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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师徒之情(二)

陈致怒吼:“为什么还是燕北骄在的这一世?”

皆无很无辜:“……他是注定要统一天下的人。”

陈致继续吼:“有本事他自己统一呀!靠别人的助力算什么天道之子?!”

皆无说:“这个, 运算的结果, 本应是单不赦转世, 继续辅佐他。但是,单不赦现在在地府赎罪,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

陈致送他两个字“休想”!

皆无说:“所以, 我换了一个任务给你。很简单的,你只要安静地当个隐世高人,把孩子带大就可以了。”笑眯眯地带他下凡, 去了隐世高人的家。

……

去他娘的安静当个隐世高人, 把孩子带大!

陈致愤怒地抓下隐世高人家的门板,冲着门前的一老一少, “梆梆梆”地往地上砸:“让他滚!马上滚!立刻滚!”以为他没见过崔嫣小时候的样子吗?

那鼻子那眼,连发型都一模一样, 瞎子都看出来还是燕北骄这货!

皆无用力地捅了一下陈致的腰,干笑道:“哈哈哈哈哈……陈道友说笑的。你和容韵小公子放心住下, 他一定护你们周全。”

被陈致吓了一跳的老管家慌忙跪下磕头。

燕北骄转世的容韵默默地看着陈致一眼,跟着跪了下去。

皆无抓着陈致的胳膊,微笑道:“拜师的头都磕了, 陈道友就算收下这位徒弟了。”

“我……”陈致一开口就被皆无堵住了嘴巴。

皆无对一老一少道:“你们自便, 我与陈道友有事要谈。”拉着人去了后山,一停下,陈致的大门板就拍了过来。他闪身躲开,无奈道:“你冷静点听我说。”

陈致用掰成两段的门板来回答。

皆无说:“天道之子并不是天道赐予某人的身份,而是天生龙气, 能为天下开创盛世、奠定几代昌运的人选。普通人为帝,是吸收万民之气,凝聚为龙气,而他们是将自身的龙气散播于万民。这样的人千年难得一见,故而纵有天道看护,人间难免昏君、暴君临世。”

他见陈致面色凝重,又道:“天道重启说来简单,其实要持续十二年的运算。这十二年,毕虚要不断倾注神力,极耗心神,无力照拂人间。因天道与天臣的隐遁,失去束缚的人间战火纷飞、争战四起,比陈朝更为黑暗。天道法则,事不过三,从燕北骄到崔嫣到容韵,如今已是第三世。若这一世容韵不能为帝,人间恐怕要再乱数百年才能等到下一位天道之子来结束乱象。”

陈致沉默许久,才说:“若我没有给崔嫣喂下那碗血……”

皆无摇头:“崔嫣体内的龙气被妖丹打压。只要他不取出妖丹,纵然不死,也护不住这天下。”

所以,黄圭一开始的要求就是挽回入妖道的崔嫣。

陈致皱眉道:“如果当初我没有死守凉州,单不赦没有触怒上天,那么……”

皆无说:“身为凉州太守,你死守凉州,保护百姓,忠义仁信,天道都为之动容,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没有任何不当之处。欠债一说,是我失言。然而,天下苍生于水深火热中挣扎了百余年,是时候还天下一个盛世明君了。”

陈致心事重重地跟着皆无来到前院。

老管家与容韵正坐在石墩上说话,见他们到来,连忙停口行礼。

陈致无声地盯着那张与燕北骄、崔嫣如出一辙的脸,忽然拉着皆无重新到后山:“不行!做不到!你另外找人来干这活儿!”

皆无说:“两个坑,一个代替单不赦,辅佐他一辈子;一个就当个奶爹,养他到十五岁。”

“他今年几岁?”

“七岁。”

陈致在小肚子里算账。

皆无拍拍他的肩膀:“二十年也不过是一眨眼,何况八年。再说,你是师父,他是徒弟。你有仙术,他没记忆,怎么养徒弟还不是你自己看着办,只要不出格、不出事……”他给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陈致说:“你这二十年上哪了?”

皆无长叹一口气,负手望天,不欲多说的样子。

陈致说:“让容韵滚。”

“……咳,我刚才只是在思考怎么样将这二十年的故事说得精彩纷呈。”

“那你考虑好了吗?”陈致捡起刚才丢在地上门板“啪啪”地拍,碎石、木屑迸溅。

皆无感慨道:“我在盒子里思考了一下人生,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二十年过去了。”

陈致呵呵一笑,转身就走:“让容韵滚滚滚。”

皆无慌忙拉住他:“南山神君感应到我被关在盒子里,把我救了出来,但是我的心志受了些许影响,所以闭关了一段时间。”

陈致说:“心志受影响是什么意思?”

皆无含糊地说:“我是南山神君的一道执念。”

陈致脑子一转,补出一场大戏:“你对寒卿的执着动摇了?”

皆无沉默了会儿说:“你认为执念是什么?”

“是你啊。”

“……”

陈致拉住要走的皆无:“正到要紧关头,再说一点嘛。”

“什么要紧关头?”

“我能够感觉到,你正准备打开心门,向我袒露你复杂而斑驳的内心世界。”

皆无拒绝:“那是你的错觉。以我们肤浅的交情与认识,不足以支持这么深入的话题。”

“你刚才问执念……”陈致一改嬉皮笑脸,说,“大概就是燕北骄想要一统天下,单不赦想要报仇雪恨,而我……想要振兴家族吧。”

皆无呢喃道:“你们都事出有因。”

陈致说:“你是想表达,你对寒卿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吗?”

皆无拍拍他的肩膀:“早晚要面对的。忘了燕北骄与崔嫣,把他当作普通的任务对象就好。”

“那你们怎么不给他换一张脸?”

“他这辈子的娘就是他上辈子的娘,我有什么办法。”

“他娘呢?”

“哦,忘了跟你眼下的局势。”皆无说,“崔嫣驾崩后,燕朝内乱,年家等京城老牌世家意图复辟陈朝,被黑甲兵大清洗,双方血战两日,死伤无数。江南几大世家趁机拥护西南王之子占据两广。又有绿林中人效仿高德来与张权,揭竿而起。如今,黑甲兵的势力已经退缩到开封、保定一带。容韵,是江南容家的后人。容家因反对支持西南王,被几大世家联手排挤打压,他的父亲在一场械斗中丧命,母亲殉情而死。他身上藏着容家的巨额财富,正被其他世家的人追杀。原本,应该由隐居四明山的廉光道人陈悲离收为徒弟,但是天道运算结果出来之前,陈悲离就已经被打落了畜生道,转世为螳螂了。”

陈致目瞪口呆:“什么样的人竟然会被打落畜生道,转世为螳螂?”

皆无说:“都是前世造的孽。”

陈致说:“容韵这辈子又死爹死妈的,也是前世造的孽?”

皆无叹气:“虽然天道给了他三次机会,但是,过程会一次比一次更艰难,必须谨而慎之。你身为老师,必须抓紧他的课业,该学的一定要学起来。”

“什么是该学的?”

“书已经放在书房里了,不管你照本宣科还是另辟蹊径,都要让他学会。”

陈致无奈道:“我知道了。”

“你适应的时间不要超过三个月。”

“为什么?”

“老管家还有三个月的阳寿。”

“……”

陈致回到前院,站在角落里盯着容韵的脸看了半天,闭上眼睛默念:他只是个陌生人,陌生人,陌生人……

“陈真人。”

老管家发现他的存在,忙迎了上来。

陈致睁开眼,就看到容韵站在老管家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别以为头上插两根狗尾巴粗我就把你当成兔子!

陈致吐槽完,觉得自己对一个“陌生人”表现得太自来熟,不符合双方“初见”的设定,于是整理一下衣服,努力营造出世外高人的明师风范,慢悠悠地走过去:“我这里规矩多,你若坚持不了,趁早滚蛋。”

容韵当场想滚蛋,被老管家拉住了。

老管家说:“公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真人立下规矩,是为了磨练心性,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容韵只好老老实实地说:“谨遵师父教诲。”

险些伸手去拉容韵的陈致庆幸自己动作慢,又觉得老管家只剩下三个月阳寿,实在太可惜了。“规矩的第一条就是,我说的话,不论对错,你都要听从。”

容韵委屈地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向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容韵只好说:“是。”

陈致说:“第二,以后这座山上的所有杂物都要你一人打理。”

容韵吸了口气,道:“是。”

陈致说:“第三,按时完成课业,若是有一日懈怠……”慢条斯理地抽出了长鞭。鉴于向皆无挥鞭的失败教训,只是温柔地抚摸鞭子,没有抽出去示威:“此鞭会给你深刻的教训。”

容韵躲到老管家身后,惊惧地看着他。

看着那张令人咬牙的小脸蛋泪花闪烁,陈致突然找到了为人师表的意义。

山上一共有两栋房子,一大一小。陈致独占了大的那栋,卧室、书房、花厅、观景亭等,一应俱全。容韵与老管家窝在小屋里,隔壁就是厨房、柴房与茅房。

但是,第一夜陈致住的并不舒服。

因为卧室的门被拆了,山风呼呼地吹,冷不冷另说,主要是响。

他半夜起来盯着容韵的门板看了一宿,终于不忍心让老管家挨冻,忍住了拆下来按在自己屋里的冲动。但是第二天起来,他布置了第一个作业——给自己的卧室造一道门。

为了找个任务,容韵得到了一把小斧头。

陈致将老管家请到花厅喝茶,趁机打听局势,老管家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目光一直往外,看到容韵抱着斧子摔了一跤,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陈致扫了外面一眼,道:“他的力气可比同龄人小多了。”

老管家见容韵重新站起来,才放心地坐下:“公子出生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皱着眉头不肯哭,吓得老爷夫人差点以为……不大好,过了两个月才好。之后夫人一直没再怀上,公子是家中独苗,自然被爱若珍宝,别说拿斧头砍树了,连剪刀都没拿过。”

陈致握着杯子,笑了笑:“听起来,他童年过得不错。”

老管家叹气道:“若非乱世,公子这一生大富大贵,是半点苦头都不必吃的。”

“乱世”二字刺得陈致眉头一跳,脸色沉了下来,许久才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半天才削下一片树皮的容韵说:“一木不伐,何以伐天下?”

容韵握着斧头的手微微一抖,迷茫地看着他。

陈致说:“先去灶房准备午膳。”

老管家偷偷摸摸地往外走。

陈致叹息:“有劳老人家了。”

老管家这才松了口气,去厨房帮忙。

午膳是葱油拌面,味道一般,但是对着老管家和容韵战战兢兢的脸,陈致一句责难的话都没有说。

用膳之后,陈致决定开课。

课堂设在观景亭,天地开阔,遥望青山,令人心胸舒畅。

陈致问他学过哪些书,容韵回答之后,书房里一半的书都可以丢了,剩下的一半,陈致挑挑拣拣,决定开讲《六韬》。

惧于陈致的“鞭”策,容韵学得很认真。

课后,老管家找到陈致,支支吾吾地问:“真人打算何时传授公子衣钵?”

“嗯?”

“据说,学道要趁早。”

学道?!

老人家,你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陈致瞠目结舌。

老管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是为了容韵的未来,还是咬牙继续:“《六韬》虽是着作,但小老儿学识浅薄,看不出对公子道途的助益,还请真人点拨。”

陈致半晌才道:“你希望他修道?”

老管家一脸疑惑,似乎在问:你是道士啊,不然咧?

幸好他没有真的问出口,因为陈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致只好用“我自有用意”这种毫无诚意的万能句打发他。

到了晚上,他去天上找皆无算账。

照惯例,先到仙锦池。

他才靠近池子,池水就哗啦啦一阵翻滚,寒龙露出水面,连带泼出了将近半池水,把陈致当头浇成了落汤鸡。

“……”陈致微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了。”转身就跑。

寒卿动作比他更快,抢先一步挡在面前。

陈致只好站住:“大神有什么事吗?”

寒卿闭着嘴巴,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你来此作甚?”

作甚?作死。

陈致干笑道:“突然想起此地风光明媚,令人心旷神怡,一时情难自禁,走到此处,打扰了大神休息,实在是不好意思。”

“你来找皆无?”

陈致紧张道:“你又找到了一个新盒子?”

寒卿直起身,目露寒光,身上的冷气几乎要将湿漉漉的陈致冻成一座冰人,半晌才说:“你见到他,让他来见我。”

也就是肯放他走了?

陈致满口答应,头也不回地跑了。

下一站黄天衙,依旧是留守仙童留守。

他一见陈致便说:“找皆无吗?他回南山了。”

陈致眼睛一亮,凑过去,小声道:“你知道他和寒卿……”

仙童跟着压低声音:“我不知道啊。”

两人缩着肩膀对看了一会儿,陈致嫌弃地站直身体:“你一直待在天宫竟然连这么点小事都不知道。”

“就因为是小事才不知道啊。”

陈致:“……”好有道理。

仙童说:“我只知道皆无回衙门处理了二十年堆积的杂事之后,就去南山了。”

陈致又弯腰低声说:“他回来之后没有去仙锦池?”

仙童说:“他一回来,寒卿的爱慕者就跑来闹了一通,差点被打,怎么还可能去!要不是皆无仙力被封印,这些小仙来一个打一群。”

陈致突然觉得不对:“皆无仙力被封印……”

仙童点头:“你不是知道的吗?因为害寒卿受伤,所以被毕虚大神封印了。”

陈致疑惑。之前皆无跟他下凡,分明是用仙力吸走了姜移体内的晦气。

仙童继续喋喋不休地说:“我们黄天衙在天界有头有脸,也要名声的。”

不管什么原因,皆无仙力没有被封印是好事吧。

陈致没有深究,转而想到,虽然皆无轻描淡写地带过他在南山养伤的那段日子,但二十年的时光,怎么可能真的轻描淡写?顿时脑补了一段皆无心痛到绝望的感情戏,在赶去南山的路上,特意到人间夜市顺手买了一些小点心。

到了南山,南山神君依旧在闭关,皆无被放在神宫里散养。陈致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懒洋洋地躺在软榻上,提着串葡萄一颗颗地往嘴里塞:“我一直好奇一件事,为什么你不用执行任务。”

皆无眨眨眼睛:“因为我有官职。”

陈致:“……”

皆无坐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点心:“给我的?”

陈致说:“我以为你正伤心欲绝地躲在被窝里咬手帕,所以买点东西安慰你。”

皆无一边吃点心一边好奇地问:“为什么?”

陈致斟酌着说:“我去过仙锦池。”

皆无眉头微皱。

“寒卿想见你。”

“他的尾巴还没好利索吗?”皆无舒展眉头,“南山又不远。”

陈致吃惊地看着他:“你真的是皆无吗?”

皆无抹了把点心末子,笑道:“是真的皆无。”

陈致见他面色如常,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对寒卿的好感仅来自于那两口龙气,但是受爱慕者怂恿,将皆无关入盒子之类的事情太出格。反正,皆无一向有主见,作为朋友,他在旁支持便够了。

皆无问:“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跑腿传口信?”

“你刚才还说南山不远。”

“离四明山远。”

陈致说:“关于容韵,有事问你。他拜我为师是为了修道?”

皆无说:“从小立下志向,一统天下的是北燕王。这是他的第三世,一个七岁的世家子弟,你还指望他能立下多宏伟的目标。”

陈致咬牙:“你刚开始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养大他就行了。”

皆无说:“我还说抓紧课业,该学的一定要学起来。”

陈致:“……”仙界套路深,说话没句真!

皆无说:“对了,我想起一件事。容韵……燕北骄转世时,被单不赦打了一道魂印,魂印中带有崔嫣的部分记忆,直到他转世后的两个月,才被发现,将魂印除去。不过,强行剥离魂印,会对魂魄造成损害。书房里有一本伪装成养身术的练气修行之书,你教他一些粗浅的,过几年就能恢复了。”

“……”陈致说,“这种事你不是应该早就告诉我吗?”

皆无扶着脑袋叹气:“我最近脑子不是太好使。”

陈致皱眉:“是不是那个盒子造成的后遗症?”

皆无耸肩。

陈致习惯了他神神秘秘的样子,既然是私事,也没有寻根究底:“你再想想,关于容韵的事,还有没有什么应该告诉我的却没有告诉我?”

皆无摸着下巴冥思苦想。

期间,陈致吃光了他的葡萄,又吃光了自己带来的点心。

“没有了。”皆无叹气。

陈致拍拍屁股要走,他又说:“有一件事,我不确定是否属于应该告诉你的范畴。”

陈致无奈地折回来:“你说。”

皆无说:“容韵魂印中包含的内容不多,但是十之八九都与你有关。”

陈致怔了怔。

皆无“啧啧”摇头:“有些卿卿我我的画面,真是相当不堪入目啊。”

陈致将软榻掀翻了。

第33章:师徒之情(三)

回到四明, 天蒙蒙亮, 陈致正准备回屋睡个回笼觉, 树影幢幢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晃动着。走近便听老管家说:“脚要站稳,不要用手腕的力, 用腰部的力量。来,再来一次。”

容韵喘了两口粗气,举起斧头, 用力地挥向树干。

“笃”的一声, 斧头钉在树干上。

老管家赞了句“好”,帮他擦了擦汗, 再教他将斧头拔下来,对准凹痕再砍。

陈致看了会儿, 颇觉无趣,回房倒头睡了, 直至日上三竿才醒。出门看到一张小几,上面摆着一碗阳春面,撒了葱花, 卖相喜人, 可惜放了许久,已经凉了。他绕过小几,走到容韵与老管家的住屋,两人正对坐着读《六韬》。毕竟是世家里的管家,老管家肚子里有些学问, 不时讲解字义。

陈致回到书房,抽出《养身诀》和《基础拳法》,再度回到老少的住屋门口,干咳一声道:“开课了。”

容韵和老管家急忙从屋里出来。

陈致将《养身诀》收入袖中,从《基础拳法》开始教。

虽然体弱,但容韵毅力十足,第一次蹲马步,憋红了脸也就坚持了半盏茶,但休息了一下再蹲,竟比第一次的时间还长些。陈致看了会儿,就回房看书,傍晚出来,刚好看到蹲着马步的容韵垮下去。

老管家解释道:“公子蹲了一下午,最长的一次,差不多有一炷香了。”

陈致不置可否,只吩咐他们晚上到观景亭加课。

魂魄属阴,夜间修习为佳,故而陈致将《养身诀》放到晚上传授。飞升前,他一直是“不语怪力乱神”的信奉者,不通法术,飞升后倒是苦心修炼了,奈何天赋不够,修来修去就是个半吊子,如今要为人师,不免心虚。

夜里风大,容韵穿着素白的短褂子,跻着兰花纹的缎子鞋,露出一对纤细的小胳膊,颤巍巍地站在风里看他。老管家以为他传授门派秘法,知趣地避了嫌。

陈致将《养身诀》递给他:“若有不懂的再问。”

亭中的石桌上摆着玉盘,盘中放着年无瑕赠送的夜明珠。容韵借着幽光,细细地研读,读了几句,就不懂了:“师父,这是什么字?”

陈致瞄了一眼:“离。”

容韵静默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是师父名讳里的那个字吗?”

陈致想了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容韵半天等不到答案,一脸忧郁地继续读书,可是看了几个字,又不识得了,只好问:“师父,这个字不是良。”

陈致说:“艮。”

容韵说:“我认得良。”顿了顿,期待地看着他,似乎希望他称赞几句,或就着这个话题展开超过一万字的亲密会谈。

陈致干脆摸了本书出来看。

容韵被夜明珠照得莹白发光的小脸蛋瞬间暗淡了下去,捏着书本继续读书,看了会儿说:“师父,我看不懂。”

陈致问:“哪里不懂?”

容韵羞涩得几乎要哭出来:“哪里都看不懂。”

陈致只好把书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准备讲解,但是发现……他也看不懂。

……

被容韵眼巴巴地望着,陈致越发烦躁。

他将书摔回去:“你先将书背下来,背熟了我再教你。”

容韵以为他生气,忙站起来说:“师父,是弟子太蠢了,师父不要生气。”

……还拐弯抹角地暗示他蠢!

陈致冷哼道:“知道蠢,就回去好好学。”

容韵眼眶一下子红起来,呆站了会儿,才抓起书,匆匆地鞠躬跑了。

陈致去夜市拎了两壶酒找皆无。他正在池塘边钓鱼,满池子的鱼都往他的鱼钩里扑,都被抖落了。

陈致说:“你这是钓鱼?”

皆无收起鱼竿,取下鱼钩上的仙丹,重新甩回水中,刚才还踊跃上钩的鱼立刻嫌弃地游开了:“这才叫钓鱼。”

陈致看着光秃秃的鱼钩,说:“这叫效仿姜太公,东施效颦,不伦不类。”

皆无说:“敢问西子所为何来?”

陈致说:“《养身诀》解析呢?”

皆无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连《养身诀》这么粗浅的书都看不懂?”

陈致脸皮城墙厚:“我说看不懂你会另请高明吗?”

皆无气焰一下子弱了下去,陪笑道:“你说看不懂,我立刻就去写解析。”

“去吧。”陈致大手一挥,没有半分心虚与惭愧。

皆无伸出手来:“书呢?”

“给他了。”

“那我怎么写解析?”

陈致皱眉道:“难道是孤本?你这里没有吗?”

皆无说:“你书房里的每一本书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绝对没有普通的……”

陈致从袖子里掏出满书香艳的《月下记》。

皆无赞叹道:“这本厉害了,描写很深刻,可以给容韵小朋友做启蒙教育。”

陈致将书丢还给他:“跟我去一趟四明。”

皆无摇头:“不行。我暂时不能离开南山。”

“为何?”陈致关切道,“难道那盒子对你的影响还没有消除?那到底是什么盒子,怎么这么厉害?”

皆无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地府周主簿那里应该有一本,让他暂时借来。

饶是陈致快去快回,皆无拿到手时,也已经天亮了。耗费一个上午,皆无将整本书解析完毕,又手把手地教了一遍,确认陈致不会误人子弟后,才放他离开。

陈致回到四明,就看到容韵抓着笔,坐在院子里发呆,便走到他身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容韵吓得手中笔“啪嗒”掉落,见是他,立刻激动地站起来:“师父,你没离家出走!”

陈致:“……”离家出走又是什么剧情。

容韵自知失言,忙道:“我们早上起来,不见了师父,以为你出门访友了。”

陈致说:“不是离家出走吗?”

容韵咬着下唇:“我,我说错了,师父别生气。”

明知道是崔嫣,却因为年纪太小,舍不下脸皮下重手,总觉得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尤其是,那些恩恩怨怨、纠纠缠缠对方早就忘了……

陈致百般滋味在心头:“书背下来了吗?”

“背好了。”容韵说,“我昨天背了一个晚上,略有心得。”

陈致眉头一挑:“哦?说来听听。”

容韵小心翼翼地开口:“乾坤巽震坎离艮兑组成八卦,分别对应人体的肠脾胆肝肾心胃肺,故而,《养身诀》第一句的意思是……”

陈致表面看起来毫无表情,其实内心已经把皆无写的《养身诀解析》捏过来捏过去,捏成了一团废纸。

不做废纸干什么?

反正,容韵都靠自己领悟了。

他脸色难看得太明显,容韵想忽略都不行,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后来,收了口,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早见识过崔嫣的天赋异禀,靠着一枚妖丹和不靠谱的姜移,就能混成天师,学习一本入门级的法术书实在不算什么,但是……陈致内心依旧不爽:“既然知道了,便自己练吧。没有练熟之前,不许出房门一步!”

他说完,甩袖就走,容韵突然追了两步:“师父。”

陈致装作没听见,直接将人丢在了后面。

老管家在四明山找到天黑才回来,知道陈致回来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容韵读书修习。

看着一老一少互相依靠的身影,陈致想起皆无说过,老管家只剩下三个月的阳寿,不由有些惆怅。

三日后,容韵便将伪装成《养身诀》的心法学好了,陈致检查了一遍,看他练的的确一丝不差,便继续传授其他的学问。看在老管家命不久矣的份上,他决定给容韵一点好脸色,好叫老人家走得放心。果然,他转换态度之后,老管家举止自在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谨慎小心。

常言道,阎王叫你三更死,无人敢留到五更。

两个月后,皆无的预言显露出迹象,老管家病了,起先是咳嗽,慢慢地呕血,到后来,连床都下不了。虽然知道了结局,陈致还是从山下给他请了一个大夫,各种汤药不间断。容韵更是守在病榻边,寸步不离。

到第三个月的某天,老管家的精神突然好了许多,靠在床上笑眯眯地说话。他将容韵支了出去,单独请求陈致照顾容韵到成年,还说了很多好话:“公子命运多舛,唯一幸运的便是能够拜真人为师。公子生性敦厚淳朴,来日必定会孝顺真人,报答真人的。”

联想燕北骄的野心、崔嫣的阴险,陈致对容韵的“敦厚淳朴”持极大的怀疑态度。

不过人家留遗言的时候,再不识相的人也不会泼冷水,陈致满口应承。

至傍晚,坚持给容韵磨了回墨的老管家终于两腿一蹬,去地府报到。陈致滴了牛眼泪,目送他与鬼差接头,一回头,容韵哭成了个泪人,差点喘不上气来。

毕竟是个七岁小孩,陈致一边想,一边退出房间,睡觉去了。

这几日一直挂心老管家的阳寿,好久没有安心睡觉,这一觉便睡得有些沉,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他洗漱完毕,去看容韵哭得怎么样了,却扑了个空。正要出门去其他地方寻,突然福至心灵地打开了衣柜,里面的衣服、鞋子都被收拾一空。

……

看来当初他说自己离家出走,不是无心之语,而是表达了心中的想法。

陈致冷笑一声,不得不出去寻找。

皆无说得很清楚了,这辈子容韵当不上皇帝,全天下就要继续遭殃。事关重大,不管容韵是傻了、瘸了、还是傻了和瘸了,他都要想办法送他上皇位——不去不行。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他在将近天黑时,在一个山坳的山洞里找到了人。

容韵正靠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大行李,坐在柴堆边点火。

得益于陈致对他毫不留情地压榨,本应该五谷不分的世家公子,此时已经能够娴熟地使用火折子生火,还懂得将干粮串起来烤热了吃。

陈致在旁边看了会儿,见他把自己收拾得挺利索,就没有进去打扰他夜游四明的兴致,而是跑去附近的山头,用定身术捉了只老虎过来。

洞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夜风吹拂树梢发出的沙沙声,阴森而清冷。

容韵抱着小摊子,缩在山洞一角,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老管家走了,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无论前途有多少危险,都只能靠自己闯过去,再也无人可以依靠。

想着想着,他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父母惨死与昔日被呵护疼宠的画面交替着浮现在脑海,如镜花水月般,可望而不可即。他哭得正伤心,外面突然传来虎啸声。

他吓得一下子跳起来,人跑到火堆跑,似乎想从火堆寻找温暖。

但是,漆黑森林里的火堆就是路标,牵引着老虎慢吞吞地找到了地方。当黑黄条纹的巨大虎头出现在洞口时,容韵被吓得惊叫起来。极度的恐惧让他浑身无力,明明想要远离,偏偏两条腿一点知觉都没有。

眼看着老虎一步步朝他走来,只要向前一扑,就能将咬断自己的喉咙,一声清脆的“定”,凝固了这段危机。

陈致见气氛营造得差不多,终于像救世主般从老虎的身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师父!”

饱受惊吓的容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好似要将委屈和惊恐都发泄出来,瘫坐在地,大哭不止。

陈致看他的衣服差点沾上火星,将他拎开了些,拎完要放手,被死死地抓住胳膊。容韵抽抽噎噎地说:“师父怎么找到我的?”

陈致说:“路过。”

容韵眼中的神采慢慢地暗淡下来:“那师父能不能……能不能再露宿一晚上。”

陈致说:“我好端端的有家有床,为什么要露宿?”

容韵沉默了会儿,又说:“那我能不能跟师父回去,住一晚上再走?”

陈致冷笑道:“你以为我家是客栈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容韵眼泪汪汪地看着:“那师父能不能把小斧头借给我?”

“做什么?”

“在老虎醒来之前,我要把他杀了。”

陈致目光微敛。刚觉得容韵与崔嫣、燕北骄不同,就被打脸了。果然,一个人的性格也许会因为环境而产生些许影响,但本质是绝对不会变的。

他说:“杀了老虎之后呢?”

“我会乖乖地离开这里。”容韵低着头。

陈致说:“你忘记你已经拜入我的门下了吗?不经我的允许,擅离师门,是想叛逃吗?”

容韵大吃一惊:“没有!师父我没有。”

陈致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我离开是怕师父为难。”

“什么意思?

容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头看脚尖:“我知道师父不喜欢我。但是,师父答应了管家要照顾我,所以不能食言。如果,如果我自己离开的话,就不算师父食言了。”

陈致一时说不出话来。该说他体贴入微好呢,还是自作聪明?

当然是自作聪明。

陈致说:“谁说我希望你离开?”

容韵惊讶地抬头。

陈致说:“我收你为弟子,自然有收你为弟子的用意。你只要记住门规第一条,只要我让你做的事,不管对错,你都要做就行了。如今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好好地休息一番,明天继续读书!”

对做好了四处流浪准备的容韵来说,这是意外之喜。他慌忙答应下来,笨手笨脚地收拾好东西,跟着陈致往外走,路过老虎的时候,他畏缩了一下,怯生生地问:“这老虎死掉了吗?”

“没有。”陈致说,“它以后会生活在附近,你若是再有轻举妄动,它就会吃掉你。”

容韵立刻表忠心,说从今以后,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回去之后,陈致正要睡觉,就听容韵站在门口小声地问:“师父,我可以进来吗?”

陈致不耐烦地走出去:“干嘛?”

陈致端着自己小小的洗脚盆说:“我给师父烧了热水泡脚。”

……

真是非常体贴了。

但陈致硬邦邦地拒绝了:“管好你自己,以后不要随便出入我的地盘。”

地盘两个字,就像是将两栋房子重点用楚河汉界隔开,各自为营。

容韵眼眶红了红,半晌才点点头,抹着眼泪跑了。

陈致:“……”

欺负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这恶人当得他自己都觉得低级。

半夜睡不着怎么办?

南山有皆无。

习惯了他时不时在半夜造访,皆无晚上干脆不睡了,好吃好喝准备着,就等他过来。

陈致自觉地拎了酒。

皆无说:“上次的还没有喝。”

“上次是黄酒,这次是烧刀子。”陈致将酒放在桌上,拍开泥封,一人一坛,仰头就喝。

皆无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豪迈地直接灌自己酒,好奇地问:“发生什么事?感情不顺?……容韵才七岁,做人不能太禽兽!”

陈致白了他一眼。

皆无说:“不是容韵是谁,难道是老管家?”

陈致擦了擦嘴角边呃酒渍,问道:“放下是什么样的感觉?”

皆无将酒坛子拿起,又放下。

陈致说:“我是说你对寒卿。”

“为什么说‘放下’?”

“你不是很久没见他了吗?他找你你也不去。”

皆无想了想说:“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吧。你上次说,你的执念是振兴家族,可是你的家族已经不在了,难道执念还在?”

陈致说:“我的人生从陈致开始,也从陈致结束,没有喝过忆缘水,不知道前世是谁。所以,那一世便是我的全部人生。与其说放不下,不如说,没什么可放的。因为一旦放下了,我便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皆无说:“放下不是放弃,只是换个角度去看罢了。不过拿我和寒卿来对比你和容韵……我不得不再次提醒,容韵今年才七岁。做人不能太禽兽!”

陈致说:“我看着容韵,便想到他日后会成为崔嫣第二、燕北骄第三。”

皆无说:“燕北骄死爹又死妈,崔嫣爹不疼娘不爱,都是童年不幸,在心性不定的时候自由发展,慢慢地形成了日后的性格。容韵虽然爹娘也死得早,但是还有你这个师父。正确地引导他,不让他误入歧途,不正是为人师父需要完成的功课之一吗?”

陈致非常诚恳地问:“单不赦原本要投胎的人是谁?”

皆无说:“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吃着酒,天南海北地谈,直到天亮才结束。

陈致怕容韵又到处乱跑,带着酒意赶回去。

四明山山清水秀,地灵人杰,充满了怡然自得的灵气,十分适合隐居和养生。但是陈致这次踏入此地,就感觉到了一阵不怀好意的杀气。

他想起被独自留在房间里的容韵,心中一慌,腾云到山顶,果然看到下面有好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慢慢地逼近他们的居所。

“不自量力。”

他驾云到这几个人的头顶,用定身术将几个人定住,然后扯着一个往山上走。

晨读的容韵习惯了陈致神出鬼没,乖乖地打了招呼,好奇地看着被他拖上来的人。

“去拿绳子。”陈致吩咐他。

容韵乖巧地拿来绳子,按照他的吩咐,将一人一圈又一圈地捆紧了。

陈致这才解开那人的定身术,问道:“你是谁?来四明山做什么?”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陈致,瞳孔里竟是冷漠,嘴巴微动,陈致以为他要开口,却见一丝黑血自嘴角流下,居然服毒而亡。

陈致听说过死士,当初刺杀燕北骄的便是南齐的死士,但培养这种视死如归的人极难,轻易不得用,没想到会出现在他们山上。

他想起自己还留了几个在半道上,赶忙回去留活口,到了地方却发现那几人早已被砍了脑袋。

第34章:师徒之情(四)

容韵第一次见到一排无头尸, 小腿肚吓得直弹琵琶, 却死命地咬着自己的小拳头, 一声不敢吭。

陈致搜查尸体,没找到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正要回去, 就听身后冷箭飕飕,像一阵疾雨,密密麻麻地射来, 当下回头吐了个“定”字。

箭群在空中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纷纷落地。

陈致夹起容韵,掉头就跑。

死士虽然被定身术震了一下, 但久经训练的反应使他们立刻从藏身地扑出,发动进攻。

敌人从四面八方来, 陈致措手不及,后悔刚才没有直接腾云逃跑, 只好先用定身术定住背后来的一波,再以身体护住容韵。

对方下手利落,两把钢刀同时砍中后背。陈致暗暗庆幸他们没有直接砍脑袋, 趁中刀的刹那, 又定住一波。余下那人见势不好,跃到陈致身后,横刀劈向颈项。

陈致感到后颈凉飕飕的,脑袋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大功德金身的脑袋掉了,是再长出一个, 还是掉下的那个会蹦蹦跳跳地连回去。

可惜,那把劈来的刀只蹭破点皮,并没有砍下去。

陈致回头,就看到那人胸口被捅了把刀,刀柄握在容韵的手中。

容韵第一次杀人,紧张得浑身发抖,等陈致握住他的手,才反弹似的跳起来,眼睛一红,嘴巴一扁……

陈致喝止:“不许哭。”

容韵“噗”的哭了一下,又硬生生掐断,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陈致说:“搜身,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信物。”

被顺利转移注意力的容韵受身高所限,只能扒起身边人的裤子。

陈致简直没眼看:“谁会把信物藏在……”

“啪嗒”,一枚竹牌从那人的裤裆里滑落下来。

……

容韵弯腰将竹牌捡起来,抬头看陈致。

陈致僵硬着脸,半天才微微地勾了勾手指。

虽然他的动作很隐秘,但是容韵立刻就发现了,兴高采烈地将牌子递过去。竹牌呈椭圆形,做工精细,一面是梅花纹,一面写着“暗影疏香”。

除了这块竹牌外,陈致没有搜到任何东西,容韵突然惊叫起来。

“什么事?!谁?在哪里?”陈致紧张地抱起他看四周。

四周静谧无声,僵硬的死士光着两条大腿,静静地“望着”他表演。

陈致回过神,转头瞪容韵:“你瞎叫唤什么?”

容韵捂着嘴巴,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后背,悲戚地说:“师父,你……受伤了。”

陈致说:“小伤。走,回去了。”

容韵小跑着冲过去抓住他的手。

陈致想甩没甩开,七岁孩子吃奶有多大的劲儿,看手被捏得多白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容韵一脸“死爹死妈死管家,加个师父凑麻将”的绝望表情。

陈致解释了两句,他还振振有词:“管家过世的时候,也很精神。”

陈致无话可说,回去换了身衣服,拎起容韵的包袱,带去离家出走时找到的山洞,叮嘱他乖乖地带着,不要跑不要发出声音,自己去处理一些事情就回来。

没了血衣,陈致看上去十分正常,容韵稍稍放心,却还是抓着他的手不放,关切地说:“师父,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让徒儿跟着你吧。”

陈致抽回手:“你跟着我有什么用?”

“我也给师父挡刀。”他年纪虽小,脑袋转得却很快。立刻意识到陈致背后的伤是为了自己挨的。

陈致没好气地说:“在你眼里,我走哪砍哪?”

容韵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他这个样子,陈致恶人扮不下去,吩咐他老老实实地待着,千万不要乱跑后,将隐身符贴在他的身上,确认看不到之后才离开。

虽然没有处理那群死士,但居住环境及安全问题还是要解决。陈致先到人间买了一口棺材,将老管家的遗体安顿好,再上天庭找仙童,让他找个布阵高手来帮忙。

仙童正觉无聊,听说他家有热闹看,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陈致回到四明山洞,喊容韵没回应,不由有些着急。给他隐身符是为了安全,但是,他若带着隐身符离家出走,找起来就麻烦了。

他在后山转了一圈,老虎早在离开的时候顺手定住了,容韵就算一个人乱跑,暂时也没有危险。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回到前院,正要埋了老管家的棺材,让他入土为安,就听到身边传来熟悉的哭泣声。

“师父……师父……我,我死得好冤啊。”

不用看也能想象容韵哭得有多凄惨,陈致顺着声音摸到他的小肩膀,顺手将隐身符撕下来。

容韵挂着两行清泪,呆呆地看着他:“师父,你能见到鬼?”

陈致说:“我不是让你待在山洞不要跑吗?谁准你偷偷回来的?”

容韵扁着嘴:“我担心师父。”

陈致扛起棺材走了两步,见他扭着小手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心下一叹,对他一努嘴:“还不跟上。”

容韵眼睛一亮,立刻追了上去,主动牵住了他的袖子。

陈致假装不知道,任由他去了。

容韵解释自己乱跑以及哭的原因:“师父出去这么久没有回来,我很担心,才回来看看的。但是,师父回来了,却看不见我站在你面前,我以为我死掉了变成鬼……师父再也看不见我了……”说着,竟又悲从中来。

“再哭逐出师门。”

“……”容韵努力地忍住了。

在后山葬了老管家,陈致与容韵回来时,发现家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鼻若悬胆,面若芙蓉,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袍,却显得英姿勃勃,充满跳脱与张扬之态。

陈致抱拳道:“敢问阁下……”

“我们分开才多少年呀,你居然就已经忘记了你的三吉哥哥,喜新厌旧速度之快,连陈世美都望尘莫及呀。”凤三吉揶揄道。

陈致眨了眨眼睛道:“你……长大了不少。”

从麻雀便成人,体型上的确是大了。

凤三吉说:“很久没用穿鞋子了,像被捆住了似的,一点都不自由。亏得你们穿得住。”说着,往地上一坐,径自把鞋子脱了,用两只白白嫩嫩的脚掌在地上跳了跳,满意地说,“这可舒服多了。好啦,你要布置什么结界?”

虽然他行事跳脱,但好歹是火凤神兽,陈致对他充满了信心:“布置个结界,让别人找不到这里。”

“迷魂阵嘛,简单。想当年我学习阵法的时候,最开始学习的就是迷魂阵……”凤三吉赤脚追忆了两个时辰的往昔,才在陈致委婉的催促声中跑去布置阵法。

阵法的效用到底如何,陈致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原本在上空飞来飞去的鸟儿也渐渐消失匿迹,想来是不错的。

凤三吉自从来了一趟之后,就成了常客,原因无他,陈致爱发呆,往往不会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唠叨。

时间一晃四年过去,小豆芽抽得厉害,身高很快就到了陈致的胸口,软萌可爱的一张脸渐渐有了棱角,越发地靠近崔嫣。只是陈致每日与他朝夕相对,已经习惯了变化,不似第一次见面时那般抵触,大多数时候,都将他当做了另一个人来看。反正,等容韵登基为帝,他们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也就没了交集。想通这一点,这四年陈致对容韵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俨然一个十分正经的严师。

容韵对陈致的依赖日渐增长,每天连读书练功也要腻在他身边,且抓住了陈致面冷心热的弱点,将撒娇与哭鼻子应用得炉火纯青,明明是十一岁的人了,还是说哭就哭,让陈致头疼不已。于是,月初下山放风的日子,就成了他每个月的盼头。

又到了一月一度下山的好日子。

临行前,容韵照旧殷殷叮嘱。

陈致听得耳朵生茧,也不知道两人谁是师父谁是徒弟。趁容韵盘算清单,他脚底抹油,直接下山。到了山下,就看到地上摆了很多算命摊子。

自从凤三吉在山里布置结界,四明有神仙的流言就被散播了出去,起先只是浙东一带流传,两年前有个自称是行天道传人的护天真人在这里迷路之后,名声一下子就传到大江南北,引来无数想要修道的人。好在他们在结界外打转,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不过,除了他们之外,当年那些死士也没有放弃,有几张老面孔晃了四年,陈致都能够记得他们每次来都多了哪条鱼尾纹。

为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下山之后会戴一张银白色的面具,配上飘逸的长发,宽大的长袍,十足的神棍形象,矗在一群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的人中,画面异常和谐。

陈致刚买了米和油,就看到一名死士迎面而来。

按往年三到四个月来一回的频率,今次来早了,离上次才两个月呢。

事出反常必为妖。

陈致对千里迢迢地跑到外面去调查那块刻梅花的竹牌没有兴趣,但是,在家门口顺便偷窥一下可以。他走到角落,将买好的东西放进乾坤袋,贴上隐身符,蹑手蹑脚地跟着死士身后。

死士拐了个弯,走进一家客栈内,像个普通人一样,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喝茶,约莫半柱香后,客栈楼上下来一个人,白面长须,打扮得老成,看着却年轻。

死士一见他就站起来行礼,两人好似第一次见面,互相问询了一番才坐下。

陈致坐在另一边的长凳上,看着他们交谈。

那人自称田自芳,说千里迢迢地从蓬莱跑来,就是为了见识四明的仙阵。

两人吃了早餐,便启程往四明山上走。

陈致有不好的预感,原因无他,就为了“蓬莱”二字。他没忘记,当初要对付单不赦,北河神君就是去蓬莱借的神兵利器。

上山之后,田自芳无需提醒,就径自往他家的方向走,走入阵法后,也不慌张,拿出罗盘,且算且走。陈致跟在身后,发现他们走的方向与凤三吉留下的并不相同,刚要松一口气,前方柳暗花明,直通家门。

这时候也顾不得暴露不暴露了,陈致用定身术定住两人,夹起死士跑到山脚,往草丛一丢,等回去搬田自芳,发现那人已经不在了。

前面就是家,而家里只有容韵一个人!

陈致不敢细想,拔腿就跑。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愣是给他跑出了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的悲怆感,看到好端端站在门口的容韵都没有减轻,直接捞过来抱住。

容韵呆了呆,立刻喜滋滋地抱住他:“师父,你回来了!我很想你,你想不想我。”

陈致平静了一下澎湃的心潮,将他往身后一塞,警惕地走向院中。

那个田自芳被捆成了一只粽子,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凤三吉站在旁边,一脸得意道:“看他一表鬼鬼祟祟,就知道不是好人,幸亏我来了,不然就小容韵一个人,一定应付不来。”

陈致头一回觉得他说话这么有道理而没有反驳。

凤三吉说:“他是谁?”

陈致说:“破了你迷魂阵的人。”

本打算看完热闹就撤的凤三吉立刻收住脚步,眯着眼睛打量田自芳半天,提起他的后领,去后山审问了。

容韵绕着陈致打转:“师父是不是知道我有危险才特意跑回来的?”

陈致将米和油拿出来给他。

容韵说:“还有糖醋和酱油呢?”

陈致眨了眨眼睛:“修身养性,吃清淡点好。”

容韵失落道:“我晚上本打算给师父做糖醋排骨的。”

陈致说山上杂物都由他承包,他就真的傻乎乎得全都包揽下来,不仅砍柴、修门、清理房间样样精通,而且厨艺也是突飞猛进,得到了包括凤三吉在内的全体路人的赞赏。

糖醋排骨是容韵的拿手菜之一,陈致极为喜爱。

到底抵不过口腹之欲,陈致决定再下山一趟。

容韵要求与他一起去:“有事弟子服其劳,怎么能让师父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而我在山上享福。”

他的脸这么打眼,又与那个渊源深厚的母亲生得极像,一下山就可能招来其他死士的注意,陈致自然不会同意他去。容韵还想争取,就听陈致说:“忘记第一条规矩了吗?”

容韵虽然不情愿,也只好乖乖地听了。

陈致重新下山,将要买的东西都买齐了,路过点心铺,想起容韵似乎喜欢吃有花香的东西,便带了一盒桂花糕回去。

晚上有糖醋排骨有桂花糕,两人都吃得很开心,倒是凤三吉审问了田自芳之后,有些心不在焉,话出奇的少。陈致按捺不住,问他田自芳到底说了什么。

凤三吉咬着筷子,愤愤地说:“他说迷魂阵太简单,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浪费了他从蓬莱赶过来的一番心意!简直欺人太甚!”他伸手劈桌,陈致与容韵默契十足地将桌子挪开,让他劈了个空。

陈致说:“他为什么从蓬莱赶来?”

凤三吉说:“有人发了邀请函去蓬莱,他觉得有意思就赶来了。”

陈致皱眉说:“一般人能将邀请函发到蓬莱?”根据这些年的恶补,他对仙界与修真界的事情已经不似以前那般一无所知,蓬莱是修真界的三大仙山之一,虽然位列昆仑与须弥之后,但是岛上能人辈出,包罗万象,不可小觑。

凤三吉说:“一般人不可以,修真的人就可以。”

居然牵扯到修真了吗?

陈致皱眉。他原本以为死士来自江南世家,也就是容家的对头,目的是容韵身上的宝藏,但是真相似乎没有这么简单?那他是不是应该抽时间追查那块竹牌?

凤三吉说:“不行,我要去蓬莱走一趟!”

陈致说:“行,没什么不行。”

凤三吉是个超强行动派,收走就走,一眨眼,饭桌上就换了一个人——田自芳被丢在了座位上。看着面露惊恐的俘虏,陈致表示自己有优待俘虏的政策,叫他千万不要担心,然后趁容韵跑去洗碗,拿出忘忧珠在他的额头摩擦摩擦……

容韵睡着之后,陈致提着田自芳翻山越岭地丢到了真正的千里之外,再去天庭找皆无。

经过四年的休养,皆无精神已经完全恢复,开始全面主持黄天衙的事务——容韵已经是第三世,天上天下都很重视。

陈致进去的时候,皆无和仙童正和一个青年说话,见到他,连忙招呼道:“正要与你介绍这位新来的同僚,谭倏。”

陈致凑近就闻到一股别致的香气,不由深吸了一口。

皆无对谭倏解释道:“你别怪他,他一辈子没闻过昙花香。”

陈致觉得这话十分扎心:“我才走了小半辈子,还有大半辈子的希望。”

皆无说:“你的愿望已经达成了,谭倏是昙花仙。”

陈致这才仔细打量这个青年,只见他眉清目秀,微笑的时候透着一股可亲,煞是好看,不由心怦怦直跳,激动地问:“你可以开花给我看吗?”

谭倏脸微微一红,求助般地看向皆无。

皆无说:“你在求亲吗?有多少法宝当聘礼?婚后准备住哪个仙所?屁都没有怎么好意思要开花结果?”

陈致哑口无言,场面陷入尴尬。

仙童打圆场:“他是个花痴,不要见怪。”

陈致觉得这句话花痴很令他自己见怪。

皆无说:“你上来又有什么事?”

陈致说:“没什么,有人从蓬莱请人,破了三吉设下的迷魂阵。”

皆无皱眉道:“从蓬莱请人?”

仙童说:“那应该是修真界的人咯?”

皆无看看陈致,老实说,不是他对陈致不放心,而是陈致的确令人不放心。他想了想,对谭倏说:“反正你早晚都要去四明山,不如早一步去,万一有事,互相还有个照应。”

陈致说:“他是……”

皆无回答:“代替单不赦的人。”

“……哦。”陈致干巴巴地答应了一声。

皆无说:“你最近和容韵相处得如何?”

陈致也不知该怎么形容,便说:“就那样吧。”

“那就好。”皆无露出诡异的微笑,拉着他走到一边,“把黄圭拿出来?”

陈致一边拿一边问干什么。

“颁布任务。”皆无的手在黄圭上轻轻一碰,一条被隐藏的任务就显现出来——

陈悲离喜童,猥亵未遂,遭来容韵的厌恶。

……

陈致转了一圈,抓起一张案台,丢到皆无面前,冷笑道:“你好好说,说不好,当如此案!”他一手劈向案台,手被反震了回来,而案台纹丝不动。

皆无提醒他:“这是仙物。”

陈致拿出鞭子,准备吊死自己:“那我死给你看。”

皆无说:“陈悲离一直喜欢幼童,前世便是如此,于是这一世被罚入畜生道,沦为螳螂。地府判罚的时候,天道运算尚未完成,故而双方判罚的程度不太一样,产生了偏差。天道依旧将陈悲离归入转世为人之列,且因为小时候对容韵有企图,日后死在了容韵手中。容韵也因为讨厌他,生出一系列的事端……这些你都不用管,那些死士也会有人帮你摆平,眼下的任务就是要让容韵觉得你是个无耻、变态、恶心的人渣!”

说好的为人师表,以身作则,带出一根根正苗红、茁壮成长的未来栋梁呢?

这都歪得没边了!

陈致抹掉脸上的口水,恶狠狠地微笑着:“不干。”他将鞭子甩在地上啪啪响,“当初说好的,我只管带孩子!其他一律不用管!”

皆无理直气壮地说:“那不是怕你不上钩吗?”

陈致冷笑道:“上了钩我也可以跳下去。”

皆无拿出一个瓶子放在桌上:“这是交换条件。”

明知道是个圈套,他还是没骨气地问了:“什么东西……”

“灵芝露,只要一滴,什么植物都能种活。”

“……”管住自己的手,管住自己的嘴!陈致一边告诫自己,一边听到自己说,“成交!”

第35章:师徒之情(五)

每次从天上下来, 陈致都觉得是个全新的自己, 看待世界的角度都不一样了。上次还是个仙人, 现在已经是个变态!揣在怀里的灵芝露太有真实感。

说实话,会同意交易,灵芝露的诱惑只能占很小一部分的原因……他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嗜好“拈花惹草”到经不起诱惑的地步, 一大部分是想快点完成任务,然后做个高高挂起袖手旁观的真仙人。

主意打定,陈致说干就干, 乘着夜色摸进了容韵的房间。

容韵双手抱胸, 仰面睡得笔直。

陈致在他床边转悠,似乎在找个下手的角度。

脸蛋……平时也捏, 容韵的婴儿肥残留到现在,他功不可没。

手……自己偶尔牵一次, 容韵都高兴得不得了,不知道谁占谁便宜。

大腿嘛……自己又不是丫鬟, 还半夜过来伺候捏腿的!

