧亭,就是个家徒四壁、四面楚歌的风水,谁进谁被抓。

他转身要走,就听身后响起勾人尿意的“嘘嘘”声。

一叶竹筏从浮碧亭下方滑出来。

陈致见他们利用浮碧亭建在桥上、下通河流的地理优势,创造了这么个约会地,颇觉用心,便继续这场幽会。

以竹竿为支撑,陈致“艰难”地跳到竹筏上。一双带着兰香的臂膀从身后环住他的身躯,助他站稳后,又很快撤离。

陈致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张熟面孔。

说熟,那也是矬子里拔将军。

杨仲举生前将陈致看得极紧。见了谁,认识谁,与谁说笑,与谁往来,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时间久了,想要亲近他的人既不能得到好处,还要受杨仲举责难,得不偿失,也就偃旗息鼓。

眼前这个,便是那些人之一。

名份上是陈应恪的表哥,却没有血缘关系。陈应恪的生母原是宫女,生子后擢为良娣,没多久就死了。陈应恪即位后,杨仲举为了安抚他,追封了个太妃。那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太后是要给先皇后的,也就是这位便宜表哥的亲姑妈。

能出一位皇后,足见家世不凡。

国公之后,太傅之孙,尚书之子——年无瑕含金汤匙出生,注定一生风光无限。杨仲举再怎么骄横跋扈,面对这些根深蒂固的老世家,总要留几分颜面。所以,年无瑕敢越过杨仲举与他接触,几次后发现的确是不可雕的朽木,才断了联系。年家地位超然,既然皇帝不可救药,他们也不必孤注一掷地与杨仲举硬抗。

他不知道破城前,杨仲举的陪葬名单里是否有年家人,反正没见到,没想到再相见,竟然是半夜三更的桥洞里。

年无瑕手里捧着一串豆大的夜明珠,对着陈致下拜行礼。

“免礼。”陈致一边说,一边将年无瑕手中的夜明珠拿了过来。

“……”年无瑕愣了下,才说,“我怕灯火引人注目,才以夜明珠照明,不当之处,望365bet备用网址恕罪。”

陈致把玩着珠子:“的确是好物。”

年无瑕忙道:“得365bet备用网址欢喜,是这珠子的造化,也唯有365bet备用网址之恢弘气度,方不使宝物蒙尘。”

不愧百年世家出品,优雅仿佛与生俱来,哪怕是违心地拍马屁,也让人心旷神怡。陈致借着珠光打量年无瑕俊雅的面庞,笑了笑道:“数月未见,年公子越发讨人喜欢了。”

这话说得颇轻浮。

然而年无瑕受之泰然:“365bet备用网址待臣之心,臣愧受矣!然臣待365bet备用网址之心,如日月昭昭,望365bet备用网址勿疑。见365bet备用网址身陷虎穴,臣等焦虑不安,日夜难眠,唯有舍身饲虎,只求能为365bet备用网址挣下一寸生机!”

陈致:“……”一寸生机就是多喘一口气,还是必死无疑吧。

年无瑕叹息道:“可惜,只怕我们做得再多,也是无用功了。”

为什么每个欲擒故纵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矫情味?

陈致很想知道自己不按套路走是个什么结果:“既然横竖难逃一死,我们不如多留点时间睡觉?这种牺牲睡眠的见面就不要有了。”

……

百年世家出品,优雅仿佛与生俱来,百年世家出品,优雅仿佛与生俱来,百年世家出品,优雅仿佛与生俱来……

年无瑕沉默的这段时间,这段话仿佛在凝固的空气中死循环。

他们见面的地点在竹筏上,除非泅渡,不然只能靠船工将竹筏撑回去。年无瑕不怕他跑,所以思考的时间有些长,当陈致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才开口:“崔嫣开始对世家下手。榆阳伯、铜川侯、阴山公相继遭到打压,连御赐的府邸都保不住,如此下去,我们即便想孤注一掷,也有心无力了。”

陈致皱眉道:“阴山公也遭到了打压?”

年无瑕虽然不知道阴山公为何独得“青睐”,但有反应是好事,再接再厉道:“不止如此,连府中的花花草草都没放过,统统被掠劫一空。”

陈致咋舌。难道崔嫣想让高德来和张权的大军吃草?

年无瑕认定陈致呆傻无脑,不指望他出谋划策,直言道:“为今之计,唯有365bet备用网址与我们里应外合,共同诛灭崔贼!”

……

从阵容上讲,组了个神仙打妖怪的确是很合理,但是,神仙分很多种——战斗型、战术型……战战兢兢型。反正他绝对不属于前两者。

陈致摸着夜明珠:“里应外合也要有相当的实力,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喊谁谁能应?”

年无瑕说:“365bet备用网址放心,我们有万全之策。”

这次的见面就是对陈致的考验。若是他不能避开黑甲兵的耳目来到这里,他们也不会将他算在计划之内;既然来了,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年无瑕将自己的计策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慷慨激昂地描述了一番。

陈致听后只有一个感想:还是太年轻了。

“365bet备用网址以为如何?”

陈致说:“城外还有高德来和张权虎视眈眈。”

年无瑕说:“西南王已发兵勤王。届时,我们与西南王又是一次里应外合。”

陈致:“……”他是罗刹国来这里卖套娃的吗?里里外外,一套接着一套。

年无瑕催促道:“杨贼已死,再除了崔贼,天下即在365bet备用网址之手。365bet备用网址还有何顾虑?”

陈致说:“关于挟持崔嫣的事,我还要考虑考虑。”

年无瑕暗骂他胆小如鼠,面上还要微笑鼓励:“365bet备用网址放心。臣怎能让您独自涉险?那时,我一定会乔装进宫,助365bet备用网址一臂之力。”

陈致被他缠烦了,又想念起杨仲举的好处。不涉及到杨仲举的权力与利益时,还是很好说话的,但凡自己流露出半点对臣子的不喜,杨仲举立刻将那人外调,哪怕进京述职,也要绕道走。

没了杨仲举,他只好敷衍着答应下来。

年无瑕不放心道:“崔贼若知365bet备用网址与我们的交易,只怕对你不利。还请365bet备用网址万勿放松警惕,流露出喜色来。”

陈致微笑道:“放心,绝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何喜之有?

临走前,年无瑕声称夜明珠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想要让他暂时“放回”,被陈致一口否决。陈致理由非常的正大光明:“放心,我会埋在一个除了我,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乾坤袋。

年无瑕:“……”

告别年无瑕,回到乾清宫,入殿门之前,他就有种预感,自己要被捉奸了。跨过门槛,看崔嫣身披大氅,在灯下看书,便知所料不差。

“咳咳。”陈致咳嗽一声。

崔嫣放下书,抬头望他,面无表情地说:“365bet备用网址夜游御花园,怎么不多披一件衣裳?若感染了风寒,岂非是我等臣子的不是?”

陈致说:“我以为速去速回,便懒得披了。”

崔嫣眸光一沉:“365bet备用网址以为速去速回,不想竟流连忘返了。可见这场与佳人的约会,定然是十分愉快的了?”

这阴阳怪气的强调,还不如捉奸在床呢!

想归想,陈致依旧好声好气地说:“不过是年无瑕,算什么佳人?”

崔嫣说:“京城的无瑕公子也算不得佳人,那365bet备用网址的眼中究竟留得下谁?”

陈致说:“伤心的眼泪。”

……

崔嫣将桌上的一碗热汤往前推了推:“这姜汤冷了热、热了冷,也不知煮了几遍,怕是姜味都散尽了,权当是热水喝了吧。”

陈致一饮而尽。

崔嫣面色稍霁:“夜已深,365bet备用网址早点歇息吧。”

陈致拉过凳子,一屁股坐下:“你还没问我,我们一起说了什么。”

崔嫣默默地望向他。

陈致立刻反看过去。然而,一看就后悔了。灯下看桃花,眼儿媚,含秋水,潋滟到了心坎里。

“咳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们严肃地讨论了一下怎么才能干掉你。”

崔嫣说:“哦?怎么样呢?”

陈致说:“先让我对你百般奉承、千般阿谀、万般顺从,等你放下警惕,再联合摸进宫来的年无瑕,一举挟持你。”

崔嫣扬眉,笑了笑:“计划听起来很不错。你若是不告诉我,说不定便成了。”

陈致摇头:“不可能成的。”

“为何?”

“我能对你百般奉承、千般阿谀、万般顺从,却绝对做不到挟持你。所以计划从一开始,就已经失败了。”陈致知道今夜外出已经在多疑的崔嫣心中扎了一根刺,只能放低、放低、不断地放低自己来博取他的信任。

崔嫣果然露出了一丝微笑:“为何不肯挟持我?”

这条理由说了千百遍,再说出来,已与甜言蜜语差不多,可陈致还是要硬着头皮重复:“因为你是我心中的真命天子,我愿将江山托付,绝不更改。”

“那你为何赴约?”

听崔嫣问出这一句,陈致知道自己又追回了一点儿信任,忙道:“这怪你啊。”

崔嫣皱眉:“怪我?”

“你不是说我‘柳眉明眸’,比女子更加清秀吗?”陈致捧着脸颊叹气,“我现在走到哪里都担心被人非礼。”

……

崔嫣说:“那就更不应该单独赴约了?”

陈致泫然欲泣地捂住嘴巴:“可是,可是,我不去的话,他万一趁没有人,把我拖到角落里,对我……”

“罢了。”崔嫣忍不住打断,“我收回之前对你容貌的评价。”

陈致立刻恢复正常:“我好奇他的目的,更怕他耍什么阴谋诡计,对你不利。”

崔嫣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柔声道:“我信你。”

看在他说“信自己”的份上,陈致忍住了将手狠狠抽出来的冲动。

“不过,我要你将计就计。”崔嫣道。

陈致说:“你要对付他们?”

崔嫣说:“这些世家,整日里朝秦暮楚、朝三暮四,墙头草似的左右摇摆。今日臣服于我,也不过是攸关性命,不得已为之,等西南王进京,必然倒戈相向。年无瑕的计划便是最好的例子。与其等他们动手,陷于被动,不如先发制人。”

陈致说:“你想怎么做?”

“年无瑕将你当做棋子,我却可以捧你为棋手。”崔嫣说,“从明日起,我让你当安抚大使,平息城中谣言,你可以随意出宫。”

陈致:“……”他只想安静地当个假皇帝。

他婉拒道:“我怕做不好。”

崔嫣说:“天塌下来,我替你顶住,你怕什么?”

陈致实话实说:“我怕累。”

“……难道你甘心被年无瑕这样的小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吗?”

陈致试探道:“我说甘心会怎么样?”

崔嫣强硬道:“不去也要去。”

陈致:“……”既然是这个结果,早说就是了,何必还摆出商量的嘴脸。

崔嫣起身,将大氅披在陈致的肩膀上。

陈致腹诽:都是送礼。人家就松了一串夜明珠,你就送一件穿过的旧大氅……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崔嫣不知他的想法,柔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12章:月下之谋(二)

陈致不太想去。刚出轨回来,就被捉奸,心情起伏有点大,好不容易靠着“坦白从宽、出卖小三”活了下来,又要披星戴月地出去,他觉得非常累,直接把心里话说出了口:“我不想去……”

崔嫣看他意兴阑珊,也觉得扫兴,正想说“那就算了”,就听陈致又自发地接下去:“但也得去,是吧?”

崔嫣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怎么一点儿不记好呢?”

捏完就见陈致如遭雷击地站着。

……

传说每个人的死穴都不太一样,有的人在会阴,也有的人在百会,他不会在脸上吧?但看他平时不着调、不要脸的样子,又不太像。

崔嫣在捏过的地方轻轻地抚摸了两下:“怎么了?”

半天,陈致嘴里颤巍巍地吐出一句话:“风水轮流转。”

想当年,一张圆乎乎、白嫩嫩的脸放在他面前,任他蹂躏,他没有珍惜,非要保持成年人的矜持,没有下狠手,如今,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被蹂躏的人轮到了自己,内心竟然感到了一丝丝的……舒服?

陈致瞪着他的手,佯作不悦地说:“没事不要乱用妖术!”

崔嫣:“?”

两人提着灯笼,在夜间行走。

夜晚的寒风吹在脸上,让崔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回头,又见陈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崔嫣无奈地问:“又怎么了?”

“你打了个喷嚏。”

“……所以?”

“你会打喷嚏。”

崔嫣莫名其妙:“难道你不会?”

的确不会,他是大功德圆满金身,百毒不侵、万邪不侵,注定与天地同寿的神仙,但是……陈致问:“你不是妖怪吗,妖怪也会生病?”他想的是:妖丹如此无用,留着也是弊大于利,还是要将取妖丹这件事尽早提上日程。

崔嫣脸色一下子变了,语气变得十分危险:“在你眼里,我是个妖怪?”

……

吞了一颗妖丹,即半人半妖,不是妖人就是人妖,“妖怪”已经是很恭维的称呼了。

陈致成仙之后,对妖怪、凡人、神仙的看法,就如为人时对陈朝、罗刹国的看法,族群不同,没什么高低之分。

但崔嫣显然是不领情的,面无表情地盯着陈致看了会儿,见他茫然不答,甩袖而去。

陈致披着臃肿的大氅在后面追了两步:“为什么往回走?是走错路了吗?你去哪里?喂!”

崔嫣越走越快,最后,直接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长道的尽头。

陈致在原地呆站了会儿,觉得流年不利,还是找个地方避避。

偌大一个皇宫……没有车,走远了很累。陈致想了想,还是顺路去了不远的养心殿。

守在旁边观察的黑甲兵见状立刻回去禀报给崔嫣。

崔嫣在回来的路上,已从惊怒到心凉了。

从前对陈致托付江山的话还将信将疑,眼下已全盘否定了。

试问,有谁会将自己看重的东西交托给一个“妖怪”?回想当初殿上一刀,到后来渡气一吻,处处透着诡异,若非自己一叶障目,被陈致的花言巧语蒙蔽了眼睛,何至于到现在才认清楚?

直到黑甲兵回复陈致去了养心殿,崔嫣才稍稍冷静下来。

若对方一开始就心怀敌意,自己再曲意逢迎也是无用,倒不如来硬的。

他冷冷地说:“召姜移来。”

到了养心殿,陈致忍不住想看看仙草院。自从昙花“死”后,那里已经是他的伤心地,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反正他想养活的,怎么都养不活;不需要他养活的,养不养都会活。

他推开门——见证了奇迹。

杂草丛生的仙草院被各种各样的鲜花塞了个满满当当,满院的芬芳仿佛是美梦的味道。放在花架上最显眼位置的,赫然是三盆精神抖擞的昙花。

他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简直不知道往哪儿看,反正看哪哪儿好看!

一个黑甲兵出现在他身后,幽幽地说:“这是天师特意为365bet备用网址准备的。”

陈致认出就是拾金不昧的那个:“这些花从哪儿来的。”

拾金不昧的黑甲兵转身走了,过了会儿,又叫了个黑甲兵过来。

陈致在花丛里赏花,随口问道:“这些都是什么花啊?”

被叫来的黑甲兵指着左边那一片说:“这是阴山公的花。”

陈致:“?”

右边这一片:“这是榆阳伯的花。”

陈致:“……”

中间这一片:“这是铜川侯的花。”

……

所以,年无瑕说他们三个被抄家,连祖宅都没保住,全怪他咯?

既然怪他,那他就不要辜负这片美意了。

陈致打算在这里睡下来。

两个黑甲兵见状,啥都没说,转身去外面抓了一圈回来,将他从地上架起就跑。

陈致:“?”

今夜怎么这么漫长?没完没了的剧情跌宕,还有没有个头了?

然后,他出来就看到了崔嫣。

崔嫣披头散发地站在屋边的阴影处,静若处子,一言不发。

陈致忍不住在心中嘀咕:长得那么美,看看都像鬼。

对他先前拂袖而去,陈致也做了自我检讨,觉得“妖怪”这个称谓可能被误认为骂人了,便道:“我先前不是故意的。你身怀妖丹,我想不出其他好听的叫法。”

崔嫣气笑了:“莫非在你耳中,妖怪很好听吗?”

陈致说:“也不难听啊。不幸你再听听‘妖人’‘人妖’……有没有觉得‘妖怪’听起来还挺顺耳的。”

崔嫣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双颊:“闭嘴。”

虽然他这么说了,陈致还是要提醒一句:“其实,这个动作不如捂嘴有用。”

崔嫣拽起他的胳膊往大殿走。

再闹下去,天都亮了。陈致顺从地跟着,准备躺下好好睡一觉,但是迈过门槛,看到两排黑甲兵持刀而立,就知道这漫长的一夜远没有到头。

崔嫣冷着脸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倒出一颗放在桌上:“吃下去。”

陈致好奇地拿起来:“什么?”

崔嫣微笑道:“自然是养气补血的好东西……”

话没说完,陈致就吃了。反正他的身体是吃不好也吃不坏,时刻保持着稳定水准。

吃完,崔嫣还要他张嘴检查。

然后……

一群人就这么默默地站着。

陈致悄悄地拉开椅子,见他没反应,便一屁股坐下。

崔嫣突道:“谁许你坐的?”

……

陈致又站起来。

崔嫣将凳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冲他邪魅一笑道:“想坐吗?坐我身上啊……呵!”

陈致非常直爽地坐下去了,且因为角度原因,被坐的人的感觉不算良好。

崔嫣托着他的屁股调整了一下位置,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坐着。

天隐隐地出现了些许的灰色。

陈致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哈欠,忍不住问:“还要坐多久?”

崔嫣咬牙,将瓶子里剩下的丹药都倒出来给他:“都吃了。”

陈致看了他一眼,正要吃,又被崔嫣抓住手,收了一半回去。

“吃吧。”

陈致二话不说,一口气吞下。

崔嫣将右手放在桌上,仿佛一道屏障,抵住了陈致的后背。

然而,半盏茶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半炷香过去了,一炷香过去了……陈致的脑袋越点越频繁,却依旧没有发出预期的痛呼声。

崔嫣按捺不住地站起来。

“啊!”陈致不及防,一下子扑倒在地,很快起身站好。

崔嫣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半晌才说:“没事吧?”

陈致摇头。

崔嫣点点头:“早点休息。”

……

已经不早了。

陈致无奈地叹息。

黑甲兵如流水般退去,一同离去的还有崔嫣。他没有招呼陈致一起走,似乎默认了他今夜睡在这里。

等所有人走后,陈致又叹了口气。

毫无疑问,崔嫣刚才给他吃的,必然是姜移提到过的痛彻心扉丹。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了如此大的转变,几乎没有任何的深思熟虑,与其说是一声“妖怪”带来的影响,倒不如说是耐心告罄后,终于剥去了伪装。

但是……

这样的崔嫣更容易接受!

一想到不用再面对鸡皮疙瘩的职业卖家,陈致觉得睡醒后的明天,一定阳光灿烂!

万万没想到,当他醒来时,面对的就是崔嫣欲言还休的温柔目光。

……

一定是他没睡醒!

陈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崔嫣脸色微黑,却瞬息变回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起床了,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陈致抓着被子回头,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我可以再吃一炉的痛彻心扉丹。”这次他一定会配合表演!绝对不会因为犯困就消极怠工。再给一次机会啊!大师!

崔嫣失笑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舍得让你吃这种东西。”

陈致说:“……你再考虑考虑,有没有其他话想说?”

崔嫣掀开被子,拉他起来穿衣服。

陈致由着他折腾,等穿戴整齐后,满怀期待地看向了早膳。

十分普通的鸡蛋馒头玉米羹。

“不喜欢?”崔嫣没有错过他眼里的失落,“我带你出去吃。”

出宫的路上,崔嫣喋喋不休地介绍起太原的美食来,亲昵的语气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昨夜翻脸不认人的那个只是陈致一个人的想象。

这次乘坐的是普通马车,停在一家酒楼前时,并未引人瞩目。

黑甲兵充当的车夫跟着伙计牵马去了后院,崔嫣带着陈致上楼。

“我打听过了,这里的早膳远近驰名。”崔嫣一边说,一边帮陈致洗筷子。

陈致说:“其实我不挑嘴。”

崔嫣说:“不挑嘴是性格随和。人都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总会有个偏好。”顿了顿,“或者,你也不是人?”

早知道以崔嫣的小肚鸡肠人,怎么可能不计较?

不过一句脱口而出的“妖怪”,就整了一瓶的痛彻心扉丹来。吃了他这顿早膳,不知道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陈致暗叹一口气说:“你说的没错!我是妖怪!妖人!人妖!你随便说,不要客气。”

崔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微微侧头,流露出受伤的表情:“我吞妖丹,是年少无知,你何必借机讽刺呢?”

他没有!

他真的冤枉啊!

陈致以头抢桌!

崔嫣将手抵在他的额头与桌面之间,温声道:“这桌子虽然不硬,却不知道多少人用过,脏得很。快起来吧。”

嫌他撞的不够硬咯?

陈致扶额。

崔嫣强行陷入回忆:“我虽是太守之子,却因生母早逝,而饱受后母的磋磨。明面上看衣食无缺,其实吃不饱、穿不暖,底子亏得很。后母请了个道士回来,拿出一颗鲜红的丸子,说是益寿延年的丹药,我信以为真,想起自己怀里有一颗不知从哪里来的丸子,色泽鲜红,比道士的还大些,以为是大补丹,便擅自服用了。谁想,竟然是颗妖丹,若非我命大,只怕早已死了。”

陈致:“……”

这是卖狠不见效,卖萌不买账,所以开始卖惨了吗?

但是,不得不说,崔嫣这次卖对了。他之所以不知道妖丹,是被忘忧珠消除了所有与自己有关的记忆。追根究底……还是自己的锅!

不过,难得崔嫣提起自己的过去,陈致顺水推舟地问了下去:“后来呢?你服用妖丹,可对性命有碍?”

崔嫣幽幽地叹息:“我服用妖丹,身体起了变化,被后母请来的道士发现。他原想杀我取丹,反被我所伤,后来就受制于我了。那道士便是姜移。”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能想象当时的危险。

陈致顺势道:“妖丹毕竟是妖物,还是早早根除为妙啊。”

崔嫣苦笑道:“我何尝不想,不然我为何执着于龙气。”

第13章:月下之谋(三)

陈致试探道:“那上次有用吗?”

崔嫣目光温柔而危险,仿佛看着一只傻乎乎的小白兔不知不觉地走进了自己的狼窝里:“原来你上次渡给我的就是龙气。365bet备用网址不愧是万民之主,博古通今、无所不知啊。”

陈致眼皮一抖,知道自己大意了:“好说、好说。其实,其实……是神仙托梦告诉我的。自从知道你需要龙气才肯做皇帝之后,我就殚精竭虑、搜肠刮肚、日夜祈祷,终于情感动天,一个神仙在梦中告诉我,只要我虔诚祈求,就能召唤出龙气。”

崔嫣说:“哦?我从未见过神仙,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与那些寺庙里供奉的像不像?”

陈致说:“像!非常像!和你们结拜时,高德来供奉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多了两个黑眼圈。

崔嫣笑了笑:“他还说了什么吗?”

陈致说:“他还说,这龙气治标不治本,想要根除,还是要将妖丹取出来。只是取出妖丹后,你元气大伤,需要大补。”

他说得字字诚恳,句句肺腑,真是非常的实诚了,可惜崔嫣并不领情,懒懒地将目光调到了窗外。正值伙计送早膳过来,对话便自然而然地暂停。

陈致暗叹了一口气。虽然知道崔嫣疑心病重,但重到这等好赖不听、软硬不吃的地步,只能说病入膏肓。他倒是想直截了当地把人扑倒,开刀剖腹,取出妖丹,奶一口血……奈何武力渣、渣一切。

两人默不吭声地吃着。

崔嫣问:“味道如何?”

陈致说:“好吃。”

崔嫣道:“好,那我让他们天天送入宫来。”

陈致啃包子的手一顿,抬头道:“我昏庸无能举世皆知,行为再出格,也只能是刷新下限。你不同,你现在是积攒声望的时候,要谨言慎行,勿要劳民伤财。”

崔嫣笑道:“放心,我给足了银子,权当给店家添笔生意。”

陈致说:“今日喜欢吃,明日就未必喜欢吃了,不必兴师动众。”

“365bet备用网址真是薄情。”崔嫣似笑非笑地说,倒是未再坚持。

忽地,外头一声马嘶,混杂着各种惊叫和咒骂。

“发生了什么事?”崔嫣站起身,很快走到窗边。

陈致将手中的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手,才抓起两个包子,到窗边扫了两眼。

原本人车川流不息的街道已经被围观人群堵住了。

围观人群的中央,十几个脸色不善的痞子截住了一辆马车,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马车的车夫起先还坐着反抗,后来被拖到一边打了一顿,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车厢半天没有动静,痞子们按捺不住,一个直接跳上马车,踹开了车厢。

随即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尖叫着冲了出来,对着那痞子又踢又打,却被一把搂住,跳下了马车。

其他痞子一阵哄笑。

那抢了少女的痞子高声道:“里头还有个胖婆娘,老了些,但皮肉白嫩,吹了灯睡觉还得使!”

其他痞子立刻一哄而上,吓得车厢里连声尖叫。

过了会儿,那胖婆娘便被拖了出来,果然细皮嫩肉,且穿金戴银,说不出的富态贵气。

陈致看下面,崔嫣看陈致,见他半天没反应,便道:“天子脚下,发生这等恶事,365bet备用网址竟面不改色,这份镇定的功夫直叫我自叹弗如。”

陈致委屈。那车夫看似被打,其实一下都没挨着,就是被蒙汗药药昏过去的;那群“痞子”下盘扎实,一看就是练家子,围车夫、上马车一气呵成,显然训练有素,又敢在崔嫣眼皮子底下放肆,来历一目了然;少女和胖夫人的演技倒是浑然天成,看不出真假,但是挽救不了整体崩盘的剧情。

所以,不是他不上钩,是他扮演假皇帝多年的敬业精神不容许自己跌倒在这么差劲的表演里。

他只好胡说八道:“那几个痞子有些面熟。”

崔嫣立即意识到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伎俩,苦心维持一上午的面具几乎要戴不住。

昨夜对陈致试用痛彻心扉丹无效之后,他思量再三,决定继续维持表面的和谐。伸手不打笑脸人,至少这样,陈致不好拒绝他的亲近。亲近的时间长了,他不信陈致是铜墙铁壁,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今天这场戏是他安排的。就是看看陈致口口声声的太平盛世,到底真心还是假意。

这么快被揭穿是他所料未及,但是,真正的好戏又怎么会只有一台呢?

崔嫣微笑道:“假戏亦可真做。”

他的笑容散发着森森冷气,让陈致不由自主地退开半步。紧接着又听到崔嫣说:“适才便觉得妇人眼熟,仔细想了想,好似是阴山公的夫人。”

阴山公?

陈致脑海里浮现一张圆润和气的脸。

杨仲举在世时,他近距离接见大臣的机会不多,能留下印象的更少。像年无瑕这样的家世,还是靠脸才刷了个眼熟,但阴山公就不同,他靠“贿赂”。

比如他贿赂黑甲兵的那颗金豆,就是从阴山公送给他的镇纸上抠下来的。此外还有,美人扇、古董花瓶、玉扳指……不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却年年都有。在很多人眼中,阴山公是铁杆保皇党。只是他铁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扶起皇帝,久而久之,连杨仲举在内,都当做一场笑话随他去了。

陈致仔细打量那白白胖胖的妇人,感慨道:“我还是头一回见阴山公夫人,果然是夫妻相啊。”

崔嫣:“……”人命关头的时候,还谈什么面相?

他闲闲地提醒:“365bet备用网址若是再看下去,阴山公怕要当鳏夫了。”

陈致说:“好在他生性豁达,应当不会伤心太久。到时候我再送点东西给他……我的私库还是我的吗?”

崔嫣咬得牙根都酸了,皮笑肉不笑地说:“365bet备用网址如此体恤老臣,干脆捐躯当填房罢!想必阴山公欢喜得很!”

陈致看着崔嫣的脸,想起阴山公的脸,忍不住做了个对比,摇头道:“美得他!”

眼见着阴山公夫人已经被扮演“痞子”的黑甲兵拖走了,陈致依旧无动于衷,崔嫣气得关上了窗:“常言天家无情,我犹不信,如今却是开了眼界。”

陈致叹了口气。

黄天衙的隔壁还有苍天衙,那是管善恶报应的衙门。谁知道阴山公夫人是否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是还了别人的债,又或者她今日受得苦,来世这群人排着队要来还。

纵然是神仙,在复杂的天道面前,也只是井底之蛙罢了。

之后,陈致依旧回养心殿住,崔嫣也没反对。

两宫靠得虽近,若是不刻意来往,便是天各一方。

陈致躺在榻上,掰着手指数数,发现崔嫣已经五天没有出现了。昨夜他还贴着隐身符去乾清宫看了一眼,也没有见到人,问黑甲兵,说是不知道,仿佛忽然之间就消失在了他的人生里。

如果明天还见不到人,自己就得想想办法了。

可以去看看高德来那儿走走,了解一下目前的局势。因为结拜三兄弟里,只有高德来是一心一意造反的,其他两个人完全不务正业!

屁股仍挂在龙椅上的某神仙握着拳:简直气死人了。

由于高德来驻扎的营地离皇宫有段距离,太阳刚下山,陈致就“睡”下了。

放好替身像,掖好被子,陈致贴着隐身符,刚爬出窗,就看到一群黑甲兵进屋呼唤自己起床。

替身像再像,也只是个傀儡,黑甲兵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响应。就在他们准备动手推的时候,窗边轻轻地响起一声“定”,随即床帐被扯落……

陈致爬到被子里躺好,收起替身像,再解除了黑甲兵的定身术。

黑甲兵看到落下来的床帐,愣了下,正要再喊,就见陈致从床帐下钻了出来,揉着眼睛说:“怎么回事?下雪了?”

黑甲兵说:“崔小姐乔迁,特意请您赴宴。”

“不去。”陈致躺下欲睡。

就听黑甲兵搬出了锣鼓……咚咚隆咚锵!

……

“去去去去,我去!”

口头上的屈就不等于精神上的臣服。

陈致慢吞吞地起床,慢吞吞地换衣服——每个动作都像是百岁老人的慢动作。好不容易穿好,又披散了头发,要求黑甲兵给自己编个适宜参加乔迁之喜的隆重发型。

就在黑甲兵面面相觑时,一个轻柔嗓音说:“让草民服侍365bet备用网址吧。”

陈致霍然扭头,一脸见鬼似的表情:“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姜移道:“就在床帐无缘无故落下来之前。”

陈致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揣测对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用了定身术,思索了半天,觉得多半是不知道。若是知道,他刚才说的就不会是床帐,而是定身术了。

稍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姜移已经将头发梳好了。

“等,等等,你梳得是什么鬼?”

陈致看着铜镜里模模糊糊的自己,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姜移笑道:“飞天髻,寓意一飞冲天,用来恭贺,再隆重不过了。”

陈致低头看找自己搬起来砸脚的石头,准备丢回去!

……

精心准备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陈致,最后披头散发地赴宴了。

宴无好宴,有事件作证:

憋了半个时辰坏的崔嫣,祭出了痛彻心扉丹;

憋了一夜坏的崔嫣,闹出了一场痞子调戏阴山公夫人的大戏;

憋了五天坏的崔嫣……

想想都可怕。

到崔姣新府门口时,陈致有点不想去了。

他捂着肚子,唉唉地叫:“肚子疼,要回皇宫躺躺才能好!”

黑甲兵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陈致喊得有点累,停下歇息:“我这么烦人,你们不考虑把我丢在路上,由得我自生自灭吗?”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才听到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似笑非笑地说:“他们怎么敢呢?”

崔嫣披着大氅走下府前的石阶,来到马车面前。

陈致乖觉地坐起来,准备下车,谁知崔嫣伸出胳膊,竟将他打横抱起来。陈致下意识地拽住对方的头发,见他脸色难看,改拽衣襟。

崔嫣咬牙:“放手。”

陈致说:“我紧张。”

崔嫣垂眸,微笑着建议:“你可以抱住我的脖子。”

陈致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崔嫣颈项上的一撮皮。

……

崔嫣倏地松手。

陈致“呱呱”落地,正巧摔在石阶上,屁股开花。

崔嫣低头看着扶腰喊痛的陈致,了无诚意地说:“不好意思,我怕痒。”

陈致一拐一拐地往马车走:“我要回宫养伤。”

马车在崔嫣的示意下,滴溜溜地跑了,留下陈致空虚的招手。

“酒席已经备下,365bet备用网址请。”崔嫣说。

陈致只好转回来。他还记得自己一拐一拐的设定,走得异常艰辛。

入了宴,高德来、张权两人都在,还有崔嫣的心腹和被重用的旧臣,阴山公与年无瑕都在。两人不知道陈致与崔嫣私底下发生的那些事,都自以为不着痕迹地丢了几个眼色过来。

陈致猜到今日必然是鸿门宴,只能长叹一口气,选了菜色最多的那一桌坐下,准备吃个够本。

谁知屁股刚沾座,就被崔嫣拉了起来。

崔嫣一把搂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耳垂,亲昵地说:“365bet备用网址与草民同席。”说着,直接拉到了主座,紧贴着自己坐下。

席上诸人神色各异。

张权暧昧地笑道:“那日我就见365bet备用网址与三弟同进同出,关系非比寻常,如今看来,竟是一刻不能相离。”

崔嫣语焉不详地叹气道:“365bet备用网址腰、臀有伤,我岂能放心?自然要寸步不离地照应。”

张权笑得越发放肆:“三弟好功夫!”

崔嫣跟着笑起来。

第14章:月下之谋(四)

陈致披散的长发仿佛佐证了两人所言不虚。

崔嫣亲信看他的目光充满了轻蔑和不屑,而陈朝旧臣们不是低头不语,便是假笑着迎合奉承。唯独当事人气定神闲,默默地挪过崔嫣面前的筷子,吃起花生来。

“嘎嘣嘎嘣”声爽脆得崔嫣牙根又痒了。他环住陈致的腰,柔声道:“365bet备用网址觉得如何?”

陈致夹了一颗花生,塞入他嘴里。

崔嫣没想到他这么配合,愣了愣,突然凑过去说:“365bet备用网址亲亲我。”

陈致扭头就用沾了盐粒、油腻腻的嘴在他白皙光洁的脸蛋儿上啄了一口。啄得动静有些大,坐在大堂最外侧的都听到了“啵”的一声。亲完,他还意犹未尽地看了看崔嫣另半边脸:“要不要对称一下?”

崔嫣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被污染”的面颊:“不用。”

陈致遗憾地叹了口气。像这种美人求轻薄的要求,他最不好意思拒绝了。

张权被两人的互动撩得心痒,尤其是崔嫣“含情脉脉”地看着陈致时,恨不得推开陈致,以身相代。但这些天,在高德来的耳提面命下,他看清了崔嫣蛇蝎美人的真面目,不敢像往日那般莽撞造次,加上身边有个崔姣备选,虽心里冒了几个酸泡,表面却笑眯眯地问:“不知崔小姐几时出来?再不出来,我可要去闺房里请她了!”

知道崔家兄妹不和的只有姜移、陈致和黑甲兵中的贴身近卫,余人都以为他们兄妹情深,见张权言语轻佻,自是义愤填膺。

崔嫣倒不计较,只差了近侍去催。

未几,崔姣就坐着轮椅来了。一身上粉下杏的襦裙,透着少女独有的鲜嫩与青涩,失了神采的眼睛,终日云缭雾绕,反倒如秘境一般,引人探究。

张权坐不住了,上前推开推轮椅的仆人,亲自将她放到主座上,又将自己的席位往上挪了挪,桌角挨着桌角,格外亲密无间。

余人又各种表情展现了一番。

张权说:“这个……莺迁仁里、燕贺德邻!张某恭贺崔小姐开府之喜!”

几个文臣面露不屑,暗道:叛军果然粗俗不堪,对着个小姑娘,用的贺词亦是不伦不类。

崔姣微笑道:“多谢张将军。”

张权见佳人展颜,开始没完没了地无脑吹。

崔嫣放在桌上的手指轻敲了一下。

坐在旁边的崔姣原有些不耐烦,闻声立刻发出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对着张权撒娇道:“张将军,我眼睛不方便,看不到哥哥送给我的这府邸有多好。你帮我瞧瞧好不好?”

张权说:“这原是阴山公的居所,据说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自然奢华无比。比如说这厅堂,顶梁的雕花是……”

说得有板有眼,差点信了他的邪!这座大宅是陈朝开国皇帝赐下的,原是前朝大贪官的居所。就是搜刮民脂民膏也是前朝大贪官干的,阴山公一个空有爵位、坐吃祖产、还被杨仲举忌惮的散官,哪来的门路?开个瘦身医馆给百姓刮脂肪吗?

陈致看着脸被气得更大更圆的阴山公,默默地撇嘴。

听两人越说越不像话,崔嫣凉凉地打断:“舍妹日前感染了风寒,连服了几日的药,以为好了,谁知才停了一日,看着便有些精神不济。好在在座都是我的同僚,你若是撑不住,便到后院去歇着。”

崔姣身体一颤,知道惹恼他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忙赔笑道:“大好日子,妹妹岂能扫兴?我来之前已经睡了一觉,清醒得很,断不会再让哥哥担心了。”顿了顿,又道,“我今日设宴,特地搜罗了几样珍玩,请诸位赏鉴。”

崔嫣似笑非笑地看了陈致一眼:“365bet备用网址可要睁大眼睛,好好赏鉴。”

来了。

陈致暗暗警惕。

过了会儿,便听到门口一阵咆哮声,几个黑甲兵推着一个铁笼到堂前。一只猛虎锁在笼中,虎目狰狞,冲着堂中诸人咆哮。

诸人皮肉一紧,除崔家兄妹外,只有张权面色如常,还大笑起来:“此虎腹瘪如空囊,怕有几日未曾进食。”

崔嫣说:“手下胆小,无人喂虎,委屈了这畜生!”

陈致:“……”不敢喂虎,却敢推车。这些手下胆小得很别出心裁。

张权哈哈笑道:“这有何难?站在笼外,向里抛肉便是,且看我喂来。”

崔嫣懒懒地说:“二哥有所不知。这虎有个怪毛病,喂肉的人一定要进笼子,与它面对面投喂。原先倒有一个,前两日老虎吃得太急,连养虎人一起吃了。”

张权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么古怪的老虎,夸张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屁股坐了回去。

崔嫣问:“堂中何人敢喂虎?”

