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365bet体育在线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365bet体育在线

文案:

肖修乐是个小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有一天突然发现班上的颜峻同学变了一个人,然而可怕的是好像全世界只有他发现这个颜峻不是原来的颜峻了!

同时他身边突然出现了一群奇奇怪怪的人,要认他做老大

还以为做了老大能占到便宜,结果是为了让他和亲?

肖修乐to和亲的对象颜峻同学:你什么时候换了长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真小白兔嫁给大灰狼的故事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主角:肖修乐,颜峻

第1章:1

一切的异常都来源于那个很普通的星期一。

肖修乐如同往常一般在七点起床,七点十五离开他的租屋,穿过一条街道到达崇丰市新北区风铃镇中学,刚好七点二十。

虽然还不到五月,可是早晨的阳光已经很灿烂,站在小镇中心东西走向的长街上,朝着东边看去就能看到浑圆明亮的初生太阳,金黄色的阳光洒过来,给整条街道和两边的楼房全部镀上了一层艳丽的色彩。

肖修乐就沐浴在艳丽的太阳光下,手里拿着校门口买来的两个包子正在啃,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黑色头发也恍惚间成了柔和的淡金色。

校门口学生来来往往,有女生经过他身边时,不着痕迹偷看两眼。

肖修乐两口吃完包子,喝一口豆浆,看时间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五分钟,立即朝着学校里面走去。

他是一名语文老师,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参加市教育局公招,考进了这所小镇中学,工作两年之后,在教务处主任的劝说下,担任了新一届高一年级七班的班主任,兼任七班和五班的语文教学。

肖修乐在办公室里整理了一下办公桌,看时间差不多,抓起语文书去了教室,走到半路上便听到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起来。

热闹的教室在肖修乐出现在门口时稍微安静下来,班上的学生有些匆忙把早饭藏到课桌下面,还有些刚刚从抽屉里把语文书翻出来,最靠近教室门口的那个男生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肖修乐站在教室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从这里他可以看到映在对面玻璃窗户上自己的影子,那是个清瘦漂亮的年轻人,刘海微微有点长,几乎遮住了整个额头。

他穿着宽松的浅灰色长袖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不说话的时候神色宁静,感觉上去毫无威慑力,可是这时候他站在门口故意清了一下嗓子,教室里原本的嘈杂声也完全消失了,剩下的都是学生们匆忙翻开语文课本或大或小的朗读声。

肖修乐很年轻,他时常与学生们走得很近,但是他又明白作为一个老师需要有威慑力,该严肃该骂人的时候,丝毫不曾心软。

他走进教室把语文书放在讲桌上,双手撑着讲桌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注意到倒数第二排空了一个位置。

肖修乐缓缓走到那个座位前面,手指轻轻敲一下桌面,问旁边座位的男生:“颜峻还没来?”

颜峻的同桌叫做赖武威,身材高大,容貌有些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眉梢眼角都带着点凶狠。肖修乐知道赖武威在学校打架很厉害,他虽然不怕他,却也没有哪个老师会故意招惹他,平时彼此相处还算融洽。

可是今天赖武威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会儿,才说道:“没来。”

肖修乐点一下头,心里想着颜峻多半是星期一睡过头来,只要迟到不是太晚,他都不打算追究。

随后他在教室里缓缓走了一圈,走到后门时正要出去,今天星期一全校都是语文早自习,他逛完了七班总是要去五班转一圈的。

刚一步跨出教室后门,肖修乐撞上了一个风风火火闯进教室的男生,这一下撞得有点狠,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退后两步,随即恼火地抬起头来。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陌生的男生,个子挺高,肖修乐一米七六的个头还比他矮了半个头,看来至少得有一米八以上。男生白体恤外面套了一件校服,拉链没拉,下面是松松垮垮的校服裤子,人看起来偏瘦,不过刚才肖修乐撞上去那一下便知道他衣服下面都是硬邦邦的结实肌肉。

修长有力的男性身材不必说,男生整张脸棱角分明,下颌削尖,眼角微挑,目光锐利地自上而下将肖修乐打量了一番。

肖修乐顿时有些不悦,他皱起秀气的眉,说:“同学,你走错教室了。”

“没有,”男生说道。

肖修乐皱起眉头,他伸手指了一下教室外面的班级挂牌,“这里是高一七班,你是哪个年级的?”他没见过这个男生,直觉他不像高一的学生。

男生看一眼班级挂牌,语气平稳地说:“高一七班。”

肖修乐愣了愣,一瞬间以为他是班上的转学生,不过有转学生的话,为什么他这个班主任会不知道?正要开口时,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吴潇小声喊他:“肖老师。”

肖修乐转头看去,吴潇平时有点胆小,说话声音也很轻,这时紧紧张张地对肖修乐说:“他是颜峻啊。”

“谁?”肖修乐没听清楚,不过他同时注意到,班上不少学生都朝着后面看过来,大多数人的表情都是茫然的。

站在门口的男生开口说道:“我是颜峻,肖老师。”

肖修乐瞪大眼睛看他,“你是颜峻?你周末去韩国整容了?”他开了一句玩笑,可是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发现班上的学生并没有笑,所有人都维持着茫然的表情。

吴潇前排的一个女生刘雯倩说:“肖老师,他就是颜峻啊。”

教室里很安静,肖修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他很确定面前的男生不是颜峻。肖修乐认识的颜峻是个很普通的高中男生,长得还不错,但是远不如面前的男生惹眼,据说家境富裕父母经商,可是成绩中下,性格也是温温吞吞,他和赖武威走得很近,感觉上更像是赖武威的跟班,要去打架惹事,却从来不冲在前面。

肖修乐看着班上的同学,问道:“他是颜峻?”

班上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同学对他的疑问做出了反应:点了点头。

被全班同学盖章认可的颜峻同学对肖修乐笑了笑,“老师,我该进去上自习了。”

肖修乐动作僵硬地侧了一下身子把颜峻让进去,看他径直走到赖武威身边,把挂在肩上的书包丢在课桌上。这时肖修乐注意到赖武威做了一个动作,他伸手帮颜峻把椅子拉开,让颜峻直接坐下来。

如果换作平时,赖武威是一定不会帮颜峻拉椅子,反过来还差不多。

可是如果那个男生不是颜峻,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一个陌生人冒充颜峻坐进了教室,只有前排两个女生嬉笑着窃窃私语,却不是针对颜峻而是针对他,好像他才是反常的那个人,做了件不可理喻的事。

肖修乐在教室后面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去挺久了,他只能够匆忙离开去了五班教室,心不在焉地在五班转一圈,脑袋里面一直想着颜峻这件事情,想到最后突然灵光一闪,怀疑是不是今天全班同学串通好了骗他,那个人怎么可能是颜峻?

在五班教室转了两圈,肖修乐回去七班,站在后门朝里面看,见到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颜峻依然是那个假的颜峻。

他有些焦躁地在教室门口原地转了两个圈,突然见到年级主任抱着书从走廊外面经过,立即便抬起手喊道:“洪老师!”

洪庆芳是位年近五十的老教师,平日里为人严肃不苟言笑,喜欢穿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裙子紧紧裹住她丰满的大腿和臀部。这时见到肖修乐对她招手,她抱着书,踩着一双细高跟哒哒哒走了过来,招呼道:“肖老师?”

肖修乐对洪庆芳说:“洪老师,你帮我看看,坐在倒数第二排那个男生是不是颜峻?”

颜峻时不时跟着赖武威惹是生非,全年级老师基本都认识他,洪庆芳在教学楼走廊上也抓着他训过几次。

这时听肖修乐神秘兮兮的,洪庆芳一脸莫名其妙凑近门口去看,后背线条绷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说道:“是颜峻啊,怎么了?”

肖修乐心里“咯噔”一声,如果说全班同学有串通一气愚弄他的嫌疑,身为年级主任性格严肃的洪老师是绝对不可能也跟他们串通在一起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假如说并不是颜峻出了问题,那就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肖修乐心情瞬间有些沉重,他对洪庆芳一点头道:“没什么,谢谢你了洪老师。”

洪庆芳抱着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关心道:“肖老师,身体不舒服吗?”

肖修乐心想自己的脸色定然不是太好看,他心念一动,想要向洪庆芳解释自己看到的异常情况,可是看洪老师惯常严肃的一张脸,又觉得跟她说不太合适,只能够摇摇头,说:“没事,耽搁你时间了。”

洪庆芳抱着书,高跟鞋迈开小步子朝着走廊那一头离开。

肖修乐站在后门继续盯着颜峻,想要找出问题所在,却见到颜峻突然回头看他,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竟然是笑了一下。

这不是颜峻!

肖修乐从头皮到脚后跟瞬间发麻,早晨的空气仿佛都凉悠悠的,透露着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早自习结束,肖修乐从七班教室后门进去,站在颜峻的课桌前面,抬起手敲了敲桌面,“你,”他看着颜峻,“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颜峻本来翘着椅子腿往后仰着,懒洋洋看了肖修乐一会儿,才不急不慢坐直了身体,椅子脚落在低声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站起来,微笑一下说道:“好的,肖老师。”

小镇中学的老教学楼,一层楼只有四间教室,走廊和中间各有一个教师办公室,肖修乐这间办公室位于走廊中间,是一间小办公室,只容纳了两位老师办公。除了他之外,还有六班的班主任。

肖修乐带着颜峻回到办公室时,六班的班主任崔怀也在,他低着头在翻看桌面上的试卷,听到有人进来只是抬头看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试卷。

肖修乐知道崔怀也没有发现颜峻有什么异常。

他走到自己的椅子旁边坐下,抬头看颜峻。

颜峻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挺直脊背站着,神情平静地与肖修乐对视。

“颜峻?”肖修乐开口说道,带着疑问。

不过颜峻似乎以为肖修乐只是在叫他的名字,点一下头等着他后面的话。

肖修乐翻开桌面上一本全班学生档案册,上面有每个学生的学籍信息、家庭情况、父母联系方式,他把档案册稍微立起来一些,确定颜峻看不到了,翻到二十多页颜峻那一篇,盯着右上角的标准照看。

那张标准照的颜峻是过去的颜峻,与现在他面前的这个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肖修乐深呼吸一口气,暂时抛开这些,抬头看着他问道:“你父母名字?”

修改试卷的崔怀有些莫名其妙地朝着他这边看一眼,又看一眼站在他办公桌边的颜峻,之后低下头去,注意力却落在了他们这个方向。

颜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弯了弯,说:“颜锦山、蒋玉。”

“干什么工作的?”肖修乐面无表情地问道。

颜峻说:“我爸是经商的,我妈是家庭主妇。”

肖修乐白皙的手指松松握成拳抵在唇边,他有些神经质地想要啃一啃手指甲,却及时制止了自己,继续问道:“你出生日期?”