陈致咬咬牙,决定直接捏屁股!他慢慢地将被子从容韵的胳膊下抽出来,掀起, 然后停顿在半空中……

顿得装睡的容韵都忍不住要睁开眼睛了, 陈致突然将被子放下,左左右右地掖好,扭头就跑了。

容韵:“……”原来师父会半夜过来帮我掖被子。

许久没有感受到亲人关怀的容韵顿时热泪盈眶,感动得不得了。

陈致久违得以屁滚尿流式滚上天庭,一把抢过站在寒卿面前的皆无, 扭头就跑出了一道滚滚黄尘。

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跑来的寒卿:“?”

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的寒卿:“……”

生气的寒卿:“!”

抢完人才反应过来的陈致尴尬地看着依旧气定神闲的皆无,说:“我是不是打扰了你的好事?”

皆无拍拍他的肩膀:“你准备怎么赔?”

陈致掏出一乾坤袋的晦气给他。

“……”皆无说,“吝啬成你这样,也算世所罕见了。”说归说,还是收下了。

陈致说:“没办法,人穷志短。”

皆无说:“这趟任务完成后,可以领取丰厚的奖励。黄天衙成立多年,底蕴可不是一般的衙门比得上的。到时候,我打开宝库,你从中任选一件。学不会高深的法术,就找一件本命法宝防身。”

陈致眼波毫无一丝波澜。

皆无叹气:“所以你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陈致嚎叫:“我办不到!”

皆无眼波毫无一丝波澜。

陈致敛容:“我要是做得到,就不可能修成大功德圆满金身,而是投胎当螳螂了。”

皆无说:“下手的时候在心中默念这是燕北骄燕北骄燕北骄……”

陈致说:“然后我对他做了那些不可言说的事?我成什么人了?!”

皆无觉得很有道理,不由长叹一口气。

陈致说:“要不这样,你告诉我,陈悲离对容韵做了那些事情之后,造成了什么影响,我看看能不能从结果上补救。”

皆无说:“影响非常深远。”

陈致表示洗耳恭听。

“容韵十五岁那年,陈悲离发了个大招,将他关了起来,嗯嗯嗯……”他做了个自行意会的表情,“当然,天道之子嘛,谁得罪都是一个死,陈悲离偷鸡不成蚀把命。但是,容韵被他彻底恶心到了,连带的对所有的断袖都深恶痛绝。他下山以后,听说西南王之子陈轩襄是个断袖,就以消灭他为目标,努力奋斗。后来听说占据燕朝太尉王为喜喜欢圈养童男童女,又一鼓作气攻下京城,统一了天下。哦,王为喜就是崔嫣的军师,你应该记得吧。”

陈致目瞪口呆。

皆无虚心求教:“你打算怎么补救?”

陈致说:“当初你让我二选一就是个惊天大坑吧!”说什么把容韵养大,其实是把容韵带歪啊!比辅佐他登基更任重道远。

皆无说:“千万不要这么说,以后你遇到更大的坑时,词穷了怎么办?”

“……”陈致说,“把晦气还给我!”

皆无倒是很识趣,没有推脱地将装晦气的乾坤袋还给他了。

陈致接过乾坤袋,拼命弹弹弹。

皆无伸手矫健地左躲右闪,然后撞在一条银光闪闪的巨龙身上。巨龙下意识地用尾巴将人圈起来,仰起高傲的头颅,低头看着作死的小仙人。

陈致飞快地收起乾坤袋以示什么都没干。

皆无忙说:“我们只是在玩。”

陈致见那条粗壮地尾巴困着皆无,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识趣地表示自己公务繁忙,不能久留,然后假装没看懂皆无的暗示,头也不回地跑了。

留下皆无站在粗大的尾巴中央,绝望地招手。

小屋住了四年,从冷冷清清的两栋房,到种下堂前树,挂了风铃,还贴上对联和倒“福”,充满人间烟火气,虽然与前世的陈致完全是两种生活,却一样叫人沉迷。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踏着晨光入门。

容韵捧着刚煮好的热粥出来:“师父去哪儿了?吃饭啦。”

陈致问:“练功了吗?”

“练了。最后一本《流云剑法》我也练会了。”

基础拳法练完之后,陈致就把书房里的武功秘籍一股脑儿地丢给了他,让他自行参悟,没想到三年多的功夫,他竟然都已经练完了。

陈致深吸一口气道:“吃完饭,到书房来一趟。”

容韵直觉有重要的事要说,乖觉地应声。

陈致在矮几前坐下。豆沙包、春卷、小笼包、煎饺……满满地摆了一桌,丰富得像年夜饭。他狐疑道:“什么时辰起来做的?”

容韵说:“做这些很快的。”

“嗯?”

“寅时。”

陈致说:“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容韵摇摇头:“师父每日起早贪黑,太辛苦了,弟子只是略尽心意。”

陈致看了他一眼,道:“坐下吧。”

容韵喜滋滋地拿起筷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陈致下筷。想到师父半夜给他盖被子,他心里就暖洋洋的,本想做师父最喜欢的点心,但真到动手的时候,才发现除了糖醋排骨,对其他喜好一无所知,只好将能做的都做了一遍。

他吃得心不在焉,陈致吃得更心不在焉,并不知道自己贪图方便多吃了几筷煎饺就被记下了。

吃完饭,容韵利索地收拾好东西,忐忑又期待地走进书房。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每当冬天,观景亭冷得厉害,上课的场所便会转移到这里来,只是这次的陈致太过严肃,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

陈致干咳一声,将书架上那本被藏得极深的《月下记》抽出来,丢到他面前:“自己先参悟一下,若有不懂,再问我。”

书房里的书,容韵虽然没有全部读完,但是对书的名字早已了然于胸,突然看到多出来的一本,不免好奇,随意翻开,就看到一张配图。

陈致假装不经意地转身,背对着他。

容韵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尤其是在陈致面前,面红耳赤,羞涩到连手都在抖,半天才发出一声细如蚊鸣的呼唤:“师父。”

陈致也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还要强撑着镇定的面皮慢慢地转头看他:“嗯?”

容韵说:“弟子,弟子会好好学习的,不会因为这些闲书而分心。”

陈致说:“谁说这是闲书?男女敦伦、阴阳调和乃是自然之道,天经地义。你虽然年纪尚轻,不过……咳,人心叵测,为师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你懂得了这些,才不会吃亏。”

容韵紧张起来:“师父!你要去哪里?”

“……重点是我吗?重点是阴阳调和!”陈致说,“你要记住,这世上若有人喜好龙阳、断袖,必然不是善类!一定要灭了他。”

容韵似懂非懂。

陈致说罢,收起书,快步往外走,走到半路,想起断袖的是陈轩襄,还有个王为喜,又跑回去说:“还有些个喜好圈养童男童女,更是无耻之尤!也必须消灭。”

自觉另辟蹊径,达到异曲同工之妙的陈致放下心头大石,去厨房拿了没吃完的花卷,沏了壶茶,去观景亭边吃边发呆。

过了会儿,容韵跑来了,小声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说:“师父,什么是龙阳断袖?”

陈致:“……”

深觉养娃不容易的陈致干脆舍下脸皮,就男男与男女进行了深度的探讨与解析。但是,缺乏实际经验的他并不能提供太具体形象的技术指导,最后也沦落到照本宣科,纸上谈兵。

由于学术氛围十分浓郁,容韵也深深地投入到了学习的热情中去。

“师父,幽林秘境是什么?”

“……”

“白兔儿跳动是什么?”

“……”

“还有……”

“闭嘴。”

被徒弟以“原来师父什么都不懂”的目光关爱的陈致再度抢回书,塞入乾坤袋中,第一万次地认为自己的主意真是馊透了。

日子继续过,陈致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段插曲在自己的氵壬威下埋入地底,不复再提。又是匆匆两年,就在陈致以为这件事已经完全消散在时间洪流中时,他就听见容韵对过了两年才来拜访的凤三吉自然而然地旧问重提。

看着陈致一脸吃苍蝇的表情,凤三吉拍坏了三张桌子大笑。

陈致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地残桌:“赔钱。”

凤三吉很实诚地问:“赔多少钱?”

陈致说:“三千两。”

凤三吉跳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我正在抢。”

“……”凤三吉一双凤眼在陈致与容韵之间看来看去,突然跳起来,抱起容韵就跑,“我帮他解了这些疑惑,三千两就免了吧!”

陈致:“……”

陈致跑去黄天衙告状,被仙童告知皆无在仙锦池。

陈致疑惑道:“怎么又去了仙锦池?”

仙童说:“毕虚大神的惩罚还没有结束,自然要回去。”

陈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便先去仙锦池瞧瞧。鉴于前几次见寒卿的不愉快经历,他这次极为谨慎,贴着隐身符过去,看寒卿的龙头靠在池边睡觉,在蹑手蹑脚地拍拍借着擦地的姿势打瞌睡的皆无。

“嗯?”皆无鼻子刚发出一个音,寒卿的龙眼就炯炯有神地望了过来。

陈致连忙戳皆无的后背。

皆无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说:“哎呀,好像得了风寒。”

……

一道执念得风寒?敢不敢找个更假的借口?

陈致坐等寒卿发飙。

但寒卿晃了晃脑袋,转了个身,靠另一边的池子睡了。

陈致:“……”

皆无压低声音问:“你有什么事?”

陈致说得十分惊悚:“凤三吉把容韵劫走了。”

“前因后果呢?”皆无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呃……”

“说起来,我也有一件事找你。”皆无冲着他的方向,露齿一笑。

一看就没好事!

陈致拔腿就跑,皆无往前一扑,无比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放手!”

“不放。”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说走就走,始乱终弃!”

两人越吵越大声,终于惊动了无法继续装聋作哑的寒卿。寒卿伸出脑袋,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们。

皆无一手抓脚踝,一手擦地板,口里还哼着个小曲儿,毫无违和感。

寒卿低下头,瞪了他一会儿,才将脑袋收回去。

皆无站起身,继续拽着陈致的胳膊,对寒卿说:“我回衙门处理点事。”

寒卿探出尾巴,在池边拍了拍,似乎在表达不满,又似乎就是闲来无事拍一拍。

皆无见状,拉起陈致就走。

走出好长一段路,陈致才忍不住回头,正好对上寒卿幽幽望来的目光。

回到黄天衙,谭倏也在。陈致撕掉隐身符,顿时自在多了。皆无拿出从猴仙那儿顺来的果酒和果脯,几个神仙边吃边饮边聊,不免的又说起凤三吉和容韵。

陈致挨不住“审讯”,言简意赅地说了,笑得皆无差点在地上打滚。

仙童一本正经地评价:“我倒觉得这个法子不错。”

皆无不置可否:“离容韵十五岁,还剩下两年。”

陈致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有些复杂。

皆无说:“他立志当皇帝了吗?”

陈致眨了眨眼睛。

皆无无语:“你不会忘了你养他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他登基为帝,造福万民吧?”

“……”陈致说,“门规第一条,只要师父说的,不论对错,都要去做。所以,咳,不是问题。”

仙童对容韵的执行力表示怀疑:“他的前世是崔嫣。”

崔嫣阳奉阴违的手段无需多言。

陈致脑海中浮现的崔嫣妖孽脸,很快被容韵软萌的包子脸代替:“容韵不是崔嫣。”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我就放心了。”皆无看看他与谭倏,微笑道,“是这样的,陈轩襄的男宠养了个外室。那外室出门时,被陈轩襄私设的户部郎中调戏,愤而撞柱。男宠为此,暗中挑拨,引发了户部内讧,揭出了数桩贪污案,使江南房家的长子房伯坚趁乱当上了户部尚书,以后更进一步,入阁拜相。此人日后将投靠容韵,因此,他的晋升十分重要。”

萌新谭倏点头表示知道。

老油条陈致表示吃撑了,要出去走走。

皆无笑眯眯地拉住他:“接下来的话,听听都会觉得很消化。”

陈致:这分明是个笑话!

皆无不理他的挣扎,慢悠悠地说:“那个外室上山烧香的时候,脚滑摔死了,好在尸体未被发现,还能找人顶替一下。你们也知道嘛,我们黄天衙没有女仙。”

陈致白眼翻天,明确地表示“我不听我不听”。

谭倏说:“苍天衙有女仙。”

皆无说:“她加入苍天衙的时候,说好了不参与任何任务,只做文书工作。”

仙童说:“男的也没关系,皆无会捏脸。”

皆无目光在陈致与谭倏之间转悠:“嗯,所以才找了黄天衙容貌最清秀的两位……”

陈致突地站起来,义正辞严说:“身为天道之子的师父,我身负鞭策他成为盛世明君的重任,不能有一日懈怠!必须通宵达旦、夜以继日、寸步不离!”

如果他嘴边没有挂着点心屑,这番话的可信度会高很多。

皆无目光落在谭倏脸上。

谭倏慢吞吞地说:“这几日爹都在陪我读书。”

皆无又看向陈致。

陈致说:“容韵年纪还小,正是立志向的关键时刻,必须有一个成熟稳重可靠的长辈在旁引导。”

谭倏说:“我爹每日都要抽查背书的内容。”

气氛僵硬而尴尬。

皆无慢慢地将目光投向仙童。

仙童想了半天,想出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我太矮了。”

陈致将仙童抱到椅子上,比了比与自己差不多的高度:“完美。”

仙童:“……”

陈致从天上落荒而逃,并且暗暗下决心,就算完成了任务,也要云游四海,等到容韵顺利登基了再回去。

他到家的时候,凤三吉刚好带容韵回来。

陈致说:“你们干什么去了?”

容韵脸红通通的,凤三吉一松手,就躲到陈致背后去了。

陈致狐疑地看着凤三吉。

凤三吉说:“我带他看妖精打架。一个非常英俊的男树妖和一个非常美丽的女花妖,幕天席地地感受着树干的遒劲与花径的幽深。”

别说容韵,连他都听不下去了好吗?

陈致无语地看着他:“他们没有打死你们吗?”

凤三吉说:“多了我们两个观众,他们更加激情投入。”

陈致忍不住转过头捂住了容韵的耳朵:“别听他胡言乱语。”

被嫌弃的凤三吉蹭了一顿晚膳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容韵收拾碗筷,躲在厨房涮洗。

陈致按捺不住好奇,旁敲侧击道:“嗯,你看懂了吗?”

容韵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半晌才点点头。

陈致舒了口气道:“阴阳调和才是天道,你要谨记。”

容韵洗了会儿碗,突然问:“师父要娶师娘吗?”

小孩子一接触成人话题,就喜欢联系实际,陈致怕他问得没完没了,一刀切除隐患:“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其实,师父是出家人。”

容韵:“!”

陈致说:“不过师父修行的是心,所以不拘泥于世俗的仪式。”

容韵眨了眨眼睛:“那我也是出家人了。”

“你是我的俗家弟子。”皆无没告诉他容韵以后会不会成亲,但皇帝嘛,多半是要娶妻生子的,不然一世以后又是天下大乱。

容韵低头想了会儿,才坚定地说:“我要跟师父出家。”

陈致:“!”差点忘了,老管家就是带他来修道的。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陈致怔忪了一会儿,才说:“不行。”

“为何?”容韵委屈地转头看他。

陈致说:“因为为师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容韵将碗放好,擦了擦手,认真地站在他面前:“请师父吩咐。”彼时,天色已暗,唯西方留有几许夕阳的余光,落在他越来越长开的姣好面容上。

陈致思绪万千,从燕北骄到崔嫣,从亡国的南齐到苟延残喘的新燕,记忆交错着闪过脑海,应是刻骨铭心的,却终于抵不过岁月沧桑,一点点地剥落了颜色。而眼前的树,眼前的屋,眼前的人,眼前的世界鲜活而清晰。

他缓缓道:“一统天下。”

容韵不是从小受帝王教育的燕北骄。对一个在深山中长大的十三岁少年,一统天下这个志向委实假大空了些。所以他呆呆地站着,似乎不明白一统天下要干什么。

陈致说:“一统天下,开创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

容韵半晌才说:“为什么是我?”

陈致说:“天下还有很多如你父母那般被牵连的无辜,你不想阻止吗?”

容韵说:“就算是太平盛世,也会有不平事发生。”

……

陈致说:“因为你是我徒弟,要听我的,让你去你就去!”

第36章:师徒之情(六)

虽然容韵一统天下的事就像明天早上吃小笼包一样, 在陈致单方面的坚持下做了决定, 但是, 缺乏内心认同,这个决定就像放在钢丝上的冰块,日晒会化, 不扶会落,一点儿都不保险。

陈致思量再三,觉得是时候带容韵下山见见世面了, 见过民间疾苦, 相信他的内心会有不同的感受。

知道明天要下山后,容韵并没有表现得十分兴奋, 而是认真地询问要去几天,去哪里, 怎么出行,然后开始规划出行要带的行李。

陈致见他房间的灯久久未熄, 便想过去催他早睡,刚靠近窗边,就听容韵一边叠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呢喃:“山下比山上热, 衣服倒可少带一些……嗯, 将师父的杯子带上,山下的东西不干净。”

山上平时只有两个人,陈致又经常一个人关起门来发呆,容韵无人说话,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灯光照着他的脸, 稚气未脱,却早熟懂事,换到寻常人家,一定是娇宠着长大,哪像自己这里,整日里干活、学习也得不到几句夸赞。

忽然清楚地感受到,眼前这个,没有燕北骄的不可一世,没有崔嫣的深谋算计,有的只是谨小慎微与委曲求全,这是容韵。

他一碗孟婆汤,消了前尘,自己倒心心念念,耿耿于怀,又是何必?或许有一日,容韵忆起前尘往事,两人还能就着三世的恩怨,好好掰扯一番,只是眼下,便尽了师徒一场的情分罢。

陈致抬手,轻轻地敲了敲窗棱。

容韵猛然抬头,就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师父站在窗口看他,连忙起身跑到窗边:“师父,你有什么吩咐?想吃夜宵吗?我现在去做。”

陈致说:“明日一大早启程,早点睡。”

容韵激动地说:“师父放心,我明日起得来的。”

陈致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说:“杯子就不要带了,背在身上硌得慌,还容易碎。”

次日。

陈致天不亮,就独自下山了一趟,等回来的时候,略晚了。说好的卯时出发,延到了辰时。

怕陈致不好意思,容韵还一个劲儿的道歉:“都怪我早膳做得晚了,师父不要生气。”

师父不生气,师父羞愧。

陈致说:“是为师起晚了。”

容韵睁大眼睛,稀罕地看着他。

陈致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是你师父,当以身作则。”

容韵眼睛微红,嘴巴一扁……

“不许哭!”

陈致头疼。

有事没事哭哭啼啼的习惯不是他教的,难道是娘胎里带来的?可是燕北骄和崔嫣都不像是喜欢哭的人……一想到穿着北燕龙袍的燕北骄眼睛微红,嘴巴一扁,陈致胃里一阵翻腾。

为免有朝一日出现那样奇葩的景观,陈致决心纠正这毛病。

他说:“日后,你哭一次,就抄一遍《六韬》。”

容韵问:“那我抄完可以哭吗?”

“……”陈致说,“你哭一次,就去山洞面壁思过三天。”

容韵大惊:“我一个人去吗?师父不去吗?”

“嗯,一个人。”

容韵扁着嘴吧,犹豫了很久才说:“师父放心,我不会哭的。”

陈致说:“要真的做到才好。”

容韵哭丧着脸,深深地为此烦恼。

临近山下,陈致便戴上了面具,遇到上辈子仇敌这种倒霉事遇到一次就够了。

通向山脚的路被重新修过,路宽且平,沿途摆满了算命摊子。

陈致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才找到今早买通的那个摊位,状若不经意地拉着容韵过去:“为师看着这位师傅仙风道骨,颇有些道行,不如卜一卦试试。”

容韵怎么看这位“仙风道骨”师傅都觉得贼眉鼠眼,但他顺从惯了,自然不会提出异议。

陈致朝那算命先生使了个眼色。

那算命先生会意地点点头:“不知小公子是测字还是看相。”

容韵觉得看相可信口开河,太不靠谱,便选择了测字。

算命先生说:“请小公子赐字。”

容韵看了眼陈致,说了个:“耳东陈。”

算命先生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哎呀呀”地叫唤起来:“小公子命格贵不可言呀!”

容韵冷淡地说:“你还没问我测什么。”

算命先生冷汗瞬间下来了,见站在容韵身后的陈致黑着脸瞪自己,忙说:“小公子什么都不必问,我心中就有数了。”

容韵说:“你说来听听。”

算命先生说:“耳东陈,拆开来便是耳与东。东是青龙位,真龙命,贵不可言,对应震卦。坎卦对应耳,所以,此乃上坎下震的屯卦,有攸往,利建侯。小公子日后必然要建功立业,建国封侯,甚至……”他猛然收声,一副不敢多言的样子,只是用手悄悄地比了个九又比了个五。

容韵没那么好忽悠,又说:“天下陈姓众多,难道其他人来问你,你也这么回答?”

算命先生觉得这孩子听到好话还胡搅蛮缠,实在有点不知趣,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身后那个戴面具的先生给了十两银子,他自然要将任务完成好。“公子此言差矣。天下陈姓之人虽多,但问的人却不多。而问的人中,问我的人更是只有公子一个。可见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公子是真龙转世,独一无二。”

容韵不大信他,还想再问,就听陈致掏出一块碎银子给对方:“他年纪尚幼,还请大师慎言。”

算命先生高高兴兴地收下打赏:“放心放心,天机不可泄露。”

容韵:“……”说都说了,算哪门子的不可泄露。

虽然容韵看起来并没有深信,但潜移默化就是不断地灌输,陈致本就没希望能一蹴而就,点到为止便不再提。两人搭乘马车离开四明,傍晚入明州城。

城中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老成如容韵也忍不住东张西望。

他哪样多看几眼,陈致就会停下来买。

如此几次,容韵嘴上不说,可眼睛的光亮堪那从东边儿冒起来的大月亮。

走到一家酒楼门口,有个客栈伙计大声吆喝着“杭州名菜西湖醋鱼”,容韵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想吃醋鱼,师父好吗?”

决定好好宠爱徒弟一把的陈致自然不会拒绝。

酒家生意不错,要拼桌才有位置。同桌的是对中年夫妇,看到陈致戴着面具,有些警惕,偷偷摸摸地瞧了好几眼。容韵突然说:“师父,你脸上的伤口什么时候好呀?”

陈致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替自己解围,便道:“还要过一阵子。”

那对中年夫妇听他们这么说,明显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一张桌子,泾渭分明。

陈致在凡间是世家出生,用的又是黄天衙的公款,自然是什么贵点什么,满满当当的一大桌,相比之下,那对中年夫妇就两个素菜,十分寒酸。

陈致见他们两人有些局促,便说:“相逢即有缘,不如我们将菜合起来一道吃,也好吃得丰富些。”

这摆明是中年夫妇占便宜,他们为人老实,连忙推辞,但陈致态度热情亲切,他们推辞不过,只好道谢。

双方熟悉了,便打开话匣子。

陈致占据主动,答少问多,没多久就将对方的来历打听得一清二楚。夫妇原是定海人,两年前迁至杭州做小生意,不久前杭州城戒严,驱赶了不少人,他们也在其中,正打算回乡。

一直不吭声的容韵好奇地问道:“杭州为何戒严?”

中年汉子说:“官方说户籍调整,但是我听说杭州城要开什么大会,来了许多了不得的大人物,怕被我们冲撞了。”

中年妇人抱怨道:“天下连个皇帝都没有,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中年汉子忙去捂她的嘴,陪笑道:“婆子没见过世面,胡说八道,惹两位笑话了。”

陈致感应到黄圭在乾坤袋里抖动,一时分神,没有回答,还是容韵圆场道:“没什么,换做谁也不服气的。”

吃完饭,中年夫妇便要回客栈,正好陈致也在找客栈,又是同路。中年夫妇住的客栈冷清陈旧,怕两人住不惯,便介绍了对面门面阔气的那家。

陈致道过谢,与容韵各住一间房。

进了门,陈致便迫不及待地将黄圭取出来,果然有新的任务提示:

江南各大世家于十月初八在杭州召开大会,助容韵收服林家与胡家。

这提示委实没头没脑了些。

陈致想上天问个清楚,又不放心留下容韵一个人,正左右为难,就听窗棱传来“笃笃笃”的轻敲声,打开一开,竟是凤三吉化作火红小麻雀来了。

他进门幻化成人,抱怨道:“你们出门也不说一声,害我好找。”

“你来做什么?”陈致问。

凤三吉说:“天庭太过无趣!毕虚躲着不见人,寒卿除了睡觉啥也不干,你这儿好歹还有人说说话话。”

陈致说:“你没见过皆无?”心底暗暗期待皆无被他烦得无处可逃的样子。

凤三吉皱眉道:“他……唔,他的脸太奇怪。看着他像看着毕虚,但他又不是毕虚,不好玩。”

陈致呆了呆说:“看着他像看着毕虚?”

凤三吉说:“你不知道吗?哦,你没见过毕虚。唔,皆无和毕虚长得一模一样。我问过北河,北河说南山渡劫的时候,毕虚赶去相助,所以他分出来的执念幻化成了毕虚的样子。要不是南山多年前曾为了一个花妖要死要活,我几乎要怀疑他暗恋毕虚了呢。对了,你知道南山与花妖的故事吗?话说……”

陈致怕他说起来没完没了,只好打断他:“我有事要去天庭一趟,你帮我看顾着容韵。”

凤三吉笑眯着一双眼睛:“好呀。”

答应着这么痛快,必有阴谋。可陈致没工夫与他周旋,只能快去快回。

黄天衙的门还没进,就听到一阵雷声般的爆笑声。

陈致认出是皆无,不由好奇地加快了脚步。走到里面,就看到皆无缩在椅子上捧腹大笑,他对面是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小仙子,因背对着,认不出是谁。

皆无见他进来,忙招呼道:“快来瞧瞧我的手艺!”

陈致绕到小仙子面前,就看到一张艳若桃李的脸羞怒地瞪过来。虽然面容陌生,但这个身高再熟悉不过了。他试探着问道:“仙童?”

仙童恼羞成怒道:“仙童什么?我没名字的吗?”

陈致眨了眨眼睛,问皆无:“他叫什么?”

皆无笑得越发厉害。

仙童气得跺脚。

皆无鼓掌道:“这便更像了。”

陈致说:“身高怎么办?”虽然不知道那个外室多高,但是,一定没有仙童这般袖珍。

皆无说:“我想过了,摔下山崖,断条腿是难免的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辆轮椅,仙童坐下后,用无形的垫子将他垫高了几分,再用毯子盖住腿,倒也像模像样。

陈致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忙说:“黄圭出任务了。”

皆无说:“嗯?哦,是杭州大会吧。”

陈致说:“到底还有多少任务,能不能一次说完了,别想一出是一出。”

皆无说:“这任务原与你无关。容韵十五岁下山后,就与容家旧部联系上了,加上外祖的助力,很快建立起遍布全国的隆兴钱庄。一年后,江南那些世家打听到隆兴与容家有关,生怕他回来报复,便开了一场讨伐容家余孽的大会。谁知被容韵暗中破坏了,还趁机离间了几家的关系,收服了单不赦转世的林家大公子林之源和对容母念念不忘的胡家家主胡越。”

陈致说:“既然是容韵十六岁发生的事,为什么突然提前?他才十三岁。”就算有谭倏做内应,收服林之源易如反掌,但胡越不是好糊弄的。

皆无说:“这个,和你有点关系。原本,江南世家开大会是忌惮容韵的隆兴钱庄。但是,他们现在忌惮的是四明山上的神秘力量。”

陈致:“……”

皆无说:“而且,这次他们邀请了修真门派介入,规模更大。”

陈致说:“你不是说那个修真门派你会搞定吗?”

皆无无奈道:“我搞了,没定。”

陈致:“……”

“对方曾与行天道齐名的梅数宫。虽然没落了一段时间,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百年前又横空出世了一个修炼天才,据说不亚于行天道的传人。”皆无说,“他身负仙缘,我也无可奈何。”

陈致说:“那他想怎么样?”

皆无说:“他拿到了容韵的生辰八字,多半已经推演出他的身份,但目前还不知道想要做什么。对了,之前刺杀你们的死士来自梅数宫一个俗家弟子建立的‘梅花杀’杀手组织。”

陈致说:“就没人管吗?”

“有啊。”

“怎么不管啊?”

“你啊。”

“……”

陈致转身就走。

皆无追上去:“等等……等等……”

喊得喉咙发干,前面也没听见,眼见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远,他终于使出杀手锏:“我有样东西给你。”

陈致立刻停住了。

皆无追上去,掏出一把弹珠给他:“每颗弹珠都是一个迷魂阵。只要往地上一砸,就能变成阵法保护住你和你身边的人。”

陈致用乾坤袋装,一颗不留:“这么好的东西早就应该拿出来了。”

皆无说:“这是预支的奖励。”

“……还给你!”陈致义正辞严,“我宁可任务失败,也不会接受这种嗟来之食。”

皆无说:“但是,考虑到任务的难度,我决定将他额外送给你了。”

陈致连忙将乾坤袋收好:“你的一片心意,简直让人不忍辜负,算了算了,我能怎么样呢?总不能让你伤心,只有接受了。”

皆无说:“……你找得到自己的良心在哪里吗?”

陈致说:“一入黄天衙,良心走天涯。”

皆无:“……”

陈致回到客栈,却不见凤三吉和容韵。虽然知道有凤三吉在,容韵在安全上不会有问题,但是,其他方面容易出问题啊!沿着大街小巷寻找,却一无所获,眼见着天色渐晚,店铺打烊,街上越来越冷清,他又回到客栈,依旧没有人。无奈之下,他只好守株待兔。

如此守了一夜,第二天造成,凤三吉终于带着醉醺醺的容韵回来了。

“你们去哪儿了?”陈致见容韵醉得几乎不省人事,解放天性——暴跳如雷。

凤三吉老实起来是真老实:“吃花酒。”

陈致:“……他才十三岁。”

凤三吉说:“是啊,已经十三岁了呢,要抓紧了,十四五岁就可以议亲啦。你都不知道,凡间成亲可早啦。他是要做皇帝的人,三宫六院日夜操劳,早接触早适应啊。”

陈致说:“他现在连皇帝都不想做,还讨论什么三宫六院?”

凤三吉说:“就是他不想做皇帝,我们才要告诉他做皇帝的好处啊!你看看,自古以来多少皇帝沉迷美色,可见三宫六院的重要性!当皇帝开创盛世,天下太平,虽然听起来很高尚,很伟大,可是做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开创盛世又怎么样,当皇帝的能天天逛夜市吗?天下太平又怎么样,难道皇宫的守卫就可以撤掉,夜不闭户了吗?”

陈致被说得哑口无言。

“所以,我们必须从当皇帝的好处上着手。比如说,告诉他,只要当了皇帝,看谁不顺眼就可以杀了谁。他身负血海深仇,这一条是不是有诱惑力多了?”

陈致皱眉道:“想杀谁就杀谁,那不是暴君吗?”

凤三吉说:“天道之子,再暴躁也暴躁不到哪里去,放心好啦。”

“呕。”趴在桌上的容韵突然扶着桌子大吐特吐了起来。

“我已经为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接下来就看你自己发挥了,不用谢!”凤三吉跳窗离开,留下陈致对着一个醉汉发呆。

容韵醒过来时,头疼得厉害,抱着呻吟了半天。

一个声音冷冰冰地问:“头疼的滋味如何?”

容韵呆了会儿,猛然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师父,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脚一落地,就头重脚轻地往前栽去……一只手在前面扶住了他,将他扶回床上。

他抬头,正对上陈致的眼睛,眼眶一红,眼见着要哭出来,就想起惩罚,硬生生地止住了,拼命地眨眼睛,一边眨一边说:“我没有要哭,我眼里进了沙子,好难受。”

陈致无奈,按着他躺好,从旁边的脸盘里绞了把巾帕,拿来给他擦脸。

怕他生气得一走了之的容韵这才放下心来,小声说:“我本来不要喝酒的,但三吉叔叔要我喝。”

陈致逗他:“除了喝酒还干什么了?”

容韵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落下去,抖着卷长的睫毛,吞吞吐吐地说:“还吃了菜……”

“嗯?”

他把心一横,小声说:“还有几个姐姐坐在旁边。”

陈致说:“怎么样的姐姐?”

容韵说:“不知道,我没有看,我只有吃菜和喝酒……酒是三吉叔叔逼我喝的。”力证清白,丝毫不顾及同伙。

陈致又问:“好喝吗?”

容韵摇头,半天叹了口气,说:“师父不在,喝酒也是喝闷酒。”

陈致手一抖,差点破功笑出来。

容韵一直在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见状悄悄地松了口气说:“师父不想我喝酒,我以后就不喝。不过,那种地方,师父以后要我去我也不去的。”

“为什么?”

容韵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要跟着师父当出家人呀,不能近女色的。”

陈致:“……”早知道应该把凤三吉留下来的。

第37章:师徒之情(七)

不能晓之以理、诱之以利, 那就动之以情。

陈致挪到窗边, 微微仰头, 惆怅地看着天边的白云,叹气道:“若是为了完成为师的心愿呢?”

一牵扯到师父,容韵态度立马变了:“师父要当皇帝?徒儿给你当将军, 帮你打仗!”

“……”陈致说:“为师老矣。”

容韵扑过去,抱住陈致的腰:“不,师父年轻力壮, 正值大好年华!”

“……”陈致说:“是不是不听话?让你去你就去!现在先去吃饭……别说, 不听!”

容韵宿醉,走路头重脚轻, 陈致便让伙计将饭菜送到房间里来。

吃饭的时候,容韵目光频频看向陈致。

陈致视若无睹。

容韵终于忍不住, 小声问:“师父,你为什么立志统一天下啊?”

陈致肃穆地说:“因为我姓陈。”

容韵沉默了会儿说:“师父相信那位算命先生的话吗?嗯, 其实我也觉得挺有道理的。好吧,师父,你放手去做, 我会支持你的。”

这种哄小孩的口气, 在他十六岁以后就没有听到过了。陈致吸了口气说:“其实,我是陈朝皇室后人。”没想到,兜兜转转到最后,又利用了一把陈应恪。

容韵震惊地张大嘴巴。

陈致说:“崔嫣入京,365bet备用网址为留下香火, 把我偷偷地送走了。”当着崔嫣转世的面撒谎,真的是……有种莫名的爽快感。

容韵说:“那你为何不投靠西南王呢?他一直想推翻燕朝。”他指的西南王是继承王爵的陈轩襄。

这亲戚陈致只好捏鼻子认了:“当年的西南王名为‘勤王’,实为‘夺位’,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容韵还是想不明白:“既然如此,师父更应该自己夺取天下啊。”

对啊……

陈致也有点想不明白,更不明白的是一个十三岁小孩思路为何如此清晰。他只好继续扯白:“当年师父说我戾气太重,本不欲收留,于是我发了重誓,今生今世,绝不参与到天下纷争中去,若违此誓……”

容韵捂着他的嘴巴不让说了:“师父,我知道了,你不要说,神仙会听到,我们不要提醒他们。”

陈致抚摸他的脑袋:“所以,这个重担为师只能交给你了。”

容韵很感动,不过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件事上:“师父,你也有师父啊。”

“嗯,当然。”

“那师父的师父是什么人啊?”

“……他是上阳观的观主。”上次的任务虽然失败了,却留下了许多人设方面的遗产。

容韵心情有些低落:“我从来没有见过师公。”

陈致说:“师父他……云游四海,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容韵偷偷记下:师公没死。

事关师父对他的信任,他考虑之后,一脸郑重地答应了:“师父放心,我一定会完成师父的心愿,一统天下!”

陈致如释重负,欣慰地点头道:“这才是我的乖徒儿。”

容韵仰起脸,期待地问:“这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师父愿意与我同在吗?”

陈致说:“当然。”自己会在天上好好保佑他的。

得到满意答复的双方喜滋滋地退了房,租了辆马车,启程杭州。

去杭州这件事陈致原本要说,却被容韵抢先说要回家看看。江南各大世家,半数金陵半数杭州,容家便是后者。

通向杭州的官道上,行人车辆来多往少,有些人半道儿听说杭州戒严,便改了方向或打道回府,走到后来,只剩下他们与一辆宝蓝车厢的马车继续疾驰。

车夫在前头驾车,陈致与容韵挤在狭小的车厢里,不可能干瞪眼,便打开了话匣子。陈致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编了一段曲折离奇的拜师记,容韵倒很实诚,先将家世里里外外清清楚楚地介绍了一番。

“我爹是独子,娶了我娘后,只生了我一个,旁的兄弟姐妹叔叔姑姑都是没有的。我娘倒有两个哥哥,可惜远在河套。娘临终前倒是留下遗言,让我去投靠他们,可时下兵荒马乱,管家怕路上不安全。幸好这样,我才能遇见师父。”

小马屁精。陈致一边嫌弃一边受用:“那你在杭州还有什么亲人?”

容韵说:“还有几个老仆人看祖宅。”

陈致惊讶,没想到那些世家竟然放过了容家的祖宅,转念一想,没准留着是为了守株待兔,抓容韵这条漏网之鱼。“这些世家你还有印象吗?”

容韵面无表情地说:“有的。吴、房、林是底蕴最深厚的三大世家,我们容家和古家、胡家差不多,不过,房、林、古家都在金陵。本地还有很多像河坊街刘家、清河坊刘家这样的小世家。”说得头头是道,不知道私底下清点过多少遍。

陈致想安慰也无从说起。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陈致下意识地护住容韵的脑袋,过了会儿才放开。

容韵贪恋他臂弯的温度,忍不住向他靠了靠:“师父,我坐得有些累。”

陈致说:“再过会儿就能吃午饭了,到时候下车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容韵将头轻轻地挨过去……

陈致突然侧身,揭开窗帘。外头阳光正好,可他就是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凉意。放下窗帘,他掏出牛眼泪,正准备往眼睛里滴,就看到容韵坐在旁边,要哭不哭地看着他。

“……怎么了?”

容韵委屈地摇摇头。

陈致说:“身体不舒服?”顺手将人搂到怀里,“这样有没有好一点。”活了一百多岁还没当过爹,也不知姿势规不规范,低头看瞬间心花怒放的小脸蛋,姑且认为是规范的吧。

滴了眼泪,又打发了担心自己眼睛不舒服而喋喋追问的容韵,陈致再度掀开窗帘——依旧是个好天气,只是偶尔路过参天巨木,能看到树荫下站着一个白面鬼差。

注意到他的目光,鬼差还远远地行礼。

若碰到一次,那是偶然,可连续撞了几次,肯定是一路尾随。自己是神仙,容韵是天道之子,不可能被鬼差盯上,剩下的便是……车夫?

难道要翻车?

陈致皱眉,顺手摸了摸容韵的头发。

舒服得发梢都要打卷的容韵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手。

不远处响起一声马嘶声,陈致掀帘,正好看到宝蓝色的马车一晃而过,心中一动,连忙叫车夫停下,带着容韵下了车。

宝蓝色马车停在路边,车厢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陈致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跑过去,被对方的车夫拦下了:“你是什么人?”

陈致说:“车厢里有人在哭喊。”

车夫尴尬地说:“是我家少奶奶发动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容韵已经拉着他的袖子走开了,还小声告诉他:“是他们家的女主人要生娃娃了。”

陈致:“……”

同路也是缘分,陈致干脆提前吃午饭。吃到一半,那个鬼差又出现了,眼睛望着车厢,好似在等待。

陈致顿时有了数。他借口小解,向那鬼差使了个眼色,约他去偏僻处详谈。

那鬼差倒也听话,等陈致找了个阴凉呃地方,便出现了。

“见过仙人。”鬼差行礼。

陈致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鬼差说:“吴家小娘子今日难产而亡,我在此等待拘魂。”

刚被科普了江南各大世家的陈致对“吴”姓颇为敏感,问道:“这小娘子是什么人?”

鬼差说:“她是杭州城吴家第十四代二房长孙吴代甫的妻子。因大房与二房相争,怕连累腹中孩儿,才避居明州。如今,二房胜利,老太爷临终想见见玄孙,便将她请了回去。”

陈致没想到随口一问,竟有这样的意外之喜,问出这么详实的情况。

鬼差说:“时辰将至,小人这就去了。”说罢,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原地。

等陈致回去,正好碰到鬼差带着哭哭啼啼的小妇人往东走,而车厢里一阵鬼哭狼嚎。

容韵惨白着脸跑来:“师父!那妇人难产死了。”

陈致摸摸他的头:“孩子呢?”

容韵说:“孩子平安。”

果然,一阵鬼哭狼嚎中夹杂着婴儿啼哭声。陈致心中一动,想着那宝蓝车厢并不大,容纳有限,说不定没有奶娘,便说:“你之前不是熬了锅米粥吗?去取来给他们。”

容韵应声去了。

等陈致将米汤送去,果然赢得对方的感谢。

失去主子,那些家仆正六神无主,遇到个雪中送炭的好心人,不免生出几分亲近。

套了会儿近乎,陈致将他们大体情况摸熟了。除了过世的少夫人之外,这车一共四个人,一个车夫,一个少夫人娘家带来的奶娘,一个丫鬟和一个护卫。虽然人丁简单,但护卫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应付一般情况绰绰有余。

那少夫人怀孕不足九个月,按他们想来,足以支撑到杭州再生,没想到竟早产了,一车人准备不足,勉强接生下了个小少爷,却救不回大人。

再次上路,两辆车便亲近了许多。陈致帮着他们安排吴家少奶奶的后事,之后遇到露宿,陈致与那高手轮流守夜。一番折腾之后,终于赶在第七日到了杭州城外。

陈致原本还想路上出点什么事故,自己施以援手,结下善缘,顺理成章地结交吴家。奈何,绿林大汉大概都去小说里劫道了,到了现实里,真连个不长眼的地痞流氓都见不着。

与车夫分别时,陈致不小心透露了一丁点儿的感慨,被车夫好生嘲笑了一顿。

“外头乱归外头乱,我们江南是鱼米之乡,有神仙保佑,从来都是太平无事。再说了,杭州城里的几大世家也不是吃素的,私底下都养着军队呢。以前有一伙流寇从赣州、吉安一带流窜过来,还没入城呢,就给那些世家听到了消息,当夜就带人剿灭了。”

陈致说:“哦?是哪个世家?”

车夫说:“好像是容家?要不就是林家。统共这几个嘛。”

送走车夫之后,吴家家仆已经入城了。少夫人死在路上,他们自身难保,当然不会多事地管陈致他们能否进城。陈致也没打算靠他们,只是,他的那些手段,不太适宜在容韵面前展露,不觉有些迟疑。

容韵最为敏感,陈致眉头一皱,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发地掏出一根布条绑在眼睛上:“师父,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这么贴心的徒弟哪里去找?

陈致感动地揉揉他的头,然后抱起他,腾空越过城墙,落在了里面。

容韵扯下布条后,暗道:师父果然有事瞒着他。

他突然拉住陈致的胳膊:“师父,我是你的嫡传弟子吗?”

陈致犹豫了下,觉得嫡传这两个字自己受之有愧,毕竟这些年,容韵的知识基本靠自学,自己唯一做过的,就是不断地鞭策着他自力更生的能力。

他的迟疑落在容韵眼里,又是另一番意思,当下眼眶一红,眼见着就是一场狂风骤雨,陈致终于开口了:“你是我收下的第一个徒弟,也许也是最后一个。可惜没能好好教你。”

容韵顿时多云转晴:“没关系的,师父,我们日子还很长呢,你可以慢慢地教我。”

陈致笑了笑。很长?能有多长呢,不过是两年,七百多天。

容韵说:“师父,你说我是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就是说,我是你唯一的传人。”

陈致说:“这么说也对。”

容韵睁大眼睛,期待地说:“师父会把你的本事都教给我吗?”

他的眼神太过纯澈,让陈致这根老油条犹豫了一瞬才回答:“如果你表现好的话。”

容韵满意地笑了:“师父,我会很听话的。如果哪里做的不好,师父跟我讲,我一定改。”

陈致只能摸摸他的头。

容韵暗暗数着师父摸自己头的次数,想着这次出门真是太好了!

陈致没有立即带容韵回容家,而是找了个客栈住下。然而住下没多久,衙役就找上门来,要查路引。陈致虽然有,却是外乡的,很可能会被强制驱离,正准备跑路,容韵拿出了一块巴掌大的小铜牌,上面写着容字。

衙役的脸色立马变了,面面相觑后,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容少爷。

崔嫣等各路叛军进攻京城之后,江南一带就被各大世家占领了,虽然衙门还设在明面上,但实际掌权人早就换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知道容家败落,也不敢稍有怠慢。

打发走衙役,容韵回头就看到陈致不赞同的目光。

容韵说:“有师父在,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陈致没好气地想:他并没有做好以寡敌众的心理准备。

容韵过去蹭蹭他的胳膊:“师父不是让我一统天下吗?现在就要做准备了,我要将容家重新立起来,迟早要对上他们的。”

陈致说:“你还小。”

容韵咕哝道:“师父让我看《月下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致说:“还顶嘴?”

容韵连忙道:“都听师父的。”

都先斩后奏了,他还能怎么样?

当下,陈致就退了房,带着容韵回了容家。

作为江南最古老的几大世家之一,容家祖宅占地广袤,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来自百年世家的深厚底蕴。容韵还没敲门,里头的家仆就得了信儿,早早地等在门边上,他们一到,就迎了进去。

容家外头看着大,里面走着深。

一个院又一个院,一进屋又一进屋,简直如迷宫般叫人眼花缭乱,但陈致是住腻了皇宫的人,点了点头,没露出什么吃惊的神情。

容韵看到家仆崇敬的目光,心中很是舒畅。

家仆一路送他们到容韵以前住的“古音轩”:“公子不在的日子,小人们一直在打扫。里面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动过。”他本打算将陈致安排在隔壁院子,被容韵一口否决:“师父与我一起住。”

客随主便,陈致自然不会有异议。

住下之后,陈致忍不住问起他日后的打算。

容韵说得头头是道:“当初我爹因械斗过世,我娘随之而去,那械斗的罗家知府已经处置了。明面上我们家与各大世家并没有撕破脸皮,就算我回来了,他们也不会明着对付我。”

陈致说:“暗箭难防。”

“所以,我要远交近攻!”容韵说。

陈致说:“怎么个远交近攻法?”

容韵说:“胡家家主与我家是世交,看在过世的爹娘份上,他必然不会为难我。吴家嘛,好歹我们救助过他们家的小少爷,他们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内斗,必然不会马上翻脸。所以,只要我写信向金陵的几大世家服软,安抚住他们之后,便可以向林家动手。”

陈致:“……”

陈致眨了眨眼睛:“你说哪个林家?”

容韵说:“就是那个西湖畔、绿柳荫的林家啊。”

那不就是谭倏混进去的那一家?

陈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脑袋飞快地思索着阻止他的说法。

容韵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师父认识林家的人?”

他提供了非常好的思路,陈致顺坡下驴:“不错,我与林家的林之源有数面之缘。观其为人,倒不失为一个君子,让我与他谈谈,说不定会成为你的一大助力。”

容韵酸溜溜地说:“师父相知遍天下,日后一定要事先告诉我,险些惹师父不开心了。”

陈致说:“林家搁一边,你还有什么打算?”

容韵说:“那就吴家吧。反正他们内斗一场,元气大伤。”

两人正说着吴家,家仆就说吴家送了拜帖上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吴家来了两个人,一是少奶奶的奶娘,还有一个便是刚成了鳏夫的吴少爷。那少爷双眼红红,似乎大哭过一场,倒引起陈致的几分好感。

吴少爷一见面就情真意切地感谢了一番,然后送了一份厚礼。

陈致见容韵看自己,顿时有些尴尬。虽说他是容韵的师父,但这里是容家,吴少爷送东西的对象也是容韵,自己无论是接受还是婉拒都有越俎代庖之嫌。

好在容韵机灵,说:“我瞅着这几样东西都极适合师父的,难得吴少爷一片好意,我便替师父收下了。”

陈致点了点头。

吴少爷仿佛这时才注意到陈致,抱拳道:“久仰四明山悲离先生,可恨俗务缠身,未能拜见,今日见面果然胜闻名百倍。”

陈致微笑道:“可见我的名声不大好。”

吴少爷笑容僵住。

陈致道:“我说笑的,吴少爷不要介意。”

吴少爷干笑道:“悲离先生真是风趣。”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吴少爷突兀地问起自己妻子分娩时,几个家仆的表现,言下之意,似乎怀疑妻子的早产与难产,是他们从中作梗。

陈致并没有看到分娩的过程,自然不好开口,容韵则说他们都在车厢内,他们是外男,也不太清楚状况。

吴少爷似乎早已料到答案,仍是感谢再三。

他走后,陈致叹气:“那个高手倒还好,只怕奶娘、丫鬟与车夫要遭殃了。”

容韵见他关心,立刻派人去打探吴家的消息。

果然,第二天就有消息回馈,说吴家半夜抬了三具尸体出来,因为天太黑,他们又埋得急,没有看清楚脸,但是根据身材,应该是一男两女。

容韵立刻对陈致料事如神歌功颂德了一番,说得陈致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当神仙,而改行去当个神棍。

另外,吴家还附带一则重要消息。

吴家大房虽然败了,但是大房的大小姐如今正在西南王府上住着,说是要迎进门做王妃的,所以二房也不敢对大房下狠手。

第38章:师徒之情(八)

陈致闻言, 下意识地问:“大小姐是男是女?”