堂中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崔嫣又说:“喂虎者,我可以答应他一个愿望。”

依旧无人应答。

崔嫣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酒,缓缓道:“让我退出京城,也可。”

这实在是一枚香嫩可口的诱饵。

年无瑕眼珠子动了动,看向陈致,目光十分复杂,想为国捐躯,又怕捐躯无用,平白耗损了己方的元气。

陈致感慨自己的阅读能力,竟能从微微颤抖的眉头看出了那么多信息。

“我愿一试!”

阴山公站出来。

崔嫣看了陈致一眼道:“阴山公真是好气魄!听闻夫人前几日在城中受了惊吓,看来这天子脚下,不甚太平。阴山公还是谨慎为上。”

阴山公哈哈哈大笑三声:“在座诸位之中,唯我身肥体宽,皮肉最多。便是那畜生发了狂吃我,一顿半顿的也吃不完。但有半条命,我定爬出来请崔公子践诺!”

谈笑间,将生死置之度外。

与其相比,张权出尔反尔之举,显得十分懦弱不堪。

果然,张权脸色不佳。

陈致看够了诸人的面色,施施然地开口道:“阴山公此言差矣!自古以来,龙争虎斗。在座诸人,除了崔天师,唯我有喂虎的资格。”

余人色变。

旧臣色变,是为了陈致将崔嫣推到了“龙”的行列中。

崔嫣手下色变,是因为他将崔嫣也列入了危险之地。

崔嫣冷笑道:“365bet备用网址可要想清楚了。畜生无知,可认不出365bet备用网址来。”

陈致站起来,低头看他:“有刀吗?”

崔嫣目光如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毫无退缩之意,才腰上解下一把镶了玉石的匕首,递给他。

陈致接过刀,在众人悲壮相送的目光下,走到铁笼前。

猛虎见人靠近,顿时发出警告声。

“肉呢?”

有黑甲兵当即送上肉来,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怕是给猛虎塞牙缝都不够。

陈致将肉丢入笼中,那猛虎果然不闻不问,依旧对外狂吼。

陈致盘膝坐下,拔出匕首,割开裤子,然后神情淡定而真挚地割下了自己一块大腿肉……

堂中倒吸气声此起彼伏。

诸人有一半人,都过过刀上舔血的日子,杀人、被杀,都司空见惯,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淡定地切割自己身上的肉,就像……在做一道精美的晚宴。

连崔嫣都被震住了。

陈致太淡定了,好似世间事都如日升日落,正常不过。不受利诱,不为名动,江山美人亦无动于衷。他急迫地想要看到对方卸下淡然,惊慌失措的模样。然而,算计了半日,惊慌失措的仍是自己。

看着陈致将自己的大腿肉丢向猛虎,崔嫣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失态地冲过去抓住了那只沾血的手。

“你……”

一段莫名其妙的话电光火石般地滑过舌尖,却一句都没有抓住,就消失了。崔嫣觉得自己震惊之余,有种莫名其妙的无奈感,仿佛早有所料。

陈致努力地维持伤口,生怕不小心痊愈了。

崔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伤口,冷嘲道:“365bet备用网址好魄力!竟以身喂虎!”

陈致说:“众生平等,哪有高低之分。”

这话由一个皇帝来说,颇有些虚伪,可是有陈致以身喂虎的举动在前,竟是谁都不敢怀疑。

待虎尚且如此,何况百姓乎?

阴山公突然伏地嚎啕:“杨贼误国矣!杨贼误天下矣!”

崔嫣目光微沉,打横抱起陈致要走,陈致忙道:“等等!”

崔嫣停住脚步。

“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崔嫣脸色微凝:“365bet备用网址重伤,此事稍后再说。”

“不行。”陈致说,“难得众人都在,可以为证。”

崔姣双目失明,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最怕他们说话含糊不清,忙道:“365bet备用网址说得对,哥哥何不听听他要说什么?”

陈致不等崔嫣反对,便道:“我的愿望是……”

崔嫣抱着陈致的胳膊微微紧绷。

“崔嫣登基为帝,再创太平盛世!”

从厅堂出来,两人都很沉默。

陈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摆,犹豫了下,才问道:“要搂住脖子吗?”

崔嫣斜了他一眼:“你可以再试试。”

陈致见两人出了大堂,灯光不及,便伸出胳膊,切切实实地搂住了他。

崔嫣敏感地动了动耳朵。

陈致瞧着稀奇:“你的耳朵会动!”

崔嫣说:“这么大的伤口,不疼吗?”

嘁,这么点小伤!

陈致撅着嘴巴:“快痛死了。千万别提,说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崔嫣说:“下手的时候没考虑到吗?”

陈致说:“我看你那么在乎那只老虎……”

崔嫣看了他一眼:“你当真不知我的用意?”

陈致叹气道:“天师要如何才肯相信我的一片赤诚?”

崔嫣从小到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哪来的一片赤诚?

他问:“你真心要我登基为帝?”

“真心真意、真心实意!皇天在上,我陈……应恪今日所言,若有半点虚假,就叫我不得好死,尸骨无存,魂飞魄散,沦落畜生道!”

“魂飞魄散了还怎么沦落畜生道?”

“我都发毒誓了,你还不信我?”

“把两只扣在胸前,再发一遍不前后矛盾的毒誓。”

“……”陈致无奈,只好将手重新放到胸前,十指张开,根根分明,“我陈应恪对天发誓,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崔嫣登基为帝,开创盛世,长命百岁。如有半句虚言,就叫我死得凄凄惨惨,下辈子做猪做狗……”

“变成妖怪。”崔嫣突然接了一句。

……

从未见过心眼如此小之人!

腹诽归腹诽,陈致还是追加了一句。不过说完,立刻说:“我从来不认为妖怪低人一等。”

崔嫣冷笑:“何以见得?”

陈致掰着手指算:“你想想,妖怪寿命比凡人长吧?”

“妖怪打架比凡人有优势吧?”

“妖怪可以变形,可帅可萌。”

“妖怪说出去比凡人威风。”

“妖怪……”

崔嫣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对妖怪有什么误解?”

陈致惊觉自己在劝说崔嫣“当妖怪”,忙把话拉回来:“但是呢。就怕当不成妖怪,又做不成凡人,还影响身体,那就得不偿失了。”

若是以前,崔嫣一定将其当做讽刺,可此时此刻,心情竟很平静:“那妖怪能不能当皇帝?”

这问题只能用一句话形容——前方深渊,身后地狱,想清楚才能回答。

陈致舔了舔嘴唇,还在想怎么说,崔嫣已经略过这个话题:“你腿不痛吗?”

“……哎哟喂!好痛好痛,痛死我了!”

大夫很快被请来,看到陈致伤口吓了一跳,直说伤口这么深,腿怕是要废了,又是包扎又是吃药,还说陈致面色红润是回光返照。

崔嫣脸色不好看,陈致直接被安排到客房歇下了。

临睡前,陈致说:“我可能要睡很久,没事不要叫我起床了。”

崔嫣想了想道;“只要你不背叛我,藏些手段也没什么。”

已经闭上眼睛的陈致又睁开了一只眼睛。

崔嫣说:“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我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15章:月下之谋(五)

门一关,听着崔嫣的脚步声走远,陈致立刻修复大腿,放下替身像,贴上隐身符,乘云上九天。

依旧是老地方老相好。

仙锦池边,皆无背对他扫地。

“皆无无无……”开口便是叫人毛骨悚然的亲切呼唤。

“我还没死,你呜呜地哭什么,晦气不晦气?还有……站住,”闻声头也不回,用扫帚向后指了指:“对,就站在哪儿说话,我听得见。”

陈致目测两人之间不小于两丈的距离,疑惑道:“你被感染了瘟疫?”

皆无说:“……放心,若我真的被感染了瘟疫,一定将你紧紧搂在怀里,亲密无间,分享被感染的美妙时刻,一定不会放你孤零零地祸害这个世界。”

陈致依稀看到有东西在仙锦池的池面晃动,侧头看去,才发现是一对龙角。稍微往池子的方向探了探头,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双圆鼓鼓的龙眼正微微眯起,警惕地看着皆无的背影。

为了保护自己嘴唇的贞操,寒卿也是殚精竭虑。

陈致假装没看到,道:“我想借点人手,不用太多,四个就够了。”

皆无说:“出嫁找人抬轿子?”

陈致破罐子破摔:“我打算霸王硬上弓。四个神仙,一个抓手,一个抓脚,一个剖腹,一个取丹。”

“……那还要你干什么?”

“献血。”

“……”皆无无语地转身——齐刘海、厚面巾,只露出两个又大又圆的黑眼圈。

陈致眨了眨眼睛,后退半步,温和地说:“我不是怀疑你,但是,你怎么证明自己是皆无?”

皆无说:“我不是,你滚。”

陈致很快将半步补回来:“……冲着这份潇洒自如的冷酷、毫无愧疚的无情,我相信你是皆无。”

皆无说:“又是来要龙气的?”

说到关键词,潜伏的寒龙一下子按捺不住,从池水里探出头来。

陈致惊讶于他的坦然与大胆,跃跃欲试地问:“你已经想好第三招了?攻其不备和声东击西都用过了,不如找四个人,也个抓头,一个抓手……爪……四个人可能不够。”

皆无无奈地说:“天下又不是只剩下一条龙?四海领域内,大龙小龙多得是,撒个网,随便一捞就够迦楼罗吃一年了。”

“吼。”

听到天敌的名字,寒龙发出象征性地警告。

陈致说:“我这次不要龙气。”

“那你要什么?”

“法宝。”

“……”皆无面带微笑着与他商量,“如果你一定要寒卿的龙气,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法宝比龙气珍贵吗?”

“那不一样。”皆无义正辞严地说,“一个是私人财产,一个无本生意。”

最后,为了安抚下属,皆无决定去干一票大的。

陈致问:“有多大?”

皆无说:“法宝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在陈致的想象中,法宝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地方,必然金碧辉煌,奢华大气,满地法宝堆积,一走进去,就有无数法宝之灵感受到了他真挚而沧桑的灵魂,而寻死觅活地要他带自己走。

然而,皆无再一次告诉他,现实是多么的残酷。

陈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乌漆墨黑的房间,扭头准备走。

皆无说:“里面都是好东西。”

陈致将信将疑:“是什么?”

“除厄星君积攒的晦气。”

陈致:“……”

皆无解释说:“这个法宝我取名为‘射谁谁倒霉’。”

陈致秒懂,立刻靠过去:“怎么装?”

“一个乾坤袋就……你怎么有这么多乾坤袋?”

临走前,陈致恳切地问能不能试验一下,皆无正准备抓个路过的倒霉蛋,就被暗算中招了。看着陈致期盼的眼神,皆无冷笑道:“我是执念,你以为区区晦气能对付得了我?”

正说着,一阵邪风刮过,吹起了他的刘海,吹起了他的面巾。

陈致清楚明白地看到了他额头上“虎虎生威”的“王”字,顺着颧骨下方划过的一撇一捺,以及下巴上显眼但不鲜艳的一只蛋。

陈致强忍住面部微微抽搐的肌肉,镇定地说:“排行老八的一只老虎在你下巴上生了一个蛋。这没什么好遮掩的。你放心,我会保密的。”

皆无:“……”

陈致一脸严肃地慢慢走开,还没走远,就遇到一群过路仙,当下绷不住面皮哈哈笑道:“吹开皆无的面巾有惊喜哦。”

……

皆无扭头就跑。

陈致回到房间,准备趁天没亮,睡一会儿,谁知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听到门外脚步声匆匆,来来回回地跑,须臾,就有人敲门了。

“进来。”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藏在被子下的腿。回来的时候太兴奋,没有保护好腿,让它一下子痊愈了,大夫换药一定会发现,得找个时间再造个伤口出来。

他正想着,大夫就跟着黑甲兵冲进来了。

陈致措手不及:“我还没睡醒!”

大夫二话不说地抢过他的手腕把脉,崔嫣随后进来,问:“如何?”

大夫说:“脉搏平稳,并无中毒迹象,应无大碍。”

崔嫣道:“他的回光返照这么长?”

大夫干笑一声,想要再看看陈致腿部伤口。陈致死死地压住被子:“腿可断,命可没,但是大腿的清白誓死扞卫!”

大夫嘀咕道:“昨天不是看过了吗?”

陈致说:“再提我就纳你为妃。”

……

大夫权衡了一下,觉得这个妃子听起来风光,但综合考虑,实在干不长,还是大夫的饭碗更稳当,遗憾又惋惜地谢辞了皇帝的美意。

崔嫣说:“如果刚才大夫答应了,你当如何?”

“君无戏言!”陈致马后炮放得极响。

崔嫣笑了笑,凑近他,在对方莫名所以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掀开了被子,去扯陈致的裤子。但他下手不重,陈致一挣扎,就松了手:“我不但看过,还摸了,365bet备用网址又当如何?”

陈致无语。还能如何?当然是:“吞了这个哑巴亏。”

崔嫣摇头:“365bet备用网址厚此薄彼,怕是人心不稳啊。”

陈致说:“因材施教,因地制宜,方是明君之风。”

“365bet备用网址说得是。见了365bet备用网址,我才知何为传言不可尽信。如果早知365bet备用网址的为人,兴许,我进京打的旗号就不是推翻昏君,而是清君侧了。”

青年!你这种想法很危险!

陈致说:“事已至此,后悔无益。你身后那么多人跟着你出生入死,你千万不能叫他们失望。”

崔嫣说:“365bet备用网址呢?”

“更不能叫我失望。”

“我若登基,你会不会留下来陪我?”

陈致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你肯登基,让我干什么都行。”

崔嫣低头看着他的手。陈致的手有些圆润,每个指甲都圆圆的,透着股可爱的气息,倒是与本人有些相似。他反手将陈致的手包裹在掌心中,微笑道:“365bet备用网址要记得今日所言,万勿食言。”

他说得这么郑重,反倒令人不自在。陈致岔开话题:“我刚才听大夫说并无中毒迹象……怎么回事?”

崔嫣说:“昨夜赴宴的大臣十有八九中了毒。”

陈致说:“查出是谁干的了吗?”他第一个怀疑的人是崔姣,随后又想到了高德来,再仔细想想,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崔嫣道:“还在排查。365bet备用网址不怀疑我吗?”

陈致说:“你要杀他们,谁敢说个不字,何必大费周章。”

崔嫣露出笑容:“365bet备用网址知我。”

陈致说的道理很简单,想明白的人也不少,但明白的人不会说,更多的是不明白的人,以为崔嫣为登基扫平大路,大力排除异己。

西南王的谣言还未平息,又闹出了内乱,此时的京城犹如狂风中摇曳的风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断了线,被卷走。

陈致躺了一会儿就躺不住了,招了黑甲兵来,说要出去走走。

黑甲兵也没二话,直接推了辆轮椅过来,像是早知道会有这等事情发生。

“365bet备用网址欲往何处?”

“先去见阴山公。”

阴山公虽然被抄了府邸,但大多数产业还在,不然阴山公夫人也不可能出入还用马车了。但是,为了不招眼,他搬出了达官贵人住的街巷,去了富商的区域。

门前的巷子窄了许多,陈致坐的是龙撵,驶不进去,只好在巷口下车,推轮椅过去。

阴山公早得知了消息,一大早便在门口等着,见着人时,笑得眼缝都不见了。

“老臣叩见365bet备用网址。”

正儿八经地行了个大礼。

陈致坐在轮椅上,虚扶了一把:“郡公不必多礼。”

阴山公过来,挤开了黑甲兵,推着陈致入内。为了行车方便,他在门前都铺了石板,轮椅上下,十分顺畅。

陈致问:“郡公身体可安好?”

“谢365bet备用网址垂询,一切都好。”他知道陈致想要问的是什么,主动道,“倒是昨日同去的其他几个同僚,回来就病了。”

“何病?”

“外传是中毒。”

外传是中毒,其实不是?

陈致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阴山公似乎知道点什么。

第16章:月下之谋(六)

“来来来,我们去书房密谈。”

陈致将轮椅推得飞快。

阴山公正想说书房不是那个方向,一转眼,人已经消失在右边那条长廊里。他赶忙叫仆人去追,追了不到半盏茶,陈致又从左边的长廊绕了回来,干笑道:“书房在哪儿?”

“……”

阴山公带陈致到书房,一进门,就老泪纵横地跪下:“看365bet备用网址龙精虎猛,老臣也就放心了。昨夜以来,一想到365bet备用网址为了老臣,割肉投虎,就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相代!”

“不用客气,你割了它也未必吃。”

“……365bet备用网址千万不要这么说,老臣年纪虽大,这肉还是保养得不错的,我夫人都常夸我细皮嫩肉,尤其是大腿这一片儿,那真是不输小姑娘。”

陈致说:“你这么说我就不服了!比起肉的质地以及服用后的功效,我首屈一指。”

“不是啊,365bet备用网址,你不信我给你看看。”阴山公说着就开始脱衣服。

“不用这么认真吧?”陈致一边说一边关门,将黑甲兵的视线隔阻在门外。回过身,阴山公已经脱得只剩下内衣了,他忙拦住,低声说:“只是找个借口关门,不用这么认真吧?”

阴山公手不停:“我真有宝贝给365bet备用网址看。”

陈致抓住他的手:“说清楚,腰以上还是腰以下。”

“有的腰以上,有的腰以下。”

“……我先看看腰以上。”

“也行。”阴山公放弃了脱裤子,改而解衣服。

陈致前后左右晃了一圈,找了稍远的位置,阴山公跟过去:“365bet备用网址近一点儿,看得更清楚。”

陈致抬头看着他解开衣襟,露出了一片白花花的肚子肉,果然细腻、光滑、有光泽,不输小姑娘……

“365bet备用网址,看这里。”

陈致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挂了块巴掌大的黄玉,上面俱是裂纹,仿佛一触即碎。

“这是祖传灵玉,据说当年老祖宗请上阳观的道长开过光,能驱邪避凶。昨夜赴宴,我怕有危险,便戴在身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成了这样。”

陈致觉得“上阳观”三个字略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是南山神君的开山大弟子在人间建的道观,那里开过光的东西,必不是凡物。“你腰以下要给我看什么?”

阴山公以为他不信,忙将裤子脱下来,露出一条暗红色的金丝裤衩:“这裤子原是鲜红色的,回来之后,就发黑了。”

陈致说:“这裤子又是什么来头?”

阴山公说:“裤子是府里绣娘做的,但料子据说是仙山上的蚕吐出来的天丝所制。”

……

看看人家的法宝,再看看自己的……陈致想把三乾坤袋的晦气丢到皆无脸上去。

陈致强忍着嫉妒,手指摩挲着对方的裤衩:“你猜是何原因?”

“不会是毒,也不是巫蛊,我想来想去,或许是邪术。”阴山公说,“崔嫣被成为‘天师’,是因为他擅长邪术,率领黑甲兵所向披靡。”

陈致眉头一挑,拽裤子的手微微用力:“不会是他。”

阴山公忙拉住裤头:“365bet备用网址,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如今就两个人最为可疑,一是崔嫣,一是西南王。当年西南王还在路上……”

陈致说:“西南王以‘勤王’之名发兵,他若进京,我必死无疑。”

只有他死,西南王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江山。

陈致这么说,是将以阴山公为首的旧臣拉到崔嫣的支持队伍里。

阴山公果然改口说:“那就是西南王干的!”

“大白天的说话,将门关上做什么!”随着一声质问,门被“砰”的一声踹开,阴山公夫人满身珠光宝气地冲进来。

陈致受惊,手一滑,手中布料被扯下一段,阴山公抓之不及,立刻掌挡门户。

……

阳光撒进来,照着晶莹剔透的黄玉,照着闪闪烁烁的暗红大裤衩,照着阴山公保养得宜的白花花嫩肉……

“365bet备用网址与阴山公真是好兴致。”

阴山公夫人身后,露出崔嫣似笑非笑的脸。

回去的路上,车厢静得瘆人。

陈致几度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需要我解释一下吗?”

闭目养神的崔嫣眼也不睁,悠悠地问:“365bet备用网址认为,刚才的情形需要解释吗?”

陈致含蓄地说:“解释也可以。”

“解释什么?是手牵着手,面向朝阳奔跑?还是入室密谈,直至袒胸露腹?”

“我们谈的是昨夜的中毒事件。”

崔嫣睁开眼睛。

陈致将阴山公两样法宝的变化解释了一遍,说:“对方很可能想嫁祸于你。”

崔嫣说:“你怎知是嫁祸?若我下手,一来清扫了陈朝旧势力,二来嫁祸给西南王,引起全城同仇敌忾,一举两得。”

陈致说:“我信你。”

“真的?”崔嫣的头慢慢凑近他。

陈致向后缩了缩。

“别动。”崔嫣按住他的腿,柔声说,“临走前,阴山公对我的态度一改以往,想来是365bet备用网址的功劳。”

陈致说:“阴山公在世家中名望不低,有他相助,你能省去不少麻烦。”

崔嫣说:“人做任何事,都事出有因。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也是为了饿、困、不舒服等原因而哭泣。你为了我,不仅甘心逊位,还全心全意地助我,是为了恩,还是为了仇?”

“你对我有没有恩惠,难道心里没数吗?”

“那是仇?你恨陈朝,想看它眼睁睁地落在敌人手中?”崔嫣不等陈致回答,又自发地否决,“若是这样,你何必帮我。”

陈致看他慢条斯理地抽丝剥茧,仿佛用语言和目光,将衣服从自己身上一件件地脱下来。

崔嫣道:“或是为了更高的追求?”

陈致吞了一口口水,说:“其实,我从小就不想当皇帝,想云游四海,看江山万里。但是,身为万民之主,我又不能这么任性,所以才希望你能当个好皇帝,肩负起这个责任。”

“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就是这样。”

“我差点……就信了呢。”崔嫣笑眯眯地看着陈致的笑容僵在脸上,“如果你没有视死如归的壮烈之举,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可一个人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想云游四海呢?”

陈致被问得唇干口燥。

“想来想去,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崔嫣盯住他的眼睛,温柔地问,“是因为……爱吗?”

陈致被口水呛了下,喷出鼻水。

崔嫣被喷了个正着,脸顿时黑了。

陈致忙用袖子擦拭:“抱歉抱歉,放心,我天天抠鼻子,干净的干净的。”

……

崔嫣猛然捏住他的嘴唇,狠狠地磨蹭了一下,才亲下去。

体内的龙气仿佛受到召唤,立刻涌到了喉咙,陈致想起皆无说寒卿的龙气会反过来帮助妖丹,心中一惊,忙用仙气将它压下去,嘴上被吮吸的力道顿时更重了,唇瓣被蹂躏得变了形,许久才松了力。

陈致刚要松口气,一条舌头忽然闯进唇齿之间,恶狠狠地压住了他的舌头,体内的龙气再度被呼唤。

两人你来我往地“搏斗”了好久,终以崔嫣偃旗息鼓而告终。

嘴唇分开的刹那,陈致如获新生。

“为何不给我?”崔嫣阴森森地问。

陈致苦口婆心:“人妖殊途,妖丹始终是妖物,与其用龙气压制不如舍弃。上次我说你是‘妖怪’,你很生气,追根究底,你始终觉得自己是人而看不起妖吧?”

一刀入腹,切中要害。

崔嫣脸色微变,放在陈致腿上的手用力地按了按,才冷笑道:“那365bet备用网址又是什么呢?割了一大块肉的伤口也能一夜恢复。”

陈致呆呆地低头看着他按着自己大腿的手,又呆呆地抬头看他,正要放声高呼,就听对方冷冷地说:“再叫我吻你。”

陈致乖乖闭嘴。

崔嫣说:“第一见面,我修复了你腹中伤口,使你‘起死回生’,你波澜不惊;先前没有龙气,却在我一再追问下突然又有了;一个‘定’字,定住了黑甲兵和姜移;还有现在,大腿上的伤不药而愈……你到底是谁?”

“……我大腿还是敷了药的。”陈致瞪大眼睛,竖起拇指道,“神医!真是神医啊!”

崔嫣冷眼看他拙劣的表演:“视臣子人命如草芥,置自己生死于度外,你如一堵铜墙铁壁,软硬不吃 ,叫人无从下手,我想了很久,怎么样攻破你的防御,想来想去只有……拒绝登基。”

陈致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你很紧张。”崔嫣抬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吐出的话却冰冷如霜雪,“我无法相信一个是人是妖是鬼都不知道的东西。”

陈致深吸了口气,脑袋飞快地抡了两圈,才下定决心说:“我小时候曾跟着师父修炼,所以会一点儿法术。割肉其实……割的不是我自己的肉,而是一种类似于五鬼搬运的障眼法。”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我师父……”陈致心中紧张,脑中混乱,想起阴山公刚刚提到上阳观,脱口道,“是上阳观主。我上次不是说有神仙托梦吗?其实是我师父。选中你当皇帝的,也不是我,而是我师父。他说你天庭饱满、骨骼清奇、唇红齿白、面色光润……是帝王之相,”见崔嫣脸色古怪,忙说,“我师父的原话。”

崔嫣说:“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陈致更紧张了:“是吗?不会吧?这个话听起来很高级,应应该不是满大街都有的吧。”

崔嫣抬手帮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什么时候学了姜移的毛病,一紧张就结巴。”

陈致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结,巴。”

崔嫣说:“如果我登基为帝,你就会跟你师父云游四海?”

“保证滚得远远的。”

“那我不登基了。”

陈致快哭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您还有哪里不满意,给个痛快话,我改!”

崔嫣说:“我要你留下来。”

陈致假装纠结、迟疑了半天,才“痛苦”地点头:“可以倒可以,但是,每过几年,就让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达成协议后的崔嫣满意地摸摸他的手,“下车吧。”

陈致下车,发现回了皇宫。

崔嫣说:“既然你身体痊愈,就不必待在崔姣的地方,省得脏了眼睛。”

陈致抓住他:“我腿的事……”

“我是天师,治你一条腿,不是举手之劳吗?”

陈致这才放心。

两人说开了之后,陈致就积极寻求表现,打听到年无瑕宴后闭门不出,向崔嫣请缨,要上门探望。

崔嫣不置可否:“365bet备用网址想续写月下幽会二?”

陈致说:“一定白天去。”

“白日宣氵壬更不可取。”

“我想将他游说到我们的阵营来。”

“我们”一词多少取悦了崔嫣。他眉头微展:“今日我约了高德来与张权,明日再去。”

陈致说:“明后天我还要见其他人,每天都排满了。”

崔嫣说:“365bet备用网址真是日理万机。这样一比,我竟不如杨仲举体恤。”

“他们的毒一日为解,城中谣言一日不能平息。”

“365bet备用网址真心为我,我岂能不领情。我派姜移与你同去,他精通炼制之道,或许有应对之方。”

“中毒”时间发生后,崔嫣态度暧昧,一直不闻不问,显然不将那些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如今派出姜移是个好苗头。陈致高兴地答应了。

但没多久,他就后悔了。

龙撵再宽,也躲不开姜移赤裸裸的探究眼神。

陈致没话找话:“久闻姜道长擅长炼制之道,不知道最擅长什么?”

姜移自豪道:“多了。痛彻心扉丹、夺魂催命丸、生不如死汤……”

陈致:“……”当初崔嫣的后母是多想不开,才请了这样一个人来府上。

“听说365bet备用网址会道术?”

“一般一般。”

“可否再让我见识见……”

“定!”这是陈致听过的最善解人意的要求了。

第17章:月下之谋(七)

直到年府门口,陈致还在犹豫要不要带姜移下车。

他礼貌地问询:“你想不想下车?想就点点头。”

姜移毫无反应。

“那就在车上休息休息。”陈致一边在心里感慨定身术果然靠谱,一边独自下了马车——为了低调,不但坐的是普通马车,连黑甲兵都改头换面了一番,没有统一着装。

前头,年府门房拦住叩门的黑甲兵:“今日年府有事,不接外客,敬请谅解,改日再来吧。”

黑甲兵等待陈致的指示。

陈致转身解开姜移的定身术:“年府竟然把你拦在门外,简直不把你放在眼里!”

姜移下了车,整了整衣服,才幽幽地说:“你适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陈致刚想劝他大敌当前,不要窝里反,尽量憋着,就听他说:“我想点头,但动不了。”

陈致说:“原来你想下车?早说呀,来来来,你先走。”

姜移一甩衣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走至门前,正要说话,就听门房激动地说:“道长可是收了请柬?”

姜移还没明白情况,陈致已经抢先回答:“是,当然是。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门房说:“请出示请柬。”

陈致说:“我们出发得匆忙,师父忘了给我们。”

门房将信将疑,让他们稍等,立刻进去禀告。

姜移回头看陈致:“什么请柬?”

“天知道,混进去再说。”

“……365bet备用网址反应敏捷,叫我自愧不如。怪不得能在天师过得如鱼得水。”

“好说好说。”

“365bet备用网址想不想过得更如鱼得水些?”姜移笑得十分友善。

“不想。”陈致回得十分干脆。

姜移的笑容微垮:“365bet备用网址不用回答得这么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多一个朋友多几条门路,总是好的。”

“言之有理。”陈致虚心求教,“定身术不教,请教姜道长,门路在哪里?”

姜移干脆地回答:“没有。”

门房出来请他们时,两人相距分站在两头狮子边,一个望天,一个望地。

陈致当假皇帝这么久,见过的府邸不知凡几,与年府一比,皆有所失。杨府霸气雄伟,失之积累;阴山公华贵豪奢,失之端庄;廖府书香世代,失之气派。年家底蕴,可见一斑。无怪乎,杨仲举如日中天时,也要对他们礼让三分。

两人被引到偏厅,接待的是个管事嬷嬷。

她招呼两人坐下:“不知道长从何处来?”

姜移说:“从众生向往之处来。”

陈致:“……”虽然这么形容皇宫好像没错,但是……青楼也可以对号入座吧。

嬷嬷皱了皱眉,又问:“那道长为何来此?”

姜移说:“奉天……”

陈致轻声地说了个“定”,一把握住姜移捋胡子的手,硬生生地按回他的腿上,对目光怪异的嬷嬷笑笑道:“奉天之命,为众生渡苦厄而来。”

嬷嬷说:“老妇人学识浅薄,请明示。”

陈致说:“贵府不是送了请柬给我师父吗?”

嬷嬷说:“事由的确在请柬上道明,只是老妇人记性不好,请贵客提醒一二。”

陈致只好赌一把,说:“是为了年公子的怪病。”

嬷嬷面上老皮微抖,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道长稍等,我去回禀主母,再做定夺。”

陈致感觉要糟,一边拿出装晦气的乾坤袋藏在袖中,一边解除姜移的定身术。

姜移气得都有点哆嗦,但理智还是有的,拦住了嬷嬷,道:“我乃崔天师座下姜移,奉命陪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前来探视年公子。不用怀疑,这位就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陈致:“……”哪儿看出人家就怀疑了?

嬷嬷梦游似的告退,没多久,年家就派了个略施粉黛的美妇人带着一群小年轻跑来围观——拜见陈致。见礼之后,陈致说:“天师听说年公子中毒,十分关心,特地让我带姜道长过来看看。”

美妇人十动然拒。她说:“犬子症状较轻,就不劳烦姜道长了,倒是隔壁的张大人、吕大人状况不大好,烦劳365bet备用网址带姜道长过去看看。”

“夫人哪里的话,我和年公子可是月下无人、窃窃私语的交情!没病也要找病看,何况有病,那是不看也得看。”

年母这招祸水东引在陈致的坚持下,哗啦啦地流了回来。陈致的想法十分简单,不管年无瑕的月下之约是虚情还是假意,至少释放了善意。除阴山公之外,就属他有拉拢的分量和可能。

年母没办法,陈致占了君臣名分,崔嫣占了京城势力,两人联手,说理没理,动手没力,就是年家也不敢硬碰。

年母虽然同意了,却磨蹭得很。一会儿请两人吃茶吃点心,一会儿说年无瑕未醒,一会儿……

陈致对同来的黑甲兵说:“回去告诉天师,年夫人盛情难却,我和姜道长就在这里住下了。”

“365bet备用网址。”年母强撑起笑容,“算算时间,无瑕也差不多该醒了。”

陈致端起点心,意犹未尽:“无妨,给我留着。探病回来再吃。”

年母莫名地怀念起杨仲举来。

年无瑕的院落外,绿竹成荫,院落内,梅花成片,犹如一座世外桃源。进了屋,更有兰香阵阵,正是那日他扶住自己时闻到的香气。

丫鬟落步无声,四个接过外衣;四个托盆,服侍他们净手;两个举帘;两个搬凳……好在训练有素,进进出出十几个人,竟也不嫌拥挤。

年无瑕靠坐在床上,形容憔悴,虚弱地拱手:“恕微臣不能起身相迎。虽与365bet备用网址仅有数面之缘,但每一次见面,都令微臣激动万分……”

陈致头昏脑涨地听了半天,忍不住打断道:“不必多礼。”

“365bet备用网址能亲临年府,微臣实在是激动万分……”又是一番喋喋不休的吹捧。

陈致再度打断:“好说好说。”

“365bet备用网址不知,那日微臣见365bet备用网址割肉喂虎,心痛以极!若非阴山公在前,微臣不敢掠美,必不让365bet备用网址受此大难,如今看到365bet备用网址伤势无碍,微臣激动万分……”叽里咕噜地检讨自己。

陈致被他“激动”得万分听不下去:“咳咳!这位是姜移道长,精通医理和丹药之术,你先让他看看。”

年无瑕婉拒道:“365bet备用网址有难而臣不能相助,心中委实惶恐不安。如今,君臣同难,正合我意。”

“要我下道圣旨吗?”陈致问。

年无瑕微微皱了皱眉,对这么强势的陈致有些不习惯:“既然是365bet备用网址的旨意,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姜移搭脉、看相,又要求年无瑕吐点口水给他尝尝。

这么奇葩的要求,年无瑕和年母当然义正词严地拒绝。

陈致问:“要我下道圣旨让你们亲亲吗?”

……

年无瑕憋屈地吐了口口水在碗里,看着姜移“猥琐”地伸出手指沾了一下,现在鼻下闻闻,然后放到舌尖舔了下,脸色颇为不好看。

姜移说:“果然是‘一日虚’。”

年无瑕脸色大变。

陈致看得十分痛快,亲切地问:“何谓‘一日虚’?可有诊治之法?”

姜移似笑非笑:“是大补之药。服用之后,虚弱一日,却抵得上百日养身。”

这个结果,陈致早有所料。

阴山公都知道戴宝贝赴宴,底蕴深厚如年家又怎么可能想不到?加上年母推推搡搡、磨磨蹭蹭的态度,年无瑕十有八九没有中招。之所以“卧病在床”,一是不脱离群体,与同僚“有难同当”,二是向崔嫣施压,三是退居幕后,以免引火烧身。

他大概想不到自己会找上门来,一时慌了手脚,才出此下策,更没想到被姜移看穿。

年无瑕大惊:“怎会如此?这,这崔天师到底给我们吃了什么?”

陈致冷眼看他做戏,顺水推舟道:“崔天师一番好意,你要领情啊。”

年无瑕面如吃翔,半天才说:“是,多谢365bet备用网址教诲。”

陈致说:“无瑕待我忠心耿耿,不会看不出西南王狼子野心。明日进宫,与天师一道商议退敌之策吧。”

年无瑕这下是真的虚弱了:“365bet备用网址,微臣只是区区的五品官,不宜……”

“无瑕那日的雄心壮志呢?”陈致微笑着威胁道,“如此缩头缩尾,可不像与我月下定谋的那位忠义之臣啊。”

打死年无瑕都想不到陈致会对崔嫣死心塌地,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落了把柄在他手里,想死的心都有了,实在挤不出笑来,干巴巴地说:“微臣遵命。”

收拾了年无瑕,陈致神清气爽地出年府,刚上了马车,就看到一辆马车停下,年父率先下车,转身摆出恭请的姿势。

陈致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他如此毕恭毕敬的模样,别说自己,就是杨仲举也没有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不由好奇地唤住了车夫,掀帘偷瞄那车里究竟还藏了谁。

须臾,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马车下,站位恰好背对陈致,看不清楚,但这个背影……眼熟得可怕。

感觉到那人要转身,陈致手一抖,帘子便落下来,挡住了彼此的视野。

耳畔嗡嗡作鸣,头昏脑涨,无数个画面掠过脑海,最后定格在漫天黄沙中——一个男人被拥簇在千军万马间,挥斥八极,当他抬眼,那冷酷、凶残的目光犹如一头预备过冬的狼王,所望之处,皆为囊中物。

“365bet备用网址!”

姜移一声吼,将陈致从回忆中震了出来。

陈致心慌意乱地喊了一声“定”,下意识地将姜移踹了出去。

直到外面乱成一团,他才回过神来。

后半段的回宫路,很安静。

入了宫,临下车,鼻青脸肿、沉默不语的姜移突然跳起,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抹布,飞快地塞进陈致的嘴里,然后一阵拳打脚踢。

陈致心中有愧,默默地挨了几下,见他打个没完也火了,反身去抓对方的手。

姜移不从,两人在马车里厮打开来。

打着打着,陈致的乾坤袋从袖子里掉落出来,被姜移眼疾手快地抓在手里。他忙伸手去抢,两人抓扯间,袋子开了……

陈致瞳孔微缩,双臂生出一股神力,抓着姜移的腰带,将人提起,重重地砸在乾坤袋的上方,然后自己扑上去,死死地压住!

崔嫣大老远地看着马车剧烈晃动,走近了,还能听到两人激烈的喘息声和闷哼声,到马车边,正要开口,马车猛烈震动后,骤然静止了。

仿佛疾风骤雨后的平静。

黑甲兵见崔嫣面色黑沉,吓得跪倒在地。

崔嫣等了会儿,见里面始终不出来,一边将车帘扯下来——

趴在姜移身上的陈致、趴在陈致身下的姜移,同时抬起头来。

两人面红耳赤、发丝交缠、衣服凌乱的模样,令人浮想联翩。

崔嫣微笑道:“两人相处甚欢啊。”

陈致觉得过了这么久,晦气应该都被姜移吸走了,慢条斯理地起来,整了整衣服,然后端庄地下车……扑了狗吃屎。

……

陈致幽怨地抬头看崔嫣。

刚才,他明明有机会扶住自己的,但是,他退开了,退、开、了!