颜峻回答道:“二零零一年二月十四日。”

这个答案其实不用颜峻说,肖修乐自己也记得。因为颜峻是情人节出生的,肖修乐第一次翻看他的资料时就印象深刻。

坐在对面桌子上的崔怀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双臂抱在脑袋后面,身体往后仰着倚靠在办公椅上,全心全意地听两个人对话。

崔怀不喜欢肖修乐。他们两个都是语文老师,同年参加教育部招考,风铃镇中只招了一个人,肖修乐考第一,崔怀考第二,就被安排到了距离风铃镇十多公里的一所乡镇中学。

在那之后,崔怀家里找了不少的关系花了不少的钱,才顺利从乡镇中学调到了风铃镇中来教书,担任六班的班主任。如果说七班是全年级成绩最差,六班也就是半斤八两,去年期末考试平均分还比七班低了0.5分。

崔怀人长得不错,就是说话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点斜,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够端庄,年龄大点的老师多少有些看不惯他。

不过看不看得惯他也不在意,因为他舅舅如今正是镇中的校长,在学校里还没人敢和他这个校长外甥对着干。

肖修乐也不敢,或者说根本没在意他,崔怀怎么看他他无所谓,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这时候,肖修乐已经把颜峻学生档案上的个人情况全部都问了一遍,颜峻对答如流,连个停顿都没有,甚至是档案册上每写的内容他也能顺口说上几个。

肖修乐把档案册一关,放平在桌面上,突然站了起来。

颜峻一直站在他前面,给了他不小的压破感,他觉得自己气势不足,想要站起来给对方一点压迫感。结果一站起来,肖修乐发现自己还是不如颜峻高,酝酿好的气氛顿时弱了几分,他抬起手拍了一下颜峻的肩膀,然后靠在办公桌前,双臂抱胸,“说说上星期的事吧。”

颜峻看着肖修乐,点头时神情有些故作的乖巧。

肖修乐心里不悦,脸上还不愿表现出来,他说:“上星期班上出了点事,跟你有关,你还记得吗?”

颜峻这一回认真回忆了一下,“你是说黄霞那件事吗?”

肖修乐右手手指在左臂上轻轻敲打,“有什么看法?”

上个星期,七班一个叫周寻磊的男生从一个叫黄霞的女生书包里翻出来一封情书,他一边大声嘲笑着这个年头还有人写情书,一边把情书内容在全班同学面前念了出来。

黄霞想要抢回来,可是个子没有周寻磊高,哭着追抢好一会儿没有抢到,后来是颜峻从周寻磊手里把信纸抢下来,两把撕了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涨红了脸气愤地坐在座位上。

那封情书是黄霞写给颜峻的。

黄霞并不是个漂亮的女生,皮肤泛黄,人看起来也瘦弱干瘪。颜峻不喜欢黄霞,他只是觉得周寻磊的行为让他丢脸,抢了情书撕掉之后,他仍然一脸愤怒,而黄霞哭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只有两个女生过去安慰她。

肖修乐知道这件事之后,把周寻磊从教室里叫出来训斥了一顿,让他去给黄霞道歉。周寻磊倒是乖乖做了,可是黄霞受到的伤害却无法弥补,小姑娘这段时间一直蔫蔫的,上课也打不起精神。

现在又提到这件事情,颜峻却没了当时的窘迫与愤怒,他只是冷静地想了想,然后回答肖修乐说:“我不可能接受黄霞,不过周寻磊做得太过分了,这种校园欺凌的事件,相信肖老师不会再让它在我们班上发生。”

肖修乐愣了愣,他没想到颜峻会把这种事情扯到他的身上来,脑袋稍微卡了一下壳,发现从头到尾,眼前的这个颜峻都没有露出破绽来,继续追问这些问题好像也没意义,于是他动了动手指,“回去吧。”

颜峻态度恭敬地弯了弯腰,“老师我走了。”

肖修乐盯着他修长的背影离开办公室。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崔怀突然说道:“怎么你们班上还有校园欺凌啊?这是件大事哦,肖老师。”

肖修乐一转头便看到崔怀斜斜的嘴角,他抬起手用力拍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崔怀桌子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一下。看到崔怀吓了一跳收敛了笑容,肖修乐一脸严肃地说道:“是啊,校园欺凌是非常可怕的社会现象,我们身为老师一定要严肃对待,不能让这些苗头在班上滋生,我已经要求那个学生检讨道歉,承诺不会再犯,崔老师还能不能给我什么建议?”

崔怀抓住自己的茶杯,不太自在地说:“我能有什么建议,我的学生又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肖修乐点一点头,“那我去向校长建议,让崔老师给我们上两堂课,讲一讲如何引导学生,预防校园欺凌事件的发生。”

崔怀心里暗念“神经病”,冷冷看肖修乐一眼,“肖老师还是自己工作自己做,不要老指望别人。”

肖修乐盯着崔怀看了一会儿,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了,才说道:“那真是可惜了。”

崔怀也不知道他说什么可惜,正好听到上课铃声响了,抓起书朝办公室外面走去。

第2章:2

肖修乐的性格其实并不像他在人前展现出来的那么开明温和,他是个孤儿,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一直在崇丰市的一家私人孤儿院长大,他的亲人是孤儿院院长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

真实的他是有些纤细敏感的。

七班上午第二节语文课,肖修乐抱着书和教案进去教室,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

下面窸窸窣窣有人说话,他写完了板书,转过头来把粉笔丢进粉笔盒,然后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学生们,刚才的窸窸窣窣很快停止了,大家或盯着黑板或盯着课本,等他开口。

肖修乐视线落在颜峻身上,颜峻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课本。

“开始上课了,”肖修乐说,“大家把课本翻到四十二页,今天我们开始讲一篇新的课文。”

早晨阳光正好,空气也清幽幽带了点凉,教室外面就是一棵大树,枝叶繁茂,上面小鸟叽叽喳喳,时不时会飞到窗棱上,用纤细的爪子站上片刻,然后才扑棱着翅膀飞走。

教室里只有一半的学生在认真听课,剩下的大多在神游,有人低着头或许在看手机,还有人同桌两个你来我往在纸条上写写画画。

肖修乐一般不管,他向来只会抓明目张胆睡觉的和说话影响别人听课的,抓人的方式很简单,提个问题把人叫起来回答就是。

而今天他提了个关于句子结构的问题,伸手一指,“颜峻,你来回答。”

颜峻没有睡觉也没有和人聊天,他一直在低头看书,听到自己被点名,慢吞吞站了起来。

这种问题,一般来说不管颜峻听没听课看没看书都是回答不上来的。可是现在的颜峻语气平静地回答了肖修乐这个问题,条理清晰思路明确。

赖武威上课翘着一条腿,仰起头看了颜峻一眼。

前排也有同学带着诧异回头去看。

肖修乐点点头,“请坐。”

在颜峻坐下来之后,肖修乐心里更加明确一件事,这个人不是颜峻。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憋屈感,明明这个人从头到脚由内到外没有一分一厘和颜峻相似,可是所有人都指着他说就是颜峻,肖修乐不能像个疯子一样逮住他不放,也不知道要如何解决他眼前的疑惑,只能在这种惊疑不定中煎熬着。

肖修乐继续讲课,讲完了前三段,他一边讲,一边动作迅速地在黑板上写板书,齐刷刷列了三个问题,由上至下排列着,放下粉笔的时候,他说:“我请个同学上来回答问题。”

全班同学瞬间都清醒了。

肖修乐没有耽搁时间,直接伸手指了颜峻,“颜峻,你来吧。”

这么一来,班上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他这像是在针对颜峻啊。如果再想得细一点,今天从早上开始,班主任就在刁难颜峻,大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颜峻在众人注目下站了起来,将椅子拉开,迈开长腿走向黑板。

肖修乐站在讲桌边上,颜峻经过他身边,探身拿了一只粉笔,缩回手的时候,粉笔头好像擦过肖修乐的手臂,让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下。

颜峻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面,唰唰唰开始回答问题,他的粉笔字很漂亮,写字速度也快,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时不时旋转一下粉笔,眼神专注。

他把三个问题全部回答了,虽不至于和标准答案一字不差,但是每一道问题都给出了一个很漂亮的答案。

颜峻手腕一抬,把粉笔扔回粉笔盒,然后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笔灰,说:“可以回去了吗?消消乐老师。”

“噗——”有人压抑不住低笑出声。

消消乐是肖修乐担任七班班主任之后,班上的学生私下里给他取的外号,单纯因为和他姓名发音相似。不过敢当面这么叫他的人,颜峻还是第一个。

七班班长是个叫伍婷婷的女生,她大概是察觉出颜峻有些不正常了,神情疑惑地看着他。

肖修乐没有生气,他只是对着颜峻一抬手,说道:“出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肖修乐说:“不尊重老师,这节课你到走廊上去听吧。”

颜峻终于拍干净了手上的灰尘,他也没有生气,而是听话地朝教室外面走去。他直接从前门出去,走到走廊上转了个身,背靠走廊栏杆,面对教室门站着。

肖修乐一转头就能够看到他,于是走过去要将教室门关上,关门的时候,颜峻突然对他笑了,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弯曲的狭长双眼透着点阴测测的红。

这个笑容就像一个暗示,他告诉肖修乐:是,我不是颜峻,可是你不能证明,你能拿我怎么办?

肖修乐不知道要拿颜峻怎么办。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一个师范院校毕业的唯物主义青年,在遇到超自然现象的时候该怎么办?老师没教过,他也从来没思考过,或许将来可以写本小说,记录一下自己不平凡的一生。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五班的语文课,下课之后肖修乐回办公室倒了一杯水喝,又收拾一下东西才去学校食堂吃饭。

小镇中学近三分之二的学生走读,并不强制要求所有学生都在学校食堂吃午饭,所以食堂简陋,也没有区分学生窗口教师窗口。

肖修乐来得晚了,有不少学生已经吃完饭离开食堂,他拿着饭卡走到窗口去打菜,食堂师傅见他便说道:“肖老师你来得正好,剩下最后一份胡萝卜烧肉了。”

短短一个上午跟人斗智斗勇,肖修乐本来疲惫不堪,见到胡萝卜烧肉总算是心情舒畅一点,他把餐盘递过去,向食堂师傅道了声谢。

师傅把所有的胡萝卜烧肉都打给了他,相当于一分半的分量。

肖修乐忍不住说道:“师傅你太好了。”

他最喜欢的菜是胡萝卜,最喜欢的植物是胡萝卜,最喜欢的生物也是胡萝卜。

端着满满一盘子胡萝卜烧肉,肖修乐朝食堂中间张望,看到了靠近大门的一张空桌子,他立即朝那个方向走去。

食堂里仍然人声鼎沸,学生们聚在一起说笑玩闹,吃个午饭好像也要吃得轰轰烈烈。

肖修乐低头看自己的餐盘,用筷子拨了一下盘子边缘的胡萝卜,害怕它会掉下来,突然迈出去的右脚踢在了什么东西上面,难以抑制身体的惯性整个人朝前面扑去,他想最后抢救一把自己的胡萝卜烧肉,可惜没有成功,全部倒在了坐在旁边座位一个小胖子身上。

小胖子一脸无辜,他背对着肖修乐,吃完了饭从桌子下面伸出一只脚正要站起身离开,没想到刚好绊到了肖修乐,被对方的胡萝卜烧肉拍了一身。

肖修乐睁大眼睛,将对失去胡萝卜的愤恨狠狠吞回来嚼碎咽下去,他胸口大力起伏着,看向那个小胖子,关心道:“同学,没烫到吧?”

小胖子紧张又害怕,低头看自己一身狼狈,正看到一坨肥肉颤悠悠从自己肩膀上滑落下去,随后对肖修乐摇了摇头。

肖修乐从口袋里扯两张纸巾给他,“快回去洗个澡换衣服,不要耽误了下午上课。”

小胖子接过纸巾,说:“老师对不起。”

肖修乐微笑着想要拍他肩膀,看到油腻红艳的汤汁又无法下手,只能说道:“快走吧。”

小胖子如同一堵墙一般沉重地跑出了食堂。

肖修乐重新拿了餐盘回到窗口,食堂师傅惋惜地跟他说:“没有胡萝卜了,蒜泥西蓝花、雪豆炖猪蹄,将就吃吧。”

打菜窗口玻璃倒映出肖修乐白皙冷漠的脸,他说:“谢谢师傅。”

重新打了饭,端着餐盘的肖修乐听到有人喊他:“肖老师!”