家仆呆了呆, 谨慎地说:“应该是女的。年前, 吴家有意与林家联姻,因林家大少态度冷淡而作罢。”

容韵道:“可惜,几大世家适婚的嫡出女只有吴家大小姐一人, 不然,也不会这么平静。”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

陈致摇头:“只怕着婚成不了。”

容韵好奇地问为什么。

陈致觉得陈轩襄断袖的事日后一定会天下皆知,所以容韵才会看不顺眼, 故而也没有卖关子, 直说了。

容韵听后,脑袋瓜立刻开动起来, 觉得这些家长里短里藏着许多机遇,怂恿家仆多多调查。

家仆说:“少爷不在家的这些年, 鲁先生一直关注各家动向,还做了详细的笔记。”过了会儿, 就将厚厚的几沓笔记呈了上来。

容韵招呼陈致一起坐下看。

陈致一边说不感兴趣,一边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笔记十分详尽,不仅有各大世家的概述, 还有各家间的累世积怨, 描述三言两语,内容五花八门,读到精彩处,陈致几乎想要拍案叫绝。

比如说吴家大老爷嫉恨胡家三老爷科考名次比他高,雇了个丑妇人抱着一桶泔水当街拦轿子, 非说与三老爷在田间春宵一度,生下一桶水来。胡家三老爷当街闹了笑话,哪里肯休,第二天叫上一群乞丐,在吴家门前撒铜板,说享用了吴家大老爷一晚上,忘留夜资,特意赶来奉上。

又比如金陵房家有个漂亮的七小姐,容家与古家都有少爷求娶。古家的是嫡长子,身份贵重,本以为这桩婚事十拿九稳,谁知那七小姐哭闹着要嫁到容家。后来有好事者特意见了两家的少爷后,写下《双郎记》,特意指出古家嫡长子,貌丑身长,形如巨猿……容家子才貌俱佳,风度翩翩……这可捅了马蜂窝了。古家不但将那好事者送上了公堂,还让那嫡长子骑马转了一圈辟谣。可没多久,有流言说那相貌堂堂的人并非古大少爷,而是京城一个戏子,又闹得满城风雨。不过笔记最后说了句公道话,那古家嫡长子的确身长腿短,但相貌不差,当不至于请人假扮。

……

这些内容,容韵小时候便有耳闻,但是看师父高兴,跟着凑趣儿,评头论足起来。

两人说了一天,口干舌燥,得出个结论,这些世家外表光鲜,内里龌龊,嘴里说高风亮节,动起手一个赛一个的寡廉鲜耻。

陈致突然说:“这些世家平日里虽然打打闹闹,但交往频繁,关系尚可,何至于突然要取你父亲性命?”

许是知道了容韵便是燕北骄与崔嫣的缘故,他问得直接。

容韵不怒反喜,觉得师父将自己当做自己人才这么问,便道:“管家查了很久,罗家找茬的确是其他世家在背后怂恿的,但是,我父亲死得很蹊跷,家中请的护卫高手说,像‘梅花杀’下的手。但罗家家主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收买杀手,加上当时场面混乱,杀手早就逃之夭夭,这件事自然是说不清楚了。”

陈致还是头一回听说具体事情,表情十分认真:“那你为什么去四明?”

容韵丝毫没有:“管家怀疑凶手是‘梅花杀’的杀手,所以托人买了情报,知道他们暗中与修真门派有关。谨慎之下,也想将我托庇于修真门派中。”

陈致突然好奇起陈悲离原先的人设了。如果他是修真中人,那容韵在他的门下,应该也学到皮毛才是,可皆无给自己的书籍并没有涉及到这方面。如果他不是,那老管家又怎么会找上他的?心痒如猫挠,他忍不住问出口:“你为何会找上我?”

容韵说:“不是师父在外张榜说招收八岁以下的弟子修道吗?”

陈致:“……”理了理思绪,大概是原来的陈悲离想要招摇撞骗,招收童男,容韵和老管家就傻乎乎地上了钩,那他教的东西可想而知。现在换他做师父,皆无不想让容韵走歪路,放的书都是有用又直接的。

既然说到了这里,容韵顺势将隐藏在心中很久的疑惑问出了口:“师父,我既然是你唯一的弟子,为何你从来没有教我如何修炼?”

陈致说:“嗯?修炼?”

容韵点点头,期待地看着他:“那次贴在我身上的符咒是什么用的呀?”

……

有个聪明的徒弟是什么感受?

闹心。

陈致干咳一声说:“没什么,就是出门保平安。”

容韵说:“哦,我还以为是隐身术之类的呢。”

陈致:“……”还不是一般的闹心。

容韵倒没有太过纠缠,又说:“师父还会什么法术?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陈致深吸一口气说:“既然你坚持要看,那为师也不能藏私了。”

容韵兴奋地睁大眼睛看他,做好了随时鼓掌的准备。

陈致从他的头上拔下了一根头发,捏着两头,将它绷直:“看好了。”

容韵眼睛一眨不眨。

陈致微微用力,头发断了。他得意地问:“怎么样?”

容韵半天回不过神来,生怕自己刚才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瞬间,将断开的头发放在手心里观察良久,依旧无所得,只好虚心求教:“我看不出来,请师父明示了。”

陈致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头发断了呀。”

容韵说:“……这是什么法术?”

陈致又从他的头上拔下一根头发,让他自己拽住两端:“你用力向两边拉。”

容韵听话地用力拉头发,左手的发丝慢慢地滑出他的双指:“……”

陈致扬眉:“你看,没有一定的功力是做不到的。”

容韵:“……”

陈致假装没看到他幽怨的眼神,笑眯眯地说:“好好练,等你练好了,就会发现人生的新境界。”

容韵对着头发看了好一会儿,才了悟道:“弟子受教了。”

陈致想: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你竟然受教了。他问:“有何所得?”

容韵说:“须弥可藏于芥子,芥子也可容纳须弥。这虽然是一根头发,牵扯的却是大千世界。”

……

陈致露出万分满意的表情:“是极,我就是这个意思。”

容韵说:“可是,师父为什么让这根头发断了呢。”

陈致看了会儿头发,沉声道:“为师是要告诉你,当断则断啊。”

容韵恍然大悟:“师父,我懂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当个合格的出家人,斩断尘缘的!”

陈致:“……”现在扇自己两个巴掌,承认刚才都是在放狗屁还来得及吗?

无意中给自己挖了个深坑的陈致一整天心情都不好,连带的食欲不振。容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便邀请他夜游西湖,散散心。

陈致虽然心动,但想到容韵的安危,忍痛拒绝。

容韵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安慰他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躲藏也没有用。再说,有师父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见陈致还在迟疑,又说,“我们正大光明地出去,反倒让藏在暗中的敌人投鼠忌器,摸不清头脑。这招就叫做‘空城计’。”

陈致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不好再反对,这是将刻着迷魂阵的珠子藏了一颗在袖子里。

夜晚的西湖就如蒙着黑纱的绝世美人,虽然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却越发地勾人魂魄,欲罢不能。湖边停了数艘画舫,不时有琴声笑语传出来,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

陈致与容韵走在路上,就听见有几个书生围在湖边唉声叹气,数落这些达官贵人面临国破家亡的险境犹不自知,还成天寻欢作乐。

他们抱怨的声音有些大,惊动了画舫里的人。

一个面容俊秀的青年从画舫出来,足下轻点,便落到了岸上,摇着扇子道:“兄台此言差矣。你怎知我来此之前,没有做于国有益之事呢?也许,我做的事情远比你们无病呻吟要有用得多。”

几个书生被说得面红耳赤,想反驳,又怕得罪贵人,当下就要掩面离开,却听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突然说:“古兄此言也差矣。古兄做的事情难道离开了万贯家财和自小受名师指点所得的学识吗?古兄以家境之优越来贬低他人,为免胜之不武。”

被称为古兄的人顺着话音看去,就看到一个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少年站在树下,悠悠地望着自己,一腔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嗫嚅道:“你,你是……”

那少年自然是容韵。他笑眯眯地走出来:“古伯伯四十大寿时,我曾随家父相贺。”

古兄猛然想起:“你是容韵。”

容韵点点头,对身后的陈致介绍道:“这位是古家三房长子,古毅。”

陈致向他点点头。

古毅抱拳道:“这位想必是大名鼎鼎的四明仙士!久仰久仰,相请不如偶遇,来来来,一道入内详谈。”

容韵婉拒。

古毅面有不悦:“今天来的可不止我一人。”

说着,那画舫果然又出来几个人。有中年有青年,个个气度非凡,谭倏也在其中,不过站得远,也没有搭腔。

容韵遥遥地打了个招呼,依旧带着陈致去了家仆提前包下的画舫。

陈致随他走了几步回头,果然看到那艘画舫上有人还在望向这边。对方没防着陈致会回头,一怔之后,立即点头打招呼。

“师父别看!”

袖子被容韵轻轻地拉了一下。

陈致低头看他:“那些人你都认识?”

容韵说:“金陵的房、古、林三家人,多半是奔着那无趣的大会来的。”他不欲多说,带着陈致上了画舫,里面吃喝一应俱全,就是没有弹琴的姑娘。

陈致扫兴地叹了口气。他倒不是贪恋美色,只是成仙这么久,连假扮的皇帝都是童子鸡,清心寡欲到了极致,不免生出几许逆反的心理。

容韵劝慰他:“师父是出家人,要把持住才好。”那眉那眼,看着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陈致笑着敲他脑袋:“人小鬼大,胡说八道。”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容韵努力地尽地主之谊,活跃气氛,从西湖美景为引,渐渐延伸到了各种各样的美丽传说。许多陈致以前也听过,只是此情此景此人,听起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吃吃喝喝到半夜方回。

第二天陈致便起得晚了些,容韵早已练完了功,正等着他开饭。一夜畅聊,情谊又突飞猛进。陈致对容韵给自己夹菜也是习以为常,来者不拒。

饭后,容韵拿出两张请柬:“是大会的邀请。”

陈致早有所料。对方既然是冲着四明山神仙来的,就不会放过自己。他提醒容韵:“可能来者不善。”

容韵说:“师父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你不想去吗?”

“我听师父的。”他一脸无所谓。

陈致当然不能不去。他还要想办法在大会上帮助容韵收服林、胡两家呢。可是从大会到胡家,他一点头绪都没有,唯一能放心的就是“林之源”是自己人,他不是一个人在奋斗。

他说:“去看看也好。”

容韵担忧道:“若‘梅花杀’的人也混了进去……”

“我会保护你。”陈致摸摸他的头。

容韵摇头道:“我不怕死,我担心连累师父。”

陈致感慨地摸摸他的脑袋:“傻瓜。”

容韵突然说:“师父,我这两天没有长高。”

陈致说:“嗯?

容韵委婉地说:“我听别人说,头摸多了,就长不高了。”

……

一个矮矮的崔嫣?

陈致满心期待地用力摸了摸他的脑袋。

容韵:“……”

大会召开在即,城内戒严越发厉害,画舫也停业了,许多店铺也关了门。陈致觉得这阵仗,皇帝出行也就如此了——当然,如果遇到像他这样没什么实权的皇帝,恐怕还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因为会前造势,许多人由衷地期望这场大会早来早结束。

陈致也是如此。

临近开会的前一天,胡家突然让仆人在采购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塞了张拜帖给同在采购的容家下人。那人回到家才看到拜帖,当下呈了上来。

容韵一听是胡家,眼睛不眨地一口回绝。

“等等。”陈致连忙喊住他。

这是接近胡家的大好机会,怎么能随便错过。

他说:“让他进来,听听他怎么说也好。”

虽然容韵老大不愿意,但听师父的话已经是人生信条,当下不犹豫地同意了。

收到回复后,胡家没有立刻来人,而是到了半夜三更,才坐着轿子,偷偷地从后门进来。听到这个消息的容韵,曾有一刹那的冲动将人赶出去,再通知衙役,关起来吃几天牢饭。可惜,这个冲动对上陈致就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地将人请了进来。

来的是胡家家主之子,胡念心。

名字听着颇为女气,但陈致知道容韵的母亲闺名里带着个“心”字,胡家家主取名的意图昭然若揭。这样缠缠绵绵又明目张胆的思念……旁人还是装聋作哑的好。他自然也能理解容韵对胡家的不喜。

胡念心很识趣,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也没有多客套,开门见山地说:“后天的大会,你们不要去。”

容韵淡然道:“请帖是房家家主发的,胡兄为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胡念心习惯了他的阴阳怪气,依旧好声好气地说:“这场大会本意是对付你与你的师父,你还送上门,可不是羊入虎口吗?”

陈致知道这场大会的目的,容韵并不清楚,乍然听到,不禁皱眉:“冲着我和师父来的?”

胡念心说:“四明有神仙的传说闹得沸沸扬扬,江南何人不知,何人不晓?那房家以此请来了修真门派,名说着就是要打探你们的底细。”

容韵冷淡地说:“哦。”

胡念心苦笑道:“我知道伯父伯母的过世令你很是伤心,对我们都有些误解。但是你想想,我父亲对你母亲的感情你是知道……”

“住口。”容韵微怒。

胡念心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两家是多年的世交,难道你还不懂我们吗?绝不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情,你可以相信我。这次大会,我们家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

容韵说:“那你知道房家请的是哪个修真门派吗?”

胡念心说:“多的不知,只知道与梅花有关。”

将话带到之后,胡念心没有久留,又急匆匆地离开了。陈致见容韵脸色不佳,安慰道:“放心,有师父在,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容韵沉默半晌,才说:“买凶杀我父亲的,可能是房家。”

陈致回答不出来,有些后悔没有向皆无追问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容韵失态只是片刻,很快振作起来道:“不管是不是房家,至少与‘梅花杀’脱不了关系。”

陈致说:“你要报仇吗?”

容韵叹气道:“我可以报仇吗?我听说那些修真的人,跺跺脚,可以震倒一座山,挥挥手,可以挥干一片湖。与他们相比,我实在太渺小了。”

陈致也是头一回听说修士这么厉害,目瞪口呆地点头:“的确。”

容韵皱眉:“师父也打不过他们吗?”

陈致说:“我……这个,我虽然也是半个修士,但是,还没有修到那种境界。”

容韵立刻拉住他的手安慰道:“师父不要气馁。那些只是传说,哪里就有这么厉害了。我相信师父才是最棒的!”

陈致干笑不已,心中暗暗地琢磨是不是应该让皆无拉拉关系,让自己去修真门派补修一下。

两夜一日过得飞快,很快到了开大会的日子。

容韵特意给陈致准备了一身量身定做的雪白新衣和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陈致戴上之后,好似又飞升了一遍,整个人都透着股高不可攀的仙家气质。

容韵也穿了同款的白衣,只是样式更简单些。

两人坐马车前往会场。

会场便设在一座空置的园林里。远离的原主人是个武将,家中有一座大的演武场,此时用来开会再好不过。

陈致与容韵到的不早不晚,进去的时候,胡、林、古三家已经到了,又过了半柱香时间,吴家的人才姗姗来迟。等他们到齐,房家的人才走出来,宣布大会开始。

陈致好奇他们开大会会说什么,总不能直奔主题地质问他们吧?

果不其然,若是容韵与陈致不在,他们可能节省时间,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讨论怎么对付四明山,怎么铲除容家剩下来的势力,偏偏容韵和陈致来了,房家人自然要装模作样地表示这场大会是为了联络各家情谊,毕竟最近兵荒马乱的,正是拧成一股舌根,攻抗外敌的时候。

古家与房家同在金陵,走得很近,在其他人静默的时候,自然要跳出来鼓掌带动气氛。因为古家与会的其他人都是长辈,如此艰难而尴尬的任务只有落在古毅的身上。

看着他脸涨得通红,还要用力地拍手,陈致在嘲笑之余,又生出了几分同情。

他关注古毅太久,惹来容韵不满,轻扯他袖子来唤回注意力。

开场完毕,房家终于说到了今日大会的主题。

容韵和陈致原本想不通他们打算怎么“名正言顺”地对付他们,等房家带出来一个人,他们就明白了。他带来的是罗家人。

房家家主表面大公无私实则厚颜无耻地表示,既然容家家主死了,罗家家主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么,当初罗家和容家掰扯了两条人命都没扯清楚问题就继续的扯一扯吧。而且这次大家不用担心会出意外,因为有他们几家人在场当评判。

陈致看着容韵黑得发亮的眼睛,心中默默地为房家家主祈祷。

根据以往的经验,房家家主很可能在一天内猝死。

第39章:师徒之情(九)

说起容家与罗家的纠纷, 就要从他们的先祖论起。往前推八代, 他们曾是一家人。

罗家老祖是容家庶子, 因容家家道中落,被过继给了罗姓暴发户,内心一直耿耿于怀。等罗家的长辈去世之后, 就回来认祖归宗,美其名曰“承继两家香火”。容家子孙没死绝呢,要一个成了外姓的庶子跑来继承香火?容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更令人生气的还在后面, 为了方便祭祀, 仗着罗家无人、容家势弱,他干脆将罗家祖先的排位都挪近了容家的祠堂。

容家自然不愿意, 但形势比人强,怎么办?

容家嫡子也心狠, 咬咬牙娶了比自己大十岁的知府在家守寡的女儿,借势而起, 重新将罗家祖先从祠堂里赶……好听的说法是请了出去。

罗家老祖不甘心,在容氏祠堂对面买了块地,起了座罗容祠堂。真是相当的气人。

这场恩怨纠缠百年, 直到容家日益强大, 罗家子孙才缩起了头。只是最近容家不肯资助西南王,得罪了其他世家,他们想联手给他一个教训,暗中教唆罗家闹事,才引发这桩惨案。

如今, 容家一个受害者居然被要求与加害方掰扯,可见评判的心已经偏到没边了。

然而,面对来势汹汹的刁难,容韵从容微笑,摆事实、讲道理,甚至拿出了家谱的拓本,指出罗家先祖的确从容家族谱上划去,已经是外姓人。

与之相比,罗家人只能胡搅蛮缠。

纠缠了一上午,罗家节节败退,房家家主当即中止了这场辩论,说:“时辰不早,我已经备下酒菜,请诸位入席,有话我们稍后再说。”

容韵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乖巧地看着身边的陈致,一副为师命是从的模样。

陈致挺直腰板,下意识地想要捋一把胡子 ,等手放到下巴上才想起自己并没有长胡子,只好临时挠了挠下巴:“盛情相邀,却之不恭。”

房家家主眼睛微亮,笑眯眯地引着所有人入席。

鱼贯而入时,胡念心放慢脚步,特意冲着陈致使了个‘小心提防’的眼色。

陈致才看了一眼,就被容韵拉住了袖子。

容韵小声说:“他居心叵测,师父小心。”

别人好心提醒,怎么就居心叵测了?陈致不认同地扬眉。

容韵说:“他如果知道里面有危险,昨日就该告知。他如果不知道,那就是空手套白狼,平白赚取我们的感激。”

陈致好奇道:“你脑袋瓜里怎么有这么多想法?”在山上的这几年,就他们两个人,怎么孕育出这么多勾心斗角的感悟?

容韵眼眶一红,嘴巴一扁……

“收!我不是怪你。”陈致生怕他当众哭出来,连忙哄他,“我是称赞你的天赋异禀。”

容韵并不信:“师父不喜欢我了。”

陈致想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不过这句话说出来,小哭包哭定了,只好微笑着说:“没有的事。为师只有你一个徒弟啊。”一个就这么操心,多几个铁定过劳死。

容韵舒了口气说:“那我永远是师父唯一的徒弟吗?”

得寸进尺啊,陈致拍了拍他的脑袋,含糊道:“看你的表现。”

容韵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心中一阵失望,但想着自己从“被师父讨厌”一步步走向“被师父喜欢”的这些年,再度充满了信心。

两人在后面滞留太久,房家家主忍不住出来拉他们进去:“容小弟不要客气,只管当自己家里,有什么不够的尽管说。”

容韵果然不客气,说:“以前在家里,坐主座的是爹娘,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正准备回主座的房家家主:“……”好不容易克服心理障碍坐下,一抬头就看到容韵不加掩饰地望着自己,引得其他人也频频注目,只好问道:“容小弟有何事?”

容韵红着眼睛,抽抽噎噎地说:“今日高朋满座,爹娘却无缘相会,我心里实在难过。”

房家家主能说什么呢?只能安慰啊。

安慰了半天,容韵终于收住了眼泪:“我想向我爹娘敬酒。”

房家家主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可是其他人都理所当然地点头了,他也只能笑着说好。然后,容韵就对着他洒了一杯酒又洒了一杯酒。

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房家家主。

房家家主早有所老,忍着这口气,跟着洒了杯酒,高声道:“愿容兄弟与弟媳在天瞑目。”

其他人跟着洒起酒来。

一地残酒散发着浓烈的醇香,偏偏众人都没了胃口,干坐着吃菜。

吃到半饱,房家家仆急匆匆地跑进来:“家主!仙……仙人来了。”此处的“仙人”并不是指神仙,而是普通人对修士的尊称。

除了房家外,其他几大世家的人都将目光有意无意地投注到陈致与容韵身上。偏两人毫无所知,依旧该吃吃,该喝喝,怡然自得。

房家家主已经起身相迎,随后古家、吴家、胡家、林家依次起身。林之源,也就是谭倏离开时,特意向陈致望去,陈致还没反应,容韵先瞟了过来——被他这么盯着,自然是什么眼色都没给成。

容韵将他的目光误解为挑衅,扶着陈致站起来,冷笑道:“这林家大少爷真是有趣的很。”

陈致听出他语气不善,忙说:“也许他没有恶意。”

容韵不高兴地说:“师父认识他吗?怎么为他说话?”

“我怎么为他说话?我为他说话是因为……”

陈致还没想出理由,容韵更不高兴了:“师父真的在为他说话?”

陈致:“……”孩子这么小,就那么难搞,长大怎得了。

两人正纠结,忽而有个清亮的女声在耳边炸响:“请四明真人出来一见。”

陈致揉揉耳朵:“四明真人是谁?”

容韵一边踮着脚帮他揉耳朵,一边说:“四明真人是你。”

陈致:“……”

迈出门槛,清新淡雅的梅香扑鼻而来,叫人心旷神怡。各世家的人分站在门的两边,正对门的天井中间,竖着一面巨大的八卦镜,上方立着个身姿窈窕的粉衫少女,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对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一对上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陈致就失了声音,仿佛被谁用了定身术,傻呆呆地站着,连容韵拉他都毫无所觉。

“你便是四明道人吗?”那少女头微微一歪,上下打量着他。

陈致看着她,千般思绪、万般无奈皆袭上心头,仿佛沉浸到了另一个世界,与世隔绝。

容韵第一次见到陈致这般失态,妒火中烧,上前一步,半挡在他面前,与少女对峙:“你这人好生没规矩,问人之前不晓得先自报家门吗?”

少女也不恼怒,从八卦镜上轻轻地跳下来,走到容韵面前,抬头去看陈致:“家师想见你。”

身后没声音,容韵忍不住回头,却见陈致张着双眼淌出泪来。

“师父?”容哭包自己哭了那么多次,还是头回看到师父哭,心下大乱,当下不顾抱着他说:“师父,你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我替你报仇。”说罢,还不忘狠狠地瞪那少女一眼。

那少女本就觉得四明道人哭得莫名其妙,被他一瞪,更觉得莫名其妙:“我师父要见你,不一定要杀你,哭什么?”

容韵正欲反驳,被陈致捂住了嘴。陈致收敛心神,哑声道:“你师父在哪里?”

看少女出场都要脚踩八卦镜,其师的排场可想而知——空旷的演武场铺满梅花,四周围起一圈木架,轻薄的粉纱垂挂,风一撩,就如波浪般层层推高。场地正中,停着一座白漆竹屋,屋门微敞,露出亮橘色微光。

陈致踩着梅花瓣走到门前,正要推门,就听里面有个男声说:“且慢。‘天向一中分体用,人于心上起经纶。’道友师出何门?”

陈致也不啰嗦,边推门边道:“黄天衙。”

里面突然“咣”的一下,似重物落地。

陈致忙往里间走,正好看到一个瘦高男子从地上爬起来。四目相对,男子说:“与地同眠,能感受地气。”

陈致说:“我的确听出了你话中的底气。”

那男子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与少女一般无二:“你说你来自黄天衙……你是仙人?”

陈致点头:“嗯。”

那男子绕着他走了一圈,突然伸手要抱,吓得陈致连推带踹地避开。那男子抚摸被推过的胸膛,享受地眯起眼睛:“果然是仙气啊。”

陈致忍不住说:“明明是嫌弃吧。”

那男子不以为意,从柜子里翻出茶饼,招呼陈致入座:“我的浮游殿建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招待神仙,怠慢之处,多多见谅。请坐。”

陈致说:“未请教……”

那男子放下茶饼站起来,拿下插在花瓶里的一束白梅花,侧身轻嗅:“在下梅数宫主梅若雪。”

陈致抱拳道:“久仰久仰。”

梅若雪将梅花插回花瓶内,坐下继续撬茶饼:“这茶是我专程从昆仑山脚收来的,据说茶味甘甜,色泽鲜嫩,回味无穷。”

陈致说:“不知梅宫主叫我前来,有何见教。”

梅若雪又放茶饼,手朝花瓶一招,那束梅花便跳入他的掌中。他低头轻嗅花瓣:“我闻四明有神仙,心生仰慕,贸然造访,还请仙人不要见怪。”

陈致说:“好说好说。”

梅若雪看了他一会儿,见没有其他的要说,重新将梅花插了回去:“这茶饼是我多年珍藏,我平日也舍不得喝。”

陈致等他坐下,才问道:“不知梅宫主与房家有何关系?”

梅若雪立刻站起来,去拿梅花。

陈致无奈:“那梅花有何奥妙,令宫主恋恋不舍。”

梅若雪捧着梅花说:“仙人称我为宫主,我自然要表现出最冰清玉洁、惹人怜爱的一面,好让仙人对我印象深刻。”

陈致:“……”

为了博得好印象,他干脆抱着梅花不撒手,将脸凑到花束中,笑眯眯地说:“我与那房家素不相识,是他写信说有办法能见到仙人,我才过来看看的。”

陈致说:“不知宫主可曾听过‘梅花杀’?”

梅若雪道:“不过是不肖弟子耍的小玩意儿罢了,难道仙人也对此感兴趣?哦,是了,仙人供职于黄天衙,诸多不便,若是有什么杀人越货的事而不方便亲自出手,仙人只管告诉我,包管做得妥妥当当。”他与几个蓬莱修士相交甚笃,对天上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陈致说:“我若想查一笔买卖的买家……”

“这有何难。”梅若雪当即唤人去找那个创办了“梅花杀”组织的弟子。

那弟子就在左近,闻讯后很快赶来。

梅若雪将要求一说,那弟子当即犯难:“不是弟子不愿意说,只是行有行规,我……”

梅若雪懒得听他唧唧歪歪,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想死?”

那弟子熟知师尊的脾气,不敢多做辩解,只好说:“师父有命,弟子不敢违背,不过弟子在外面做生意总要讲个信义。我虽然可以将消息告知,却也要知会他一声。”

梅若雪见陈致没反对,便挥挥手说:“随你。”

那弟子问:“不知师父想查那笔生意?”

陈致说:“杭州容家家主容玉城。”

那弟子说:“这笔买卖不必查了,我还记得,买主便是胡家家主胡越。”

陈致愣了愣。因为预知了胡家与林家一样,会投靠容韵,又有胡念心昨夜通风报信在前,他先入为主地将胡家撇除了嫌疑,没想到结果恰恰相反。

梅若雪见陈致面露惊愕,便说:“谁准你不查?去查清楚了再来说。”

那弟子忍气吞声地在外面兜了一圈,回来说:“都查清楚了,确是胡越无疑。”

陈致抱拳道:“多谢梅宫主。”

梅若雪羞涩地摇着梅花:“好说好说。我也有一事相求,请仙人恩准。”

拿人手短,陈致不好拒绝,只好说:“仙人请讲。”

梅若雪对着外面又是一副口气,冷冰冰地说:“没你的事了,快滚吧。”

那弟子踏着重重的脚步去了。

梅若雪这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本秘籍,含笑道:“我有幸从一个自戕身亡的修士身上得到了一本双修功法,我看了看,功法易练,道侣难寻。故而,想请仙人成全我。”

陈致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我替你保媒拉纤?”不由打量起他来。容貌中上,举止怪异,喜欢带着房子走,这个媒怕是不好保。

梅若雪递了个秋波,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仙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

陈致虽然明白了,却宁可自己糊涂下去。他干笑道:“其实,我是个出家人。”

梅若雪瞪大眼睛:“你不是神仙吗?”

陈致说:“神仙也可以出家啊。”

梅若雪将信将疑:“仙人不愿,我哪里能强,何必寻这样的借口敷衍我。”

敷衍了不止你一个。

陈致一口咬定自己出家。

梅若雪无奈,退而求其次地说:“那就请仙人为我保媒拉纤。”

陈致敷衍着应了,起身要走,突然不放心地转身道:“我是神仙这件事,还请宫主保密。”

梅若雪毫不意外:“仙人放心,天机不可泄露,我乃梅数宫宫主,难道这点事还没数吗?”

梅数宫主听起来就很没数啊。

不过陈致还是信他。因为皆无说他身负仙缘,既然有成仙之望,多半不会太离谱……吧?忽略掉皆无的话,他对自己的想法还是挺有信心的。

因梅若雪缠着他说话,虽然就讲了几件事,也耗费了一个下午,等陈致出来,夕阳都落下一半了。等得心浮气躁,几次忍不住要冲进去的容韵一见他就冲过来,绕着他走一圈,确定没事才说:“师父怎么去了那么久,弟子等得好心焦。”说着,泪珠子就在眼眶里聚集,一动就能抖下来。

陈致看着又好笑又心疼,用袖子为他擦了擦脸:“还记得惩罚吗?”

容韵脸色一变:“我没哭!我刚才是风沙迷了眼睛。

陈致纵容地摸摸他的头,然后四下张望起来。

容韵酸溜溜地说:“师父找那个戴面纱的姑娘吗?她被房家家主请去喝茶了。”

想到她,陈致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妨。”他知道她不是秀凝,只是眼睛有七八成的相似,睹物思人罢了。

容韵问:“师父认得她?还是认得那双眼睛?”

不得不说他年纪虽小,但观察力和敏锐度都非常人能及。陈致说:“为师在找胡家家主,你见过他吗?”

容韵说:“大约一个时辰前,带着儿子匆匆忙忙地走了。师父找他做什么?”

陈致说:“为师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希望你听后不要太激动。”想想又觉得容韵虽然早熟,却还是个孩子,突然听说杀父仇人的消息,不激动是不可能的。“罢了,还是等回去再说吧。”

容韵一怔道:“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吗?”为了对付今日的鸿门宴,他早在园林周围埋下伏兵,腰际也缠了把软剑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场累得杭州风声鹤唳,许多外乡人不得不返乡的大会就这么虎头蛇尾的落幕了?

陈致说:“为师再教你个的道理,打蛇打七寸,剩下的便不足为虑。”

与梅若雪闲聊的时候,他曾提到杭州戒严,对方一脸理所当然:“我数十年未出宫,若没个惊天动地的排场,岂不叫人笑话?我原是让姓房的将方圆一里都清空,谁知他阳奉阴违。”陈致当时还替房家家主说了句公道话:“若是清空了,宫主的排场无人目睹,岂不可惜?”梅若雪说:“我自会派人散布消息。”陈致:“……”

过程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梅若雪贸然退出,必然会震慑其他世家,容韵也就安全了。

他原想带着容韵向房家家主告辞,被容韵拉住,说房家正在拍马屁,定然不得闲,派个人去便可。容家的掌门人毕竟是容韵,陈致也不好干涉。

他们从房家出来,正好遇到准备坐车离开的罗家人。

曾与容韵争吵的罗家少爷突然从马车上跳下来,走过来说:“今日是房、古两家叫我们来的,许了些好处。自从父亲问罪之后,我们日子便过得有些艰难。”顿了顿说,“你父亲的死与我们无关,我父亲却白白地赔了条命,便算是两清了吧。”说完,也不管容韵听进去没有,跳上马车就走。

陈致道:“这小子倒机灵。”

罗家少年必然是看他们俩完好无缺的出来,知道房家的计划有变,怕日后被清算,才过来服软。

容韵不服气地说:“这算什么机灵?一颗墙头草罢了。”

陈致只好说:“与你比,自然是输的。”

容韵这才高兴起来。

两人上了马车,容韵开始讲陈致进了那座白房子以后的事情。先说吴家二房的那个少爷如何势利,又说林家大少爷脑子不大清楚,总过来说些有的没的。

陈致暗道:他哪里是脑子不清楚,分明是方法太直白。

马车行了一段路,容韵突然问:“师父不是说有事告诉我?如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师父请说。”

陈致暗叹一口气,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手绢待命:“我查到你父亲的凶手是谁了。”

容韵面色微僵,很快反应过来:“是胡越?”

陈致点了点头,脑子里闪现很多紧急应对方案:如果容韵大吼着冲出去,自己如何拖住他;如果他大哭起来,自己如何安慰等等。

偏偏容韵很快恢复了平静:“谢谢师傅,我知道了。”

第40章:师徒之情(十)

表面越是平静, 底下越是汹涌。

下山后的容韵如猛虎出笼, 虽然对他尊敬依旧, 但老练狠辣的作风与前世的崔嫣如出一辙。他很怕自己一个晃神,又步了前世后尘。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容韵原想说,师父与梅数宫主密谈这么久, 多半是后者说的。但话到嘴边,心思一转,乖巧地说:“师父说的我都信。”

这话听着熨帖, 陈致将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 但隐去了自己仙人的身份,只说与梅若雪论道后, 一见如故。

容韵心下微酸:“梅宫主真有福气,能得师父青睐。”比对自己上山时陈致的冷脸, 越发委屈,日见轮廓的脸颊突然就鼓成两个球。

陈致伸出手指“噗”的一声戳破了一只:“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容韵为刚才的失礼羞愧, 小脸微红,却说出极冷酷的话:“那自然要报仇雪恨,叫他偿命的。”怕师父嫌他心狠手辣, 又补充道,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殃及无辜。”

这种话在崔嫣嘴里是绝对听不到的,陈致感动万分,该说这辈子自己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他问:“你准备怎么报仇?”

容韵说:“我原本计划花个几年挑拨各大世家乱斗,如今倒可以腾出手来专心致志地对付胡越了。”

陈致依旧不放心:“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容韵说:“他当初怎么对付我父亲, 我便怎么对付他。以我容家的家财,取一条命而已,能有多难。”

听说他要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陈致反而放心。那种曲折蜿蜒、拐弯抹角的坑人方法,往往会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好坏难说。

陈致又想到他原计划让世家内乱,不由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计划。

说到这个,容韵有些兴奋:“仰赖师父,我才能想出这个主意呢。”

同谋这黑锅可以不背吗?

背锅背得差点成乌龟客的陈致笑得有些发苦:“怎么说?”

“师父不要担心,弟子不会害你,会好好保护你的,也绝不会让他们知道陈轩襄好男色的消息是师父告诉我的。”容韵安抚般地抓住他的手。

师徒的角色好像对调了。

陈致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抚摸他的脑袋:“嗯,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个消息?”

容韵笑道:“吴家大小姐能够顺利入住西南王府,托福于其他世家没有适龄的嫡出小姐与其竞争,但换做男色就不同了。反正不可能做王妃,旁系的庶出的皆可送去。相信没人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前几日我已经将消息放出去了,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

竟然这么快就有了动作。

陈致听得目瞪口呆:“你不怕我的消息不准确吗?”

容韵柔声道:“那也没关系的。我借用行走西南的货商之口,没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就算是假的,也够他们折腾一阵子的了。”

这招挑拨离间使的颇无痕迹。

陈致好奇地问:“这些东西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容韵紧张起来:“师父不喜欢吗?”

“这倒不是。”毕竟是未来的皇帝,没点城府,反倒让人不放心。只是作为师父,居然比不上自己的徒弟有心计,真的是……想到他是崔嫣,又觉得那么理所当然。“我只是奇怪。”

容韵说:“我从师父的书上学的。”这是一部分,另外在七岁之前,他父亲就让他参与到了部分生意的打理中,那时不懂,但耳濡目染地记住了不少,等日后看了书,便渐渐地融会贯通了。隐去不说,只是为了加强自己与师父的牵连,让他是喜是怒都不能撇清关系。

果然,陈致听后毫无怀疑。

一定是皆无挑的书有问题。

大会虽然结束了,可余波犹存。容韵派人出去打听几家离开后的动向。

梅数宫来时声势浩大,去时却悄无声息,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动的身,房、古两家当夜就离开杭州回了金陵,倒是林家留了下来,住在杭州别院里。

杭州的这几家里,吴家风平浪静,好似看了场戏;罗家关上门开会,把下面的几个掌柜一并叫了过去,似乎有大的动静;胡家最诡异。胡氏父子回家之后,就闭门不出,直到深夜都没有出来。

陈致猜测“梅花杀”的老大已经告知他们,自己知道了真相,正在谋划应对之策。他将想法对容韵一说,容韵笑得深沉:“就怕他们不敢来。”答应师父不追究无辜是逼不得已,按照他的心性,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才是上策。若胡家主动出手,他便是被迫迎战,到时候有个偏差失手的,也是人之常情。

陈致哪能看不出他的打算,但考虑到胡家“应该”投靠容家,也许这是契机,遂不敢发表言论。

容韵见夜深,想亲自伺候陈致沐浴就寝,被一口回绝。

他十分伤心:“师父怕弟子笨手笨脚,伺候不好你吗?”

虽然容韵不是崔嫣,但容韵有可能变成崔嫣。为免自己再度陷入一个接吻狂魔的魔爪,陈致狠心无视他眼中的小伤感,硬邦邦地说:“是,为师就是这么想的。”

容韵:“……”

陈致趁他呆滞的刹那,快速地甩上了门。

“师父!”容韵犹不死心地拍门。

陈致隔着门板说:“你哭吧,你哭了,我就开门。”

容韵不上当:“我哭了,师父会借故让我闭门思过。”

“孺子可教也。”陈致好心情地哼着小曲儿脱衣服洗澡。

“……”容韵守在外面不肯走,边听着里面的水声,边没话找话地说自己小时候的趣事。

陈致洗完澡,忍无可忍地说:“凤三吉带你去听说书了吗?”怎么练出了一个毛病。

容韵趴着门说:“师父,我想你。”陈致对那个蒙面少女的失态,与梅若雪单独长谈,都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好似师父拥有了另外一个他无法进入的世界,不再属于他一个人。故而像雏鸟依恋母鸟一样,怎么都不肯走。

陈致无奈之下,只好开门放他进来,

容韵很自觉:“我就在这里洗澡,洗完了睡外间,师父只管去睡吧。”

陈致知他的性格,大概是不达目的誓不休,也懒得争论,径自入里屋去睡了。过了会儿,容韵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香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低声唤道:“师父,你睡了吗?”

闭目装睡的陈致:“……”为什么问对方睡不睡都是这么老套的句子,就不能说点“起来一起啃猪蹄”“过来看吴刚裸砍”之类的新鲜话吗?

容韵半天得不到回应,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把已经盖得很严实的被子又重新地掖了掖。

陈致:“?”

容韵想起陈致也曾半夜帮自己盖被子,是梅若雪、蒙面少女都享受不到的待遇,心下稍安,低声道:“师父,做个好梦。”

……

睡到半夜睁开眼,一个黑影站床前。

还好梦呢,不吓得魂飞魄散已经算道行高深。

陈致暗暗吐槽,听着容韵到外间,才放心睡过去。

晚上的小插曲,谁都没有提。容韵一大早就准备了杭州名点与陈致一道品尝。陈致突然说:“我记得杭州有个点心叫酥油饼?”

容韵说:“听过,但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吃到过。”

陈致惊讶地说:“为什么?”

“我娘说,在街上看到过,只是不能吃。”

陈致听他这么说,越发的好奇,还想追问,就听外面有家仆说:“胡家大少爷登门投帖。”

容韵眉头微皱。

陈致说:“一个晚上也不知想出了什么主意。”

容韵冷笑着接过帖子:“不论什么主意,都休想得逞。”翻开帖子,竟然是邀请函。请他今日正午到胡家一趟。

陈致惊奇道:“难道他以为我们会去?”

容韵问家仆:“胡家大少爷还留了什么话?”

家仆说:“他在门口候着。”

容韵便叫人进来。

没多久,胡念心便一身缟素进来,对着容韵长揖到地:“胡念心为家父请罪来也!”

容韵微笑道:“胡公子这身打扮,莫不是来报丧的?”笑容里分明含着刀子,扎得人眼珠子生疼。

胡念心竟然没有否认。

容韵收敛笑容:“胡家家主何罪之有啊?”胡念心说:“容伯父被刺的真相,父亲已经告知与我。这些年,他一直为昔日的莽撞而愧悔。如今,见容公子健康茁壮,已……已……足以含笑九泉,去向容伯父容伯母请罪了。”

陈致一怔,他言下之意,胡越竟要自戕赎罪?

容韵冷冷地说:“他若真心悔过,何至于到今日才来请罪?这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惺惺作态还是收起来吧!”

胡念心也知道说不过去,只好说:“我父亲决意赎罪,只是在临终前还想见见容公子,当面请罪。想来容伯父容伯母若在天有灵,也愿意看到仇人在亲子面前低头认错。”

这句话说得十分厉害。

容韵果然有些意动。

胡念心又道:“容公子若不放心,我愿为人质。”

容韵冷笑道:“有何不放心的。”他召来家仆,耳语了几句,没多久,杭州城内的武林门派与镖局就齐齐等在门口。他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地找上了胡家。

这阵仗实在像仗势欺人。

胡念心委婉地说:“容公子不怕外人以为你上门逼死了我父亲吗?”

容韵微笑道:“难道不是吗?”若非师父与梅数宫主一见如故,不但破坏了其他世家的计划,还展现高深莫测的底蕴,胡越怎么会轻易认输,想要弃车保帅?

胡念心无言以对。

书房门前,胡越负手而立。一夜未见,竟头发花白,面容憔悴,老了数十岁。他见到容韵,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又三个响头。

容韵坦然受之。

胡越说:“前三个,是为令尊,后三个,为令堂。”

容韵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胡越慢慢地站起来,后背微微伛偻:“记得第一次见你母亲,是在你爷爷的寿宴上。惊鸿一瞥,就走火入魔。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你父亲的未婚妻。可我仍不肯歇,不仅将新生儿取名念心,还想方设法地再见你母亲一面。可是每见一面,便妒火灼心一次,久而久之,竟生出妄想,暗投情书,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料早已落在你父亲的眼中。你父亲顾念我的面子,没有戳穿,只使人暗示于我,而我竟不知珍惜,还生出怨恨,乃至生出丧心病狂的歹念。”他长叹一声,眼角微湿,“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与恐惧中。既想见到你安然无恙,又怕你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面前……如今,这一切都过去了。”

他从容地拿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胡念心悲呼:“父亲!”

胡越对他微微一笑:“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只愿她来世安稳,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薄幸人。”转而对容韵说,“胡念心虽是我的儿子,我却因为惦念你的母亲,并未全心待他。如今,我将胡家交托在他的手中,而他也决定举家相投,为我赎罪。他很明事理,也说我罪有应得,绝不会因此而生出芥蒂……上代的恩怨,我希望以我而终。”说罢,仰头将瓷瓶中的毒药一饮而尽。

那药毒性猛烈,未几,他就抽搐倒地,口吐白沫而亡。

胡念心伏地痛哭不止。

容韵突地拔出身边保镖的长剑,在胡念心反应过来之前,一剑捅穿胡越的脖子,又一剑捅穿他的心脏。

胡念心大吼一声想要冲过来,被容韵用眼神制住,淡然地问:“你欲投我?”

陈致:“……”刚在人家面前蹂躏他爹的尸体,转眼就问人家要不要投效自己,这么不要脸的无缝衔接也只有容韵干得出来。

胡念心胸膛起伏了许久,才闭目流泪道:“是。”

容韵说:“那就将这一身办丧似的衣服脱了。”

胡念心睁大眼睛。

容韵说:“你家主人大仇得报,难道不会普天同庆的喜事吗?”

陈致看着胡念心涨得通红的脸,怕他一个忍耐不住冲上来揍人,不由悄悄地挪到容韵身边,以防万一。

容韵忽而抬头看他:“师父,我这样做得对不对?”

陈致暗道:人都死完了,还问对不对,难道不对就能把人起死回生吗?说到起死回生,他突然想起崔嫣死后,他就带走了尸体,又因为阎王爷说尸体要好好保养,还要来了一颗保鲜丹。不知道容韵长大之后,是否与崔嫣长得一般无二,倒可拿来对比。

容韵并不知道陈致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见他不答,以为对自己所作所为不满,委屈地解释道:“我补刀是怕他吃了假死的药。”

陈致回过神,揉揉他的头:“你做得很好。”

轻而易举地收服了胡家,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只是,也太轻而易举了一些。简直是瞌睡送枕头,顺利得不可思议。

容韵也有这样的想法。他一边调人过来与胡念心一起接手胡家的一切,一边派人打探胡家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为何胡越突然连抵抗都没有,就交出了所有。

只是无论他怎么调查,都一无所获,到后来,连陈致不安起来,一连好几天,都用隐身符跟在胡念心身后,看他与谁接触,做过什么事,甚至连晚上睡觉都仔细倾听梦话,可是,胡念心除了处理胡越丧事时有些想法,其他时候都像一具提线木偶,要他怎么做就怎么做,丝毫没有异动。

他这边没收获,容韵那边已经受不了了。

陈致披星戴月的回来,刚进门就被容韵保住了腰。容韵头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师父最近都不理我了。”

陈致说:“我调查胡念心又是为了谁?”小没良心的。

容韵蹭了蹭他:“我知道师父为了我,可我还是不开心。”

陈致说:“养虎为患。不调查清楚胡家的目的,我始终忐忑不安。”

容韵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为了这么个人累到师父才叫弟子不安。”

陈致说不过他,敷衍着答应明日不再跟踪。

容韵仍旧不满:“明日不跟,那后日呢?”

陈致被他缠得头疼,忽然想到了一个脱身之计:“后日我要见一位朋友。”

在容韵这里,师父的朋友直接与和抢师父的人划等号。他抬头:“那师父带我去吗?”

陈致耳朵被他吹了一阵热气,浑身不自在地推人:“我一个人去就好。”

努力想混入师父朋友圈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容韵内心默默地暴躁了一会儿:“那师父总要告诉我,要见的朋友是谁。”

陈致说:“我与你说过的,忘了?”

师父对自己说过且一天内能见到的朋友……

容韵脑袋飞快地删选了一遍,然后剩下一个名字:“林之源?”

陈致点头:“就是他。”

容韵心里将“林之源”的小人打了一百遍,表面上依旧乖乖巧巧地说:“好吧,师父准备在哪里与他见面?若是酒楼,我提前订个位置。若是去别院,我叫人送拜帖。”

根据民间小说,在外面谈事被人听到的几率远高于家中,所以陈致选择了别院。

……

打算偷听的容韵将“林之源”的小人翻过来又打了一百遍。

休息了一天,自己晒晒太阳发发呆,容韵在旁边处理容家与胡家的生意,陈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四明山的悠闲生活。只是到了第二天,日子就被打回原形。

容韵帮他准备好去林家别院的马车,临行前,再三询问是否要带保镖,如果带保镖的话不如带比保镖可靠千倍万倍的自己。

可惜陈致皆不为所动,在容韵幽怨的小目光里,悠悠地出发了。

知道他要来,谭倏一大早就等在了门口。

战友会面,格外激动。

两人把臂入门,倒似一对久别重逢的真友人。到了花厅,谭倏高兴地说:“胡家已经投靠了,现在就剩下林家了。”

陈致说:“可是胡家投靠得太过蹊跷,我始终不安。”

谭倏笑道:“请放心,胡家应当是真心投效的。”

陈致听他话中有话,忙道:“莫非你知道内情?”

谭倏坦然地点头道:“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假扮神算子,去过他家好几次,每次都将事情算得极准,胡越疑心病重,始终将信将疑,于是我预言了他重遇容韵就会死。这下他大概是真的信了。”

陈致说:“那他为何要投靠容家?”

谭倏说:“因为我告诉胡家人,容韵以后会当皇帝啊。他们投靠西南王是为了从龙之功,可惜前面有房、吴和我们林家,他们始终排不上号,如今给了另一条更准确的出路,胡家自然欣喜若狂。就算胡越贪生怕死,胡家的其他人为了荣华富贵,还是会将他抛出来的。”

看他运筹帷幄的样子,陈致几乎找不到初次见面的羞涩,暗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谭倏越说越兴奋:“接下来就轮到我向容韵投诚了。”

陈致说:“我对容韵说,我们有过数面之缘,我会说服你合作。接下来你只要配合我就好了。”

谁知谭倏竟然摇头拒绝了:“我是他身边第一智囊,若是不表现出聪明才智,他如何肯重用我?”

陈致有不好的预感:“你打算如何表现?”

谭倏飞快地换了一身“自以为仙风道骨,其实满身招摇撞骗”的长袍:“我去指点他。”

陈致:“……”如果容韵相信,自己就该怀疑他的聪明才智了。

第41章:称帝之路(一)

陈致委婉地表示容韵并不相信算命, 还摆出了自己在四明山脚遭遇的失败经验作为参考。

谭倏听得认真, 从失败中总结经验教训, 底气更足:“多谢陈仙友指点,我会计算周详。昔日胡越亦不信命理,到后来也一样被我说服了。”

陈致还想再劝, 就被谭倏用羞涩的小眼神扑闪扑闪地盯住了。

“……那你先透个底,准备计划周详?”

谭倏说:“出其不意,才有惊喜。”

陈致:“……”惊喜与惊吓, 不过一字之差啊。

陈致从林家别院回来, 心事重重。

在家对着镜子练习了半天摆脸色的容韵一见到他凝重的神色,立刻破了功, 大跨步跑过去抱腰,又惊又怒地说:“师父!谁欺负你了?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我, 我替你报仇!”

陈致低头看着渐渐能碰触到自己下巴的脑袋,微微挣扎了一下:“你先放开我好好说。”

容韵抬头, 一脸的泫然欲泣:“师父,你就算生气,也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

陈致:“?”继窦娥之后, 可能要出现一个陈娥。

容韵说:“你以前都让我抱抱的。”

陈致明显感受到腰间的臂膀越来越粗壮有力, 无奈道:“那时候你还小,现在长大了。”

容韵说:“几天前你还让我抱抱的!这才几天,我吃什么就长大了?”委屈得嘴巴都嘟起来,努力表现出稚气未脱的样子。

但是……

他用的是……

崔嫣的脸。

那效果就有些惊悚了。

陈致仰起头,对着西边的太阳, 长长地叹了口气。

容韵抱着他继续问:

“师父,你去林家做什么了?”试探。

“是不是林之源让你受气了?”愤怒。

“你们刚见面不是还手牵手了吗?”郁闷。

“……师父?”疑惑。

短短几句话,各种情绪转换毫无痕迹。

陈致无奈地说:“没有。我与林兄聊天十分愉快。”

“十分愉快”一词戳了容韵的心窝子。他不禁想:自己与师父一起这么久,师父愉不愉快呢?就算愉快,又有没有十分愉快呢?越想越纠结,对林之源的忌惮上升为嫉恨,表面却涓滴不露,笑眯眯地说:“师父高兴就好。”

陈致虽觉得他情绪变化有异,但是,他情绪变化经常有异,也就没放在心上。

随着大会结束,房、古两大世家离去,胡家投奔,杭州城又恢复了宁静。现在想来,金陵的房家选在杭州举行大会,明显是趁容家无人做主,吴家自顾不暇,胡家独木难支之际,有意为之。

如今几家回过神来,自然要寻思着报复回去。

吴家最为积极,借口赏荷,邀请容韵与胡念心过府一聚。陈致自然随行。

荷花以品质高洁而着称。甭管喜不喜欢,冲着这一点,几大世家都在家里养上了一池。吴家的荷花也没比别家的好看到哪里去,只是池塘大一些。

好在容韵与胡念心不是真的来看荷花,在池边略站一站,用几乎以假乱真的“欣赏”目光感叹几句,便算是完成任务,在主人的引领下,怡然自得地讨论起怎么对付金陵几大世家来。

吴家作陪的除了365b体育在线投注登门的吴家二房少爷之外,吴家大房的大老爷也在。与陈致、容韵、胡念心五个人坐在凉亭里,真是凑桌麻将还多一个人看热闹。

吴少爷新掌权,急于展示家主的威风,讲话十分犀利:“房家对付容老弟与陈师父在先,消磨杭州在后,我等若不反击,倒叫他们看轻了我们,行事越发无所顾忌,后患无穷啊。”

胡念心与陈致同时看向容韵,等他表态。

容韵却在介意他刚才的那句“陈师父”,暗道:我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你叫的哪门子的师父。

吴少爷见无人响应,颇为尴尬。他对胡念心举家投靠之事很不以为然,认为是卖家求荣,又认为容韵年纪尚小,火候未到,便将注意力对准了“神秘莫测”的陈致,冲着他说:“陈师父是世外高人,不知有何高见?”