陈致飞快地起身,整了整衣服,愤怒还要保持微笑:“天师真是身手矫健。”

崔嫣皮笑肉不笑:“365bet备用网址今日之行收获颇丰啊。”

“不知是为了谁!”这么一摔,陈致的精神气倒是摔回来了,利落地站起身,继续幽怨地看着他。

崔嫣微微欠身,握住他的手腕:“是我失礼了。”

毕竟是未来的天下之主,被他这么抓着,陈致的心定了许多,开始盘算自己吸进了多少晦气。

崔嫣拉着他回宫,没多久,就听到身后“哎哟”一声,姜移从马车上跌下来。陈致干咳一声,继续往前,又是一声,再走……

“哎哟哟……哎哟……啊!怎么回事!”

陈致边走边想:自己应该没吸多少。

第18章:月下之谋(八)

到了晚上,吃饭咬舌头、喝水吞虫子、看书走水的陈致不敢再盲目乐观,仔细检查梁柱门窗,最后决定躺在床上。本着同甘共苦的战壕友谊,他特意写了张注意事项给姜移,希望他能平安度过。

没多久,传信的黑甲兵就回来了:“姜道长正在炼丹,信已经放在桌上了。”

陈致听到“炼丹”两字眼皮直跳:“道长今晚有没有遇到……”

话没说完,就听到“轰”的一声,偏殿火光闪烁。

陈致搓着手去了仙锦池。

皆无竟然不在。

陈致回黄天衙问仙童,仙童说:“他说他回南山了。”

“为何?”

“他没说。”

陈致凝神想了想,又转回仙锦池,趴在池边往里看。

仙锦池内五彩流光,一条银色的巨龙卧在池底,龙尾贴着池壁,悠闲地吐着泡泡睡觉。在龙尾的边上,一个仙人正温柔地刷洗着龙鳞,瞧那如痴如醉的模样,不是皆无是谁。

陈致立刻跑到那一头,对着皆无的头顶做鬼脸。

皆无看着他皱眉,过了会儿,才懒洋洋地从探出半个身子来:“没有龙气,没有晦气,只有一肚子的火气。开口之前,要想清楚。”

陈致说:“晦气怎么收回去?”

皆无眨眨眼:“倒霉几次就消散了。”

陈致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是一袋呢?”

“一乾坤袋?”皆无说,“地府欢迎他,然后你去隔壁苍天衙自首吧。”

“他没死,还可以挽救一下。”

皆无打了个哈欠:“不是崔嫣就算了。”

“……是!就是崔嫣!”

皆无总算正眼看他了:“崔嫣到现在都没弄死你,真是有教养。”

陈致笑眯眯地说:“这话当着寒卿的面再说一遍。”

皆无觉得他笑得古里古怪,猛地回头,就看到一只龙头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半露出水面,一只龙耳直竖,见他看过来,立刻翻下眼皮,假装自己在睡觉,只是眼皮抖动得太露陷。

“我对我家卿卿,那是……真心可昭日月,真情可感天地,南山可证,北山可鉴!”

“南山我不知道,但北山不做假,死了这条心吧。”

“致致,你可能要失去我了。”

“失去崔嫣,任务失败,我也不活了。咱们刚好同归于尽。”

恶毒的诅咒终于让皆无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水池里跳出来:“我跟你走一趟吧。”

陈致想到崔嫣与姜移面容上的极大差异,说:“我先下去通知他一声。”

皆无说:“死了要通知,不死通知什么。”他拉着陈致,二话不说下凡。

路上,陈致思绪万千。一会儿想皆无发现自己说谎怎么办?好像没什么关系,反正知根知底的;一会儿想见到姜移了要怎么说。这家伙疑心病重,最好一见面就把他打昏过去;一会儿想崔嫣来了怎么办……慢慢地想到了在年府门口见到的那个人。

也许不是慢慢,而是下意识地想回避,却始终回避不过去。

陈致暗叹一口气,试探道:“人死后,多久会投胎转世?”

“说不定。要看那人生前的表现。像你这样的,直接飞升了;作恶多端的,下地狱待着;不好不坏的,也要排队等通知;与别人缠了恩怨情仇,下辈子得继续纠缠的,要等对方死了才能一起投胎。”皆无顿了顿,说,“还有意外出差错的。不然就没有上蹿下跳的苍天衙了。”

“你这么说邻居,邻居知道吗?”

皆无了然地说:“想你妹妹啦?想不想见见她?”

陈致说:“不是说她会投胎到一户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一生幸福吗?知道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其实,你已经见过她了。”

“?”

“崔姣啊。”

在屋顶降落,皆无居高临下地欣赏皇宫迷蒙的夜色:“不愧是皇宫,果然大气磅礴,你住哪里?”

半天没回音。

他转头,陈致依旧如遭电击地杵着。

“崔姣有崔嫣这样的哥哥,也算衣食无忧……”

“那一生幸福呢?!”陈致怒了。以前和崔姣毫无关系,看崔嫣收拾她,还能无动于衷,知道她是秀凝之后,整个人都要炸了。

“你还真信啊?自己妹妹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要是有崔姣一半的狡猾,当年也不至于香消玉殒。”皆无笑嘻嘻地说完,一扭头,就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好端端的说话,你怎么说哭就哭呢?”

“我没哭!我只是流汗!”陈致扭头抹了把,“我们下去吧。”

他跳得飞快,皆无一拦没拦住,只好捂脸叹气。

陈致跳到下方,一转身,就看到台阶上方灯火通明,崔嫣负手站在灯下。

陈致:“……”

崔嫣说:“听到你的声音,出来看看。你在和谁说话?”

陈致望着大殿匾额上偌大的“乾清宫”三个字,僵着脸,挤出了一丝微笑:“睡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崔嫣说:“龙榻上躺着的那个人不是睡得很好吗?”

替身像被发现了。

陈致说:“这个这个,要不要我解释一下?”

崔嫣踱步下台阶,走到他面前立定,朗声道:“屋顶上的朋友,也请下来吧。”

皆无嗖得跳下来,笑嘻嘻地正要说话,就被陈致一把扯住:“师父!”

“……”皆无下意识地看身后,好奇陈致的师父是谁。

“师父!”陈致又喊了一遍。

皆无回过头。两张脸、四只眼都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我就是师父。”

陈致松了口气:“这就是我师父上阳观主!”头迅速右转,背对着崔嫣,向皆无使眼色。“这是……姜移姜道长!”头迅速左转,背对着皆无,向崔嫣使眼色。

崔嫣:“……”

皆无:“……”

尴尬的沉默后——

皆无率先开口:“原来是姜道长,久仰久仰。”

崔嫣说:“上阳观主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两人寒暄了一番后,陈致提出为“崔天师”疗伤的事。

虽然崔嫣不知陈致为何让姜移顶替自己的名头,依旧顺水推舟地道谢,然后带着他们去了另一侧的偏殿。

一进门,陈致和崔嫣还好,皆无明显感觉到了无数个大写的“衰”在空中飞舞。

推开里屋的门,就听到哀叫声不绝于耳。

床帐后面,一个人正抱着被子哭泣。

皆无真诚地说:“崔天师是性情中人啊。”

陈致瞄到崔嫣脸色微黑,忙道:“师父,快过来看看崔天师到底怎么样了。”

皆无说:“好徒儿,师父口渴,替为师倒杯水来。”

陈致的嘴唇抽了抽,微笑道:“师父稍等。”

“好徒儿,师父要坐下来慢慢诊断,凳子呢?”

“就在您脚边,您稍微动一下就能拿到了。”

“徒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吗?这样的小事还要为师动手,要你何用?”

“师父!凳子!愿您坐在这张凳子上,千秋万载、永垂不朽!”

两人说了半天,里面哭声更大。

突然“轰”得一声,床的横梁突然松动,砸了下来,虽然崔嫣迅速出手,抓住了横梁的这一头,但那一头依旧砸在了姜移的脑袋上。

……

短暂的静默后,里面响起“哇”的一声,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皆无掀开床帐,以把脉为借口,将姜移体内的晦气慢慢地导出来:“崔天师脸上是烧伤吧?常听徒儿说天师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这脸烧得有些严重啊,骨骼都烧粗俗了。”

崔嫣和姜移的方向都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息。

陈致低头看鞋,仿佛那上面长了一朵喇叭花。

皆无把晦气收完,拍拍屁股站起来:“好了。”

姜移瞪大眼睛看着他,完全想不明白自己被摸了下手,怎么就“好”了。

皆无说:“你的病主要靠养。养心养身养气,所谓养心……”

趁他胡说八道,崔嫣将陈致叫出去。

“上阳观主对我有误解?”

“恰恰相反,师父很看好你。说你骨骼清奇,有帝王之相,你千万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心意。”

崔嫣说:“你呢?你看好谁?”

陈致不明所以:“当然也是你。”

“你这次请上阳观主出山,为的却是姜移。”

“姜移是你的左膀右臂,我为他,更是为你呀。”

崔嫣微笑着整理陈致有些凌乱的衣襟:“有365bet备用网址这句话,骨骼粗俗这个评语,我便认下了。”

陈致身体晃了晃,想退又不敢退得太明显:“我师父为人不拘小节,多包涵。”

等他们谈完回房,姜移已经睡着了,不知道皆无灌了什么米汤,竟睡得十分安详。

皆无让崔嫣再请个大夫治疗外伤,崔嫣闻言笑了笑,走到床边,用妖气将姜移脸上的伤复原如初:“雕虫末技,让观主见笑了。”

皆无道:“姜道长道法高明,不知师承何处?”

崔嫣说:“一蓑山二狗峰三吼洞。”

皆无想了想说:“原来是三吼洞高徒。贵府老祖出身蓬莱,堪称炼师正宗,想不到还精通道法。”

“观主不嫌弃,不如多留几日,互相切磋一番。”

皆无说:“辈分不同,还是有些嫌弃的。那个,天快亮了,我也该回去了。”

崔嫣被当面拒绝,依旧面不改色地再三挽留,都被皆无挡回去了。

临走前,皆无让陈致送送自己。

陈致躲不过,只好赔笑了一路,到皇宫路口,皆无抱胸冷笑道:“你对‘面如好女’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陈致自首:“崔嫣是姜移,姜移是崔嫣。”

“姜移深受崔嫣宠爱,使你妒火中烧,暗下毒手,想不到伤了崔嫣的心。为了弥补过失,才千方百计地骗我过来。这个解释你看有没有道理。”

“你说得太有道理,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邪。”

两人正说着,忽听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一个黑甲兵伏在疾行的马背上,如一道闪电,从陈致与皆无中间穿过,直入宫门。看守宫门的黑甲兵不但不拦,还主动将门大敞。

“我先走了。”皆无拍拍陈致的肩膀,“我能帮你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这条路还要靠你自己走下去。”说罢,不等陈致追问,便腾云而走。

陈致往回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又听到有马疾行,回头就看到一个黑甲兵骑着马,引领一辆马车往里走。

此时,天光初放,借着昏暗的光线,在马车自身前驶过时,陈致从扬起的车帘往里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张权,另一个虽然没看清,以两人相拥的姿势猜测,多半是崔姣。

两人在这个时候进宫,绝对不是好事。

陈致加快脚步,赶在马车前头回乾清宫找崔嫣,却扑了个空,黑甲兵说他去了议政殿。等他到议政殿,正好遇上推着轮椅往里走的张权。

张权见识过陈致割肉喂虎后,对他大为改观,认为他又傻又狠,得罪不起,于是,十分客气地寒暄了一番。

陈致说:“张将军赶早进宫,可有急事?”

崔姣抓着张权的袖子,轻轻地扯了一下,张权便说:“见了天师,一道说吧。”

三人在门口站了会儿,才有黑甲兵出来传他们进去。

里头跪着一个人,正是骑马疾行的那个黑甲兵。

崔嫣正拿着信函沉思,见他们进来,才道:“二哥也是为了太原城破之事而来?”

陈致一惊。

张权苦笑道:“没想到西南王来得这么快!太原城破,京城危险了。”

陈致听得心里拔凉拔凉的。崔嫣不愿当皇帝,他可以苦心劝说;崔嫣体内有妖丹,他也可以徐徐图之。可是兵临城下啊……让一个只会定身术的神仙怎么办!

张权说:“我听说,西南王之所以攻无不克、势如破竹,是有高人相助。”

崔嫣将信折起来,微笑道:“你是说单不赦?”

陈致脑袋轰得一声,眼前模糊一片,脑中混乱一团,无数画面掠过,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残酷地说:“陈大人,这座城的百姓能活多久,全仰赖你坚持多久了。”

第19章:月下之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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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之间,一只冰凉的手贴到自己额头上,陈致猛然回神,惊觉自己正靠着崔嫣坐在椅子上。

“365bet备用网址脸色不好,可有心事?”崔嫣托起他的下巴,如帝王巡视土地般,审视着脸上的每一寸。

陈致眨了眨眼睛:“一想到京城可能沦陷,我就不由自主的害怕。”

张权看不惯他胆小怕事的模样:“365bet备用网址割肉都不怕,还怕那些没影的事!”

崔嫣用拇指摩挲着陈致的脸颊,笑道:“二哥所言甚是。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京城又不是第一次沦陷,365bet备用网址何至于比上回还紧张?若真到了那一天,365bet备用网址禅位于西南王,与我一道云游四海,岂不称心如意?”

陈致慌了:“这……哪来的称心如意?”

崔嫣眉头一挑:“365bet备用网址是不愿意禅位,还是不愿意与我一道云游四海?”

“我愿意禅位于你,自己云游四海。”

张权觉得这句话说得很识时务,拍拍崔嫣的肩膀:“365bet备用网址如此看好你,你不要辜负一片心意啊。”

陈致在旁奋力点头。

崔嫣说:“那就有劳大哥二哥出马,好好告诉西南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哈哈,好说!我要那西南王变成西南狗,乖乖地钻狗洞回去!”张权张扬大笑,然后拉过默不吭声的崔姣,“战场凶险,我家姣姣还请大舅子多多关照。”

“自家妹子,二哥有什么不放心的。”崔嫣笑得温和。

张权拉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声道:“姣姣昔日不懂事,还请三弟看在我的份上,不要计较。”

崔嫣沉默了会儿,才道:“只要她是听话的妹妹,我便是照顾妹妹的哥哥。”

有条件的承诺远比满口答应来得真诚。

张权这才放心,推着崔姣往外走。

到门槛处,崔姣突然道:“哥哥,权哥哥上了战场,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害怕,可不可以留在皇宫里?你放心,你不想见我,我就待在房间不出来。”

张权尚在,崔嫣自然要爽快答应,依旧让她回养心殿住着。

待轮椅滚动声远去,陈致起身道:“西南王假借清君侧之名,自诩正义之师,实在厚颜无耻。为免百姓受其蒙蔽,我欲发檄文申讨之。”

“不急。”崔嫣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依旧冰凉,是夜里受了寒?”

陈致侧头避开他的手:“可能熬了一夜,有些累了。”

崔嫣握住他的手,召黑甲兵唤大夫到乾清宫,自己拉着他回去。陈致想躲,被一下子拉到怀里,崔嫣半真半假地说:“或者喜欢我抱着你?”

陈致估算了一下从议政殿到乾清宫的距离,挑衅地伸出手。

崔嫣将人打横抱起就走,生怕迟了一点儿,人就要反悔。到门口,下楼梯,还没走上几步,龙撵就备下了。

陈致有心为难他:“走着更舒服。”

崔嫣低头,挡住天光,显露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365bet备用网址的旨意,草民不敢违抗,只是要讨点口头上的好处。”

见他两眼冒光,陈致哪能不知道想干什么,只是这时候知道也晚了,人在他手上,如肉上砧板,连个躲闪的地方都没有。崔嫣将人往龙撵上一丢,不等反应,便重重地压下去,双手高举过头,嘴唇在脸上忽轻忽重地亲了一圈,才落到嘴唇上。

陈致心里千万个骂娘的词儿往外蹦,却被嘴里那条灵活的舌头塞住了,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崔嫣越亲越温柔,还发出暧昧而清脆“吱吱”水声。

那声音自两人交缠的位置发出,陈致光听着,就头皮发麻,这时候也不管是不是大功德圆满金身了,只想舍了皮肉,灵魂出窍,离开这具被庸俗的肉欲所支配的躯壳。

体内龙气忽然骚动,略一回神,陈致便察觉崔嫣压着自己的舌头吸气。

为免自己发现,崔嫣很小心,吸一口就停下来,舔他一会儿,来来回回的,也不知道多少次,陈致被吮得舌头发麻,不耐烦地推了推人,谁知崔嫣比他更不耐烦:“你乖乖的,不要乱动。”

陈致开始挣扎抵抗。

崔嫣吸了半天没成果,也觉得没意思,松开了手,坐到车厢的另一边不说话。

马车门终于关上,缓缓行驶。

陈致想着那些黑甲兵不知道看了多少,心里闷得慌。

都怪那晚崔姣下药,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学皆无使了渡气这一招,导致今日两人的关系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尴不尬,再想收拾,已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局面了。

“你认识单不赦?”

话题挑得太突兀,陈致脸僵了下,才回头看崔嫣。

崔嫣说:“适才提到他,你脸色不大好看……就像现在。”

陈致说:“只是想起了那个北燕大将。”

崔嫣说:“单姓不常见,叫不赦的更为罕有,也许西南王请来的这位单不赦真与那壮志未酬的北燕大将有些渊源。据说单不赦原是南齐的人,会不会是同族?”

陈致摇头道:“单不赦的父亲原是南齐的御史,因为生性耿直,得罪权贵,触怒龙颜,全族被发配边疆。发配那日,正好单不赦出世,与单家交好的官员上书皇帝,希望皇帝看在孩子的份上,恩准他们延迟几日上路。谁知皇帝知道后,不但不肯通融,还说这孩子来得不祥,赐名单不赦,意为遇赦不赦。一语成谶,单家除了单不赦,都死在了边疆。”

崔嫣说:“说来也巧,他得罪的那位权贵,好像也姓陈。”

陈致淡然道:“陈是大姓,天下几何?”

崔嫣说:“单不赦后来投靠北燕,屡立奇功,深受北燕王信任。可惜他攻破凉州后,染上怪病,骤然离世,北燕始料未及之下,被南齐反扑,错过了一统天下的大好机会,倒成全了你们的老祖宗。”

陈致沉默了良久,才叹气:“时也,命也。”

崔嫣说:“你为这位北燕大将感到惋惜?”

惋惜他?

陈致磨了磨牙:“作为陈朝后人,我只想说,死得好。”

崔嫣大笑:“365bet备用网址所言甚是!昔日的单不赦也敌不过天意,输给了你的老祖宗。今日365bet备用网址有我,如虎添翼,何必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单不赦放在眼里。”

有些人是天生的领袖,只要人在那里,哪怕随口说几句话,便能给人无限的信心与底气。

崔嫣便是这样的人。

哪怕貌美如花,举手投足间,却给人强大的自信。

陈致如今已经不大能想起崔小豆丁娇滴滴、软乎乎的模样了,满脑子都是他成年后运筹帷幄的风姿,若还有其他,也只有那根扰得人不得安宁的舌头了。

大夫探脉后,开了些无关痛痒的安神药,嘱咐陈致放宽心,多歇息。

崔嫣便盯着陈致在床上躺下,并确认是本人而不是替身像后,才满意离去。临走前还了留了话,若是发现他再不安分,就亲自将他锁在床上。

陈致满口答应,等崔嫣前脚一走,后脚就偷溜了。

单不赦这个名字的出现,犹如头顶悬了一把利刃,让他始终无法安心,联想那日在年府匆匆遇到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越扩越大。

他贴着隐身符来到年府,先去年无瑕的房间转了一圈,对方果然已经起床离开了。再去年父年母的主院,也只有几个丫鬟和仆人在打扫房间,不由有些奇怪,想着是用早膳的时间,便摸去了厨房。

厨房果然有丫鬟过来取餐。

陈致跟着丫鬟穿过小桥假山、曲径长廊,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

原以为年无瑕的院落已经是世外桃源,不想这里更加幽静。茂密的竹林尽头,是连绵起伏的房舍,且座座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陈致住的虽然是皇宫,但是论起工艺,不及良多。

那丫鬟取了膳食也不是给主子的,而是与几个仆人一道分食了。一个丫鬟吃得匆忙,说是昨夜熬得汤火候差不多了,要去取。

陈致跟在她身后,见她进了一座干净宽敞的厨房,利落地倒出灶上的汤,又搭了几样点心,一路送到房舍深处。跟到一间东厢房前,丫鬟掀起门帘,总算听到年母的笑声:“娘娘气色果然比先前好多了,这次实在凶险,幸亏及时请回了大师。”

随即,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说:“让哥哥嫂嫂费心了。我这破身子,早该在365bet备用网址驾崩时就陪了去的,平白拖了这些年,反倒累及兄嫂操心,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年母忙道:“娘娘切不可有这等想法。太子的未来还要娘娘筹谋策划呢。”

陈致在外面听得云里雾里。

能够称呼年父年母为兄嫂的“娘娘”,据他所知,仅有一人——被追封为太后的先皇后——先帝驾崩没多久,就因伤心过度而薨逝。

如今,年皇后不但尚在人间,还多了一个太子?

想来解除疑惑的陈致脑袋里疑惑更多了。

屋里的姑嫂并不知道外面有人正大光明地偷听她们讲话,依旧聊得开心。

年母说:“无瑕说,太子知道娘娘病了,比往常更加用功。如今的学问,就是考状元也是绰绰有余了。”

年皇后叹息:“复儿早慧,若非我当年一念之差,怕杨仲举下毒手,假死离宫,也不至于让他如今连个正经的皇子身份都没有。”

年母说:“也不能怪娘娘。那时候宫内那么乱,杨贼将皇城守得跟铁桶似的,我们都伸不进手去,万一小皇子有个闪失,岂非辜负了先帝在天之灵。”

听到这里,陈致总算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敢情皇帝驾崩时,皇后怀了遗腹子,怕杨仲举像对付其他皇子一样对付他,在母族势力的帮助下,假死离宫。

陈致哀叹局势越来越混乱的同时,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既然是先皇遗腹子,又是“太子”,不知体内是否有真的人王之气?

念头一起,便迫不及待地在屋舍里翻找起来。

这里房舍虽多,大半当库房堆放东西,不像有人住过。

看看时间,将近中午,怕崔嫣回来查岗,正要往外走,就看到年无瑕带着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从外面进来。那张脸一看,陈致便知道是他了。当初,之所以那么多人说他长歪,倒不是嫌他长得不好,而是陈朝皇室的面孔十之八九都极肖其父——浓眉、大眼、阔嘴、厚唇,久而久之,就成了惯例。

相较之下,陈致清秀单薄了些。

他跟着年无瑕和少年走了一路,苦于没有虏人的法宝,只好空手而归。

回到乾清宫时,崔嫣正坐在他的床边看书,见他进来,微微一笑道:“365bet备用网址来得正好,草民已经准备好捐躯了,还请365bet备用网址恩宠。”

陈致扭头就跑。

跑出几丈,就见崔嫣施施然地站在他面前。

陈致说:“大敌当前,我们能不能正经点?”

崔嫣微笑道:“但凡365bet备用网址所愿,草民无所不应。”

……

陈致很快就后悔了。

也不知崔嫣从哪里准备了那么多的牌子,翻了个面儿,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静待他采拮。

陈致干咳一声道:“我最近身体不大舒服……”

崔嫣道:“放心,这点草民也考虑到了。”

黑甲兵送来一大桶熬好的汤药以及一大捆银针。

“喝药或针灸或喝药加针灸,请365bet备用网址圣裁。”

陈致说:“这样太没意思了。”

崔嫣不为所动:“请365bet备用网址圣裁。”

陈致闭着眼睛翻了个牌。

崔嫣笑眯眯地接过写着“崔嫣”两字的牌子:“原来是草民呀。”

混账!装什么惊喜,明明所有的牌子都一模一样。陈致怒拍床,其他牌子纷纷翻面——皆是空白。

第20章:月下之谋(十)

尴尬得沉默了一会儿,陈致拍床而起:“你耍诈!”

“兵不厌诈。”崔嫣承认得坦荡荡。

陈致把牌子拢起来,往地上一丢:“不作数。”

“呵。”崔嫣冷笑一声,将人扑倒,手脚并用地死死按住他。

陈致紧闭着嘴唇,防止偷袭。

崔嫣将下巴扣在他的肩窝里,懒洋洋地说:“不困吗?还想折腾?”

陈致鼾声大作,如“雷”贯耳,速度之快,猪也望尘莫及。

“既然不困的话……”崔嫣猝不及防地出手剥衣服。

被剥了个精光,抢不到被子,只好以手遮挡重点部位的陈致:“?!”这套路有点不对。

崔嫣目光在那光溜溜、白嫩嫩的肉体上游弋。

垂涎欲滴的表情令陈致皮肉一紧,下意识地说:“我没洗澡。”

崔嫣失笑,饶有兴致地问:“洗了澡你想做什么?”

“沐浴焚香祈祷,祝你阳痿……”陈致用力地拍他肩膀的同时,送了一道晦气过去,然后跳床就逃。

崔嫣抓住他的手肘往后一带,压在床上:“祝我什么?”

“扬……威……耀……武!功……标……青……史!”陈致一字一顿说得艰难。

崔嫣笑道:“我想功标情史。”

陈致看着近在咫尺的粉嫩唇瓣一开一合,心中不断地告诫自己:这是男的,这是男的,再好看也是男的!

“睡吧。”崔嫣温柔地摸着他的头。

“我光着身子睡不着!”

崔嫣放下床帐,挡住了窗外越来越盛的日光,低头看床榻,刚才还说睡不着的人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巴还“呼噜呼噜”地打着小鼾。

与崔嫣的安详相反,陈致在梦境中过得十分激烈:

忽而崔嫣登基为帝,自己上前恭喜,他却将龙袍一脱,笑眯眯地说:骗你的!

忽而单不赦带病闯入皇宫,向崔嫣告自己的状:强抢民女、欺压百姓、放利子钱……网罗了一堆听过的没听过的罪名。偏生梦里的自己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不善言辞,任由对方抹黑,等崔嫣要拿人了,才一跑了之……

从梦中醒来,陈致瞅着床帐看了半天,琢磨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365bet备用网址可是醒了?”门口的黑甲兵耳尖。

“醒了醒了。”陈致抹了把脸,暗恨自己没有抓住机会在梦里痛扁单不赦一顿。

黑甲兵送水送衣送温暖,等陈致洗漱妥当,就被一路请了出去。

他疑惑地跟在后面:“去哪里?”

“高德来与张权两位将军即将出征,天师请365bet备用网址封赏、送行。”

陈致对“赏”这个字十分敏感:“是从国库里赏,还是从私库里赏?”这问题问得十分有技巧,因为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他兜里的。

黑甲兵哪知道。

陈致揣着问题找崔嫣。

崔嫣正在议政殿接见部下,见他来了,挥退众人,亲自迎到门口,还没开口就被问得怔了下,想了想笑道:“365bet备用网址把人都给我了,这么点东西,当然是我给。”

陈致觉得今天的牌子没白翻。

时近正午,离高德来与张权启程还有一个时辰。

崔嫣本打算过半个时辰再叫醒他,如今醒早了,多了半个时辰出来,便想忙里偷闲去上次吃过的酒楼坐坐。

陈致眼珠子一转,说:“酒楼吃来吃去也是一个味儿,不如去年府探病,还能蹭顿饭吃?”

崔嫣说:“看来年公子秀色可餐,令365bet备用网址望之饱腹?”

陈致盯着他不说话。

崔嫣扬眉:“365bet备用网址无话可说了?”

陈致啧啧摇头:“你这样真是太没意思太不要脸了。”

“……”

“非要我说,有天师在侧,我可辟谷不食吗?”陈致边说边走边摇头。

崔嫣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干嘛!”陈致不耐烦地甩手,“嘶啦”一声,袖子撕开道口子。

“……”

“……”

崔嫣送陈致回去换衣服。

一路上,陈致捧着袖子,嘴里不停地念叨龙袍丝线多昂贵,绣工多精良。

好不容易到了乾清宫,黑甲兵回答还有一件龙袍送去浣洗了,暂无可换。

陈致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你是说我只有两件龙袍浣洗?”

黑甲兵很无辜:“我们找过了,连库房也翻了一遍,确实只有两件。”

陈致呆若木鸡。前几天还觉得自己君临天下、富有四海,现在居然只有两件龙袍!就算是假的皇帝……这也太假了吧!

崔嫣毫不意外,提醒他:“你放宫人走的那日,他们带了不少东西出去。”

陈致强行挽尊:“我放他们出去的时候,他们哭着喊着不肯走,拿几件衣服,大概是留个想念。”

崔嫣本想说自己手下在当铺里发现了几件龙袍,正押在牢里做证物,如果需要,可以临时调度过来,此时倒不好开口了,便说:“365bet备用网址打算怎么办?”

陈致将袖子递给他:“施法吧。”

“不会。”

“……”

天师也是假的!

因为临时的变故,酒楼、年府都没时间去了。两人乘撵出行,相顾无语,至永定门下,黑甲兵已摆好仪仗,众臣在城下恭候,“万岁”呼声直冲云霄。

陈致缓步走上城头,成列的旌旗在风中抖擞,喇喇作响。

俯瞰城外,数万大军整装待发。

高德来与张权骑着高头大马,领在前头,头盔红缨如血,甲胄银光如雪,照得晌午的日光也黯然失色。

陈致对两人的印象起初来源于黄圭启示的崔嫣部下,后来又觉得高德来精于算计,张权耽于美色,难当大用,可此时见他们整装待发、英姿飒飒,便觉得自己小瞧了。毕竟从沙场里拼出血路的人,平日如何不说,跨马提刀,便是不可多得的战将。

有黑甲兵也不知道得了谁的叮嘱,掐着嗓子读诏,对挺身平乱的高、张二人给予了高度肯定,并给了昭勇将军和昭毅将军的官职,承认他们是见义勇为的正规军。

高德来和张权是高举“皇帝是乌龟王八蛋”的旗帜混到现在的,但君主至上的年代,言行再叛逆,骨子里都残存着对皇权的敬畏,此时忍不住都有些激动,恭恭敬敬地下马行礼。

陈致说:“山河动荡,则百姓流离;小恶滋长,则蟊贼窃国。天下今时之乱,非一日之寒。天下诸多过失,亦非杨贼一人之过。朕忝为天子,尸位素餐,无功于社稷,当为首恶。幸得苍天垂怜,朕梦承天谕,得见天师,福泽苍生,建千载之功。如此,江山有明主,万民有德君,盛世可期矣。”说到激动处,微微一顿,平复须臾,双手撑着围栏,高声道,“诸将凯旋之日,便是朕让贤之时。此誓天地为证,诸将士为证,但有违背,人神共愤。”

城内外,寂静一片。

风声更疾,仿佛吹僵了每个人的脸。

陈致对效果倒是颇为满意。话已经放出去了,这皇位他不退也要退了。

“365bet备用网址。”崔嫣在耳边轻唤。

陈致怕他捣乱,把他偏到另一边,装作没听到。

崔嫣略微提高了音量:“袖子露出来了。”

“嗖”,陈致若无其事地将双臂负到身后。

号角声起,大军开拔!

浩浩荡荡的兵士如一座巨大巍峨的行走长城,缓慢而坚定地冲向了前线。

真是世事无常。

想来他们抵达京城之时,绝想不到自己有一日竟会为了这座城里的人而战斗。

西南王还在太原,战火的硝烟味已弥漫京城上空。

回去的时候,以阴山公为首的旧臣焦急地想冲过来,被黑甲兵挡住了。

陈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匆匆上了马车。

“365bet备用网址!”

龙撵起驾时,依稀传来阴山公的怒吼。

然而,陈朝气数已尽,无可挽回,自己终究与他们殊途。

陈致消沉了会儿,又开始想怎么拐去年府。从先皇后到太子,再到疑似单不赦的背影,年府隐藏的秘密委实多得诡异。他目光瞥到被绣得奇奇怪怪、如蜈蚣潜伏的袖子,计上心来。

“我无法与此袖共处一室!”

闭目养神的崔嫣闻言看过来。

陈致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一个手艺了得的绣娘来缝补。”

崔嫣说:“刚好年府有个手艺了得的绣娘?”

“……”陈致沉默了一瞬,“惊喜”道:“真的吗?太好了!我们去吧。”

崔嫣冷笑一声。

此路不通,另辟新路。陈致不气馁:“我知道有一个人身负龙气。”

崔嫣说:“陈受天?”

虽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是从“受命于天”这个字面来揣测,跟他想的可能是同一个人。陈致试探着问:“你觉得怎么样?”

崔嫣摇头:“不怎么样。”

“什么意思?”

“太丑,不及365bet备用网址半分可口。”崔嫣对着他挑了挑眉,“听说那是陈家世代传承的相貌,好在365bet备用网址没有随了他去,不然,焉有今日的鱼水交融。”

陈致:“……”天杀的、偷懒的、皆无!

被连堵了两次路的陈致决定使出杀手锏,抓起崔嫣的手,放进嘴里咬着:“你不去,我就咬……”半咬半含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主动地伸了进去,勾缠他的舌头……

“呸呸呸!”陈致嫌弃地后退。

崔嫣微微一笑,将湿漉漉的手指缓缓地放到唇边,轻轻地舔舐起来,那目光灼灼地望着陈致的唇瓣,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

陈致实在变态不过他,掀起窗帘就往外钻!

崔嫣悠悠然地抓住了他的腿。

陈致不前不后地卡在窗上,下半身被拖住,上半身垂挂在外,进退维谷,气得直捶车壁。

天师大人的一抓,昔日没有抓出龙气,今日却抓出了“龙气”。尽管后半程,崔嫣还是将人拉回车厢,温声细语地安抚了一番,但挂得半个京城竞相瞻仰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并不为所动。

等龙撵停下,也不管停在哪儿,下车就跑。

崔嫣无奈地追过去,拦在面前:“你不瞧瞧这是哪里?”

陈致眼白翻过天。

“你不是要去年府吗?”崔嫣扶着他的脑袋微微一侧,正对高门上年府匾额。

……

虽然,他最终还是通过自己的计谋达成了目的,不过,付出的代价委实太大了些!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诅咒天杀的、偷懒的、皆无!自己的老脸都丢尽了!

今日送行,年家父子也去了,陈致振聋发聩的那番言说自然停在耳里,只是他们与崔嫣起初的想法很像,当了皇帝的人,谁不恋栈权位?

那誓言必然是崔嫣逼着发的,意图让高德来和张权这两个结义兄弟死心塌地干活。

于是阴山公私下联络陈朝旧部时,本着好奇、凑热闹、听八卦等多方面的复杂理由,跟着去了,直到天黑到家才知道下人一直在找自己,来串门子的皇帝和天师在府里转了一个下午。

年父大汗淋漓地跑去请罪,却看到了差点魂飞魄散的一幕——

曲廊边,凉亭里,陈致正笑眯眯得与陈受天说话。

“365bet备用网址……”那变了调的喊声穿过十几丈的距离,准确地投入陈致的耳内:“微臣接驾来迟,请365bet备用网址恕罪。”

陈致笑道:“无妨,串门子嘛,串空总有的。年卿去哪儿玩了?”

听了一下午牢骚与八卦的年父坚决不承认自己是玩:“与几个同僚谈论时事,说得兴起,忘了时间。”走近了,才看到崔嫣也在,就坐在陈受天的身侧,适才因角度被挡住了。他定了定神,说:“这是小侄年复,是我远方堂弟之子,因年幼失怙,才寄居在我家里。”

陈致笑道:“乍见他,还以为父皇再世,吓了我一跳。”

年父赔笑道:“365bet备用网址年少即位,怕是模糊了先帝音容。个头倒是差不离,但气度仪态差了十万八千里,万不能与先帝相比。”

陈致摇头:“你我各执一词,争不出个答案,改天叫上阴山公他们,一起端详端详,看是我模糊了,还是年卿糊涂了。”

年父不接茬,转了个话题,说要设宴款待他们。

陈致也不客气,和崔嫣一起蹭了顿饭才走。

第21章:前世之债(一)

离开年府, 已过戌时, 将近宵禁, 沿街店铺纷纷打烊,行人寥寥无几。万家灯火如星,似近实远, 倒是夜幕无垠,触目可及。

陈致原有一肚子的话,但见崔嫣开了窗, 眼神寥落地盯着客栈檐下摇曳的灯笼, 那样子,仿佛一开口就能问出一段感人肺腑的悲情奋斗史来, 顿时打消了主意,决定等他心情好转了再说。

崔嫣却没有打算放过他, 扭头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陈致心有余悸:“你上次说完这句话,我就吞了一大把痛彻心扉丹, 围观了阴山公夫人大战黑甲流氓,还割了一大块肉证明自己在野兽界深受欢迎。”

崔嫣死不承认:“喂的不是痛彻心扉丹。”

“呵!”当事人之一的姜移还能喘气呢。

“阴山公夫人的事是意外。”

“呵呵!”那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割肉是你太冲动,那头老虎我已经叫人宰了。”崔嫣用实际行动证明, 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 “好啦,误会解开了,你不要生气了。”

陈致叹为观止:“你要去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

而事实证明,就算到了地方,对着黑漆漆、乌洞洞的环境, 陈致依旧是个睁眼瞎,只能声音与脚下的触感分辨,自己站在河边。

崔嫣牵起他的手,慢慢地往前走:“小心脚下。”

脚下泥土从松到实,耳边流水声也越来越清晰,依稀有浅浅的水光在眼前随波起伏,陈致疑惑道:“你来河边干什么?……祭河神?”

崔嫣说:“我祖父是江南的皮货商,带着母亲走南闯北,一次路过太原,正值上元节。她随外祖母放水灯,被父亲一眼看中,千方百计地娶了回家。从此以后,放水灯便成了她最喜欢的事,开心的、不开心的事都寄放在水灯里,顺河远走。直到有一天,她在放水灯的时候…… 坠湖身亡。”

故事有头有尾、有理有据,差点就要相信了。

陈致能理解崔嫣隐瞒母亲被妖怪抓走的事,毕竟有损名节,但是,他知道自己小时候曾说外祖父在云南吗?怕自己冤枉他,陈致还特意问了一句:“你外祖父现在哪里?”