他抬起头朝食堂中间望去,见到颜峻坐在靠右侧的一个位置,正向他招手,颜峻旁边还坐了个高大男生,是赖武威。

肖修乐不打算搭理这个身份可疑的假颜峻。

可是颜峻却锲而不舍,他向肖修乐挥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餐盘,他的盘子里还有整整一份胡萝卜烧肉,似乎一口都没有动过。

颜峻笑得阳光灿烂,他说:“请你吃。”

肖修乐抿一下嘴唇,眼看到自己双脚不受控制地朝着颜峻他们那边走去,最后在颜峻对面坐了下来。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颜峻看着他,说:“肖老师,你喜欢吃烧肉啊?”

肖修乐拿起筷子,沉默一下回答他说:“胡萝卜。”

颜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拿起筷子把自己盘子里的胡萝卜挑起来一个,放到了肖修乐餐盘里的白米饭上。

肖修乐低下头吃饭。

赖武威已经吃完了饭,他把餐盘里的肉吃完了,胡萝卜还都剩着,这时也不说话,就坐在颜峻身边,压迫感十足地看着对面的肖修乐吃午饭。

颜峻用筷子指了指赖武威餐盘里的胡萝卜,对肖修乐说:“老师介意吗?”

肖修乐默默摇头。

于是颜峻伸筷子去夹赖武威餐盘里的胡萝卜,却很微妙地没有直接夹到肖修乐的盘子里,而是全部夹到了自己的盘子里,再一个一个夹给肖修乐。

他好像是在喂宠物,看肖修乐吃完一个再给他夹一个,乐此不疲、耐心十足。

意识到这一点的肖修乐冷冷瞪他,可颜峻似乎浑然不觉,他心情很好地把胡萝卜全部夹给肖修乐吃了,就差没有喂到嘴里。

赖武威一只手撑着脸,同样充满了耐心看颜峻喂肖修乐吃胡萝卜。

“消消乐老师,”颜峻突然开口。

肖修乐说:“你知道什么叫尊重老师吗?”

颜峻立即改口:“肖老师,你不觉得你刘海太长了吗?”

肖修乐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实际上不只眼睛,他鼻梁挺翘,嘴唇柔软,皮肤雪白透亮没有丝毫瑕疵,可他并没有拥有一张完美无缺的脸,他容貌最大的缺陷就在他的额头上。

这不是秘密,他从小到大,有许多因为容貌来接近他的人,最终又因为容貌而疏远他。他的额头上有胎记,并不像一般人那样暗红色的一大块,而是七个鲜红的红点,排列成很整齐的北斗七星的方位。

他皮肤白,所以红色的胎记尤为显眼,奇怪诡异的排列形状让他小学和中学受了不少同学的排挤欺负,到大学身边的人才开始友好起来。

肖修乐向来不觉得自己值得为那些欺负和排挤他的人生气,但是他敏感且外热内冷的性格就是从那些岁月慢慢养成的。

现在他用刘海遮住了胎记,倒不是觉得羞于见人,单纯是不喜欢在陌生人诧异探索的目光下还要装出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去解释,只要看不到就不会有人提,多方便。

但是他有胎记的事情,高一年级的老师和班上的学生都是知道的,颜峻现在说这些话听起来仿佛挑衅。

当然,肖修乐有点怀疑面前这个颜峻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他伸出手,想用手指挑开刘海,刚碰触到头发的时候,听到身边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这一桌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去。

端着餐盘站在他们桌子旁边的是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个子不高,大概不足一米七,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长相乖巧可爱。

“你是江溪吧?”肖修乐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少年点点头,“我是高一一班,江溪。”

这时已经快一点了,食堂里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吃完饭离开,周围全是空下来的餐桌,只有他们这个桌子坐了三个人,看起来已经很挤,这个叫江溪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还会要求坐在这里。

不过肖修乐还是让他坐下来了,因为江溪是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第一,学校重点培养对象。镇中每年都能有一两个学生考上清华北大复旦这些国内名校,高一年级的希望就落在了江溪同学身上。

江溪把餐盘放在桌子上,坐下来的动作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成绩好的学生总是格外讨老师喜欢。

肖修乐看他餐盘里只可怜兮兮一份蒜泥西蓝花,便把自己的餐盘推过去一点,问他:“要吃点菜吗?”

江溪朝他这里看了一眼,又看向对面颜峻餐盘里仅剩的两块胡萝卜,一瞬间眼睛放出了异常的光彩,不过那光彩很快就黯淡下来,他低下头说道:“啊,不用了,谢谢老师。”

因为江溪的出现,刚才肖修乐和颜峻之间的话题被迫中止。

颜峻把最后两个胡萝卜夹给了肖修乐,这个过程中,江溪死死盯着那两个胡萝卜,用勺子扒了一大口白米饭进嘴里。

坐在江溪对面的赖武威活动身体,换了一个姿势,他的长腿撞到了餐桌,发出一声轻响。

江溪似乎吓了一跳,勺子从手上掉到了餐盘里。

肖修乐转过头去看他,忍不住问道:“你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他不太确定,江溪这种品学兼优的校园学霸,应该不会是来找赖武威他们这种校园恶霸才对。

果然,江溪立即点头,他说:“肖老师,我想请你给我补课。”

“请我补课?”肖修乐这回真是满脑袋问号,先不说学校里几乎没有学生会找老师补习语文课,就算是江溪真要补语文,他们一班的语文老师教学水平资历都远在肖修乐之上,没道理他要找一个年纪成绩最差班级的班主任来补课吧?

江溪神情很认真,他说话时看着肖修乐,却不怎么敢和对面两个男生对视,“我语文成绩不好,偏科严重,所以想要补习语文。”

肖修乐有点怀疑,“你上学期期末语文成绩多少?”

江溪说:“一百出头。”

肖修乐默默吞下嘴里的胡萝卜。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赖武威突然开口了:“还不好啊?”他声音低沉,仿佛在嘴里架了一个低音炮。

江溪顿时慌乱地又点头又摇头,说:“还要努力。”

颜峻拿起筷子敲了一下餐盘边缘,对赖武威说:“是你自我要求太低。”

“哦,”赖武威道,随后闭上了嘴。

肖修乐觉得这件事情透着蹊跷,几乎仅亚于颜峻被人调包这件事,他没有答应江溪也没有急于拒绝,只是说:“我暂时没空。”

江溪瞪大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看他。

肖修乐被他瞪得心里有些愧疚了,还是坚持说道:“我这星期要去颜峻同学家里家访。”

江溪的视线从肖修乐脸上转移到了颜峻脸上。

颜峻往后一仰,抬起左腿搭在右腿上,他嘴角上翘,说:“欢迎老师。”

第3章:3

肖修乐的租屋就在学校对面,经过一条马路再走上一百来米,路边有一栋两层小楼,一楼是铺面,他在二楼租了一个小套间,一直一个人住。

经常下班都很晚了,一个人离开学校回到街边二楼的小租屋,肖修乐喜欢躺在床上抱着他的胡萝卜抱枕,什么都不做静静休息一会儿。

他是个称职的老师,但并没有对教育事业怀着太大的热情,这种生活更像是按部就班,接下来就该结婚生子,或许在这个小镇安定下来,再买一套房子。

风铃镇不大,过去整个老城区走完不需要一个小时,现在小镇开始往周边扩建,新修了个商贸城在城郊,还建了不少高楼,不过镇中心反倒是老房子居多,大多是些两三层的小楼房,就像肖修乐现在租住的这个。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肖修乐几乎都要睡着了,才又猛然清醒过来,爬起来去洗漱。

房里的家具都是房东留下来的,异常简陋,不过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边上只有孤零零一个床头柜,上面扔了一本书。

肖修乐刘海太长,洗脸之前习惯性用橡皮筋把刘海扎成一个冲天辫,立在头顶免得挡到额头。他在抽屉里翻找出橡皮筋,一边绑刘海一边朝卫生间走,进去之后站在洗面盆前面照镜子,突然就有点发怔。

他觉得他的胎记颜色变浅了。

这很奇怪,这七个红点在他的额头二十几年,一直颜色艳丽,风吹日晒都不变色,现在却突然变得没那么艳了,倒是依然红着,却像是从钢琴漆变成了哑光,仿佛随着老旧开始褪色了。

肖修乐盯着看了很久,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是卫生间灯光昏暗的效果。

他伸手去拿牙刷口杯,心里隐隐不安,联想起今天遇到的稀奇古怪的事情,总觉得胎记褪色像是什么不好的预兆,接下来还有什么大戏开演。

刷牙洗澡,结束之后肖修乐穿着睡衣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开始备课,倒不是为了明天的课,而是过段时间有一堂公开课,全区的高一语文老师都要来他们学校听课,年级语文组长把这个任务分别安排给了肖修乐和崔怀,因为他们是最年轻的两个语文老师。

肖修乐一边备课一边打哈欠,他的书桌上放着一套书立,中间立着十来本书,大多是语文参考书,旁边有台笔记本电脑,除此之外就还有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剪刀,除此之外就是空空荡荡的桌面。

书桌正对着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街道。虽然是横贯小镇东西方向的主干道,但是属于老城区,两边的房子难以拆建所以道路狭窄,除了人行道,就只剩下两个方向的单车道。到了深夜,路上车子很少,行人更是难以见到踪迹,只一盏盏高大路灯站在街边,垂着头颅,静谧孤独。

肖修乐备完课,把本子一合,拉上窗帘上床睡觉,还好明天早上没有自习,可以多睡一会儿,赶到课间操时间过去就行了。

星期六一早,肖修乐上了闹钟起床要去颜峻家里家访。

自从大学毕业成为一名老师,肖修乐还是第一次到学生家里家访。昨天晚上他给颜峻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星期六上午过来,颜峻母亲非常热情,对肖老师的关心表达了强烈的谢意。

太阳虽然一早就出来了,但是清晨的风依然凉悠悠的,肖修乐背了个帆布挎包出门,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颜峻家住的小区,他一路走来,觉得自己走得颇有气势。

颜峻家住在小镇北边新建的一片城区,这里在十多年前还是一片农田,到现在已经修建了宽阔的公路和不少住宅小区,还有在建的高层电梯公寓。

颜峻的爸爸颜锦山是个商人,生意做得不小,家里经济富裕,住在北边的一片别墅区,周围十几户全部是独栋别墅。

肖修乐按照班级通讯录上的地址,找到了颜峻家的门牌号,站在外面按响门铃。

过了几秒钟,他听到一个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一直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为他开门的人是颜峻。

周末在家的颜峻没有穿校服,上身深灰色宽松连帽卫衣,下身卡其色棉布长裤,脚底下踩着拖鞋,大概是刚起床不久,他头发有些凌乱,不过眼神倒是清明凌厉,一点不见迷糊。

换下校服的颜峻看起来少了些学生的稚气,他对肖修乐点点头,“肖老师,请进吧。”

肖修乐要来家访的事情已经事先通知了他,看来他也早就做好准备。

进屋的时候,肖修乐迟疑着要不要换拖鞋。

颜峻一手扶着门站在他旁边,低下头看他,说:“不用换鞋了,请进吧。”

这时,肖修乐听到另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房子里面跑过来,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连衣裙盘着头发的中年妇人。这个妇人他也见过,是颜峻的妈妈,上学期期末来给颜峻开过家长会。

颜峻的母亲叫蒋玉,个头不高,人也有些丰满,年轻时候小家碧玉,到了中年就是普通妇人。她性格热情,踩着拖鞋跑到肖修乐面前,一手扶住胸口微微喘气,“肖老师来啦,快进来坐。”

肖修乐向她点点头,“颜峻妈妈,你好。”

蒋玉把肖修乐迎进去,请他到客厅里坐。

颜家别墅的客厅面积宽敞,右侧角落里一个楼梯通向二楼。如同许多生意人那般,他们家里摆放着宽大的真皮沙发,中间是厚重的实木茶几,沙发对面墙壁上挂着个大电视机,估计有五十多寸。

蒋玉请肖修乐坐下,随后对颜峻说:“你来陪老师坐一会儿,我去给老师倒杯咖啡。”

肖修乐连忙说道:“不必客气了。”

可是蒋玉已经踩着拖鞋小跑着进了后面厨房,客厅里只剩下肖修乐和颜峻两个人。

颜峻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很随意,双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拖鞋也只穿了一半进去,他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问道:“老师想要了解什么?”