世家之争,陈致上辈子见多了也见腻了,没兴趣蹚浑水,便说:“高人不敢当,但我的确是外人,不便干涉。”

容韵怕他纠缠师父,抢话道:“吴少爷有何高见?”

吴少爷说:“高见没有,浅见倒有一条——离间计。”

容韵流露出些许兴趣:“如何个离间法?”

吴少爷说:“林家与房家同为大世家,从地位到产业,竞争了上百年。我们要对付房家,他岂不是最好的帮手?”

容韵道:“林家与房家同在金陵,守望相助,怕是不会轻易答应。”他故意用“轻易”两字,留了余地让吴少爷在往前走一步。

果然,吴少爷乖乖地往前一跳:“轻易不会答应,便许以重利。只要房家土崩瓦解,留在金陵的那些产业我们鞭长莫及,自然都是林家的。”

陈致惊讶。他竟然想要让房家土崩瓦解?

一直沉默的胡念心忍不住说:“房家乃金陵最大的世家之一,土崩瓦解怕是不易。”不仅是不易,而且是不能。江南世家能有今日地位,绝非一家之功。不管内斗如何,关键时刻能一致对外才最叫人忌惮。但是这话他没有资格说。从胡越买凶刺杀容玉城的那一刻起,江南世家同气连枝的规矩就已经被破坏了。

“事在人为嘛。”吴少爷笑着,眼角露出几分狠意。

容韵看看陈致,又看看胡念心,见两人都不说话,故意露出左右为难的彷徨无助表情,等吴少爷再三保证此计万无一失,纵然不成也没有损失之后,才将信将疑地说:“那就听吴兄的。”

胡念心嘴巴微张,猛然想起胡家的微妙处境,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吴少爷见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心情大好:“实不相瞒,其实我之所以有把握,全仰赖林兄的支持啊。”说着,就派人将谭倏请了出来。

陈致想过谭倏最近会出现,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出现方式。

全场最惊讶的莫过于胡念心,完完全全的没有心理准备,但瞄到镇定自如的容韵与陈致后,立刻收敛了表情,淡定地看着谭倏慢慢走近。

总结了四明山算命摊的失败教训,谭倏没有穿花里胡哨的“战衣”,而是一身杏色长衫,手持折扇,头戴明珠,一个普通世家公子的打扮。

除了容韵,其他人都看了过去。

容韵在看陈致,见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谭倏,心中倒翻醋坛,暗道:姓林的打扮得如此妖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谭倏不知道自己没出场就将容韵得罪得死死的,还在努力给他留下好印象,礼数周到,与每个人打了招呼。

吴少爷感觉一切尽在掌握,等谭倏坐下,便迫不及待地描述起“倒房”大计。

陈致颇觉无味。

反正不管是容韵、胡念心、吴大少的杭州组,还是容韵、胡念心、谭倏的天命团,容韵都是当之无愧的核心,无需担忧,他便趁众人谈兴正浓,借故离开,一个人去欣赏荷花。

既然是赏花宴,总要有人赏花有人赴宴。

他在桥边坐了会儿,有些犯困,便席地而坐,婉拒了吴家下人邀去客房的好意,垫着送来的蒲团,怡然自得地打盹。

容韵寻来时,见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他静静地看了会儿,突然跑过去,一把抱住人。

陈致吓了一跳,差点从桥上摔下去,见是他,长舒了口气道:“原来是你。”

容韵道:“师父以为是谁?还有谁会这样抱住师父?”

陈致摇头:“没有了。这样的缠人精一个已经吃不消,若是两个,我岂不是连呼吸也不通畅了。”

容韵坦然道:“师父说我便说我吧!反正我要抱。”

陈致无奈地站起来,将两人稍稍拉开距离:“你说你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怪毛病,都是一家之主了,还像长不大的孩子。千万别说在师父面前,你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养不熟的是白眼狼,你掂量清楚了再说。”

容韵说:“那我永远是师父的宝贝。”

陈致说:“我习惯了两袖清风的日子,怀里揣着宝贝走路都瘆的慌,赶明儿还是将宝贝送走吧。”

容韵张开双臂又要抱,陈致率先跳开,笑道:“你这样子,像极了望潮。”

容韵便去扑他。

陈致跑了一段路,回头看容韵,突然觉得这场景眼熟得要命。只是,那人是那人,却又不是那人了。

他站立不动,被容韵一把抱住。

“我抓住师父了!”容韵得意的时候,双眼亮若灿星,仿佛耀眼了整片天空。

陈致被晃得眼疼。

“原来两位在这里,叫我好找。”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虽然彬彬有礼,但是落在容韵耳朵,真是比破口大骂更令人讨厌。

他松开陈致,扭头看向谭倏。

谭倏行云流水般地把玩着手中的扇子,努力地表现出潇洒的一面:“容公子似乎对吴公子的建议不大满意?”

容韵不冷不热地说:“哦?”

谭倏说:“容公子不满意是对的。听说房家不久前收罗了十个江南的绝色美女送与西南王,令吴家大小姐不开心。这项计划本就出于吴家的私心报复,我们若是同意,变成了他手中的刀。”

容韵说:“你既然不同意,为何要来?”

谭倏正色道:“我来此,是为了见容公子。”

容韵说:“看来是我容家的门太小,请不起林公子,才要你跑到吴家来见我。”

陈致原以为谭倏多少会露出尴尬或无措,谁知竟面不改色。他说:“这是机缘巧合。我本打算邀请荣公子过府一聚,却被吴家捷足先登,想着相请不如偶遇,方才来此。”

容韵道:“你见我为何?”

谭倏说:“论政。”

容韵皱眉:“论政?”

“不错,”谭倏兴致勃勃地问,“容公子以为,谁能结束乱世?”

容韵觉得这人奇怪极了,谁会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袒露心声、畅谈国事?但师父没说话,只好按捺着性子聊下去:“唔,自然是西南王。”

谭倏翻开折扇,轻轻地摇了摇:“容公子所言不实。容家若要支持西南王,大有机会,何必等到今日?”

容韵说:“此一时,彼一时。”

“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以为勾起了他的谈性,谭倏笑得灿烂。

容韵说:“此时我做主,彼时我爹做主。”

谭倏:“……”也是挺有道理的。

谭倏又说:“陈轩襄虽然继承了西南王位,却胸无大志,与其父相差甚远,难当大任。”

容韵说:“这样啊……”

谭倏期待地等着他说出下一个名字。

“那就没办法了。”容韵说着,就准备拉陈致回去。

“等……等一下。”谭倏拦住他的去路,心中无比抓狂:什么叫做“那就没办法了”?身为天道之子,不应该怼天怼地怼世道,充满了“没有我,天下就是搞不定啊”的谜之自信吗?为什么胸无大志!

容韵不耐烦地看着他,大有他再说一句废话,自己立马翻脸的架势。

谭倏看懂了他的表情,开门见山地说:“我欲效仿念心兄,投效主公麾下。”虽然他的自我价值还没有体现出来,但是,有林家做后盾,容韵绝对没有推拒之理。哪怕对他不放心,也绝对会先收下,再收拾。

但是,容韵岂是一般人能揣度到的?他不假思索地说:“不收。”

谭倏:“……”

他脸色惨白的陈致都要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难得林公子态度赤城,你考虑一下也无妨。”

无妨无妨……谁说无妨?

人还没进门呢,师父已经向着他说话了,等登堂入室了还会好?

容韵内心拧出了一把又一把的酸醋,表面却不得不给陈致面子:“既然师父这么说了,你便按照胡家的做法,把林家并入吧。”他以为林之源傻归傻,不可能傻得将整个家族奉送,毕竟胡念心是有愧于他,又有胡越遗命,不得不从,林家绝不可能如此。所以,当他听到谭倏毫不犹豫地答应时,脸上的镇定终于龟裂。

吴家费尽心机折腾了一出赏荷宴,最后啥好处没捞到不说,赔了一顿饭不说,还多了一个强大的邻居,可以想象心有多塞。

为免他狗急跳墙,趁着容、胡、林三家产业没有彻底合并,先发制人,容韵制定了许多后发而先至的作战方案,谁知一个都没用上。

打听西南王近况的探子终于传来消息:

西南王的确表示要册封王妃,但条件是——男的。

不必说,送了一个大小姐的吴家与送了十个绝色美女的房家此时正捶胸顿足。但是有了容韵先前散布的消息打底,他们很快就调整了作战方针。

本以为西南王要几个男宠玩玩,几家都准备推个庶子或旁系出去,但现在西南王要正儿八经地册封一个男王妃,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家世地位必须比照着吴家大小姐来呀。

容韵已经想象到各家为了王妃之位,豁出脸皮,敬献嫡子的龌龊场景,只是真到了那一天,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无耻。

房家送了嫡出的小儿子,古家送了三房长子——就是去画舫那天,与容韵、陈致见了一面的古毅,吴家送的……是二房长子。因为同在杭州城,他们收到的吴家消息最多最详细。

据说一开始吴少爷是不肯的。他虽然是鳏夫,却娶过妻、生过子,若去西南王身边争宠,成与不成都是流传万世的笑柄。但吴家大房表现得很强势,理由也掷地有声——你儿子都生了,后继有人,就算嫁出去也不怕断了香火。而且,吴家大房承诺,若是西南王想要孩子,可以让吴家大小姐代孕。两人是堂兄妹,血脉相连,再合适不过。不知吴少爷怎么想的,最后竟然同意了,准备着这几天就启程去广州。

对此,陈致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吴少爷离开没多久,胡念心突然提起容家与西南王的关系。他说:“西南王兵强马壮,拿下两广,是主公争霸天下的绊脚石。我们应该在他身边投放探子才是。”

容韵道:“依你之见……”

胡念心说:“我已经物色了十名俊俏的童子,不日就能培训成功,送往广州。”

经过秀凝的悲剧之后,陈致对这种卖女、卖儿、甚至卖别人家的儿女来求荣的行为,甚为不耻。但他也知道,争夺天下本就是血淋淋的事,没有太多纯洁空白的空间。故而也不反对,只是在讨论的时候,径自出门赏花去了。

容家也有荷花池,虽然不如吴家的大,却花更艳,色更红。

陈致欣赏着荷花,容韵欣赏着陈致。

等陈致回头看他,才收敛表情走过去:“师父放心,他的提议我已经驳回了。”

陈致惊讶:“为何?”

容韵说:“师父不喜欢。”

陈致老早就发现他将自己看得太重要,却没想到竟然重要到左右决定的地步,当下肃容道:“你今日因为师不喜,就否决了胡念心的提议。日后是否会因心上人不喜,就置天下于不顾?古往今来,多少昏君便是败在‘喜’与‘不喜’这个字上。”

容韵说:“没那么严重。师父不喜,我便不做。反正,世上的马路千千万,此路不通,便有其他路。”

陈致并不是真的想要劝他改变主意,只是不希望他将自己的情绪置于正事之上,见自己说不通,便有些想念谭倏。自从谭倏加入容韵的阵营之后,就致力于让容韵走上君王的道理。容韵被他烦怕了,往往会答应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要求。只是林之源的父亲——林家家主知道他将整个家族送给容韵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原本在五龙潭静养,得到消息后,连夜赶到杭州,将谭倏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又是跪祠堂,又是挨鞭子,到最后,却是自己先服了软。

可是谭倏“伤重”,只好留在家中养身体。

容韵见他走神,问道:“师父在想什么?”

“谭……昙花。”好在陈致舌头灵活,及时地转了个弯。

容韵对师父的喜好很是上心,当下兴致勃勃地问:“师父喜欢昙花?”

陈致点头。其实,他更喜欢自己能养活自己的昙花——像谭倏这样,多美好。可惜不能看真身。

得到陈致承认的容韵高兴不已,三天便建起了一座专门养花的园子,移植了许多珍贵的花草过来,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孔雀昙花。

自从有了昙花,陈致发呆的次数少了,上园子的次数多了,于是,容韵觉得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美好。师父感激的抱抱自然没有,孝敬师父理所应当,连师父陪他处理事务的优待都没有了,每日吃饭都要三催四请。

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

容韵决定找一件事转移陈致的注意力。他还没有出手,事情就主动找上了门——潜伏在广州的探子在陈轩襄的卧室里临摹了一幅美人图。

美人图没什么,唯一的问题是——图上的人是容韵。

虽然探子功力有限,只临摹出了个大概的轮廓,但是神韵抓得极准,每个见过容韵的人都不会认错。

联想到陈轩襄的喜好,他在屋里挂一副拥有“倾国倾城之貌”的容韵的画像就不足为奇了,问题是,到底是谁画了那副画像,并送给了西南王。

因为陈致不爱出门,容韵为了陪他,也极少露面,偶尔出门,也是以马车代步,外人见到他的机会少得可以忽略不计,因此,画画像的应当是内贼。

第42章:称帝之路(二)

所以……

陈致以为容家接下来会有一场翻天覆地大清洗, 但是几天过去, 风平浪静, 容韵每天依旧该干嘛干嘛,仿佛陈轩襄卧室里挂的画像与他毫无关系。

……若比谁更沉不住气,输的十有八九是陈致。

这次也不例外。

端着容韵吩咐下人每日炖给他补身的灵芝老鸭汤, 他来到书房。

容韵正在查阅林家的历年账簿。

百年世家的底蕴,因林家连着两代经营不善,已经沦落到吃老本的境地。底下管事尾大不掉, 旁支又贪得无厌, 亏了几十年的生意竟然还没关门,仰仗补贴苟延残喘, 赚钱的生意又莫名其妙地分了一部分出去,内里乱得一塌糊涂。怪不得林之源能说服他爹将烂摊子都出来。就算不丢, 又能支撑多久?

以为胡家家主碌碌无为的容韵不得不承认自己认知有偏差,比起林家, 胡家保持不盈不亏。

“咳。”在门口站了半天没得到关注的陈致忍不住发出声响。

容韵见他端着托盘,立刻起身接了过来:“这种粗活让下人去做就好了。”

陈致:“……”端个东西能有多粗?再这么下去,他可能连呼吸都要人帮着吹进来, 吸出去了。

容韵打开汤碗, 见是灵芝老鸭汤,当下沉下脸来:“是不是下人偷懒,汤炖得不好喝?是食材不新鲜还是火候不够?”

陈致怕他问得没完没了,截断道:“都不是,是给你的。”

醉心于“沾花惹草”的师父居然特意端给他喝?总算找到存在感的容韵感动得眼睛一红, 正要说话,就见陈致突然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眼睛。

“老实说,其实红眼睛是一门技艺吧?想红的时候就回忆一些悲惨的事情。”陈致低头翻了翻他的袖子,想要找到辣椒粉的痕迹

“……”容韵委屈地说:“最悲惨的事,莫过于师父冤枉我。”

“比自己的画像被陈轩襄挂在卧室里还惨?”一面转移话题,一面直入主题,陈致暗暗赞赏自己一石二鸟的机智。

但容韵不接茬,控诉般地点点头:“师父是最重要的。”

在他的目光下,陈致不得不承认自己罪大恶极,诱哄道:“是师父的错,汤快凉了,你喝吧。”

哦,对了,还有师父亲手端来的汤。容韵多云转云,心中甜蜜蜜地喝完汤,冲着陈致甜笑:“师父端过的汤特别好喝。”

“那以后都端给你。”正好他喝腻了,又不好拒绝。

容韵欣然同意:“我让他们每天下午准备两碗,我和师父一起喝。”

“……”陈致问,“说完汤了吗?那我们说说陈轩襄房间里的画。”

外面响起急促脚步声,家仆在外面禀告,胡念心到访。因为胡念心与林之源身份特殊,容韵给了他们无需拜帖就能进出的特权,好比御前行走。所以家仆只是来通知一声。

等家仆离去,陈致抓紧时间说:“容家这么大,胡念心走进来还有一段时间,完全来得及告诉我,你对那幅画的想法。”

容韵微微一笑:“唔……”

“言简意赅。”

“我怀疑是胡念心。”

陈致:“……”突然这么言简意赅,真是让人颇受冲击。

陈致说:“你有什么证据?”

“有人在你的面前逼死了你的父亲,还剑刺尸体,你还会甘心将自己的家产双手奉送吗?”容韵凉凉地说,“稍有廉耻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陈致说:“是胡越买凶杀人在先,胡念心也是尊重他的遗愿。”

容韵说:“人有七情六欲,有了七情六欲,便有了远近亲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谁都能将道理讲得头头是道,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师父孑然一身,自然是体会不到的了。”说是这么说,小眼神直盯盯地瞅着,只要陈致点头承认自己真的是孑然一身,二闹三上吊有没有不知道,但一哭是肯定的了。

老谋深算的陈致避重就轻:“为师希望这种事永远不要发生在你的身上。”

“我也是。”容韵感动地蹲下来,将头靠在他的身上,低声道,“我只剩下师父了。”

陈致摸摸他的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胡念心到门口的时候,两师徒正享受难得的温情脉脉时刻,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往回走还是往里走。原本闭着眼睛享受陈致抚摸的容韵突然睁开眼睛,无声地努了努嘴巴,让他离开。

胡念心会意,正要转身,陈致已经看到了他:“胡公子。”

容韵不甘愿地撇嘴,然后站起身来。

胡念心只好回来,冲着陈致与容韵拱手:“陈真人,主公。”

陈致习惯了别人对自己时不时变一变的称呼,也就随他去:“你们有事,我先走了。”

“我有什么事是师父听不得的。”容韵拉着他坐下,让家仆上茶,然后从案上拿出了整理好的胡家账簿:“受大会影响,杭州两年内难以恢复元气,倒令金陵、苏州、明州得益……”

这年头但凡与“经”字扯边的,大多都听得人犯困,比如佛经、生意经。陈致单手支额,闭目养神,养着养着,就真的神游九霄云外。半梦半醒间,背上似乎添了什么东西,压得有些沉。他努力地睁眼,总算醒了过来,转头就看到往书桌走的容韵。

容韵听到动静,连忙转过身来,苦笑道:“我怕师父着凉,不想吵醒师父了。”

陈致将背上沉甸甸的东西拿下来一看,竟是件大氅,不由眉头一跳。活了两辈子,难道喜好都如出一辙?

容韵说:“这是我爹的,挂在书房里备用,下人洗过了,干净的。”

听说是遗物,陈致将大氅细心地叠好放在榻上:“胡念心呢?”

容韵说:“走了。”

“你们说了什么?”

容韵无奈地说:“我让他去明州主持生意。人离的远了,胆子会大,小动作也会多起来,容易抓把柄……师父果然对这些事毫不感兴趣,在吴家也是。”

陈致扬眉:“你的家业自然是你自己打理。”

“这也是师父的家啊。”容韵犀利的小眼神又出现了。

陈致说:“你总要长大娶妻生子的……”

容韵先是张大眼睛,随后愤怒地说:“师父从来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我说了我要跟随师父出家的!”

他什么时候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了?

要是不放在心上,哪会这么戳心!

陈致也犯了脾气,怒斥道:“你才多大年纪,经历多少事情,就敢说随我出家?你出家为何?难道一辈子碌碌无为地跟着为师吗?为师要云游四方,你跟着;为师久居四明山足不出户,你守着。那容家偌大的产业怎么办?那些信任你,一心一意盼着你回来继承家业的忠仆又该如何?容家的香火有谁继承?难道断绝在你的手中?你对得起你父母的在天之灵吗?往日看你年纪尚小,童言无忌,为师才不予计较!如今观你行事,足以独挡一面,也该清醒清醒,想想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了!”

这是他态度转变后第一次发脾气,容韵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陈致已经做好了喝止他哭的准备,但容韵回过神之后,依旧没说话,紧绷着脸出去了。

……

这是甩脸色给他看?

……

是不是自己刚才骂得太凶了?

陈致纠结地咬着手指。

皆无、仙童、谭倏……

一连串名字在陈致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决定找谭倏谈谈心……顺便探探病,毕竟是同一个战壕的壕友——看到更惨的人,才能满足现状,感受幸福。

他走出书房不到五丈,就被容韵追上来拦住。

“师父去哪儿?”他紧张地问。

刚甩了脸色就想套近乎?

他会证明自己不是这么容易哄的人。

陈致冷着脸说:“怎么?师父连外出访友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师父别生气,我不是管师父。我想让师父打完我再出去。”容韵慢吞吞地从身后拿出一捆缠在一起的腰带,“师父不是说,我不听话就用鞭子抽我吗?府里没有鞭子,只好用这个将就一下。”

陈致气笑了,一把抢过,狠狠地抽在他身上:“这东西能当鞭……”

话还没说完,容韵已经被抽趴在地上了。

陈致:“……”

陈致本以为容韵是装的,等请了大夫,扒了裤子,才发现屁股又红又肿,的确伤得不轻。

大夫是容家旧人,看着肿得跟两个红馒头似的屁股,就不乐意了,眼刀子时不时地飞向陈致,指桑骂槐地说:“容小少爷这么乖这么好的人,也不知得遇到多狠心的人,才能被打成这样。”

“人都这么大了,还打屁股,这可叫容小少爷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孔圣人教学生,讲究的是诲人不倦。容小少爷遇到的偏是毁人不倦。”

陈致:“……”别以为他听不出两个字的区别。

大夫本要亲手抹药,被容韵拦住了,幽幽地看着陈致。

陈致还没说话,大夫就将药递给了他,又写了个消肿的方子让人去配药,临走不忘投去警告的一瞥。

陈致低头抹药,假装没看到。

等大夫走远了,容韵才说:“何大夫是我父亲的朋友,脾气冲了些,师父不要生气。”

陈致说:“是我下手太重,他说得也没错。”

容韵趴在床上,执着地扭头看陈致:“不怪师父,师父也没想到腰带会抽出这么大的力。”

陈致说:“以后知道了,这东西比鞭子管用。”至少不会反抽回来。

容韵笑了笑:“好,以后我再惹师父生气,师父就用这个抽我。”

要是一直这么听话该有多好。

陈致还没有感慨完,容韵就踩线了:“师父,我说出家,不是随便说说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继承家业是因为师父带我回来,如果师父不带我回来,也没关系的。反正,产业在那里,总会有人接手。可是师父不一样,师父说过,只有我一个徒弟。要是我走了,师父多寂寞啊。”

陈致抹好药,轻拍他的屁股:“不疼了吗?”

容韵连忙跪坐起来,提上裤子,羞涩地说:“师父抹了就不疼了。”

陈致说:“原本想记一顿打,既然你说好了,那就接着来吧。”说着就提起了那根腰带。

容韵愣了下,转身就趴好,那乖顺的模样,让陈致好气又好笑。

尽管容韵挨了打,但真正吃瘪的还是陈致。

等容韵睡着后,他依旧找原定计划跑去找谭倏谈心兼探病。

此时的谭倏看起来像是容韵的难兄难弟,实际上什么伤都没有,躺在一应俱全的拔步床上,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养膘生活。

大概怕他躺着躺着就躺废了,林家上下对陈致的到来都表示热烈欢迎。连传说中盛怒的林老爷也露面打了个招呼,让陈致不得不感慨,谭倏果然是妖精飞升的。

“陈仙友!”陈致一进门,谭倏就两眼放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他欢快的招手。

陈致感叹道:“我快不记得对你的第一印象了。”

谭倏羞涩地笑笑。

陈致说:“谢谢你帮我回忆。”

等他靠近,谭倏的问题犹如八字炮仗一般噼里啪啦地接踵而至:“你怎么有空来看我?容韵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剧情进行到哪一步了?我们是不是该招兵买马了?”

对着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陈致残忍地说:“正在努力阻止容韵出家。”

谭倏眨眨眼睛:“咦?”

陈致说:“你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谭倏说:“应该等到他十五岁生辰的时候,再按捺不住下手。现在,是不是太早了些?”

陈致说:“他想出家,是为了跟我求道。”

谭倏又眨眨眼睛:“咦?”

陈致说:“有话直说。”

谭倏说:“小孩子很容易对亲近的人产生盲目崇拜,等他懂事了就会悔不当初。反正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你不用太担心。”

陈致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这个以后再说,先说正事。西南王的卧室挂了一副容韵的画像,应当是内贼近日所为。”上山前,容韵才七岁,还没长开,与如今的样貌有所差别,不可能画得那么像。

谭倏说:“内贼?倒也难说。西南王有问鼎天下的野心,自然会派探子监视各大世家。”

陈致说:“容韵怀疑胡念心。”

谭倏眨眨眼睛:“咦?”

陈致说:“而我竟然也觉得很有可能。”

谭倏说:“按照黄圭所载,容韵查出胡越是杀父仇人之后,按兵不动,暗中离间各大世家。林家内忧外患,很快就支撑不住,不得不向其他世家求助。可惜其他世家自顾不暇,没多久,爹……林老爷气急攻心,骤然离世,林家大权落入林之源手中。他拿着林家仅剩的产业跑去投靠容韵,才保住了林家的祖宅。”

陈致惊讶道:“林家已经衰败到这个地步?”

谭倏摇头:“容韵提早下山,此时的林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颓相已露,不然我爹也不会日日夜夜地逼着我读书、学做生意。”

陈致说:“那胡家呢?”

谭倏说:“容、林两家合并之后,容韵就开始借故打压胡家的生意。但胡家一向谨慎,效果并不明显。这个时候,在西南王面前,与房家斗得你死我活的吴家突然出手对付胡家,胡家猝不及防之下,腹背受敌,吃了一个大亏。紧接着,容韵就买通人诬陷胡念心买凶杀人。知府迫于吴、容两家的势力,不得不将胡念心收监。不得已,胡越亲自求到了容韵跟前,容韵抛出容玉城被他买凶杀人的证据,言明要父债子偿,胡家陪葬。胡越万般无奈,只能自杀保子。容韵趁机与吴家对分了胡家产业,再将胡念心‘救’出来,对他施以恩惠。胡念心便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

陈致听得目瞪口呆:“所以,胡念心本不该知道是容韵逼死胡越的?”

谭倏点头:“不过,容韵始终提防胡念心,就算登基之后,给的官职也是得罪人的御史。哪像我,以后入阁拜相。”

陈致觉得他入戏有点深:“那画像的事,原本有吗?”

谭倏竟然点头:“有。不过是三年后的事。那时候,房、吴、古三家都去了广州,江南容韵一家独大,西南王又屡次催促容韵交钱交粮,还要他到广州赴任。容韵忍无可忍,干脆招兵买马,彻底与西南王撕破脸。西南王大怒之下,举行百美宴,在宴上展出一百张美人图。容韵位列在第二。”

光想想,陈致都觉得他要气炸了。自己的画像任人参观也就罢了,竟然还不是第一名。

他好奇地问:“排名第一的是谁?”

谭倏说:“吴玖。”

陈致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谭倏说:“就是吴家二房大少爷。”

陈致目瞪口呆。那不就是刚得儿子就丧妻的吴少爷吗?

谭倏说:“宴上,西南王册封他为西南王妃,天下震动。没多久,容韵就发兵攻打两广。”

……

和皆无“容韵深受原陈悲离的荼毒,一听西南王是断袖,立马就灭了他”的版本略有出入啊。

陈致万分感动自己在关键时刻守住了底线,没有跑去和陈悲离当螳螂兄弟。

与谭倏畅聊之后,陈致对日后的剧情有了大致了解,心情好转不少,不再一惊一乍,发生点儿小事都觉得天要塌了。哪怕胡念心真的成了内奸,也不打紧,因为谭倏承诺自己会挑起胡念心呃那份活儿,把关键任务都完成的。

心情一轻松,看容韵也顺眼了许多,加上容韵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出家”这个话题,两人恢复了愉快的日常,只是,心底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胡念心很快启程去明州。

为了表达自己对他的信任与重视,容韵带伤送别。

看着走路一拐一拐的主公,胡念心果然十分感动,关切地问:“主公伤到了哪里?”

陈致嘴角一抽,差点笑出声来。

容韵面不改色地说:“脚。”

虽然胡念心觉得伤脚似乎不是这么个姿势,却深知“蠢人活更长”的道理,顺着话说:“炖猪蹄补一补。老人家常说以形补形,总有道理的。”嘴上叫主公,语气中却带着兄长对弟弟的宠溺。

眼角扫过抿着唇憋笑的陈致,容韵点了点头。

胡念心走后,容韵扭头看陈致,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只是那满面的委屈,仿佛要化作漫天雪花,稀里哗啦地砸陈致一脑袋。

陈致虚心认错,积极弥补:“回去我让他们给你炖鸡屁股。”

容韵说:“他们做的不好吃。”

陈致说:“我没有炖过鸡屁股。”他只红烧过自己。

容韵非常给面子:“只要师父做的,我都要吃。”

想着在山上的时候,容韵给自己做了好几年的饭,自己实在应该好好地……告诉他,什么才叫好吃的饭菜。奔着这个目的,陈致愉快地答应下来。

容韵本以为四体不勤的陈致一定五谷不分,看到他熟练地烧柴切菜,才知道自己小瞧了。

虽说炖鸡屁股,但陈致还是另配了四荤四素八道菜。

光闻着响起,容韵就幸福得要昏过去了,尝了一口之后,更是满脸幸福的光芒:“师父做的菜真好吃。”

陈致夹了个鸡屁股给他:“多补补。”

容韵看也不看地一口吞下:“师父,我生辰快到了。你能不能……”

“行,到时候再给你煮一顿。”天大地大,寿星公最大。陈致很好商量。

容韵说:“不,我是说,从今天到起到我生辰,师父天天煮给我吃好不好?”

陈致抬头瞄了他一眼。

说话不用多,犀利就好;眼神不用狠,达意就好。

果然,容韵立刻赔笑道:“生辰那一天,也挺好的。”

第43章:称帝之路(三)

江南世家究竟是指哪些世家, 有官府和世家本身两种分法。官府看重传承与延续, 许多大家族已然没落, 还在其中,新崛起的家族缺乏底蕴,无论实力、声望如何, 都榜上无名,故而,很多人更看重世家本身的认同。毕竟, 这是一个实力至上的时代。

容家吸纳林、胡两家之后, 实力超群,短短几个月, 便越过房、吴,稳居世家之首, 成为世家间公认的江南无冕之王。这里说的江南,主要指江浙一带, 并不包括江西与福建。也就是说,虽然江南世家哭着喊着支持西南王,但是, 他们与西南王掌控的两广中间, 还隔着江西、福建。

两地本就不挨边,山长水远来往不方便,还让不支持西南王的容家做大,陈轩襄的心情可想而知。

上位者怒,下位者哭。

忙着宅斗宫斗、争艳争宠的几大世家终于回过神来。攘外必先安内, 讨好西南王的前提是,保住江南的本钱。

他们也清楚,容家集三家之力,已是庞然大物,不能力敌,只能智取。恰逢容韵十四岁生辰将至,他们计上心来,准备祭出屡试不爽的一招——联姻。房家、吴家各有一名嫡女,十一、二岁的年纪,许西南王太小,许容韵刚好。

想结亲,首先要拉拢关系。

原本一门心思放在西南王身上的房、吴两家飞快地调转矛头,再度重视起容韵来。容家没有女眷,就由少爷、老爷上门拉关系。

年轻的说风花雪月、琴棋书画,年长的谈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容韵接待了两次,烦不胜烦,第三次就避而不见,让伤势痊愈的谭倏出去应付。

谭倏倒是应对得不亦乐乎,反正就是……胡说八道嘛。

不管真相如何,在外人眼里,这是容家与他们关系热络的表现。所以,房、吴两家托人保媒也极为顺利,两个媒人都应承会在生辰那日见机行事。

九月初十,重阳刚过,杭州城热闹非凡,连黄口小儿都知道,容家少爷今日过生辰,金陵的达官贵人也赶来庆贺。

通向容家的马路早已清扫干净,偶有百姓守在路边,看那些衣着光鲜的贵客骑马、乘轿经过。

容韵起了个大早,却不是为了招待客人,而是守在厨房门口等陈致做长寿面。

陈致娴熟地用擀面杖拉面条,抻到大碗都快装不下了才停,开始煮面。

容韵明知故问:“面要这么长吗?”

陈致说:“长寿面长寿面,当然是越长越好。”虽然没什么根据,但是对照容韵前两世的寿命,他宁可信其有。

等面出锅,容韵正要去端,身后就响起惊喜的声音:“他们说你们在厨房,原来是做长寿面。”谭倏边说边跨进来。

容韵万分后悔给了他随意进出的自由。

谭倏探头看面,见汤头浓郁、配色鲜艳、面条粗细匀称,不觉胃口大开:“没想到陈仙人还有这般好手艺。算一算,我的生辰也快到了……”

容韵飞快地打断:“师父说了这辈子只做给我一个人吃。”

陈致:“……”他什么时候说过?难道做给自己吃也不行?……哦,对了,他已经不算人了。

谭倏转头,脑后勺对着容韵,对陈致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陈致眨眨眼,表示有机会做给他吃。

“你们在干什么?”光从他的反应就猜出谭倏所为的容韵不满地说。

陈致端起架子说:“为师就是这么教你对待友人的?”

自从屁股开花之后,容韵与陈致的相处方式就有了极大的转变。容韵不再像个孩子一样哭哭闹闹,言行举止都乖顺了许多。陈致也不再无底线地纵容他,时不时就要纠正他的行事作风。

两人倒不觉得如何,谭倏却感到不自在,转移话题道:“头一批客人已经到了。”

容韵摆手道:“你接待就好。”

谭倏说:“杭州王太守与金陵吕太守希望你抽点时间,私下说点事。”

容韵点点头,心中却有些奇怪。当年北燕、南齐、东陈三分天下,官职制度各有不同。其中,太守这个官职为北燕、南齐所用,东陈用知府。后来陈朝一统天下,为安抚北燕、南齐的降臣,特准两国旧地沿用了旧制,而江南一带仍习惯以知府称呼。林之源出身江南世家,理当以“知府”称呼之。

因为黄圭一律用“太守”,谭倏与陈致看习惯了,并没有察觉两者不同。

不过热面当前,容韵也没有深思,打发走谭倏之后,就高高兴兴地坐下来吃面。吃完之后,陈致让人抬了个小箱子给他,说是礼物。

容韵惊喜不已。在他印象中,陈致有时候高冷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对习俗看得很淡,在山上的时候,过年也只是吃得稍微丰盛些,所以,压根就不敢有更高的期待。

“打开看看。”陈致被他心花怒放的表情弄得既不好意思,又心酸。

“谢谢师父!”容韵打开箱子,发现是一件狐领大氅。

陈致说:“我见你很喜欢大氅……书房那一件既然是你父亲的,就该好好收着,以后用这件吧。”

容韵哪里舍得,可心里着实感动不已。他的确从小就喜欢大氅,却没想到被师父察觉,顿时觉得心里嘴里都是甜蜜,几乎想要抱着大氅在地上滚一圈来表达欢喜。

“师父……”他的眼眶微红,感动地看了陈致一眼,又飞快地低头,将脸在大氅的狐领上蹭了蹭,等平复了情绪才重新抬头说,“这世上,师父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人与人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感情。

此时的陈致不想管容韵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谁,以后会做什么,至少此刻,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对自己充满依恋与孺慕之情的十四岁少年。

容韵的生辰宴开设了一整天。

身份贵重的都放在晚宴上,午宴来的都是有往来又不那么重要的客人。

容韵在午宴开席的时候出去应酬了一圈,碰了几杯酒后,就以不胜酒力为由,让谭倏搀扶回来了。小憩片刻,谭倏便过来通知他金陵、杭州的高官抵达。

虽说江浙官府如今要看世家的脸色行事,但是,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容韵写了个脸,出去迎接。

此时,各大世家也陆陆续续到了。

容韵出来的时候,正好与房家人撞了个正着。房家家主带着次子房仲温与幼女房妺鱼道贺,顺便介绍了一下人。房妺鱼今年十一岁,五官还未完全长开,已见美人雏形,见到容韵时,还羞答答地暗送了一道秋波。

奈何容韵心不在此,无异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房家家主正对他的敷衍感到不满,转眼看到金陵、杭州两地的官员谈笑风生地进来,脸色微变,很快调整情绪迎了上去:“王大人!吕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吕知府在金陵为官,与他打了多年的交道,算是“交情深厚”,不管心中对他抽调江南的资源补给西南王有何想法,表面都是一派热情。

王知府就不同了。当年他就更倾向于容玉城,不然也不会在他出事之后,就将罗家家主绳之于法,今日容家得势,对“吃里扒外”的房家家主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房家家主不以为意道:“容小弟是寿星,定然忙得很,自去忙吧。我与几位大人多日不见,正好叙叙旧。”

王知府说:“不巧,我们与容贤侄有事要谈,只能改日再叙了。”

房家家主叫容韵小弟,他却叫贤侄,辈分立时有了高低之别。

房家家主还沉得住气,他身后的房仲温却憋不住了:“我房家也是金陵世家,既然谈事情,也该有我们一份吧!”

吕知府打了个哈哈道:“是容家的税赋,并不是什么大事。”

王知府说:“的确不是大事,不宜惊动西南王。”

这是赤裸裸打脸了,莫说房仲温,连房家家主都忍不住变了脸色。容韵在旁看够了戏,适时出来打圆场,让谭倏引房家家主去园子,自己带着几个大人去花厅。

难得有这么多人游园,陈致忍不住炫耀自己的花草。

客人们知道他不但是容韵的师父,还是传说中的四明活神仙,都表现得十分配合,每见一盆花,必要赞叹一番。明知道这里面水分很大,陈致还是感到万分满足,带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

轮到房家时,他一视同仁,兢兢业业地做着向导。

房妺鱼表现最为积极,缠着他问东问西问了很久,到最后,才遮遮掩掩地问:“那容哥哥喜欢什么花呀?”

陈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容哥哥是谁,看到谭倏眨眼睛,才恍然大悟道:“他不大喜欢这些。”

等房家人走后,谭倏靠过来:“看来房家准备对容韵下手了。”

陈致紧张道:“下什么手?”

谭倏说:“美人关。”

陈致皱眉道:“容韵才十四岁。”

“已经十四岁了。”

陈致怔怔地看着那盆孔雀昙花,突然笑道:“倒也是。”那抹笑容来也快,去也快,如蜻蜓点水一般,了无痕迹,“他命定的皇后是这位房小姐吗?”

谭倏说:“黄圭并未明确。”

陈致扬眉道:“什么叫没有明确?”

谭倏说:“黄圭只说他会遇到王氏女,却没有说王氏是那个王氏。”他想了想,突然道,“杭州知府姓王。”

陈致说:“王是大姓,天下何其之多。”

“倒也是。”

“而且你说没有明确……天道怎么可能没有明确的提示呢?”

谭倏说:“我也问过皆无。皆无说,天道预言是建立在人的基础之上,若是人有不确定,这未来自然也就存疑了。不过,黄天衙只管江山社稷,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就留给苍天衙来烦恼吧。”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家仆禀告说吴家家主到了。

谭倏跑去接待,没多时,就带着吴家人过来,后面也跟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

有了上次的经验,陈致这次倒是很淡定,随便介绍了几句就放了行。吴家小姐性格也更为文静,听完就走了。

谭倏又过来闲聊:“看来主公有齐人之福。”

陈致说:“别忘了王氏女。”

“皇帝有三宫六院,一个房氏一个吴氏实在不算多。只是,容家以后可能会成为第二个西南王府了。”谭倏有些烦恼。

陈致说:“你的话算多。”

莫名的心烦意乱。

陈致从园子里出来,发着呆瞎逛,逛着逛着就进了花厅,见一群人围坐才惊觉打扰,正要离开,被眼尖的容韵逮住,硬拉着进去旁听。

容韵的位置在正中,陈致坐在旁边,也是个瞩目的位置,且离门极远,随便动一下,就有人看过来,非常不好偷溜。本以为他们又要讲些引人发困的事,已经做好以发呆来坚持不睡的准备,谁知道他们的话题竟然围绕在征兵上。

江浙的兵役分为两种,一种是待在兵营里,由官府管辖,这种称为官兵;一种由各大世家的家仆、护院等人组成,平日里就养在世家里,遇到兵事才会出动,这种成为家兵。

后者的制度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不用说,就是官府不用花钱,坏处也很明显,就是不受控。

比如现在,几大世家明显倾向于西南王,在送各家公子去广州的时候,就带了一部分的家兵走,美其名曰护送,可是送到地方几个月了,也不见回来,明显是讨好西南王而为之。

这也就怪不得王知府如此厌恶房家之人了。

他们找容韵是为了增加兵役。这件事不仅仅是招人,还要考虑到辎重、粮饷,以及维持江浙经济的劳动力。

吕知府说:“兹事体大,我等也是考虑再三,才与容家主商量。如今西南王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与北方一战是迟早的事。在北伐之前,他必然会先收服福建与江西两地。”

容韵怕陈致不明白缘由,解释道:“陈朝腐败,各地义军揭竿而起,其中最厉害的三支之一的高德来便在福建、江西招兵,获积极响应。高德来战死后,福建、广西知府为了自保,向高德来结义兄弟、后来登基为帝的燕帝投降。谁知,没多久燕帝就死了,天下两分。福建、江西趁机又恢复了自治。但没多久,陈轩襄继承了西南王位,还拿下了两广。福建、江西生怕轮到自己,名义上再度依附燕朝。如此一来,他们既可以借助燕朝威吓西南王,又不会受占据北方,无力遥控的燕朝辖制。太平的时候,自然是一门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从容韵的嘴里听到崔嫣的消息,真是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陈致走了一会儿神,又跟着他的话想到:太平的时候,是一门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可战乱的时候,就是祸源了。不管福建、江西到底谁在管,既然名义上属于燕朝,那西南王撕破脸的时候必然第一撕它们。它们一定攻破,紧接下来就是江浙了……

所以,严格说来,他们与福建、江西属于唇亡齿寒的关系。

吕知府说:“容家主想得透彻。所以,招兵买马迫在眉睫。”

陈致深以为然。

既然很多事情都莫名其妙地提前了,那么,西南王的百美宴也可能提前。这是容韵踏出称帝之路的第一步,必须稳扎稳打。

他虽然没说话,但其他人一直在关注他的表情。见他认同的点头,纷纷表示愿意听取他的意见。

陈致只好说:“男儿立世,当保家卫国。天下纷争四起,我们也该防患于未然。”

众官员齐齐表示仙人真是德高望重、深谋远虑。

陈致有些脸红。马屁拍得这么假,真是太不走心了。

他们不走心,但容韵对他的每句话都很走心,当下一改刚才的沉默,大声表示师父说得对,就按师父说得做。

众官员感慨地看着两人。

真是师徒情深啊。

若是容玉城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儿子这么孝顺,一定会瞑目吧。

大方向确定后,剩下的就是小细节。

容韵知道陈致不耐烦听这个,便说今日生辰,来客众多,不便详谈,不如等明日再约。其他人得了准话,无不答应。

宴会最热闹的是晚上。

入席之后,觥筹交错间,容易喝多。

陈致是活神仙,其他人不敢灌酒,过来敬酒还要说一句您随意。容韵就没那么走运了,不管是憋着气的房家,还是“得逞”后高兴的众官,逮着他就敬。

刚开始谭倏还能帮着挡几杯,后来就被有心人从中分开,各个击破。

陈致起先还看着,见后来越闹越不像话,终于出来收拾残局。

房仲温还要闹,拉着容韵胳膊不放,嘴里说:“容弟海量!来来来,我们再干一杯!……不喝是不是看不起哥哥!”

原本醉醺醺地靠着陈致的容韵见甩不脱他,暗暗生气,突然站直身体,无比清醒地说:“你爹叫我容小弟,你叫我容弟,敢情我们是快乐的兄弟三人。”

房仲温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容韵又软绵绵地靠在陈致身上,嘴里叨唠着:“师父,好难过哦!头好痛,走不动了。师父……”

陈致:“……”当他瞎得看不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想是这么想,最后还是看在他是寿星公的份上,扶人回房。

回到房间,容韵就开始嘟囔着要水,要洗脸,要脱衣服……

陈致伺候了一会儿,觉得术业有专攻,自己不是这块料,就准备去找其他人过来帮忙,刚走了一步,就听容韵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爹。”

心猛然就软了。

这是名副其实地倒了三辈子霉,父母缘薄,父亲的路是早逝、渣又早逝、早逝,母亲缘是万年不变的早逝。

他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道:“别装了,想要干什么,说吧。”

容韵转身就抱住他的腰,将头搁在大腿上蹭了蹭,小声说:“师父,我喝得难受。”

陈致摸了摸他红通通的脸,寻思着应该是真喝高了,便想起身让人煮完醒酒汤过来,人一动,就被抱得更紧。

“师父,别走。”容韵低声说,“我以后都乖乖听话,师父不要生气,不要不理我,不要走。”

这都是多少年前生的气了,自己没记着,他倒还惦念。

陈致无奈地揉揉他的太阳穴,低声说:“你先成家立业再说。”想了想,又觉得十五岁成家立业早了点,改口道,“或是先将亲事定下来,师父也好早日安心。”

容韵的脸半埋在他的腿上,睁开的眼睛却清醒无比,嘴里说着醉话:“成家立业以后呢?”

陈致说:“以后你就会当父亲,有了自己的孩子……”脑海浮现一个个小小容韵的画面,觉得十分有趣,不由笑了一下。

容韵继续问:“那师父会帮我带孩子吗?”

陈致迟疑了一下。虽然他极不愿意骗他,但之前的很多问题都能似是而非地敷衍过去。但今日的自己,情绪却有些奇怪,突然不想敷衍着胡说一通。

毕竟,那时候的他早已功成身退,在人间“尸骨无存”了。

他的迟疑令容韵双目通红,须臾竟淌出了眼泪。

陈致有所察觉,正要低头,容韵却将头埋得更深:“师父,那我和你成家可不可以?”

……

陈致呆坐了一会儿。

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说是晴天霹雳,又没那么意外,说是愤怒失望,好似也没那么深刻,只是……对自己、对容韵、对命运、对未来都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静谧太久。

久到容韵忍不住想要抬头的时候,上方响起了极轻极轻的“当然不可以”。

第44章:称帝之路(四)

生辰过后, 江南混乱的局面逐渐明朗。金陵、杭州的知府在宴会上的表现, 已经坐实容家江南第一的地位, 毫无疑问,只要容韵不出意外,未来的江南将是容家天下。吴家、房家带女儿出席却受冷遇的消息, 也传遍各城,受两家启发,托媒、保媒的世家蜂拥而至, 差点踏破容家门槛。

奇怪的是, 登门的媒人不下三十,居然一家都没有被拒绝, 全说家主年纪尚轻,还要再看看。

“再看看”三个字实在意味深长——若是婉拒, 完全可以说近几年暂不考虑,定个时限出来, 叫人歇了心思。“再看看”就不一样了,可以是对人生规划的再看看,也可以是对各家的小姐再看看。

吴、容两家知道后, 也顾不得矜持, 急忙催促先前说好的媒人登门,果然得到了一样的待遇。

一时间,容家少爷有意娶亲的传言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大街小巷,秦楼楚馆, 处处热议。

只有一个地方对此事只字不提——

容家。

容韵生辰过后,他就经常在外游荡,到晚上才回去,自然知道外面流传的消息。说不好奇,那是骗人的。可是,那夜之后,他与容韵之间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却摸得到的薄冰。

说话时,薄冰竖在中间,彼此都能感受到寒意,却不敢触碰,生怕碰碎了。

相处时,薄冰铺在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这种压抑的气氛,陈致只在南齐朝廷感受过,没想到一大把年纪当了仙人,还要看自己徒弟的脸色。

谭倏见两人关系僵硬,特意带了酒来看他。

陈致邀他上屋顶小坐。

正是夕阳西下,余晖漫天。

粉的、橘的、紫的、红的彩云如斑斓的锦缎,遮住了大半壁的天空,只留下东方一小块的浅灰白。

可陈致此时的心情,就如那块浅灰白,无论世界多么绚丽多姿,都与他无关。

谭倏见他一口气喝掉自己了半瓶酒,忙将酒瓶抢回来:“这是绍兴花雕,从我爹床底下偷的,我都还没有喝呢,你可不能一口气喝完。”他低头啜了一小口,满足地叹气,扭头见陈致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眼神复杂而忧郁,心里不禁有些发毛,只好将酒瓶送回去,“你这么想喝就直接说,这么看着我,我挺……挺不好意思的。”

陈致接过酒瓶,却没有马上喝:“你与林老爷相处得很好。”

谭倏说:“一世父子,难得有缘。凡人不是有句话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轻叹道,“既然人非草木,怎知草木无情?”

陈致感慨地点点头,忽而凑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一直没有问你,你是怎么修炼成精的?那个,若是给昙花浇仙水,它会不会像你一样修炼成人啊?”

谭倏被难住了,仔细地想了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我生出灵识之后,就学会了吸收日月精华,吸收了数千年,有一天突然就觉得浑身发热,体内的灵力好像要从身体里冲出来,难受得紧。我以前见凡人难受时,会躺在地上打滚,便想学着人的动作打滚,谁知道突然就变成了人。”

陈致一听生出灵识之后还要吸收数千年的日月精华就歇了气:“看来,我这辈子都看不到昙花开花了。”

谭倏脸微微一红:“你看昙花开花做什么?”

陈致说:“难道你看不出我是个护花人吗?”

谭倏两只手在胸前扭了扭,突然抢过陈致手里的酒瓶,狠狠地喝了一口,说:“给你看也可以。”不等陈致高兴,就羞涩地说,“结成仙侣之后就可以看了。”

“……啊!”

饱受惊吓的陈致一时没坐稳,脚下一滑,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对一个神仙来说,从屋顶摔落实在不算大事,毕竟,当初他从天上摔下来,也只是“啪叽”一声,落地的形状比鸟屎还要完整。偏偏,他落地的时候,有不少的围观者。

容韵带队,身后跟着杭州知府等大人……这就很不好做手脚了。

于是,他只能舞动四肢,在空中虚划了两下,再度“啪叽”一声落在地上。

“师父!”