崔嫣说:“我出生没多久,就染了场大病过世了。外祖母伤心过度,很快跟着走了。”

果然没有冤枉他!

陈致憋了口气,偏又不能说,觉得肺管子都要被这股气戳漏了。

黑甲兵送来几盏水灯。

崔嫣点燃之后,递了一艘给陈致:“对着灯许愿,很灵的。”

陈致抓过灯,一下子送了出去:“崔嫣你个倒霉催的!”

说不上是天黑陈致的心跟着黑,还是天黯崔嫣的心跟着黯,原本站在河边含笑看他的崔嫣脚下猛然一滑,人横着往河里摔去,幸亏他反应快,贴近河面时,身体微微一顿,用妖气将自己拉了回来。但有时候,晦气与愿望加成,伤害是翻倍的。他摔下去时,陈致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此时手正好到,只是双方配合不佳,本可以轻松回到原位的崔嫣被那手又撞了一下,再度摔了出去。

是福是祸躲不过,崔嫣死了心,不再“垂死惊坐起”,安安静静地倒下去,在河里砸出一朵巨大的水花,淹了刚放出去的水灯,连手里的几个也被浸得湿透。

陈致缩回闯祸的手,看着脱下大氅上岸的崔嫣,干笑着说:“果然有那么点……灵验呢。”

崔嫣瞄了他一眼,双袖猛的一甩,浸透衣服的河水忽地一鼓而干。

陈致立刻想到自己被缝得丑巴巴的袖子,控诉道:“你说不会缝袖子果然是骗我的!”

崔嫣说:“袖子缝不了,人倒是可以,要不要开一刀……”不等陈致回答,又自顾自地接下去,“差点忘了,你自己也可以补。”

他们之间血淋淋的故事太多,夜深人静的时刻回想起来,真是余韵悠长。

一片祥和宁静尖,谁说了句回去吧,另一人立即应和。

来之突然、去之突兀的放水灯之行就此结束。

回去走了条长巷,车轱辘滚得整条巷子都咯吱咯吱作响,犬吠声此起彼伏,似在抱怨被打扰了清梦。这厢的动静还随走随响没消停,对面又滚来一串。

眼见着两车就要“扑面亲吻”,前头那辆突然拐了个弯,错过去了。

崔嫣说:“是哪一家?”

过了会儿,外头的黑甲兵才回答:“礼部侍郎赵淳,刚从大理寺卿童芝林大人家里出来。”

陈致忍不住笑道:“大家的夜生活都挺丰富啊。”

崔嫣说:“是啊,别人喝酒我喝水。”

这话说的。

陈致缩在角落里减少存在感。

崔嫣生人勿近的脸色坚持到沐浴后都没有卸下,陈致端茶倒水在旁兜兜转转,努力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一丝破冰的缝隙,只好强行创造谈话气氛:“那个年复……”

“365bet备用网址镇日不睡,难道不困吗?”

“上午睡了一觉,正精神着。”

“我却困了。”崔嫣躺到,拉过被子就睡。

陈致觉得他这气生得好没道理,自己这一天被噎了多少次,袖子都断了,不也强颜欢笑地挺过来了吗?他掉了次河,就跟倾家荡产了似的。

崔嫣仿佛收买了他肚子里的蛔虫:“365bet备用网址是否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陈致斟酌着回答,“你要是这么想,我也能理解。”

崔嫣轻叹一声:“我想让娘看看你。”

“你娘在那条河失足的?”

“……不是。”

陈致说:“这个,就算你娘功德无量,当了河神,但神仙也分管区,好比你爹是太原太守,你在云南纳税,他也收不到好处。说起来,你爹是太原太守,现在太原沦陷……那他他他……没事吧?”

崔嫣讥嘲道:“如果他当了病死鬼,那里的确是他的管区。”

陈致:“……”黄圭只说他与父亲闹翻,不想竟病死了。看来两顶绿帽的分量,着实不轻。

崔嫣幽幽地说:“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这人克父克母,连外祖父母也克死了,简直是颗天煞孤星?”

陈致说:“我从不胡乱迷信。”就相信神仙妖怪这些有事实根据的!

“或许我命中注定孤寡一生,成亲了也会克妻克子……”

陈致劝慰他:“你可以找个命硬的。”还指望他开辟新朝,传承百年,开创太平呢!

崔嫣笑眯眯地说:“当今天下,有谁比365bet备用网址的命更硬呢?”刀捅不死,老虎吃不掉,差点被逼宫,却柳暗花明,又滋滋润润地继续当皇帝。此等福气,不能说后无来者,也是前无古人的了。

“有啊,陈受天。”陈致认真地问,“有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澎湃的龙气?”

崔嫣摊手:“没有。”

“是不是不够靠近的关系?”

“一见面就让我们挨在一起,你一说话他就哆嗦,他一哆嗦我跟着震动,还不够近吗?”

陈致十分失望。

崔嫣坏心眼地说:“或许是待的地方不对。你让他在龙椅上养几日,说不定就能养出龙气来。”

陈致怦然心动。

只是这么一来,事情就变得太复杂。自己肯禅位给崔嫣,那是生命有了更高的追求,不等于旁人也愿意。以先皇后的执着,年复的身世,他一旦坐上去了,怕是宁死不走的。

崔嫣皱眉:“365bet备用网址想得这么入神,莫不是真要禅位于这个便宜弟弟吗?”

陈致闻言一低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里头黑汪汪的,仿佛将今夜的河水盛了过来,幽深静谧,又泛起淡淡的粼粼微光。

崔嫣似乎并不想要答案,径自接下去:“每当我以为离365bet备用网址近了一步,就发现还是低估了与365bet备用网址的距离。”

陈致忍不住握住他的手,真诚地说:“在事业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崔嫣不动声色地反握住他的手:“哦,那感情上呢?”

……你个满嘴胡说八道的谎话精还好意思提感情?

陈致一边鄙夷,一边更加真诚地说:“也是一路货色啊!”话音刚落,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扯过来压在床上,崔嫣熟门熟路地剥光了衣服。陈致惊恐的发现,自己对这个套路已经了然于胸且有一丝丝逆来顺受的习惯,尤其是捂裆这个动作,简直千锤百炼到精准无比!

“睡吧。”崔嫣拉过被子,裹住了自己。

陈致看看严严实实的他,又看看光溜溜的自己,决定不予计较,偷偷摸摸地往下蹭,准备潜逃,蹭到脚底触地,还没站起,就被被子一卷,卷到了某人的被窝里。

……

温热的呼吸不紧不慢的吹拂着脸颊,发丝悠扬落于鼻翼上。

陈致一动也不敢动。

僵持了一会儿,直到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悄悄地抓过脱下的里裤,蹑手蹑脚地穿上,才觉得人生有了保障,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晚上睡得不错,但睡醒之后,陈致还是就“自我堕落”做了检讨,并严肃认真地决定,不能放纵自己沉沦在裸睡的“深渊”里,必须遏制。而分房,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养心殿给了崔姣,其他宫殿人去楼空,荒废多日,陈致别无选择,只好跑去和姜移挤。

姜移涂了药膏,这几天疼得厉害,巴不得有个人陪自己说说话,加上对“上阳观主”的仰慕,看他“徒弟”时多了几分宽容,觉得陈致这个人虽然不咋地,但运气不错,摊上了个好师父,是可交之人,态度十分热情。

两人一来二往,打得火热。

话匣子越打越开,后来说到姜移帮崔姣对付崔嫣的事情上。这件事,可说是崔嫣与陈致关系迅速转变的关键,也是导致两人发生实质暧昧的祸根,陈致每每想起,就想在他脸上纵一把火。

姜移毫无所觉,还美滋滋地说:“我认识崔小姐这么久,她还是头一回拉着我的手说话呢。”

“……你喜欢她?”

姜移点头又摇头:“年轻漂亮的小姐,谁不喜欢呢?不过,崔小姐嘛,不是良配呀。”

陈致说:“你给她药的时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姜移叹息:“你跟你师父修行那么久,明白的。道观里都是师兄弟,平胸宽腰真汉子。开个口,唾沫满天飞;放个屁,炫耀八千里。生怕不知道自己是个马后炮。哪里见过像崔小姐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啊。”

陈致说:“你不是下山了吗?”

姜移苦着脸说:“下山有鬼用。你看看外面,黑甲兵黑甲兵黑甲兵……每天都是人人从从众众的黑甲兵,只有崔小姐,是朝霞,是曙光,是空气中弥漫的唯一芬芳。”

陈致:“……”似乎能理解崔嫣为什么没有杀了他。这“蠢”一定不是一天两天,既然忍了不止一天,也只能认了。

莫名其妙多了个“知音”外,水灯夜之后,陈致还有一个不小的收获,崔嫣开始在他视线内办正事儿了——以前的崔嫣总在他面前表现得无所事事,但是看他对陈受天的了解,就知道私底下绝对没少做功课。

如今,那些藏在背后的动作终于放到了台前。他被邀请参与各种大小会议,旁听的政事不再局限于明面上的民生,还包括前线军报,以及为了控制京城,私底下的布局与安保。

可算推心置腹。

陈致感动之余,又有些心疼自己——都是肉体换来的啊!

看崔嫣将京城防守得滴水不透,陈致颇为欣慰。

虽然他的任务是顺应天命,辅佐崔嫣登基,但天道的本意是择明君以平天下,登上皇位是起点,守住江山才是重点。若非逼不得已,他希望拨乱反正,使天命回归正道的是崔嫣自己,这样才能证明天道没有选错人。

就目前来看,崔嫣除了臭不要脸、满嘴谎言、蛮不讲理、爱脱人衣服、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等数不清的缺点之外,应该是个不错的皇帝。

有了这个认知,陈致决定对他投放无条件的信任,翘会议睡觉去也。最近他发现了在屋顶睡觉的美妙,凉风徐徐,四下悄悄,尤其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漫天彩霞如被,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生活。

他挑了太和殿的屋顶,正要往上跳,就被黑甲兵拦住了:“天师请365bet备用网址去一趟议政殿。”

陈致说:“他有没有说几月几号去?”

黑甲兵愣了下。

“那就是没有了,我明天再去。”陈致往上一跳,脚被黑甲兵拉住,又掉了下来,“你这人怎么回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黑甲兵说:“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天师请365bet备用网址前往议政殿。”

陈致抿着唇干笑了一声:“这么具体啊,早说嘛,现在就去。”

步子有大小,走路有快慢,陈致踩着缓慢而慵懒的小步子,怡然自得地欣赏着皇宫庄严而单调的景色。

黑甲兵在后面跟得冷汗直流,若是开口催,陈致就踩着小碎步跑两步,再原地歇息半炷香——通向议政殿的平坦大道,硬生生被他走出了取西经的艰难沧桑。

到议政殿的时候,会已经散了,大臣们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躲不开他,只好敷衍行礼,然后目不斜视地走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冷眼旁观,他们已经看清楚局势。不管崔嫣怎么想,皇帝本人对皇位已经表现得毫无兴趣,且有意将陈朝江山传给外人。如果西南王不打进来,崔嫣十有八九就是未来的新君。

故而,陈朝旧臣中有一股隐秘的苗头,想拥护同为陈朝皇室的西南王。只是在崔嫣高压政策下,这些苗头尚未成形。

暗潮涌动,水面也不会风平浪静。

陈致看出端倪,却不好说。那日发了毒誓又拒绝阴山公等人的觐见,双方关系已入寒冬。他这个皇帝,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虽然是早晚的事,但仔细想想,浑身都是“无事一身轻”的轻松感。

思忖间,肩膀被轻轻揽住。崔嫣说:“走在最后的瘦子便是礼部侍郎。”

陈致抬眼望去,果然是个瘦子:“他怎么了?”

崔嫣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你,虽然那日他喝酒时我喝水,但我并没有把他怎么样。”

陈致说:“没有把‘他’怎么样,那其他人呢?”

崔嫣说:“365bet备用网址不是说过,良臣择主而事,明君择人而用。朝代更替,总需要人手吗?365bet备用网址留下来给我的人,只要他们不是一心向外,我自然不会往外推。好啦,会都散了,还说这些做什么。不如想想今晚去哪里用膳?365bet备用网址上次与年无瑕半夜幽会的浮碧亭好不好?”

……

陈致拍开肩上的手,别开头表示不想与他说话。

崔嫣凑过去:“此外,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在陈致强烈抗议下,两人还是没去成浮碧亭,而是溜达出了皇宫,选了另一家久负盛名的老店吃面。受城内时不时的流言蜚语影响,老店生意大不如前,哪怕是掌灯时分,也空了一大块地方。

陈致挑了个空旷的角落坐下。

崔嫣用妖力驱走虫蝇,拿出绢帕擦了擦筷子,慢悠悠地说了事。

陈致愣了愣:“修坛祭天?”

崔嫣说:“要稳定民心,有什么比祭天更快?”

陈致眼睛一亮,顿觉有理。崔嫣称帝是天命所归,自己又是苍天衙派下的神仙,他们两人联手,搞个崔嫣受命于天的大动静出来,简直易如反掌!

以凡人对天道的敬畏,这一招好过自己说的千言万语。

崔嫣说:“365bet备用网址先前说过‘梦承天谕’,如今祭天谢恩,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致频频点头:“祭天是好,修坛倒不必。这天台前朝就大修过一次,平日里也一直有人看护,不过是过个场,不必劳民伤财。”

崔嫣说:“修葺有很多种,有劳民伤财的修法,也有节省人力的修法,端看365bet备用网址想要哪种?”

陈致对他肚子里的坏水颇为佩服,立刻虚心求救。

崔嫣说:“胡思乱想的,多是游手好闲之辈,日夜操劳的,哪有闲暇想东想西。所以,我想从城中异想天开的人中甄选修坛的人。”

结合这段日子里,案下不间断的小动作,他口中异想天开的人不言而喻。

陈致倒觉得挺好,在大错铸成之前,先给几棒子让他们清醒清醒,不失为一个敲警钟的办法,只是这个名单……他旁敲侧击地问了问。

崔嫣道:“让365bet备用网址决定如何?”

陈致理直气壮地拒绝:“免了,每日上朝的那些人我都认不全。”

“难道365bet备用网址不想为认识的那些老臣谋个前程?俗话说,一朝皇帝一朝臣,未来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陈致说:“正因为没人说得准未来,我就更不能随意介入了。”

崔嫣说:“介入?365bet备用网址还未退位,就已经置身事外了吗?”

陈致吃了口面,含糊地说:“不是早晚的吗?”

崔嫣望着他的头顶,微微笑道:“世事无常,说不定365bet备用网址不是365bet备用网址了,却还是住在皇宫里呢?”

……

崔嫣诅咒起人来,实在是恶毒。

陈致恨恨地咬了口面。

吃完面出来,街上的人渐渐散去,对面的钱庄、古玩店开始清算账目,陈致站在街边四望,满满的人间烟火气,不如天上云飘飘、雾缭缭那般超凡脱俗,却亲切得叫人安心。

崔嫣看出他眼底的欢喜,主动提议在街上走走。

陈致漫无目的地乱走,走着走着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了,两边又是高门大户。

崔嫣见他停下脚步,笑了笑道:“年府还在前面,365bet备用网址怎么停了?”

陈致说:“我迷路了。”

崔嫣招来一个黑甲兵,耳语了几句,才道:“既然来了,就去大理寺卿童芝林家。”

陈致抱怨:“蹭饭应该饭前啊,现在都吃不下多少东西了。”

崔嫣闻言,微微一笑。

陈致当时不明白笑容里的含义,直到他被崔嫣抱着飞上人家的屋顶,揭瓦偷窥,才知道吃面还是必要的。

下面的筵席刚刚开始,杯中酒还未空过,主客都吃得十分矜持。

陈致扫着头顶,认出几个脑袋瓜子。崔嫣今日提到的瘦子赵淳便在其中,还有光禄寺少卿,一个叫不出名字、但长相奇特的吏部郎中,一个什么将军……剩下几个脸生的,想来官职更小。

童芝林说:“我今日依旧是代表章大人坐在这里,还请诸位不要介意。这聚会我们办了几次,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有同僚慕名而投,只是,崔贼手眼通天,保不齐其中就有他的爪牙,安全起见,招新之事还是暂缓。诸位以为如何?”

“童大人所言甚是!今日崔贼特意问我与巩尚书祭天之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啊!”赵淳义愤填膺地说。

“可恨365bet备用网址贪生怕死,助纣为虐,却叫我们进退维谷!”

童芝林举杯:“诸位大人不要生气,来来来,先饮一杯!”

黄酒下肚,血涌上头,骂起人来,越发的气势汹汹。

一人开口,众人应和,到后来,俨然是昏君奸贼的声讨大会。

陈致在上面看得冷汗淋漓,难得崔嫣听得津津有味。

“你……”陈致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崔嫣捂住了嘴巴,未几,就听童府的下人报告阴山公到了。

阴山公虽然没有实权,但郡公的爵位货真价实,童芝林闻言激动地狂奔相迎,其他人虽然留在屋里,但雀跃的心已经插上翅膀,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口口声声都是阴山公的加入使他们如虎添翼,完全忘了筵席刚开始,童芝林还说过的招新之事暂缓。

没多久,童芝林就扶着阴山公进了门,其他人恭敬地行礼。

阴山公说:“你这地方,有酒有肉,倒比我家里还舒服些。”

赵淳又义愤填膺了一把:“崔贼无耻!强占郡公的家产,此人不除,天理不公!”

其他人纷纷附和。

陈致看他们激动的样子,生怕一个冲动,就要揭竿起义。

好在童芝林理智尚存,等大家发泄够了,又招呼坐下,开始试探阴山公的来意:“前几次邀请郡公,都未得回复,何以今日突然大驾光临,叫我等措手不及。”

阴山公说:“想吃肉便来了,不欢迎不成?”

童芝林道:“郡公哪里话!郡公想吃肉,要我割肉相赠都可。”

赵淳冷笑道:“童大人万不可说此话。要知割肉喂虎可是我们365bet备用网址的壮举呢!”

童芝林忙道:“童某邯郸学步,贻笑大方了。”

众人齐笑。

又吃了会儿酒,童芝林隐晦提起国事,说西南军势如破竹,说不准哪一日就要兵临城下,以崔贼阴狠毒辣的个性,保不齐就要以城中百姓的性命为要挟,不知该如何是好。

阴山公问:“童大人对西南王知道多少?”

童芝林说:“西南王是先帝堂弟,今年三十有八,正值盛年。据说天生神力,能徒手开山,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阴山公说:“二十年前,西南有三十八支蛮族,十年前,剩下了二十六支,到去年,仅剩十七支,余下的皆被西南王屠戮一空。不仅异族如此,连汉人百姓也常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凌虐至死。这便是童大人口中天生神力的西南王。他日他兵临城下,崔嫣如何,我尚不知,但西南王会如何,可以预见……这座城怕是要成一座巨坟了!”他边说边站起来,“酒足肉饱,老夫告辞。诸位好自为之。”

他说走就走,压根不给其他人挽留的机会。

童芝林等人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铁青,不知谁丢出了第一个杯子,随即,一个两个三个……纷纷往门口砸去!

童芝林怒道:“老匹夫,胡说八道!”

赵淳说:“阴山公是铁杆保皇党,只怕到了今日也执迷不悟,若是他将我们供了出去,那……”

童芝林道:“诸位放心,我既然请了诸位来,又放了阴山公进来,就绝不会让他有说出去的机会!”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屋檐上的陈致却提心吊胆了,用手肘撞了撞崔嫣。

崔嫣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365bet备用网址果然对阴山公不一般。”

陈致说:“他送了我一大堆珍品宝物,你呢?”

崔嫣笑嘻嘻地说:“我承诺了要养365bet备用网址。”

明明双眼清明,说出来的却像是醉话。陈致小心翼翼地起身,临走又不甘心,弹了一堆的晦气到屋里。

崔嫣看见动作,却看不见晦气,便问:“你弹了什么?”

陈致冷笑:“鼻屎。”

崔嫣:“……”

从童府出来,陈致开始猜东西南北的方向。

崔嫣说:“放心,我已经派人保护阴山公了。”

陈致狐疑地看着他。当初他找黑甲兵假扮流氓找茬阴山公夫人的劣迹还没翻篇呢。

崔嫣说:“难得他进了童芝林的屋,没有骂我们几句。”

陈致说:“你不是第一次听他们骂你了吧?”

“亲耳听到还是第一次。”崔嫣说,“其他的,都被记录在案呢。”

陈致说:“你准备怎么对付他们?”

崔嫣笑着问:“谁说我要对付他们?”

陈致满脸不信。看看这人,每次说话的时候,脸就比平时还要好看些!

崔嫣说:“若是骂我几句,我就要收拾掉他们,那整个京城能留下来的人屈指可数。你还说过我倒霉催的呢。”

陈致说:“那是我独特的祈福仪式。”

崔嫣点头:“是啊,我的确受到了祝福。”

他这么说,陈致就不那么好意思了:“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帮你祈福啊。”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崔嫣本没打算追,但看他跑得那么欢快,自己若是不追,显得对方特别幼稚,想了想,终是顾及他的颜面,笑眯眯地追了上去……

胡闹得太累,陈致回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也没注意回了那个屋,反正倒下没多久就睡着了,等第二天起来,才发现两人都睡在乾清宫的龙床上。

崔嫣竟然还抱着自己,没有起床。

陈致研究了一下两人的姿势,决定装睡。

他一闭上眼睛,崔嫣就睁眼看他,轻笑着说:“你睡着了,我亲你,算不算乘人之危?”

陈致没回答,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

崔嫣忍不住笑出声:“不闹你了,快起来吧,一会儿阴山公就要进宫了。”

陈致睡眼惺忪地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这座城里发生的事,除了你的心,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崔嫣戏谑地捏了下他的鼻子。

这种亲昵的举止发生得太多,陈致已经学会了平常心以对,就当自己养了只爱挠鼻子的猫:“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崔嫣说:“你眼里看着我,心里难道还在想别人?”不给陈致说话的机会,就接下去道,“若是这样,不管对方是谁,我都要杀了他。”

陈致:“……”这年头,考生竟还自备正确答案。

两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地吃早餐时,阴山公果然进宫了。

崔嫣去议政殿,陈致在乾清宫接见他。

阴山公来皇宫这么多次,进乾清宫还是头一回,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两眼。陈致拿着被抠了镶金的镇纸给他瞧:“郡公赠送给我的,我珍藏至今。”

阴山公盯着镇纸看了半天:“我记得这镇纸原本镶了金?”

陈致说:“……我摸啊摸的摸久了,就掉下来了。”

阴山公说:“365bet备用网址喜欢,我回头再奉上几件。”

“罢了,你送得再多,最后归不归我还不一定呢。”陈致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摆明给阴山公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哪知阴山公并没有接下去,而是说:“昨夜大理寺卿童芝林家里走水,你可知道?”

陈致说:“好端端的怎么走水了?难道半夜里烤肉?”

阴山公越发觉得他知道什么,斟酌道:“365bet备用网址高瞻远瞩,非臣所及,只是,还望365bet备用网址看在老臣们对陈朝、对365bet备用网址忠心耿耿的份上,保全我陈朝最后的忠良。”

昨夜童芝林等人说话实在难听,陈致是气不过才用了晦气,现在从他们的角度想想,自己大概被骂的活该。阴山公没有站到西南王那边,也不是对自己对崔嫣有多看好,而是实在不看好西南王这个人。

陈致问:“人可有碍?”

阴山公摇头道:“幸好发现得早,只是烧了两间屋子。”

陈致点头道:“那就好。”

“微臣进宫,原本想劝365bet备用网址多听听看看,如今看来,365bet备用网址听得多看得多做得也不少,自然不用老夫多说什么了,只是,请365bet备用网址务必记得,崔嫣再好,也是外人。江山再大,如今也姓陈。”

第22章:前世之债(二)

阴山公走后, 陈致一个人在乾清宫呆站了一会儿, 忍不住想, 真的陈应恪会怎么做。

自己假冒他,心心念念的便是完成任务,可是, 功利心太重、得失心太轻的自己,或许正是造成天道出差错的罪魁祸首。

是成为陈应恪,顺着他的轨迹走下去, 还是继续当陈致, 只为目的而努力?

陈致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千古难题。

而且阴山公的一番话,也给他新的触动。

以前读史, 看那些智谋出众、人品正直、为国尽忠、为民操劳的名臣到最后还落不得一个好结局,总要打抱不平, 觉得这些昏君真不是个东西,如今轮到了自己, 才发现当个好东西是真不容易。

发呆的老毛病一犯,就是几个时辰。

陈致回神时,午膳都送来了, 还不见崔嫣, 忍不住去门口问黑甲兵。

门口的黑甲兵表示自己敬岗爱业,寸步未离。

陈致无语:“承认不知道有这么难吗?”他找去议政殿,正好遇到军师从里面出来,说讨论前线辎重的时候,天师突然离席回乾清宫去了。

……

陈致杀回乾清宫, 揪着黑甲兵的头发:“崔嫣在哪里,你再说一遍。”

黑甲兵坚持老答案。

陈致换了种问问题的方式:“那你看到他回来没有?”

黑甲兵目光闪烁,慢慢地将头转到了姜移的旧屋。

陈致点头表示明白,朝着姜移的新屋走去。

门从里面锁着,陈致也没指望姜移敞开大门欢迎自己,自觉地用仙力弄断了门闩,推门而入。

“谁?”

姜移衣衫不整地从里面冲出来,面有惊慌之色,似乎被打扰了什么。

不得不说,姜移长得不怎么样,但是一身皮肉保养得确实细腻润滑有光泽。

陈致感慨完,发现自己的关注点有些歪,眼下应该关心的明明是时间地点人物……以及令人想入非非的事情。对上姜移怀疑惊讶的目光,他斟酌道:“……路过的时候,发现你的门闩坏了,特意告诉你一声。”

姜移说:“如果你不进来告诉我,它应该还是好的。”

陈致也觉得这个借口实在说不过去,干笑道:“天师突然离席,军师十分担心。”

姜移狐疑之色越发重:“又不是第一次,军师当不会这么大惊小怪。”

陈致无言以对,破罐破摔地说:“我就是不放心来看看,怎么样!”

姜移说:“天师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能继续当皇帝,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哎!”陈致气得肝疼。什么叫里外不是人,他就是!陈朝旧臣认为他是卖国求荣的昏君。崔嫣部下看他又是个狼子野心的小人。“不与你说,崔嫣呢?”

姜移拍拍他的肩膀:“我与你说正经的,若天师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要早做准备。”

陈致不安道:“什么意思?”

姜移还没来得及回答,里头就有了动静。过了会儿,崔嫣披着衣服出来,神态自然地冲着陈致微笑道:“不过补个觉,才一会儿不见,就想我了?”笑得再自然,也掩盖不住他苍白的脸色与嘴唇。

陈致心往下沉了沉:“妖丹反噬?”

崔嫣垂眸,叹了口气道:“你不肯渡我龙气,我只好多睡几觉了。”

陈致问:“多睡觉有用吗?”

崔嫣避而不答:“你肯渡我龙气吗?”

这个问题迟早放到明面上,陈致原本等江山稳定,崔嫣当上了皇帝再说,此时看来,问题远比他想象得严重,竟是不可回避的了。好在,他早想好了说法:“我问过师父,师父说我八岁那年差点冻死,给我服了一颗妖怪炼制的丹药,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龙气可能因此变异,虽能压制妖丹一时,但时间长了,反成隐患。”

他说完,等着崔嫣怒不可遏的翻脸,谁知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原来是这样。”

陈致呆了呆:“你不生气?”

崔嫣笑道:“那丹药救了你的性命,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何要怪你?”

陈致迟疑道:“可是……”

崔嫣道:“不必可是。你不是说我有帝王之相,是真命天子吗?我有天必佑,一定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陈致很想说:“天”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靠谱。

他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哦,”崔嫣拉过椅子坐下,不等他开口,就抢先道,“你是说将妖丹取出来?”

陈致忙道:“我师父有极其厉害的大补药,服用之后,保准你精神抖擞、龙精虎猛!”

崔嫣促狭道:“放心,就算不服用丹药,我也一样龙精虎猛。”

“……”陈致假装没有听懂他的暗示,继续道,“而且我师父心狠手辣,让他取妖丹,手起刀落,干净利索,术后恢复快,没有后遗症。”

崔嫣沉吟半晌道:“等平定西南王之后,我会考虑。”

“一言为定!”陈致欢喜地伸出手来,要与他击掌。

崔嫣轻拍他的手掌,然后轻轻地抓住,半真半假地说:“你这么热心,倒要叫我怀疑你的用心了。”

陈致知他多疑,敏感地问:“怀疑我什么用心?”

“还能什么用心?自然是为你师父兜售生意的用心。”崔嫣说着,手微微用力,想将人带到自己的怀里。

但姜移在侧,陈致哪里肯,两人僵持不下,崔嫣突然叹气:“我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来,你竟还欺负我。”

……

陈致语重心长地说:“关于我们的相处方式,我早就想说了……”

崔嫣扬眉:“哦?你愿意捅破这层窗纸?”

怎么就到捅破这层窗纸了?!

陈致的脑袋像是进了飓风,东南西北地刮了一圈,无数念头闪过,但是一想到对方手里拽着“登基”“取妖丹”两个把柄,就觉得自个儿天生矮一截,站屋顶上都伸不直脑袋。撇清关系的话终是不敢说出口,只能安慰自己,见过他光着屁股的人多了去了,父母叔婶奶娘……一圈溜下来,崔嫣都排不上号。嘴对嘴那事儿,加个渡气的名义,也能暂时糊弄下自己。

神仙一辈子那么长,他能在这儿待多久?五十年也就是一眨眼,来个气都来不及喘,有啥好计较的。

一通自我催眠完毕,陈致一回身,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拉到腿上去了,刚才做的心理建设立刻崩塌,满脑子都是“说清楚!”“指着鼻子告诉他!自己不是个随便人!”

“咳咳咳……”发飙前的一瞬间,崔嫣捂着嘴巴,接连不断地咳嗽起来。

陈致连忙问:“怎么了?”

崔嫣咳得双眼微红,楚楚可怜的样子:“胸口闷得难受!”

陈致找姜移,发现他早已识趣地出去了,崔嫣又闹着不肯撒手,只好先将他扶回正殿躺下,并手拉手地枯坐了一柱香时间,确定他睡着之后,才出门找人。

姜移正监督黑甲兵换门闩,见他进来,眼皮子也不抬地说:“从今日起,你就搬回去住吧。”

虽然他不说,陈致也打算搬回去,但是一被抢先,就像是被赶出去,充满了屈辱感。

姜移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内心起伏,自顾自地说:“天师说,他之前纵容你住在这里,是怕你发现他经常半夜妖气发作。如今你都知道了,也就没必要瞒着了。”

“可以对‘纵容’这个词提出异议吗?”

姜移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他:“宠溺,宠爱,疼宠……你要不要脸?”

“……妖丹反噬到底有多严重?”

姜移说:“很多年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刚吞下妖丹没多久,不知怎的,没有被妖丹反噬致死,嗯,后来我觉得有趣,便教了他一些道法,他天赋异禀,竟举一反三地将妖丹收归己用。起初几年还好,他用道法打坐,还能克制,近来已经无甚作用了。我查到龙气能够完全压服妖丹,使其融合,才催促他打进皇宫来捉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陈致想起遇见崔嫣的第一天晚上,他睁眼盘坐着“睡觉”,把他吓得够呛,原来如此。

姜移递了个瓶子给他:“皇宫里好东西不少,我炼了些补药,他若是半夜发作,你就喂他吃一点儿,作用不大,但保护身体底子。”

陈致接过来,心里想着什么时候上一趟天,去搜刮些温和的补药来。

然而这个“什么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难以实现了——姜移被崔嫣派出去找稀有药材。尽管陈致已一再担保自己的“师父”库存丰富,不必麻烦,但崔嫣不愿吃“软饭”,一意孤行。

临走前,姜移又给了陈致一大堆补药。

陈致见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好奇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姜移支支吾吾地问他有没有什么保命的手段。

陈致奇怪地问:“有黑甲兵护送你,你要保命的手段做什么?”

姜移说:“世道这么乱,谁知道会遇到什么。”

陈致点头表示有道理。

姜移喜滋滋地伸手。

陈致说:“世道这么乱,谁知道会遇到什么,有保命的手段自然是留下来给自己用了。”

姜移走后,陈致以为自己会因为少了个聊友而空虚寂寞一阵,后来发现想得完全多余。崔嫣体内妖丹反噬的现象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严重,少了顾忌的他,时不时半夜起来推醒自己,提出各种各样的古怪要求,美其名曰“转移对痛苦的注意力”。

陈致觉得,他转移的不是注意力,而是痛苦。虽然是神仙,但习惯睡觉的他夜不成眠之后,不得不用白天补眠,有时候在议政殿里坐着坐着,呼噜声就起来了。

凡事两面,有利有弊,好处是他成了举朝公认的“扶不起的阿斗”,再也没有暗戳戳地暗示他保住皇位了。

倒是崔嫣,无论晚上怎么折腾,白天永远神采奕奕,风度翩翩,各种事务处理得得心应手。不知是童芝林家走水的事引发了陈朝旧臣们的联想,还是阴山公遇袭未亡的事敲响了他们的警钟,按崔嫣来说,流动在京城底下的暗潮已经消停了许多。

修建天坛的事情也进行得如火如荼。不止是旧臣们被迫分出了不少私兵,黑甲兵也投入了不少人手,陈致跟着崔嫣去看过几次,除了汉白玉看起来比起以前白了一丢丢之外,真没看出修葺了哪儿。

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此时的京城,倒有几分太平盛世的景象,但是,随着高德来阵亡、前线失利的消息传来,众人终于从美梦中惊醒过来——

乱世尚未结束。

说到上一次朝议,还是崔嫣攻入京城,一群老臣被杨仲举硬召进皇宫的时候。算算时间,都快两个月了。

虽然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但是那天幸存下来的人,依旧闻“朝”色变,以至于他们身边的人平时说话都要顾忌。不止“朝向”必须说“方向”,连“嘲弄”“潮湿”“吵吵嚷嚷”都不许说,若是南方来的官员,连“草”“曹”也忌讳了,可苦了一些姓曹的大人,平日连“曹某”都不能说。

只是到了上朝的点儿,黑甲兵就在门口等着,不去上朝也行,那就下狱。

上朝这事儿不仅官员苦,皇帝也苦。

陈致觉得闭眼前还在给崔嫣说故事,闭上眼就听到崔嫣催他上朝了。他抱着被子,语重心长地说:“崔爱卿啊,当年杨仲举在的时候,还是给我睡觉的。”

崔嫣说:“他自然不能与我比。”

不能比的是脸皮吧!

陈致滚进被窝里装死。

崔嫣拿起龙袍,笑眯眯地凑过去:“让草民给365bet备用网址更衣。”

陈致从被窝里钻出半个脑袋:“朕封你为摄政王,总领一切事务!”

“遵旨。”

……

没多久,皇帝就被新上任的摄政王给总领去上朝了。

两个月没来太和殿,陈致觉得光线都黯淡了很多,果然起得太早。

他愁眉苦脸地登上皇座,让两旁观察他脸色的大臣们越发惶恐不安,生怕过一会儿西南王就要冲进来杀人。

宫人都被遣散了,自然没人扯着嗓子喊:有事起奏,无事退朝。陈致非常接地气地亲口问了。

兵部尚书立刻将前线失利的消息说了。

“高将军战死!西南王已经杀到了太行山!”

举朝哗然。

陈致道:“张将军呢?”

兵部尚书看向坐在陈致身侧的崔嫣。

崔嫣说:“二哥正向京城撤军。”

“报!”

外头响起一阵长而嘹亮的报告声。

陈致将人宣进来,才知道又有一份战报到了。

崔嫣让人送上来,看了两眼,嗤笑一声,丢给陈致。陈致接过来一看,脸立刻黑了,阴沉沉地看着站下面的臣子。

旧臣们被看得焦虑不安,有几个已经忍不住要跪下去了。

陈致见崔嫣不说话,只好自己开口:“张将军来信,说朝内有奸细,将军报泄漏了出去。”

“啊?!”

朝臣们面面相觑,想要跪下说不是自己,又怕被以为做贼心虚,尤其是兵部、户部这样官职敏感的臣子,吓得脸都白了。

有个胆子稍微大点儿的,出列说:“张将军前线失利,心情难免焦虑暴躁,或有误解。”

其他旧臣纷纷附和。

陈致观察以军师为首的崔嫣手下,个个缄默不语。他吃不准崔嫣的意思,只好说:“是非曲直,总能查清楚的。”

崔嫣说:“365bet备用网址说的是,这件事就交给我来查吧。”

旧臣们身体抖得厉害。这时候也忘了往日是怎么看不起陈致的,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他,希望他能出言拒绝。

陈致身体微侧,低声问崔嫣:“你准备怎么查?”

崔嫣笑了笑,也轻声地回答:“张权的话,有七成的可能是推诿责任。不过大战将至,不容有失,我们可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控制住京城。”

陈致恍然地点点头,朗声道:“既然崔卿请命,无有不允的道理。”

旧臣表面不敢表露,内心已经将上面那对眉来眼去的狗男男骂得狗血淋头。

下朝之后,崔嫣就去了兵部,陈致无所事事,想着要不要借机会上天看看,就收到阴山公的求见。自那日将话说开之后,两人便不曾再见。阴山公送过几个镇纸过来,算是完成许诺,话却一句没带。此时进宫,只怕与今日朝议有关。

陈致想了想,还是将人宣了进来。

多日未见,阴山公竟消瘦了些许,白白胖胖的脸上出现了细细的眼纹。

陈致说:“郡公身体可好?”

“多谢365bet备用网址关心,夫人让我每日少吃一些。我就是饿的,旁的倒没什么。”

“为何每日少吃一些?”

阴山公说:“365bet备用网址恕我夫人无知之罪,我才敢讲。”

“恕了,你说。”

“夫人说,京城的城门是豆腐渣做的,还不知道来来去去多少人,少不得以后就要挨饿奔波,我今日少吃些,以后也能适应些。”

陈致无言以对,半晌才说:“尊夫人真是……深谋远虑。不过,多虑了。有崔天师在,京城安稳得很。”

阴山公说:“朝廷安稳,京城方才安稳。”

“郡公是指崔天师调查内奸之事?”