肖修乐四处打量一下,“你爸爸不在吗?”

颜峻说:“去外地了,要下周才能回来。”

肖修乐只是“哦”一声,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可以看看吗?”

颜峻对他说:“你随意。”

肖修乐刚才坐下时就看到在电视柜旁边的音响上放了一个相框,他这时走了过去,拿起相框看了看,见到上面是颜峻父母颜锦山和蒋玉的合照,很普通一张照片,带着九十年代末的氛围。

颜峻和他的父母都长得有几分相似,当然肖修乐指的是过去那个颜峻,现在这个颜峻和谁都不像,他无疑是年轻英俊的,可是单薄的嘴唇和略显狭长上挑的双眼总给人一种压迫感,肖修乐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或许是在森林里奔跑的食草动物猛然间听到野兽嘶吼,忍不住全身一颤的感觉。

客厅里面只有这一张照片,肖修乐没有看到颜峻的照片。

他回过头去,见到颜峻在低头玩手机,头发遮住了额头和眼睛,看起来又像是个普通高中少年了。

过一会儿,蒋玉端着个托盘回来客厅,她蹲在茶几旁边,把托盘里的咖啡和一碟饼干放在桌面上,笑容满面地说道:“肖老师,快过来坐。”

肖修乐走回来坐下,向她道谢,被她的热情搞得有些不自在。

蒋玉拍了一下颜峻的头,姿态亲切,“怎么不陪老师说话?就知道玩手机!”

颜峻闻言,立即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抬起头来看着肖修乐。

肖修乐对蒋玉说:“请问你方不方便和我单独聊几句?”

颜峻轻轻挑一下眉。

蒋玉立即点头,“可以啊,是不是小峻在学校惹事了?”她一边说,一边推了一下颜峻,“你回你房间去,我和肖老师单独说几句话。”

颜峻站了起来,又被他母亲推了一下,朝前走两步,说:“知道了。”随后便沿着客厅角落的楼梯上去二楼,他动作懒散,还舒展手臂打了个哈欠。

一直等到听不见颜峻的脚步声了,肖修乐才小声问蒋玉:“颜峻妈妈,你觉得你儿子这个星期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不寻常?”蒋玉努力瞪大眼睛,很认真的模样,“没有不寻常啊。”

肖修乐迟疑一下,说:“比如说性格、吃饭的口味、外表,任何细微的地方。”

蒋玉转开视线开始回想,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没觉得啊,老师,他是惹事了吗?”

肖修乐不知道该怎么说,按理说母亲是最了解儿子的,如果儿子占用原来的身体换了一个人,作为母亲是不可能不发现的,可是现在蒋玉态度恳切地回答他没发现颜峻有什么异常,那就是他的变化真的只有肖修乐一个人看到,而没有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

也许有两个可能:他疯了,或者假颜峻在演戏。

肖修乐开始认真考虑他自己记忆错乱这件事情,他对蒋玉说:“方便给我看一看颜峻以前的照片吗?”

蒋玉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给别人看自己孩子小时候的照片本来是许多母亲的爱好,虽然有些突兀,她还是欣然接受了肖老师的要求,站起身朝楼梯走去,要回房间给肖修乐找照片。

肖修乐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蒋玉上楼的时候一只手扶着扶手,被裙子妥帖包裹住的臀部随着她爬楼梯的动作左右摇晃,身材虽然不苗条可也不是太胖。走了四五格楼梯,蒋玉右脚的拖鞋不小心掉了下来,那时候她已经抬起右脚踏到上一格楼梯了,又连忙把脚收回来去穿拖鞋。

楼梯光线有些昏暗,肖修乐突然发现蒋玉伸回来穿鞋的并不是一只脚,而是一只长满了褐色长毛的爪子,那爪子连接着上面一截小腿同样都是圆滚滚毛茸茸,分明不是人类的腿脚。

肖修乐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他动作太大,撞到了面前的茶几,上面咖啡杯晃动一下碰撞着下面的小碟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蒋玉回过头来,看着肖修乐奇怪道:“哎呀?怎么啦肖老师?”

肖修乐心脏跳动得厉害,他冷静地说道:“没什么!我有点事情先走了。”说完便朝着大门方向走去,他听到蒋玉急急忙忙下楼的声音,动作更加迅速,走到门边上打开锁一把拉开大门。

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驱散了房间的阴冷和晦暗,肖修乐这才察觉自己额头上冷汗淋漓,他听到蒋玉喊他:“肖老师什么事那么着急?”

他却是不敢再逗留,也不回答她,按紧自己的小挎包钻进了温暖的阳光下面,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第4章:4

肖修乐一直走一直走,等到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已经跨越过大半个城镇,从北边来到了南边。

已经上午十点半了,整个小镇这时候都热闹起来,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尤其是这南边靠近城郊有一座尼姑庵,是镇上唯一的小庙,十里八乡的老大爷老太太们都爱到尼姑庵里烧烧香拜拜观音。

肖修乐突然心里一动,朝着尼姑庵方向走去。

他在镇上待了两年多时间,打从尼姑庵门口经过过许多次,进去烧香还是第一次。他在观音塑像前面上了一炷香,又学着旁边的大妈姿势磕三个头。

从观音殿出来,肖修乐看到许多人在院子里写纸笺点蜡烛祈福,他于是捐了五十块钱请了一个观音玉佩,用红绳子挂在脖子上。

肖修乐摸着脖子上的观音玉佩,越摸越觉得这玉佩大概是塑料做的。当然他也没想过五十块钱能买个玉佩,无非是买个心理安慰而已。

离开尼姑庵,肖修乐看时间已近中午,打算找个地方吃午饭。

他把手机放回裤子口袋里,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叫他:“帅哥,留步啊。”

肖修乐转头去看,见到尼姑庵的外墙根下有个青年靠墙坐着,那青年穿着皂色对襟短褂和棉布长裤,脚底下踩一双布鞋,脸却长得有些洋气,鼻梁高挺双目深邃,一头短发蓬松卷曲,乍看起来有点像混血儿。

青年坐在一个小矮凳上,身前地面平摊开一张纸,上面写着看相、算命。

尼姑庵门口看相算命的人不少,一排看过去唯独他最显得不伦不类,难怪没有生意。

被他叫住的肖修乐觉得有些丢脸,不太想搭理他,那青年却又说了一句:“我看你印堂发黑,近况不妙啊。”

肖修乐又一次朝他看去,见那青年坐在太阳光下面,脸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红,神情却是真切诚恳的,犹豫一下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我额头都被挡完了,你怎么看我印堂发黑?”

青年摆一摆手,“不是那么看的,你印堂黑气笼罩,只是头发如何遮挡得住。”说完,青年伸手从屁股底下扯了一个小凳子出来递给肖修乐,“先坐吧。”

肖修乐这才发现他屁股下面有两张小凳子,给了他一个还剩一个,于是接过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青年先自我介绍道:“我叫侯宇信,是七星阁十八代弟子。”

“七什么阁?”肖修乐仿佛在听聊斋。

青年侯宇信说:“七星阁。”

“什么星阁?”

“七星——”侯宇信说了一半不说了,他微微沉下脸色,“我也看过电影的好吧?帅哥你信就信,不信就不信,不要搅和我生意行吗?”

肖修乐冲他笑了笑,“不要生气,开个玩笑。”他说着,抬起手把额头上的刘海全部都掀上去,“大师,你看清楚了,确定我真的印堂发黑?”

侯宇信原本懒洋洋靠墙坐着,在肖修乐掀开刘海之后,突然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他,语气里带了些惊疑不定,“你和七星阁什么关系?”

肖修乐愣了愣,随后意识到侯宇信指的是他额头的七星胎记,于是摇摇头说道:“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七星阁。”

侯宇信似乎有些不信,朝肖修乐伸出一只手,“我可以摸摸吗?”

肖修乐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冷声道:“不可以。”

侯宇信缩回手看着他,神情依然疑惑不解,他摸了摸自己被打红的手背,说:“你真不知道七星阁?”

肖修乐把刘海拨弄回去,“真不知道,这胎记从小就有,未必跟你那什么七星阁有关。”说完这个,他不想继续自己胎记的话题,转而说道,“可我最近遇到了一些怪事。”

侯宇信的注意力被他转移回来,“什么怪事?”

肖修乐心里盘算着颜峻那件事情,觉得自己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也觉得面前这个青年神神叨叨奇奇怪怪,未必那么可信,便摇摇头道:“说不清楚,就是心里感觉。”

侯宇信盯他看了半天,一只手反复抚摸另一只手背发红的地方,许久后说道:“我送你一张辟邪符吧。”

肖修乐当然不会以为“送”就是免费送的意思,他始终提防着这些神棍们,立即便问道:“多少钱一张?”

侯宇信抓过丢在脚边的一个黑色小包开始翻找,一边找一边说:“不用钱。”他从包里扯出来一摞黄色符纸,手指一捋,翻看符纸上面的图形,似乎是试图寻找到他的辟邪符。

肖修乐本来不对他抱多大希望,现在瞬间就完全绝望了。

侯宇信说:“我学画符也不久,有多大效力实在不敢保证,你拿去用着,有效果的话可以回来告诉我。”说完,他终于在一摞皱巴巴的符纸里翻到了一张黄符,兴高采烈地抽出来看了看才递给肖修乐,“这是我个人画的最满意的一张,你收好了。”

肖修乐看着他手上的符,根本不想接。

侯宇信却是一脸热情,他没注意到肖修乐的微妙态度,而是盯着他挂在脖子上的观音,说:“庙里求的?”

肖修乐下意识抬手摸那塑料观音,点了点头。

侯宇信说:“戴着别摘,你等等。”他说完,把辟邪符放在旁边,又低下头开始翻他的小黑包,翻了老半天找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锦囊,他伸手向肖修乐要塑料观音。

肖修乐看他如此认真周到的工作态度,实在有点不忍心拒绝了,于是把自己五十块钱祈福来的塑料观音摘下来递给他。

侯宇信把那塑料观音用辟邪符裹了裹,一起塞进锦囊里面,拉紧了绳子递还给肖修乐,“你挂在脖子上不要摘,关键时候也许能保你性命。”

肖修乐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了,他接回来把那个锦囊挂在脖子上,说:“我会遇到什么呢?”

侯宇信低头整理面前的一摞符纸,说:“这倒是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整理好了,侯宇信把符纸塞回小黑包里,掏了个手机出来,对肖修乐说道:“扫个二维码加好友吧,后续情况你可以告诉我。”

一瞬间,肖修乐快要怀疑他在策划后续一系列的诈骗了,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肖修乐还是加了他微信好友,说:“……有事联络。”

星期一上午第一节结束,肖修乐跟着同学一起下楼梯朝后面学校操场走,准备今天的课间操。

这个时候是全校学生最集中的时候,整栋楼所有学生都拥挤在楼梯间往楼下走去,中学生活力十足,即便下楼梯还免不了打打闹闹推推搡搡的,肖修乐习惯性贴着墙壁慢慢走,不愿意与那些学生们拥挤。

“颜峻!”