悲呼声由远而近。

陈致刚想吐口血应应景,后背就被踩了一下,虽然对方很快收回了脚,但脚印在哪里,任谁也赖不了。

容韵惶急之中,也不管形象了,直接跪在地上去扶陈致。

陈致说:“刚才谁踩我?”

容韵面色有一瞬间的空白。

陈致说:“是不是你?”

容韵见他神志清醒,面色红润,似乎没有大碍,总算恢复神智,扭头看其他人,冲他们使眼色。

王知府在内的众客齐齐后退一步,表示自己离案发现场很远,鞭长莫及。

陈致慢慢地坐起来,解开腰带,脱下外袍,容韵大惊,问他干什么。陈致将袍子上的脚印放在膝盖上,抓起容韵的鞋子在上面比了比,然后对他怒目而视。

容韵尴尬道:“我见师父从上面摔下来,一时情急冲过来,没有刹住脚……”

陈致控诉:“老腰都快被踩断了!”

容韵忙道:“不管师父发生什么事,弟子都会不离不弃。”

陈致盯着他了会儿,突然用力地敲了他一个爆栗子:“为师不需要你不离不弃,只希望你乖乖听话,不要胡说八道就好了。”

容韵知道,这是他递了个梯子过来,想要将生辰那夜发生的事情一页翻过。

人生不是水,不可能风过无痕。但人擅长掩藏,无论是感情还是记忆,只要想自欺欺人,就能自欺欺人。

他不想自欺欺人,就只能欺骗师父。

挂起娴熟的笑容,他揉了揉被敲过的位置,乖顺地低头:“我以后都听师父的。”

反正,听与做是两回事。

陈致被人用铺上褥子的门板抬回房间。

几个大夫会诊,都说他并无大碍之后,容韵还不放心,把人压在床上,说是十天半月的不能下床,要静养观察。

好不容易轰走了“小管家公”,谭倏从窗户跳进来,羞涩地问候:“你没事吧?”

陈致没好气地说:“你觉得我会有什么事?”

谭倏说:“众目睽睽之下,吃个狗吃屎,心里一定很难过。怎么会没事?”

……

你不说的时候,我心里也没有那么难过!

陈致觉得胸口郁闷得喘不过气来,可能被气出了内伤。

谭倏说:“我和你喝酒的事,你不要告诉容韵。”

陈致说:“怕他以为是你把我踹下来的吗?”

“他不喜欢我们走得太近。”

陈致愣了下。

谭倏说:“我投靠容家的时候,他就暗示过我。”

陈致说:“怎么暗示?”

谭倏学着容韵的口气说:“虽然你是我师父的朋友,我也公私分明,会一视同仁,但是,你与师父走得太近,引来闲言碎语,总归不好。”

陈致:“……”小狐狸,挑拨他们的友谊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谭倏说:“我觉得他说得也很有道理。我们走得太近,万一被人怀疑是一伙,不利于行动。说不定以后,就要分到两个阵营,互相对立了呢。”

就是怕他“露出了陈悲离的真面目后”,被容韵厌恶,连累他吧?

不过,按照他现在与容韵的关系,被厌恶的可能性极低。

陈致叹了口气,发现下山之后,自己就有些迷失方向。

他原本的任务是令容韵厌恶断袖,从而开启西攻陈轩襄、北伐王之喜的帝王之路。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容韵与陈轩襄的恩怨绝不是简单地建立在对方是不是断袖上,自己不必死咬着这点不放。以面前的局面,只要容韵继续往下走,与西南王的争斗已成必然。等他拿下了两广,他与北方就是两雄相争的格局,对方是不是圈养幼童,根本不重要。

所以……

自己的存在对任务来说,不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变成阻力。

陈致被结论惊呆了。

他问谭倏:“陈悲离早逝,会对任务产生什么不良后果吗?”

谭倏吓了一跳:“你摔到哪里了?为什么要早逝?”

陈致用被子盖住自己的下半身,没好气地说:“我喝酒喝不出一柱擎天,就算摔个狗吃屎,那里也很安全!”

谭倏羞涩地低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致:“……”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好意思?

谭倏说:“其实,你不必时时刻刻将任务当做任务。你是凡人飞升,难道不怀念人间盛景吗?我觉得很有趣呢。”

有趣……吗?

当他是陈应恪的时候,的确没心没肺地享受了近十年的乐趣,结果却是任务执行得一塌糊涂。所以,这辈子一开始,不管愿不愿意,他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重蹈覆辙。挑在肩上的重担让他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趣”字,哪怕养花的时候,都不能完全放松。

谭倏见他依旧眉头紧锁,担忧道:“自在方为仙。心事太重,易生魔。”想着是不是真的让他早逝更好。

陈致叹气道:“我自有分寸。”

谭倏:“……”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早逝了。不然在凡间没个说话人,也是挺寂寞的。

十天半个月对陈致来说并没有多难熬,反正发发呆就过去了。真正难熬的是,发呆总是被打断。

好比现在,起床吃完饭,无事可做,正好发呆。

陈致刚对着床边的花瓶看了会儿,容韵就带着一堆的书籍与泥人进来了,非要趴在他床边玩,还边玩边说,若是不附和,还会问个没完。

陈致被骚扰了几天,忍无可忍:“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换做以前,容韵必定二话不说地说,别的事情都没有师父重要。但经过几次交锋,他很清楚师父并不希望自己事事以他为先,便说:“其他的事情都做完了。”

陈致扬眉:“王知府说的征兵,你也做完了?”

容韵说:“征兵的事哪会真的要我操心,不过是提前知会一声,到时候好要钱。”

陈致皱眉。他本希望这次征来的兵能够成为容韵的班底,若是官府全权负责,日后怕是不好控制。

容韵一直知道陈致希望自己问鼎天下,但是这件事对江南世家来说,并不容易。不要看房、吴、容等家族在江南威风凛凛,但是追溯到东陈时期,都是不起眼的小家族。直到东陈一统天下,几个真正的大世家迁徙到京城,只留下部分族人在江南看护祖业,他们才有了露头的机会。后来,杨仲举把持朝政,京中世家被打压,无力庇护老家,他们便趁势而起,逐渐站稳脚跟。如今,江浙早与京城断了关系,他们的势力也渐渐稳固下来。

不过,弊端也是有的。

就是房、吴等家族说是世家,祖上出过的秀才、举人就不多,更不要说高官,可说凤毛麟角,倒是经商积极,一个赛一个的会做生意。久而久之,骨子里便散发出铜臭味。

比如这次支持西南王。

其实江浙富庶更胜两广,若是有心,他们何必眼巴巴地往西南王跟前凑,自立为王岂不更痛快?偏偏,没有一个人敢这么想。商人本性,趋利避害,挑头造反承担风险是绝对不会做的,投资一个有潜力的人,寻一棵大树遮阴才符合他们的一贯思维。

如果容韵不是在四明山上待了七年,恐怕也会遵从他们的这种想法。

然而皆无放在书房里的书已经完全打开了他的眼界。

身无分文的农民起义尚且可以成功,何况家财万贯的他?

问题只是,是否要走这一条路。

原本的容韵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对他都是遥远的陌生人。但是,如果这是师父的心愿,如果能让师傅留在自己的身边,那么,就问鼎天下吧。

“放心,我已经要了三千名额,归入容家名下,以应付日常看家护院之责。”他顿了顿,又说,“之后,我会要求他们重新开放海运。届时,自然会有更多的名额。”

陈致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问,转而提起府内的禁忌话题:“咳,听说最近有媒人出入?”

容韵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幽幽地说:“师父不是让我成家吗?”

陈致有些发干,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道:“嗯,若有中意的,为师可以帮你掌掌眼。”

容韵淡然地说:“也好,过几日我就将她们都请过来,师父你看看吧。”

陈致说:“都请过来?”还没当上皇帝就准备选秀了吗?“这个,太直白了,不大好吗?”而且家里每个女眷,走动都不方便。

容韵说:“师父放心,我已经请了远房的表姑婆过来,到时候,以她的名义邀请。”

看容韵这么“积极”,陈致身为师父也不好意思继续混吃等死,决定贴着隐身符去各家打探消息,帮容韵看好大本营。

开始几天,收效甚微。不是看房家二房少爷与丫鬟在草地里翻滚着表演活春宫,就是听古家几个妯娌凑在一起上演宫心计。到了第五天,他总算在房家家主书房的窗口下趴到了有用的消息。

此时,征兵的消息和容家的请帖都已经放了出去,房家家主正为这两件事,与几个亲信一起大骂容韵卑鄙无耻。

从征兵之举,可以看出容韵不但无意投靠西南王,甚至有做大江浙的决心。房家若执意与他联姻,只怕结果会里外不是人,两头不落好。

既然断了结亲之念,他骂起人来自然不留余力,从没断奶的黄毛小子,到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有多难听就骂多难听。有亲信凑趣,说了陈致从屋顶上掉下来的事,也被大大嘲笑了一番,说陈致是招摇撞骗的神棍。

房家家主说:“西南王要求借粮的信函已经入城,据说被扣在容韵手上,也不知那小子又要搞什么花样!”

亲信说:“此事有吴、古两家点头协助,不管容韵愿不愿意,都不能阻止。”

房家家主说:“自从坚儿升任户部尚书,吴、古两家就没安分过!我们也不能全然依靠他们,先联络几个小世家,将粮食凑齐再说。”

亲信们都点头表示,一定支持房大公子。

陈致在外面想了想:若是房伯坚已经当上了西南王的户部尚书,那仙童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可惜不能看到他的女装,实在令人扼腕!

陈致虽然听到不少消息,也有西南王借粮这样的情报,却都在容韵所知的范围内,便没有透露。

随着那位远房表姑奶的到访,陈致“夜不归宿”的行为也告一段落——表姑奶的精神实在太好,应付一个白天之后,晚上累得连脚都抬不起来。

好在,邀请各世家小姐上门的那天很快就到了。

为了避嫌,容韵早早地出了门,跟着王知府去征兵现场了。陈致为了掌眼,借故留下来,贴这个隐身符四处转悠,寻找那位传说中的王小姐。

世家小姐众多,加起来竟然有三十六个——未算吴、房两家。姓王的有六个,包括王知府的女儿,但这位是已出嫁的妇人,这次特意过来给容韵撑面子的。

其他的五位陈致略看了一下,两个才八九岁,稚气未脱,还是孩子,三个如小家碧玉,容貌也没有特别出色。不是他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而是相比之下,容韵出色太多了,实在想象不出哪位才是与容韵有缘的王小姐。

表姑奶倒是如鱼得水,三十六个姑娘不但一个接着一个地招呼、闲聊,末了,竟然每个都记忆犹新,说得头头是道。

午后时分,宴会正热闹,容韵冷不丁地跑回来。虽然一脸凝重,仍是看得一群少女春心萌动。

陈致不是少女,当然不萌动,既然不萌动,他自然更关心容韵为什么突然一脸凝重地跑回来。为了寻找答案,他熟门熟路地蹲在书房窗下。

容韵独坐书房喝茶,脸上褪去凝重,显得一派悠闲。

陈致正要进去问个究竟,就听家仆禀告说客人到了,没多久,包括谭倏在内的几个关系较近的世家就进来了。

容韵恢复了凝重的表情:“我刚收到消息,西南王要借粮。”

陈致扬眉。刚?

有的世家便说他们去年刚借过,这才几个月,竟然有脸再借。

容韵将信函递给他们传阅:“按他的意思,如果我们不借,就会发兵攻打我们!”

其他世家立刻慌了神:“这怎么办啊?”

“我们还在征兵,根本就打不起啊。”

“要不先给一部分,争取一点儿时间。昔日勾践也是先卧薪尝胆,再复国。”

容韵说:“诸位不必慌。广东与浙江中间还隔着福建,就算他想打,一时也是打不过来的。”

其他世家一想也是,又放下心来。

容韵说:“但是,我们也要抓紧时间准备,以应万变。”

其他人齐齐称是,仿佛他的跟屁虫。

容韵终于抛出自己的目的:“大敌当前,我的私事以后再议吧,反正我还未及弱冠,不必心急。”

发现自己被套路的众世家哑然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在那些没有女儿的世家们的齐声应和下,成了定局。

陈致偷听到最后,惊呆了,完全没想到这样的结局。

晚上,陈致沐浴完正要睡觉,容韵就闯了进来,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师父。”

“怎么了?”陈致吓了一跳。

容韵委屈地撇嘴:“我的婚事不成了。”

“……怎么了?”

“西南王要借粮,世家们不同意,眼看着局势就要乱了,都说大敌当前,正事要紧,婚事押后再议。”

陈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容韵忐忑地看向他,才缓缓道:“既然其他世家都这么说,那就押后再议吧。”

第45章:称帝之路(五)

轰轰烈烈、万人瞩目的相亲宴悄无声息地落幕, 坊间的流言渐成笑言, 都说容韵眼高于顶, 非天仙下凡不娶。秦楼楚馆很快就传出“千百花魁,不及容郎半句”,意思是当选再多次的花魁, 都不如容韵称赞半句,之后,有人以“容郎之赞”来代指某物或某人珍贵而稀有。

不过这些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 官府、世家茶余饭后谈的只有西南。

西南王借粮被拒后, 动作频频,先是派遣使者到福建、江西游说, 想要借道,其后, 又大肆招揽船厂打造海船,意图开拓航运, 甚至将航线延伸至东瀛——显然是有人走漏了容韵想要发展海运的消息。

但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西南王准备对江南下手的时候,陈轩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攻打湖广。

福建、江西是高德来的大本营, 而湖广是张权的根据地。传说,当初张权与崔嫣夺权失败身亡后,就被亲信秘密送回长沙府,交予他的原配妻子安葬。后来,崔嫣不知所终, 新燕分崩离析,张权的老部下就拥立张权之子张盾为领袖,招兵买马,控制湖广。

张盾继承了其父好色如命,却没有继承用兵如神。平时还好,一上战场,就彻底露陷。

与陈轩襄的那场战役,张盾刚骑马上阵,就吓得魂不附体,明明周围都是保护他的亲信,还鬼哭狼嚎的比谁都惨,严重打击士气,使己方节节败退,死活不肯再上战场。虽然在其母的威胁利诱下,被人抬上去了一次,却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因为策马逃跑,被敌人射中颈项,一命呜呼,又抬了下去。

主帅一死,军心涣散,眼见大势已去,张权的原配妻子席氏当机立断,开城门投降,还假惺惺地说陈轩襄是王者之师,尽管自己是张盾的亲生母亲,却对他鱼肉百姓的恶行很是失望,一直为了母子之情才隐忍至今。西南王的到来实在是给湖广的百姓带来了幸福的曙光。

大概见面语实在太肉麻,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的陈轩襄不但放过了她,还封她为鄂国夫人。

席氏投桃报李,立刻回了一封极为诚恳的感谢信,说自己身份低贱,难当殊荣,但是,如果西南王愿意让自己近身伺候,那么沾染了龙气的自己也就勉强受得起这样的头衔了。

陈轩襄同意了她移居广州的请求。随席氏抵达广州的,还有她的三十个佞幸,其中以马氏兄弟容貌最为突出。她知道陈轩襄性好男色,借故将他们引荐给他,很快就被收用了。

如此,湖广正式归于西南王。他的势力终于脱颖而出,与北方的燕朝并驾齐驱。

不得不说,陈轩襄的这招杀鸡儆猴、隔山打牛使得极好。很多想要依附容家的江南世家见状,纷纷转头向吴、房、古三家卖好,想要搭乘西南王这支平步青云的队伍。

为了稳定局势,容韵决定出使福建、江西。比起江浙,真正吓破胆的应该是接壤的它们。尤其是江西,被广州与湖广两面夹击,十分被动。在江浙训练出一支足以横扫天下的队伍之前,他必须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

“主公准备派何人前往?”谭倏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就差在脸上写“选我选我”了。

容韵说:“我。”

其他人都是一惊。谭倏忙道:“万万不可!主公千金之躯,岂能只身涉险。”

容韵笑眯眯地看向旁听兼吃点心的陈致:“我当然不是一个人,师父会陪我。”

陈致:“……”怀疑他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会陪他去的师父。

其他人依旧不同意。

不是不信任陈致,而是非常不信任陈致,尤其是那些亲眼看他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目击者,简直将心里的神仙光环碎得不能再碎。

一个上屋顶都站不稳的人,怎么让他们相信能帮助容韵在福建、江西站稳脚跟?

谭倏是唯一支持陈致的人:“我可以为陈仙人提行李。”

他换个说法,容韵说不定还能考虑下,抢活儿干那必须是半点机会都不能给!他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怎么能劳动别人?何况我走后,容家需要人坐镇,之源是不二人选。”

很多人都在观望胡、林两家的公子,谁是容韵身边的第一亲信,如今看来,是林之源无疑了。胡念心去明州可以说是委以重任,也可以说是放逐出境,端看各人想法了。

容韵说:“此次出行,乃秘密行动,希望诸位保密。”

其他人忙不迭地答应。

陈致朝谭倏使了个眼色,让他看好旁人,谭倏会意地点头。

容韵微微朝前一步,打断了两人的眉来眼去:“适逢我父母忌日将至,诸位就说我去扫墓,顺便于山上小住便可。”

诸人齐声答应。

他们离开后,陈致似笑非笑地看着容韵:“我几时说要陪你去福建、江西?”

容韵大惊失色:“难道师父不陪我去?”

陈致说:“……你的表情还能再假一些。”

容韵收起惊慌,小声说:“师父不去我就不去了。”

陈致拍掌:“好啊,我最喜欢待在家里了。”

到第二日,容韵亲自打包好两人的行李,坐在马车上等。

睡眠不足的陈致一脸阴郁地站在门口:“我昨天说的是,我最喜欢待在家里。”

容韵打开车厢:“所以我给师父打造了一个新家。”

陈致无语地看着豪华到奢靡的车厢内部:“你究竟从哪里看出我喜欢亮澄澄的黄金到茶几都不放过的地步?”镶金边茶几贵重又精美的模样让他想起阴山公送的镇纸,未必比一般的好用,却的确很实用——关键时刻抠一抠就能当金子使。

容韵见陈致动心,又说:“我知道师父怪我自作主张,可是,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师父。如果我单身在外,师父也不放心我吧?”

……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被人说中……尤其是被自己徒弟说中心思的感觉一点儿都不愉快。

陈致故意唱反调:“你想太多了。狼成长到一定年纪,就要出去自己觅食,不然一辈子也学不会独立。你十四岁,换做一匹狼,现在都儿孙满堂了,师父当然很放心你,也不会跟着你。”

容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潇洒地挥挥手,回房间补眠了。

眼见陈致越走越远,容韵扯着嗓子喊:“师父,你最喜欢的床单被褥都被我拿上马车了。”

陈致不在乎地回答:“我知道新的在哪里。”

容韵:“……”

暗中保护他的护卫们见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忍不住跳出来问:“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容韵说:“我原本就让你们好好保护师父,既然师父在家,你们就留在家里保护他吧。”

护卫们齐齐怔住,忙道:“怎能让公子一个人出门?您出门在外,才最需要帮手,我们还是沿途护送您吧?”

容韵冷冷地说:“是不是我的话不算话?”

其他人这才不敢再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马车慢慢驶远,直到驶出视线。

“大哥,我们真的不管容公子了?他的马车这么华丽,在谁眼里都是一只大肥羊啊!”

“容公子聪明绝顶,一定有他的应对方法。”

话还没说完,站在门边偷偷观察的“应对方法”就已经贴着隐身符,悄悄地跟了上去。

“独自”上路的容韵表现得十分郁闷,马车且行且停,每到一处风景绝佳的地方,就要停下来吟一首诗词。有时候是“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有时候是“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陈致都不知道他读了那么久的书,竟然一句自己的原创诗句都没有作过,简直让老师汗颜!

等容韵接连三天都在吟“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不但不换新句,连下一句都不接下去时,终于忍不住了,站在树上冲他丢树枝。

容韵听到动静,不着痕迹地躲开。

陈致连着丢了几次,都被避过去了,十分不开心,于是从地上捡了一把石头,准备丢一个狠的。

容韵虽然低着头,但是耳朵疏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从上路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到师父会跟着自己过来,可是七天过去了,始终没有踪迹,正当他准备放弃,一根树枝打破平静,也重新唤起内心的喜悦与希望。

明知道师父已经不怎么吃哭闹撒娇这一套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狠狠地抱住师父,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狠狠地诉说这几天自己过得多么艰辛:

一个人吃饭,没人给自己夹菜。

一个人吟诗,没人给自己喝彩。

一个人赶路……

一把石子突然从正面射来!

由于石子出现得莫名其妙,就好像突然在那里,没有来路,让人根本想不到,更不要提躲闪。容韵正要闭眼睛,那石子已经擦着头皮射向后方,然后就听“啊”的一声,一个瘦高的男子从后面的草丛里跳出来,手持钢刀跳出来,砍向容韵。

容韵一边躲闪,一边去摸腰间的软剑。但对方的出手极快,一个眨眼,那钢刀已经挥得密不透风,将他层层包围。

眼见着容韵腾不出手拔出武器,性命难保,一个人毫无预警地凭空出现在容韵身后,将他裹入自己的怀中,然后……双双地失去踪影。

杀手:“!”

能够单独行动的杀手都是组织的金牌杀手,武功极高,但是他武功再高,也做不到凭空出现、凭空消失。还有那把不知从哪里来,却精准打到自己的石子,也诡异得叫人胆寒。

杀手拿着钢刀,不时地转换方向,生怕被人从后面攻击,谨慎地保护着自己身体的每个角落,持续了一炷香之后,他终于失去耐心,准备一走了之,被欣赏够了他“表演”的陈致用定身术定住,然后和容韵一起从迷魂阵里出来。

容韵一脸神奇:“师父,刚才是怎么回事?”

还有怎么回事?不就是皆无赠送的法宝——藏着迷魂阵的弹珠嘛。但陈致没打算实话实说,打岔道:“你真以为为师是个连屋顶都站不稳的人吗?”关于这件事,他一直十分后悔。既然是仙人,掉下屋顶的时候,“凌空翻滚,妥妥站稳”有什么问题?自己为什么要傻乎乎地摔个狗吃屎?

自己那一刻的脑子一定是被狗吃了屎!

容韵开始狂拍马屁,诸如“师父果然英明神武,无人能敌”云云。

陈致听够了,才不耐烦地说:“还不查查这个杀手是谁。”

容韵搜查很有一套,很快就摸出了一块竹牌——椭圆形,做工精细,一面是兰花纹,一面写着“幽香空谷”。

陈致说:“你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容韵笑道:“何止眼熟,人也很熟。”

陈致问:“‘梅花杀’?”

那杀手瞳孔微缩,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容韵说:“应该称为‘兰花杀’。”

陈致说:“开了新店?”

容韵摇头:“‘梅花杀’已经脱离了梅数宫,自力更生了。”虽然胡越这个主谋已经死了,但当时执行任务的是“梅花杀”,所以他一直很关注他们的动向。

陈致惊讶之余,又觉得意料之中。那日梅若雪强硬地要求杀手组织的老大说出杀容玉城的主谋,令其生意信誉扫地,虽然他事后很快就通知了胡越,但胡越没多久就死了,那个老大吞不下这口气也属理所应当。

他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引来那杀手瞪得更大的眼睛。

容韵在旁赞扬陈致观察入味,聪明绝顶。

陈致说:“马屁少拍,先问问主谋是谁。”

杀手做好了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氵壬的准备,谁知道容韵抽出对方手中的钢刀,手起刀落,很快砍掉了对方的脑袋,然后对陈致说:“想只置我于死地的人也就那几个,不是他就是他,根本不必猜,反正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他将钢刀往地上一丢,抓住容韵的手,温柔地说,“重要的是,师父现在在我身边。”

陈致说:“你的手刚刚才杀了人。”

容韵说:“可是我松手,师父不见了怎么办?”

陈致说:“你可以哭哭看。”

容韵嘴巴一扁,就泪盈于睫。

……

陈致表示认输。

两军会师,容韵兴奋不已,一遍又一遍地诉说陈致丢出一把石头,砸中杀手,救了自己的英勇史。因为他故事里的自己,形象实在太高大了,高大得连陈致本人都不好意思澄清自己并没有发现杀手藏在草丛里,那一把石子只是用来恶作剧……不幸打偏了而已。

重新上路,容韵不再往福建方向走,而是改道江西南昌府。

陈致没有出现的时候,容韵希望马车能够走得慢些再慢些,给师父足够的时间跟上来;等陈致出现了,他又希望马车慢些更慢些,能够延长这段得来不易的两人时光。

可惜,不管他怎么着借口拖延路程,该走完的路总是要走完的。

他们抵达南昌府没多久,就被太守发现,并要求过府一叙。

容韵准备了一份礼物,坦荡荡的前往。

太守是个年近花甲的白发老头,见面倒很是热情,将容韵和陈致从头到脚夸赞了一遍,说他们是当世难得奇男子,必将有一番大事业。

容韵戴着高帽游说,分析局势,指明西南王的危害,希望他们能够守望相助。

太守说:“我何尝不知西南王野心勃勃呢?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江西不似湖广,张权还给他们留下来了不少人手,可是我们江西,真的是没有多少壮丁了。平日连种地都不够,更不要说上战场打仗。”

容韵说:“西南王虽然拿下了湖广,但湖广民风彪悍,他要完全收服还需时日。您放心,如果我们结盟,实力不在西南王之下。”

太守沉吟良久说:“若要结盟,唯有一个办法。”

“愿闻其详。”

“联姻。”太守说,“只有结成姻亲,我才能完全相信你的诚意。毕竟,直接与湖广、广东接壤的是我们。容公子放心,我的女儿与孙女,个个天仙下凡,绝不会让你失望。”

容韵说:“我已于半个月前立誓,江山未定,誓不娶妻。”

陈致:“……”你什么时候立的誓?!

太守摆手:“既然如此,容公子自便吧。”

“虽然我不能成亲,但是,太守可听过林之源与胡念心?他们皆出生于江南的顶级世家,仪表堂堂、才华横溢,与我情同手足。若是太守有意,我可居中牵线。”

太守对林之源与胡念心显然不感兴趣。根据他打听到的消息,这两人虽然世家出身,但是家族产业都已经并入容家,算是半个幕僚半个管家的存在,身份不同以往。

容韵说:“之后,我将赶去福建,若是太守也向我提出同样的要求我当如何?”

太守面色难看。

紧接着,容韵开始讲大道理,太守的信任不该以联姻的方式来体现,毕竟,联姻这种关系看似紧密,但无数的历史证明,该翻脸的时候照样翻脸,并没有多可靠,还平白了害了姑娘一辈子的幸福。

大概他说得太真诚,太守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不死心地说:“晚宴之后再议如何。”

容韵知道自己决不能答应,也就随他发挥。

反正,在他的心目中,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师父,其他人进来,都叫插足!

吃饭时,太守家的闺女、孙女们再度证明,容韵的美貌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

只是容韵表现得十分冷淡,明明年纪轻轻,头发茂盛,却比那些出家人还要心如止水。等有人这么调笑时,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有意出家,但是师父说我还没有通过考验,所以,我现在算带发修行。”

陈致:“……”从什么时候开始,容韵习惯了在他面前面不改色的撒谎,而自己,也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南昌府住了三天,容韵提出告辞。

太守在最后时刻终于松口,决定与江浙组成攻守同盟。不过他有个条件,有机会让胡念心和林之源到南昌来一趟,显然是没有打消联姻的主意。

既然是别人的婚姻,容韵表示自己不能代表他们一口拒绝,所以,一定会回去转告他们的。

离开南昌府之后,他们即刻启程前往福州府,因为找到了江西为盟友,所以两人心情不错,一路游山玩水着过去。将近两地边境,陈致看到了守卫军。这也就罢了,真正叫人吃惊的是,这些守卫军的衣服上写着“西南王”。

有钱能使鬼推磨。

陈致与容韵混入福建,很快收到消息——福建已归顺西南王。

如此一来,拥有广东、广西、湖广与福建的西南王实力猛增,隐隐有凌驾于燕朝之上的迹象。

容韵不敢多留,立刻踏上回程。一是担心被福建境内的西南王探子发现,二是怕福建归顺的消息令原本就不够坚定的江西太守彻底站在对立面。

好在等他们回到杭州,江西太守的书信也到了,竟是催促他尽快将胡念心和林之源送到南昌供他的小女儿、大孙女“挑选”。

大敌当前,容韵哪有心思应付这个,便将信发往明州,让胡念心去完成任务。

谭倏从陈致嘴里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一段姻缘,却没能轮上之后,忍不住郁闷了起来:“我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

……

陈致说:“来来来,表姑婆虽然走了,但是当日的女客名单还在,我替你掌掌眼,看有没有合适的。”

“好。”谭倏愉快地答应了。

第46章:称帝之路(六)

不过没等他出手, 林老爷就代劳了, 对方出身书香门第, 与林之源年龄相当,难得的是秀外慧中,两人偷偷见了一面, 就彼此确认。

陈致得到消息之后,呆滞了很久。脑海里不断地回旋着一句话:昙花仙要成亲了……昙花仙要成亲了……

谭倏过来时,就看到他对着窗外发呆。陈致发呆的时候实在不算少, 他见过好几回, 习以为常,高兴地冲他挥手:“我要成亲啦。”

陈致:“……”看, 昙花仙真的要成亲了。

谭倏说:“你不为我高兴吗?”

陈致说:“你喜欢那位姑娘吗?”

“你怎么可以问得这么直接?”谭倏瞪大眼睛看着他,正当陈致要道歉时, 又羞涩地点点头,“喜欢的。”当那位姑娘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时,他几乎想要违反昙花的习性,天天开花。

陈致担忧道:“可是你的寿命远大于她, 待她百年之后, 你怎么办呢?”

谭倏疑惑道:“凡人也是一世夫妻,下辈子各奔东西。她喝了孟婆汤,不会再记得我,我那时候完成任务,也该回去交差。”

他想得那样明白, 倒显得自己婆婆妈妈。陈致有些不好意思。草木有情,却与凡人迥异。或许习惯了春荣秋枯,他们对人生另有见解,以自己的观念强加于他,显然是极不合适的。

陈致说:“那我就祝你早日娶到如花美眷。”

谭倏脸微微一红:“她现在这样就很好,不必一定要像我。”

陈致脑子转了两圈才想通他的意思,不由失笑。

近日江南春意盎然。林家好日子定了没多久,江西也传来好消息,说胡念心与太守幺女一见钟情,决定下个月完婚。因为时间紧迫,胡念心被留在南昌府,下聘等事宜全权交由容韵代理。

陈致目瞪口呆,胡念心这是要当上门女婿?

不只是他,包括谭倏在内的许多人都是这么想,只是他们都对胡念心充满同情与敬意,认为他是为了江西与江浙的合作才牺牲自己。

谭倏激动地说:“要不是我已经有了小小,我愿意以身相代。”

陈致说:“小小就是你的未婚妻?”

谭倏羞涩道:“还,还不是未婚妻。”

陈致说:“不是未婚妻就叫人家小小,这样好像不太好。”

谭倏脸涨得通红,半晌才说:“反正,早叫晚叫都是要叫的。还有,虽然你是我的朋友,但是朋友妻,不可戏。你喊‘小小’,不太妥当,还请注意。”

陈致:“……”

容韵走进来,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竟也接了一句:“他说得对,师父理当避嫌。”

陈致:“……”

陈致看看难得统一战线的两人,没好气地说:“好吧,我现在就避嫌,留你们孤男寡男独处。”走的时候,还故意将门带上。

只是走了没多久,小蝌蚪就从后面追上来了。

容韵默默地跟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搭理自己,终于按捺不住凑过去,小声道:“师父生气啦?”

陈致瞄了他一眼,没说话。

容韵顿时急了,加快脚步,一下子跳到他面前,伸手要抱,被陈致抬脚挡住。他低头看抵在自己胸前的脚,无奈地说:“师父的确不该叫别人妻子的闺名。”

陈致以为他来道歉,没想到是没教训够,过来补刀,一口气梗住,难受地放下脚,去一旁揉胸。

容韵屁颠颠地跟过去,帮他捶背:“但我的名字师父怎么叫都是可以的。”

陈致成心恶心他:“韵韵。”

站在他背后的容韵笑眯了眼睛,但嘴上说:“师父,别这样。”

陈致立刻就叫上瘾了,“韵韵韵韵”个不停。

容韵一边高兴,一边叹气:“只要师父高兴,我是没有所谓的。”

陈致扭头。

容韵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陈致顿时叫不下去了:“对胡念心的婚事,你怎么看?”

容韵意犹未尽地抹了把脸,走到陈致面前说:“我听师父的。”

陈致用眼睛白他。

容韵只好说:“他既然做了决定,我自然要尊重他。聘礼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时间虽然仓促,但是那么多家商铺,想调自然是调得出来的。”

陈致说:“他发了很多邀请函。”掏空了半个江南。

容韵说:“他父母双亡,又远嫁外地……”见陈致瞪他,只好改口,“嗯,和亲江西,我自然要支持他的。只是名单上的人去与不去,也不是我能左右。”

陈致听他说了半天,都没有切入要害,不耐烦地说:“打住!我就想问问,他到底是不是西南王的探子。”

容韵一本正经地点头:“是的。”

陈致:“……”容韵点头之前的态度,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冤枉了胡念心。“你,你怎么知道?”

容韵扬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师父不相信我?”

陈致踹了他一下:“说!”

容韵立刻收敛表情,认真地说:“我截到了多封他与广州的通信,都是真实的情报,不存在虚与委蛇的可能。另外,他在明州做了两套生意,一套是明面上交差的,一套是通过他人暗中发展,钱都入了他的私库。”

陈致没想到胡念心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做事竟然这么不小心。

知道他的想法,容韵哭笑不得:“难道师父希望他将我蒙在鼓里?而且他做事不能说不小心,以慈善为幌子,与那些被接济的穷人接触。那些人将他当做财神爷,自然俯首听命。”

陈致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容韵说:“他忘了,这世上的财神爷不止他一个。他到明州不到一年,私底下的生意就铺得极开,需要大量人手。人多口杂,一个撬不开,难道十个百个还撬不开吗?”

陈致说:“不到一年,就将生意铺得这么开,难道还不是不小心?”

容韵笑了笑。

陈致觉得他笑容里大有文章,忍不住询问。

容韵说:“我在明州为他创造了那么多机会,他若是不抓住,就枉为胡家之后。”

所以,说穿了,还是容韵一开始就设了各种各样的陷阱让胡念心跳下去,然后再满世界的抓把柄。陈致忍不住摸着那颗才长了十四年的脑袋,感慨道:“你哪来那么多的鬼主意?”

容韵叹气道:“为了这鬼主意,我往里填了不少钱。”

什么是好的机会?赚钱的机会。

找不到好的机会怎么办?亏钱创造。

所以,容韵一开始就丢了不少钱进去,刚开始胡念心没有上钩,一板一眼地经营着容家产业。但容韵心狠,用极低的价格丢了块大地皮下去。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多资金,却一定能拿到高额回报的投资。胡念心果然心动。在他用旁人的名义拿下地皮的那一刻起,体内的狼子野心就再也藏不住了。

陈致问:“既然如此,你还让他和亲?”岂不是如虎添翼?

容韵微笑道:“狼与狈不关在一起,如何看得到‘奸’呢?”

陈致问:“什么意思?”

容韵有些郁闷地叹气:“师父,你现在都问完了,岂不是没有了我发挥的余地。”

“你想怎么发挥?”

容韵兴致勃勃地说:“婚事当然不能成真。不然,我岂不是又送聘礼又送宾客入虎口?我本打算送聘礼的前夕,‘突然’发现他做假账的勾当,宣布与其断绝关系,并要求江西将他押送回来,作为赔偿,我愿意赠送胡家的一半家当。”

陈致听得目瞪口呆:“他若是真的被送回来了呢?”

容韵笑眯眯地说:“那我只好又‘突然’发现,江西太守早在福建之前,就归顺了西南王。被欺骗的我伤心欲绝,胡家的那一半家当只好留下来补偿我了。”

陈致无语地看着他:“这么戏耍他们有什么意思?”

容韵说:“不是我想戏耍他们,而是他们想戏耍我,我主动配合。我若是不配合,也不知西南王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陈致泼冷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陈轩襄与容韵的梁子,大概就是真正的陈应恪与崔嫣的梁子,至死方休。

容韵笑了笑:“一时就够了。”

陈致虽然知道容韵必然又在打什么算盘,只是,刚才的两条消息已经令他消化不良:“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江西先一步归顺西南王。”

容韵说:“师父记得吗?我们一到南昌府,就被人发现了。”

陈致点头:“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容韵说:“不仅知道我们要来,还知道我们坐了怎么样的马车,是什么打扮,或许,还有长什么样。”

陈致立刻联想到挂在陈轩襄卧室里的画像。

“当然,这仅仅是猜测,真正让我起疑的,是福建归顺西南王之后,江西的态度。明明是狮子大开口的机会,多少实质利益可图,居然要一个男人……还不是给他自己,实在很可疑。”

“如果江西一开始就投靠了西南王,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拿下我们?”不等容韵回答,陈致就自言自语地接下去,“因为我们只有两个人,就算死了,对江浙的动荡也不会很大。所以,他们这次要借联姻,将半壁江南都邀请过去。”然后一网打尽。

容韵“恍然”道:“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被师父一说,就茅塞顿开。”

陈致拍他脑袋:“你拍马屁不如胡念心的一成功力。”

容韵叹气道:“因为我以前说的都是真心话。”

陈致表示听不下去,催促他去办正事儿,自己找个地方睡觉去了。

知道了容韵的全盘计划,陈致对胡念心的婚事就更加期待了,每天都在等反转。等了十天,在聘礼运送前,容韵揭开了第一个伤疤——胡念心在明州两套生意的账簿被公诸于众。

其后,他就取消了这场婚礼,并且写信向江西太守道歉,声称只要将胡念心押送回来,他愿意奉送胡家半数家产。

财帛动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太守不会拒绝,包括容韵在内。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拒绝了。

江西太守写信斥责容韵鄙视胡越,霸占胡家,排挤胡念心……一副为女婿出头的老丈人的形象。

陈致知道后,跑去嘲笑容韵:“没想到容神算还有算差的时候啊。”

容韵噘嘴:“师父,我好难过,快来安慰我。”

陈致说:“难得有江西太守这样不贪财的人,我们应该为这个清廉的世界高兴。”

容韵:“……”

陈致受不住他忧郁的小眼神,跑去找谭倏。

谭倏正对着池塘发呆。

陈致丢了块大石头下去,水花溅了他一脸。

谭倏猛地站起,茫然地看向陈致。

陈致一脸严肃地说:“你在想什么?”

谭倏忧愁地说:“小小不肯见我。第一次见面之后,我们一直书信往来,我几次要求同她见面,都被拒绝了。”

陈致说:“姑娘家总有姑娘家的矜持。”

谭倏说:“我想晚上去看看她。”

“夜访香闺,孤男寡女,瓜田李下……”

“你陪我去。”

“……好啊。”

第一次陪人窃玉偷香,陈致十分重视,不但换了一身夜行衣,还蒙上了脸。相较之下,谭倏的打扮唯有“花枝招展”可以形容。一身亮闪闪的湖蓝色锦缎长衫,腰缠镶嵌硕大红宝石的玉带,走到哪儿都是引人注目的样子。

陈致评价:“略高调。”

谭倏害羞地转了个圈:“小小会喜欢吗?”

陈致中肯地说:“取决于她是否爱财。”

两人偷偷摸摸地摸到小小家,谭倏熟门熟路地往小小的闺房走。陈致取笑道:“老马识途,看样子,你不是头一回了吧。”

谭倏说:“来之前,我问了土地公的。”

陈致说:“……土地公连这个都管?”

“本来是不管的,我送了他一瓶昙花玉露。”

陈致:“……”神仙也腐败啊。

两人到了闺房门口,却发现门敞开着,小小正与他的父亲争吵。

谭倏见小小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心中着急,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去,但那对父女接下来对话,让他呆在原地。

从小小家出来,谭倏就像枯萎了一样,垂头丧气地打不起精神。

陈致看不过去,就请他去酒坊喝酒。

谭倏说:“我酒量不好。”

……

然后坐在酒坊里,一口气喝掉了两坛。

陈致看他去提第三坛,忙伸手去拦:“你不是酒量不好吗?”

谭倏想了想道:“的确是,可是醉解千愁。”

“醒来以后愁更愁。”陈致将酒坛子抢过来,放到自己的身后。

谭倏呆呆地说:“小小已经和她的表哥好了,还有了孩子。”

陈致提醒他:“没有孩子了。”

谭倏点点头,难过地要哭:“她那时候该有多难过啊。”

陈致觉得差点戴绿帽子的他看上去更难过:“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桩婚事?”小小与表哥珠胎暗结,被父亲棒打鸳鸯,拉谭倏当接盘侠——事情来龙去脉十分简单,只是谭倏已经下了聘,处理起来却有些麻烦了。

他不知道草木对这种事情怎么看,不敢自作主张,毕竟,花草树木都爱绿。

谭倏说:“她不喜欢我,勉强是没有幸福的。我会撮合她和她的表哥在一起。”

陈致不免有些感动:“怎么撮合?”

小小的表哥收到以小小爹名义发出的书信,说他与小小的事情自己已经知道了,让速来府中商议婚事。小小表哥知道自己是个穷秀才,配不上表妹,知道她订给了林之源少爷,也只能暗暗垂泪,如今见信,自然欣喜若狂,当下穿了最体面的衣服,买了一些礼品登门拜访。

小小爹全然不知此事,听说他的来意立刻就要将人打出去,这时候,林府的老管家到了,亲自递还婚书。

有些事,不用撕破脸说得太明白,彼此也能知道对方的意思。

小小爹羞愧得无地自容,一声不吭地收下婚书,还要将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去。

老管家临走前,转达谭倏的话:“少爷说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骨肉?”

小小爹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回府之后,再看秀才不顺眼,也只能忍气吞声地与他商议婚事。

陈致与谭倏一起在林家等老管家的消息。

听完之后,陈致担心地看着谭倏,生怕他想不开。

谭倏说:“其实,林之源与小小的确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陈致惊讶。在他心目中,谭倏一直谨遵天道,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出。

谭倏不好意思地说:“因为黄圭没有记载林之源的婚事,一笔都没有提到,所以我才想试试。”

陈致说:“那胡念心呢?”

谭倏说:“有的,是容韵母族的一位表姐。”

陈致问:“那现在怎么办?”难道要去破坏胡念心与那位太守千金的婚礼?

谭倏说:“那是苍天衙的事。”

……

陈致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一个月前,林之源与胡念心还是杭州城里人人艳羡的新郎官,一眨眼,两桩婚事就相继吹了。城中顿时有流言,说容韵命硬,克父克母克朋友,普天之下,只有陈悲离这样的活神仙才能在他身边安然无恙。

陈致听到流言,立刻去找容韵。

容韵矢口否认:“我虽然很想和师父在一起,却也不会拿林之源的婚事开玩笑。”

陈致说:“那你发誓。”

“我发誓,若城中流言是我散布的,就罚我一辈子当不上皇……唔!”

陈致死死地按住他的嘴巴:“不要胡说!”这惩罚到底在罚谁?“跟我说,就罚你一辈子当不上黄瓜!”

容韵纳闷地说:“什么叫一辈子当不上黄瓜?”

“我怎么知道,总之你这么说就对了!”黄鹂黄鹤黄瓜……只要不是皇帝,黄什么都可以。

容韵只好照着说了一遍。

陈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而且还会被师父抛弃。”

容韵瞪大眼睛,一脸心痛地看着他,仿佛想不到他竟然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誓言。

陈致催促:“快说。”

容韵两眼泪汪汪地往外走。

陈致问:“你去哪里?”

容韵扭头,两颗豆大的泪珠子就掉下来了:“我去面壁。”

可怜的陈致都过意不去了,只好将人拉回来,拍着他的背,轻声哄他:“没关系,师父等你,你哭完了再发誓。”

容韵:“……”如果刚才还有一些做戏的成分,那这次是真的要哭了。

陈致还在一边说风凉话:“只要流言不是你散布的,你就不必怕。”

容韵说:“谁知道天上的神仙是不是耳聋耳背,万一听岔了怎么办?”

陈致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才耳聋耳背。

容韵一看眼神就知道他又走神了,抖了抖肩膀说:“师父继续拍,不要停。”

陈致重重地拍了一下:“舒服吗?”

容韵差点栽倒在地,坐稳后,幽幽地看着他:“只要是师父打的,我都喜欢。”

陈致掉了一声的鸡皮疙瘩,转身要走,被容韵拉住:“我有事对师父说。”

陈致心不在焉地问:“什么事?”

“西南王准备与北方在长沙会盟,我想去看看。”

“……这么重要的消息不早说!”

容韵问:“师父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去?”汲取了上次的教训,知道要恭恭敬敬地询问。

陈致说:“既然是会盟,西南王一定早有准备,你身为江南领袖,不宜涉险。”

容韵说:“师父放心。江西是他用来麻痹我的棋子,好让我们以为他的精力仍放在福建与江西上。正好江西老儿与我杠上,我将计就计,继续与他书信来往,让他以为我还被蒙在鼓里。”

第47章:称帝之路(七)

西南王使出声东击西, 用江西、福建拖住江浙的注意力, 自己勾搭北方燕朝廷;容韵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一面与江西虚与委蛇,一面去南昌搅局。

陈致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却觉得这件事并非他亲自出马不可:“破坏这种事, 我最得心应手了。我带人过去,你不用操心。”

容韵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师父要丢下我一个人?”

陈致说:“有林之源陪你。”

容韵生气地说:“他是他,师父是师父, 怎么能比?而且这件事是我告诉师父的, 师父把越开,就是过河拆桥!”

陈致闲闲地说:“要不要再加一句忘恩负义?”

容韵小心翼翼地问:“……加了能让我跟师父一起去吗?”

陈致呵呵冷笑一声:“不能。”

容韵咬着下唇, 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尽管一脸委屈,但陈致感觉得到, 他的脑袋必然在想一些鬼主意。果然,容韵像是下定了决心, 叹气道:“师父不让我去的话,那我只好偷偷地跟着去了,就像师父上次那样。但是我年纪小, 外出经验少, 一定没有师父那么游刃有余。可能会在路上遇到坏人、刺客、杀手……如果运气不好,就这么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唉。”

……

他还敢“唉”?!

陈致伸出手,狠狠地捏着他的脸皮:“入门第一天,我对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容韵要哭不哭地看着他, 就是不说话。

陈致扯住他另外一边脸:“不说就面壁。”

容韵只好扯着嘴角说:“都听……四父的。”

陈致松开手:“再说一遍。”

容韵说:“我知道师父想保护,但是,师父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希望我一统天下,开创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有我父母那般被牵连的无辜。我不知道怎么样的人才能完成师父的理想,但是,绝不是遇事只顾自己的安全,眼睁睁送最重要的人涉险的人。”

陈致哑口无言。

容韵见他神情松动,立刻握住他的双手道:“师父,让我去吧,我会听你的话。”

陈致没好气地说:“你现在就不听我的话。”

容韵没有辩解,而是讨好地瞅着他。

陈致被他看得没脾气,用力揉他的脸:“出发之前,都给我面壁去!”

师父有令,不得不听。

容韵只好对着墙壁下达命令。有了去南昌的经历,他不敢再孤身犯险,连累师父,不但安排了前后左右四路护卫暗中保护,还调了两支精兵,从安庆、黄州、岳州绕道至长沙左近待命。

他忙碌的时候,陈致也没有闲着,通知谭倏暂时看顾容韵,自己要上天一趟。说起来,下山与谭倏会和之后,他就很少回黄天衙交流了,倒也有些想念皆无和仙童。

谭倏说:“你是去看黄圭的内容吗?我这里有一些,你可以先看看。”

“除了黄圭之外,我想让皆无帮我捏一捏脸。”陈致一边接过他递来的黄圭,一边说。

谭倏怔怔地问:“捏脸做什么?”

陈致说:“我要跟容韵去长沙,总要乔装改扮一下。”

本以为谭倏会阻止容韵涉险,谁知他依旧将注意力放在捏脸上:“凡人有凡人乔装改扮的办法。”说着,翻箱倒柜地拿出一个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陈致探头一看,一沓仿人皮面具:“这个戴在脸上,不会翘起来吗?”

“我帮你戴。”谭倏从匣子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又白又稠的液体,挂在面具的里面,然后往陈致的脸上套。

陈致下意识躲闪。

“别动。”谭倏飞快地将面具丢在他的脸上。

陈致觉得面具后面的液体像浆糊一样,牢牢地黏住了自己的脸皮,清凉到冰冷的温度让他汗毛直竖:“这是什么?”

谭倏帮他将面具的边边角角都抹平:“每个人的骨骼不同,面具很难完全契合,所以就用‘替面糊’将空的地方撑起来。好在你脸小,不会太突兀。”

说着,那张面具已经完完全全地贴在陈致脸上了。

陈致立即照镜子。

黄铜镜只能照出个朦胧大概,谭倏便施法做了个水镜,陈致的“新脸”映在水镜上,熠熠生辉。

陈致呆呆地说:“这个美男是谁?”

谭倏说了个名字,的确是历史上著名的美男子,还拿出匣子里另外的面具一一介绍,报出的名字有男有女,都以“花容月貌”而名留青史。

陈致目瞪口呆:“你收集那么多俊男美女的人皮面具做什么?”

“是仿人皮面具。”谭倏说,“既然要换一张脸,自然要换好看的,不然何必换呢?”

陈致说:“普通点的脸不容易引人注目。”

谭倏说:“为什么呢?好不容易戴一张面具,吸引别人艳羡、倾慕的眼光不是更令人快乐吗?再说,出门在外,长得好看更容易得到帮助。”

陈致无话可说。

谭倏见他实在不想要好看的,便挑了稍微次一点儿的一张:“这是我根据一位人类贵族的脸做的,长得较为普通,不知你喜不喜欢。”

光看面具,看不出好看难看,他便试戴了一下。

陈致觉得,昙花与人的区别,不仅在对感情的态度上,审美观也大不一样。这哪是普通,分明比之前的几个都要好看:“这是谁?”