“调查内奸固然刻不容缓,但兴师动众未免打草惊蛇。”

“那阴山公以为如何?”

“暗中调查方为上策。”

“那就交给郡公了。”

阴山公呆滞地看着他。

“你与天师一明一暗,岂非事半功倍?而且,若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也可告诉我呀。”陈致想通了那日的千古难题。两臣择主而事,忠臣辅佐明君,这本是最简单的道理。既然自己当不了皇帝,就将他留给要当皇帝的人。

阴山公没领实差,而他没有实权,本来很难给他安插一个职位,让他大显身手,时下却是个机会。他若是这次与崔嫣配合默契,说不定就会被提携重用。

阴山公也觉得他说得有理,也就领了这个差事。

陈致怕他口说无凭,还给他写了一张圣旨。

阴山公看着一沓盖了章的空白圣旨:“这是……”

“崔嫣用起来方便。”

“……”

崔嫣的调查进行了三日,阴山公便告了三日的状。

不过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伤和气,阴山公也没有真的要讨公道,只是时不时地向他报个信,说明自己在干活。

直到第五日,刚平静了一会儿的气氛又打破了——

张权回来了。

去的时候,浩浩荡荡近十万的人马,回来时竟连两千都不到,损失之大,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按理说,败军之将,不问罪已是法外施恩,但张权身份特殊,他的兵马又是自带的,在安抚人心的时刻,自然不能做的太忘恩负义。

他抵达那日,陈致和崔嫣亲自出城迎接。

杀出血路逃回来的两千人马看上去犹如难民一般,衣衫褴褛,精神萎靡,张权坐在马上,眼眶深陷,嘴唇干涩,与出征前的意气风发,相差何止万里。看到迎接的仪仗,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按捺住羞愧内疚的心情,翻身下马。

“败将参见365bet备用网址!”

陈致蓦然心酸,一个跨步扶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回来就好。”

张权的脸原本还僵着,听到此话,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淌下泪来:“大哥,高将军他……战死了。”

陈致说:“高将军壮烈成仁,我与天下百姓都会铭记他的恩义。”

崔嫣从旁伸出手来,不着痕迹地分开两人,对张权说:“我已在宫中设宴,为二哥洗尘。”

张权尴尬地说:“二哥惭愧啊!”

崔嫣安慰了他一番,才将人哄了进去。

第23章:前世之债(三)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吃得最煎熬的接风宴了。

与会人员个个如丧考妣, 垂头丧气, 被洗尘的那个全程自灌酒, 人家那儿刚上菜,他这儿酒坛已经空了仨。陈致也没工夫管他,自己的手被崔嫣摩挲着快掉了两层皮, 正拼命地抢回来。

两人的桌子被崔嫣挪得极近,但小动作频频,还是招人眼球。

“你够了。”他咬牙威胁。

崔嫣浅酌了一口酒, 带着脸颊两朵漂亮的红晕, 笑眯眯地对着他吹了口气。

陈致说:“你才喝了一杯酒,别装醉。”

崔嫣委屈说:“我量浅。”

陈致面无表情地说:“我还在你的酒里掺了水。”

崔嫣目瞪口呆, 实在没想到自己拼老命攻入皇宫,还会吃到掺了水的酒。

趁他不注意, 陈致将自己被磨红了皮的手缩回来,藏在大退下。

崔嫣盯着那位置看了看, 小声说:“我手也冷,你给我也捂捂。”说着,手指不安分地朝大腿下方拱进去。

陈致微笑着抓起他的手, 然后一把往装着鸡汤的瓮里塞。崔嫣自然不肯, 两人僵持不下,差点打翻桌子,好在张权这时候倒了,酒坛子一摔,占去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陈致慌忙站起来说:“我送他去房间, 这里由天师主持。”

崔嫣不满地皱眉。

陈致回头,趁其他人不注意,对他做了个鬼脸。

崔嫣突然开心了,对黑甲兵说:“怎能让365bet备用网址亲自动手?还不将人扶起来,若累到了365bet备用网址,自去领罚吧。”

这哪是怕累到365bet备用网址,分明不想让365bet备用网址碰到其他人。

将陈致视如禁脔的话语令众臣暗暗鄙夷。两人的关系几近明目张胆,其他人想假装看不见,就得先戳瞎自己。既然舍不得戳瞎自己,那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陈致哪管这些人什么心情,慢悠悠地走出宴会,对着不管天下风云变幻,皇宫顶上那片千年不变的夜空,舒了口气。

“365bet备用网址,张将军送去哪里?”黑甲兵不识趣地问。

陈致不耐烦地挥手:“皇宫这么多床,随便给他一张无主的睡。”

“不行。”张权好似清醒过来,一把捏住他的手,“我要与365bet备用网址促膝……长谈……”

陈致推脱道:“最近风湿疼得厉害,膝盖碰不得,改日再促、改日再促。”

“不行!就今日。”张权的手在他掌心挠了挠,陈致原以为他在挑逗自己,恶心得头皮发麻,后来才感觉到他好像在写字,只是这字嘛……

“365bet备用网址?”

黑甲兵愁眉苦脸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若是让天师知道,自己少不了一顿排头,可强行分开,又免不了碰触到365bet备用网址,实在左右为难。

陈致道:“姜道长的房间不是空着吗?先送那里去吧。”

黑甲兵迟疑,姜移就住在乾清宫的偏殿,虽然不是同一个屋檐下,但距离也太近了些。

但陈致一意孤行,他们也拦不住,只好将人送到屋里,进门的时候,张权突然踉跄了一把,黑甲兵不及防备,被推了个趔趄,退出门外,门被刹那关上。

黑甲兵大惊,忙拍门大喊:“365bet备用网址?”

陈致看着突然眼神清明无比的张权,也懵了:“嗯?”

“365bet备用网址!”黑甲兵不敢硬闯,只好隔着门高叫,“一定要保重龙袍!”

“……”陈致在里头回应,“放心,见识过崔天师的缝补手艺后,我一定好好保重这身硕果仅存的龙袍。”

黑甲兵说:“不能脱衣服!裤子更不能脱!我去请天师!365bet备用网址坚持住!坚持不住一定要大喊!”他吩咐门口的黑甲兵,如果听到皇帝喊救命,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去再说。

与外面的心急火燎相比,屋里面安静得吓人。

陈致想点灯,被张权阻止了。

张权低声说:“我有事要单独向365bet备用网址禀告。”

陈致被张权真挚的语气给震惊了。兄弟,你还记得自己其实是反贼吗?不要吃了几天皇粮,就偏移了革命道路呀!

张权说:“我与大哥是被奸人所害,才会功败垂成!”

陈致说:“天师已经在查内奸了。”

来之前,张权打定主意要收敛脾气、循序渐进,用丰富的语言技巧来说服陈致,可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事到临头,酒气翻涌,哪记得之前的计划,粗声粗气的说:“若内奸就是天师……的手下呢。”

……

别以为他听不出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陈致觉得他的怀疑简直太滑稽了:“出征前,我已立下誓言,天师就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你与高将军都是为他而战,你们胜则他胜,他们败则他败。一荣俱荣的事儿,他有什么理由自毁长城?”

张权痛苦地揪头发:“我不知道!我也想不通!可事实就是,许多重要军情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我和高德来难道会害死自己吗?”

陈致说:“会不会是送军情的路上出了差错?”

张权说:“那也是他的人。他会查他的人吗?”

陈致被问住。的确,崔嫣调查内奸的范围始终固定在陈朝旧臣的身上,若蛀虫出在黑甲兵内部,可是防不胜防。

守在门口的黑甲兵听里面没了动静,又开始“邦邦邦”地捶门。

陈致喊道:“没事!”

张权突然抓住他的肩膀,认真地说:“西南王嗜杀暴戾,他当皇帝,我们所有人都要玩完,我们一定要自救!”

陈致说:“还有崔嫣……”

张权幽幽地冒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离得极近,喷出来的口气含着浓烈的酒味儿,熏得人头晕。陈致捂着鼻子说:“西南王要称帝,和他一伙儿,对崔嫣有什么好处?”

喝了酒的张权像开了天眼,时不时地发表几句惊人之言:“崔嫣若想称帝,进京这么久,早就登基了,还会等到现在?也许他根本就不想当皇帝!”

陈致觉得脑门被雷劈了一下,焦黑焦黑的。并不是觉得张权说话很雷,而是在潜意识里,对这种可能他竟然是认同的!

张权说:“你想想,我和高德来死了,谁得利?”他掰着手指,“西南王!还有……崔嫣!从此天下义军,以他为首。”

“咣当!”

门被外面一脚踹开,崔嫣威风凛凛地闯进来。

忽入的凉风拂过陈致的脸面,如水如冰,冻得他浑身一机灵。

“吧唧!”怔忪间,脸被张权狠狠地啄了一口,“姣姣!”

陈致还没反应,崔嫣已经拽开张权,将他一把搂入了怀里,气急败坏地问:“除了脸,你还让他亲哪儿了?”

他这边怒吼未歇,张权那头已经闹起来了,在几个黑甲兵中间声嘶力竭地吼叫:“姣姣!把姣姣还给我!你们这群畜生!西南王,西南王呢!他娘的,老子要与你大战……大战那个三百回合!不对,三千回合!老子,嗝,吓死你!”

“给他洗个凉水澡清醒清醒!”崔嫣一甩袖,连搂带抱地将陈致拖了出去。到了外面,捏着陈致的下巴,让他仰头看自己:“你在想什么?”

陈致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没好气地说:“被醉鬼调戏了,你说我现在应该想什么?解下裤腰带上吊以保名节吗?”

崔嫣说:“你们不是在小黑屋里待得挺开心吗?”

陈致说:“不然呢?喝酒前说‘张将军辛苦,多喝点’,喝了酒就翻脸,说‘醉鬼,去死’?”

崔嫣哑口无言,只好盯着他的脸生闷气。

陈致见他没有继续追究,暗暗松了口气,说:“崔姣呢?”

崔嫣说:“她说她睡下了。”

正说着,陈致就看到裹在被子里的崔姣被一群黑甲兵抬进了张权所在的房间。

……

崔嫣解释道:“既然睡下了,那就不必坐起来了。”

陈致:“……”

原以为他们走了,宴会很快就会散,后来才知道,没了他们,其他人吃吃喝喝反倒开心,若非军师和几个老臣劝着,几乎要闹通宵。

没有出席宴会的阴山公知道后很不以为然,对着陈致吐槽:“接风宴不过是个遮羞的说法,还真当庆功宴了!等西南王真的兵临城下,他们岂非要开心得要昏过去了!”

陈致想了一晚上的崔嫣、西南王,正心烦意乱,随口问道:“内奸的事,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张将军手下的供词语焉不详,简直不知从何查起。崔天师还算有些本事,将各寺部都翻了一遍,虽然没有查出内奸,但捉出了不少蛀虫,也算功劳一件。”

“只查了各寺部?”

“顺天府、御史台都查了,大都督府、御林军名存实亡,倒是没动。”

连敌视阴山公都没有觉得这份调查名单不对,可见,大家的惯性思维都是崔嫣与他的手下没有问题。

陈致不禁陷入沉思。

他并不是信了张权的说辞,而是被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而这条思路的终点让他感到害怕——万一,崔嫣真的不打算当皇帝呢?

虽然他答应过承诺过……但行动从未有过。

阴山公见他焦躁难安,安慰道:“365bet备用网址,放心吧。这样大力的排查下,就算有内奸,暂时也不敢冒头了。”

陈致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要是没人愿意当皇帝怎么办?”

阴山公被问题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一团火就噌噌地窜上来,什么君臣之礼、什么以下犯上,都抛之脑后,张嘴就开始喷着口水:“你以为西南王跑这么远是来郊游的吗?没人愿意当皇帝,那崔嫣整天待在皇宫里处理国事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怕你太辛苦,特意跑来分忧的吗?365bet备用网址啊,你要相信,你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奇葩,将心比心这种事儿不适合发生在你身上!”

他喝了口茶润喉,休息了会儿,问陈致:“365bet备用网址还有其他疑问吗?”

陈致老老实实地摇头。

“365bet备用网址若有疑问……”

“一定憋死也不问。”

“……”

阴山公话糙理不糙。

崔嫣拿不到龙气,要是不想当皇帝,还留在皇宫尽心尽力地干什么活?

陈致觉得不能自乱阵脚,先和去探探口风再说。

崔嫣傍晚找陈致一同用晚膳,刚进屋,就见饭菜都备下了,还有明晃晃的几坛酒。陈致拉着他坐下:“今日与阴山公说话,他吹嘘自己家中美酒无数,我便要了几坛过来,果然香醇无比!你尝尝。”

崔嫣低头闻了闻:“烧刀子?”

陈致说:“这次没掺水,你随便喝。”

崔嫣微微一笑,一口饮尽,还杯口朝下地晃了晃。

陈致又斟满一杯。

“这样喝太慢了。”崔嫣抱起酒坛子,仰头喝了几大口下去,然后抹了抹嘴唇,微笑道,“这样可够?”

陈致见他双颊泛起红晕,忙又提了一坛给他。

崔嫣无奈地将酒坛接过来放到一边:“你有什么话直问就好,灌醉就不必了。我身负妖丹,只要我不想醉,便醉不了。而且,比起酒……色更醉人。”双目水光潋滟地盯着他。

陈致也不指望真的灌醉他:“哦,那你装醉吧。”

“你确定?”崔嫣眸色一沉,仿佛真的要醉了。

“醉得迈不动道的那种。”

崔嫣往陈致的方向挪了挪:“迈不动道儿了,要阿痴抱抱。”

陈致脑袋转了两圈才想起阿痴是陈应恪的乳名:“……坐好,看着我。”

崔嫣将脑袋枕在手臂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登基?”

“阿痴不是说打败西南王之后吗?”

“要是打不败呢?”

“……那江山没了,命也没了,还登基做什么?”

陈致无言以对。

崔嫣身体又往他挪了挪:“阿痴醉了吗?”

陈致睨着他“……你要问什么?”

“自从你与张权在小黑屋共处一室之后,就心事重重。他对你说了什么?”崔嫣问得很温柔,可是眼中闪烁着光芒显然没那么友善。

陈致没好气地说:“说你坏话了,你是不是要宰了我?”

崔嫣故意醉酒似的,大着舌头说:“阿痴若对我不满,便是指着我的鼻子当面骂也没什么,何必背后说坏话。一定是张权那厮做坏事,我宰了他。”说着,就踉踉跄跄地要站起来。

陈致扯了他一把,他立刻摔到陈致怀里不起来了。

陈致说:“这是我最后一件龙袍,扯烂了我就……我就……光着身子到处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冒出这么一句奇怪的威胁,更奇怪的是,崔嫣竟然委委屈屈地起来了,并用“你居然不守妇道”的控诉目光看他。

陈致假装没看到:“内奸查出来了吗?”

“阴山公不是每日都向你报告吗?”

陈致扬眉:“你知道?”

崔嫣无奈地叹气:“我若不知道,凭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哪能收集到什么消息。”

陈致说:“你的消息不就是查了半天没有消息?”

崔嫣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现下是将蚁穴一个个挖出来,看似琐碎,实则必要。有没有内奸尚是未知之数,即便是真的有,经过这一次,也不敢有所行动了。”

陈致觉得自己真的有当昏君的潜质。明明听张权说完,经过自己的思考,思路还是颇为清晰的,为何崔嫣一解释,又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他扶着额头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挺重要却一直被自己忽略了的事:“你有没有查过年家?”

不提还好,一提到他,崔嫣脸上的“醉意”立刻转为了“醋意”,酸溜溜地说:“与365bet备用网址月下幽会的无瑕公子,没有365bet备用网址的许可,我怎敢胡乱查探?”

陈致完全没有陷入他的语言陷阱,“呵呵”一笑:“没有‘胡乱’查探,那一定正儿八经地查了吧?别告诉我陈受天的存在是你做梦梦到的!”

“365bet备用网址若是不放心,他们今夜就可以消失。”崔嫣轻描淡写地说。

陈致怕他又拐错了路,直接点题:“你觉得年家和西南王勾结得可能性有多大?”

“年家想扶持年皇后的儿子,与西南王利益相冲,勾结得可能性不大。”

陈致想起曾在年家门口见过的酷似单不赦的背影,忙道:“难保他不是广撒网,精捕捞啊。”

崔嫣别有深意地看着他:“365bet备用网址说得有鼻子有眼,莫不是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们师门会看相吧。”

“嗯,我有帝王之相。”

陈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年家的人脸上都写着‘查我,查我,我乃可疑之人’。”

崔嫣好奇道:“365bet备用网址每天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脸上写着什么?”

陈致说:“昨天又没睡好。”

崔嫣:“……”

“不要扯开话题。那日我和姜移从年家出来,正好看到一个凶狠、阴险、毒辣的人进了年家。根据我多年相面的经验,他必然是个恶贯满盈的人。”

“比如单不赦?”

陈致僵住。

崔嫣摸摸他的头:“365bet备用网址怎么了?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说得对。一个人沿用百年前的人名,一定是个极其奇怪的人。”

皇宫五百里开外,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连夜赶路。

大军正中,三辆一模一样的巨型马车正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西南王就坐在第三辆马车上,与他同坐的还有一个闭目养神的苍白青年。

外头飘起了绵绵细雨,过了会儿,雨势渐大,开始“滴答滴答”地拍击着车窗。

青年慢慢地张开眼睛,低头看书的西南王立刻抬头道:“宫主醒了?我立即叫人奉膳。”

宫主说:“有人来了。”

正说着,就听到外面的侍卫禀告在前面看到了村落。

西南王说:“留下粮食,人都杀了。”

宫主说:“王爷忍了一路,为何突然大开杀戒?”

西南王道:“离京城越近,百姓受当朝的教导越多。待我称帝之后,他们稍有不顺,就会念及前朝的好处。这等没事找事的刁民最叫人厌烦,杀了才干净。宫主以为不妥?”

宫主说:“天道讲究因果报应,谁种因,谁得果。王爷自己的事,何必问我?”

西南王哈哈大笑道:“可天网恢恢,终有疏漏。就算遭了天谴,一样可以夹缝求存,我不过杀几个刁民,又算得了什么呢?”

宫主目光冷厉地看了他一眼。

西南王不以为意,依旧笑眯眯地说:“待我登基,就封宫主为国师,泽被万民。这份因果怕是天道也算不过来了吧。”

雨水忽地倾盆而下,倒豆子般,将车厢内的声音全都盖了过去。

西南王逼近的消息,瞬间吹遍了京城大地,与此同时流传的,还有沿途村庄被屠杀的噩耗。京城人人自危,不少人已经打算弃城而逃,其中包括大部分的陈朝旧臣。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原以为崔嫣已经算心狠手辣了,与西南王相比,简直仁义之师!

他们堵在议政殿,哭天喊地地要求迁都。

陈致被吵得头疼,干脆躲到阴山公家里去。但风声很快走漏,阴山公家里被堵得水泄不通,连百姓都闻风赶来,要求皇帝迁都,并表示千里相随。

阴山公一边和夫人一起清点家产,一边抱着水果吃个不停的陈致说:“365bet备用网址,民意大过天,还请365bet备用网址三思。”

陈致说:“迁都北上?你以为北边的鞑靼是吃素的吗?看到我们过去,高举‘欢迎’的旗帜,热情地说,左邻右舍的,以后大家多走动啊。”

阴山公说:“但西南王来势汹汹,京城兵力不足应付,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崔嫣还没哭呢,你们嚎什么?”

陈致觉得此地也不宜久留,干脆回皇宫找崔嫣去。

第24章:前世之债(四)

崔嫣那里倒是清净,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一堆人守在门口斯文的撒泼耍赖呢, 这会儿就清清溜溜的, 连根毛都没留下。陈致大为惊奇:“崔嫣怎么做到的?”

黑甲兵说:“天师说,要迁都就迁去酆都,诸位大人若是心急, 就先下去开个道儿,也好打点打点。”

陈致拍拍他的肩膀,认真严肃地说:“阴山公门口还有一堆静坐的呢。一模一样的表情, 一模一样的话, 用更阴森的语气告诉他们一遍,吓死他们。”

黑甲兵:“……”

自觉为阴山公解围了的陈致, 高高兴兴地找到崔嫣,笑眯眯地问:“天师有何退敌之策?”

崔嫣正在作画, 闻言收笔:“看天意。”

“……提醒西南王刮风下雨收衣服吗?什么叫看天意?”

崔嫣说:“如果我是真命天子,无论多危难的困境, 天都会帮我,自然能逢凶化吉。”

陈致:“……”

崔嫣侧头就看到陈致呆若木鸡地站着:“365bet备用网址?”

陈致吞了口口水:“所以,你打算等西南王上门的时候, 聚众祈祷吗?”

崔嫣拿着蘸了墨的笔, 在他的鼻头轻轻一点:“天坛已然修好。我查过,明日未时便是祭天的吉时。”

陈致小心翼翼地开口:“大敌当前,不修防御工事,不练兵演阵,却祭天祈祷, 会不会像个昏君?”

崔嫣说:“365bet备用网址自然是无此顾忌的。”

……因为已经昏庸得众所周知了吗?

陈致磨牙:“把笔给我。”

崔嫣又点了他一下,笑道:“给你作什么?”

陈致“呵呵”一笑,扑上去抱住他的头,鼻子狠狠地蹭了下对方的鼻子,然后掉头就跑。

他抱着自己凑上来的一刹那,崔嫣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此时才睁开来,不由露出无奈的笑容。

陈致转头就把崔嫣的想法告诉了阴山公。阴山公一脸“胡说八道”的表情,等崔嫣发通知到各处,他又开始召集狐朋狗友……亲朋好友揣摩崔嫣的用意。

靠身份死皮赖脸凑过来的陈致:“……”

与阴山公一样丢了房子的铜川侯突然神神秘秘地说:“我前几天回了趟家,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阴山公说:“你给外室置办的那个家?哦,她跟其他人困觉了。”

“啊呸!”铜川侯拍桌怒道,“不说我还忘了!你夫人居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夫人,还问我给外室置办的家呢,我都快成外室了!”

其他人捂嘴窃笑。

阴山公说:“侯爷自重。365bet备用网址面前,岂可出言无状。”

铜川侯只好站起来向陈致道歉。

陈致说:“铜川侯还没说在家里发现了什么。”

铜川侯这时也没了故弄玄虚的心思,便说:“我看到黑甲兵进进出出,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其他人来了兴趣,纷纷问他家里藏着什么宝贝。

铜川侯没好气说:“我家里能有什么宝贝?就几盆昙花娇贵些,还给搜刮走了。不止我家,后来我叫人去看榆阳伯和阴山公的旧宅,你们猜怎么着?也挖了。”

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阴山公和他,希望他们能推测出真相。

铜川侯分析道:“你们三家以阴山公家底最厚,我次之,我们两家有点好东西也不奇怪,可这榆阳伯家道中落到现在都是第三代了,天天拆东墙补西墙的破落户,有什么好东西早当出去了,还能留下点什么?”

有人提议:“说不定是祖上有什么渊源。”

铜川侯说:“我能想的都想过了,连生辰八字都合了,没有就是没有啊!”

阴山公点点头说:“他们两个的确没法和我家比。”

铜川侯:“……”自己忍到现在还没和他断交,果然是胸襟宽广。

陈致说:“想知道答案还不简单,直接去问就好了。”

……

其他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365bet备用网址英明!”

“此事交给365bet备用网址是再妥当不过的了。”

“那就有劳365bet备用网址了。”

陈致:“……”他还没退位呢!大家就一副同僚的口气,会不会适应得太快了。他怀揣着对良知的最后期待,看向传中的铁杆保皇党——

阴山公正一脸赞同地点头。

相信崔嫣说实话,不如相信他种的昙花会开花!

被老臣寄予厚望的陈致决定亲自去查个究竟,捎了个在阴山公家留宿的口信后,就悄悄地摸到了铜川侯家,果然听到动静。顺着动静,他摸到花园,就看到几个黑甲兵把守在外面,几个在里面拿铲子铲土。

本以为如铜川侯所说,他们在挖东西,走近看了,才发现恰恰相反,他们正捣鼓着埋东西。只是东西已经埋在了里面,只能看上面一层层地盖土。

“还剩下几处?”其中一个人问。

另一个拿出本小册子翻了翻,在陈致凑过去之前,及时地合起:“还有两处。”

其余人踩了踩埋好的地,转战离花园不远的院落。

陈致好奇地跟过去,就看到他们拿出罗盘像模像样地探测起地方,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画了个范围,开始挖土。又过了一个时辰,一个近丈深的坑挖好了。

此处是重头戏。

陈致睁大眼睛看到他们拿出一个成人半臂长的木雕放了下去。因为光线昏暗,看不出木雕具体的样子,只是能从他们虔诚的摆放姿势猜测——类似神像的东西。

埋好之后,黑甲兵又吭哧吭哧地埋土,然后去下一处。

陈致被勾起了好奇心,干脆与他们杠上了,他们走哪儿跟哪儿,一直跟到天蒙蒙亮,几个坑总算挖好埋好了。

黑甲兵又在阴山公家各处转了一圈。

从他们时不时在某处夯土的动作来看,阴山公家里的坑少说也有七八十座。

若不是怕自己莽莽撞撞地坏了事,陈致几乎要翻个坑出来看看里面到底埋了什么。虽然不能翻土,但他拿了纸笔将几个埋土的位置用点记录了下来。

埋的位置既然这么讲究,就说明这些东西拼起来一定是个整体。

这能想到什么呢?

阵法!

当了神仙以后,他才知道阵法这东西,不仅是打仗时的走位和战术,还可以吸收天地灵气,造成一些凡人想不通的效果。联想崔嫣知道西南王逼近后,还老神在在地准备祭天,就不难猜测他的打算了。

自觉发现了崔嫣杀手锏的陈致觉得自己这一晚上简直瞎操心,正准备回去好好地补一觉,眼前忽的一闪,一道身影飞快地从南面的屋顶掠出,落在离他不过两丈的位置。

这次不再是似曾相识的背影,而是直接无比的面对面——

那张镌刻着非人般残酷无情的脸,活生生地从记忆中穿出,在眼前化作了实体。

这一刻,陈致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贴着隐身符,也忘了自己已经功德升仙,不再是困守凉州、孤军奋战的太守,打从心里生出的恐惧蔓延为阵阵寒意,从背脊窜上脑门,逼出了一身虚汗。

好在对方没有站太久,就迈开脚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视线从自己脸上挪开的刹那,陈致犹如劫后重生,几乎控制不住地要跪坐下来。

细微的挪移声惊动了那人,猛然扭头看过来。

此时的陈致已经从惊吓中清醒过来,脑瓜子终于正常运转,想起了自己是谁,在哪里。他慢慢地矮下身子,缩成一团,减少自己的存在空间。

虽然成了仙,但对方凶残的印象深入骨髓,他丝毫不认为自己能靠皮肉赢,所以,该怂还是得怂。

那人静听了会儿,便继续往前走。

陈致不敢盯太紧,只能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当看到那人开始挖坑的时候,心里真是把会的各地方言都骂了一遍。

那人挖东西的速度比黑甲兵快得多,不过半盏茶,坑里的雕像就被取了出来。

陈致总算借着晨光看清楚了模样——一个造型人头虎身的妖怪。

那人将木雕颠了颠,一把捏碎,然后走向下一个坑。

陈致待在原地装了会儿死,确认对方真的不在左近,才蹑手蹑脚地跑出门。

本要回皇宫,但是快到宫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今天要祭天,又急急忙忙忙地上天一趟,找了仙童,让他找些神仙,在崔嫣祭天的时候搞点大动静出来。

黄天衙、苍天衙的背后有大神毕虚坐镇,地位超然,加上天道之子祭天,也是件喜事,那些被找的神仙都同意了。

搞定这件事,陈致又飞奔回皇宫。

彼时,卯时已过。

以往这个时候,崔嫣都已经起来了,可今天陈致冲进去时,他才刚刚睁开眼睛。

陈致一下子跳上床,还没说话,就被崔嫣一袖子挥了出去,砸在门上,后背开花。

出手之后的崔嫣才猛然回神,试探道:“阿痴。”

……

一定是阿痴阿痴被叫多了,他才越来越白痴。

陈致揉着后背藏到屏幕后面,将隐身符揭下,才一拐一拐地走出来。

看到的确是他,崔嫣才松了口气:“隐形术?嗯?你还藏了多少惊喜?”

陈致说:“惊喜没有,惊吓有一个,你要不要听?”

崔嫣叹气:“你不在,我一夜没有睡好。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了,还要给我惊吓。”

他跋山涉水、千难万险地拿到第一手情报来通风报信,竟然还被嫌弃?陈致不愿意了:“现在被惊吓,你还能倒吸一口凉气,再过几个时辰,你就等着直接被吓死了。”

崔嫣身体往里挪了挪,让出半张床来:“好,你先上来,再让我吸一口凉气吧。”

陈致拒绝:“你没漱口。”

“365bet备用网址,”崔嫣苦口婆心地劝说,“主动比被动有脸面。”

我冒着生命危险跑回来告诉你军事机密,你却惦记着“睡”我……陈致内心复杂得想掉头投奔西南王。

崔嫣说:“365bet备用网址,下午要祭天,留个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话太不吉利。

陈致念他比自己小了百岁,总算坐上床。

崔嫣躺下,手圈着他的腰:“365bet备用网址请说。”

陈致说:“你是不是在阴山公家里的埋了东西?”

“嗯。”

“被挖起来了。”

“哦。”崔嫣平淡地答应了一声,闭上眼睛,调整了个姿势,打算补眠。

这反应实在与陈致预想得差太多。他忍不住捏住崔嫣的鼻子:“你不倒吸一口凉气吗?”

崔嫣抓住他的手,放在胸前:“我只会吸龙气,不会吸凉气。”

陈致:“……”

他快要被崔嫣卖的关子憋死了。

陈致摇晃崔嫣:“你老实讲,你到底准备怎么对付西南王?是不是在城内布下了阵法?”

崔嫣无奈地睁开眼睛:“既然你不困……”手抱住陈致就翻身将人压在了下面,“我们就来吸气吧。”

陈致:“……”

崔嫣的吸气技术十分具有迷惑性。陈致就一时不慎,被吸了魂,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脚,醒来的时候,膳食都备好了。崔嫣穿戴整齐地催促他快点洗漱吃饭,准备祭天。

尽管陈致非常想赖在床上,看崔嫣气急败坏的样子,但是,大敌当前,作为多活了几百年的老人,他必须要稳重、成熟、淡定……

“不吃!饿死我吧!”

他拍着床铺冷哼。

难得刷了一回脾气的陈致完全没想到崔嫣竟然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对付他——强喂。更可恶的是,今天膳食明显和平常吃的不一样,特、别、美、味。

食物一入口,就舍不得吐出去,不知不觉地咀嚼,迷迷瞪瞪地下咽。

说好要绝食抗议,最后却吃撑了。

陈致想:一定是他深入揣摩陈应恪这个角色,太浑然忘我了。这绝对不是原来的他。

用完膳,陈致节操去了一大半,接下来也没什么好坚持的了,乖乖地换好衣服,打理好头发,就跟着崔嫣出门。

文武百官早已在太和殿外等候。

百来号人,站在台阶上往下看,颇有气势。

陈致坐上龙撵,又“赐”崔嫣同撵,大部队就算出发了。

其他大臣则徒步跟随在后。

陈致记得崔嫣说过,未时是吉时,不禁担心赶不上。

崔嫣说:“无妨,只要不过未时便可。”

这么随便的?

陈致越发觉得这场祭天里存在猫腻。

陈致刚带着祭天大队出皇宫,就有急报送上,说西南王的先锋部队已经抵达城门,正叫嚣着要崔嫣去城头说话。

崔嫣说:“想与我说话,就让陈登春自己来。”

车队继续前行,过了会儿,又有急报来,只是这次黑甲兵没有说出来,而是送了封信给崔嫣。陈致用眼角瞄了两回都没看清楚,只听崔嫣笑道:“我说不想称帝他就信我不想称帝吗?西南王如此天真淳朴,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见陈致瞄得辛苦,直接将信递了过去。

就见上面写着,西南王的先锋军在城外大喊崔嫣言而无信。当初说好互相合作,西南王拖住其他人的兵力,让他抢占京城。事成之后,皇位由西南王继承,崔嫣南疆封王,没想到事到临头,竟出尔反尔。

陈致皱起眉头:“他说的是真的?”

崔嫣说:“半真半假吧。”

“说清楚。”

崔嫣笑道:“怕我反悔啊?”

陈致瞪着他。

崔嫣叹气,呢喃道:“我这辈子不知骗过多少人,偏偏栽在你的手里。”不等陈致开口,便说,“我听说西南王身边有个会道法的上师,才写信套近乎。至于我进攻京城,他为我拖住兵力,纯属往自己脸上贴金。若他真的为我拖住兵力,哪里还有张权与高德来兵临城下的事?”

“你不想称帝的事呢?”

“当不当皇帝,不过是个说法,你当了这么久的皇帝难道还看不透吗?比起有名无实的头衔,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最实在的。”

“直接点。”

“……我原本的确不打算称帝。”崔嫣一点一点地数落,“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不如割据一方来得痛快。但是……谁叫你坚持呢。”

陈致抬眸看他。

崔嫣苦笑道:“每次你这么看着我,我便觉得,若是我不当皇帝,便罪大恶极,对不起你。”

陈致这才满意地点头:“你知道就好。”

崔嫣摇头:“怪只怪争天下这群人里,竟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高德来谨慎多疑,缺乏纵览全局的霸气;张权好色鲁莽,为将尚可,为帅都不足,更不要说皇帝;西南王就不必说了,残暴成性,他当了皇帝必然是一个暴君,一点儿其他的可能都没有。再往下就是陈受天之流,在这乱世中,谈都不必谈。

其实,若是让他选,曾以为懦弱昏庸的“陈应恪”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苗子,可惜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死活要辅佐自己。

崔嫣觉得,纵观历史,当反贼当得像自己这么操心的,也是绝无仅有。

他这边暗暗发表感慨,陈致那边还在絮絮叨叨地巩固崔嫣当皇帝的坚持。

崔嫣听不下去,侧头说:“我体虚得很,你若再说,我只有吸收龙气来滋补了。”

此话无比有效,陈致立刻闭嘴。

到了天坛外,已有无数自发赶来的老百姓守候,见到龙撵,都下拜口呼万岁。

陈致说:“天子脚下的百姓真是自觉。”

他从马车里出来,立刻有百姓欢呼。

在他看来,天下最可爱的人非百姓莫属。他们所求不过温饱、安稳,却有太多的上位者为了一己私利,而视他们的性命如草芥。

也许换一个人当皇帝对他们的确有好处,可是,这些好处远远无法弥补在改朝换代中,他们所受到的伤害。

崔嫣扶着陈致下车,陈致拉着崔嫣往前走。

两人和谐的模样,实在看不出真实的关系是皇帝与反贼。

通向天坛的路漫漫,百姓的欢呼声渐渐远了,只有百官追随的脚步发出轻微的悉悉索索声。

陈致来过天坛几次,实在看不出修葺后的天坛与以前有什么分别,连传说中的汉白玉更白都没有出现。路太长,人太静,陈致有点不安份,小声地说:“天坛到底修了什么?”

崔嫣跟着小声道:“你不觉得敞亮了很多吗?”

“不觉得。”

“心敞亮了很多。”

陈致狐疑地想了会儿,说:“老实说,其实你什么都没修吧。”

崔嫣笑而不语。

陈致迈上石阶,一步步走向天坛最高处。这是天子的专属位置,便是崔嫣,也要老老实实地等在下面,等陈致读完祭文,发出邀请,他才能上去。

陈致亲手将皇帝才能拿的圭递给他。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传位了。

陈朝老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对这个结果已经从愤慨到平静,至于有没有死心,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在崔嫣接圭的刹那,天空突然飘来一朵金红色的祥云,一道日光穿透云层,落在天坛上,正好照耀着崔嫣的身躯。若说站在下面的文武百官中,原本还有一半的人对陈致打算禅位给崔嫣的决定而感到不满,看到眼前一幕,也不禁动摇起来。

莫非,崔嫣真的是真命天子?

不仅如此,当祥云散开,东方竟然飞来一群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

陈致有些惋惜,这时候要是能请来鸾凤之类的神鸟,或者寒龙这样的神兽,场面一定更加壮观。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遗憾,南边的天空突然聚拢一团黑漆漆的乌云,没多久就形成气候,遮蔽了南半边的天空——原本还围绕在崔嫣头顶的喜鹊仿佛受到了惊吓,一哄而散。

那团乌云越飞越近,依稀有张巨大的脸藏在其中。

第25章:前世之债(五)

巨脸轮廓分明, 栩栩如生, 那双厉眸尤为突出, 如鹰眼般阴冷无情地看着大地众生。

陈致只觉得这脸有些眼熟,下面的老臣已经惊呼:“西南王!”

……

西南王升天了?

陈致举头仰望。

那乌云慢慢挪到众人头顶上,竟然还开口说话了:“崔嫣。你吞了妖丹, 迟早要变成妖怪,怎么做皇帝啊?”

下方一片哗然。

陈致没想到西南王竟知道这件事,还直接捅了出来, 正想着怎么补救, 就听崔嫣淡然道:“等我杀了你,就把妖丹取出来。”

“你要怎么杀我?”巨脸发出尖锐的怪笑声, “在天坛杀了文武百官,祭祀百妖, 摆下万妖阵吗?那你试试看呀。”

百官听得浑身一抖,忍不住朝崔嫣看去。

崔嫣依旧镇定自若:“谁说我要摆万妖阵?对付你, 一个诛妖阵就够了。”

说着,袖中翻出黑、红、白三色令旗,拣出白色的, 朝空中一丢:“困!”

令旗忽地化作一阵青烟消散。

与此同时天坛四周亮起白光, 直冲云霄,将乌云团团围住!

乌云怪笑着在原地打转,那张巨脸一会儿从东边钻出,一会儿从西边现形,十分吓人。

崔嫣又祭出红色令旗:“绞!”