肖修乐听到身后传来喊声,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颜峻母亲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到如今还是他的心里阴影,保持距离总是没错的。

颜峻与班上三四个男生一起小跑着下楼,他们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走到了肖修乐后面,肖修乐清楚听到了颜峻的声音。

他没有转头去看,楼梯间里近在咫尺的吵闹声瞬间变得遥远起来,肖修乐看到走在身边的两个女生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

他好像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空间,把他和周围的环境都隔离开来,耳边听到最清晰的却是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就在他身后,伴随着声音的是浅浅的冰冷气息,好像有人就贴在他后颈处与他一起下楼,而那个人的呼吸是没有温度的。

肖修乐下意识停住脚步想要回头,突然听到颜峻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他喊他:“肖老师。”

声音贴得很近,几乎与那拍打在颈后的呼吸重叠了。

紧接着,颜峻伸手按在肖修乐的肩膀上,他转头去看,却见到按在他肩上的是一只黑毛密布的兽爪。

肖修乐终于忍受不住大喊了一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他大口呼吸着,汗水打湿了刘海从额前滑落下来,等意识到刚才只是在做梦而已,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于是躺下来抓住枕边的胡萝卜抱枕遮在脸上,安静躺了好一会儿等汗都收了,才伸手拧开台灯起床。

肖修乐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这时看到脖子上挂的锦囊,整个人倒是觉得稍微放心了一点,他回到房间,拿起保温水壶朝杯子里倒了一杯水。

他有点担心,害怕自己被颜峻这件事情给折磨疯了,但是这种非自然现象,对于他这个唯物主义——算了,鬼的唯物主义,他觉得要开始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研究一下唯物主义社会的超自然现象。

端着杯子走到书桌旁边,肖修乐靠着书桌,一只手微微掀开窗帘朝外面看去,凌晨时分,小镇街道安安静静向来不会有人,他只能看看路灯和对面的楼房。

可是今天当他将窗帘掀开一个角的时候,却发现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个人,那是个陌生的青年男人,正仰着头朝他窗户方向看来。

肖修乐立即退后半步放下了窗帘,他手里还捧着杯子,先是小心把杯子放在书桌上,然后半蹲下来将窗帘微微掀开一条细缝朝外面看。

街对面那个人还在那里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就是专心看向肖修乐租屋的窗户,不知道隔着窗帘能看到什么。

肖修乐突然意识到,他房间里还开着灯,对方能够透过窗帘看到房间里的灯光,他心里一紧,连忙回到床头柜前面,把台灯给熄灭了。

房间恢复了黑暗,过了好一会儿他眼睛适应过来,才看到被路灯光线照亮的屋内轮廓。

肖修乐有点紧张,他伸手抓起床上抱枕,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胡萝卜能够赐予他力量,在黑暗中待了两三分钟,他再次回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朝外面看,见到站在街对面那个人不见了。

也许是看他关了灯就离开了。

肖修乐心里想着,稍微松一口气,回到床上坐下来。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房间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租屋墙壁隔音不好,所以脚步声听在肖修乐耳朵里格外清晰,他刚开始想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晚了才刚刚回家,后来脑袋里突然钻出来一个想法,这个脚步声响起的时间如此巧妙,会不会是刚才街对面那个人看到他关灯之后,就直接从楼梯上来了二楼。

所以那个人是来找他的?

走廊上的脚步声每一步好像都踩在了肖修乐心上,让他不禁屏息凝神,等待最后的结果。

那脚步声一直响起直到在他的房门外停了下来,“呲——”奇怪的刺耳的声响从门上传了进来。

肖修乐不禁挺直脊背,他用力看向房门方向,又听到“呲、呲”两声响声,他瞪大眼睛,尝试着分辨这是什么声音,后来突然想到,这很像是什么动物用爪子挠门的声音。

这个想法,让肖修乐瞬间毛骨悚然。

第5章:5

肖修乐深吸一口气,在恐惧之后他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愤怒,他是个孤儿,从小到大受了不少人欺负,到如今这些来历不明的妖魔鬼怪还不肯放过他,搞得他整天心神不宁,睡个觉都不安稳,他到时想要看看,外面来的究竟是人是鬼,有没有本事一口把他给吞了。

他在门背后找到一根木棍,是他最初在这里租房子时在外面捡来的,想着房子靠街,备一根木棍防防贼。

肖修乐一只手紧握着棍子,另一只手摸上了门锁,在悄无声息的黑暗中,缓缓将锁打开。

房门隙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了进来。走廊外面都是感应灯,平时是熄灭的,只有人经过才会亮起来,现在灯是亮的,说明那个人就站在外面。

肖修乐手心有些出汗,他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将木棍握得更紧。

门外的人没有动静。

肖修乐把门再稍微拉开一些,这一次从敞开的缝隙中朝外面看去,却并没有看到预想之中的画面。他的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朝走廊两侧看去,也没有一个人,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可是他也注意到,从楼梯一直延伸到他的房门口的灯都是亮着的,但是再往前面那盏灯却是熄灭的,说明刚才的的确确有个人从楼梯上来一直走到了他的房门口,然后停下来没有继续走过去。

那么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是在肖修乐犹豫不决要不要开门的时候,又原路返回从楼梯离开了吗?可是为什么要敲他的门?

这时,肖修乐看到楼梯的灯熄灭了。

感应灯只要没有感觉到有人走动,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动熄灭,熄灭的时间是固定的,从楼梯到走廊的灯都会在点亮相同的时间之后熄灭。

楼梯的灯熄灭之后,便是从楼梯间那边的走廊尽头开始,顶灯一盏盏地灭掉,一路延伸过来,直到肖修乐房间门口这一盏,然后整个走廊归于黑暗。

肖修乐退回来,猛然伸手关上了房门。

灯是从楼梯那个方向先开始熄灭的,说明在有人走过来之后并没有人回去,那么那个人去了哪里?

房间里影影幢幢,路灯照进来的光线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却并不清晰,反而给人以瑕想的空间,甚至让肖修乐一时间怀疑,刚才那个人已经在他开门的时候就顺着缝隙溜了进来,潜藏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他于是把灯打开,仔仔细细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床底下和衣柜也不曾放弃,最终确定房间里面确实只有他一个人,街对面也没有再站着人。他这才保留了一盏台灯,把木棍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躺下来抱住他的抱枕,疲惫地闭上眼睛。

睡眠不好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其中最直接的反应,就是肖修乐星期一早上出现在学校时,整个人都心情不好。

他在早自习之前就站在教室门口守着,学生们陆陆续续赶到教室,看他守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有两个学生在上课铃都打响了,还不急不缓地从走廊上走过来,边走边说笑,远远见到站在门口一脸严肃的肖修乐,才都被吓得收敛了笑容,连忙加快脚步朝教室里面走。

教室里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班长伍婷婷站起来说道:“都别说话了,自习开始了。”说完之后,班上同学稍微安静了一些。

伍婷婷坐下来,朝站在门外的肖修乐看去。

她的同桌李开妍一边偷偷吃早饭,一边问她:“消消乐怎么了?”

伍婷婷摇头,“不知道,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李开妍伸手在课桌里给牛奶盒插上吸管,她小心翼翼地不希望发出太大的声音,看到肖修乐回头朝教室里看就连忙坐直身子,假装认真看书。

伍婷婷小声对她说:“你小心一点,我觉得肖老师看到了可能要骂人。”

肖修乐并不是一直那么严格,早自习吃早饭这种事情他偶尔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多时候取决于心情。

李开妍眼睛盯着书,手上摸索着把吸管插进牛奶盒,嘴里还说道:“消消乐不进来,还在抓迟到是不是?”

伍婷婷回头朝后排看一眼,“颜峻还没来。”

李开妍也跟着回头看了看,随后轻声说:“你有觉得颜峻最近变帅了吗?”

伍婷婷奇怪看她,“怎么说?”

李开妍动作飞快地低下头吸了一口牛奶,再抬起头来,“就是一种感觉啦,说不清楚,脸还是那张脸,整个人气质不一样了。”

伍婷婷默默想了一会儿,忍不住点点头,“好像是的。”说完这句话,她朝教室外面望了一眼,说,“颜峻来了。”

颜峻迟到了三分钟。

他站到肖修乐面前的时候,听到肖修乐问他:“几点了?”

学校规定学生不许带手机,大家即便带都是偷偷摸摸的,肯定不敢当着老师的面拿出来看,颜峻身上也没有戴手表,于是他突然伸出手去握住了肖修乐的手腕,翻转过来看他戴着的一个电子表上面的时间。

他动作太快,肖修乐一时反应不及,后来想要用力抽回手又显得自己不够镇定,于是冷着脸让他看了。

颜峻说:“七点三十三。”

肖修乐缩回手,问他:“几点开始早自习?”

颜峻回答道:“七点半。”

肖修乐双臂抱在胸前,“那你知道你迟到了吗?”

颜峻点点头,“对不起肖老师,我迟到了。”

肖修乐微微扬起头看他,“知错就要改,早自习就在外面上吧。”

颜峻神情有些无奈,他叹一口气,决定不去挑战班主任老师权威,就差没举起双手来了,他说:“好,我知道了。”

肖修乐语气冷淡地“嗯”一声,转身正要走进教室门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他说:“今天只要是我的课,都不准进教室。”

颜峻嘴角微微勾起又很快恢复,他说:“好。”

肖修乐这才沉着一张脸走回教室,心里却有一种报复的快意。这一个星期以来,他被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折磨着,到现在干脆破罐子破摔,管你妖魔鬼怪,有本事吃了他,不然他就要公报私仇,不让你好过。

他在教室里步伐徐缓地转了两圈,所有同学都知道肖老师今天心情不好,所以低下头认真读书。转完了圈看时间差不多,肖修乐离开教室动身去五班,走到走廊上看一眼颜峻,见他把书包丢在脚边,人靠走廊护栏站着,双眼直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于是对颜峻说:“去拿书来看啊,傻站着干什么?”

颜峻看他一眼,回去教室把自己的语文书找出来,又回到走廊上,摊开在教室窗户的窗台上看。

肖修乐这才满意了,继续朝五班教室走去。

说是肖修乐所有课都不许颜峻进教室,但是星期一肖修乐在七班只有上午一节语文课,从上课铃声响,颜峻就抓着自己的语文书站到了教室外面,他态度也并不那么端正,姿态随意地靠着护栏,书摊在旁边也没有看。

肖修乐不管他,自顾给学生上课。

等到下了课,肖修乐抱着书和备课本从教室出来,看颜峻已经抓着书站在门口等他。

颜峻问肖修乐:“我可以回教室了吗?老师?”

肖修乐说:“我只管我的课,其他老师的课我管不着。”

颜峻闻言笑了,他说:“好,都你说了算。”

肖修乐抱着自己的书回去办公室,颜峻也抓着语文书回去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

赖武威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瓶可乐,拧开了盖子递给他,他接过来仰起头灌了一口。

坐在颜峻前排的男生就是周寻磊。

周寻磊是永远奋斗在惹是生非第一线的那种人,十六七岁了还没懂事,整日里招猫逗狗的,上次把黄霞写给颜峻的情书在全班念出来也是他干的。

这时见到颜峻回来,周寻磊转回头去看他,说:“你得罪消消乐了。”

颜峻不置可否,他把可乐瓶递还给赖武威,赖武威拿起瓶盖盖回去,塞回课桌里,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周寻磊觉得奇奇怪怪的,只是赖武威为人沉默寡言,表明立场靠拳头不靠嘴,班上没有一个男生敢招惹,周寻磊也不敢,所以不敢开口问,只继续招惹颜峻。

他说:“你别看消消乐平时跟人有说有笑的,其实挺小气的。”

颜峻说道:“是吗?”

周寻磊点点头,他趴在颜峻的桌子上,“你到底怎么惹他了?”