“好像姓薛。”

“……”

陈致最后挑了张秀气出众的脸,比起其他的脸,这张至少漂亮得很清冷,既不妖娆妩媚,也不咄咄逼人。

谭倏想将剩下的也塞给他:“这些你带着防身。”

盛情难却,陈致挑了两张放进乾坤袋里。

谭倏又将黄圭给他:“依旧是原先的剧情,没有细节,时间也和现在对不上,但是,人物的走向总是不变的。”

黄圭说:容韵十六岁那年,西南王才有意攻打湖广,并且召开百美宴,邀请天下群豪齐聚广州。

可现实是,容韵刚过十四岁的生日,信西南王就打下了湖广,还要与北方燕朝会盟。

陈致叹息:“不知道我提前带容韵下山,是对是错。”容韵的出现,不但加快了江浙的发展,也刺激了西南王,加快了他的争霸脚步。

谭倏说:“前怕狼,后怕虎,仗没打,就要输。我觉得容韵现在做得很好,相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做的不好,也没有回头路了。

谨慎小心,有时与吹毛求疵、寻弊索瑕只有一线之隔。一点儿错误便要放大几倍来看,最后就会变得畏首畏尾,一事无成。

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尽管容韵的命运已经偏离了天道,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会盟在即,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准备时间,到第四天,容韵与陈致便出发了。他们声名在外,只有师徒二人上路,太惹人怀疑,特意带了车夫与奶娘,容韵自告奋勇地打扮成小厮,组成家仆三人组,伺候陈致这个富家子弟。

陈致也给了容韵一张面具,他嫌戴着太闷,说是留着要紧关头再戴。

少爷出游团出发,途径福建,目标长沙。

路上,容韵十分投入角色,对陈致嘘寒问暖,照顾周到,出了赶车之外,其他的活儿全都独自揽了下来,让武林高手假扮的奶娘十分不好意思,有次忍不住笑道:“我这奶娘又没有奶又不出力,实在名不副实,好在生了两个孩子,还算对得起‘娘’这个字。”

陈致顺势取笑容韵:“你这个小厮倒是名副其实。”

容韵谄媚地凑上来:“那老爷有什么打赏?”

陈致掏出一个铜板给他:“喏。”

容韵捧着铜板如获至宝,道谢不已。

陈致笑道:“一枚铜板,也值得如此?”

容韵说:“铜板虽然不值钱,可是老爷赏的,便不一样了。”

同样的句式,将“老爷”换成“师父”,陈致不知听过多少遍,敷衍地笑笑。

马车很快出了江浙,来到福建。

到了对家的地盘,几个人都十分低调。容韵戴上了面具,虽然五官漂亮,但奶娘在人皮面具上抹了些灰粉,使其脸色灰败,没那么引人注目。

陈致原本也想抹,被奶娘阻止:“老爷娇生惯养,自该白嫩些。”

穿过福建之后,他们经江西赣州,抵达湖广衡州。

虽然一路平安无事,但是他们都清楚,越往前走,戒备必然越加森严。

果然,在衡阳边上离后村住宿时,他们明显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窥探目光。目光太多,善意的恶意的、各种各样的都有,叫人无法一探究竟。

陈致在村长家借宿。

村长欲婉拒,被其儿子劝住。

村长儿子说:“客人远道而来,岂能拒之门外。”

虽然他表现得很热情好客,可陈致依旧感觉到了不对劲,便问:“若是不方便,我们去别处借宿也可。还请这位兄台指点一条明路。”

村长儿子说:“我们家便是村里最大的地方,一间客房还挤得出来,只是要劳烦家仆柴房对付一晚上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走就不近人情了,加上奶娘和车夫两个都是经验丰富的江湖人士,他们都没有坚持要走,陈致也就顺势留下。

借口自己需要人伺候,陈致将容韵留在屋里。车夫说自己与奶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要求在陈致门口打地铺。如此,几个人便安排妥当。

他们住进来之后,村长借故回房袖子,儿子全程招待,一会儿杀鸡,一会儿去隔壁借菜,热情得让人觉得怀疑他的自己简直是小人之心。

只是到了晚上吃饭,奶娘借口伺候陈致,在旁边夹菜。那筷子悬空停了半天,似乎在挑剔饭菜,最后夹了一块鸡肉在陈致的碗里,低声说:“好歹是活鸡,虽然是白煮,但胜在新鲜,还请老爷品尝。”

陈致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鸡。

村长儿子见他光吃鸡,心里着急,便说:“我还煮了米饭,这就给你盛一碗。”

奶娘说:“我家老爷从不吃糙米。”

村长儿子便想要夹菜给他。

奶娘又说:“不是田里新摘下来的菜,老爷是不吃的。”

村长儿子没办法,只好苦笑道:“那您多吃鸡肉,不要客气,只管当自己家一样。”

奶娘发挥完毕,陈致上场,笑眯眯地谢过他,一脸亲切和善的样子。

到入睡前洗漱,村长儿子特意提了水来,可是刚进门,就看到“小厮”已经在伺候老爷洗脸了。奶娘说:“多谢主人家,这水便留着给我家老爷洗脚吧。只是最好再烧些热水来,这天气,最容易受冻了。”

村长儿子问:“你这水是打哪儿取的?”

奶娘说:“门前的小溪。”

那是活水。

村长日子心头郁闷,干笑两声便去烧水了。

折腾了一日,到晚上总算能睡下。但陈致不敢放松,因为奶娘离开前告诉他们,那青菜下了蒙汗药,村长儿子后来提来的那桶水也有问题。他两次出手都没有得逞,只怕今晚还有动作,叫他们务必小心。

陈致有些担心容韵的身份被看穿。

容韵反过来安慰他:“若是知道我们的身份,他反倒不敢这么动手了。”

知道是容韵,便知道他身边必然有高手,哪里还敢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陈致说:“难道我们进了黑店?”

容韵说:“那位村长兴许知情。”

可是,要对付他们的是儿子,那村长未必肯说实话。所以,只能用老办法了。

熄了灯之后,陈致想要偷偷摸摸去探听,被容韵拉住,死乞白赖地说自己也要去。

隐身符只有一张,陈致岂能同意:“总要留个人在屋里装模作样。”

陈致便哄他:“有了结果,我立刻回来。”

容韵无奈,只好叮嘱他千万小心。心里想着,村长家也不大,反正在师父回来之前,自己也睡不着,真有什么事,一定能听见。

陈致见他老老实实地铺被子,制造自己睡在被窝里的假象,才安心地出去了。说是去茅厕,一拐弯,就贴着隐身符去听墙脚。

老村长住在第二进的东厢房,村长儿子住在他们对面。

如今两个房间的灯都亮着,陈致正考虑要去哪个屋,就见老村长的屋子里面人影闪动,他立刻走了过去。

老村长媳妇儿正在铺被子,老村长绕着桌边走了一圈,又唉声叹气地坐下。

媳妇儿说:“你都走了一晚上了,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老村长拍桌道:“造孽哟!”

媳妇儿吓了一跳,忙走过来捂他的嘴:“你做什么呢?想要破坏孩子的好事吗?”

“他做的那叫好事吗?”

“怎么不是了?他不是说了吗,只要把人送上去,就能去县太爷身边做事。县太爷是什么人呀,我们攀上了他,不说儿子以后能不能考上秀才,那吃喝总是不愁的了。”

老村长又不说话了。

陈致见他们沉默,正觉得无趣,就听到村长儿子的门响了,他径自走到老村长屋子门口,伸手欲敲门,想了想,又忍住了,转身往外走。

陈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巾帕,飞快地用它捂住门口车夫的口鼻。车夫“从睡梦中醒来”,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村长儿子松了口气,将巾帕藏回袖中,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手指沾了点口水,在窗纸上戳了个洞,然后掏出一根铜管,插在洞口,往里吹气……

这一套动作看得陈致目瞪口呆。

这老套熟练的手法,一看就是常练习啊。

陈致走到他身后,对着后颈吹了口气。

村长儿子本就做贼心虚,这下吓得他险些叫出来。好在他还有些理智,知道自己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在关键时刻控制住了表情,只是惊慌地四下扫视。

陈致便又吹了一口。

村长儿子这次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丢了铜管就想跑,原本躺在的车夫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神情,彷如诈尸。

这次他终于忍不住了,“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村长儿子被捆成了粽子吊在树上。

村长与媳妇儿在树下痛哭流涕,不停地讨饶。

念在村长为他们唉声叹气了好几次,陈致不欲太为难他们,问道:“你身为村长,理当是一村表率,为何纵子行凶?”

村长哭得凄惨:“我,我不是想杀你们,我,我们也是逼不得已的。”

陈致说:“我最讨厌别人做了坏事还要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的姿态。既然做了,为何不敢承担?”

奶娘冷笑道:“这种见利忘义的人我见得多了,这么窝囊的还是头一回。”

村长说:“你们误会了,我们并不是贪图钱财。”

奶娘说:“哦?那你们是单纯喜欢杀人咯?”

媳妇儿说:“不是啊,大人,大人行行好,饶了我们这回吧。青天大老爷啊,我们真的不是有意的。”她虽然说得多,却一句都没让人听懂。

陈致依旧让村长说。

村长说:“这是县太爷下的命令,每个村都要交出三个长相好看的男人。我们都是庄稼汉,哪里有好看的。好不容易凑齐了两个,可非说还差一个,一定要凑齐。县太爷说,要不再找一个来,要不就让我儿子去凑数……我们家三代单传,要是送出去,就真的断子绝孙了呀!”

陈致说:“看来你知道县太爷要男人做什么。”

村长抹了把眼泪说:“知道,我们都知道。是敬献给西南王,做公子去的。”

陈致哑然。

西南王已经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忍不住看向吊在树上的村长之子。也不能说难看,但绝对不好看,至少和吴家、房家的几个没得比。不知道是西南王最近换了口味,还是县太爷的口味太重。

村长说:“你们饶了我们这回吧,我们以后绝对不敢了。”

陈致让人将村长儿子放下来。

村长儿子吊了半天,脸色苍白,支支吾吾地说:“不止我们是这样的,别的村也是一样的。你们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我们没动手,其他人也一定会动手的。”

村长“啪”的一下,狠狠地拍在他的后背上:“你怎么说话的呢!还不快向壮士道歉!”

“壮士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村长儿子立刻不敢说话了。

村长儿子的行为虽然可耻,可是追根究底,是上位者荒唐所导致。而上位者的荒唐,又起源于天道之子的缺失,再往下追究,也能算作是自己的锅。

陈致不忍为难他们,找了个理由开脱后,便将此事揭过。

回到房间,陈致考虑将自己的银色面具拿出来。开始是怕他的这身打扮会暴露身份,如今发现,比起暴露身份,暴露“美貌”更严重。

容韵回来后心事重重。

陈致躺下正要睡觉,就听他突然说:“师父,我想让村长把我送给县太爷。”

“……啊?”

容韵说:“这样,我们就能混到西南王的身边了。”

陈致觉得他的思想很危险:“还记得我给你看的《月下记》吗?”

作为人生启蒙书,容韵很难不记得,便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致说:“来,跟我念,男女结合,方为正道。”

“……男女结合,方为正道。”

“男男相恋……不对,男男欢爱,有违天理。”

容韵说:“师父,我只是想混进去。”

“西南王是个断袖,你照照镜子,看清楚自己的脸之后,再仔细对我说说,你准备混到什么程度。”按照黄圭所述,西南王当时一定很不待见容韵,依旧把他放到了百美第二,可见对他容貌的喜爱。不然放到最末尾,岂不更埋汰人!

第48章:称帝之路(八)

容韵见陈致面色冷峻, 好似不悦, 当下不敢再说。

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 两人重新躺下。

陈致躺在床上,刚酝酿出一点儿睡意,就感觉到两道目光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翻身一看,容韵果然没睡,头枕头胳膊, 眼睛呆望着自己的方向发愣。

清冷的月光映照他的脸, 苍白得好似没有血色。

陈致幽幽地说:“还在想卖身的事?”

容韵惊得弹了一下,忙道:“吵到师父了吗?”

陈致说:“是啊, 你烦乱的思绪好似夜市叫卖的小贩。”

容韵连忙躺平,双手放在胸前, 闭上眼睛道:“我马上就睡。”

那乖巧的模样倒有几分惊弓之鸟的意态,让陈致不由地暗自检讨, 是否管教得太严厉了些。离容韵十五岁剩下不到一年的时光,以年而论,自然很短暂, 换做天数, 也不算长。既然陪伴的时间所剩无几,应该慢慢地放开手,让他自己站稳脚跟,慢慢地向前行走。毕竟是未来的帝王,若养成了有想法却不敢表达的习惯, 那就是自己的罪过。

他柔声道:“既然睡不着,便说说你的想法吧。”

容韵睁开眼睛,偷瞄了他一眼,似乎在权衡他话里的真心,让陈致忍不住轻敲他的脑袋:“让你说就说。”

容韵这才侧过身来,与他面对面地躺着:“会盟这样的大事,西南王一定戒备森严。越靠近长沙府,关卡越多,我们混在送礼队伍中,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现实情况现实分析。

陈致说:“前提是,你能够泯然于众。”

托福于谭倏提供的精美面具,戴上以后走哪儿都万里挑一、万众瞩目。

可惜奶娘性别不对,车夫年龄太大。若一定要在他们中间选一个泯然于众的人,也只有真面目的自己。他仔细考虑着容韵的建议,便道:“既然这样,让我去吧。”如果主动卖身,兴许还能带上他们几个。

容韵瞬间瞪大眼睛,一脸的悔不当初:“不行。”

陈致逗他:“为何不行?”

容韵脱口道:“师父太老了吧!”

陈致:“……”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

半夜三更起来点着蜡烛照镜子的陈致觉得这口气、这炷香都要挣回来!

“师父你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真不是这个意思。”容韵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陈致的身后甩来甩去,“我是说师父德高望重……”

陈致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年高德劭吗?”

容韵用力地摇头:“师父是高节迈俗、渊渟岳立。”

陈致冷笑道:“得益于历经沧桑,才练达老成。”

容韵被挤兑得无地自容,哭丧着脸看他。

陈致说:“去看看村长他们醒了没有,我有事与他们商量。”

容韵大惊:“师父真的要去?”

陈致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拍着他的脑袋:“难得徒儿提出这么好的建议,为师自然要鼎力相助。”

容韵去叫人的时候,暗暗祈祷村长一家人已经吓得连夜潜逃。奈何,天不从人愿。虽然三个人面容憔悴,神情忐忑,却依旧来了。

陈致说难得有接近西南王、一步登天的机会,为了像马氏兄弟一样享受泼天富贵,自己要拼上一拼。

村长父子哪里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对方竟然主动要求卖身,又惊又喜又怕是做梦,连问好几声,被容韵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村长儿子忙说:“是这个道理,要不是我面貌丑陋,不堪入目,一定也去争一争的。”

陈致:“……”还记得你爹不久之前还说过你们家三代单传吗?

为了确保村长父子不会倒打一耙,陈致让他们签下了合作契约与口供,若自己出事,他们也逃脱不了干系。

村长虽然察觉他们身份不简单,但人被眼前利益蒙蔽的时候,大多会自欺欺人地迷信于运道,不是安慰自己事情未必如自己想的那般糟糕,就是相信将来出事也不会牵连到自己,他们也不例外。

陈致向他们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要将其他三个人都带上。

原以为村长会为难,谁知道他儿子一口答应了:“就是要请这位婶娘换一身装扮。”

村长媳妇儿翻了一套村长的旧衣服出来给她,再将胸用布条束紧,看上去倒有几分男人的模样。

村长一家与他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陈致倒也不怕他们耍花样,大大方方地摘下面具,换回本来的面孔,再带着容韵去灶间抹了一脸的锅灰。如此,一行四人果然没有之前那么引人注目了。

容韵却不开心,三番四次地要陈致将面具戴上:“师父的真容比面具好看千万倍,要是让西南王看到,一定会神魂颠倒的。”

陈致哭笑不得。又发现他与崔嫣的一大共同点——审美观都很有问题,兴许与谭倏有的一拼。他故意说:“那不是正好,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正好宰了他。”

容韵何尝听不出他是说笑,依旧认真地说:“西南王身边高手如云,师父不大可能成功的。”

陈致说:“也许西南王对我一见钟情,二见失魂,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见我拿刀捅过去,还以为与他玩游戏,一边喊来呀来呀,一边屏退左右。””

容韵想象出这个画面,心情糟糕以极:“西南王何德何能,能让师父与他做游戏。”顿了顿,小声补充道,“我都还没有与师父做过游戏呢。”

陈致说:“那我们现在做个游戏吧?”

容韵期待地瞪大眼睛。

陈致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对我说话,我不看你,看谁坚持得久。”

……

这算什么鬼游戏?

容韵刚要抗议,陈致已经喊了开始,顿时纠结得不行,一边想,师父分明在耍自己,一边想,虽然是耍自己,可的确是第一次玩游戏,这么放弃了多可惜。

陈致好不容易抢来一段清闲的时光,赶紧让车夫与村长儿子准备上路。

村长儿子见了他们的脸,果然一句话都没问,自己驾着牛车在前面带路,车夫驾着马车在后面跟着。沿路遇到不少村民,有几个对村长儿子怒目而视,但是村长儿子看过去时,又急忙跑开了。

陈致想:那老村长说县太爷要三个人,已经交了两个上去,想来是威胁了村里的人。

村子离县城有一段路,村长儿子中途休息了两次,送水送干粮,十分殷勤。奶娘检查了食物与水,没有异样,便每个人都用了一些。

抢在傍晚关城门前,他们总算进了城。

村长儿子熟门熟路地带他们道县衙后门等着,自己前去叩门,没多久就有个小胡子男从里面出来,两人悉悉索索地讲了会儿话,小胡子男便走了过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奶娘与车夫,落在他与容韵的脸上,懒洋洋地道:“这都是第几回充数了?”

村长儿子向他使了个眼色,偷偷地递了块碎银子过去,陪笑道:“您看另外两个,难道还觉得不值吗?”

小胡子男看看陈致,又看看容韵,总算满意地笑笑:“总算你小子有点眼力。”他对陈致等人说,“既然你们是自愿的,我就不说旁的了,进屋签了卖身契,从此富贵荣华全看自己运气。我们送佛送到西,该有的路子绝对会有,只是疏通的银子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陈致笑道:“走了这一步,我们都懂,这辆马车反正也用不上了,还请笑纳。”

一辆马车是什么价钱!

小胡子男眼睛一亮,终于撕下了敷衍,笑眯眯地引着他们进门,一路解释:“卖身契不过是个形式,主要为了让王爷放心。你们要知道,王府这种尊贵的地方,一般人沾都沾不上的。府里只能留两种人,一种是家生子,一种就是你们这样签了卖身契的。别委屈,你们以后要做王爷的枕边人,是上等人,跟我们不一样。不信你看看马氏兄弟今日有多风光。”

陈致点头称是。

小胡子男将他们带到一间小屋子里等着,先拿出卖身契给他们,等他们按了手印之后,又取了晚膳,有鸡有鱼,竟十分丰盛:“吃饱了我带你们去房间。”

奶娘等他走后,立刻检查食物。

车夫鼻翼动了动:“是无精打采散。”

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奶娘突然朝门口使了个眼色,示意有人偷听。

陈致说:“就算我们都签了卖身契,我也是你们的东家。你们怎敢与我一同吃饭?”

容韵反应最快,立刻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奶娘与车夫跟着站到一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陈致提筷夹菜。

看着他的动作,容韵心吓得几乎要蹦出来,又怕自己坏了师父的好事,只能苦苦忍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将筷子里的鸡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几口吞下去。

奶娘与车夫也看得目瞪口呆。

陈致一边吃,一边将扫进乾坤袋里,等扫得七七八八,才让他们三人坐下。车夫故意背对着门口,用身体挡住外面窥探的目光。

在陈致的示意下,几个人装模作样地“吃”起来。

等他们放下筷子,小胡子男适时地走进来,冲他们微笑道:“各位吃得如何?”

陈致是最先吃菜的人,理当药效发作得最快,可他摸不准什么时候应该发作,只好频频看向车夫。但车夫见他的确吃了菜,以为早晚会发作,故而也在默默等待。

直到小胡子男说了半天废话,还不见他们倒下,有些不耐烦时,陈致才算明白过来,人往前一歪,趴在桌子上。其他几个人十分配合地惊叫、跳跃、然后依次倒下。

小胡子男哈哈大笑道:“不要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父,是陈大儿说你们有人懂武功,我才不得不防一手。”他拍拍手掌,几个大汉从门口进来,拎小鸡似的拎起他们,走出门,左转右转,进入一个上了锁的院子。

那院子里满是地铺,几个年轻人正躺在上面晒太阳,见他们进来,立刻畏畏缩缩地避到一边。

小胡子男将他们丢到院子里,说:“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目的,进了这里,就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听老子的话!”大概念着陈致送了一辆马车好处,他还特意让人搬了四套铺盖给他们:“放心,过两天就出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点小小的委屈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们出门的时候,门重新落锁。

等门口的声音走远,容韵立刻走到陈致身边,检查他的额头:“师父没事吧?”

陈致没好气地说:“你的动作配上你的问题,别人会以为我脑袋坏掉了。”

容韵不敢说,他的确有点这样的怀疑。

奶娘与车夫立刻跑去与其他人聊天,打听眼下的情况。那些人见到他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样子,十分惊奇,有个高大健硕的络腮胡男主动挪过来,问道:“你们是怎么来的?”

陈致说着了离后村村长儿子的道儿。

络腮胡男脸色一变:“又是他们!”立刻说了自己的经历,与陈致他们真正的经历十分相似,也是在饭菜中察觉不妥。不过他当场就揭穿了,老村长也是一通鼻涕一通眼泪地哭诉自己的不幸。络腮胡男听后即表示第二天要去找县太爷算账,村长一家人自是感激不尽。因为说清楚了情况,他当夜睡得十分放松,谁知第二天醒来,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躺在牛车上,老村长用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路将他送进了这里。

听到这里,陈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络腮胡男冷笑道:“你们猜不到吧,他们一家人就是一伙的。什么心存善意的老村长,都是演戏!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为了万一失手,也好留个人求情。”

陈致听得目瞪口呆,心中隐隐存在的违和感也终于得到了解释。作为父亲,村长的行为委实过于懦弱了,而且所有的善良都表现在口头上,对于菜中下药、隔窗喷烟这些实际行动半点没有阻止过。

容韵问他:“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络腮胡男说:“三天。”

倒也不久。他又问:“刚才那个小胡子是什么人?”

络腮胡男说:“他们都叫他牛总管。”

他们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在旁边听,偶尔还会插几句,很快陈致就弄清楚了大致的状况。

这个院子,加上他们一共有二十九个人,里面住不开了,才住到外面来。好在这几天没有下雨,不然都得待在屋子里装鹌鹑。

他们这些人不全是离后村送来的,还有其他村庄,有的是本地村民,也有的是络腮胡男和陈致他们那样的过路人。送他们来的村长并不是被逼的,而是每送一个人都能拿到一定的好处。有两个村民就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被自己父母亲卖掉的。

陈致里里外外走了一圈,不是他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而是在这群人中,他竟然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别说他,就是络腮胡也是难得一见的英挺。

要知道西南王爱美色爱到搞了个百美宴的人,要是饥不择食到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吃得下去,那大概也是活到头了。

陈致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那络腮胡男竟然十分赞同。

他说:“我早就觉得奇怪!我们可能不是送给西南王暖床的。”

容韵以为陈致讨厌断袖,听到“暖床”二字时,立刻皱着眉头看他的脸色,见他脸色如常,才稍稍放心。

陈致问:“那你的意思是?”

络腮胡男说:“要男不要女,要年轻体壮的不要老的,你觉得还有什么可能?”

陈致灵机一动:“征兵?”

络腮胡男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西南王虽然拿下了湖广,却也元气大伤,这需要补充实力。但是怕大肆征兵会引起周围邻居的恐慌与戒备,所以才借这样不靠谱的名目,暗中征兵。不要看院子里的人少,湖广那么多县,每个都这么做,五天三十人,五天三十人……不出半年,就有数万雄师。”

这话倒有几分危言耸听。

陈致说:“看兄台见解非凡,不知怎么称呼?”

络腮胡男抱拳道:“我姓杨,单名一个远字。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虽说从南齐到陈朝,从陈朝到燕朝,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是难保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正如记得单不赦那样。为免麻烦,陈致捏造了一个不会联想到“陈悲离”的假名:“我姓程,单名一个琋。他们是我的小厮、奶娘与车夫。没想到都陷到了这里。”

络腮胡男没想到连女的都被抓进来,连骂了几句丧心病狂。

虽然小胡子男说过两天就带他们离开,事实上只过了一天,他们就被分批送上了马车。陈致一行人被分到两辆车上。原本容韵与奶娘一辆车,他默默地找了下规律,飞快地与车夫换了个位置,才得以与陈致“团圆”。

陈致自然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

原本络腮胡男与他们一辆车,但是小胡子男看到后,特意将人带开了。

临走前,小胡子男塞了串铜板给陈致,以供日后打点。

陈致忍不住气笑了:“多谢牛总管栽培。”

小胡子男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讽,还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让他飞黄腾达后,别忘了自己。

陈致想:哪怕自己任务完成,也要找个机会回来狠狠地揍他一顿,教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们被装载完毕,马车缓缓启程。

一开始陈致还有些担心,生怕他们被送往别的地方,见的确往长沙府的方向走才放心。马车走得很慢,到第三日才到了长沙府的地界。

此后,他们就被蒙上了眼睛,戴上了手铐脚镣。

容韵原本想反抗,见陈致一直保持着镇定,才勉强接受。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们正在一座村庄的某间房子里。陈致与容韵同在一个房间,这让两人多少松了口气。在容韵看来,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和师父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而对陈致来说,只要容韵在自己的视线内好好活着,其他都好商量。

两人在房间里待了一晚上,到第二天早上,才听到有人在门口经过。

陈致走到门口,用口水点了点窗纸,弄出一个小洞往外面看,正好看到一行人从前面经过,其中一人似乎感受到了偷窥的目光,猛然转过头来。

陈致往后让了让,等会儿再去看时,就发现对方正瞪大眼睛往里瞧。那双眼睛,又黑又圆,还骨碌碌地转着,充满了促狭之意,将陈致吓得往后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正当他惊魂不定,就听外面轻笑一声:“没想到你们还找了这么有趣之人,真是糊了你们。”

有其他人应和了几句,然后声音渐行渐远。

有了上次的教训,陈致不敢随便往洞里看,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定没声音,才瞄一眼,外面的人都已经走远了。

容韵好奇地凑过来:“师父在看什么?”

陈致总觉得刚才那人的口音有些奇怪,想了想说:“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人的口音有点耳熟。”

容韵将刚才那人的话回忆了一遍,重复道:“‘没想到你们还找了这么有趣之人,真是糊了你们?’”

他记忆力极好,竟模仿得一模一样。

陈致喃喃道:“真是糊了你们?”

容韵说:“如果他想说的是‘真是服了你们’,那好像福建一带的口音。”

第49章:称帝之路(九)

陈致将目前的线索拢到一起:“西南王在湖广选秀, 佳丽被送到了一个福建人手中……你能想到什么?”容韵敏锐的观察力总能从细枝末节洞悉真相, 他对此寄予厚望。

但这次容韵也一头雾水:“福建投靠西南王之后, 深受宠信。”

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陈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突然低头看镣铐,似乎在考虑怎么将他取下来。

“师父我帮你。”容韵将簪子从头上取下, 乌黑长发倾泻而下,丝丝顺滑,竟不太凌乱。他随意拢了下散开的头发, 低头将簪子一头插入孔中, 前后左右地挑动着,过了会儿, 就听咔嚓一声,锁被打开了。

陈致将手铐取下, 活动了下酸涩的手腕,觉得有人在碰脚, 一低头,容韵已经蹲在地上解脚镣了。

他解得认真,头发拖地也未察觉, 陈致看不过去, 弯腰挽起他的头发,想松松地握住,谁知那头发打滑,抓了一把散了一半。

……

堂堂仙人,一发不握, 何以握苍生?

陈致怄气地将头发重新拢住,微微用力。哼,你往哪儿逃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容韵尴尬地看着师父有些孩子气的表情,拿着簪子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等陈致看过来,才递到他的手里:“师父帮我束发吧。”

“嗯。”陈致没有拒绝,让他坐好,以指代梳,轻轻地捋了两下,娴熟地盘了个发髻。

容韵伸手摸了摸:“师父梳得真好。”

“那当然,我妹妹小时候的头发都是我梳的。”陈致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微笑。

容韵张大眼睛:“我还有师姑?师姑现在在哪里?”

陈致笑容僵了僵:“当然在她应该在的地方。”

容韵沉默了会儿问:“是京城吗?”

陈致愣了下,才回想起自己曾编造了陈朝皇室后裔的身份。

容韵见他不说话,以为想起了伤心事,轻轻地将脑袋靠过去,抱着他说:“师父还有我。”

陈致想摸他的头,动手了又想起头发是自己梳的,不忍破坏,改而拍他的肩膀:“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搂搂抱抱的。”

容韵仰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抱住:“除了师父之外,我也没有其他可抱。”

陈致适时地灌输观念:“等你娶媳妇了就有了。”

容韵想象了一下,嫌弃地皱眉:“那太矮了。”

陈致低头看着他的头皮,暗道:矮冬瓜还好意思嫌弃别人。说起来,前世的崔嫣小时候个子也不高,据说十二岁才猛地往上蹿了蹿,陈致这辈子小时候倒比前世高一点儿,只是十二岁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按部就班地一点点长高,也不知以后能不能达到崔嫣的高度。

他说:“姑娘不嫌你你就谢天谢地吧。”

因为一句调侃,容韵生了一下午的闷气,到晚上也不见好,饭吃了一点儿,就踮起脚去墙根贴着。陈致要解镣铐,他也不肯,说脚上有重量,能自己拉长点。

陈致哭笑不得:“也许拖得更矮了呢。”

容韵一下子变了脸色,想抽发簪给自己解锁,又想起头发是陈致梳的,舍不得拆,就打起陈致的主意。

陈致想也不想地拒绝:“休想我披头散发。”

容韵说:“我也给师父梳头发。”

陈致狐疑地看着他。

容韵说:“我的头发都是自己梳的。”

想起他平时的仪容仪表还算得体,陈致总算给了他一个机会,将发簪拆下来给他。他接过来,利落地打开脚镣,开手铐的时候,因为锁与手腕的位置太接近,插孔不方便,陈致便帮他插进去,让他自己按着发簪轻轻地转动,没多久,手铐就打开了。

陈致说:“你从哪儿学会的?”

容韵说:“我爹教的。他送了娘一个百宝箱,隔几天就偷偷地往里头塞东西,然后骗娘说是百宝箱生钱了。如果我爹出远门,就让我来塞。”

陈致:“……”

容韵见陈致半晌没说话,问:“师父怎么了?”

陈致按着自己的额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很想汪汪汪地叫几声。”

但是不等他开口,外面就有人哭天抢地地大喊。声音太嘈杂,陈致和容韵靠到窗边才隐约听见外面喊的是“走水”。因为窗户太小,视野有限,看不见火源,容韵拿起脚镣砸在窗上,又飞身踹了一脚,直接将整个窗框踢了出去。

容韵率先钻出去,回身去拉陈致。

陈致一边爬窗,一边费解地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踹门?”

容韵:“……”

走到外面,明显能看到三面火光,哭喊声、怒骂声、重物倒地声,四面八方都有。容韵抱着陈致飞上屋顶。从高处看,村里的情景便一目了然。一共有三处起火,两处火势猛烈,已经从两边蔓延,一处正围着一群人泼水。

“好身手!”络腮胡男带着几个一同关押的青年从前面冲出来,举头看他们,手里还提着肇事的火把。

陈致从屋顶上飘下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络腮胡男睁大眼睛,似乎觉得陈致的“轻功”十分神奇,被问到第二遍才回答:“我点了火……有个大人物和两个护卫一起往西边去了,等他们救火后,一定会赶去保护他。我们往东走!”

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陈致听懂了。火络腮胡男点的,有个大人物往西逃,等这里的看守救完火之后,一定会跟着往西边去,所以从东边走更安全。

陈致问:“那个大人物长什么样?”

“白脸细脖子,眼睛黑亮,看着十分斯文,哦,额头还有一颗小黑痣。”络腮胡男说。

陈致顿时激动起来。不就是窗洞看到的那个福建人?他问:“他只带了两个护卫?”

络腮胡男点点头,随即道:“你想拿他当人质?我同你去。”

陈致道:“那他们怎么办?”

络腮胡男回头,那些青年都一脸慌张地看着他,生怕自己被丢下。陈致也不罗嗦,问清楚方向,就带着容韵赶了过去,络腮胡男则带着其他人往东走。

半路上,容韵拉住陈致的手说:“师父,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陈致刚开口问哪里不对劲,车夫与奶娘就从旁边的房子里蹿出来,与他们会和。他们被关的地方离火源更远,所以到现在才逃出来。

容韵说:“我觉得他对太过于关注那个福建人了。”

陈致一想,的确如此。络腮胡男对那人的描述几乎到了观察入味的地步,这绝不是纵火后,仓促逃窜时会注意的。“那我们往其他方向走?”

容韵说:“师父不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吗?”

虽然很想看,但必须在容韵绝对安全的前提下。

容韵说:“我相信师父会好好照顾我的,再说,他们也在附近,我不会有事的。”他口中的“他们”,就是暗中保护的前后左右四路人马。

虽然他被关了起来,但是他们的交流从未中断,有时候是一个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摸头发动作,有时候是一阵奇怪的鸟声。

陈致稍稍放心,依言继续追下去。除非对方故意等自己,不然他们先走了这么长的时间,遇到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偏偏,对方就是在等自己。

荒郊野外,一张雕工精细的八仙桌,一壶清香扑鼻的大红袍,还有一个额头长着小黑痣的斯文人倒屣相迎。

那人一边迎向陈致等人,一边笑着抱拳:“何其有幸,在这山清水秀之地,偶遇江南特使。”

对方既然有备而来,自己也不必藏着掖着。陈致回礼:“倒是个处心积虑的偶遇。”

那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非如此,如何能请到江南特使?”

容韵忽然说:“你这句‘若非如此’,倒是标准得很。”

那人哈哈笑道:“看来两位对福建人略有误解,并不是每个福建人都是湖、福不分,我之前特意这么说,只是想引起两位对我的兴趣。若是普通人,哪怕知道我来自福建,也不会多想,唯有江南特使,必然会留个心眼,想要一探究竟。”

既然容韵开口,陈致乐得做甩手掌柜,用眼神鼓励他多多发言。

容韵只好继续道:“那个络腮胡也是你的人?”

那人说:“不错。他派了不少人守在通向长沙府的必经之路,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没让我白等一场。不管是刻意还是偶遇,既然让我们碰上了,就说明是一路人,何不坐下详谈?这大红袍产自武夷,有独特的岩骨花香,还请诸位品评。”他招呼众人落座,亲自斟茶。

奶娘与车夫闻了闻,不敢肯定,便将茶杯放了回去。

那人对他们的戒备视若无睹,微笑道:“容我自荐。在下姓汤,单名一个煊,乃是福建太守汤则灵的次子。”

汤煊之名,容韵略有耳闻。少时便有神通之称,可惜行事狂放不羁,常年在外游历,还写了一本《武夷闲士之江山游记》,记录了大江南北的奇闻异事,颇受追捧。他也看过,十分喜欢他笔下趣闻,脸色顿时缓和不少:“你在为西南王做事?”

汤煊说:“我若肯为他做事,何至于跑到山里头放火?”

容韵说:“据我所知,福建已归顺西南王。”

汤煊叹气道:“我们一向与江西同进退,他们先服了软,我们还能如何?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膝盖骨总要软一软的。不过,我相信容公子能将江南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必有百龙之智,哪里会受西南王那些小伎俩的蒙蔽?果然,我这不是等到你们了吗?”

容韵说:“你知道我们会来?”

汤煊说:“听说江西与你们联姻告吹,我就知道这纸多半是包不住火了,立刻派人严守通向长沙府的各大要道。正巧湖广境内在大肆抓捕外乡人,我便派人混入其中,守株待兔。后来杨远,就是络腮胡,通知我说有一行人气度非凡,不似池中物,我便赶了过来。第一个照面,虽然隔着窗纸,只能看到洞口大小的眼睛,但俗话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只是一双眼睛,已让我有了七八成的把握。果然,杨远放火之后,就将你们送到了我身边。”

这话听起来委实肉麻。

陈致忍不住喝了口茶压压惊。

容韵等三人瞪大眼睛看着他,就差抠着他的喉咙让他吐出来了。

汤煊倒十分惊喜:“看来这位公子相信了我的话。”

陈致真诚地摇摇头:“我只是口渴又不怕毒。”

汤煊愣了下,哈哈笑道:“这位公子真是真性情!不知如何称呼,虽是初次相见,我已经预见到日后我们必然会成为莫逆之交!”

容韵硬生生地将话题从陈致身上拉回来:“你千方百计地引我们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汤煊笑道:“当然是为了,联合。”

早在西南王攻下湖广之前,汤则灵就提过联合江南,对抗两广,那时候汤煊是反对的。在他看来,江南都是一群跪舔西南王脚底的小丑,不可与之谋事,直到容韵横空出世,他才对江南一带有了几分上心。

后来湖广破,江西降,福建独木难支,只好暂时依附西南王,求得时间另谋出路。

这次,换做汤煊主动提出联合江南了。

但是,在联合之前,他还需要一场考验来验证,江南这群人到底是猪队友还是神队友。于是才有了冷眼看江西太守与他们打得火热的一幕。

容韵最后也不负所望,眼了一场“郎情妾意”,又在关键时刻提裤子不认人,将对方耍得团团转。

那时候他就有预感,对方一定会将手伸到会盟中。

只是,他的手有多长呢?是简单地丢块石头,荡一圈涟漪,还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十分期待。

同样,容韵也在猜测对方的目的。容府坐落在杭州,想要联合,一封书信即可,何必在西南王的土地上拐弯抹角,弄得如此麻烦?可见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他问:“西南王找这些人到底做什么?”

汤煊说:“如今长沙府流传着两种说法,一种说西南王正在修炼邪功,需要采补青壮男子;另一种说西南王正要组建一支军队,不必其他技能,会死即可。”

两种听起来都不怎么美妙。

陈致说:“你在这里……是负责此事?”

汤煊笑道:“我若负责此事,何必给你甲乙两个选择?我知道你们可能在这里,就伪造了西南王的书信,让他们以为我是西南王府的特使,这才让我住下来。”

容韵说:“你这样大张旗鼓,不怕打草惊蛇吗?”

汤煊说:“你不知道在湖广有多少个这样村庄,就算发生点什么,也绝不会惊动西南王。再说,王为喜昨日抵达长沙府,西南王一定围着他团团转,哪里有空理会其他事情。”

陈致与容韵对视一眼,容韵说:“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汤煊笑道:“那要看你们的了。你们若是愿意与我合作,我自当想办法助你们一臂之力。”

容韵说:“我若要去长沙府呢?”

汤煊道:“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我自当送你们光明正大地走进长沙府。”

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好。

这道题其实不用思考对,已经有了答案。

容韵答应了汤煊提出的联合要求——于是,在西南王与北方燕朝会盟的重要日子,代表江浙的容韵与代表福建的汤煊,先一步结成了。

汤煊说要将他们光明正大地带进去,果然就光明正大地带进去。十辆马车组成浩浩荡荡的车队,从官道上大摇大摆地通过了长沙府的关卡,送进了临时招呼他们的芙蓉山庄。

来不及洗澡休整,他就将容韵和陈致叫过去密谈。

时至今日,他们依旧没有报过身份,不过对方显然了然于胸,私底下一口一个容公子和仙人,但是有人在的情况下,又是按照陈致的说法,称他们为大程公子和小程公子。他们在这里的身份是客卿,与其他客卿混在一处,除了脸以外,倒也不引人注目。

容韵依旧是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具,陈致用的是真脸,因为在汤煊面前露了相,这时倒不好再戴一张了。好在他连夜回想了自己前世的经历,想来想去,除了天打雷劈后没转过世的单不赦和转了世又恢复记忆的燕北骄两朵奇葩之外,倒也没什么其他认识的人。

说是密谈,其实是汤煊将眼下的情形告知他们:“会盟还没有正式开始,听说西南王在会盟之前,想要先开一场百美宴,正从广州运送美人与画像过来。”

来了来了,还是来了。

陈致看了眼容韵,暗自庆幸他戴了面具。

容韵问:“你可知道百美宴是哪百美?”

汤煊摸出把扇子摇了摇:“西南王身边美人如云,我哪里能每个都认识。不过我听说,这一百美其实没有凑齐,至今为止,只有八十九美,而且其中还有二十几个是女人,包括了江南的美女。”

他对江南吴、房等世家的做法很是不满,觉得他们身在江南,竟然支持西南王,是典型的吃里扒外,最可笑的是,支持到后来,光给钱还不够,嫡子嫡女都送进去了,却没落下半个名分,简直是世家之耻。

汤煊道:“你们放心好了,这场百美宴邀请了不少文人墨客,我带你们进去也无妨,只是担心容公子的脸会招来祸事。”

容韵不甘示弱地说:“汤公子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汤煊摸着自己的脸说:“不用担心了,西南王见我的第一天,就亲手为我绘制了一张画像,已经收录到八十九美之中了。我如今唯一担心的是排名,据说百美以美貌分了个三六九等,头等的叫仙人之姿,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极品之貌。其次叫倾国之色,堪称红颜祸水。再往下,便是出众之容,虽然也是美貌,只是没有泯然于众罢了。”

陈致听后,觉得西南王真是很会搞事情。原本容貌以一二三四评个高低已经备受争议了——至少黄圭说,容韵攻打西南王就是为了第二的名次,现在还要分个上中下,都是美人,怕是谁也不服谁。如果天下不幸,真的让西南王坐上皇位,光是他后宫佳丽三千人的争斗,就可能再将朝廷颠覆一次。

他一边感慨一边兴致勃勃地问:“百美宴什么时候开始?”

倒也不是很久,不过是五天之后。

天公作美,前两天还是氵壬雨霏霏,到了宴会开始的时候,竟然乌云退散,天放光华,山庄的杜鹃花沾着雨露,如含羞带怯的美人,叫人又爱又怜。

提前到场的宾客都啧啧称奇,个个说西南王鸿运到头,有真龙之相,连天上的雷公都要为之让路。

陈致听得心里痒痒,直想冲到天上去问问,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可惜不等他付诸行动,一群美人就鱼贯而入。

刚刚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宾客不约而同地停下口,将眼睛看去。

此时,春光正好。碧绿鲜嫩的青草犹如一块天然的地毯,承受着美人们轻轻柔柔的脚步,还要将她们一个个衬托得娇艳欲滴。

宾客们数着人数,一共出来了二十位,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女,虽然穿着统一的杏色纱裙,却春花秋月,各有所长,看得人应接不暇,分不出究竟哪个更美些。

“欢迎诸位莅临百美宴。”

二十位美女不约而同地盈盈一拜,那声音如黄鹂、如落玉,真是美丽不可方物。

第50章:称帝之路(十)

正当宾客沉浸美色, 不知今夕何夕之际, 几个家仆的搬出了几张长案, 拼成一排,备下十套文房四宝。美女两人一组,站在笔墨后, 笑吟吟地说:“今日之宴,名为百美,实则有缺。诸位见多识广, 或能凑足这一百之数, 弥补王爷心中之憾。这里有文房四宝,请诸位不吝挥笔, 将见过的绝色美人画下来,若得王爷青睐, 可得黄金万两!”

宾客们一阵骚动。

有人问:“若是画不出呢?”

美女面色一变,讥嘲道:“芸芸美色, 若无一入眼,这位客人何不上天赏美?”言下之意,若是画不出美人, 也就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陈致与容韵原本站在角落里, 她说完这句话时,倒有一半人的目光朝他们看来。原因无他——戴着谭倏提供的精美面具的他们无以是全场最漂亮的人。

时间退回今天早上,汤煊与两人同赴盛宴。到了杜鹃山庄门口,才被通知西南王设了小宴招待王为喜大人,特请汤煊作陪, 同行的两位客卿可提前入场。

如今汤煊名义上是西南王的属下,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暗示陈致与容韵一切小心。

入场后的陈致心神不宁,隐隐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些事情,直到容韵问起他是否担心西南王联合燕朝,才恍然大悟。燕朝王为喜可不就是一天到晚跟着崔嫣的军师吗?自己还是“陈应恪”的时候,没少和他见面。

所以……

他见过自己的真脸!

猛然想起差点被忽略的这一世,他的脑袋就乱哄哄得差点炸开。以崔嫣失踪二十几年,王为喜还兢兢业业地守着燕朝江山来看,若是被他发现,自己绝对不只是吃不了兜着走这么简单。好在汤煊不在身边,他立刻以更衣为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改头换面了一番。

容韵问起,他解释道:“胡念心会出卖你的画像,难保不会出卖我的,我只是以防万一。”

容韵笑道:“放心,他没有出卖你。”

不等细问,宾客们就向他们聚拢,一通东拉西扯、旁敲侧击地打探……没多久,二十位美女出现,提出了让众宾客作画的要求。

许多宾客不是没有见过美女,而是画技平平,无法凭记忆作画,只好就地取材。

二十位美女被他们默认为百美之选,不敢落笔,放眼场内,也只有陈致与容韵最为醒目。

一时间,以他们为中心,现场被分成三大阵营,一方以陈致为模板,一方以容韵为目标,还有一方靠真才实学,在纸上挥洒自如。

陈致排在中间,故意照着容韵的面具画了一张。他与戴着面具的容韵相处了几日,神韵抓得极准,虽是同一张脸,水平倒比旁人高出几分。

他画完之后,想去看容韵的画,谁知对方已经先一步交上去了。

陈致问道:“你画的是谁?”

容韵笑眯眯地说:“当然是你。”

陈致十分满意:“干得漂亮。”

容韵直觉他会错了意,也不解释,开开心心地跟着陈致走到一边乘凉。最后画的几个不是对自己的画技太自信就是太不自信,有几个甚至跑来请他们站到长案前面,被容韵拒绝了。

二十位美女收卷后,那些被拒绝的人便愤愤不平地跑来斥责他们,认为他们罔顾道义。

不等容韵开口,陈致便抢在前面说:“我与诸位素不相识,你们要画我与小友,我不阻不拦,已经是仁至义尽,何来罔顾道义之说?”

其他人便说:“与人方便,与自己方便。不过是挪个位置,这样的小事也不肯答应,可见心胸!”

陈致微笑道:“一挪之地,可大可小。昔日北燕王入侵南齐,也不过是为了让挪几千里的地方。”

“兄台此言差矣!”旁观者突然跳出来说,“北燕王雄才伟略,治下安居乐业,南齐王昏庸无为,国民三餐不继。北燕对南齐的战争岂能称之为侵略?”

陈致淡然道:“难道战争中,与北燕军队对峙的不是南齐百姓组成的军队吗?”

“那也是帝王之命……”

原本是一场意气之争,说到后来,竟成了正义之争。

容韵见陈致越讲越认真,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人拉到一边:“师父,前朝之事,何必理论的如此认真?”

陈致说:“总要有人对那些糊涂的人讲讲道理!”

容韵说:“师父不是陈朝皇室后裔吗?为何处处为南齐说话?”

陈致忽然瞪着他:“难道你觉得为师说得不对?”

容韵哪里舍得让师父生气,立刻说:“我也觉得北燕王不对!”

看着转世的北燕王说北燕王不对,陈致既觉得哭笑不得,又觉得有股说不出的痛快。虽然欺负对方没有记忆不对,欺负对方是小孩子更不对,但是……的确让人开心。

容韵见陈致露出微笑,稍稍地松了口气:“师父刚才认真吵架的样子,真是……”

“真是什么?”

“神气又威风!”实在没有胆子说恐怕,容韵只能昧着良心说话。

陈致终于反省了一下:“嗯,与他们讨论这些事,的确没有必要。”就算争出了个高低又如何,那些名字都已经封尘在历史之中。转了世的,也不再是局中人了。

因为陈致顺利将矛盾中心转意,其他宾客的注意力倒不再放在他们身上。

半个时辰后,二十位美女重新出来,宣布结果。她们搬了个紫檀木做的架子,每念到一个名字,就将画挂在上面,展示出来,一板一眼地说着画得优劣以及人物长相。

虽然是假脸,但是频繁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让人颇为尴尬。尤其是美女在旁边一再地重复评语:

“五官英挺,却失之刚烈。眉目清秀,却桀骜不驯。虽是美人,画里却少了几分神韵。”

这是评价容韵。

陈致见画容韵的人,十个中有七八个被淘汰,不免有些忐忑。倒是那些画了其他人的,大多都过了关。

“这幅画为程琋先生所做。”

正担忧着,冷不丁地就被点了名。

陈致看着自己的画作被放在架子上缓缓展开,终于有了科举放榜的心情,既怕名落孙山,又忍不住期盼得到一个好成绩。

美女没有让人久等,平静地说:“虽是同一位公子,但难得的抓住了神韵,一颦一笑,皆栩栩如生。过了。”

听到最后两个字,陈致一颗心放下,不由朝容韵望去。

容韵也在看他,目光交错时,还故意地挑了挑眉,心情极佳的样子。

陈致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高兴什么?”

容韵说:“别人画的都是我的皮相,唯有师父,画的是皮相下的我。”

这话说的,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陈致搓了搓胳膊,嘴角却不自禁地往上扬了扬。

轮到容韵,陈致有些担心,他倒气定神闲得很。等画展开,陈致的脸色就变了。

画中人的确是他,真正的他!

亏他千方百计地遮掩本来面目,容韵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画出来挂出去!陈致原本是脑袋乱哄哄地要炸,现在是胸口闹哄哄地要炸。

气炸!

当事人还无所觉,听美人评价画中相貌平平的时候,还不满地皱眉:“这人忒没眼光!美人看的是神韵、气度和仪态,只论面皮太过敷衍。”

好在那美人话锋一转,又说画中人虽然五官普通,却难得有出尘脱俗之态,美人分韵、骨、容。韵为上,骨次之,容为下。此人实乃上选之美。

容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还算有点眼光。”

“你跟我过来。”等美人宣布容韵过关,陈致立刻将他拉到一边,用柏树的树干遮挡住两人,开始算账,“谁准画我?”

容韵委屈地说:“师父刚刚还说我干得漂亮……”

“我以为你画的是面具。”

“面具这么丑,怎么能比得上师父?考试这么严格,我当然要全力以赴。”容韵振振有词,“万一因为人选太丑,我落选了,那多可惜!”

陈致指着自己的面具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戴面具?”

容韵说:“想过的。师父不是担心胡念心出卖师父的画像吗?放心吧,他没有。就连挂在西南王卧室里的那张画像也不是我。”

陈致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容韵说:“我的人重新看过那张画。第一次因为太紧张,所以没有看字,匆匆看了画中人的脸就回来报告了,等看清了画上的字之后,他才知道不是我。”

陈致问:“那是谁?”

容韵说:“师父知道以后不要太吃惊,其实是……燕朝开国皇帝崔嫣。”

……

听起来,真是一点都不让人吃惊呢。

陈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早在他说出人不是他的时候,脑海中就有了两个备选答案——燕北骄与崔嫣。五成的几率,果然对了。

容韵说:“师父不奇怪吗?”