白光化作丝丝红光, 渗入乌云,如游蛇般胡乱穿梭,将那乌云钻得四分五裂、奇形怪状。巨脸更气得哇哇直叫,胡乱骂娘。

正当众人都被头顶的战况吸引,一直低着头站在队伍中间的“年父”身形如鬼魅一闪,朝上跃去——掌中匕首如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直刺崔嫣。

事发突然,陈致不及反应,只能以身相挡。

崔嫣眉头微皱,搭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后一拉。

“年父”如今才看清楚天坛上两人的面目,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错愕,身体一扭,匕首擦过陈致胸膛,人稳稳地落在天坛的另一边,转身就想跑。

崔嫣宽袖一展,地面无端端地刮起一道邪风,拦住“年父”的去路。他随后赶到,五指一张,化作利爪,抓着“年父”的后背就用力一撕。

只听“撕拉”一声,竟连着衣服扯下一块白皮。

“年父”也不叫喊,依旧像无头苍蝇一样往前跑,崔嫣丢出最后一面黑色令旗:“诛!”

无数只鬼魅之手从地下伸出,抓向“年父”的脚踝,崔嫣趁机摘掉了他的头。

陈致这才发现这个“年父”很不对劲,撕皮扯头的,竟然没有流血。

上头这些动静看呆了下面的文武百官,等黑甲兵冲上天坛,才纷纷反应过来,大呼小叫着要逃命。

“闭嘴。”

崔嫣喝止,袖子又扇出一道狂风,刮向奄奄一息的“乌云”。巨脸消散前,不死心地狞笑道:“你阻止不了我的。我要屠城!我要杀光你们!将你们所有人的尸体都放在锅里油炸!”

那声音,如一道诅咒,回荡在京城上空,不仅众官大惊失色,百姓亦人人自危。

陈致立即出来收拾局面,朗声道:“会叫的狗不咬人。西南王叫得再欢,还不是被天师打了个落花流水?真命天子有天神庇佑,这等魑魅魍魉岂是对手!”

人在危险的时候,总愿意听些有希望的好话。这下子,被西南王一句“屠城”吓破了胆的众人也不管崔嫣到底是人是妖还是人妖,都大声歌颂起来。

不知谁喊了一声“天师万岁”,其余人竟自发地呼喊了起来。

几个老臣心下不愉,但见陈致笑眯眯地站在崔嫣身边,一点儿不满都没有,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祭天仪式虽然有惊无险的结束了,但是西南王展现得非人手段还是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风声鹤唳。好在崔嫣早有准备,米、盐等物资早已严格把控,并没有出现哄抬价格的乱象。

而原本不齐心的百官也没什么正统不正统的想法了,一心向着崔嫣,希望能躲过西南王这场浩劫。

被寄予厚望的崔嫣此时正拿着冒充年父的“刺客”的尸骨研究。

陈致抱着脑袋翻来翻去:“为什么变成了娃娃?”外面是鞣制过的猪皮,里面塞了黄沙、朱砂、山石、棉絮等奇怪的东西,但眼睛鼻子嘴巴……个个有模有样,拼起来就是一张单不赦的脸。

他想到自己在阴山公家被吓得魂不附体的罪魁祸首可能就是这个,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崔嫣说:“你不是也有一个替身吗?”

陈致闻言想取替身像,手伸入乾坤袋才想起崔嫣还不知道他有乾坤袋,不由踌躇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崔嫣立刻看过来,那目光丝丝缕缕的,不知藏了多少小心思、小敏感在里面。反正都曝光了那么多东西,也不差一件两件的,他赶忙将替身像取了出来。

崔嫣发现陈致手中的替身像比“刺客”精致许多,从皮肤到头发,都能以假乱真。他问:“你这个也能独自活动吗?”

陈致说:“我也不知道,师父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崔嫣拿过陈致手里的头,将破碎的“刺客”拼起来:“这个是按照单不赦的样子做的?”

陈致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干巴巴地说:“可能是吧。我也没见过。”

崔嫣笑了笑:“可是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不是很紧张吗?用姜移的话说,就是‘冷汗直冒,面无人色’。”

陈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不是说过,那时候就觉得,他不是不是好人吗?看起来獐头鼠目、穷凶极恶。”

“别紧张。”崔嫣轻轻抚摸他的脑袋,“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

“真的吗?”

陈致刚想松一口气,就听他慢悠悠地接下去:“但是,我一定会等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并不会。

陈致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脸上还要面带微笑地鼓励:天长地久有尽时,等啊等啊总有戏。他觉得这个话题越说越危险,急忙抓人挡刀:“今天他站的位置是年大人的。”

崔嫣微笑着说:“唔,与你月下幽会的有为青年之父,叫年大人会不会太见外了。”

“……”陈致忙说,“你看这个姓年的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话音刚落,黑甲兵就禀告说年大人求见。

崔嫣说:“这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

陈致说:“算做贼心虚。”

崔嫣一边叫人将他请进来,一边将“刺客的尸体”收了起来。

陈致说:“你居然用了‘请’。”

崔嫣无奈地说:“难道在你的心目中,我叫人进来都用‘滚’这个字吗?”

陈致说:“万一他是内奸呢?”

崔嫣话里有话:“那要看他是谁的内奸。”

等陈致追问,他又不肯说了。

没多久,年父就匆匆忙忙地进来了,草草地向陈致行了个礼,就对崔嫣喊道:“天师救命啊!”

崔嫣微笑着扶起他:“年大人做得很好。”

“年某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那西南王和单宫主事后追究起来,定然会察觉我的作为,不会放过我的呀!”年父半真半假地说。

崔嫣邀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又亲手塞进他的手里,才安抚道:“放心。我自有对付他们的办法。”

陈致看他们“眉来眼去”、“郎情妾意”,实在忍不住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嫣微笑道:“说起来,要多谢你和年无瑕的那场月下幽会啊。”

陈致:“……”能不能不提这茬了!

等崔嫣事后解释起来,他才知道,原来那场幽会……会面的确是这一切发生的源头——

话说,虽然年无瑕当时用了包括密道在内的各种手段才混入皇宫,但事实上,从他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崔嫣的重重监视之下。

崔嫣原本就想找个借口收拾旧臣,送上门来的年无瑕简直是自投罗网。

幽会第二日,他就将年家上上下下调查了个一清二楚,当然没有错过年皇后和陈受天这两条漏网之鱼。摸透了年家想用陈应恪对付自己,再辅佐陈受天登基的心思,崔嫣就没有手下留情。

他策划了一场请君入瓮的好戏,并以陈受天的性命逼迫年家就范。

开锣第一场戏,就是崔姣开府,赴宴的众人疑似中毒。

其实,正如阴山公所料,他们中的不是毒,而是崔嫣放出来的妖气。只是这妖气不浓,一般人养个七八天也就好了,唯一的缺点是会传染。身体健康的染上了也显不出来,身体虚弱的,染上一点儿就可能一命呜呼。

于是,年皇后“染”上了,性命垂危。年家顺理成章地派人去求那位同以法术闻名、被尊为“上师”的单不赦。正巧西南王爷要在京城安插一个可靠的钉子,双方一拍即合。

年家为西南王提供各种情报,除了兵力分布,还包括了黑甲兵在阴山公、铜川侯、榆阳伯家里“挖”东西的事儿。这是崔嫣设下的陷阱,目的就是要让他们以为他祭天是为了摆万妖阵。

万妖阵阴毒无比,西南王和单不赦知道后,一定会阻止。

光除掉买下的木雕是不够的,因为文武百官含冤而死,依旧会聚拢成巨大的怨念,若是为崔嫣所用,后果不堪设想。所以,祭天的时候,单不赦一定会来。

而崔嫣真正的陷阱其实隐藏在“修葺”过的天坛里。他的目的就是拿下单不赦。没了单不赦的西南王在他眼里,就是没了牙的老虎,根本不足为虑。

这就是今日天坛所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崔嫣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单不赦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傀儡。

仅仅因为这一点,这场计划就打了水漂。

年父试探道:“我听无瑕说,单不赦已经被抓住了?但是西南王跑了?”

崔嫣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放心吧,他蹦跶不了多久的。”

就如陈致之前所感受的那样,淡定的崔嫣总能给人一种所向无敌的依靠感。年父来的本意也不是喊救命,而是邀功,见崔嫣接收到了自己的意思,就找个机会告辞了。

他走后,陈致就问:“为什么西南王蹦跶不了多久?”

崔嫣苦笑道:“我哪知道。唔,我是真命天子的话,和我作对的人应该都不会有好下场吧。”

陈致不甘心地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后招?”

崔嫣叹气道:“祭天大典都杀不掉他,以后就难了。”

陈致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实说,张权和高德来是不是你故意出卖情报给西南王的?”

崔嫣捧着他的脸,凑过去想亲一口,却被躲开了,只好摸摸他的耳垂说:“你要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你的心愿,登上皇位。”

陈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很多事也不好指手画脚:“那妖丹呢?你说取出妖丹的事,是真心的吗?”

崔嫣沉默了会儿,说:“我不想骗你。我的确还在犹豫,但是,真到了非取不可的时候,我会取出来的。”

这话比崔嫣一百句保证都要可靠得多。

陈致对他的“非取不可”十分有信心,觉得这份保证已经够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快点打败西南王啊!”

崔嫣说:“到了真正大战的时候,渡我一口龙气好吗?”

陈致察言观色:“体内的妖气又发作了?”

崔嫣说:“这次还好,但是我知道,它在准备,到了下一次,一定会全力反扑。”

而这个下一次不会过太久,因为西南王的大部队已经压境。

虽然初体验以失败而告终,但是,当了一次乌云的西南王食髓知味,已经爱上了这种俯瞰苍生的强大自我,久久无法从兴奋、刺激中回过神来。

与他同车的单不赦依旧顶着一张万年不红的苍白脸,无声地发着呆。只是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有惭愧,有欣慰,但夹杂更多的是如愿以偿的激动与释然。

西南王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忍不住要将现场唯一的听众拉入谈话中来:“宫主,你能不能教我一个反击法术?我既然是乌云,能不能召唤雷电劈他们?或者下暴雨,吹狂风?”

单不赦好像这时才发现有个人坐在旁边,目光慢慢地挪到了他的脸上。

西南王习惯了他死气沉沉的眼睛,今天竟然看到了情绪波动,不禁好奇:“宫主?你在想什么?”

单不赦缓缓地开口:“我在想,他既然出现了,还要你何用?”

西南王呆了呆,尽管不明白他的转变和用意,但身体下意识地冲出去开门。

单不赦冰冷苍白的手不疾不徐地伸过来,掐住他的喉咙,五指慢慢地缩紧。

西南王喉咙咯咯响,双手猛捶车壁,做最后的挣扎:“你……不……你要……什咯……咯咯……”

“要你死。”单不赦冷静地掐断了他的脖子,扭过头,冷冷地看向打开车门,一脸呆滞的侍卫。

“王爷?”侍卫们大惊,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就要冲过来,然而凶手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西南王被杀的消息不胫而走,震动京城内外。

有人欢喜,有人怀疑,然而动作最快的是张权。他派人送了封信给崔嫣,含糊地说自己要给大哥报仇,就带着那两千兵马冲出城去了。

而以年家、黑甲兵军师为首的一群明着暗着的崔嫣亲信都开始向陈致递话,要求他兑现承诺。

其实,他们急,陈致更急。

西南王死了,单不赦不知所终,一场大战莫名其妙地消弭于无,简直跟老天爷真的显灵了似的。现在只要崔嫣将妖丹取出来,登基为帝,他就完成任务了!

自从与崔嫣初遇被捅了一刀到现在,这是他最接近曙光的一次。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立刻答应了那些人的请求,并下旨给钦天监,务必找个阳光明媚的黄道吉日,把这事儿办了。这么开心的末帝,大概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忠于陈朝的几个老臣徘徊了几次生死边缘,心情大起大落之下,几乎看破红尘,对于这件事也算是默许。

随着末帝退位大典与新帝继任大典的准备,京城总算恢复了国都的活力,犹如惊弓之鸟般的老百姓也渐渐恢复了说笑的能力。

陈致开始有事没事地上街溜达。

待在人间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他想多吸收一些烟火气。崔嫣分身乏术,只好在他每次出门的时候,都叮嘱交代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等他回来了,无论多忙,都抽空与他一道享受从街上带回来的战利品。

这一日,他满载而归,刚回到皇宫,却遇到了崔姣。

对于这个妹子,陈致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敬而远之,蹑手蹑脚地绕路,走了几步,就被唤住了。她转动轮椅,目光茫然地寻找着他的身影:“365bet备用网址,我能和你聊聊吗?”

陈致婉拒:“我有点累。”

“就一会儿……”她双手合十,虔诚地拜托。

陈致说:“能不能找几个人围观我们聊天?”他怕了她的诡计多端。

她便邀请他到四面透风的浮碧亭——他与年无瑕半夜会面的地方。黑甲兵在不远处盯着。

陈致将轮椅推倒亭子的最西边,自己坐到了最东边,老老实实地保持着互相遥望的安全距离。

崔姣说:“我很嫉妒你的。你知道吧?”

陈致顾左右而言他:“其实张权对你不错。”

“但他对妻子不好。”

“没想到你会为他的妻子打抱不平。”

“因为他的妻子就是我的未来。等我年老珠黄,也许还不如她呢。至少,她还占着正妻的名分。”

陈致觉得这妹子只要不钻牛角尖,就是个玲珑剔透人。

崔姣说:“不过我现在不嫉妒你了。”

“为什么?”

“以为你对哥哥很好。”崔姣说,“我若是皇帝,一定不肯将皇位让给别人的。你肯让出来,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哥哥了,我比不上你。”

陈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反驳。

崔姣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但是,要不要告诉哥哥,你自己决定。”

陈致说:“什么事?”

崔姣小心翼翼地说:“张权其实还藏了两万的士兵。”

陈致心里“咯噔”一下。

崔姣咬着下唇,犹犹豫豫地说:“他一直怀疑是哥哥出卖了他和高大哥。我已经劝过他了,可他不听,这次出城就是想将带着那些人马,找哥哥报仇的。”

陈致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他毕竟是我的男人。”崔姣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我夹在他们中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告诉你,你若是真的喜欢哥哥,就去告诉他吧。”她说罢,推动轮椅准备往回走,谁知动得急了,既然撞在栏杆上,整个人差点扑出去。

陈致立刻抢身去扶她。

她反手抱住他,手里抓着剪刀,一把捅进了陈致的肚子里。

似乎怕他不死,她拔出剪刀,又往里狠狠捅了一下。

到第三下的时候,陈致终于抓住了那把握剪刀的手。

崔姣形如癫狂:“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没有你的话,哥哥就是我的了,他只能是我的了。”

黑甲兵已经冲过来,将两人带开,陈致推开了他们搀扶自己的手,问崔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崔姣吃惊地说:“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陈致叹息:“你好自为之。”

似乎意识到他要走开,她突然疯狂地呼喊道:“他也抛弃我了!他也抛弃我!他有什么资格抛弃我,张权!张权!我要杀了你!你听到没有?……陈应恪,你过来,你过来,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过来啊。”

“陈应恪!”

……

陈致已然走远了。

第26章:前世之债(六)

崔姣刺杀陈致的消息很快传到崔嫣耳里, 当即丢下说好一起挑灯夜战的老臣们, 急冲冲地回了乾清宫。

宫门前, 陈致正抱着被捅了好几个大洞的衣服裤子发愁。门廊下的宫灯摇摆着微光,落在破衣凝固的血迹上,一团团浓密的黑红, 昭示着案发时的惨烈。

崔嫣喉头发紧,放慢了步伐。

无论眼前还是背后,这个人总是有千万种方法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就算有秘法令伤口复原, 可是利刃入肉的疼痛呢?衣服破了个洞尚且感到惋惜, 身体破了个洞难道就可以无所谓?

有种人就算不出声,那周身的气势也会敲锣打鼓。

陈致一抬头就看到崔嫣“怡然自得”“慢悠悠”地走来:“来得正好, 有事跟你说。张权在外面藏了两万的军队,可能要回来找你报仇。”

崔嫣淡然地说:“你肚子被崔姣捅了几下?”

“……”陈致疑惑道, “你是问,我是否被崔姣捅了几下, 还是要我数一数到底被崔姣捅了多少下?”

崔嫣走到他身边坐下,解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口,依旧是白嫩嫩的小肚皮。

陈致盯着那摸了一下又一下, 赖着自己肚皮不肯走的拇指, 忍不住说:“稍微摸一下就算了,再摸下去就摸秃了。”

崔嫣挑眉道:“你被崔姣捅刀子的时候怎么不抱怨?”

“你以为我不想抱怨吗?她牢骚比我还大,我抱怨不过她!”陈致叹气。

崔嫣说:“她爹临死前要我留她一命,代价是太原城的势力,我答应了。如今看来, 这桩买卖做亏了。”

“她爹不就是你爹?”

“相看两相厌,我与他都不愿承认的关系,何必再提。”

陈致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崔嫣斜了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关爱。”

“和割肉捅刀都面不改色的你相比,我过去的经历应当不算什么。”崔嫣顿了顿,问出了埋藏在心中很久都不敢碰触的疑惑,“那些年杨仲举都对你做了什么?”

杨仲举对他做了什么?

好吃好喝的伺候,当爹当妈的操心,除了不给权力,其他能给的都给了。一大把年纪,还光棍一条。他一度怀疑杨仲举可能把宠溺自己当做一种娱乐。

“唔,这个嘛……”陈致抓耳挠腮地想着文雅的说法,“不大管读书,嗯……”

“不用再说了。”见他挤得辛苦,崔嫣体贴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了。”陈致说得含蓄,但结结巴巴的语气透露的都是点点滴滴的艰辛。

想也知道,当时的杨仲举是不肯让他读书的。而日常生活,看宫人肆无忌惮地偷走龙袍可知,必然是懈怠轻慢的。加上他对自己身体的满不在乎,不知道是受了多少苦。

崔嫣说:“你师父几时收下的你?”

一提到皆无,陈致整个人都警醒起来:“十几岁的时候啊。”

崔嫣说:“你现在也不到二十岁。”

装嫩的老神仙略感羞耻:“哦。那再早一些。”

崔嫣说:“上阳观主神通广大,你没想过让他帮你吗?”

“这个,我师父乃出世之人,这种俗事是不管的。”

崔嫣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好不容易有个靠山,却发现那个靠山并不能依靠,那时候的心情想必更加失落。他问:“你师父为什么收下你?”

陈致以为自己先前的说辞露出了马脚,正接受拷问,越发谨慎起来:“师父他……比较随性,觉得我和合眼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嫣说:“我知道你师父为什么。”

“为为什么?”

“合眼缘。”

“……少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给了我一刀,这叫合眼缘?”

崔嫣说:“当然。不合眼缘的,我根本不会亲自动手。”他突然又去翻陈致的衣服,“崔姣捅了你哪里?要不要紧?”

陈致拍拍自己的白肚皮:“放心,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手感确实好。

崔嫣摸着摸着就有些上瘾:“以后可有妨碍?”

“没有……什么叫对以后有妨碍?”陈致觉得这话抿着有点怪味儿。

崔嫣笑道:“嗯,就是以后。”

两人坐在门前吹了会儿清风,才回屋吃。将近亥时,崔嫣总算想起议政殿还有一群人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回去,陈致不放心地问:“张权怎么办?”

崔嫣一面接过陈致递过来的大氅,一面嗤笑道:“没有单不赦,西南王也不值一提。”张权、高德来之流,他从未放在眼里。一开始,也只是留着试探陈致的。

出了乾清宫,想起崔姣,嫌恶地皱眉:“崔姣呢?”

立刻有黑甲兵上前:“已经送回了养心殿。”

崔嫣冷冷地说:“送与她爹娘团圆吧。”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张权终于再一次跃上了大众的视野。他回来了,不但带来了藏起的两万兵马,还有西南王死后溃散的部分西南军,加起来足有五万余众。

虽然比不上西南王,但是张权有一点比西南王强——他是真刀实枪地杀到了京城城门前,而不是头顶一块虚无缥缈的乌云。

五万兵马列阵。京城守军站在城头往下看,乌压压的一片人头,看不见尽头,偶尔与前排士兵目光相接,均能从中看到杀气。

这次是真的了,真的要攻入京城了。

还以为逃过一劫的大臣和百姓又开始鬼哭狼嚎,陈致不得不再次召开朝议。

一回生,二回熟,依旧是哭着迁都的老套路。

陈致对他们的记忆力很是忧心,这才过去多久,崔嫣那句“要迁就迁去酆都”的宣言就给忘了?他端正姿势,坐等旁边的人发飙。

谁知崔嫣并不按照规矩来:“迁都来不及了,我倒有一个更妙的提议。”

群臣都表示愿闻其详。

崔嫣意兴阑珊地说:“既然诸位都觉得我们必输无疑,那就投降吧。”

“……”

参加朝议的众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梦,而且这场梦从祭天就开始了。

忽然一下,西南王就变成一朵云杀进来了;忽然一下,西南王又莫名其妙地被自己人杀死了;忽然一下,张权站到对立面去了;忽然一下,铁齿铜牙的崔嫣突然就服软说要投降了。

局势发展太快,叫人措手不及。

这到底是不是群雄争霸了,怎么比戏台上演得还要飘忽?

他们看着坐在龙椅上发呆的陈致,心下稍安:还好皇帝依旧是那个扶不起的皇帝。

崔嫣让军师草拟了一封降书,盖上玉玺,送往敌营。

围观全程的陈致摸着下巴道:“为什么盖的是玉玺不是你的私印?”

崔嫣笑道:“我的私印只给你盖。”说完,一个唇印就盖在了陈致脑门上。

陈致说:“我的脸像降书吗?”

崔嫣叹气:“征服你可比攻城拔寨难多了。”

“老实说,你打算怎么收拾张权?”

“为什么要收拾他?”

“……不然你留着他干嘛?想清楚,你要是落在他的手里,以他一贯没羞没臊的作风,很可能让你精尽人亡!”预见说完这句话的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一边说一边已经退到了门口,却仍被崔嫣一把抓了回来。

崔嫣抱着他的腰,嘴唇故意摩挲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垂:“你说让谁精尽人亡?”

陈致认怂:“让他。”

“让他?”崔嫣依旧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一只手突然袭击他的下方。

陈致顿时像炸毛的猫般尖叫着跳起来,满脸通红地捂着下面,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你你……你捏哪里?你有毛病啊!”

崔嫣冷笑道:“我只是让你见识一下我让人精尽人亡的手段。”

陈致恨恨地看了他半天,发现自己“劝人向善”的凶狠目光实在无法对他的厚脸皮起到半分作用,捂着自己的小宝贝,一溜烟地跑了。

收了降书的张权高兴了一小会儿,就冷静下来。五万兵马对常人来说很多,但是对有“天师”之称的崔嫣来说,未必是个不可战胜的数字。

这场仗,他本就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的,崔嫣的示弱反倒令他更加疑神疑鬼。

他召集亲信商量了一下,一致决定,要投降可以,将陈应恪的人头和崔嫣、崔姣一起送过来!

可想而知,这份回执会在朝中掀起何等的风浪。

陈致走在路上,都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是分层看的:上面,要送出去的人头;下面,没人要的身体。

以阴山公为首的保皇派立刻进宫劝说崔嫣,人纵有一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决不能受此耻辱。

崔嫣将陈致叫来,问他的意见。

陈致抓到了另一个问题关键:“崔姣在哪里?”

……

坟上都快长草了。

崔嫣摸摸嘴唇:“从世家勋贵中挑选几个美貌的闺秀代替即可。”

陈致说:“既然你决定献身,我也无话可说了。”

阴山公等人大惊。

阴山公说:“365bet备用网址!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如张权这样出尔反尔的小人,就算我们送您的人头过去,他也可能反悔,我们切不可中计啊。”

陈致说:“不用担心,以崔天师的姿色……咳咳……智慧与胆色,必然能够轻松解决!是吧?”

崔嫣笑眯眯地说:“365bet备用网址不是担心我‘精’疲力尽吗?”

两人轻松互动的说话气氛,实在不像要赴死的人。阴山公等人面面相觑,忍不住问:“不知两位是否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陈致老老实实地说:“真没有。”

阴山公说:“那365bet备用网址何以……半点不紧张呢?”

陈致看着崔嫣,真诚、真挚、真情实感地说:“因为我相信天师。”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被安抚得通体舒泰的崔嫣终于决定透露一点儿小信息:“我在外的黑甲兵加起来,应有二十万众。其中有七万化整为零,藏在太原。”

陈致听得目瞪口呆:“那那,那时候西南王攻入太原……”

崔嫣微笑道:“自然是我放水。唯有除掉单不赦,才能专心对付西南王。那七万兵马可配合京城,前后夹击。可惜,白费了一番布置。”

陈致吞了一口口水,觉得西南王死得那么快,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为保持了无知。

“不过,对付张权,倒也不必大动干戈。”

“你想怎么样?”

“继续逗逗他咯。”

说是逗逗张权,其实连文武百官都被消遣在内。因为张权的要求提出后,崔嫣很快反悔,表示不投降了。

张权气得暴跳如雷,亲自率领一千骑兵在城下展开骂战。

如此骂了一下午,到晚上,攻城战终于开始。

黑甲兵站在城头,砸石头砸木头最后连人都砸了下去。

张权打过这么多仗,还是头一回遇到砸人的。调查了一番才知道,这些都是秋后问斩的囚犯,因为京城沦陷,才迟迟没有行刑,如今算是发挥生命的余热,为守城事业而捐躯。

张权气得够呛:“继续进攻!告诉城里的百姓,他们若是不交出陈应恪的脑袋,等破城之后,我就屠城!”

陈致的人头很快被装到木盒子里,送往城外,经过重重检验,才送到张权面前。虽然陈致与他的来往不多,但内心深处,他始终嫉恨着他。不仅因为崔嫣对他另眼相看,还因为他一出生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身份。

如今,看到这颗灵动的脑袋一脸青灰地躺在木盒子里,张权心里生出了诡秘的喜悦。他捏了捏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仿佛在感受崔嫣捏他时的感觉。

死了一段时间,触感不及年轻有活力的少女。

张权鄙夷地缩回手指:“崔嫣这是什么意思?”

送人头过来的使臣说:“天师说了,人头送到,请张将军信守承诺,不要屠城。”

张权冷笑道:“说的倒轻松!既然不想被屠城,那就早早地投降吧!”

使臣说:“我会尽快回复天师。”

没多久,崔嫣又表示要投降了。这次投降,他诚意十足,不但在城头挂起了白旗,还干脆把城门打开了,那坦荡的模样,仿佛真的认了输。

张权虽然为人鲁莽,可是吃了那么多次亏,总算学乖了一点。他听几个幕僚的,先派了几千人马进去。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就有人回复说里面没有伏兵。

张权仍不放心,又送了一万人进去,依旧安然无恙。最先进去的几千人已经进入了皇宫,且一路畅通无阻。

幕僚建议张权再带两万人马进去,留两万在城外接应。

张权觉得不错,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进入京城。

沿街店铺都关了门,路上不见人影,倒是民居里还有些响声,偶尔能听到狗吠。

故地重游,心境大变。彼时的他,还跟在高德来的身后,没心没肺地耍点小聪明,如今归来,虽然有五万大军,却孑然一身。

他突然想起了崔姣。

那个美若天仙却命比纸薄的可怜人。不是不喜欢,但是,再多的喜欢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崔嫣的妹妹,又是一个瞎子,他怎么可能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不过,等他攻陷皇宫之后,倒是可以将她收入房中,金屋藏娇。

还有她的哥哥……

想到崔嫣,张权心跳得厉害。一边是恨,一边是心痒。这样漂亮又厉害的男人,不知道压在身下时,会是怎样的美妙滋味。

将众人一一想了一圈,他总算想到了自己的糟糠妻。

也不知她修了几辈子的福气,竟然能够嫁给自己,稀里糊涂地过着日子,过着过着就成了皇后。

张权忍不住笑出声。

“将军,你看那是什么?”

一声疾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到一座高塔的塔尖上,站着一个长发飘飘的男子。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面容模糊,但他当即就认出他是崔嫣。

并不是靠脸,而是靠直觉。

“撤退!马上撤退!”

张权意识到不妙,立刻调转马头,准备逃跑。

已然迟了。

大街的不远处,正是天坛。

随着崔嫣丢下一道令旗,数道白光从天坛冲出,朝着张权所在的方向射来。

与此同时,五万黑甲兵已经翻过太行山,向京城聚拢。

一场瓮中捉鳖的大戏,悄然开场。

有的人不信神,有的人不信命,也有的人像张权这样,不信邪。在看到那些虚无缥缈的白光将自己的兵马冲散之前,他始终觉得崔嫣这个天师的名头,言过其实。

什么撒豆成兵、点石成金……都是骗人的把戏。

然而,当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时,已经来不及了。

崔嫣直接从塔尖冲了下来,顺手从其他士兵手中抢过一把刀,飞身朝他劈去。

张权慌里慌张地从马上跳下来,躲进亲信的包围圈中。崔嫣挥舞手中刀,一刀斩杀最前排的两个人,直取他的人头。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又从容,但他全然无法欣赏。张权只觉得那挥洒自如的每一刀,都像砍在他的脖子上,没有入肉,已感杀意。

眼见着他已经杀到近前,张权大喝一声:“崔嫣,你敢与我单挑吗?”

这话问的实在可笑之极。

从头到尾躲在人群中的都是他,如今还问别人敢不敢单挑。

崔嫣挽起一朵刀花,劈开挡在张权身前的两个人。

张权抽出长刀格挡。

崔嫣的刀是最普通的士兵刀,而张权手中的却是名家打造、量身定做的钢刀。但交锋的刹那,张权手中的刀竟然被斩破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不是输在了刀上,而是战意。

从崔嫣出手的那一刻,张权的心理就已经溃不成军。

可是此时的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

又是双刀相交。

崔嫣盯着他的目光比刀锋更森冷:“何必做垂死挣扎。”

“谁垂死挣扎还未可知!”张权用手掌按住刀,用力往前推,崔嫣使了一股巧力,卸掉了刀上的余力,反手劈向张权的颈项。

他的刀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式,偏偏每一招都很致命。

张权拼了老命才躲开,然而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崔嫣抓住机会,乘胜追击,腾空而起,当头劈下。

此时,本应该身体失重的张权突然抖了一下袖子,一把药粉漫天扬起。

崔嫣意识到不好,已经吸入少许,那丝丝缕缕酥酥麻麻的熟悉味道只能让他想起一个人——

该死的姜移。

若是一般的迷药,他可以不当做一回事,但是姜移……

崔嫣掉头就走。

好不容易看到胜利曙光的张权岂可放人,转身就追。在旁守护他们一对一公平决战的黑甲兵和张权的亲信见状,一拥而上,场面混乱不堪。

用隐身符穿梭在人群中浑水摸鱼的陈致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都差点挨刀子,历经千难万险地挪到战场边缘,就听崔嫣突然喊了一声:“阿痴!”

他的声音并不大,在呼呼喝喝声中显得格外微弱,但是,对时时刻刻关注他的陈致来说,已经足够。

陈致立刻又挤了回去。

刚靠近崔嫣,还没来得及现形,就被一把搂住,捧着脸亲了下去。

陈致想让开,对方已经熟门熟路地撬开他的嘴巴,把舌头伸了进来,然后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体内沉寂已久的龙气唤起,以不容拒绝之势引了过去……

亲一个贴着隐身符的人是怎么样的画面?

虽然画面很美,但现场太激烈,周围的人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关心,只能保护两个人往战场边缘转移。

张权终于意识到此刻是逃跑的好机会,不再执着于追杀崔嫣,在亲信的保护下,且战且退。

第27章:前世之债(七)

眼见着城墙在望, 张权猛吸一口气, 胸膛生出无限求生之欲, 将手中钢刀舞得泼水不漏,一鼓作气地冲到了城门口。此时,大门被一张不知银白色的丝网堵住, 刀枪不破。

张权反手砍掉近身的敌人,左手抹开被喷了一脸的热血,高叫道:“引火烧它!”

立时有人点燃了火折子丢过去。

火沾在网上, 迅速蔓延, 发出嘶嘶燃烧声,那晶莹剔透的银丝网被烧得发黑发硬, 犹如铁丝一般,比原先的还要坚韧, 牢牢地粘在城门口,不能撼动半分。

“将军, 怎么办?”亲信们慌了神,忙聚集到张权身边。

张权说:“上云梯!”

一群人又杀上城墙。外面的士兵忙架起云梯,从下面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张权率先抢到一把梯子, 在亲信的搀扶下正要往下走, 就看到一块黑色令牌飞快射来,在他头顶炸开,紧靠着城墙的云梯忽然往外倒去,几个亲信抓拽不及,竟从城头掉了下去。

紧抱着云梯的张权, 亦是魂飞魄散,云梯倒下的刹那,自己必然摔成肉泥。

下方的士兵已经排成人墙,准备用手接他。

形势千钧一发,不容细想,张权大喝一声,跃到人墙上。在他跳下的刹那,七八只鬼魅般的手从地下伸出,一把拽住他的脚,猛地拽到地上。

只听“砰”的一声,张权从人墙的缝隙中摔落,脑浆迸裂。

不远处的城墙上,崔嫣静静地站在纷乱的刀光剑影中,看着张权的尸体被亲信抬走,才转身离开。

主将阵亡,军心涣散,张权五万大军折了两万在城里,余部都跟着各自的统领溃逃,部分遇到了从太原赶来的黑甲兵,被逮了个正着,押送回京,部分往东、北方向遁逃,翻山渡海,失了音讯。

押送回京的俘虏里有一个崔嫣与陈致的老相识,层层上报后,就被快马加鞭地送到皇宫——受审。

那俘虏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喜滋滋地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即将回归混吃等死,偶尔炼丹的快活日子,等五花大绑地送进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发展可能和自己想象的有出入。

“365bet备用网址,好久不见。”姜移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看着面色冷肃的陈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怎么不见天师啊?”

不提还好,一提崔嫣,陈致心头火就噌噌噌地往上冒:“不是让你搜寻灵丹仙草,搜到张权军营里去了?”

姜移哭丧着脸:“不能怪我啊。我出京城没多久,就遇上了流寇,和保护我的黑甲兵失散了。好不容易脱身,又被一群难民困住。跟着难民去了太原,谁知道遇到了西南王的先锋部队,强征我入伍。”

……

一般人不会倒霉成这个样子吧?难道他身上的晦气还没有吸干净?

陈致转移话题:“那你怎么会落在张权手上?”

“西南王不是莫名其妙地死掉了吗?”顿了顿,姜移嘀咕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连累的。”

陈致:“……”西南王死得这么蹊跷,仔细想想,竟然觉得十分可能。

姜移说:“他死后,张权跑来招降,我们的百夫长就投奔了他,我想跑也跑不掉,想着离京城近一点儿,说不定能得救,也就跟着来了。”

陈致问:“张权手里的药粉是不是你给他的?”

姜移唉声叹气:“给什么给啊,都是抢走的。我也没办法,身上带着那么多丹药,谁不觉得可疑啊?只能说自己是个游方郎中,被安排治些跌打损伤。后来张权的亲信要我将每种药标注清楚,那些有毒的药就被带走了。”

陈致说:“那些药有解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姜移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天师又中招了?”

陈致冷笑道:“你也知道是‘又’啊。”

姜移紧张地直冒汗。

崔嫣是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上次崔姣的事,虽然崔嫣放过了他,但肚子里一定记了笔账。如今,旧账未清,又添新帐,想也知道自己这次不会那么轻松过关了。

陈致带着他去了养心殿。

没了崔姣,这里就空下来了,陈致让人重新清理了一番,作为崔嫣休养的地方。

平定“张权之乱”后,崔嫣体内的妖丹蛰伏了两天,就开始疯狂反噬。姜移留下的药都不管用,陈致见他每日疼得冷汗直冒,急得上火,本想上天入地地找找办法,偏生姜移就在这个时候撞了回来。

姜移听说来龙去脉后,脸也有点发白:“要不365bet备用网址再渡一口龙气给他?”

陈致道:“我一直在怀疑,是不是我渡了那口龙气,才使他恶化至此。”

“非常有可能。”姜移巴不得有个人分担罪过。

两人走到养心殿门口,被黑甲兵拦住了。

陈致皱眉道:“天师呢?”

黑甲兵一板一眼地说:“天师坐关,吩咐不得让任何人打扰。”

认识崔嫣这么久,陈致还是第一次被划分到了“任何人”的行列里,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姜移在旁边大呼小叫:“天师是不是出事了?”

陈致用手捂住他的嘴,问道:“天师要坐关多久?”

黑甲兵说:“不知。”

“哦,好吧。”陈致把姜移丢给黑甲兵看管,状若顺从地回了乾清宫,等大门一关,立刻贴上隐身符,悄悄地摸回养心殿门口,用定身术定住门口的两个黑甲兵,推门——

门纹丝不动。

陈致想用脚踹,又怕动静太大,打扰了崔嫣坐关,只好抽出黑甲兵的刀,小心翼翼地挑起了门闩。

门闩“啪嗒”一声落地。

陈致继续推门——

门依旧纹丝不动。

……

陈致绕着养心殿走了一圈,将所有的窗户都试探了一遍,依旧是——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他只好解开黑甲兵的定身术,悄无声息地回到乾清宫。

崔嫣表现得这么神秘,完全不像是坐关,倒像是做贼。

陈致抓心挠肺地想知道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生怕好不容易走到头的剧情在看不见的地方又发生变化。他将乾坤袋里的宝贝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床上,看看有没有使得上劲儿的。

隐身符、忘忧珠、黄圭、装了晦气的乾坤袋……和少了个脑袋的替身像。

看着家当,他忍不住热泪盈眶。

真是太寒酸了!

陈致找到被关在柴房里的姜移。

姜移哆哆嗦嗦地说:“一般人家地方小,喜欢把人关在柴房里也就算了。偌大一个皇宫,也动不动地把人关在厨房里,会不会太小家子气了?”

陈致说:“那关到刑部大牢如何?说不定还能遇到你的百夫长。”

姜移擤了把鼻涕:“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别忘了,你和天师闹别扭的时候是谁收留了你,逗你开心。”

陈致道:“……我们对那段日子的回忆可能有偏差。”

“放不放一句话!”

“放。”

……

被放出来的姜移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回去。

陈致拉着他往前走:“专心走路,不要东张西望!”