颜峻茫然摊手,“我也不知道。”

周寻磊相信了颜峻说的不知道,皱起眉头,说:“那太奇怪了,你小心一点,过几天可能他就气消了。”

颜峻应道:“好,谢谢你提醒。”

周寻磊“嗨”一声,“谢啥。”说完转回头去,心里总觉得和颜峻的对话怪怪的。

而抱着书回去办公室的肖修乐这时却发现办公室里不只崔怀一个人,崔怀站了起来,正在和年级主任洪庆芳说话,洪老师左手边还站了个青年人,她似乎正在介绍那青年和崔怀认识,崔怀探身与那人握了握手。

肖修乐不自觉放慢脚步。

刚好洪庆芳转头来看到了他,笑道:“小肖,来,介绍个新同事给你认识。”

肖修乐走进办公室,那青年这时也回过头来看他。青年个子应当有一米七八左右,眉眼清隽,头发细软,嘴角带着温和的笑,看似挺温和一个人。

不过肖修乐再看清他容貌之后,瞬间心跳疾如擂鼓,险些没维持住脸上的平静,但是脸色肯定是瞬间变了的。

洪庆芳并没有察觉这些,她只是热情地对肖修乐介绍:“肖老师,这位是新来的物理老师,姓陆,接下来担任你们六班和七班的物理教学。”

六班和七班是同一个物理老师,因为休产假在学期中途中止教学,之前一直没有说由哪位老师继续担任两个班物理教学,结果是换了一位新来的老师。

姓陆的青年物理老师向肖修乐伸出一只手,“肖老师,你好,我叫陆嘉华。”

肖修乐用力盯着他的脸,半晌之后伸出自己冷汗淋漓的右手,“你好,肖修乐,七班班主任。”

陆嘉华礼貌而温和地笑了笑。

握手结束,肖修乐收回自己的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蹭了蹭,却还是蹭不尽手心的冷汗。这个男人他确定自己见过,昨天半夜他噩梦醒来,站在窗边喝水时看到街对面那个望着他窗户的人,分明就是眼前这个叫陆嘉华的男人。

第6章:6

陆嘉华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肖修乐满手冷汗,不过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正常,甚至都没有多注意肖修乐,而是认真听洪庆芳给他介绍六班和七班的情况。

洪庆芳抽空对肖修乐他们说:“陆老师很优秀的,别看他年轻,他可是去年的全省优秀物理教师,学校特聘回来的。”

肖修乐没有心思去猜想一个那么优秀的青年教师为什么会愿意来这个小镇中学,他只是不动神色打量陆嘉华,心里想的是昨晚走廊上诡异的脚步声。

崔怀有点不乐意洪庆芳吹捧陆嘉华,说了一句:“那让陆老师来教七班,不是浪费了吗?”

肖修乐冷冷看他一眼。

洪庆芳笑着说:“孙老师不是生孩子了去了吗,陆老师现在过来时间正好,等孙老师生完孩子回来,陆老师可以去教新的年级。”

“哦,”崔怀应得冷淡。

洪庆芳觉得再说下去也不合适,她对陆嘉华说:“走,陆老师,我们去你的办公室。”

陆嘉华点点头,对崔怀和肖修乐说:“崔老师、肖老师,那我先走了。”

崔怀抬起手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挥挥。

肖修乐靠在办公桌边上,点一点头道:“慢走。”

等到陆嘉华跟着洪庆芳离开,崔怀才抓着他的水杯,语气不屑地说了一句:“什么特聘的优秀教师,真有本事去市中啊,来我们这里干嘛?”

肖修乐没有搭理他,而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神经质地咬了咬手指甲,很快意识到不好,将手从嘴边拿开,在桌面上焦躁地交握着。

莫名其妙的人和莫名其妙的事越来越多了。

他睡眠不足,心情难以抑制地焦虑,突然开始怀念起孤儿院里一群孩子单纯的生活和那个从来都对他很好,如同亲生父亲一般的老院长来。

上午第四节课结束之后,肖修乐去七班教室转了一圈。

原本在教室后面打闹的几个男生见到肖修乐出现,顿时都收敛了些,只打了招呼之后说笑着离开教室继续在走廊上疯。

肖修乐不管他们,只看到颜峻趴在桌上睡觉,走过去敲了敲他桌面。

颜峻抬起头看到是他,手撑着桌面坐直了,说:“老师,下课睡觉也不行?”

肖修乐低头看他,“我身为班主任关心你的情况不可以?”

颜峻无奈说道:“可以。”

肖修乐说:“你今天早上迟到,下课又趴着睡觉,昨晚干什么去了?”

颜峻回答他道:“昨晚有点失眠,很久都没睡着。”

肖修乐心里当然不信,却没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而是说道:“老师问你问题,不需要站起来回答?你懂不懂礼貌?”

颜峻闻言,立即便双手撑一下桌面站起来,他微微低着头,距离肖修乐很近,说话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了,说:“对不起老师。”

肖修乐往后退了一点,问赖武威:“颜峻上课在睡觉吗?”

赖武威本来也坐着,这时听肖修乐问他问题,突然就站了起来,他个子高大,撞得面前书桌摇晃一下,沉声道:“报告老师,没有睡觉。”

肖修乐吓了一跳,说:“你那么激动干嘛?”

赖武威神色严肃,“老师提问不是该站起来回答?”

肖修乐瞪了瞪他们两个,摆摆手指,“坐下吧,我知道了。”他随后又对颜峻说:“让我抓到你上课睡觉,以后所有课程都站到教室后面去上。”

颜峻看了肖修乐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他说:“好的,老师。”

肖修乐对于他的笑容一概视为挑衅,伸手指一指他,转身朝教室外面走。

经过坐在教室后门口的吴潇身后时,看他正把一张纸往课桌里藏,于是停下脚步问道:“什么东西?”

吴潇顿时紧张起来,他涨红了脸说:“没什么,肖老师。”

肖修乐看他鬼鬼祟祟,本来想叫他拿出来看看,可是视线已经瞟到他课桌里面那张纸像是粉红色信纸,意识到也许是学生之间写的情信。

这年头,愿意用信件表达感情而不是用微信的已经非常少了,肖修乐放弃了继续追究,拍一下吴潇的肩膀,说:“不要影响学习,”随后便朝教室门外走去。

中午肖修乐去吃午饭依然是去得晚了。

考虑到学校食堂今天的菜并不怎么值得期待而且时间也晚了,肖修乐有点想要干脆去学校外面吃一份炒菜。

学校外面小餐馆很多,因为小镇消费水平不高且这附近多是做学生生意,所以餐馆大多物美价廉,味道不错。

肖修乐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基本已经没有学生了,他沿着楼梯往下走时,隐约听到下面楼层有人交谈的声音,转过一个拐角便见到前面两个人背影,顿时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人一个是陆嘉华,一个是江溪。

肖修乐停下脚步与他们拉开距离,才非常轻地慢慢跟着他们下楼,想听他们两个在说些什么。

结果他听到陆嘉华说:“食堂就在教学楼出去右边是吧?”

江溪点点头,“嗯,从这里出去绕过那边的乒乓球台,前面是实验楼,过了实验楼是后勤大楼,然后才是食堂。”

陆嘉华说:“哦,还挺远的。”

江溪对他说道:“我也要过去,我们一起吧,老师。”

陆嘉华问他:“你哪个年级的?”

江溪说:“高一的。”

陆嘉华说道:“我还以为你是初中生。”

“嘿嘿,”江溪笑声腼腆,“很多人这么跟我说过。”

两个人说着便走到了一楼,一起离开教学楼。

肖修乐在楼门口停了下来,他看着陆嘉华和江溪的背影十分迷惑,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陆嘉华和江溪是认识甚至串通好了的,可是听他们对话又像是刚刚认识的两个人,对话内容太普通了,完全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中午的太阳明亮,远处花台被照耀得微微泛白。

肖修乐弯曲手指抵在唇边开始思索,颜峻有问题自然不必说,江溪有问题吗?陆嘉华有问题吗?昨晚那个人是不是陆嘉华?为什么半夜站在他家对面望着他的窗户?

他眺望远方,总觉得一切都模糊而不真实起来。

他怎么确定昨天晚上他不是做了一个梦,而是真正发生了那一切?这实在是一个很难能够想通的问题,就像是他怎么知道现在不是在做梦,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啊——”肖修乐痛苦地抱着头,大叫了一声。

不远处有两个学生已经吃完午饭,正准备返回教学楼,被肖修乐的叫声吓得停住了脚步,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决定绕路走旁边的楼梯,还是不要过来了。

肖修乐吃完午饭便回来办公室,他中午很少午休,因为有不少学生中午会留在教室,他习惯待在办公室防止他们在教室打闹惹事。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崔怀还不在,办公室里只肖修乐一个人,他本来拿着手机在看视频,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便把手机锁了屏放在一边,说道:“请进。”

办公室门从外面打开,进来的竟然是洪庆芳。

肖修乐于是立即站了起来。

洪庆芳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还跟着颜峻。颜峻进来办公室,便笑一下,招呼道:“肖老师。”

肖修乐没有搭理他,只是看着洪庆芳,奇怪问道:“洪老师,有什么事吗?”

洪庆芳微微皱着眉头,神情颇有些严肃,“肖老师,我听说你今天的课都没让颜峻同学进教室?”

肖修乐目光一下子扫向颜峻。

颜峻冲他摇摇头,做口型说:不是我。

洪庆芳这时说道:“肖老师,你不要看学生,你这种惩罚学生的方式要不得。”

肖修乐说道:“颜峻最近经常迟到,上课也不认真听课。”

颜峻神情有些无奈。

洪庆芳依然皱着眉头,她缓缓摇头,“那也不能不让学生听课啊,这是学生在学校的基本权利,你可以教育批评他,让他作保证不许再迟到了,就不是不该不让他听课……”

肖修乐听她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看来是打算一直教训他教训到上课,顿时有些怕了,连忙说道:“洪老师你说的是,我考虑不周到,以后一定改正。”

洪庆芳肚子里还有一大段话准备好了要用来说服肖修乐,职业装的扣子都绷紧了,却被他一句话打断了气势,便停顿一下,拨一拨头发抽一抽眼镜,调整好了状态点点头,“这才对吧。”

说完,洪庆芳转回头来问颜峻:“颜峻同学,你今天上午那节课听到了吗?还有没有什么要求?”

颜峻说道:“在教室外面就是没听到,希望肖老师下午有空给我补补课。”

洪庆芳觉得他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便对肖修乐说:“肖老师,你看怎么样?”