陈致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容韵:“……”

考核的名单全部出炉,几家欢喜几家愁。抱怨容韵与陈致的那些大都止步于此。只是他们既不关心百美,也不关心容韵与陈致的道义问题,一心一意地争论北燕与南齐孰是孰非。连过关的人被请到更里面的院子也不在意。

陈致与容韵混在人群中,随波逐流。

再里面的天井,是四水归堂的格局,正中央放着个临时搭建的戏台子。戏台子三面有位置。以北面为背,南面为主席。

陈致匆匆扫了一眼,汤煊已经坐在靠右的位置。他的左手边是个高大的中年男子。对于这张脸,他可说非常熟悉了。365b体育在线投注,陈应恪的父亲、兄弟都拥有相似的五官,也算是陈朝奇特的传承方式了,所以西南王陈轩襄的身份毋庸置疑。

陈轩襄的左手边也是个中年男子,且瘦弱苍老得多。

在陈致的记忆中,军师虽然貌不惊人,但很懂得养身,别说白头发,脸上的褶子只有在皱眉的时候见,如今却是白发、皱纹都有了。

感觉到有人看自己,王为喜的目光往台下扫了眼。

陈致下意识地躲了躲。

容韵站在他旁边,最为敏感,忙问道:“师父怎么了?”

陈致说:“有点冷。”

容韵看了看天,春天的太阳正挣扎着从薄薄的云层中跳出来,比起一个时辰前,此时的气温已经是很暖和了。但他迁就惯了,立刻伸手去搂陈致,想送温暖,被陈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大庭广众……”陈致给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一味地灌输男欢女爱,避谈断袖之癖到底是对是错,因为容韵有时候表现得太没有男男之防了。

容韵没有再伸手,却假装四周很挤,将自己的身体贴过去,想传递些许体温。

陈致避无可避,只好随他去。

二十位美女很快将他们分到两边的位置。或许都是过关斩将闯过来的,有战友之谊,入座后的众人聊起天来,倒是比之前坦诚多了。

陈致这才了解到,他们中间有不少竟是湖广的官员。

有官员叹气道:“还算什么官啊,不是做应声虫就是做糊涂虫,左右就是当虫子的命!”

其他人忙向他使眼色。

陈致故意提起各县抓青年男子的事,叹气说:“据说是为王爷选美人,可是那样的选法,又能得到多少真正的美人呢?”

之前抱怨的官员立刻说:“什么选美人,根本是挂羊头卖狗肉。”

陈致一直对西南王想要那么多青壮年的事耿耿于怀,觉得内里必然不简单,可是自己想不通答案,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自然缠住不放。

可是那人被友人使了个眼色,倒是不敢再说。

陈致正觉没趣,百美宴开始了。

那二十个美女开始上菜。

第一道叫龙井虾仁。

那虾仁藏在龙井茶叶之中,粉嫩得近乎晶莹剔透,叫人垂涎欲滴之余,又不忍下筷。与此同时,一个可爱的圆脸少女穿青翠如龙井的纱裙款款走到戏台上,向众人行礼。

“杭州古家女,芸香。自幼以龙井为食,体带茶香……名列百美榜第一百名。”

此言一出,前头参加考试的宾客才知道那活色生香的二十位美女竟然不是百美榜单上的人物。

古家女之后,又十几位美女上榜,其后便是男子。每一个都有详细的姓名来历,西南王的评价,以及上榜单的原因。奇葩的是,由于百美的人数不够,他将十一位的名次空了下来,却不是最末或最前,而是很任性地空了其中的几个。比如报完七十三名后,直接报的七十一名。

每上一个人,便配一道菜,到第五十几名的时候,虽然每道菜只是尝一口,大多数人都有些吃不动了,便停下筷子,认真观看。

时近夜晚,总算报到了第三十名。

那二十位美女便暂停了展示,在戏台与座位的周围挂上了又大又红的灯笼。很多宾客趁机起来活动,坐得那么久,腿脚腰背都差点发麻。

稍作休息,展示继续。

后面的这几个,介绍也越来越详细,不仅将外貌、家世说得清清楚楚,还加了许多的才艺。

陈致一直好奇按照天道设定拿了第一名的吴玖在现实中拿了第几。毕竟按照天道的预言,陈轩襄将容韵选作第二,颇有羞辱的意思。但是这次……

陈致突然紧张地想:容韵说陈轩襄卧室里的画像不是自己,而预言中明明是他,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因为想着预言与现实的区别,越到前几名,陈致就越紧张。

容韵在旁看着,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师父希望谁拿第一?”

“嗯?”

“师父看上去,比刚才自己的化作被展示时还要紧张。”容韵内心生出小小的嫉妒,为了那个不知道是谁,却能牵动师父情绪的人。

陈致竟也老实回答了:“我怕他拿出一张画像,说那个人是你。”

容韵愣了下,笑道:“那师父觉得我会拿第几?”

陈致想说第二,表现一下自己料事如神,又怕容韵难受,闹得自己更不好受,权衡利弊之下,还是选择了“第一”这个答案。

容韵笑弯了眼:“在师父心目中,我是第一吗?”

陈致说:“嗯。吴玖的名字还没有被念到,名次可能很靠前。他都能靠前,何况是你。”这话倒是真心的。光以容貌而论,容韵对吴玖,那距离可以一条街一条街的甩。

容韵心情极佳,忽然小声说:“师父别分神,认真看。”

陈致:“……”

名次已经到了最后角逐状元、榜眼、探花、传胪的白热化状态。

房家子最后拿了个第四,站在戏台上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却还是给面子的走完了,剩下一二三,不说台下人紧张,连最后一个站在后台的吴玖也紧张不已。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以美人的身份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评头论足。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算硬着头皮,也要继续走下去。

好在他已经有了个儿子,好在西南王对这个孩子并不介意,还告诉他,等孩子大了可以接过来一起生活——他不喜欢孩子哭哭闹闹。

吴玖不知道等孩子长大的时候,自己应该接到哪里,但是,他希望是京城,是整座江山的最高处。作为一个男人,他没有问鼎的野心和逐鹿的实力,但是,如果征服另一个男人就能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他愿意。

“吴家子,玖公子……位列第三。”

虽然不是他想象中的名次,却已然不错。至少,他赢过了所有的对手。也许,他只是输给了西南王的期待与想象。

他自信地走到台上,冲着四周微微一笑,举手投足间,一派世家风度,倒是比之前那个拿了第四名就摆脸色的房家子有风度得多。

果然,陈轩襄的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

吴玖下台后,正要往后台走,就听到美女还在继续喊:“崔嫣,燕朝开国皇帝。位列第二。”没有任何的描述,只是简简单单的介绍,给了简简单单的名次,却引起了无声的轩然大波。

除了陈轩襄与王为喜之外的其他人都在看他们的脸色。

将皇帝排入百美榜也就算了,竟然还当着对方的心腹大臣的面!这脸简直打得都要歪了。

王为喜看着台上缓缓展开的画轴,崔嫣妖娆的身姿犹如一团烈火,灼伤了在场不少人的眼睛。刚才出现的美人,或英气,或妩媚,或娇俏,或阴柔……总之是各有千秋,各有特色,唯有画中的崔嫣,仿佛集这些特质于一体,竟美得雌雄莫别,美得得天独厚。

容韵虽然知道崔嫣与自己长得很像,连派出去的内奸都搞错了,可是真正看到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是陈致,看到最后的结果,反倒冷静了下来。

画中人的确是崔嫣,这说明容韵的脸还没有暴露,乐观一点地想,只要将容韵为自己作的那幅画拿回来,应当就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了吧。

……

真是让人完全无法乐观起来的乐观想法!

王为喜看着画,不悲不喜地问:“王爷何意?”

陈轩襄似笑非笑地说:“久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姿容无双,可惜只有画像一幅,无缘瞻仰见真人啊。”全天下都知道崔嫣死了,只有王为喜硬是不肯松口,自欺欺人地守着这个天下皆知的秘密,才有了“燕皇朝无皇”的笑话。

王为喜皮笑肉不笑地说:“王爷何必悲观,总有机会的。”

第51章:绝世之念(一)

陈轩襄不怒反笑:“是啊, 人生自古谁无死呢。”

王为喜的脸终于拉下来。

陈轩襄缓缓地说:“祝愿365bet备用网址龙体安康。”

王为喜知道, 在这个话题上, 自己并不能占据上风,便转头看戏台:“不知王爷心中的天下第一又是何人?”

陈轩襄笑眯眯地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而美色嘛……自然是心中所爱。”

两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音量,身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由惊诧起来。其他人见状, 纷纷左右询问,想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正在此时,美女托着檀木盘上来了。雕工精细的木盘中间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架, 画轴横置,以金丝线捆住。

两个美女在飘着花瓣的银盆里净手擦干后, 才小心翼翼地解开画轴上的金丝线。

众人被她们前所未有的虔诚之姿吊起胃口,看着那缓缓展开的画卷屏息以待。

陈致原以为吴玖第三,崔嫣第二, 第一不是容韵, 就是从缺,但是看西南王这般作态,又觉不像,不由地好奇起来,伸长脖子去看。

画轴卷到三分处, 终于露出了一张脸。

柳眉修目,的确俊秀好看。

但——

也许是期望越大,落差越大,大多数人都觉得依旧是崔嫣略胜一筹。

陈致也是这么认为的。不仅如此,画者对画中人显然有十二分的用心,将神情姿态都描绘得栩栩如生,让他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容韵见他盯着画像不放,凑过去说:“师父在看什么?”

陈致说:“总觉得画中人在哪里见过。”

容韵对着画看了半天,看不出个究竟,便逗他:“师父不觉得第二名更加眼熟吗?”

陈致翻了个白眼。

与第二名崔嫣匹配的菜肴是翡翠豆腐,不少吃饱的众客看着那青白的色泽,都忍不住尝了一口,果然清淡可口,没想到第一名更清淡,竟是一碗清水。

陈致还没喝,就听身边有人赞叹道:“这必然是天山雪水所化!清凉爽口,冰冷入骨。”

另有人说:“非也!这是梅花晨露。既有清晨的寒气,又有梅花的芬芳。”

其他人就着这水说了半天,惊动了主席。

王为喜说:“位列第一的美人大出所料,位列第一‘水’菜只能请王爷来说说门道了。”

陈轩襄笑道:“有什么门道?这是我今天早上,亲自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王为喜说:“如此说来,这排名第一的美人大有来头,才能让王爷捧在手中,记在心里,却不在身边。”若在身边,此时此刻,台上就不只是一张画像了。

陈轩襄怅然一叹,半晌不语,竟似默认。

众人对画中人的兴趣立即从脸转向了身份,可惜直到散席,都没有人认出来。

容韵和陈致顺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府门口时,就看到一个小厮从一群小厮中钻了出来,到他们面前:“公子正在前方等候,两位请随我来。”

跟着小厮走到路口,就看到汤煊从马车里露头朝他们打招呼。

陈致与容韵上车之后,汤煊立刻递了手炉给他们:“春寒料峭,容公子与仙人要保重身体啊。”

容韵接过来,觉得不烫,才转递给陈致。

陈致一边想,自己身为神仙,百邪不侵,怎么可能受寒,一边不客气地将手炉捧在手掌上。

双方交流今日宴会的见闻。容韵好奇王为喜与陈轩襄的对话,汤煊据实以告,说完之后,还微微一笑道:“我一直担心南北联合,使我们没有立足之地,如今看来,陈轩襄根本没有将燕朝放在眼里。”

陈致说:“那他的依仗是什么呢?”

汤煊不答反问:“你们可知今日排名第一的那个美人是谁?”

陈致与容韵齐齐摇头,期待地看着他。

汤煊长叹一口气说:“可惜我也不知道啊。”

……

所以之前那个问题根本不是设问,而是疑问?

陈致无语。

汤煊说:“但那个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陈致已经无力回应了。

但汤煊说了两句废话之后,总算提供出一条较为有用的信息:“就如燕朝的国师一般。”

燕朝的国师?崔嫣吗?

一直跟着黑甲兵称呼“崔嫣”为天师的陈致下意识地想。

汤煊说:“又或者,就如仙人于江浙。”

容韵反应过来:“你认为他是术士或修士?”

汤煊说:“传说他来无影,去无踪,曾令西南王追寻千里而不可得。”

陈致问:“他到底是谁?”

汤煊说:“据说,西南王称他为吴仙人。”

吴仙人?

一个“吴”字如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令陈致的头脑瞬间明晰起来!画像中吴仙人眉宇之间的神韵,像极了皆无!虽然面容不一样,但皆无会捏脸。而且,既然仙童能够下凡执行任务,皆无有何不可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安心下来。

如果在西南王身边的那个人真的是皆无,那这趟任务就大大的有保证了。

汤煊一直观察着陈致的表情,见他渐渐突然放松,心中有底,笑道:“看来,虽然天下纷争四起,天上倒是南山北河都是一家。”

回到芙蓉山庄,已近半夜。

但容韵说自己吃得太撑,硬拉着陈致在花园里踏月寻蚊子。

“师父。”

“嗯?”

“你觉得我与崔嫣长得像吗?”

“的确有些相像。”

“那师父更喜欢哪个?”容韵猝不及防地问。月光太浅太苍白,柔化了他五官的线条,也模糊了年龄的界限,竟与记忆中崔嫣的形象相重叠。

陈致哑然,须臾道:“你是我的徒弟,你说我更喜欢谁?”

容韵笑了笑:“那我长大不要像他那样!”原本打算,如果师父喜欢崔嫣那样的,他也可以往那个方向努力。

陈致拍拍胸脯:“那真是太好了!”比起“亲吻狂魔”,“搂抱狂魔”好应付多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突然有马车停在芙蓉山庄后门。门房问了来人的身份后,将一封信函呈给还在睡梦中的汤煊。汤煊醒来不及发火,就被对方惊了个够呛,看到信函之后,即刻更衣相迎。

来人进来之后,问他是否惊动旁人。

汤煊说:“谨遵大人吩咐。”

来人满意地点点头,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张画像,微笑道:“你可曾见过此人?”

汤煊看着画像上英气十足的俊美面孔,缓缓地摇摇头。画中人是易容后的容韵,他虽然惊讶,但想着容韵昨日大出风头,被人瞩目也不足为奇,心里有了准备,便糊弄了过去。

来人又取来一张画,展开给他看:“那他呢?”

汤煊心里咯噔一下,容韵与陈致的画像接连出现,对方显然是针对两人,有备而来,这让他有些猝不及防,神情不由地流露出一丝警惕。

虽然是极细微的动作,却落入了来人眼中,当下说:“带我去见他。”

汤煊极快地收敛心神,叹气道:“我以前的确见过他,可惜是赶路时的一面之缘,早已各奔东西。天涯海角的,叫我哪里去找?”

来人道:“汤公子,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汤煊说:“这个……萍水相逢,未及深交,并不清楚。”

来人缓缓道:“他是陈朝皇室余孽。”

汤煊一惊。

来人说:“若是陈轩襄知道你与陈朝皇室余孽有来往,会如何想?”

如今的长沙府,敢直呼西南王名讳的,自然是王为喜。他冷着脸,眼中射出的光芒比西南王亲手打上来的井水更加阴寒,仿佛对方说一个不愿意听的字,就要翻脸。

“真是见了一面,连名字都没有互相通报。”

“这话就算我信,西南王也未必相信。”

汤煊委婉地说:“西南王也是陈朝皇室之后。”

王为喜说:“所以,他容不下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汤煊脑袋里乱成一片。比西南王更加名正言顺的陈朝皇室后裔,那会是谁?难道是……陈应恪的儿子?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想要结交江浙,最后竟请来了一尊大佛!可惜,这尊大佛的后头牵扯太深太广,叫人供奉不起。

“你放心。我只是想要见一见他,并不会将事情张扬出去。毕竟,燕朝的江山是从陈朝手中抢过来的,这里又是西南王的地盘,我不会自寻烦恼。”

王为喜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怎么都想不到,在一场荒唐至极的百美宴上,竟然会看到陈应恪的画像。顺着画者的名字追查到这里,他已经做好失望而归的准备。原来只是想诈一诈他,毕竟,画者见过画中人不等于画中人就在这里,没想到歪打正着。

汤煊犹豫了一下,决定装傻到底:“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若是下次遇到,一定通知王大人。”

王为喜说:“你可知我为何敢来长沙府的百美宴?”

汤煊说:“西南王有意与燕朝平分天下,大好机会,自然是要来的。”

王为喜冷冷地说:“因为365bet备用网址亲自训练出来的黑甲兵,天下无双!”

正说着,就见一个黑甲兵从屋顶上跳下来,禀告道:“找到了。”

第52章:绝世之念(二)

王为喜目光冷冷地看过来, 汤煊内心天人交战。是坦白从宽, 还是否认到底。此时坦白, 失了先机,王为喜未必领情,但是否认到底, 又怕事情泄露,承担不起后果。

正权衡,王为喜已经越过他, 跟着黑甲兵往里走。

汤煊咬牙跟了上去, 心中暗道:自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站, 当个旁观者罢!若容韵被人发现,也只能怪他自己时运不济。

走到容韵与陈致住的院子, 里面打斗正酣。

容韵挥舞着一把软剑,上蹿下跳得与黑甲兵缠斗。陈致周围倒是清净, 一群拿着武器的黑甲兵像木头人似的站着,与院内的梁柱融为一体。

“住手。”王为喜一进院子,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陈致, “我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看到黑甲兵的那一刻起, 陈致已经料到结局,一边叫容韵停手,一边解开了那些黑甲兵的定身术。容韵生怕王为喜出尔反尔,立即跳到他身边防卫。

王为喜将陈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冷冷地说:“这几年, 王爷看来过得很不错。”

王爷?

汤煊惊讶地看向陈致。听王为喜说他是陈朝皇室后裔的时候,他以为是不重要的庶子或私生子,没想到竟有正儿八经的封号。但是,如果没有记错,陈朝皇室中,被燕朝承认且册封的王爷唯有一人——陈末帝、陈留王陈应恪。

陈致并未发觉汤煊此时内心正翻江倒海,因为他此刻的内心也不平静。与王为喜一别,已经二十多年,犹记得最后一面,自己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将崔嫣带回,谁知后来竟是那样的结局。

他苦笑道:“可否再听我一言?”

王为喜淡淡地说:“我近日来此,就是听王爷说的。”

他这样配合,陈致反倒不安。他并没有想好怎么解释,从误杀崔嫣,到盗走尸体,再后来的食言失踪,每一桩、每一件都难以解释。可是眼下的局面又容不得他回避。

王为喜跟着陈致进屋,容韵想跟进去,被陈致挡住了。

“为师有些话,要与他私下里谈。你在门口等着。”

容韵脸色微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可以听的吗?”

陈致说:“都是些陈年旧事。”

容韵看看外面虎视眈眈的黑甲兵,又看看脸色凝重的陈致,不甘心地退后半步:“我就在门口,师父随时可以喊我。”

陈致点点头,正要关门,就听已经站在门内的王为喜说:“若我有不测,芙蓉山庄上下,鸡犬不留。”

以为自己脱离了事件中心就悄悄在旁看戏的汤煊:“……”

陈致缓缓关上门,深吸了口气,转身道:“抱歉,这些年我……”

“365bet备用网址在哪里?”王为喜压根没打算听他的废话。

陈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救活他。”

王为喜面容狰狞了一瞬,额头青筋暴凸,只是他自制力极好,在勃然变色的同时,转过身去,不让情绪暴露在陈致面前,等稍有平复,才回转身来:“这么多年了,我等了王爷这么多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他说话有气无力,又字字千斤。

陈致自知理亏,无言以对。

王为喜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虚划了几下:“‘燕皇朝,无燕皇’。这个笑话,天下皆知,唯我装聋作哑。就是为了你说的那句,会带365bet备用网址回来……”他的手猛然捶在桌上,压抑的情绪骤然迸发,“你竟然告诉我……没有救活?”

陈致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生怕他气得昏过去,但手刚伸出去,他的眼睛就看了过来,恨意沉重而深刻!

“365bet备用网址本无意于皇位,你说他是天命所归的盛世明君。他登基之后,又是你一碗汤药送他入黄泉……我当初就应该坚持劝谏,杀你以绝后患!”

陈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站在他的角度,这件事实是意外加无奈,可是从王为喜的角度,自己的确是罪魁祸首,罪无可恕。

王为喜说:“既然365bet备用网址已死,你我无话可说。今日芙蓉山庄上下的命,我一条都不会留。我知道你会法术,但是……”

陈致心说不好,立刻冲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外面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影。

王为喜冷笑道:“奇门遁甲,不知王爷懂否?”

陈致说:“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是要你们给365bet备用网址陪葬。”王为喜说,“放心。你们下去后,在奈何桥等一等,不久就会看到上阳观的人。”

陈致暗道:上阳观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实在是牵连无辜。

虽然王为喜看起来说话有条有理,但在听到“崔嫣没救活”的那一刻起,陈致知道,他已经陷入了疯狂。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事因崔嫣而起,如今能解开困局的,也只有崔嫣。

陈致脑袋飞快地转动,突然灵光一闪,道:“我之所以这么多年没有给你一个交代,是有原因的!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王为喜冷笑道:“再选一个盛世明君吗?”

“没错。”陈致居然承认了,“我是为了保护崔嫣的儿子。”

王为喜呆住,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讥嘲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陈致说:“你听我说,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到底是怎么样呢?

陈致一边想,一边编,一边说:“我给崔嫣喝的,是大补之物,没想到他虚不受补,所以我立刻带他回了上阳观。我师父即刻施法,将他救了回来。”

王为喜眯起眼睛:“你刚才说没有救活。”

“不要急,故事还没有讲完……”陈致说,“他醒来之后,就在山上休养。我本打算等他好了,就带他回京城,谁知这时候,我派的宿敌找上门,经过一番争斗,宿敌不敌,但败退时,顺手带走了崔嫣。”

王为喜皱眉。

陈致说:“我们当然不能放着他不管,于是就四下打听宿敌的下落。过了一年,终于在一处穷山恶水找到了。令人震惊的是,那个宿敌竟然强迫崔嫣……”他嘴唇抽搐了几下,一脸不忍细说的样子。

王为喜说:“说清楚。”

“那个宿敌是女人,她贪图崔嫣的美貌,竟然用威逼的手段,与他生米煮成熟饭。”陈致强忍着鸡皮疙瘩,将这一段故事瞎说完。

王为喜表情十分精彩,要不是陈致提到了崔嫣有个儿子,这时候大概已经掀桌子了。

陈致猛然想起:“对了,你把芙蓉山庄的人怎么样了?”

“你先将事情说完。”

“说完就来不及了!和我在一起的少年就是崔嫣的日子!”陈致放大招。

王为喜依旧气定神闲:“只要你说的是真话,就不会有事。”

陈致听他这么说,才稍稍放心,继续编故事:“你找到崔嫣的脾气,这种委屈怎么能忍受?必然要想办法弄死对方。可惜那个宿敌也不是吃素的……我们门派很厉害的,能跟我们作对的人,自然也相当相当厉害。虽然崔嫣很聪明,报复的结果却是两败俱伤。”他懒得编造复仇的过程,就这么模模糊糊的一笔带过,“等我们找到他们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崔嫣临终前,要我好好照顾他的孩子。”

很好,故事编得很完美!

陈致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可他显然高兴得太早了,王为喜冷冷地问:“那你为何不将他带回皇宫?”

……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陈致无形地捶击着自己的脑袋,想要寻求一个答案:“那是因为……那个宿敌也有个很厉害的门派。如果他们知道,一定会将孩子抢回去。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就是为了逃避他们的追捕,甚至,为了孩子的安全,将他送给了一家姓容的人收养。”

他默默地说:容玉城夫妇若地下有知,千万看在崔嫣遗产的份上,吞了这口气。

王为喜很会抓重点:“你说的那个孩子就是容家现任家主容韵?”

陈致用力地点头。

他突然发现了这么说的好处,不仅可以解决眼下的危机,还有机会兵不血刃地将北方收入囊中。

“原来是这样。”王为喜看着陈致貌若真诚的神情,嗤笑道:“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么荒唐的故事吗?”

陈致说:“是真是假,见到容韵你就知道了。”

王为喜说:“说了半天,你只是想救那个少年。”

陈致无奈道:“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王为喜拿出一瓶药,放在桌上:“吃下这颗药,我就相信你。”

陈致二话不说地拔掉瓶塞,将整瓶药都吞了下去。

王为喜又掏出一捆绳子,将他绑起来。

陈致说:“现在可以让他进来了吧。”

捆结实之后,王为喜冷冷地说:“你以为我真的还会相信你吗?”他重新打开门,门外站着黑甲兵,却不见容韵和汤煊等人,“将他带回去!”

第53章:绝世之念(三)

陈致大急:“等……唔!”

王为喜直接掏出手帕塞在他的嘴里。

“噗……噗, 呸!”陈致用舌头将手帕顶出来, “是真是假, 等你见到容韵就知道了。”

王为喜让人用绳子将容韵的嘴巴绑起来。

陈致见状,肩膀微微耸动,袖中刻着迷魂阵的弹珠滚到手中, 瞬间将周遭的人用阵法避开,然后一门心思地往外冲。冲出芙蓉山庄,他收起弹珠, 东张西望了一圈, 正想找人解开绳子,就被后面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抱住了。

容韵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他, 声音哽咽:“师父!我找不到你了。”

抱着他说找不到,和坐在家里喊没人, 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致耸了耸肩膀:“回家再抱,先把绳子解开。”

容韵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闷闷地说:“回家你就不给抱了。”

“……快解开。”

容韵恋恋不舍:“这样的师父想抱就抱,真好。”

陈致想着王为喜还在找他们,汤煊也不知如何了, 见他黏黏糊糊得不干正事儿, 心头火起:“你到底放不放?”

脸色容韵还是会看的,当下利索地解开了陈致的绳子。

陈致拉着他,跑出一百余丈,穿过人声鼎沸的街市,拐入僻静狭小的巷子, 才停下来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容韵不着痕迹地瞄了眼依旧交缠的手,身体微微靠过去,委屈地说:“师父和王为喜单独进门之后,黑甲兵就动手了。我在外面叫了师父好多声,师父都没有理我。等我冲进门去,师父就不见了。”

“我没想到王为喜会用阵法。”

“看!这就是师父丢下我的后果!”容韵自觉地跟上一句。

陈致说:“后来呢?”

容韵见好就收,继续道:“汤煊准备了暗道,叫我一起撤退。我假装跟进去,趁他们不注意又出来了。没有师父,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陈致好奇,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从哪里出来,容韵如何知道。

容韵说:“黑甲兵追着汤煊去了地道,我跳到屋顶上找师父……我找了很久呢。师父和他谈了什么?为什么还玩起捆绑起来了。”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陈致觉得“玩起捆绑”几个字怪怪的,又不好深究:“说来话长,我与他有些误会。”

“因为师父的身世吗?”

“……的确和身世有关。”他含糊地说。

容韵看出他的遮掩,虽然不满,依旧好声好气地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从百美宴上陈轩襄的态度看,不像要与王为喜结盟的态度。王为喜带了那么多黑甲兵,也是有备而来。这场会盟,或许另有乾坤。

陈致在冒着风险继续留下来与浑水搅成漩涡之前撤离之间犹豫不定。

容韵看出他的迟疑,眼珠子一转,道:“师父若是下不了决心,我们不如去游山玩水吧?”

“……”

容韵顶着陈致怪异的目光,自顾自地说:“这样能体察民间疾苦,坚定我逐鹿天下的决心!如果师父什么时候想走,我们也能马上走。”

其实,去容家之前,陈致的确想带着他一路体察民间疾苦,坚定他逐鹿天下的决心,但是,时至今日,难道他的决心还需要坚定吗?

陈致一阵心烦意乱,想了想说:“王为喜是我引来的,连累了山庄,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汤煊不管。我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你,再回去看看。”

容韵唉声叹气:“除了师父身边,天大地大,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陈致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反正有隐身符,弹珠也管够,于是带他一起回芙蓉山庄。

时近正午。

以往这个时候,芙蓉山庄门前总有人流马车来去,今日却安静得出奇。

陈致走到巷口就收住了脚步:“他们可能在山庄守株待兔,就等我们杀个回马枪。”

容韵道:“不是黑甲兵。”

这熟稔的口吻让陈致心头突地一跳:“你怎么知道?”

容韵说:“之前黑甲兵埋伏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这么大的威慑力。”

陈致莫名地松了口气:“不是黑甲兵,难道是……西南王?”

在长沙府地界,敢明目张胆摆出阵势的,也只有陈轩襄了。

虽然不知道陈轩襄所为何来,但是,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他乐观地认为,是一件好事。他让容韵躲在附近的一家民宅里,自己贴着隐身符去山庄里面打探。

山庄里面,果然到处都是西南王府的人。

一个身着铜甲的方脸壮汉站在天井正中,目光锐利地查看着打斗的痕迹,不时有士兵来禀告搜查结果。等最后一个报告没有找到人,他举起火把,往屋里头一丢:“烧了这里!再去城里搜。”

“是!”

其他人不敢怠慢,捡起屋里头那个孤零零躺在地上,啥也没烧着的火把,兢兢业业地跑去寻找容易点火的东西了。

这个结果出乎陈致意料。

他原本以为西南王是听说芙蓉山庄出了事,过来给汤煊出头……难道百美宴上,西南王与王为喜不和只是一场戏,事实上,已经达成了会盟?

想到这里,他急出了一身汗。

如果王为喜告诉了西南王容韵就在城里的消息,那他们很可能被人瓮中捉鳖!

他不敢耽搁,连忙回民宅找容韵。

容韵正坐在树上丢松果逗猫,见一脸慌张的陈致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忙跳下来,说:“师父怎么了?”

陈致抓起他的胳膊:“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和师父在一起,去天涯海角都行。容韵乖乖地被他拖着走,走到后面,干脆将陈致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拿下来,抓在手掌中,就这么牵着跑。

陈致想出城,发现城内四处在张贴皇榜,一共三张脸上榜:他原来的脸、他易容后的脸以及容韵易容后的脸。上面说他们是杀人越货的通缉犯,希望百姓小心。

他看到一半,就被容韵捧住脸,拉出人群。一同看榜的老百姓正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们。

容韵拉着他进小巷子,后面竟有人跟踪,陈致拿出隐身符贴到容韵身上,自己正要拿弹珠,对方就已经冲了进来,对着他屈膝就跪:“王爷!”

陈致:“……”

这才是见到王爷的正确礼仪。

就这么一迟疑,黑甲兵已经从四面八方蹿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容韵并不知道自己隐身了,抓着陈致的手,用身体挡在他面前。

陈致隔着透明的容韵,对向自己跪拜的黑甲兵说:“你老了。”毕竟是贿赂过的人,印象深刻。

黑甲兵愣了下说:“王爷风采依然。”

陈致说:“一场相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实话?王为喜与陈轩襄了吗?”

那个黑甲兵说:“没有。”怕他不信,又补充了一句,“365bet备用网址曾命我听从王爷吩咐,这条旨意至今未改。”

所以不需要怀疑他刚才那句话的真假吗?

陈致稍微定了定神,又问:“那么,王为喜对崔嫣依旧忠心耿耿吗?”

那个黑甲兵说:“王大人一直在等365bet备用网址回来。”

陈致提醒道:“如果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你可以对我眨眨眼,我能看懂暗示。”

那个黑甲兵说:“我们只遵从365bet备用网址的吩咐与调遣。”也就是说,如果王为喜这么多年不是坚持守护崔嫣、守护燕朝,他们根本不可能听从他的命令?

陈致觉得崔嫣实在是个很狡猾的人。他将自己拔高到天师的位置,用信仰来获取这些人的忠诚,利于传播又难以背叛。“我想见见王为喜。”只要王为喜依旧忠心,那他就可以再赌一次。

与汤煊大摇大摆地住在芙蓉山庄不同,王为喜的秘密据点在一家赌坊后面的民宅里。赌坊声音嘈杂,将民宅里进进出出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短短一天内的第二次见面,王为喜情绪已经平复很多,主动倒了杯茶给他:“陈轩襄也在找你。”

陈致假装嫌弃旁边的凳子靠自己太近,往外踢了踢,以便容韵落座,自己则坐在他和王为喜的中间。

容韵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一声不吭地坐下,手默默地放在陈致的大腿上,以示自己的存在。

尽管不自在,但为了不被看穿,陈致也只好认了:“陈轩襄找我,不是因为你吗?”

王为喜说:“你自己赴宴,一张请帖用了两张面孔,还要怪别人?陈轩襄身边多的是过目不忘的人才,你的伎俩能骗过谁?”

陈致这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王为喜说:“你之前说容韵是365bet备用网址的儿子,怎么证明?”

放在腿上的手微微一动,被陈致轻轻地按住。陈致说:“你之前的态度,让我很难再相信你。”

王为喜冷冷地说:“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陈轩襄正在酝酿一个大屠杀的阴谋,你、容韵、汤煊……还有长沙府的很多人都逃不过。”

“那你呢?”

“我当然是他的目标。来长沙府之前我就知道了,但我竟然敢来,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陈致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掂量着他话中真假。

王为喜也不管他,径自喝茶。

赌输了,不过是带着容韵从这里杀出去,凭借着身上的法宝,应该不难;赌赢了,却是整个北方唾手可得……

陈致一瞬间下了决定,让王为喜取了块布料过来,装模作样地在容韵身边舞来舞去,然后在布料挡住王为喜目光的刹那,取下隐身符。

王为喜啜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取下隐身的法宝要这么多步骤?”

陈致:“……”

他转头对容韵说:“取下面具。”

第54章:绝世之念(四)

之前陈致说见到容韵就一目了然。一张脸哪来那么大的作用?所以, 王为喜猜到面具下的脸必与崔嫣有几分相似, 可心里也打定了主意, 不能这么轻易地相信。可是当容韵揭下面具,露出黑泥斑斑的脸时,他依旧倒吸一口凉气, 忍不住伸手帮忙去抹掉那些碍眼的黑泥!

容韵侧头让开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有些“害怕”得往陈致身边躲去。

陈致还能怎样?只好拍拍肩膀告诉他,王为喜是情不自禁。

王为喜叫人打了盆水来, 盯着容韵将脸一点点擦干净, 兴奋得两眼放光,哪还记得不可轻信, 不自禁地就蹦出了两个字——

365bet备用网址。

陈致骇得心头一跳。

他绞尽脑汁编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故事,就是为了证明容韵是容韵, 崔嫣是崔嫣。不提燕北骄那一世,他与崔嫣也是恩怨纠缠、误会丛生, 谁是谁非乱得说不清。如果容韵还是崔嫣,王为喜就会将过去据实以告,甚至千方百计地恢复他的记忆。陈致没忘记自己身上还背着弑君的嫌疑, 要是真的纠结起来, 容韵会怎么做,他没有把握。

但是,如果将容韵当做崔嫣的儿子,情况又不一样了。他是容韵的师父,身份就占了先机。王为喜顾忌两人的情分, 说话处事必然会留下分寸——至少,与容韵熟悉起来之前,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这样,他就有了至少半年的时间来铺路。

大半年之后,他也就随着陈悲离的身份功成身退了。

好在,王为喜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一声失态的“365bet备用网址”之后,他紧接着补了一句:“365bet备用网址有后,燕朝有救……365bet备用网址有后,苍生有救!”

陈致:“……”后面这句是为了押韵吧。不然对一个刚见面的人来说,这评价为免太盲目了。

容韵不愧是燕、崔转世的小狐狸,猝不及防地遭遇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后,已经沉稳地看着自己师父,水汪汪的小眼神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与怀疑。

陈致很满意他的表现,对王为喜说:“你刚才说陈轩襄正在酝酿大阴谋?”

王为喜虽然很想好好与容韵聊一聊,但是眼下的局势也不能不顾,只好暂且按捺住激动,说:“你可曾听过……魂幡?”

陈致试探说:“混吃混喝混饭吃的混饭?”

王为喜说:“……是以人的魂魄来祭炼的法器。”

作为一个忽然升天的神仙,必须不知道。陈致虚心求教。

王为喜说:“将人的魂魄困在法幡中祭炼,炼制时间越久,困在里面的魂魄就越痛苦,怨气越大,法器威力也就越大。为了炼制魂幡,他正在四处征召青年。”

……这就与他们在离后村的遭遇对上了。西南王既不是选秀,也不是征兵,而是在找用来炼制法器的祭品!

离后村只是冰山一角,在湖广地界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不知真相的人被懵懵懂懂地推出来,成为西南王野心的牺牲品。

陈致说:“有什么办法阻止?”

王为喜叹气道:“我这次来长沙府,就是为了毁掉这张法幡,可惜,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找到他们祭炼的地方。而且,看陈轩襄在百美宴上有恃无恐的态度,我怕这魂幡已然炼制成功了。”

陈致问:“那怎么办?”

王为喜说:“我们先离开此地,之后或可请你的师门出手相助。”

陈致觉得自己之前对皆无还是太客气了,应该多讹诈一点法宝的。想到皆无,不免想起西南王心目中的第一美人。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皆无,事情应该不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吧。

他稍稍安心,坦然接受了王为喜的安排。

王为喜第一件事就是将容韵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伺候了一遍。陈致跟着沾光,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又饱餐了一顿。

换做其他人,趁着两人分开,必然会找容韵旁敲侧击一番,但王为喜没有,从头到尾都将两人安排在相邻的房间,用膳也是一块儿,将“坦荡”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倒是陈致有些不好意思,吃完饭后,特意支开了侍女,与容韵待在房间内密谈。

之前有王为喜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将故事编下去,如今剩下两个人,容韵信赖的目光让他无法理直气壮。

“师父。”容韵软软地催促。

陈致心中天人交战,终究抵不过良心的谴责,老老实实地说:“我骗他的。”

容韵眨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陈致将自己对王为喜说的那个故事,又简单地复述了一遍:“放心,你的确是容家的孩子。因为你与崔嫣实在太像,所以我才编了这么个故事出来。”

容韵看问题,一向一针见血:“师父与崔嫣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救活他?”

陈致语塞。

容韵说:“你与王为喜又是什么怎么认识的?”

陈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容韵不气馁地抛出第三个问题:“王为喜叫你王爷,你到底是陈朝的王爷,还是燕朝的王爷?”

人果然不能撒谎,撒了一个谎,就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弥补。

陈致咬着指甲,差点将指甲盖咬秃了。

可是这次容韵丝毫没有放他一马的意思,陈致不回答,就一直等着,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大有耗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不罢休之意。

终究是陈致先败下阵来:“因为我是陈应恪。”只要容韵继续和王为喜接触,这个秘密就是保不住的,与其到时候被揭穿,倒不如现在坦荡一些。

容韵震惊到近乎呆滞。他当然知道陈应恪是谁。可是,在陈致承认之前,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只有昏庸无能、贪生怕死。

可如果是师父的话……

他皱起眉头,难过地说:“师父一定吃了很多苦。”

高高在上的皇帝,被人攻入皇城,从宝座上拉下来,换做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吧。可是他的师父,他善良的师父,到最后担心的却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他突然感受到陈致让他一统江山、开创盛世时的心情。那不仅是对他的期待,更是对自己理想的延续与寄托。

容韵伸手抱住陈致,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陈致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微微湿润,有些无奈地问:“你在哭什么?”

“师父不能哭,我替你哭。”容韵越想越难过。

陈致挠额头。自己不想当皇帝,只想让崔嫣当皇帝这种事……不说也罢。“好了,别哭了。”

容韵不肯动:“师父说过,回家就让我抱的。”

陈致说:“我说让你抱,没说让你用我的衣服擦眼泪。”别以为他不知道容韵偷偷地蹭了他好几下。

容韵猛然抬头:“师父放心,我一定会统一天下。”

陈致欣慰地点点头。

“燕朝夺走的每一寸陈朝国土,我都会抢回来。”无比坚定的口气。

虽然这句话用崔嫣的脸来说,有点微妙,但是微妙得很爽快!陈致继续赞许地点头。

容韵说:“不过,师父改名叫陈悲离,悲离的人是指崔嫣吗?”

陈致惯性地点头,点完才发现不对:“嗯?什么?”

容韵嘟起嘴:“师父的改名叫陈悲离……”

陈致舔了舔嘴唇:“战乱使多少家庭妻离子散,追其根由,我难辞其咎啊。”

虽然师父不承认,可是容韵依旧感觉得出,他提到崔嫣时非同寻常的语气。

不过,不管师父和崔嫣以前是什么关系,崔嫣都已经死了,师父以后就是他一个人的!

芙蓉山庄失火的事闹得挺大。西南王贼喊捉贼,将罪名嫁祸给陈致和容韵这两个“杀人放火”的通缉犯,下令全城戒严。

陈致问起过汤煊的下落。

王为喜说当日就抓到了,只是双方达成了协议,又将人放了。

陈致想:这天下,除了西南王,其他人都了,这感觉真是不太好。他只能安慰自己,合纵的对象不一湖阳镇定是秦国,也可能是齐国。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既然他们一时走不了,也就老老实实地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民宅被西南王的手下搜查过两次,每次都在进来之前就被摆平了,倒也安生。

王为喜恢复了黑甲兵军师时期的风采,或是挥着把扇子考校容韵的课业,或是挥着扇子将燕朝的情况详细地分析给他听。总之,扇子是一定要有的。

容韵知道陈致的第二重身份之后,就将自己当做了陈朝皇室遗孤……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陈致没有孩子,他就要继承师父的志愿,反燕复陈!

陈致并不知道他的小心思,看他学习积极,与王为喜关系也处理得不错,很是欣慰。

七日后,长沙府突然解除了戒严。

王为喜怕是陈轩襄设下的陷阱,按兵不动。

到第九日,汤煊突然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打听到了炼制魂幡的地点,就在湖广与河南的交界,一个叫六合镇的地方。

第55章:绝世之念(五)

这话听起来, 更像是陷阱了。

王为喜对汤煊本就没有多少信任, 如此大事, 更不会相信他的片面之词,加上此行“寻回”燕朝继承人,收获满满, 无意横生枝节,便将消息放到一边,不予理睬, 依旧筹划着尽快回京城。

陈致倒是很在意, 只是不敢表露出来,生怕容韵知道后吵着闹着要跟着。他的想法不是无的放矢, 容韵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跑来试探。

当着他的面, 陈致义正辞严地表示听从王为喜统一指挥,绝不单独行动;但是一转背, 他暗戳戳地找到王为喜看住容韵,自己暂时离队,要过段时间北上。

陈致的身份在王为喜那儿, 依旧是个疑团, 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是上策,但他知道陈致花样百出,看也看不住,与其闹翻脸,不如顺其意, 好歹容韵还在手里,总算不虚此行。

瞒着容韵,两人私下达成协议。

到第十二天,王为喜将人化整为零,混在百姓中,分批离开长沙府。原本陈致打算单独走,拗不过容韵,只好与他一起躲在货箱里,用马车运送出城。

事情比想象中的顺利。

西南王好似真的放弃了对他们的搜查,从长沙府到岳州府,一路平安。

出了岳州府,陈致便准备与他们分道扬镳,却不知容小狐狸从哪里感知到不对劲,当夜非要在他房间里的留宿,说自己身份乍变,无所适从,需要灵魂上的指引。

陈致心说:可不是你的灵魂才能给你指引吗?

但表面上还是维持了一个师父应该有的耐心,好声好气地问他哪里无所适从。

容韵说:“崔嫣推翻了师父的江山,我却要认他当父亲。师父会觉得我认贼作父吗?”

……

陈致问:“认什么作什么?”

虽然觉得两人靠得这么近,不可能没听到,但容韵依旧老老实实地回答:“认贼作父。”

陈致笑眯眯地说:“再说一遍。”

“……认贼作父。”

陈致点点头:“的确有一点。”

容韵:“……”

“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件事是我安排的,我怎么可能反过来怪你呢?”陈致语重心长地说,“你要记得,不管陈朝江山,燕朝江山,都是这座江山。百姓在意的是江山的主人是圣明还是昏庸。你切不可步为师后尘啊。”

容韵不赞同地摇头道:“我是一定会跟着师父往前走的。我知道坊间传言师父不是好皇帝,那都是崔嫣为了美化自己造反、篡位的恶行,所编造出来的谎言!”

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陈致九分幸灾乐祸,一分心疼崔嫣。

“师父怎么不说话?”

“师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不是师父心目中的好徒弟?”

“……嗯,当然。”戴了这么多高帽子,不回敬一两顶的,实在说不过去。

“那师父去哪儿都会带着自己心爱的好徒弟吗?”

“……”

容韵敏感地盯着他:“师父怎么不说话?”

陈致说:“我在想我‘心爱的好徒弟’是谁?”

容韵笑眯眯地指着自己。

陈致翻了个白眼躺下。

容韵捧着脸凑到他身边:“难道我不是师父心爱的好徒弟吗?师父在外面还有野徒弟吗?”

陈致忍不住喷笑出来。什么野徒弟!这口吻怎么那么像在控诉野男人。

容韵不依不饶地追问,陈致装聋作哑地敷衍,两人闹到半夜才消停。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一道启程。

陈致借口昨夜闹得厉害,睡眠不足,把容韵赶去骑马,自己独霸了马车。容韵见他满脸倦意,愧疚得厉害,不敢异议,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只是每走一段路,就忍不住回来掀起车帘子看看里面,次数久了,陈致就恼了,将人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顿。

容韵这才安分。

确认容韵真的去了前面,陈致将事先写好的书信放在马车里,自己贴着隐身符,悄然下了马车,去了黄天衙。

黄天衙静得厉害,只有仙童一个人伏案写报告,听到动静懒懒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皆无回南山了。”

陈致说:“你在写什么报告?上次下凡的报告吗?”

仙童手中的毛笔微顿,抬眼幽怨地看着他。

陈致说:“有什么心灵上的创伤尽管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判断一下,有没有药医。”

仙童说:“这是崔嫣那一世的报告。”

“……都二十几年过去了。”陈致心虚地说。

仙童咬着笔杆,一脸痛苦:“这是黄天衙新规矩。”

为免自己被拉下水,陈致默默地祝他好运,准备开溜,被仙童叫住:“你要去南山吗?我与你同去。”

陈致说:“你不是要写报告吗?”

仙童说:“是啊。所以我要去找皆无,让他分一半的报告给你。”

“……”陈致说,“我突然觉得肚子疼,想下凡去床上滚一滚。”

“南山的床更大。”

仙童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招来一阵风,带着他们往南山而去。

一路上,两人略作交谈。

陈致千方百计地打探仙童上次下山的心得,都被仙童打诨打过去了,自己倒是说了不少。听说西南王要炼制魂幡,仙童吓了一跳:“怎么要闹出个魂幡来?”

第一世,陈致飞升。

第二世,单不赦入鬼道,崔嫣入妖道。

第三世,西南王入魔道,炼魂幡。

这任务简直一世比一世坑。

陈致问他对魂幡是否了解。

仙童说:“听过。时不时地有魔修冒出来炼制它,只是这东西太伤天害理,虽然威力很大,但是反噬起来更厉害。总之,炼制它的都没什么好结果。”

陈致说:“那为什么还有人炼制?”

仙童说:“谁知道!大概觉得自己能侥幸成为例外吧。”

说着,两人已经靠近了南山上方。

前方乌云密布,几乎看不到南山的轮廓。

陈致与仙童大吃一惊。

南山乃是南山神君的道场,常年祥云笼罩、霞光四溢,怎么可能有乌云?

仙童说:“糟糕!南山出事了!我去天界找人!”

南山神君在天界也算是举足轻重的大仙,加上皆无坐镇,普通的妖魔根本不可能近身,眼下的情形已然不是他们两个可以处理的。

陈致冷静地说:“你去天界,我去北河。”

两人也不废话,分头搬救兵。

陈致赶到北河,听说北河神君去了蓬莱黄凌道人处做客,转至蓬莱,又迷失了方向。在岛上鬼吼鬼叫了半天,才见到北河神君与一个长发披散的道人一道过来。

“小友何事惊慌?”北河神君温声问道。

陈致忙将自己在南山见到的怪象说了出来。

北河神君还没说话,身边的道人就已经懒洋洋地说:“听起来像是困神阵的一种。”

听名字就知道困神阵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致眼巴巴地看着北河神君。

北河神君对身边的道人说:“可否请黄凌道友随我一行。”

黄凌道人说:“我还没有飞升成仙呢。”

“但是纵观天上地下,再没有比黄凌道友造诣更高的炼制师了。”一大堆歌功颂德的赞美之词北河神君张口就来,听得陈致目瞪口呆。

盛情难却,黄凌道人只好随行。

到了南山,仙童早已从天界请了各路神仙,此时正在合力破阵。

黄凌道人看了会儿,走到南山界碑前,从地下挖了一截黑乎乎的粗根出来,用紫混沌火燃成灰烬,困神阵威力大减,在众仙努力下,终于崩裂。

北河神君一马当先,直奔南山神君住所,陈致和仙童则去找皆无。找了一圈不见人,终于在山顶找到了南山神君幻化的界碑。

看着界碑上细碎的裂痕,众仙震惊不已。

南山神君乃是南山化身,这界碑可以说是他的本命,界碑现世,好比妖怪被打回了原型。

北河神君与南山神君一南一北,交情匪浅,惊怒道:“到底是谁,竟能将南山逼到这个地步!”

陈致说:“没有找到皆无!”

“皆无?”北河神君神色一动,“我去找毕虚!”

南山神君被打回原形,无疑是天界一等一的大事。就算毕虚为了天道重启,耗尽了心力,正在闭关,此时也不得不打扰了。

陈致想说魂幡的事,但见他们此时都为南山操心,倒说不出口了。

还是黄凌眼尖,对北河说:“你的小朋友有心事。”

北河神君便问陈致。

陈致一五一十地说了。

北河神君皱眉:“竟有凡人炼制魂幡?简直自寻死路。”魔修炼制魂幡,尚要担心魂幡反噬和天道惩罚,一个凡人,只怕刚开始就要结束。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他想了想,就让仙童拿着一件法宝为奖赏,去寻找修真门派来处理此事。

修真门派是凡人修仙,西南王是凡人修魔,由他们处理再好不过。

仙童问:“哪个修真门派?”

昆仑、须弥……

北河神君想了几个,都觉得小题大做。毕竟这几个修真门派离登天一步之遥,管这种事情是大材小用。

陈致忽然问:“梅数宫可以吗?”