姜移说:“我要回柴房。”

陈致安抚他:“我们就悄悄地看一眼,不会惊动他的。”

“我信不过你。”

“再吵下狱!”

“……你个快退位的皇帝!不要太嚣张!”

“崔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退不了位了。我要是退不了位,你就要下大牢。还不走快点。”

姜移一口气堵在脑门上,思绪烦乱,等靠近养心殿了才回过神来,道:“天师不死,我也不一定有好果子吃!”

陈致说:“左右都没什么活路,干脆一条道走到黑,继续作死。”

姜移:“……”

被陈致一番话带走了人生光明的姜移最终放弃了挣扎,破罐子破摔地蹲在草丛里,与陈致共商大计。

“门窗都被锁上了,根本进不去?”姜移问清楚情况后,想了想道,“有没有想过从屋顶走?”

陈致击掌:“好办法!”

说完,不等姜移反应,他踩着小碎步跑到无人的角落,贴上隐身符,飞身上屋顶,掠过重重屋檐,来到了养心殿的上方,蹲下身。

四下无人发觉,正是干坏事的好时节。

他慢慢地掀起一块瓦片。

“噗”,细小的破气声从屋内响起,陈致不及防备,被炸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后弹飞出去,从屋檐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

“谁?”守在门前的黑甲兵听到动静,一拥而上,手中的矛头在他落地的位置横扫,几乎要戳到他的身上。

陈致连忙往后滚了两圈,扶着门板刚要站起,门就被人从里拉开,他失去重心,往里摔了进去,撞在一个人的脚上。

虽然看不见,但崔嫣明显感到有个人抱着自己的大腿:“阿痴?”

陈致尴尬地站起来,取下隐身符:“好巧啊……我就是想试试,这么玩捉迷藏会不会被发现。”

崔嫣整了整他的头发和衣襟,牵起手往里走:“担心我?”

既然他这么说,陈致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闭关,的确很让人担心!”

崔嫣笑了笑:“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陈致说:“怎么回事?”

崔嫣说:“我之前一直想要创造一套功法来融合妖丹,刚才突然有了感悟,所以才仓促闭关。”

陈致皱了皱眉:“你还想继续融合妖丹?”

崔嫣顿了一下,才说:“你觉得呢?”

陈致斟酌着说:“我觉得西南王、张权这些心腹大患已除,没有必要再融合妖丹了。妖丹这东西放在肚子里,始终是个隐患,倒不如取出来更令人放心。”另外,他还有一个担忧。就是崔嫣融合妖丹、法力大增之后,是否会长生不老。一般的修士长生不老倒没什么,反正藏在深山人未识,可是一个皇帝长生不老,怕会引起江山动荡不安。

“取出妖丹,我便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更虚弱……”崔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愿意留在身边保护我吗?”

陈致二话不说地拍着胸脯答应了。

这话不全然是虚的。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成仙之后,百年岁月也不过弹指一瞬,要他留下来也无不可,反正吃喝拉撒睡的日子在哪里过都是一样。

崔嫣含笑道:“我会慎重考虑的。”

陈致说:“你考虑的这几天不会反复发作了吧?”

崔嫣说:“应该不会。”

陈致松了口气,转眼就看到崔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波流转处,满满温柔,突然心头一悸,开始怀疑自己答应留下来的举动是对是错。

崔嫣因为妖丹的事,闭关多时,朝中堆积了许多急需处理的事务,与陈致说了几句便匆匆赶往议政殿。

陈致回头找姜移,发现他已经不在那个草丛里,招来黑甲兵旁敲侧击了一番,才知道他被人发现,以为是越狱,直接送去了刑部大牢。

黑甲兵说:“365bet备用网址放心,我们上了镣铐,一定将人看住了。”

“……”陈致道,“辛苦了。”

等崔嫣半夜从议政殿出来,陈致急忙告诉他姜移的消息。

崔嫣的表情有些微妙,不像是恼怒,倒有些期待:“哦?那他找到东西了吗?”

陈致说:“他刚离开京城就遇到了流寇,别说找东西了,自己的东西都被张权搜刮走了。”

崔嫣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就放他出去继续寻找吧。”

……

这等于是流放了吧?

陈致说:“你是不是不想再见到他?”

崔嫣原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听他如此紧张,才动了几分认真:“你舍不得再也见不到他?”

陈致说:“我只是觉得……放他出去太不安全。”一会儿给崔姣送药,一会儿给张权送药,就算是身不由己,细算下来,这投敌的次数也高得离谱。

崔嫣无所谓地耸肩:“那就杀了吧。”

陈致说:“人才难得。他好歹还能炼丹……”

“你到底想怎么样?”崔嫣无奈地问。

陈致说:“我是想,你取妖丹的时候,身边总要留几个人帮忙。姜移知道得多,留下来总有好处的。”

崔嫣看着他,笑了笑道:“还是阿痴考虑得周到。”

姜移被放出来之后,给了个正式的官职——钦天监的监副,然后被“恩准”在外居住。换句话说,被赶出来了,再也不能享受包吃包住的待遇。

他自知理亏,也不敢争辩,乖乖地让陈致向阴山公借了点钱,租了个房子住下。

入住第一天,陈致特意跑去庆贺他的乔迁之喜。

姜移与他一起喝酒吃花生,畅谈人生。吃到半夜,陈致懒得挪地方,准备和姜移挤一挤。这被子都掀开了,崔嫣突然带着黑甲兵杀到。

那杀气腾腾的架势,仿佛头顶绿云的捉奸小分队。

姜移喝得有些飘,摆头道:“不行不行,天师不能来!三个人……睡睡睡不下的。”

崔嫣笑眯眯地问陈致:“你要和他一起睡?”

陈致说:“本来我觉得我们一起睡没什么问题,可是被你用这种口气一问,我就觉得很是问题了。”

“当然是问题。”看他回答得坦荡,崔嫣没有过多追究,叫人安顿姜移,自己拉着陈致往外走,“我嫌姜移碍眼才让他搬出来,你倒好,还出宫和他黏在一起。”

陈致觉得他们这种模模糊糊、暧暧昧昧的关系继续下去不是个事儿,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趁着月黑风高,气氛萧瑟,将话说明白,一抬头就对上崔嫣温柔的眼神。明明黑灯瞎火,硬是给他那双眼看出了花前月下的气氛,一下子泄了谈话的勇气。

之后,陈致有意无意地想要躲开崔嫣。

一两日倒罢了,若三五日不见,崔嫣便会亲自抓人。时间久了,他干脆将窗纸捅破:“你追我赶的游戏,我当是情趣了。只是,这游戏玩玩倒罢了,可别真的较真起来。”虽然没有对陈致做什么,但那些“收容”他的人家,这些日子都被崔嫣整得够呛。

阴山公他们嘴上没说,可陈致看在眼里,也不好意思再去连累人家。

好在禅位、登基大典转眼便至,一切私人的爱恨情仇都暂且搁在一边。

那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陈致穿着崔嫣从当铺里搜出来的罪证——龙袍,庄严肃穆地坐在龙椅上,宣布自己禅位给崔嫣的决定。

早知结局的诸臣平静地接受了这道旨意,而后,崔嫣即位,改国号为“燕”。

这是登基之前就说好的。按传统,国号应当叫“崔”,可是崔国崔国,听起来着实悲催了些,不太吉利,崔嫣便提议用与他名字同音的“燕”。

既然不叫“陈”朝,那崔国、燕国都没什么区别,众臣也没有异议。

改完国号,就是令人激动的论功行赏环节。

虽然崔嫣事前向打算重用的亲信与陈朝旧臣透露了一部分想法,但结果怎么样,还要看最后的宣读。所以,当圣旨展开,下面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封陈朝前国主陈致为陈留王,留住皇宫……”

“封陈朝前阴山公为燕朝阴山公,赐还祖宅……”

“……”

听到名字的人喜上眉梢,听不到名字的人面如死灰,犹如会试放榜,几家欢喜几家忧。

大典结束后,陈致换下龙袍,穿起赶制的新衣裳,心情十分畅快,连带参加晚宴时,亦是笑容满面,刺痛了不少官场失意的人的眼睛。

至酒酣耳热,有些人便开始言语失控。

起初还遮遮掩掩,到后来就管不住嘴巴,赤裸裸地讽刺:“昔日龙阳君以剑术闻名天下,游说四方,辅佐魏王。如今,我们的陈留王,却靠着阿谀奉承,兴国安邦……真是今非昔比啊。”

“传说龙阳君风姿卓绝,令无数美人黯然失色。我们的365bet备用网址……哦,应该是陈留王,靠的又是什么呢?该不会是与众不同的房中术吧。”

宴会一角传出一连串心照不宣的恶毒笑声。

阴山公听得火气上涌,正要喝止,被年父一把拉住。年父示意他看另一边——崔嫣和陈致正站在树荫下偷听,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站着两个人。

阴山公暗骂他贼眼溜溜。

与面色铁青的崔嫣相比,陈致表现得很淡定:“他们不知道,其实我的定身术也很厉害的。”

原本在生气的崔嫣突然面露古怪:“‘也’?”

“嗯?”

“你用了‘也’。”

“‘也’怎么了?”陈致一脸莫名其妙。

崔嫣说:“说明你承认自己的房中术很厉害。”

陈致干咳一声说:“这个嘛,不是我骄傲……”

“你和谁试过?”

准备好好吹嘘一番的陈致觉得这个走向不太对:“……啊?”

崔嫣盯着他的眼睛,不容有一丝一毫的回避:“谁能证明你的房中术厉害?”

陈致说:“天赋异禀,但不为人知。”

见他表现尚算诚恳,崔嫣的语气才轻松起来:“可是,根据我‘一手掌握’的资料,似乎与你的自我认知有所出入。”

是男人就不认忍!

……

但他是男神。

陈致脑海闪过一长串“他不服气,崔嫣立刻打蛇随棍上地要求现场勘测”等情节,明智地选择了不予交锋:“总有一日,历史会证明我的威武。”

崔嫣笑道:“何需历史,我们现在……”

“啊呀,肚子疼。”

陈致扭头要跑,被崔嫣一把拉住,搂在怀中:“阿痴,陈留王之上还有一个位置。”

陈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声道:“我刚刚才禅让了那个位置……”

崔嫣笑道:“那个位置的旁边还有位置。”

陈致说:“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若是两个公的,那就是公公了,不好,不好。”

崔嫣:“……”

美好气氛,就此终结。

第28章:前世之债(八)

心情不太美妙的崔嫣像猛虎一样冲进了躲在角落里说坏话的失意小团体, 并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 刚才失意并不算什么,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失意。

喝得醉醺醺的大臣们成群结队地走出宫门,还没来得及道别,就被黑甲兵一哄而上, 请到大牢里续摊。

冷水一泼,脑子顿时清醒过来,看着阴森森的牢房, 血淋淋的刑具, 大臣们的小心肝顿时颤得根风中残烛似的,一个个哭天喊娘地讨饶。

刚被封为刑部尚书的军师摇着扇子, 笑眯眯地走出来:“诸位大臣今晚吃得可好啊?”

一顿鸿门宴,谁吃谁知道。

大臣们低头不吭声。

军师说:“诸位对陈留王很不满嘛。”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 不敢接口。

军师说:“没关系,新朝初立, 百废待兴,正需要诸位这般仗义执言之士。我奉365bet备用网址命,与诸位畅谈, 大家尽可以畅所欲言, 不必顾忌。”

这些大臣都经历过杨仲举独霸朝纲的年代,吃过的套路多了,哪会轻易上当,纷纷说自己酒后胡言,不能算数。

军师拉下脸来:“大人们踌躇不语, 莫非怕因言获罪?你们以为365bet备用网址是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之人吗?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请诸位细细思量了。”说着,就着人上刑。

才挨了几下鞭子,大臣们就吃不住,纷纷表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掏心窝子。

军师将他们所言都记录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将回答整理完毕后,道:“365bet备用网址也有几句话要对你们交代。”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将这些人罪状一一宣读。

“这些是陈朝旧事,365bet备用网址本不想追究,但诸位嫉恶如仇,365bet备用网址也只能成全。”

军师笑眯眯地说完,丢下鬼哭狼嚎的众人,连夜将口供整理成册,送入宫中。

崔嫣一起床,就收到了送来的册子,陈致在里面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事?”

“处理了一些贪官,正送口供进来。”他翻开册子,将那些人的口供大致浏览了一遍,通篇都是数落陈应恪碌碌无为,并没有杨仲举虐待皇帝的线索,不禁皱眉。

陈致披着衣裳,边穿边往外走:“是说我坏话的那群人吗?”

崔嫣将册子合拢,放入袖中,过去帮他一起整理衣服:“阿痴想为他们求情?”

陈致见他越凑越近,反手推开:“那要看他们是什么罪名。”

“还需要什么罪名。他们昨晚的话已是大不敬。”崔嫣说。

陈致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说:“要依律办事。”怕他阳奉阴违,追加了一句,“现在全天下的眼睛都看着你,你要师出有名,行正坐端,叫人挑剔不出毛病。”

崔嫣笑着说:“有阿痴在我身边,我哪有行差踏错的机会。”

“你该上朝了。”陈致打了个哈欠,“我用了早膳再躺躺。”

崔嫣说:“与我同去。”

陈致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去。”

两人拉扯了一会儿,崔嫣终是不肯勉强他,一起用过早膳后,独自一人上朝去了。

陈致拖着被子,跑到屋顶上打盹儿。

几只麻雀从远处飞来,吱吱喳喳地扰人清梦。

陈致被闹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正想换个地方继续,就听一声轻笑,一个银发灰袍的男子从天而降,落在屋脊上,笑吟吟地看着他:“陈致小友,近日可好。”

陈致慌忙揉着眼睛站起来:“见过北河神君。”

北河神君让他将被子重新铺好,两人盘膝坐在上面:“观小友气色,手中的差事怕是胜券在握了。”

陈致苦笑道:“如今我可不敢说大话了。”

崔嫣造反那会儿,他还以为自己即将解脱,北河神君探望他时,便夸下海口说来年一道去昆仑看绝顶之花,如今却是年来了人未去。

北河神君说:“哎,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小友心志坚定,何事不可成?万莫小觑了自己。”

陈致拱手表示受教。

北河神君说:“我欲往蓬莱,路过京城,便来探访,不知那昙花养得如何了,是否一展芳华,让小友先睹为快了呀?”

陈致尴尬道:“养得不好,这个……枯死了。”

北河神君惊讶道:“小友不是以仙力滋养吗?”

“一时忘了,没来得及……”陈致下意识地隐瞒了花被崔嫣恁死的事,“不过我又搜集了几盆新的,神君有兴致的话,不妨一看。”

北河神君欣然同意。

两人去了仙草院。

自从崔嫣吩咐黑甲兵打理,仙草院就真正欣欣向荣起来,应季花卉争相怒放,疯狂生长的杂草也得到了修剪,变得清雅脱俗。

北河神君大为赞赏,连说三个“好”字:“小友养花的造诣一日千里啊!”

陈致尴尬道:“这个,是旁人打理的。”

北河神君笑道:“人间数年,小友赤子之心依旧。”

陈致恭敬道:“神君昔日教诲,陈致终身不忘。”

北河神君摆手道:“小友功德升仙,乃天地异数,本君亦敬仰之,‘教诲’二字万不敢当。小友昔日在北河冥思百年,方出魔障。只是,魔障易出,心伤难平。升仙升仙,只是‘身’成了仙,这心上的修炼还是万里长路的第一步,小友万不可退缩啊。”

陈致一凛:“多谢神君指点。”

北河神君说:“小友有七窍玲珑之心,我今日之言本事多余,唯有一句:小友只管安心办差,天道下的漏网之鱼,自有人收拾。”

陈致心下稍安:“多谢神君。”

北河神君又与他说了一会儿花花草草,才驾云东去。

他前脚一走,崔嫣后脚就到了,一进门就问:“来了客人为何不同我说?”

陈致正哼着小曲儿浇花,闻言顿了顿,回头道:“他来得匆忙,没来得及。”

“客人呢?”

“已经走了。”

崔嫣站在门口,面色不愉。

陈致浇了会儿花,终于觉察到沉郁的气氛,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解释道:“他有事。”

崔嫣气闷中带着几分失落。陈致有个自己难以融入的圈子:与杨仲举的过去、与他师父的过去、与他朋友的过去……这些他都无法参与,甚至,连现在都那么不确定。

陈致问:“朝上可有大事?”

崔嫣不想逼得太紧,心下记了笔账,才将这一页翻了过去:“江南几个世家还不肯消停,打算奉西南王之子为帝,正招募士兵、筹集粮饷。”

陈致说:“西南王之子?”

“父亲尚不成气候,孩子更不必说。”崔嫣不放在眼里,“此事我已有安排。”

陈致点点头。

崔嫣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闲事,等陈致浇完花、除完草,两人一道用午膳,至下午,崔嫣拉陈致作陪,在议政殿处理奏章。

陈致歪在榻上,歪着歪着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好似被什么纠缠住了,一会儿埋入土里,一会儿沉到海里,憋得喘不过气来。

“唔,嗯……呵!”

想要挣扎出噩梦的意志越来越强,他猛然喘了口气,惊坐起来,瞪着前方。

正帮他盖被子的崔嫣被吓了一跳,与他对望。

“你干什么?”陈致先声夺人。

崔嫣很快定下了神,举起被子以示清白。

陈致狐疑地看着他:“你刚刚是不是偷亲了我?”

崔嫣坦诚:“想过,没做。”

陈致盯着对方的嘴唇,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似乎在检验他话的真假。

那无辜呆萌的样子叫崔嫣把持不住,将被子一丢,捏着他的下巴就亲了上去。

陈致被亲了半天,才推开他,舔了舔嘴唇:“不是这个感觉。”

……

崔嫣牙根磨了磨,阴森森地说:“哦,那是什么感觉?”

陈致揉着脑袋:“就是被什么东西缠住,快要窒息。我是不是被梦魇着了?”可是,那感觉又不像是做梦……令人费解。他低着头,没注意到崔嫣眼神躲闪了一下。

“是不是太累了?”崔嫣伸手帮他揉太阳穴。

“也许吧,”陈致抬眼瞄到桌上的茶杯,“刚才谁来过?”

崔嫣说:“嗯?嗯……没人来过。”

陈致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崔嫣拿起杯子递给他:“怕你睡醒了口渴,特意为你准备的。”

陈致接过杯子,上面的确没有喝过的痕迹,便一口饮尽。

崔嫣又斟了一杯,状若不经意地问:“你说的大补之药可准备好了?”

陈致接杯的手一顿,有些激动地说:“为何这么问?你准备把妖丹取出来?”

崔嫣笑道:“这么高兴?”

“你不高兴?”陈致生怕自己空欢喜一场,问得小心。

崔嫣道:“你高兴,我便高兴。”

打铁趁热,陈致问:“补药我随时都能准备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崔嫣说:“既然你这么心急,那就今晚?”

“今晚?”陈致声音微微拔高。

“今晚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问题。我算过黄道吉日了,今晚宜取丹!”陈致生怕夜长梦多,忙不迭地应承下来,“我马上去通知姜移做准备。”

崔嫣拉住他:“通知姜移做什么?”

陈致瞄着他的肚子,考虑怎么剖。

崔嫣无奈道:“妖丹我能自己吐出来。”

“!”陈致问:“一定要晚上吗?现在也挺吉利的。”

“……”

还有一大堆奏折要批的崔嫣婉拒了他的邀请。

陈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走前,还给了一个缠缠绵绵到天涯的幽怨眼神。崔嫣头也不抬地说:“再看下去,奏章到晚上也批不完。”

陈致拔腿就跑。

下午的阳光温和而不猛烈,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几年的皇帝生涯犹如梦境,飞快地掠过他的脑海,从懵懵懂懂地混吃等死,到兢兢业业地帮助崔嫣,这趟任务做得跌宕起伏,险象环生,好在结果不差。

只是,一想到任务结束之后,就可以回黄天衙交任务,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半是类似于近乡情怯的紧张——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靠近了胜利果实,反倒有些怀疑它的真实性,生怕又是美梦一场;一半是他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留恋。或许对陈应恪来说,这老牢笼般的皇帝生活,是壮志难酬的抑郁,但是对陈致来说,刨去了利益关系,与阴山公、崔嫣、姜移等人的相识,委实是一段令人难忘的回忆。

如今,这段回忆也到了收尾的时候。

他想过留下来,如答应崔嫣的那般,完整地走完陈应恪的人生。但是崔嫣越来越露骨的表示,令他不得不回避。毕竟,燕朝的开国皇帝,必定要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而陈留王的价值在陈朝终结的那一刻就已经化为乌有。

他坐着发了会儿呆,到掌灯时分才匆匆忙忙地出了皇宫,找姜移要草药熬了一碗普通的补药,滴了小半碗的血液进去搅匀,又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回宫。

崔嫣早已在乾清宫等候,他回来的时候,饭菜都热了两遍。

“这便是你准备的补药?”崔嫣好奇地看着陈致轻手轻脚的模样。

陈致说:“大补之物!”

崔嫣说:“我怎么听说你问姜移要了当归、枸杞……”

“这些是辅药,关键是主药!”陈致献宝似的放在桌上,“人间难寻!”

崔嫣捧过来,低头闻了闻,陈致紧张地阻止:“现在不能喝,一定要将妖丹取出来之后才能喝。”

崔嫣摸着药碗还有余温,便道:“那就先取出来吧,一会儿药凉了。”

眼见着胜利在望,陈致有些不确定:“凉了也不要紧,不如先吃饭?”

崔嫣摸摸他的手:“你紧张什么?”

陈致说:“总觉得要干一件大事,忍不住有些紧张。”

崔嫣笑道:“看你这样子,就算吃饭,也是食不知味,倒不如将事情办了,我们再慢慢地吃。”

陈致想想也是,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拖拖延延犹如慢性毒药,更不爽快,便点头答应了。

崔嫣冲着他微微一笑,然后低头吐出一颗红色的妖丹来。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让人毫无防备。等他脸色惨白地倒下来,陈致才有所反应,一把将人扶住,递药过去:“药的味道有些怪,你不要管,只管喝就是了。”

崔嫣扯了扯嘴皮,虚弱地说:“我信你。”微微张口,就着陈致的手,将补药一口口地吞咽了下去。

陈致知道自己的血肉见效极快,安慰说:“很快就好了。”

崔嫣原本在笑,忽地脸色一变,吐出一口血来,震惊地看向他:“你……”

陈致吓了一跳:“我?你怎么了?”

崔嫣还想说话,嘴里的血却一口口地喷出来,身体痛得抽搐起来。

陈致几乎抱不住他,惊恐地叫道:“你到底怎么了?”

崔嫣抓着他手臂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桃花眼里,愤怒、疑惑、震惊、懊恼等情绪飞速地闪过,最后化作不甘的绝望,死死地盯着他。

陈致见他半天不动,颤抖地去摸他的脉搏,发现人竟然……死了。

死了……死了?!

陈致脑袋嗡得一声,犹如重锤击过,打得两眼发黑,手还紧紧地抱着崔嫣,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外头的黑甲兵听到动静,跑进来:“365bet备用网址?”

陈致猛然回神,大吼道:“叫太医!叫大夫!”

黑甲兵不明所以,急忙转身喊人。

正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黑影飞快地冲进殿内,一掌拍开陈致,伸手去抢崔嫣的尸体。陈致像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撞开那人的同时,将崔嫣紧紧地搂在怀里,大有谁碰就与谁拼命的架势!

那人顿了一下,忽然在空中虚抓了一把,转身便跃入黑暗中。

“单不赦!”

陈致吼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发泄还是发怒。

黑甲兵在他的怒吼声中终于动了起来,纷纷大喊抓刺客。

一连串的变故终于让陈致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儿。他抱起崔嫣,不管惊世骇俗,直接腾云驾雾,到姜移住所。

正喝小酒啃鸡爪的姜移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陈致将崔嫣递给他:“你看看他怎么了?”

姜移在手腕上把脉,把了半天才说:“咦?我怎么找不到脉了。”

陈致沉声道:“他是不是死了?”

姜移:“?!”

两人对望了好一会儿,姜移才尖叫着跳起来:“死死死死了?”

陈致说:“你有没有办法……”

“没没没没有!我不不不会毁毁尸灭迹!你另请高高高明吧!”姜移吓得头皮都要飞起。

陈致说:“不是,我是问你,有没有办法把他救活?”

姜移颤声道:“我我我我要是能把人起、起啊起死回生,我早就当神仙了!365bet备用网址他,他他他是怎么死的?”

陈致将过程简单地说了一遍。

姜移问:“你你你到到底到底给365bet备用网址喝了什么?”

陈致也很费解:“就是补药啊。药材还是从你这里拿的。”

姜移两只手乱挥:“胡说,胡说!与我何干!都,都是你你自己熬的药。”

陈致拍着脸颊让自己的冷静,想了想说:“会不会单不赦干的?他出现得那么巧合。”

姜移拼命点头,只要不让他背锅,谁背都可以。

陈致又问:“会不会是取妖丹的过程出现了差错?”

姜移说:“也也也有可能。说起来,我想想起一件事,和妖丹有关。其实,365bet备用网址让我去找的,不不是补药,是另一枚妖丹。”

“什么?”

姜移双手握拳,勉强自己镇定,一字一顿地缓缓道:“崔嫣让我去找的,不是补药,而是让我再找一枚妖丹。但,但是我没有找到。”

再找一枚……妖丹?

陈致脑袋里电闪雷鸣,所有的细节都慢慢地浮现,串连成一个可能——

崔嫣根本没有吐出妖丹!

他的血对凡人是大补之物,但对融合了妖丹的半人半妖来说,却是致命之毒!

这下就解释通了。

陈致抱着崔嫣的尸体上天,直奔仙锦池,到了地方却没看到皆无,倒是池内一阵翻涌,寒龙露出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陈致点头打了个招呼,转身要走,就见寒卿伸出脑袋,挡住了他的去路。

“……有事吗?”他强忍着不耐烦问。

寒卿嘴唇未动,陈致的脑袋却传来一个清朗好听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我找皆无。”

那道声音继续问:“找他做什么?”

陈致没打算解释,随意打发道:“许久没见,来看看他。”

寒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将头缩回了池中。

陈致懒得猜测他的意图,又赶到黄天衙,却见仙童正与一群神仙吵架。一向老实巴交的仙童难得被气得红脸,指着那群神仙说:“你们陷害皆无在先,来黄天衙找茬在后,简直目中无人!”

那群神仙七嘴八舌地反驳,措辞激烈,眼见着一言不合就要开战,陈致贴着隐身符冲上去,拖起仙童就跑。

甩开那群神仙很长一段距离,陈致才将隐身符取下:“你说他们陷害皆无在先,什么意思?”

仙童难过地说:“皆无失踪了。”

……

屋漏偏逢连夜雨。

陈致胸闷得什么都不想说了。

仙童简单地讲述来龙去脉。

依旧因寒卿而起。闯了祸的皆无还能待在寒卿身边,醋翻了一众寒卿的爱慕者,他们联合起来恶作剧,怂恿寒卿将一个施了符咒的盒子给皆无,只要皆无说喜欢寒卿,就会化作原形,吸入黑内。

令人没想到的是,皆无被吸入盒子后,盒子失踪了。

第29章:前世之债(九)

这群神仙丝毫不觉得自己犯了弥天大错, 还跑来找茬, 愣说皆无是自己藏起来陷害寒卿的。

看仙童义愤填膺的模样, 陈致跟着激起了火气:“太过分了!我们去找南山神君!”

仙童说:“我已经去过了,但南山神君还在闭关,整座山都封起来了。哎, 要不我们去找北河神君?你不是和神君相交甚笃吗?”

陈致说:“神君去了蓬莱。”

仙童与他无声地对望了好一会儿,都愁眉苦脸地耷拉下脑袋。

仙童问:“对了,你来天上干什么?”

陈致抱起崔嫣的尸体给他看。

仙童戳戳崔嫣的脸:“新做的替身像?做得也太漂亮了些, 闭着眼睛都不像你。”

陈致说:“他是崔嫣。”

“天命之子果然面如好女!”仙童眨巴眼睛, “他怎么了?”

“死了。”

仙童:“!”

陈致:“……”

两人又无声对望了一会儿,仙童跳起来, 夸张地连退三步:“死死死死了?!”

陈致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仙童目瞪口呆:“他好端端地骗你做什么!”

陈致哭丧着脸:“现在怎么办?”

仙童说:“找皆无回来?”

陈致说:“怎么找?”

仙童想不出办法,重新坐回陈致的身边:“或者, 先找到崔嫣。人死了都要去阴曹地府,就算是枉死鬼、孤魂野鬼, 地府也会派人登记。不如你先去地府问问崔嫣被带去了哪里。”

陈致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应道:“好好好,阴曹地府怎么去?”

仙童说:“地府虽然也是天界管辖, 但与黄天衙分属不同部门, 我们拜访之前,最好先打声招呼。这事原该由皆无去办,如今只好求助苍天衙了,他们与地府常来常往,交情深厚, 想必不难。”

陈致听他说得有条有理,总算找到了主心骨,抱起崔嫣跟在他身后。

苍天衙与黄天衙同受天臣毕虚管辖,关系素来亲近,对方听说之后,满口答应,当场写了张引见的信函给他们,让他们找一位姓周的主簿便可。“衙里有位大仙自行天道飞升,擅长推演之术,可惜下凡出任务去了。他若在此,还能替你们卜上一卦。”

陈致与仙童谢过他之后,立即去了地府。

地府管理井然有序,知道他们的来意后,立刻有小鬼引他们去见那位周主簿。

周主簿正站在殿训斥鬼差,竖眉长须,威风凛凛,隔着几丈都能感受到阵阵阴气扑面而来。几个鬼差被训得身子半截入土,抬不起头来。

又过了一炷香,周主簿才意犹未尽地放过鬼差,慢悠悠地跑来见他们:“你们在黄天衙当差?”语气不善。

陈致自问从未见过他,觉得这敌意来得好没道理。

但周主簿后来的话说得他差点如那些鬼差一般——身子半截入土,抬不起头来。他说:“国运崩坏,世道离乱,连带这鬼门关都成了集市,三不五时就聚众赶一波。枉死的冤魂、冤死的亡魂不计其数!孤魂野鬼更不必说,把头发掰成手指了都算不过来!”

陈致无言以对。

周主簿发完了一通牢骚,才意兴阑珊地问:“你们有什么事?”

陈致突然说不出口,好在仙童是根直肠子,毫无负担地说了。

听完的周主簿表情十分难以形容,半晌才说:“皇帝都死了,这世道不是要更乱了吗?”

陈致把尸体拿出来:“死得不是太久,想想办法,也许还能还魂?”

周主簿看着那微微僵硬的尸体,气得差点挂胡子上吊:“你想复活他的话,就好好保存尸体啊!这都僵硬了!你想他还魂以后天天玩木头人吗?!”

陈致呆了呆,立刻将尸体交给他:“那就麻烦周主簿了。”

周主簿:“……”

周主簿把烫手芋头丢给了阎王爷。

阎王爷仔细检查之后,摇头道:“体内的妖丹融合了一半,还喝下大功德圆满金身的鲜血……这好比凡人吃毒药,嫌命太长!修复这尸体还不如另外找一具。容貌差一点,个子矮一点,皮肤黑一点……但好歹毛病少,用起来顺手。”

陈致心拔凉拔凉的:“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阎王爷说:“就算有其他的办法,上天入地不知多少年,等你凑够了条件,都不知道轮回多少次了。”

陈致说:“那……他的魂魄现在何处?”

阎王爷让周主簿去查。

周主簿算了算崔嫣出事的地点,道:“唔,那是永心的辖区。他办事严谨,就算是意外之死,也会详细登记,而且他是仙人,不日将转去苍天衙,你们也可认识一番。”

陈致问清楚寻找永心的办法,又匆匆赶去,仙童怕衙中无人坐镇,寒卿的那群爱慕者又闹事,折返了天宫。

永心此时正在皇宫。

因宫中遭遇刺客,崔嫣与陈致又相继失踪,朝中群龙无首,众臣各怀鬼胎,军师为了稳定局面,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满城都是搜人的黑甲兵。偷鸡摸狗的盗贼都倒了大霉,一经发现,不过审问,直接处死。一时间,城中尸体猛增,满街都是嚎哭的冤魂。

陈致点了牛眼泪,穿梭在亡魂中间,仔细搜寻一名戴着高帽子的高个鬼差。

许是的确高了些。

没多久,就看到一户人家的围墙里,一顶黑帽子露出尖顶挪来挪去,他急忙翻墙而过,果然看到一个带着仙气的鬼差抓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孤魂做登记。

那孤魂的死相着实丑,尤其是痛哭流涕的时候,面容扭曲得无法直视,他看到后脑勺都觉得有些不适,偏偏那鬼差一本正经地听他哭诉,半点没有不耐烦,等问得清楚明白之后,才温声道:“你的冤屈我已知晓了。你先待在此处,不要乱走,等这里的情况到地府归档之后,自有对你的安排。”

那鬼哭泣道:“我死得这么冤枉,难道就白死了吗?”

鬼差说:“放心,世间有天道,善恶终有报,你做的坏事会遭到报应,受到的委屈也会得到弥补。”

安慰了他之后,鬼差正要走,转眼就看到陈致站在墙边看着他,不由好奇地挥了挥手,似乎在鉴定对方是否真的能看到自己。

“可是永心大人?”

陈致一开口,对方就知道果然看得见自己,忙过来行礼:“是,永心正是我的道号。”

一个鬼差竟有道号。陈致有些奇怪。

永心说:“我原是个修道人,因走火入魔……才在地府办差。”

他不欲多言,陈致自然不会追究。

陈致自我介绍之后,说:“我想请你找个鬼魂。”

“哦,当然,当然可以。”永心翻开自己的小册子,“你要找谁?”

“当今皇帝,崔嫣。”

永心呆住:“皇帝驾崩了吗?”那表情,可说是十分难过。

陈致说:“你没有见到他的魂魄?”

永心摇头道:“我一直守在这里,从皇宫行刺到现在,寸步未离,确实没有见过皇帝。”叹了口气道,“若皇帝真的驾崩了,这世道便重新要乱起来了。”

崔嫣没有孩子,连唯一的妹妹都把自己弄死了,大写的“后继无人”。这等情况下,江山再度陷入战乱已经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陈致听说找不到崔嫣,已经觉得不妙,再听说天下将乱,简直六神无主:“如果你没有见过,那他的魂魄去了哪里?”

永心仔细分析道:“或许是没死,或许是躲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这句话陈致来回品味了好几遍,脑袋忽被一道雷电劈开,照入光亮——单不赦那莫名其妙的一抓!

陈致急忙问道:“鬼魂会被抓吗?”

永心点头:“自然,我是鬼差,便能用锁魂锁抓魂魄。”

陈致又问:“除了鬼差之外呢?”

永心答道:“捉鬼并不是难事,有道行的修士,或捉鬼的神器,又或是鬼修,捕捉鬼魂都是易如反掌。”

陈致陷入深思:百年前就应该受天打雷劈而死的单不赦又会是什么呢?

天命之子意外身亡不是小事,等陈致再回天庭,已经有神仙接管此事——苍天衙的白须大仙。他便是那位出身行天道,擅长推演之术的神仙。

他算了一卦,却没算出结果,叹气道:“他的命数变化太大,已经无从算起了。”他见陈致精神恍惚,连忙安慰道,“天有不测风云,不然,又怎么会有黄天衙与苍天衙呢?”

陈致说:“因我一己之过,使天下生灵涂炭,我……”

白须大仙说:“放心吧!百姓今日受的难,来日必有回报。再说,黄圭没有新的指示,说明任务不算失败,尚有回转的余地。”

陈致心下稍安:“如今怎么办?”

白须大仙说:“单不赦是天道的漏网之鱼,北河神君已经去蓬莱寻找神兵利器来对付他,不日必有结果。你先去凡间稳定局面,拖延数日再做打算。”

陈致虽然焦急,却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只好先回到皇宫。

他一露面,就被黑甲兵逮住,送往刑部见军师。崔嫣失踪不过一夜又一日,被牵连的人数已经过百,可惜,多是屈打成招,真正有用的消息却一个也没有。

陈致的出现总算让军师精神一震,他急忙将人带到了单独的刑房。

陈致对这些刑具熟悉得很,淡扫了一眼,不露惊惧之色。

军师说:“看来陈留王已经知道将面对什么。”

陈致说:“365bet备用网址在单不赦的手中,当务之急,还请军师稳定朝局为先。”

军师冷笑道:“陈留王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你忘了,在单不赦出现之前,365bet备用网址已经受到了暗算,倒在血泊之中,当时在场的只有你一人,这又如何说?”

……

这真的是没法说。

陈致只好打感情牌:“我对365bet备用网址忠心耿耿,怎么会有心伤他?”

“不会有心,那是无意咯?”军师之所以是军师,是因为心细如发、洞若观火。

陈致无言以对。

军师说:“陈留王只要肯交代365bet备用网址的下落,我可以将你羁押到365bet备用网址归来再做处置。”他说着,露出古怪的笑容,“相信以陈留王与365bet备用网址的关系,365bet备用网址不会太过为难才是。”

陈致再度哑口无言。不是军师说得没道理,而是他说得太有道理,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的痛处上。他只好说:“我还在想营救365bet备用网址的办法,此次回来,也是365bet备用网址不在的时候,抱住得之不易的燕朝江山。”说罢,贴上隐身符,直接逃走了。

“……”军师怒道,“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致想想不放心,又偷偷去见了阴山公。

阴山公又与妻子一道清点家产。

陈致无语道:“郡公真是富可敌国啊。”这都清点多久了,竟然还没有数完。

阴山公看到他先是一惊,随后激动万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陈朝要绝后了,不想竟然还能见到陛……王爷。”

毕王爷?

他又不是毕虚大神的儿子。

而且西南王留了个儿子,陈朝血脉不算绝后。

陈致说:“事出突然,我长话短说。崔嫣出了事,暂时不能回来,朝局安稳就靠诸位了。”

阴山公幽幽地说:“既然他出了事,你就没有想过取而代之吗?”