肖修乐一只手抓起办公桌上的签字笔,用力捏了一下,回答道:“没问题。”

洪庆芳随后对颜峻说:“不过你也要保证,以后不能随意迟到。”

颜峻连忙举起一只手,“我保证。”

洪庆芳点点头,满意地对他说:“你先回教室。”

颜峻礼貌地对洪庆芳和肖修乐微微弯了弯腰,“我先回去了,老师。”

等到颜峻离开,洪庆芳原本紧皱的眉头稍微松散开,她声音也放得柔和了,“肖老师,你是不知道,颜峻家里跟校长那边多少有点关系,你骂他两句也就算了,不让他上课,现在家长要是知道了都是得理不饶人的,说不好事情就闹大了。”

肖修乐明白洪庆芳的焦虑,他也态度诚恳地说:“真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我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洪庆芳摆摆手,“我教了那么多年书,经验总是要多一点的,你也别放在心上,像颜峻这种学生,只要他不影响别人认真学习就好了。”

肖修乐点头,“谢谢洪老师,我明白了。”

第7章:7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肖修乐走到七班教室后门口,喊了一声:“颜峻。”

班上大部分同学都转回头来看他,只见他用手指指一下颜峻,然后倒转过来勾了勾,“带着语文书来我办公室。”

颜峻闻言,低下头在抽屉里翻找语文书。

肖修乐对其他学生说:“自己上自习,我随时回来看你们。”

同学们又默默地转回头,写作业的写作业,看书的看书。

颜峻带着语文书跟肖修乐去他办公室,崔怀不在,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肖修乐说:“坐吧。”

颜峻拉了把椅子坐到肖修乐旁边,其实上午那节语文课,虽然他站在教室外面,但是肖修乐讲了些什么他大概是知道的,这时候很快把课本翻到了上午学的那一课。

肖修乐对他说:“把课文读一遍吧。”

颜峻拿起课本,开始老老实实地读课文,其实也不那么老实,他能够轻易地一心两用,比如说他现在双眼盯着课本,视线余光却注意到了肖修乐放在办公桌上那双白皙的手。

肖修乐和崔怀这间办公室是一间小办公室,教学楼两侧还分别有两间大办公室。

肖修乐的办公桌上乱七八糟摆了很多东西,颜峻前面就一份他们的测验试卷,肖修乐批改完了还没有发下去。这张办公桌上留给他们两个摊开课本的空间并不大,于是两个人的距离也挨得很近。

颜峻心不在焉地读课文,肖修乐更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他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每当他和颜峻独处的时候就会感受到,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他想可能是因为颜峻母亲那一只长满了毛的爪子。

颜峻这时读完了整篇文章,把语文书放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响声,他注意到肖修乐的手好像颤抖了一下。

肖修乐深呼吸两口气,语气平静而淡漠,“读完了?”

颜峻说:“是的,老师。”

肖修乐突然有点想要快点结束这堂补课,他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颜峻对于这个问题感到好笑,“什么都不明白,从头讲起吧。”

肖修乐冷眼看他。

颜峻笑嘻嘻的,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肖修乐翻开了备课本,从文章整体结构开始讲起,照着今天上课的内容很快给颜峻拉了一遍。

颜峻往后靠在椅背上,坐姿不怎么严肃,时不时还翘起一条椅子腿。

肖修乐越讲火气越旺,当他生气的时候就会忘记恐惧,他突然把书丢开,说:“你在听吗?”

颜峻点头,“在听啊。”

肖修乐飞快念了课文里一个词语和它的两个近义词,“你分别解释一下意思和用途。”

颜峻没有回答,只是椅子脚在地上砸出一声轻响,他坐直了身体,说:“肖老师想喝胡萝卜汁么?”

“什么?”肖修乐只注意到他说了胡萝卜。

颜峻手指随意地翻着书页,“电影院楼下新开了一家冷饮店,有一种鲜榨混合果汁加了胡萝卜汁。”

肖修乐大脑死机,缓慢重启中:“好喝吗?”

颜峻微笑道:“我没试过,不过我问了老板,可不可以只要鲜榨胡萝卜,老板说可以。”

肖修乐盯着语文书发愣。

颜峻低下头,凑近了去看他,“等会儿我请你吃晚饭,我们顺便去喝胡萝卜汁。”

肖修乐大脑重启成功,眼睛看向颜峻:“这三个词什么意思?”

自习课结束,肖修乐和颜峻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朝着电影院方向走去。

电影院算是风铃镇的一个商业中心,有一栋四层高的小型商场,一楼是商场,二楼是超市,四楼是电影院,三楼开了家大火锅店,除此之外还有些小的西餐厅快餐店。

颜峻说的冷饮店在三楼,可是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两个人坐电梯上楼时,肖修乐说:“我请你吃晚饭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请颜峻吃晚饭,明明躲他还来不及。只不过因为颜峻说要请他喝胡萝卜汁,他觉得自己身为老师,不好意思接受学生请客,应该请回来才是。

谁知道颜峻却说道:“不用,耽误你时间给我补课,该我请你吃饭才对。”

肖修乐瞬间觉得颜峻没那么面目可憎了,他们站在电梯的上下两格台阶,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颜峻的脸,工作日的下午商场里面很冷清,上下的电梯上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颜峻在离开电梯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肖修乐,肖修乐问出口一个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你是真的颜峻吗?”

“你觉得呢?”颜峻没有直接回答。

肖修乐说:“你不是,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

颜峻从离开电梯时抓住肖修乐的手腕就没有放开,将他往一家牛排馆里带,一边走一边说:“因为你是用眼睛在看我,没有用心在看我。”

肖修乐一把甩开他的手,“信了你的邪。”

颜峻好脾气地笑笑,“好啦,不信就算了,肚子饿了没?快来吃晚饭。”

晚饭吃的牛排,肖修乐并不怎么喜欢这些东西,相比起大块大块的肉来,他还是更喜欢蔬菜水果,当然有胡萝卜是最好的,没有胡萝卜,吃点莴笋叶小白菜他也觉得挺满足。

吃完了饭,肖修乐催促颜峻去买胡萝卜汁。

那家冷饮店距离牛排馆不远,晚饭过后,有三三两两镇上的居民来看电影,最近好像有部动画片上映,所以有不少父母带着小孩子来买饮料。

肖修乐觉得自己跟一个学生一起来冷饮店买饮料有点不合适,于是躲在了旁边的大柱子后面不肯出去,让颜峻自己一个人去买。

冷饮店生意正好,颜峻排了好一会儿队。

肖修乐有点着急,便探头出去看。

旁边一个小朋友以为肖修乐在和人捉迷藏,也跑到柱子后面躲起来,肖修乐朝外面看的时候,他就跟着朝外面看。

肖修乐有点尴尬,冲那小朋友笑了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站到颜峻身后问道:“还没好?”

颜峻回过头来,说:“马上就好了,再等一会儿。”随后便去催促冷饮店员工,“麻烦稍微快一点吧。”

虽然等了很久,等肖修乐拿到满满一杯胡萝卜汁的时候,还是觉得格外满足,他和颜峻一起离开商场,一边喝胡萝卜汁一边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现在既然是我的学生,就不能不守规矩,随意迟到,听到了吗?”当真是吃人嘴软,肖修乐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强硬了。

颜峻乖乖应道:“我知道啦,老师。”

两个人沿着街道朝学校方向走去,肖修乐看一眼时间,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他们走回去应该要不了十分钟。

肖修乐嘴里咬着吸管,心里想着这几天以来发生的事情,突然有点焦躁不安地说道:“你妈妈——”

“老师,”他话没说完,颜峻打断了他。

肖修乐停下脚步,奇怪朝他看去,“嗯?”

颜峻伸手指了指他嘴角,“果汁。”

肖修乐立即便抬起手去擦,然而在他的手碰到嘴角之前,颜峻便先他一步用拇指把他嘴角一点胡萝卜汁给擦干净了。

颜峻手指碰过的地方有一点点发热,肖修乐还是抬起手臂蹭了蹭,沉下声音说:“对老师要尊重一点。”

颜峻闻言道:“哦,对不起。”

晚自习结束,肖修乐独自一个人回家。

他走进楼道看到楼梯口的灯亮起来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慌,恐惧这种东西就潜藏在人的内心深处,当白天周围人来人往时不觉得,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往往突然就钻了出来,折磨着人难以安宁。

肖修乐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租屋就在二楼,从楼梯拐上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房门,此刻紧紧闭着。

听说这里现在大多是出租屋,房东将大户型的房子隔成了小户型,重新开门修建卫生间,然后租给外地来的青年人或者学校的学生。

肖修乐缓缓走到他的那间租屋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的几把钥匙相互摩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他选中房门钥匙之后,其他钥匙从钥匙环上垂落这才安静下来。

当钥匙安静下来,肖修乐突然便听到了一个脚步声,节奏徐缓沉闷的皮鞋踏在楼梯上的声音。

他愣了愣,脸上的汗毛突然立了起来,这个脚步声和他昨天半夜听到的脚步声非常相像。

钥匙滑进锁孔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肖修乐转动钥匙打开房门,他可以立即回去房间把房门关上,那有些阴森可怕的脚步声就会被锁在外面。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紧握着钥匙没动,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方向,等待着脚步声的主人出现。

楼梯只有一层,很快肖修乐就见到了出现在楼梯口的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然后是牛仔长裤、深灰色长袖衬衣,距离太远灯光又很昏暗,一时间看不清容貌,但是能看明白那是个青年男人。

青年人越走越近,肖修乐也逐渐看清了那张脸,果然是陆嘉华。

第8章:8

走廊的灯熄灭之后又随着陆嘉华走过再度亮起来。

他也远远便盯着肖修乐看,等到越走越近时,清隽的脸上露出略微诧异的表情:“肖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肖修乐觉得他的诧异并不像是作假,用还捏在手里的钥匙敲了一下房间门,“我在这儿租的房子。”

陆嘉华闻言笑了,“那真是太巧了,我也在这儿租的房子。”

肖修乐脑袋里乱七八糟的线团像是摸索到了一根疑似线头的东西,他说:“你也住这儿?”

陆嘉华点头,他指着肖修乐房门对面的那扇门,“就是这间。我昨天下午租的房子,昨天晚上回来差点没找到地方。”他说着,腼腆的笑了笑,低下头从身上找钥匙。

肖修乐看着他,说:“我……昨晚见到你站在对面街边朝楼上望。”

陆嘉华看向肖修乐的房间,似乎在脑袋里辨别了一下方位,最后恍然道:“哦,是的,我看外面几栋房子都差不多,有点不敢进来,所以站在对面找了一会儿,你竟然看到我了?好像都挺晚了吧?”

肖修乐那时候没有看时间,估计严格说起来,已经是今天凌晨了,他说:“我半夜起来喝水。”

陆嘉华笑着点点头,“难怪。”

到了这时,肖修乐已经把昨晚的事情想通了。陆嘉华半夜回来,站在街对面辨别自己的租屋,刚好被他看到,后来就听到陆嘉华上楼,脚步声一直走到他的房门前消失,其实是回到了对面那间屋子里,而不是走到他的房门前面。

至于为什么会听到爪子挠门的声音,又为什么没有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肖修乐想不通也记不真切了,他只能权当自己记错。

说着,他已经找到了钥匙打开对面的房门,对肖修乐说:“我昨天下午刚把房间整理好,肖老师进来坐坐吧。”

肖修乐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顿时觉得疲惫不堪,也没有兴趣去陆嘉华租屋里坐了,他说:“时间太晚就不打扰了,陆老师早点休息。”说完也不等陆嘉华回应,已经推门进屋。

陆嘉华赶在他关门之前说了一句:“晚安,肖老师。”

肖修乐锁好了房门,走到床边上一头倒了下去,要不是惦记着还要刷牙洗澡,他简直恨不得立即关了灯拉过被子来好好睡一觉。

压在脑袋下面的胡萝卜抱枕松松软软的,还沾了点肖修乐惯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他大脑放空,只是突然回忆起了胡萝卜汁的味道,心里想着人情冷漠,只有胡萝卜能给他带来心灵的慰藉。

想到这里,肖修乐亲了一下他的抱枕,从床上撑着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虽然时间挺晚了,肖修乐洗完澡还是坐到书桌前面再把星期五公开课的备课本翻开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

他偶然间一抬头看到自己映在窗户玻璃上的倒影,总害怕会看到背后出现什么东西,干脆站起来把窗帘给拉上,又把房间里的灯开得更亮一些,才算是放下心来。

星期二早上有点下雨,虽然不是语文早自习,肖修乐还是早早就起床赶往学校。

他看雨势不大,想到住处距离学校很近便没有打伞,匆匆忙忙走到校门口幸运地发现卖早餐的摊子在小雨中依然摆着,连忙走过去买早饭。

早餐摊子的老板在头顶竖了把大伞挡雨,可是肖修乐站的位置刚好在伞棱边缘,雨伞接了水汇集成一颗豆大的雨珠滑落下来刚好落在他头顶上。

肖修乐于是仰起头去看。

第二颗大雨珠还没有集聚壮大,他盯着在深蓝色大伞边缘不断变大的水珠,耳朵里听到早点摊子上炸油条的滋滋声,忽然,另一把黄色雨伞进入了他的视野,遮在他头顶帮他挡住了那颗摇摇欲坠的雨珠子。

肖修乐听到背后传来颜峻的声音:“你背都打湿了。”

肖修乐转过头来,看到颜峻穿着校服,撑一把明黄色的雨伞站在他身后,为他挡住了头顶的雨。而且那把明黄色雨伞还有一圈蕾丝花边,和颜峻看起来十分不衬。

看肖修乐打量他的雨伞,颜峻说道:“我妈的伞,她非让我打伞才能出门。”

肖修乐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的妖怪妈妈吗?”