北河神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梅若雪当初结下的善缘,终于开花结果,为自己兜来了一门大生意。

第56章:绝世之念(六)

寻找皆无的事情虽然重要, 但陈致法力地位, 帮不上忙, 倒是阻止西南王炼制魂幡的事情迫在眉睫,权衡之下,他只好先去梅数宫, 只是不清楚梅数宫的具体位置。

北河便请黄凌带路。

黄凌满心不愿,被北河赞美了半天,才顶着“拯救天下苍生的大智慧贤者”的奇怪头衔, 跟着陈致下凡去了。

黄凌果然熟门熟路, 不消片刻,就到了地方——就在蓬莱岛不远处的一座小岛上。

岛虽小, 却是五脏俱全。外围一圈街市,人来人往, 繁荣以极,中间是一座用汉白玉打造的巨大宫殿。宫殿顶点, 一朵梅花栩栩如生,傲然挺立,看起来真是……无比怪异。

陈致到了地方, 报上名讳, 没多久,梅若雪就亲自出迎。他身着素衣,手捧梅花,身后跟着十几个宫装少女,派头十足。只是笑吟吟的表情在瞄到黄凌时, 微微一僵,动作立时矜持了几分,放慢脚步走到陈致面前:“仙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陈致道:“冒昧到访,多多见谅。”

“仙友来,我随时欢迎,那个嘛。”梅若雪冲着黄凌翻了个白眼。

黄凌立刻翻了个更大的白眼:“丑人多作怪。”

梅若雪丢下梅花就要捋袖子,陈致哪里想到两人见面是这个情形,急忙插到两人中间,安抚道:“此次前来,有个不情之请。”

看在他的份上,梅若雪总算按捺住了火气,将两人迎到殿内。

陈致心急,在路上就将事情说了,还送出了北河提供的法宝。

梅若雪对法宝颇为心动,但是在黄凌面前,表现得很是高傲:“法宝是小事,这种为天下苍生造福的事情,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只是,黄凌道人一向与天界关系匪浅,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倒袖手旁观了呢?”

黄凌懒洋洋地说:“这种小事,还需要上三山出手吗?”

“上三山”是修真界不成文的一个说法,意思是凌驾于其他门派之上的三大门派——昆仑、须弥与蓬莱。

梅若雪冷笑道:“什么‘上三山’,还不是我们不要的!”

这说起来有一段缘故。梅数宫所在的小岛原本是蓬莱的一部分,后来因为门派没落,常受岛上其他修者的羞辱、冷落,一气之下将门派所在地分割出来,自成一岛。与蓬莱的梁子也就此结下。

北河神君让黄凌带路,也没想到他会带到对方家里面,于是,场面就很尴尬了。

陈致哪知道这段缘故,夹在里面里外不是人——好在,他早就不是人了,厚着脸皮在他们中间周旋,总算说动了梅若雪。

黄凌见任务完成,懒得继续看别人脸色,挥挥袖就走了。

他一走,梅若雪就放下了架子,叹气说:“可惜‘梅花杀’已经叛宫,不然还能用来打杂。”

陈致想起自己与容韵365b体育在线投注遭“梅花杀”暗杀,顺口一说,梅若雪立刻放在心上:“那小兔崽子,这一趟我们就顺手收拾了。”

陈致得了准话,高兴不已,正要出发,就听梅若雪叫人给他准备房间。

他呆了呆:“不是去六合镇吗?”

梅若雪说:“我要收拾一下行李。出发的时候应该是初夏,我要多准备两件衣裳,不能给荷花比下去……”

“咳咳,宫主。”

梅若雪立刻捧起梅花,笑吟吟地看着他:“仙友请说。”

陈致说:“解救苍生刻不容缓……”

梅若雪睁大眼睛:“难道你要我现在就跟你走?”

“嗯。”

陈致不但应了,还拖起他的胳膊就走。

梅若雪虽然能够躲开,可是,胳膊被抓住的一刹那,竟然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白色纱袖上修长的手指,嘴角微抿,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身体微微向前,凑近陈致。

陈致扭头看他:“宫主?”

梅若雪在自己的鬓发边插了一支雪白的梅花,冲他眨了眨眼睛。

陈致:“……”

从蓬莱到六合镇的路程被硬生生压缩了一半的时间。

到六合镇上空,又是熟悉的景象——乌云蔽日,阴风怒号,整个小镇笼罩在浓雾与飞沙之中,一靠近,就能感到寒风扑来,阴冷刺骨。

陈致往脸上一抹,竟是冰渣子。

梅若雪面色凝重:“看来魂幡已经开始祭炼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朵晶莹剔透如冰雪铸就的梅花,将它抛入空中,将浓雾如流水般吸入,小镇终于露出一角的真面目。

陈致急忙跟着他往里走。

越往里走,梅花吸得越猛,速度却越慢,那莹白的花瓣仿佛沾了一层又一层的细灰,渐渐暗淡下来。

陈致担忧地看了梅若雪一眼,见他脸色不变,才稍稍安心。

“嗯,就在前面了。”话音刚落,四周突然窜起数百名士兵,手持长刀,面无表情地冲过来。

陈致慌忙那出弹珠,还没行动,就被梅若雪挡在身后,随即,空中出现数十个白衣白裙的少男少女,将他们团团护住,迎着士兵冲了出去。

梅若雪柔声安慰陈致:“都是我的人。”

陈致说:“他们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梅若雪暗道:自然是一出门就跟了上来。堂堂宫主出门,怎么可能没有随从呢?只是怕打扰自己与陈致独处的目光,特意叫他们藏身在暗处罢了。表面上说:“你拉我走得急,他们也是刚刚才到。”

梅数宫人到底是修者,没多久就将那些士兵打得落花流水,清出一条道路。

梅若雪主动拉着陈致往里走。

靠近镇中心,风势陡然大涨,空中的梅花几乎被刮走。梅若雪这才伸出手,将它握住,口中念念有词,但稳定了一阵,就连人带花得往后刮去。

陈致以袖挡风,走到他身边,大声问:“我能帮你什么?”

梅若雪也没想到事情这么棘手,便道:“有人……阵法!破坏……他!”

陈致耳朵灌满了风,听了大概的意思,就挺身往前。

那风虽然厉害,对他的伤害却十分有限。他顶着阻力走到镇中心,依稀看到一个人影盘坐在中间,再往前走几步,发现盘坐的人影不见了,只有一个人支着一张幡站着。

察觉有人靠近,拿幡的人扭过头来,一双通红发光的眼睛犹如灰雾中的明灯,照出了他前进的方向。陈致往前走了两步,那模糊的轮廓与西南王极为相似,当为一个人。

“西南王……”

他刚开口喊了三个字,就吃了一口沙。

雾中的西南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消失了。

须臾,风停雾散。

若非一头乱发、满面黄沙,几乎叫人怀疑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白日梦。他抖了抖身上的砂石,听到附近有哭声若隐若现,正好梅若雪赶来,便与其一同寻找。

也不难找。以镇中心为中心,五六丈开外的房舍,全关着抓来的百姓。那些房舍的墙壁与梁柱都画了个各种符咒。梅若雪说是焚烧的咒语。西南王启动阵法之后,想将这些活活烧死,他们临时前感受到的痛苦会使他们生出怨念,成为怨鬼,被魂幡吸收。他有心讨好陈致,便说:“这个地方阴气极重,以前必然经历过瘟疫或兵灾,我一会儿做个法事,帮这里驱驱邪。”

他的口吻太像冒充道士的骗子,让陈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多少钱。

梅若雪愣了下。正当陈致以为对方要生气而想道歉的时候,他羞涩地说:“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吧?”

陈致:“……”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欠钱还得起,嘴欠没药医。

梅若雪指挥着宫人做法事的时候,陈致在旁边安抚百姓,顺便挖墙脚,劝说他们去江南或北方避灾。毕竟西南王没有抓到,谁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他身上钱带的不多,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这时候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容韵来。容韵在的时候,他都没怎么花过钱。

俗话说,白天不能念叨人,晚上不能念叨鬼。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开了宫人,径自往他的方向飞驰而来。

“谁人敢冲撞仙友!”梅若雪第一个冲出来,指尖飞出一片梅花瓣,准备将人从马背上打下来。

陈致看到容韵骑马出现的时候呆了呆,此时才清醒过来,话也来不及说,只能整个人扑过去挡。花瓣击中陈致背部的刹那,容韵抱住他,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以自己为垫,落在地上。

陈致背部隐隐作痛,却也不是很痛,正要说话,就被容韵死死地抱住了。

后一步过来的梅若雪想拉陈致没拉起,低头见两人抱成一团,醋意翻腾,一脚踹在容韵的小腿上:“放手!”

“咔嚓。”小腿被踢断了。

容韵闷哼一声,眼角疼出两滴小眼泪,却一言不发,那眼睛委屈地瞅着陈致。

第57章:绝世之念(七)

陈致心被拧了一下, 微微地酸疼, 一手带大的小徒弟, 自己还没抽过呢,就被人抢了先……他回头,恨恨地瞪了梅若雪一眼, 低头检查容韵的腿。

梅若雪气焰顿时歇了,支支吾吾地说:“我看他冲过来,不怀好意……”

容韵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嘴里可怜巴巴地喊:“师父, 疼。”

一听“师父”两个字,梅若雪就知道自己闯祸了, 连忙说:“小伤,小伤, 我看看。”低头摸骨头的时候,趁机碰了碰陈致的手, “我有接骨膏,涂上三五天就好了。”

容韵看着陈致被碰触过的手背,猛地坐起来, 扑在陈致怀里, 哭天抢地地说:“师父,疼!”腾出一只手,使命将梅若雪往一边推。

梅若雪挺着腰,就是不肯动。

陈致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小动作,无奈地叹气:“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再说。”

六合镇坐落在河南与湖广的边界, 方圆三四里都没有其他人村落。陈致又不愿意暴露自己日行千里的能耐,只好挑了一间民居住下来。

梅若雪给容韵敷药,容韵不肯,哼哼唧唧地非要陈致动手。

旁观两人互动,越看越觉得不止师徒这么简单。容韵虽然才十四岁,但是,以凡人的标准衡量,十四岁已经是个通晓人事的年纪了。

陈致敷完药,上好夹板,去厨房洗手,梅若雪就跟在他身后,旁敲侧击:“他是你的记名弟子还是入室弟子?好像还没有入道?”在他看来,陈致既然是神仙,当了他的弟子,起码应该是修真界的人了。除非是记名弟子。

陈致不置可否地说:“本也没什么可教的。”

梅若雪笑眯眯地说:“你若是腾不出空教他,可以交给我。”

陈致婉:“就不劳宫主费心了。”

梅若雪慌忙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束新鲜的梅花,捧在脸侧:“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

“咣当”一声,东厢房传来的重物落地声。

陈致慌忙回去,就见容韵狼狈地摔趴在床边,疼得嘴唇发白。

“怎么掉下来的?”陈致慌忙将人抱回床上,检查腿骨,好在绑得紧,没有错位。

容韵说:“师父那么久没有回来,我以为师父又不告而别了。”

陈致叹气说:“我有事要办,办完自然会回去。”

“我知道。”容韵说,“可是我怎么能让师父一个人涉险呢?”

他既然找来六合镇,想必猜到了自己来这里的原因,陈致也不隐瞒,随口解释了一下眼下的情形:“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里?”

容韵说:“师父怎么走的,我就是怎么走的。”不等陈致训斥,急忙补了一句,“你是我师父,我当然是有样学样的。”

……

陈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短腿:“学得好。”

容韵疼得泪水往肚子里流。

怕西南王杀回来,他们稍作休整,重新上路。

陈致将北河神君的奖励给了梅若雪,打算分道扬镳,谁知他收了东西之后,依旧跟了上来,美其名曰:“保护。”

容韵立即说:“我的师父我会保护。”梅若雪的存在,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凤三吉和谭倏虽然与陈致走得很近,却是朋友之交,不像他,满脸都是露骨的企图,就差明晃晃地写上:我要抢走你师父。

他天生护食得紧,尤其是陈致这盘肉,别人闻一下都要拼命,更何况这人的鼻子已经快伸紧盘子里了。

对他的敌意,梅若雪倒是不以为意。

一个凡人,就算占着师徒的名分,那也注定是有缘无分。能怎么折腾?就吃饭睡觉,什么都不干,也能熬死对方。

想到这里,他大度起来,坐着宫人扛的轿子,与陈致、容韵并肩闲聊。

容韵脚受了伤,却坚持不肯坐梅若雪提供的轿子,陈致拗不过他,只好两人同骑。此时他正靠在师父怀里,享受难得亲密时光,见梅若雪凑过来,心中厌恶以极,立刻对着陈致撒娇喊疼。

陈致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有人出来将他们分开——

一群人突然从树上跳下来。

半路遇刺这种事对陈致来说,已成家常便饭,巧的是,来的还是老熟人。“梅花杀”虽然叛出梅数宫,但是人还是那一批人,打法还是那些打法,实在眼熟得很。

想来自己在“梅花杀”组织中,一定是赫赫有名的钉子户。

陈致还没有感慨完,梅数宫的宫人已经将杀手都拿下了。

梅若雪将人交给陈致,任他处置。

陈致看容韵,容韵直接说杀了。都不必问幕后黑手是谁,此时此地,会动手的除了西南王,不作他人想。

梅若雪说:“‘梅花杀’乃是本门叛徒,我自当处理干净。”当下命几个宫人去斩草除根。

容韵看在眼里,一阵眼热。

想到自己被一脚踢骨折,现在还要依靠对方的保护,心中嫉妒羞愧交集,万分不是滋味。他之前习惯用撒娇、装哭来博陈致的关注,发现陈致渐渐不吃这一套之后,也因为十次之中总有五六次得逞而没有完全收敛,可是见了梅若雪强大的一面之后,终于意识到示弱的可耻,一改以往的作风,变得坚强而独立。

依旧与陈致同骑,却自己挺直腰板,尽量不靠后面,偶尔碰了下脚,也不肯喊疼。

好在五天之后,他的脚上就痊愈了,陈致陪着他在客栈的后院转悠了一圈,很快就习惯重新用脚走路。

这时,他们已经进入河南境内,准备明日一早进入南阳府。

梅若雪带着梅花酿与菜肴来找他们喝酒,这已经是这几天来的第三次了。但凡下榻客栈的时间还早,他都要过来聊聊风花雪月。

毕竟百岁高龄的修士,学识见解都颇为不凡,加上他有心讨好,奇闻异事信手拈来,几次下来,的确拉近了与陈致的关系。连容韵也不得不承认,与对方的眼界相比,自己的确差得很好。不过,这不等于他会拱手将师父让出去。

梅若雪知道得再多,那也是海阔天空的东西,他只要知道师父一个就够了。

梅若雪见容韵坐下,故意拍拍脑袋说:“瞧我这记性,又忘带了一个杯子。”

容韵从容一笑,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个酒杯:“我自带了。”

梅若雪:“……”

喝到一半,陈致跑去让厨房加菜,梅若雪借着酒意,似假还真地说:“总有一天,你会叫我师公。”

容韵捏着酒杯的手微紧,淡然说:“那些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人,也在山还是山,地还是地的时候死了。”

梅若雪哈哈大笑道:“我与陈仙友不一样,我们若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于君绝,便可以山无棱,天地合……”

“你们再说什么?”陈致突然插进来。

容韵抬眸,很想哭着冲到他的怀里告状,说梅若雪意图不轨,可是眼角扫到梅若雪自信的眼神,立刻忍住了冲动:“梅宫主说他出来这么久,有点想念宫中事务,但是担心师父和我两个人上路不安全,正左右为难。”

梅若雪没想到他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又不好明着指出来,干笑道:“当然是陈仙友的安全更重要。”

陈致忙道:“此处是河南地界,西南王伸不过手来,已然十分安全,梅宫主有事尽可放心。”

梅若雪捧着梅花,幽幽地说:“难道陈仙友对我,没有半分不舍吗?”

陈致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看了容韵一眼。

容韵站起来,低声说:“师父,我喝多了,有点头晕,先上去休息了。”

陈致巴不得他走,好和梅若雪说清楚,立刻点了点头。

看他急切的模样,容韵心里又愠怒又难过,当场就想反悔,但看到梅若雪欣喜的目光时,又冷静了几分。这几日,梅若雪与陈致的互动,他都看在眼里,明显是梅若雪剃头担子一头热,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变化。就算发生变化,陈致是自己的师父,总有办法将人抢回来的。

他走后,陈致对一脸期待的梅若雪说:“这一路来,梅宫主护我良多,大恩不言谢,日后梅宫主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敬请直言。”

梅若雪将梅花扣在胸前,幽怨地说:“你何必如此见外?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了解吗?”

明示暗示都听不懂,陈致只好直说:“是我没有福气。”

梅若雪颤抖着嘴唇:“我哪里不好?”

陈致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只能沉默。

这态度比一五一十地数落他哪里不好更伤人。

因为,无话可说。

梅若雪一个人走了会儿凄凉内心戏,突然说:“你当初说要给我介绍一个道侣!你现在给我介绍一个吧。”

“这个,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条件……”生平头一次当红娘,陈致很迷茫。

“要和你一样的神仙!”

“……好。”陈致脑海中轮流闪过皆无、谭倏、仙童和凤三吉的脸,勉为其难地答应安排一次见面,至于成与不成,就看他们的缘分了。

得了准信的梅若雪当夜就离开了。

容韵原本还想打探他们之后的谈话内容,见状欢喜得什么都不用问,对陈致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得几乎要将人供奉了起来。

第58章:绝世之念(八)

梅如雪走后, 陈致与容韵的生活水平归于平庸。衣食住行且不说, 那如影随形的梅香也渐渐消散。容韵身心舒畅之余, 对不战而降的敌人宽容地送上了一束致哀的小雏菊:“梅宫主走得匆忙,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我帮不上忙,只能遥祝他一路顺风。”最好是顺风远去千万里, 永远不见。

陈致不至于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也懒得说,歇息了一晚, 第二日便策马进南阳。

刚进城, 城门便就冒出两个黑甲兵,当众行礼, 惊得四周嘈杂声都停顿住了。

容韵反应极快,将人拉到一边的巷子里, 其他人见状,知道是机密之事, 怕惹祸上身,未敢多看。

黑甲兵道明来意。原来容韵发现陈致不告而别之后,假装不放在心上, 等王为喜放松警惕, 依样画葫芦地留信出走。王为喜倒比他沉得住气,布置眼线在南阳、汝宁两地,等他们归来,即刻送往京城。

容韵自知有愧,配合得很, 竟连夜赶路。

途中,他拨冗写信给谭倏,一面是交代他防范西南王,一面也是透露新的进展。当初陈致说一统天下,他还觉得是天方夜谭,不想短短数载,这个理想已不是远在天边。

崔嫣失踪后,京城的皇宫就是一座空城,莫说三宫六院,连宫人也只有几个临时召来打扫卫生的,寂寥非常。故而,陈致和容韵到了京城,被安排入住王为喜的府邸。

如今的王为喜与昔日的杨仲举一样,官居太尉,但手中的权柄犹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住的地方,依旧是崔嫣当年赐予的那座。

因外出一段时间,囤积了不少朝务,王为喜还在衙门里转悠,特意叫总管安顿他们。总管原本安排了两座院落,但容韵坚持与陈致同住,两人的行李也不多,房间极大,搬到一处,还显得空落落的。

陈致觉得不对头:“就算同住一个院落,也有东西厢房,何必挤在一处?”

容韵理直气壮:“我与王为喜是初识,师父与他又有灭朝之恨,说起来,我们与他的关系算是半陌生半敌对……哦,以江南与燕朝的关系,敌对还是多一点的。就算他信了我是崔嫣的儿子,可如今大权在握,难保不会生出异心,提防点总是对的,我们住在一起,遇到什么事,也可互相照应。”

虽然他说有条有理,陈致也十分认同,可内心觉得这理由必然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经过梅若雪的对比,容韵不肯低头撒娇,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舍不得师父,想要亲近师父,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这么大公无私。

陈致也不是真的要他说个黑白分明,随口挤兑了几句,也就算了。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容韵就按捺不住了:“京城是帝都,据说繁荣犹胜江南。师父带我开开眼界吧。”

他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陈致自然不会拘着,加上自己对京城也有几分怀念,便戴上面具与他一道外出。

街依旧是那条街,市依旧是那个市,连食物的香气都与记忆相若。只是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心境大大的不同。那时候的陈致尚对黄天衙的任务报以满腔热忱,对未来充满懵懂的期许,如今剩下的,却是几世轮回、因果循环的疲惫与迷茫。

容韵跟在陈致后面,起先还会对一些江南不曾见过的东西关注几眼,发现陈致心不在焉之后,便失了兴致,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往前走。眼见着一辆马车迎面驶来,陈致不闪不避,急忙上前一步,搂着他的腰将人带开。

“师父,你在想什么?”容韵眉头紧锁,语带责备,一时间,两人的关系好似掉了个个。

陈致说:“在想过去和未来。”

师父的过去没有我。

师父的未来不知道有没有我。

他能把握的只有现在,却不在师父考虑之列……

容韵想着想着,内心不由生出一股焦躁与幽怨。

刚才差点与陈致相撞的马车突然在前面停下,一个老妇人在家仆的搀扶下健步如飞地冲过来:“可是……可是故人吗?”

四周人多,容韵原本也没发现她是与他们说话,直到那人凑到了陈致的身边。

容韵下意识地将陈致往身后一塞。

陈致回过神,惊讶地看着那老妇人的脸:“阴山公夫人?”

阴山公夫人激动地说:“果然是陛……王爷。”

容韵酸溜溜地说:“师父还有个封号叫‘陛’吗?”

陈致没好气地敲了下他的脑袋,问阴山公夫人:“阴山公可好?”

“好,也不好。”她低头擦拭眼泪,“就是想您。这么多年了,还三不五时地提起您。说当年没有看顾好您,让您受委屈了。”

陈致戴着面具,还被她一眼认出,可见他们夫妇俩的确是一日没有忘记过他。他心中感动,顺势答应了对方去家中的邀请。

容韵也不反对。既然师父忘不掉过去,那他就努力地参与其中罢。

阴山公夫人除了头发变白、皱纹变多之外,没有太大的改变,陈致便先入为主地认为阴山公也与以前差不多,直到见了面,却有些不敢认了。

原本圆滚滚、胖乎乎的脸瘦成了鞋拔子,面上的褶子翻一翻,都能包饺子了。

陈致惊讶地说:“胃口不好?”

阴山公夫人说:“以前一天五顿,现在一天六顿,顿顿吃肉,一样不长肉。”

阴山公呆若木鸡地盯着陈致看了半天,对夫人说:“夫人……365bet备用网址回来看我了。”

此时的陈致拿掉了面具,所以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是啊,好久不见。”

阴山公突然“噗通”一声跪下:“365bet备用网址!你头七不回来,重阳不回来,怎么现在回来了。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呢!连一炷好香都没有!平日里烧的那些纸钱也不知道您收到了没有。现在兵荒马乱的,东西到处都贵,不知道地府受没受影响。您想吃什么?我晚上就烧了给您。”

夫人实在看不下去,踢了他一下:“天都没黑呢。瞎说什么!”

阴山公恍然大悟,突然爬起来就跑。

陈致、阴山公夫人:“……”

容韵忍不住笑出来。师父认识的这些人里,就属这个最可爱。

阴山公夫人之后对陈致解释他不是怕鬼,可能是太开心了,一时接受不了现实。

还说着呢,阴山公又冲回陈致身边,“啪”的一声打开伞,颤巍巍地对陈致说:“365bet备用网址小心,不要晒化了。”

陈致:“……”他又不是雪人。

陈致与阴山公夫人好说歹说,总算说服阴山公相信,来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两个魂。

知道陈致没死,阴山公一下子爆发了,拍着桌子质问陈致为何这么多年了,音讯全无,一点儿消息都不传回来。

陈致也很尴尬。在他的想法里,陈应恪这个人早该死了,若非给容韵铺路,自己也不会重新顶着这个身份回来。只好把锅丢给自己的师门。

道门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规矩,阴山公也不好追问,又看向容韵。刚见面,他满心满脑都是陈致,旁边的脸匆匆扫了一眼,便默认为崔嫣,此时才看出两人的不同。

陈致将忽悠王为喜的话又拿出来忽悠一遍。

阴山公沉默了半晌,说:“365bet备用网址要小心王为喜。”

陈致觉得他一口一个365bet备用网址叫得别扭,明明后来已经改口为王爷了,不知怎么又改了回来。

阴山公只好顺着他的意改口:“王爷与365bet备用网址失踪之后,京城的老世家就准备造反,虽然被黑甲兵镇压了下去,可是这些年来,这股势力从来没有消停过。”

陈致说:“难为王为喜这么多年还忠心耿耿。”

阴山公说:“他是不得不忠心啊。这么多年来,他多次想要重整黑甲兵,都以失败而告终。黑甲兵从招募、培训到晋升,都有自己的一套规则。王为喜根本插不得手进去。若非借着对崔嫣和燕朝忠心耿耿的形象,根本不可能将黑甲兵用得这么得心应手。”

“你是说,他也有他的小算盘?”要是这样,容韵就危险了。

阴山公说:“以前或许有,近几年倒好了,想来也是折腾够了,折腾不出花样来了,一直愁着365bet备用网址不回来,燕朝江山叫托给谁。可以说,容韵的到来,解决了他最大的隐忧。”

如此就好。

陈致放下心来。

阴山公突然说:“王爷没有想过……重新……”

陈致“嘘”了一声,阻止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从阴山公突然又叫他365bet备用网址开始,就察觉到他复辟陈朝的心死灰复燃,可事到如今,自己是绝不可能给一丝一毫希望的。

阴山公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怅然一叹,看着容韵说:“罢了,他是你的徒弟,也算是……传承与延续罢。”忠心陈朝几十年的人,到头来,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阴山公夫人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膳,几个人边吃边聊,近傍晚才尽兴。

王为喜派人来催他们回府,阴山公将人送到门口,临别前,他突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王为喜有两个女儿,是他的心头宝。”

第59章:绝世之念(九)

王为喜从衙门回来, 刚换了身衣服, 就看到陈致与容韵从外面进来, 慌忙出门相迎:“王爷。”眼角余光瞥了眼容韵,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 “容公子。”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却是两般态度。

容韵很无所谓地站在陈致身后,对着王为喜咧嘴一笑, 白牙森森。

同样面孔, 不同辈分。王为喜端起长辈架子,不似以前对崔嫣那样的唯命是从, 别过脸不看他,只与陈致说话。

陈致打圆场, 说路上已经教训过容韵了,说他此举实在莽撞。

王为喜立刻搬了一大堆道理说教。

容韵还在笑, 陈致就听不下去了,干咳一声说:“倒随了父亲的性子。当初365bet备用网址也独断得很。”

……呵。王为喜还能说什么。

陈致另起了个话头,说六合镇的事。

听说梅若雪出手相助, 王为喜愣了愣:“没想到王爷竟然认识梅宫主。”虽然梅若雪在修真界的地位一般, 但是在凡人眼中,那也是一步即可登天的人物,高高在上,神秘莫测,与他攀上关系, 那是相当了不起的。

陈致听他话中透露出若有似无的熟稔,便说:“哦,王大人也认得?”

王为喜骄傲地说:“不巧是我那不成器的大女儿的师父。”

虽说父母谦虚的时候都喜欢贬低自己子女,但这时候拖出个师父梅若雪,那意思就两样了:要不暗示师父和女儿一样不成器,要不暗示师父教得不好。二十年时光不饶人,谨言慎行如军师,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了。

陈致暗暗惋惜。

见他没有顺势接话,王为喜有些意外:“不过她前两日回来探亲,正在府中与她妹妹玩耍,今晚我设了接风宴,你们一个是长辈,一个是365bet备用网址之后,都不是外人,不必避嫌,便让她们作陪吧。”

陈致这时候倒有点品出阴山公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了。

有女初长成……

王为喜,王氏女。

说是接风宴,王为喜办得却如家宴一般,十分随性。

上辈子有崔嫣在,陈致不大动脑子,后来吃了个大亏,这辈子他痛定思痛,该想问题的时候还是会想一想的。比如现在,不管王为喜看上去多么的和蔼可亲,以实际行动来说,对待容韵的态度实在不算好。一般人迎回了小主人,别的不说,一场盛大的介绍仪式总该有的,定下名分,以后说话才能掷地有声。可容韵现在的待遇就像是捡来的私生子,躲躲藏藏不见人不说,连顿饭都不如下馆子吃得庄重,这就很有问题了。

王为喜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入座。

他坐主座,陈致与容韵陪坐左边,右边空了两个位置,末座是几个官吏,等他们打了招呼,才记起是各部的老人。

“数十年不见王爷,王爷风采依旧啊。”来的官吏们都是王为喜嫡系,知道内情,对容韵与陈致都表现得很自然。

几杯酒下肚,王为喜终于将两个宝贝女儿请了出来。

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态度,很说明问题。

陈致虽然希望容韵娶妻生子,走上天命之路,但是王为喜的态度令他不喜,不得不对两位王氏女重新评估,若非良缘,他也不忍心让她们把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嫩白菜给拱了。

人未至,香先行。

若有似无的梅香,倒是应和了梅若雪徒弟的身份。

本着对梅若雪的厌恶,容韵闻到香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阴魂不散。他冷眼旁观王为喜等人期待欣喜的神色,几欲作呕。于他而言,认贼作父没什么,虚无缥缈的名头换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但是,要他的生命中插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进来,哪怕是擦边,也不可容忍。

在王氏女进门前,他脑袋里已经转悠着推脱的办法,然而对方一进门,脸色立时就变了,下意识地去看陈致——

他那一刻惊喜到无法掩饰的表情,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猝不及防地刺入毫无防备的心脏,霎时鲜血淋漓。

陈致并不知道容韵在看自己,第一王氏女进来时,虽然惊讶,却也有了心理准备。毕竟,梅若雪的女徒弟他只认识一个——杭州大会上,那个酷似秀凝的姑娘,有所期待也不奇怪。可真正令他震惊的是后面那个——秀凝。

不是酷似,就是秀凝。

浑身的血液顺流逆流地翻腾,身上忽冷忽热,脑子忽昏忽醒,但久违的喜悦犹如黑夜里的烟花,蓦然绽放,绚烂至极。

“师父。”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致忽然回头,一脸收拾不及的激动与兴奋。想昂首挺胸,骄傲地宣布那个脸圆圆、眼圆圆的漂亮姑娘是秀凝,陈家的秀凝,他的秀凝。他们经历了生离死别,经历了轮回转世,终于重逢。

但容韵眼里的寒度冻醒了他热昏的脑子。

终于想起,这里是太尉府,王家。身后那个少女是王氏女。而他呢,显然不是王为喜的亲儿子。

陈致的失态看在王为喜的眼里,心中困惑,却按捺不说,只将两个女儿叫到身边,一个一个地介绍。大的叫初照,小的叫舒光,取自《神女赋》的“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王舒光。

陈致觉得这名字奇难听无比。舒光,舒光,不就是输光?哪里有秀凝温婉悦耳。

其他官吏还在旁边吹捧好名字。

王氏女一落座,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王为喜自己点出来,就落了下乘。他请那么多官员作陪,自然有说客的成分。果然,东拉西扯了一通风花雪月之后,终于有官员问起两位王氏女的婚事。

王为喜哈哈一笑:“这些年初照在外学艺,倒是耽搁了。”

初照忽说:“父亲,我技艺未成,不能出师,过些日子,还是要回师门的。”

王为喜呆了呆。他属意由大女儿与容韵联姻,之前也提过,她当时是应了的,不知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立即有官员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要夫家应允,婚后亦可修学。”

其他人都点头称是。

有人还问容韵:“不知容公子如何看待夫人婚后修学?”

容韵淡然道:“出嫁从夫,哪有成亲之后还东奔西跑的道理。”

这是明着拒绝了。

其他官吏一时无言。

初照见父亲脸色难看,又说:“修道无涯,我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半途而废。不过,我的选择没道理让妹妹陪我一起等着。她年纪不小了,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先定下来也不错。”

王为喜很快反应过来,见舒光螓首微垂,杏眼含羞,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顺着说道:“论起来,舒光与容韵倒是年龄相仿。”

其他人纷纷附和起来,只有陈致与容韵保持沉默。

王为喜看向陈致:“王爷为何不说话?”

陈致苦笑。

秀凝与燕北骄。

想想都觉得怪异,还能说什么?

但是,一个是全心爱护的妹妹,一个是一手带大的徒弟,若是凑在一起……

理智挑不出毛病,可感情上,那令人不舒服的怪异感始终挥之不去。

王为喜还目光灼灼地等着答案,他只好说:“不胜酒力,有些头晕。”

见他没有接自己丢出去的橄榄枝,王为喜有些不悦。在他心目中,两个女儿都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代佳人,对方竟然冷漠以对,近乎十恶不赦。“既然如此,王爷不如先下去休息吧。”转而对容韵说,“来,容公子,我敬你一杯。”

容韵“醉眼朦胧”地拿起酒杯,还没有喝,“扑通”一声就趴倒在桌上。

其他人:“……”刚刚明明还好端端地坐着,眨眼就倒了,这叫喝醉吗?这叫被敲晕了吧?当他们都瞎吗?可恨的是,是个人都看出容韵是装醉,偏偏还不能揭穿,憋死人了!

陈致配合他的演出,连说不胜酒力,与家仆一道扶着他回房休息。

家仆一走,门一关,容韵就生龙活虎地跳起来。

陈致看了他一眼,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想心事,被容韵一把抱住。

“师父。”他头埋在陈致的肩膀上。

陈致说:“不是醉了吗?”

“不是醉,是碎。”

“碎?”

“心碎。”容韵说,“我不再是师父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了。”

啊,被看出来了——如果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背后的小望潮大概能耍一宿的“酒疯”。陈致说:“不要胡思乱想。”

“师父一直看着那个王舒光。”

陈致:“……”事实俱在,无从辩解。

沉默如冰,冻得容韵说话都有些打哆嗦:“师父……师父,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说了不要胡思乱想。”这次是真的胡思乱想。哪怕秀凝成了王舒光,在他心中,也永远是妹妹,是亲人。

坚定的口气让容韵稍稍安心:“师父不想让我娶她?”太清楚师父想让他娶妻生子的急迫心情,所以,当师父故意无视王为喜联姻的暗示时,他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而是惶恐。怕这次不是自己被推开,而是师父被抢走。

陈致反问道:“你想娶她吗?”

“我有师父就够了。”容韵坚定地抱紧怀中人。

第60章:绝世之念(十)

陈致第一次意识到妹妹的重要性, 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彼时, 父亲早已过世, 母亲一力挑起家中重担,以他的名义,牢牢把持着家主之位, 与诸位叔伯周旋。可惜劳心过度,在他十四岁那年,追随父亲而去。叔伯们上门挑衅, 他未及反击, 妹妹已经丢出火盆哭闹撒泼,令对方颜面尽失, 不战而退。

当夜,她小小的身躯缩在他的怀里, 像两只失了怙恃的小狼狗,用体温温暖彼此。

对陈家的打击接踵而至, 叔伯们终于看轻外敌当前,团结才是唯一的生路,总算消停些许。他与妹妹一路扶持, 却始终挽不回渐行渐远的帝心与日益凋零的门庭。直到有一日, 她高兴地跑来,说要入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那吃人的地方,他怎么可能放她去。紧接着就是一场持续两日两夜的绝食斗争,他输得彻底。临别时,倒没有相顾垂泪的场景, 她斗志满满,像出征的女将,立誓重现陈家辉煌。他能如何?自当配合。于是千方百计地往官场钻营。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世的执着更像是对秀凝的支持。若非她是女儿身,怕是比自己更适合家主之位。

尽管在他心目中,陈秀凝是世上最完美无缺的女人,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她积极得叫人头皮发麻。比如现在,趁着他在桥上看风景,就将人堵住,非要带去见王夫人。

陈致这时候才知道王为喜并不是鳏夫。

路上,王舒光解释,她的母亲缠绵病榻多年,极少见外人,唯一的爱好就是求神拜佛,听说陈仙人莅临,便是怎么样都要见上一见。

说到缠绵病榻,陈致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父亲自小体弱,但是凭借着嫡子以及爷爷最爱的女人的儿子两重身份,稳坐家主之位。小时候见他,门外就能闻到浓郁的药味——就如现在。

王舒光推开门,就听到清脆的木鱼敲击声,然后一个中年妇人带着药味迎光走来,施礼道:“仙人赏光,蓬荜生辉。”

陈致盯着她的脸,半天不敢动,脸黑黑、人僵僵的样子,好似被雷劈焦。

“仙人?”王夫人小心翼翼地凑近他。

陈致使出浑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将溢到嘴边的“爹”冲出去。

这世上最荒唐的事,不是前世的妹妹要嫁给前世的敌人、这世的徒弟,而是前世的爹出现在面前,却成了前世妹妹的娘。

他张了三次嘴,才将“夫人”两个字喊出口。

王夫人紧张地说:“是否老身有不妥?”

陈致说:“夫人与我一位故人有几分相像,不觉回忆起往事来,失礼了。”

她还不放心,陈致再三安抚。

王舒光说:“娘,我去沏茶,你们先坐下聊。”

王夫人转身,陈致下意识地想伸手搀扶,被对方让了一下,想起在众人心目中,自己与对方同一辈分,又是男女……

他别扭地跟在后面。

王夫人出门,走到榕树下。树下一张石桌,桌面刻着围棋棋盘,三张石凳,下棋、观棋都有了,倒像是为他们三人特意准备的。

王夫人问:“仙人下棋否?”

陈致说:“不常下。”

“下棋好,养心。舒光平日里就喜欢下棋,可惜我身体不好,她姐姐又常年不在家,老爷嘛……”

陈致以为他要说王为喜也很忙,谁知道她接了句:“是个臭篓子。”

堂堂军师,不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么?居然被自家夫人如此嫌弃,可见棋是真的臭不可闻了。

陈致暗笑。

王夫人扯棋为帆,顺风顺势地说起舒光儿时,用仁义礼智信夸了一遍,再用妇容、妇德、妇言、妇功夸了一遍。舒光捧茶来的正是时候,王夫人口干舌燥到无以为继,一口热茶下去,烫着心口暖洋洋的,自觉对陈致洗脑成功。

舒光说:“娘,外头风凉,吹着脑袋又该疼了。”扶着她回去,再出来,陈致依旧坐在树下慢悠悠地喝茶。传言前朝末帝摇身一变当了“仙人”,她原本觉得可笑,可见了真人,又有几分可信,不叫红尘入眼的洒脱,的确是她见过的仙人风范。

陈致听着她靠近的脚步,想起以前的她也喜欢从后面走过来,然后蒙住自己的眼睛,猜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极幼稚的游戏,莫名的乐此不疲。

舒光在他对面坐下:“我娘很喜欢你。”

陈致背脊一凉,生怕她下一句让他做王家的女婿。好在她很快将话题岔开,说起小时候的趣事。陈致陷入她描绘的童年里,若这二十年,他依旧是陈应恪,是否有机会参与其中,再度看着她从一颗小豆芽慢慢地成长成娉婷妖娆的佳人?

不必是兄妹,邻里也好,世交长辈也好。

她突然眨了眨眼睛,羞涩又俏皮地看着他:“我喜欢容韵,师父收我做徒媳妇可好?”

哥哥,我想吃桂香楼的桂花糕。

哥哥,我想去元宵灯会。

哥哥,我想入宫。

……

犹如宿命,叫人无力抗拒。只能一手交货,一手牵她在这世道走得更安稳。

王夫人住的地方很偏僻,走回来都近半个时辰。容韵站在他原先观景的桥上,大老远地盯着,走得近些,又撇开眼去,仿佛刚才看得两眼发直的人不是他。

陈致脑袋一片混乱,师父、哥哥、红娘、黄天衙员工……各种身份激撞,撞得他路线偏斜,差点往河里跳。

容韵快步走过来,一手拦住他,一脚冲到舒光面前,满眼疏离:“多谢王姑娘将师父送回来。”

舒光笑吟吟地行礼,识趣地告辞。

听脚步声渐行渐远,陈致难得地松了口气。

容韵控诉:“师父跟着她失踪了两个时辰。”

陈致无语地看着他。不知那些家养妒妇的汉子平日里怎么过,他觉得自己十分窝囊,简直师纲不振。但转念想起与舒光的交谈,又心虚不已,好声好气地说:“我去见了王夫人。”

与女儿单独见母亲?这还了得!

容韵胸闷气短:“王夫人不出席昨夜的筵席,偏要单独见你,足证王为喜夫妇关系不佳。你看,成亲一场,到头来形同陌路,白费了一番折腾,又是何必。要我看,成亲也没什么保障,倒不如师徒情谊来得可靠。”

这眼药上的,也忒简单粗暴了!

陈致说:“欺师灭祖的多了。”

容韵不服:“怎么多了呢?但凡欺师灭祖的,都人尽皆知,人人喊打,可见是少的。再说,我又不是别人。难道这么多年来,师父还要怀疑我对师父的崇敬与仰慕吗?”

好端端的,怎么就开始表明心迹了呢?陈致只好跟着表了一把:“嗯,我也不是别人,我不会娶妻,更不会娶王氏女。绝无可能。”

容韵踏实了半颗心:“那我呢?师父会让我娶吗?”

陈致答不上来。

容韵娶舒光,好处显而易见:促成江南与燕朝的联合,为统一天下打下坚实基础;完成了舒光的心愿;容韵有后,江山又能延续百年;他则任务完成,重返天宫……

可是,这便该枉顾容韵的意愿了么?

王为喜似乎与陈致杠上了,他一日不松口答应联姻,容韵便一日被晾着。

一转眼,来京城已经六天,除了头一天的接风宴,王为喜再也没有出现过,倒是王夫人时不时请陈致过去坐坐。舒光遇到容韵好几次,依旧没有搭上话。由于陈致那日没有回答他的疑问,此时他防色狼般地防着王舒光,生怕一不小心被占了便宜,就要以身相许。

陈致常带着容韵去阴山公那儿串门,顺便结交几个大清洗中幸存的世家子弟。闲聊时,不免问起故人。那位月下相逢的无瑕公子熬过了崔嫣的辣手,却没扛过王为喜的摧花,造反失败,与年家上下一道被问斩。

陈致想起那个逃出皇宫的先皇后与先帝遗腹子,他们依附年家,也逃不过这一劫吧。如此说来,陈朝血脉竟只剩下陈轩襄一人。

容韵对陈致的过去十分感兴趣,不仅听得认真,还问得仔细,连阴山公都忍不住取笑他是管家公。

容韵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沾沾自喜地说:“一个家,当然是有人做事,有人享福。”

这话说的!差点就要说服他了。巧言令色的小狐狸!

陈致假装看天边那乌龟爬似的白云,以后脑勺对他。

闲了几日,忽然又不得闲,原因无他,谭倏到了。他轻车简从,来得低调,入住客栈后也没有贸贸然找上门,而是半夜潜入太尉府,蹑手蹑脚地摸到陈致床边。

陈致睡梦醒来,看到黑乎乎的影子俯瞰自己,吓得差点再飞升一次。

“是我。”谭倏小声说。

陈致骨碌爬起,拥被缩到床脚,惊魂未定地说:“你怎么来了?”

谭倏说:“有事与你商量。”

第61章:混战之诡(一)

夜深人静的时间, 黑灯瞎火的地点, 说要商量个事儿, 怎么都得杀人放火、谋财害命、挖人祖坟这样缺德的才应景。

作为一个有节操的神仙,陈致必然不能同流合污:“不商,我要睡觉。”被子一拉, 人还没躺下,对方自来熟地脱了鞋子,滚进被窝。

陈致吓得重新抱被缩角落, 小白鼠看大黑猫的眼神:“借宿去隔壁。”

谭倏小眼神羞涩地看着他:“西南王要发兵了。”

内容与表情完全不匹配嘛!

陈致抱着被子的手松懈几分:“打哪儿?”

谭倏说:“目前兵分三路, 还没确定究竟那条线才是主战场。”

“西南王都没确定的事,你怎么知道?”

“内应。”

陈致想起那个在西南王香闺见了崔嫣画像, 误认为容韵的人,七分怀疑:“不会再搞错了吧?”

谭倏说:“吴玖的话, 对错难说。”

吴玖,真是久违了的名字。原以为他会在那场高朝迭起的百美宴大放光芒, 没想到给半路杀出的皆无占据了最后高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陈致说:“你怎么勾搭上了他?”

谭倏的脸全罩在黑暗中,也看不出红了几分, 只是那声音羞答答地反驳:“没有勾搭。是他主动找上我们, 想要合作,说是为了江南的共同利益。”

要多大的利益才能撑起那样一张“厚得载物”的脸皮。陈致对他的投诚保持十二万分的怀疑:“多半是陷阱。”

“骗我们什么呢?”谭倏认真分析,“西南王兵分三路的消息一出,其他势力必然人人自危,我们与燕朝十有八九就要变成盟友, 对他们有何好处?”

陈致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吴玖没有提要求么?”

“当然是有的……”

正要详说,被陈致突然打断:“这些且慢些说,你有没有皆无的消息?”

谭倏愣了下才答:“没有。前些日子仙童也来问过我,好像还没有音讯。”

陈致担忧得眉毛都短了半截。

“皆无神通广大,应该不会有事……的吧?”毫无底气。

陈致叹气:“我们担心也没有用,这时候,只能寄望于他平时广结善缘,不要有人落井下石。”

谭倏好奇:“为什么不是雪中送炭呢?”

陈致说:“这个……就不要对他的人品寄予太高的期望了。”

谭倏:“……”

皆无的事到底是鞭长莫及,两人交换了一些乏善可陈的情报之后,又回归主题。陈致表明刚才打断他的原因:“将容韵叫来,省得一会儿再说一遍。”

他与容韵住在同一个院落,仗着大功德圆满金身百病不侵,下了床,跻着鞋就去了隔壁。

容韵极警醒,陈致刚到门口,就听到动静起床,门敲了两下就从里面拉开。

陈致神秘兮兮地说:“谭倏来了。”

容韵拉着他的手进屋,拿下屏风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埋怨道:“入夜寒凉,也不披件御寒的衣服。”

陈致说:“谭倏在隔壁。”

容韵一脸无所谓,点了油灯想找暖炉。

陈致从床上扛起被子就走:“这可够了。”

容韵追在后面,生怕那被子将自己的宝贝师父压垮了,非要在后面抬着点儿。

谭倏一抬头,就看到陈致与容韵两人“鬼鬼祟祟”地抬着一张被子进来:“你们耽误了这么久,去偷被子了?”

容韵考虑替换心腹。

第一、统一天下的大业需要更聪明的人。

第二、统一天下的大业需要更聪明的人——像这种没有眼色到睡他师父床的人,早杀早埋早超生。

谭倏没发现走来的容韵正在心里磨刀霍霍,体贴地腾出了大半张床。

跟着师父上了床,腿贴腿坐着的容韵再看退在角落里的谭倏,又顺眼了几分。

谭倏略微提了提前情,就着吴玖的条件继续往下说:“他希望我们帮他吞下房、古两家。”

容韵发出了“呵呵”冷笑。

容家一家独大靠的是吞下林、胡两家,若是将房、古两家给了吴玖,不就是为自己捧出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吗?亏他想得出来。

吴玖能够帮助二房挤掉大房,也不是成算的人,说出的理由也有几分动人。在大局上,他愿意以容韵马首是瞻。

打蛇打七寸。

吴玖这话瞄得极准。

如果容韵有意问鼎天下,必然不会困守在江南几个世家的争斗中,吴家的表态等同于投效,只是形式上,不像林、胡这样彻底。

但容韵并不是好糊弄的人:“嗯。明面上投靠西南王,私底下和我们达成协议。届时,不管我们与西南王谁赢谁输,吴家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一场百花宴,竟然将铁杆西南王派的吴家逼到墙头草的境地,不得不说,西南王这昏招出得实在是好。

陈致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脱口道:“百花宴的头名既然是皆无,那他会不会就在西南王府?”

黑暗中,近在咫尺的声音幽幽地问:“皆无是谁?”

陈致:“……”

谭倏不但不解围,还故作无辜地追问了一句:“是啊,皆无是谁?”

师父、师兄、朋友、亲戚……各种关系在脑海中转了一圈,终究选择了师父。倒不是陈致对皆无有多少尊敬,而是想起皆无365b体育在线投注以他师父的身份出现过,为免以后出现更大的纰漏,只好延续了之前的谎言。

“原来是师祖。”

容韵声音里透着股高兴,为了自己多认识了一个与师父有关的人。

促膝长谈到凌晨,容韵率先熬不过去,头靠着陈致的肩膀打瞌睡,谭倏谈性虽好,却没了话题,便提出告辞。因为陈致提出皆无可能在西南王府,他决定前往一探。

夜晚匆匆一晤,黎明时分又逢别离。

魂幡的出现,暗示西南王府中可能藏有妖魔,皆无若在府中,不是潜伏,就是俘虏,此行实乃凶险万分。陈致忽而想起梅若雪,便牵了个线,告诉他梅若雪有意找仙人为道侣,他若是有兴趣,可以去梅数宫一趟,成与不成另说,能叫上宫主同行,安全也有个保障。

黎明曙光照着谭倏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无措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陈致以为自己莽撞,便说:“他托了我,我便问问,你若不愿意,便当没听过吧。”

“不,不是的。”谭倏一双手在身前扭来扭去,羞涩地说,“我是花妖,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竟是有戏?

陈致头一回当月老,就有如此成就,心中也有几分自得:“梅宫主是爱花之人,平日里有事没事都会捧花行走,若见到你,一定欣喜若狂。”

“他姓梅,多半喜欢梅花。梅花凌寒独开,何等气魄,哪里像我,在夜里偷偷摸摸地绽放。”

陈致一手托着容韵的脑袋,怕动静大了将人吵醒,实在没心思为他开解,便说:“若不合适,也就罢了。”

“还是去去吧。”谭倏对镜理鬓发,半晌方走。

陈致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此去梅数宫,不知道多少里,如今整理得再好,到了地方,也会乱了,何必着急。又想,如此直白地向往爱情,叫人艳羡,哪里像他……

想到这里,骤然停顿。

因为不知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又没头没脑。

他如何?他的爱情如何?

陈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两个问题,却脑中空白,好似有一道屏障,生生地阻止了前路,不敢再想下去。

枕着肩膀实在睡得不舒服,容韵没多久就醒了,但呼吸间慢慢师父的气息,令他舍不得打破此段宁静。

陈致听出他的呼吸声有异,扭头看他。

正好他翻着眼皮,拼命想看师父的下巴,两双眼对个正着。

陈致率先挪开目光,缩回手:“醒了?”

容韵磨蹭了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坐起来:“师父肩膀麻不麻?”

“嗯,有点。”陈致赶他下床。“自己回去睡,为师也要睡了。”

容韵占了便宜,只觉是偷来的,不敢得寸进尺,老老实实地出门,走到门口,突然转回来:“师父,今天中午约了阴山公去欢聚楼,我一会儿来叫你。”

自从回来之后,阴山公的邀约就没断过,陈致也没当一回事。可是到了点儿,踏进欢聚楼的包厢,才知阴山公特意选“欢聚”楼的原因。

又有故人来。

陈致看看他,又看看阴山公:“你不是说他闭关了吗?”重逢没多久,他就将故交问了个遍,眼前这个也在其中。

姜移眼睛上上下下哦瞄了他好几眼,却冷哼一声:“闭关难道就不能出关吗?”

这态度让陈致想起他们刚认识没多久,也是针锋相对,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能温故知新。陈致说:“还在炼丹吗?”

姜移说:“何止炼丹,还炼阵呢!”

陈致以为他吹牛:“什么阵?”

姜移骄傲挺胸:“灭神弑魔大阵。”

陈致:“……”这名字听得神背脊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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