陈致苦笑道:“我就快大祸临头,郡公就不要再添乱了。”

阴山公见他依旧对皇位无意,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见陈致还等着自己的一句准话,又道,“陈朝江山可弃,百姓江山不可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我一定竭力守住。”

仿佛贴了隐身符的阴山公夫人这时候才开口道:“你能这么想就好了。京城的那些铺子都是千方百计买下来了,哪个都不便宜,要是现在匆匆忙忙地卖出去,价格还不知道会压成什么样子呢,倒不如拽在手里。只要天下安稳了,这些铺子的生意自然会好转。”

阴山公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我维护天下安稳就是为了几间铺子,那我成什么人了!”

阴山公夫人说:“什么几间铺子?是好几间铺子!”

陈致趁着两人斗嘴,悄然离开。

他在凡间也睡不安稳,便又回了天上。北河神君依旧没有消息,寒卿的那群爱慕者也没有来找茬,倒是仙童又找了寒卿几次,都无功而返。

陈致说:“你何不追查那盒子是在谁手中消失的?”

仙童叹气道:“我何尝不想这么追查。可是,当时恶作剧的神仙少说也有十几个,他们成功之后,就将盒子传来传去的把玩,发现盒子失踪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他们当时也没有在意,事后更是什么都想不起,如何追查?”

陈致疑惑道:“照你这么说,他们根本不在意皆无的消失,那是谁第一个发现盒子不见的呢?”

仙童表情有些奇怪:“说来难以置信,但第一个发现皆无失踪的是……寒卿。”

也不算太出人意料的答案。

他见寒卿的时间不多,每次见他,皆无都在,两人相处的氛围虽然说不上愉快,但是,也不像是不共戴天的样子,有时候,甚至有种说不出的默契与和谐。陈致从寒卿哪儿得到了两次龙气,拿人手短,对他颇有些好感。只是,皆无这次的失踪,寒卿责无旁贷,这好感也就泯灭了。

“而且,唔,据说寒卿一直在找皆无的下落。”仙童低声道,“那些爱慕者越发的气不过,才屡次三番地跑来找茬。”

陈致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样的竟然也是神仙。”

仙童深以为然。

两个人郁闷失落的人在一起互相慰藉,虽然解决不了问题,却能打发时间,尤其是等待的时间。至少,他感到没多久,白须大仙就派人通知他,找到了单不赦的下落。

“昔日单不赦的暴行激怒天道,致使天降神罚,以雷电毙之。没想到他戾气过重,竟逃脱地府的追踪,炼成鬼修,跳脱三界。如今,已在地府化外之地建立不赦宫,自封宫主,招募了不少孤魂野鬼为手下,颇具规模。”

白须大仙一边介绍,一边觉得事情棘手:“据说这不赦宫的前身乃是无回地,出了名的有进无出,有去无回。宫内有迷途千千万万条,能走出来的只有一条一旦走错了,便要永生永世留在那里。”

陈致一想到崔嫣被单不赦带到了那种地方,就揪心得很:“怎么救人?”

白须大仙说:“传说无回地拥有一座天然阵法,我已经请人去找阵法高手,希望能够破解此地!”

书到用时方很少。

陈致这时候才觉得只会定身术的自己实在是没用透了!

他问白须大仙:“我现在学习阵法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不及!

但是,最喜欢看别人努力学习、自己开卷睡觉的白须大仙必然不会这么说。他高度赞扬了陈致热爱学习的劲头,并为他提供了一房子的学习书籍。

对着这些书和竹简,陈致心凉了一半,却还是拿起了书。

比起无所事事、胡思乱想的等待,他更喜欢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艰难变得稍微不那么艰难——哪怕只前进了一点点。

度日如年的两天,陈致被阵法困得生不如死,这时候,相继有好消息传来——阵法高手初步破解了不赦宫的迷障;北河神君带着神器回来了。

陈致精神一振,急忙跑去迎接。

与北河神君分别不过几天,陈致却觉得已经过了数年,再见面,激动得热烈盈眶。

北河神君安抚道:“小友莫急。崔嫣是天命之子,自有天庇佑。他若是有个好歹,天道也不会放过单不赦。”

陈致说:“有劳神君费心。”

北河神君拿出一盏琉璃灯,说:“这是我向黄凌道人借来的正阳照鬼灯,任何鬼魅,只要被它照到,就会阳气入侵,虚弱无比。”

那灯做得极其精致,竟比宫灯还要好看。

北河神君又拿出一件宝贝:“这是千里吸魂铃,只要摇动铃声,那鬼魂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有相辅相成的两件宝贝,不管对方是何方鬼魅,保管无所遁形!”

陈致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不安:“不会伤及无辜吗?”

北河神君说:“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有此担忧。因此打算兵分两路,一面对付单不赦,一面潜入不赦宫,将崔嫣救出来。”

陈致自告奋勇。

北河神君否决:“并非我小看小友,只是,不赦宫地形复杂,若是不懂阵法的人进去,不但不能救出崔嫣,还会将自己搭进去。”

陈致说:“这几日我一直在学习阵法,已有小成,不信可以一试。”

他话说得虽满,其实心中并无把握,可是说也奇怪,当北河神君将阵法高手研究出来的不赦宫破解图拿出来讲解时,他竟然全都听懂了,还牢牢地记了下来。

北河神君仍不放心,又说:“此行危险重重,最好还是请一个法力高深的神仙去。”

陈致说:“此路为暗线,主要是救崔嫣出来。可是崔嫣生性多疑,换了其他人去,怕是弄巧成拙。”

对崔嫣,没有人比陈致更有发言权。

北河神君见说不动他,只好同意,不过以防万一,在临行前,又送了一件法宝给他,并再三叮嘱,这是最后保命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这是定魂珠,也是黄凌道人所炼。万一遇到单不赦,你将定魂珠投入其口中,能定住对方一小会儿,挣得一点逃脱之机。”

陈致连忙道谢,将定魂珠收入乾坤袋。

第30章:前世之债(十)

北河神君为了抓单不赦这条漏网鱼使出浑身解数, 托关系、欠人情, 拉起一支实力相当雄厚的队伍, 并亲自出任队长。还为陈致请了一个超级保镖——与寒龙同辈的火凤。

陈致第一次听说火凤,生怕怠慢,忙向仙童请教。

仙童说:“凤三吉常年住在赤焰谷, 很少外出活动。传说他性格平易近人、态度亲切友善,非常好相处。”

陈致放下了一半的心:“凤三吉这个名字可有典故?”至少比寒卿这个名字有深度得多。

仙童说:“他本名凤嚞,三吉是外号。”

陈致硬掰:“……嚞这个字就很高深!”

仙童无奈地看着他:“你高兴就好。”

带着对凤三吉的期待, 陈致终于等到了出发的那一日——云很厚, 风很大,沙尘迷人眼, 阴沉沉的天仿佛在酝酿着一场雷霆万钧的暴风雨。

仙童为他们送行,北河神君叮嘱他:“让雷公他们等我们去了地府再下雨。”

其他神仙纷纷点头表示讨厌雨天赶路。

仙童:“……”看他们说得一脸认真, 差点就相信他们真的“脚踏实地”的赶路。

为免打草惊蛇,北河神君兵分三路。陈致与凤三吉最后走。

陈致初见凤三吉, 愣了一下。在他的想象中,火凤不是像寒卿那样以本体出现,就是化身为仙人, 没想到他竟然会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火红色麻雀。

“麻雀”自来熟地停在他的肩膀上:“不愧是大功德圆满金身, 肩膀都比别人家的平!”

陈致只好说,大仙过奖。

凤三吉说:“叫什么大仙,忒见外!叫我三吉哥哥。”

陈致叫不出口,决定这一路都不主动开口。

他不说话,凤三吉却不消停, 一路都在叽叽呱呱地说天宫的变化:“当初天庭的环境可没有现在这么好,那水池子都像冰雹砸出来的坑,也没什么好看的花草,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云雾。我最讨厌白色,看着就丧气!那寒卿现在还是一身银白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的,要是我,宁可去火堆里滚一圈,把自己烤成焦黑色。”

陈致接话不是,不接话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笑。

“其实几百年前,我看天宫建设得差不多,考虑搬过来住,可是毕虚说我赤焰谷更有助于我的修行,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啊?”

陈致虽然不知道毕虚说的是什么道理,但是听说他想搬到天庭住,没有道理也给挤出了一个道理出来:“哦哦,是这样的。天庭神仙又多又杂,易生是非。”

凤三吉抓住重点:“嗯?天庭有什么是非?”

陈致把寒卿与皆无出卖了。

凤三吉听得兴致勃勃:“哈哈哈,那个皆无是瞎了眼吧,寒卿这个闷葫芦有什么好喜欢的,多半也是爱慕他好颜色的肤浅家伙。”

陈致没见过寒卿化作仙人的样子,听他这么说,不禁有些好奇:“寒卿化作仙人是什么模样?”

凤三吉笑嘻嘻地说:“他化身了几次,就招来了一群爱慕者,你说他是什么模样?”

陈致见过的美貌屈指可数,只能以崔嫣与皆无为标准来衡量,始终想象不出来。

肩头的凤三吉又换了个话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这么一路说到地府边缘。

地府原本就鬼气森森,叫人起鸡皮疙瘩,可那化外之地未经打理,阴气更重,还有混沌残留的魔气、戾气、邪气等,等闲神仙进去,也是九死一生之局。

凤三吉原本还想撑个结界,后来发现陈致的大功德圆满金身本就是最厉害的结界,便放松了心思,安安稳稳地继续说废话。

走了越两日多,他们终于在一块怪石上找到了北河神君留下的记号,通知他们不赦宫就在前方,他们先一步进去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们总算见到了不赦宫——名为宫,其实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山城,红瓦白墙的房舍错落有致,远远地看,堪称一景。

凤三吉道:“这地方到处是鬼气,鬼修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也不知道北河扛不扛得住。”

陈致刚想劝他去北河神君那头帮忙,他又哈哈笑道:“要是北河神君吃了亏,天庭一定很没面子,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毕虚垮掉的脸。嗯,你见过毕虚吗?”

“没有。”

“嗯?没见过吗?”凤三吉开始介绍毕虚。

他口中的毕虚和陈致听说的“天臣毕虚”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后者圣洁完美,高高在上,而他口中的——简直是个老实木讷的大傻子。

两人说着,就走进了山城。

踏入的刹那,陈致就感到心头一悸,最不愿回忆的画面齐齐涌上心头。冲击来得太快,他几乎难过得背过气去,两泡眼泪已经含在眼眶,后脑勺被凤三吉狠狠地拍了一下,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

凤三吉在旁边笑:“哭得真可怜,我都不忍心打你了。”

陈致擦干眼泪:“让大仙见笑了。”

“叫三吉哥哥,不然下次不拍你了。”

“……三、三吉哥哥。”

“你才三三吉,那是九吉。”凤三吉做了个鬼脸,大跨步往前走,“跟上跟上,走丢了不赔。”

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

发现自己拐了个弯就走丢的陈致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因为凤三吉走得很快,对阵法的了解尚在死记硬背的粗浅阶段的陈致苦思冥想了许久后,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他在原地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始终不见凤三吉回来,只好继续往前走。

诗情画意的山城风光似乎集中了前半段,走到后来,剩下的都是尚未开发的穷山恶水。同样是山石,人间名山的就个个形态有趣,能编出各种传说故事,这里的颗颗面目可憎,怎么看都讨人嫌。

越往前,阴气越重。

陈致忙滴了牛眼泪,将定魂珠扣在手心里。

果然,不多久就看到有游魂前后左右地飘来飘去,有些个还会凑过来瞪着他。只要靠得不太近,陈致都随他去了。再往前,游魂越来越多,他走到前面,才发现他们都是绕着一座白围墙不肯离去。

陈致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座白围墙里能找到他想找的……鬼。

他加快步伐,直接从游魂中间穿了过去。

那些被穿过的游魂都惊恐得大叫起来,大功德圆满金身既然是万邪不侵,那被侵的只能是他们。

白围墙比陈致略高些,他双手抓着墙头,直接翻了过去。

墙里面并没有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只有半人高的灰黑色杂草,拇指粗细的飞虫在草丛间飞舞,脚边还有细微的游走声,一低头,一条麻绳粗细的黑蛇正绕过他的鞋尖。

陈致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往前走,草里跳出来的蛇虫鼠疫就更丰富了,有些胆子大的,直接跳到他身上,不过爬了一圈又自觉地下去了。

他就像是推开静海的船只,掀起了阵阵涟漪,却始终没有找到海中珍宝。

正当他搜了一圈又一圈,打算要放弃的时候,一种奇怪的预感指引着他一路往西,走到那黑草最浓密、最杂乱的地方。一个披头散发的游魂正抱着膝盖、低着头,缩在草丛深处,若不是他那身黑袍上绣着金线,几乎融入在草堆里了。

虽然只看到一片头皮,可陈致当即认定他是崔嫣。

久别重逢、劫后重遇……各种欣喜充斥着陈致的胸腔,让他毫不犹豫地奔了过去:“崔嫣!”

那游魂慢慢地抬起头来,比诗更灵秀、比画更清雅的脸出现在面前,不是崔嫣是谁?

陈致激动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然而崔嫣的脸色与他相反,眼里俱是警惕与恨意:“死了也不肯放过我吗?”

陈致停下脚步,无措地伸了伸手,最终颓然地放下:“我给你喝的并不是毒药。”

崔嫣冷笑。

“真的。我给你喝的的的确确是大补药,但是,对妖魔是致命之毒。”

崔嫣说:“哦,我是妖怪。”

他对“妖怪”两个字有多敏感,陈致亲身感受过,怎敢让他继续误会,连忙解释融合了妖丹之后,那补药的性质就会改变。

崔嫣淡然道:“如今我死都死了,你怎么说都可以。”

陈致说:“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出去之后又能如何。”

“我会想办法救活你。”能不能救活崔嫣暂且不说,在要不要救活崔嫣这个问题上,陈致也存在犹豫,毕竟阎王爷说过,就算能救活他,那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复活的时间若很长,那帝位就算保住,也没有意义了。毕竟,天道让崔嫣为帝,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他为帝之后会建立的功勋。但是,看过了崔嫣缩在草堆里的可怜模样,陈致突然就下了决定。不能当皇帝了又怎么样?他之前做错了,如今想办法改过,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句话多少令崔嫣稍微动容:“你怎么救活我?”

陈致说:“其实,我师父是神仙。”

崔嫣说::“那你呢?”

陈致犹豫了下说:“我也是神仙。”

崔嫣说:“据说成仙需要机缘与修为,你还这么小,怎么飞升的?”

这个问题真要解释起来,不但要牵扯到他的前世,还要袒露黄天衙的存在,实在复杂之极。可是吃过隐瞒的苦果之后,陈致又不敢藏着掖着,不禁左右为难。

这时候,突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院子其实有一道窄门,就在正东面,因为与白围墙一色,被杂草遮掩,看起来不太明显。崔嫣伸手想将陈致藏到身后,伸手却拨了个空,情不自禁地怔了怔,等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陈致十分知趣,早在他变脸的刹那,就贴上隐身符,蹲了下去。

进来的也是个鬼,只是和那些虚无缥缈的游魂相比,他是半透明的,假以时日,就能修出肉身。那鬼进来后,直接走到崔嫣身边,抓住他的下巴,就准备灌药……

“定!”

陈致下意识地使用了定身术,竟是管用的。

那鬼手停在半空,药从掌心直直地掉落下来。

陈致撕掉隐身符,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倒是崔嫣用手兜住了。

陈致问:“这是什么?”

崔嫣说:“据说是怨气炼制的丹药。”

陈致问:“有什么用?”

崔嫣幽幽地看着他:“我每吃一颗,便多恨你一分。”

陈致急忙挥手去抖落那药,可惜怎么抖都是扑空。

崔嫣欣赏了一会儿,五指微张,那药就从指缝里滑落下去了。

陈致松了口气说:“我带你出去。”

崔嫣说:“这围墙下了禁制,我离不开的。”见陈致不肯信,便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陈致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他却被挡了回来,接连数次都是一样。

陈致又带着他从围墙走,一样被弹了回来。

陈致回去研究被定住的鬼:“为什么他不受影响?是不是身上有什么法宝?”

一神一鬼将俘虏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宝贝。

陈致急得团团转,这时候就想着凤三吉的好处。他若是在这里,或许有办法。可是,既然他不在这里,崔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这么一想,便觉得肩膀上的负担重逾千斤,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肩负起来。

他说:“我去外面看看,你留在这里。”

崔嫣乖乖地点头。

陈致仔仔细细地搜寻各个角落,总算有所得,在白色围墙的墙根处,竟用朱砂写着咒语,他用仙力抹了之后,崔嫣就能出去了。

破了一道难关,陈致信心倍增,脑子不知怎的好使了许多,之前模模糊糊的阵法突然就醍醐灌顶般的有了思路,带着崔嫣一路奔跑,果然走回了那如诗如画的山城风景。

陈致说:“我师父请了不少帮手,单不赦这次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崔嫣说:“你可知他为何抓我?”

陈致心虚的没吭声。

“与你有关?”崔嫣察言观色,步步紧逼。

陈致叹气道:“我与他有些恩怨未了。”

崔嫣不说话,就是放满了脚步。

陈致走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找他:“一定要跟紧我。这地方古怪的很,稍不留意,就会失散。”

崔嫣目光深沉地盯着他看了会儿,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陈致急得快跪下了:“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

崔嫣说:“你出去之后就不会说了。”

陈致觉得这话笃定得古怪,正欲问个究竟,就看到前方的地面亮了一下,一回头,却看到凤三吉这只火红小麻雀正在空中大发神威地喷火。

他心中一喜,正想上前与他们会和,就听崔嫣闷哼了一声,像是被谁拽住,一路倒掠回去。

陈致想也不想地反身追上去。

对方似乎没打算甩掉他,每当陈致有些落后,崔嫣便会停下来,等他赶上来了,再往前走。你追我赶间,火红小麻雀就慢慢地变成了一颗火红鹌鹑蛋……火红萤火虫……直到完全消失。

陈致清楚自己追下去并非明智之举,未必能救出崔嫣,还会陷自己于险境,可是一想到以单不赦的心狠手辣,崔嫣不知道会吃多少苦,也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追追跑跑,也不知道绕着山城走了多久,两条圆弧形的回廊出现在眼前,他们选了左边那条,尽头是一座宫殿。

宫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点着几盏蓝得发青的幽冥鬼火灯,照着谁的脸都是一片惨绿,不得好死的模样。

进去之后,门就合拢了。陈致不敢向后看,生怕自己少关注一眼,崔嫣就再度消失在眼前。

宫殿有好几进,进到最里面,是个近两丈高的殿堂,堂中央放着一张气势磅礴的龙椅,上面坐着一个人,但是笼罩在迷雾中,看不真切。

崔嫣已经被放了下来,正站在堂中观察四周。

陈致跑到他旁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不够,又滴了几滴牛眼泪,左左右右地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欢迎来到紫宸宫。”殿堂的四周响起隆隆的声音,如闷雷般。

陈致警惕地挡在崔嫣面前:“你是谁?”

“我是紫宸宫的主人。”

陈致没有问对方与单不赦是什么关系,而是旁敲侧击:“你引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说:“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陈致说:“什么交易?”

“放了他的交易。”

陈致直觉这个交易不是那么简单:“你想要什么?”

那人道:“我放他走,但是,你必须承受凌迟之刑。他能逃多久,跑多远,取决于你能坚持多久。”

陈致脑袋“嗡”的一声,几乎屏蔽了所有声音,那噩梦般的声音又在脑海回响:“陈大人,这座城的百姓能活多久,全仰赖你坚持多久了。”

多久……

多久……

他怎么知道是多久。

那一刀刀的痛早已麻痹了身体,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当时在想,一定是平时吃太多的猪肉,才如此腥膻。

倒下去的时候,头顶的那颗太阳仿佛炸开来了,一团热烈的花白,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如何?”那人见他久久不答,催促道。

陈致回过神来,握着定魂珠,缓缓地点头道:“可以。”

身边的崔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陈致脱掉衣服,露出白嫩嫩的胸膛:“你想从哪里开始?”

一把匕首凭空出现,那人说:“你自己决定。”

陈致毫不犹豫地握住匕首,对崔嫣使眼色道:“你可以走了。”

崔嫣怒道:“我不需要用你的命来苟延残喘!”

陈致说:“放心,我不会死。”

“但是会生不如死!”崔嫣怒不可遏,“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的命与你何干?要你多管闲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连生生活刮的凌迟之刑也肯接受!”

陈致觉得他激动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是为了你吗?”

崔嫣扭过头:“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你也会这么做吧?”

他的话越发没头没脑起来。陈致说:“不是你又是谁?”

“谁知道呢,毫无交集的陌生人,随处可见的阿猫阿狗。你本就有成全天下的大义,因此连皇位都不放在眼里。”

陈致低声道:“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崔嫣看了他一眼,叹气道:“知道你肯为了我受凌迟之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又岂能真的让你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说罢,竟然朝着那团迷雾冲了过去。

陈致伸手想拦,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的手臂里穿了过去,扑向迷雾,然后瞬间化为乌有。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得好似一场噩梦。

陈致如堕冰窖,须臾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也冲向了那团迷雾,却被挡了下去。但他仍不死心,瞬间爬起,继续往前冲,反复数次,才听那人说:“崔嫣自取灭亡,与我何干?”

陈致不理他,双手凝聚起仙力往前扑。

迷雾继续将他挡了回去,那人说:“他魂飞魄散了,你伤心吗?”

陈致抬眸,双眼已然发红。

“那现在呢?”那人的声音猛得一变,神似崔嫣的声音。此时,堂上的那团迷雾渐渐散去,一个俊秀无匹的青年身着紫色的龙袍,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致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身龙袍,但是那款式——分明是北燕服饰。

陈致恍惚地看着那张熟悉之极又陌生之极的脸:“你到底是谁?”

那人冷冷地掀起嘴角,全然不见了刚才的焦急与愤怒,似笑非笑道:“崔嫣,或者,燕北骄。”

第31章:师徒之情(一)

燕北骄, 北国天骄, 北燕王。

四岁死爹, 九岁死妈,年少即位,在能臣的辅佐下, 展现出非凡的治国才华。十三岁那年,亲手猎杀白虎,以虎血誓师, 要一统天下。两次兼领北燕兵马大元帅之职御驾亲征, 将北燕与南齐的国境线南压百里,直到单不赦横空出世, 才留守后方。

陈致那时在长安当散官,城中官员、百姓皆闻“北燕王”而丧胆, 邻近北燕的肃州、永昌、凉州等地的官职被认为是苦差,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后来单不赦南下, 所经之处鸡犬不留,寸草不生,几地甚至出现官员望风而逃的奇闻, 出缺无人顶替, 南齐王几番震怒,皆因法不责众而不了了之。

正是这个时候,陈致挺身而出,自请出任凉州太守。

陈致爷爷在世时,官至太保, 显赫一时,但树大招风,政敌林立,过世后被清算,陈家险些一蹶不振。直到陈致的妹妹进宫为妃,才使陈家缓过气来。

陈致这次的临危受命,也是为重振家族而兵行险着。

到凉州之后,他先开仓放粮,招收壮丁修筑城墙,又不顾朝廷规制,大量募兵。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遭到朝廷三番五次地训斥。但他全然不管,单不赦骚扰边境,就主动带兵出击,还打了几场小胜仗。南齐王见他做出成效,称赞了几句,才压住了举朝打压他的风气。

然而,他的做法不仅令南齐议论纷纷,也令北燕警惕万分。

立志统一天下的燕北骄自然不许一群温顺的绵羊里出现一只会咬人的猎犬。他授意买通南齐高官与后妃,联手对付陈妃,但南齐王对陈妃宠爱有加,不但不上当,还加强了对陈妃的保护。燕北骄见计不成,掉过头来散布陈致勾结北燕,厉兵秣马是为了反攻南齐的谣言。

就局外人的目光来看,这谣言虚假得可笑。但是,对于终日生活在北燕阴影下惶惶不可终日的南齐众人来说,是一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要命消息。

南齐王顶不住压力,下旨让陈致还朝,美其名曰另有重用。但陈妃身在宫中,对局势一清二楚,知道陈致一旦回来,必受其害,私下派人送信凉州,告诫他决不能回来。南齐王发现她的小动作,两人发生争执,陈妃义愤之下,以死相谏。

陈妃死谏的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无数文人才子歌颂其贞烈,更有人写诗赞颂陈致在凉州的作为,为其平反。一时间,陈致兄妹成天下忠义的楷模。

出于各种考虑,南齐王追谥陈妃为敏妃,册封陈致为忠顺伯。

同年,北燕王下令单不赦率百万雄师南下,誓言踏平长安。

如今,崔嫣穿着一身北燕国君的龙袍告诉他,他是燕北骄?

陈致呆呆地看着他,觉得刚才扑向那团迷雾而魂飞魄散的那个人,好像是自己,不然为什么他突然想不起自己是谁,这里是哪里……

燕北骄淡淡地说:“你我南北对峙近三年,难道没有话说吗?”

南北对峙近三年,没有话说?

怎么可能没有话说!

黄沙上曝晒的血腥味,过了百年,依旧能够清晰地回想起,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时就站在眼前……

陈致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你怎么知道你是北燕王?”

燕北骄说:“此地邻近地府,地府有忘川水,也有忆缘水,取用之后,便想起了前世种种。”

陈致说:“所以,单不赦取你魂魄其实是为了救你?”

燕北骄面无表情地说:“当然。杀了我的人,不是你吗?”

陈致无言以对。割了腕的人是他,滴了血的人是他,喂了药的人也是他。所以,是他杀了崔嫣,是他间接地“复活”了燕北骄。

似乎没有立场去控诉什么,但是——

崔嫣是燕北骄,这不就是最大的立场吗?!

陈致丢开脑子里纠结的线团,直接抓住了那根刺痛的针,怒视着对方:“是你撒谎!自作自受,死有余辜!”

燕北骄脸色刹那铁青:“你没有撒谎吗?陈太守,陈仙人!”

陈致更大声地吼回去:“我撒谎还不是为了让你当皇帝?”

燕北骄没那么好糊弄:“让我当皇帝是你的任务吧?不赦告诉我,仙界有个衙门叫黄天衙,掌管天下运势。你毁我一世基业,如今难道不是还债?”

“我毁你一世基业?”陈致气得脸都红了,“你自己打仗打输被人杀了怪我?”

“我打仗打输被人杀了?”这次轮到燕北骄生气,“我战无不胜!若非南齐派人刺杀,我早已是燕朝皇帝。”

陈致飞升之后,还记挂着北燕与南齐的战事,曾探听过——

他遭单不赦凌迟至死后,凉州城破,单不赦受雷击而死,义愤填膺的南齐百姓自发地组建义军,抗击北燕,气势如虹。北燕将领输得一塌糊涂,燕北骄无奈之下,再度御驾亲征,虽然屡战屡胜,却在一次战役中,被南齐死士以百换一的不要命打法所杀。

此后,北燕、南齐鏖战数年,元气大伤,东陈渔翁得利,一统天下。

陈致幸灾乐祸地说:“人各有命,你自己命不够硬,怪谁。”

燕北骄说:“我命不够硬?那你何必千方百计地劝我登基?”

陈致语塞。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天道执着于崔嫣为帝,是否因为崔嫣是燕北骄?而自己被选中接受这桩任务,是否与前世的纠葛有关?越想越觉得这趟任务简直操蛋之极!

燕北骄说:“我命不够硬,因轻信而死于非命,我认了,你到不赦宫又是为何?”

陈致咬牙道:“早知道你是燕北骄,与单不赦狼狈为奸,我就算再凌迟一次,也不会来!”

“凌迟”两字,犹如两只秤砣,每提一次,就被砸两下心。

单不赦说陈应恪就是陈致时,燕北骄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一场连天都为之流泪、震怒的凌迟之刑。

凉州城被困,南齐君臣惧怕北燕之威,力求自保,不肯发兵。凉州孤立无援、弹尽粮绝之际,单不赦为报复陈致爷爷昔日对单家的陷害,提出条件,放百姓一条生路可以,但要陈致来换。陈致在凌迟之刑下支撑多久,百姓就逃多久,一旦他熬不过去,骑兵即刻追击。

陈致熬了整整三天,保全了整座凉州城的百姓。

燕北骄获悉后,恼怒不已,当即派特使至前线斥责,当时他的想法是:以陈致在南齐的声望,单不赦的做法必将激起民愤,不利于统一大业。然而,今时今日再闻此事,只剩下心疼。

偏偏,心疼这件事的人仿佛只有他一个。从崔嫣年幼时,陈致割肉喂妖怪,到崔姣开府宴请时满不在乎地割肉喂虎,那身皮肉仿佛被当作了聚宝盆般挥霍无度。反观被回忆与想象虐得夜不成眠,连带着讨厌起忠心耿耿的下属的自己,简直傻透了。

燕北骄气得口不择言:“一场凌迟换你功德升仙,葬送我北燕大业,你真是好算计!”

用一场生不如死却不得解脱的酷刑来博取一个当时怎么看都是十死无生的结局,竟被认为是一场算计……

陈致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开一般。

他赤红着双目,死死地瞪着燕北骄:“若可以选择,我宁可不做神仙,宁愿被一刀砍头,也不要经受三天三夜的折磨!”

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这三天三夜是怎么熬下来的。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模糊了那段记忆。

犹记得刚升天的那一会儿,他不敢思考,一直找人说话,一直找事情麻痹自己。一旦停下,那噩梦般的记忆就翻涌上来,让他总以为那三天三夜还没有过去。

虽然在北河神君的帮助下,他的情况慢慢地有所好转,但是,他自己知道,每当记忆的片段浮现在脑海,依然会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看似洒脱的割肉,都是欲盖弥彰。他想证明自己已经走出了那段过去的阴影,却不知道,越是证明就说明越是在乎。

等陈致回神时,正被燕北骄搂在怀里。

鬼修的身体十分阴冷,可是他的怀抱令人心生暖意。

这个发现令陈致更加郁闷,他正想反手推开,就听燕北骄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宽慰道:“都过去了。”

“……”

陈致突然压抑不住委屈,那不知道向何人发泄的恐惧、屈辱与难过一下子爆发出来。他咬住燕北骄的肩膀,无声痛哭。

燕北骄侧头想看他,被他按住了脑袋。

燕北骄无奈道:“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不赦……单不赦会做出这种事,不然,无论如何我也会阻止他。”

陈致喉咙发出了表示怀疑的冷哼声。

燕北骄说:“其实,我很欣赏你,一直想招揽你,可惜你太食古不化了。”

陈致说:“你招揽我就是去皇宫对付我妹妹,还到处散播谣言诋毁我?”

燕北骄惊讶道:“你都知道?”

“……现在肯定了!”

“……”

燕北骄又安慰了他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你与不赦的恩怨了解了吗?”

陈致敏感地斜眼看他。

燕北骄被抱得很紧,并不知道对方正在侧耳倾听,慢吞吞地说:“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变成鬼修也是为了完成我的心愿,统一天下。抓我的魂魄是为了救我。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陈致说:“他是天道的漏网之鱼,自然要受到天道惩罚。”

燕北骄解释道:“他并不是自己变成鬼修的,有人将他带到了这里,传授了鬼修的心法。”

“谁?”

“你先告诉我,天道惩罚是什么?”

“可能魂飞魄散。”陈致吓他。

燕北骄身体一紧,沉声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其实,他完全可以隐瞒前世记忆来维持与陈致的关系。只要他不说,单不赦绝不会主动提。但是,单不赦的处境一定会变得更加艰难。他无法坐视自己昔日的忠臣走向绝路。

是的,绝路。

当单不赦说一大群神仙闯入不赦宫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与单不赦绝对没有胜算。他之所以决定向陈致摊牌,一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郁结,让对方知道被信任的人欺骗多么令人伤心;二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为单不赦讨个人情。

他看得出来,自己对这些神仙,或者说,对天道很重要。

陈致说:“他活该。”

燕北骄试探道:“若是我以身相代呢?”

陈致冷哼道:“你们真是狼狈情深。”

“毕竟,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

“这样啊……”陈致偷偷将手里的定魂珠塞入口中,然后捧起燕北骄的脸,迎上对方错愕的目光,用力地吻了上去。

燕北骄凝望着他半晌,才微微张开嘴,然后一颗珠子被顶了进来……

陈致扛起僵硬的燕北骄就跑。

跑出没多久,他的脖子就被掐住了,抓着定魂珠的手伸到他面前,燕北骄脸色黑得像藏着雷电的乌云:“你又一次骗了我。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珠子?当初用一颗珠子滚走了我对你的记忆,打发走我,现在又用它定住我!陈致!你还有别的手段吗?”

“你讨厌珠子是有眼无珠吧!手段当然有……”陈致的“定”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突然伸入口中的手指按住了舌头。

崔嫣冷笑道:“想用定身术吗?可惜,你休想再骗我!”

陈致不承认:“我刚才顶多算非礼!”

燕北骄怒极反笑:“好一句非礼。”

“嗯?这里有人非礼啊!”他们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火红色的小麻雀扑棱翅膀,鼓起双眼看着他们,嘴巴还大呼小叫:“快来人呀!这里有人非礼啊!”

不多时,北河神君就带着大部队赶到了。

看到被捆住的单不赦,陈致仰天大笑:“看你们这次还怎么谈条件……咳咳!”

燕北骄掐着他喉咙的手微微用力,打断了他的得意:“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单不赦?”

北河神君皱眉:“有话好说,你先放了陈仙人。”

燕北骄说:“我若是放了他,就不能有话好说。”

北河神君说:“你是天道之子,受命于天。身份之尊贵,不逊于仙家,何必妄自菲薄?我虽然不知你与这位鬼修有何交情,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是天道的漏网之鱼,必受天道制裁。”

燕北骄说:“你们仙人杀我,他却救我,还为我杀了西南王。如今又因为我,招惹上了你们,落得即将魂飞魄散的下场,我怎能袖手旁观?你们若要杀他,先杀了我吧。”说着,竟然放开了陈致。

陈致瞪着他,不言不语,不走。

北河神君说:“天道之事,我亦不能做主。但是,我会将你的想法告知天臣。”

燕北骄知道形势比人强,自己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唯一的依仗便是北河神君口中的天道之子的身份,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一行神仙、鬼从地府折返,一起回到天宫。

北河神君带着燕北骄与单不赦去见毕虚复命,临行前问陈致要不要一起去。

陈致看着燕北骄灼热的眼神,冷冷地说:“落水狗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燕北骄目光瞬间阴沉下来,带着森森冷气,那寒意直到人走了,都久久不散。

仙童在旁看得一清二楚,感慨道:“他还是闭着眼睛不动的时候好看些。”

陈致想起崔嫣的尸体还在自己手里,立刻回去揍了一顿。

仙童:“……”

再次见到北河神君已经是三天之后。

陈致终于忍不住跑去北河。但是他死不承认自己来打听燕北骄的消息,只说离开北河太久,心中十分想念,跑来故地重游,回忆回忆昔日的快乐。

与他同来的仙童好奇地问:“你当初不是在这里疗伤吗?疗伤有多快乐?”

陈致没好气地说:“不用看到你,我怎么不快乐?”

好在北河神君不但为人厚道,还知情识趣,主动告知了后续:“单不赦成为鬼修,事出有因,加上崔嫣求情,毕虚大神答应让他在地府改过,等功过相抵之后,再转世投胎。”

陈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在他升天,而单不赦遭天打雷劈的时候,他们的恩怨就已经一笔勾销了,这一世的相遇是意外,他不想再提。

想来单不赦也是这么想的,北河神君说结果出来之前,他与燕北骄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昔日他一意孤行,致使北燕统一大业受挫,一直耿耿于怀,如今,他已经还了昔日之债,从此以后,孑然一身,互不相欠。结果出来之后,他就如他说的那样潇洒,说走就走,什么话都没有留下,真正的挥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北河神君说:“他已放下,你当如是。”

陈致叹气道:“兴许再过久一点,我便会忘了吧。”

北河神君说:“关于崔嫣……”

陈致侧耳倾听。

“皆无即将回归,剩下的便由他来告诉你吧。”

……

耳朵都洗干净了,你居然告诉我换个人告诉我结局?

陈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奈何北河神君当了这么多年神仙不是白当的,装聋作哑的时候就像一尊石像,软硬不吃、水火不侵。

陈致没办法,只好回去等皆无。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虽说神仙的时间比一般人的长,过得比一般人快,但是……试试看书看到精彩处停住,二十年后再继续的感觉,那简直要人发疯!

所以,皆无回归时,想象中的欢迎仪式屁都没有,只有一个被“下回分解”折磨得日思夜想的好奇狂。

“给你半盏茶的时间想清楚怎么样用最快的方式告诉我燕北骄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陈致一口气说完,期待地看着他。

皆无用半盏茶的时间消化掉他的意思,慢条斯理地说:“哦,他啊……”

陈致抽出一根鞭子:“这二十年,我又学会了一门法术。”

皆无扬眉。

陈致将鞭子往空中一甩,“啪”的一声,那鞭子回头甩到了他的后背上。

皆无震惊地看着他:“你想知道就问嘛,反正不管你想不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的,何必自残呢。”

陈致收起鞭子,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你知道就好,如果你不说,我就继续抽,抽死我自己。”

皆无叹气说:“毕虚已经重启了天道运算,崔嫣将再入轮回,重新成为天道之子,结束乱世。”

陈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皆无说:“其实,根据天道运算,早在燕北骄那一世,他就应该建立燕朝,统一天下。偏偏出了你这个异数,让天道跟着混乱了起来,才使他的命数被改。你接下辅佐崔嫣登基的任务,其实是为了还你欠下的债。”

竟然,被燕北骄猜中了。

自己真的欠了他的债?

……

他更相信是天道中了燕北骄的邪!

看陈致满脸不屑,皆无叹气道:“其实,天道运算早已开启,燕北骄也已经转世了。”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脸,陈致有不好的预感:“接下来的话,我可以不听吗?”

皆无摇头:“这一世,他的命运又出了纰漏。”

陈致捂着耳朵,哼着小曲,慢慢地往后退。

皆无凑到他耳边,大声地说:“黄天衙肩负着导正国运的重责……”

“能不能换一个任务?”陈致忍无可忍地放下瞪着他,大有他说个“不”字,就一刀两断的意思。

皆无想了想,点头道:“也行。”

这么好说话?

陈致总觉得这是一个坑。

很快,皆无就用事实证明了他的预见性——

这不但是个坑,还是惊天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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