颜峻闻言笑了,也压低声音说道:“是啊,她说肖老师白白嫩嫩,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

肖修乐背上一阵寒毛直竖,他下意识要和颜峻拉开距离。

颜峻却在他退出去雨伞范围之后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肖修乐背后开过一辆汽车,后视镜险些擦过肖修乐的后腰。

“注意安全啊,老师,”颜峻说着松开了手。

肖修乐瞪着他不说话。

这时,周寻磊冒雨骑了辆自行车朝着校门方向过来,他远远见到颜峻撑了把明黄色蕾丝花边的伞站在路边,顿时大笑着加快速度,自行车冲过去然后方向急转在他旁边停下来,溅起路边一滩积水全泼在了颜峻和肖修乐腿上。

周寻磊转过头来,正要嘲笑颜峻,便看到同样在颜峻的伞下,肖修乐拿着一根油条,阴沉着一张脸看他。

他瞬间被吓到了,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车子都差点没扶稳,喊道:“肖老师。”

肖修乐斥责他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骑车多危险?”

周寻磊垂着头,“对不起。”

肖修乐说:“要是撞到了别的老师或者同学怎么办?”

周寻磊这回没说话。

人来人往的校门口,肖修乐把周寻磊训了一顿才让他离开,随后他又对颜峻说:“还不走,想迟到啊?”

颜峻突然抓过肖修乐空着的左手,把自己的雨伞塞给他,然后转身朝校门方向跑去,一边跑还一边给肖修乐挥了挥手。

肖修乐一手抓着油条一手打着伞,盯着颜峻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

他突然抬起头去看头顶的伞,明黄色的伞面和四周漂亮的蕾丝花边,不协调的画面却又带了点奇异的温馨感,让肖修乐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握住伞柄,轻巧地转一个圈。

“肖老师,”一个严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白日梦。

肖修乐转过头去看,见到学校的教务处主任。

教务处主任姓吴,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性,身材不错,容貌普通,戴着眼镜化着淡妆,总是很严肃的模样。

吴主任打着伞,可是眼镜镜片上全是雨水,是她刚才经过肖修乐身边时,被对方转雨伞甩的水。

肖修乐顿时说道:“对不起,吴主任。”

吴主任自己从挎包里抽出纸巾,一边擦眼镜上的水一边对肖修乐说:“肖老师,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肖修乐只能点头,“是啊,实在不好意思。”

吴主任擦干净了水,“学校门口,身为老师注意一下形象,门口这些小摊贩的东西也少吃一点,不干净,对身体不好。”

肖修乐连连点头,看吴主任训他训够了动身朝校门走去,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吴主任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转身来,肖修乐连忙把刚咬下来的一截油条嚼来吞了,便听吴主任说:“对了,高一新来了个转学生,分到你们班上了,知道吗?”

“嗯?”肖修乐不知道。

很少有听说在学期中途转校的,这种一般来说学校都不会接收,如果接收了,那多半是跟上面有足够到位的关系。

可是关系到位了为什么不去一班,而要分到全年级成绩最差的七班?

肖修乐有点莫名其妙。

吴主任盯了一眼他明黄色的雨伞,似乎有点嫌弃一个大男人打了一把这样的伞,随后说道:“今天上午学生就会来报到,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肖修乐点点头,“好的,吴主任。”

上午的课间操因为下雨取消了。

肖修乐在第一节课结束之后接到吴主任电话,去了教务处办公室。

今天整个天色都阴阴沉沉的,每间教室都开着灯,白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仿佛渗透着一点点温暖的气息。

肖修乐一路走到教务处办公室,看房门虚掩着,便伸手敲了敲,听到吴主任说:“请进,”之后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面,吴主任坐在座位上,而她的办公桌边上站了个男生。两个人刚才大概一直在说话,吴主任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敛,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让她对这个学生感到如此满意。

看到肖修乐进来,吴主任站起身,为他介绍道:“肖老师,这是你们七班新来的转学生,许扬。”

第一眼见到许扬的时候,肖修乐脑袋里冒出来一个词:翩翩少年。

许扬高高瘦瘦,容貌清秀,穿着干净整齐,拥有这个年龄的男生许多美好特质,见到肖修乐时也格外有礼貌,低下头打招呼:“肖老师你好。”

肖修乐于是也点一下头,“你好。”

第9章:9

许扬是新来的转学生,吴主任对他的介绍满满都是赞扬与溢美之词,肖修乐听了一会儿也知道许扬是市中转学过来的,成绩优异,上学期还拿过什么竞赛的奖。

好了,现在问题来了,为什么这么优秀的许扬转学过来要进七班?

对于这个问题,吴主任说的不清不楚,只说因为一些原因,安排许扬进七班学习,让肖修乐珍惜机会,好好培养。

肖修乐到后来仍是一头雾水。

而吴主任已经对他说:“行,许扬就交给你了。”

肖修乐带着许扬离开教务处办公室,两个人要从行政楼回去高中部教学楼,这时第二节课还没有开始,周围有不少学生奔跑打闹。

许扬安静地跟在肖修乐身后。

肖修乐问他:“怎么想到要从市中转学到我们这里来?”

许扬回答道:“家庭情况。”

因为家庭情况突然转学并不是很难以理解,但是风铃镇和崇丰市区距离不远,即便家庭变故,也没必要让一个高中生在学期中途从市中转校到一所小镇中学。

肖修乐有点想不通,可是听许扬并不想要详细回答,也就打消了那点好奇心,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对他说道:“风铃镇中虽然名气上和市中差得远,可也是一所很优秀的中学,每年高考升学率并不低。你以前那么优秀,既然都转学来了,就不能产生懈怠,该怎么努力学习还是要努力,争取以后考上重点大学。”

许扬比肖修乐还高了半个头,他听话地点点头。

肖修乐感到很满意,其实心里还有些雀跃,这么优秀的学生会直接转学安排到七班,在之前他是想都没想过的。

也许许扬有机会超过江溪一跃成为全年级第一,又也许许扬高考能够考上清华北大,为他七班扬眉吐气。肖修乐越想越是开心,看许扬也越来越顺眼,他欣慰地点点头,抬起手拍了拍许扬的肩膀,“好好学习。”

旁边高中部教学楼,几个女生聚在二楼走廊,趴在护栏边缘朝楼下望,正在偷看肖修乐和许扬。

肖修乐甚至都听到她们在议论许扬是高几的学生,怎么从来没见过。

有人说:“那不是高一的语文老师吗?”她说的是肖修乐。

肖修乐突然有些不开心了,他沉下脸对许扬说:“我知道你长得好,肯定有不少女生会主动来追你,不过高中正是努力学习的时候,要谈恋爱大学去谈,高中禁止早恋,知道了吗?”

他其实并没有坚决反对早恋,不过是看许扬成绩好,觉得因为谈恋爱耽误了学习太可惜。

许扬倒是表现得很虚心,听肖修乐这么说了,便点头说道:“我知道了肖老师。”

肖修乐看时间不早,问许扬道:“你的高一课本都还有吧?”

许扬示意自己背上的书包。

肖修乐点头,“那我先带你去教室,安排座位让你坐下来上课,其他事情等下课了再说吧。”

肖修乐带许扬到七班教室的时候,刚好第二节课打铃,肖修乐对准备上课的数学老师说耽误他两分钟时间,便带了许扬走进教室,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班上的新同学。”

他说完之后,许扬站在他身边,主动向班上同学鞠了个躬,说:“同学们好,我叫许扬,是新来的转学生。”

全班学生脸上都写着惊讶,谁也想不到会在学期中途有人转学过来。

肖修乐听到有人在小声叽叽喳喳,他抓起黑板擦在讲桌上敲了敲,“不要说话,许扬同学是从市中转学过来的,以后就是我们七班这个班级体的一员,同学们要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一起努力提升成绩,把我们班级建设得更美好,知道了吗?”

这些话他常常说,并不走心,随口就来。

班上零星几个学生点了点头。

肖修乐也不在意他们什么反应,抬起头扫视了一下整个教室。如今教室里已经没有空的桌椅,但是最后一排还有几个空位置可以安置新的桌椅。

他心里飞快盘算一下,不愿意耽误数学老师上课时间,便用手一指颜峻,“你,对,就是你,颜峻。跟我出来帮忙抬副桌椅。”

颜峻本来一直姿态懒散事不关己地在座位上坐着,突然被肖修乐点名,暗叹一口气便要站起来,这时他身边的赖武威先站起身说:“肖老师,我来吧。”

肖修乐顿时冷下脸来,谁来搬桌椅不是问题,挑战他的权威就是个问题了。

颜峻看肖修乐生气了,连忙起身按住赖武威的肩膀让他坐回去,乖乖说道:“老师,我来。”

从教室出来,肖修乐让许扬先跟他回办公室,自己坐到办公桌前面用电脑打了一张申请单。他对许扬说:“先把书包丢这里吧,背来背去的辛苦。”

办公室里面刚好崔怀也在,他原本在写东西,这时放下了笔打量许扬,奇怪道:“新来的学生?”

肖修乐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一点头,说:“刚从市中转学来的。”

“市中?”崔怀一脸诧异。

这时,颜峻站在门外敲了敲门,“肖老师。”

肖修乐冷淡地说道:“进来吧。”

颜峻走进肖修乐的办公室,见到他早上在校门咬给肖修乐的那把黄伞这时还撑在地面上没有收起来。

肖修乐把申请表递给颜峻,说:“你先去找教务处签字,然后带许扬去后勤处领桌椅,帮他一起搬上来。”

颜峻接过来看了看,对许扬说道:“走吧。”

许扬点点头,跟着颜峻离开办公室。

等两个学生都走了,崔怀才忍不住继续问道:“市中为什么会转学到这里来?”

肖修乐心情还不错,脸上却很冷静,说:“我不知道,是吴主任突然安排下来的。”

崔怀站了起来,双臂抱在胸前,一脸疑惑地来回走动两步,“市中下来转到七班,是不是成绩太差了被淘汰过来的?”

肖修乐桌面上有一摞关于许扬的档案,是刚才从教务处拿回来的,他本来正在整理进班级档案中,听到崔怀这么说,便把许扬上学期在市中的成绩单递过去,“这小子成绩很好啊,放到我们学校几乎就是年纪一二名的水平,不知道为什么要转学过来。”

崔怀拿过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些激动地把那张成绩单往肖修乐桌面上一丢,便匆匆忙忙往外面走去。

肖修乐知道他不是去找教务处主任就是去找校长了,反正不管崔怀找谁,肖修乐都不在乎,他只是心情愉悦地哼着歌,把许扬的档案收进班级学生档案文件夹里。

过了没多久,许扬和颜峻一前一后搬着桌椅上来了,他们把桌椅放到教室,许扬自己拿了书包回去听课,颜峻却并没有立即离开。

肖修乐抬起头看到颜峻站在办公室门口,说道:“你怎么还不回去上课。”说完之后,想起来旁边的雨伞,便又伸手指了指,“把你的伞带走。”

颜峻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一直走到他桌边停下来,“送你了。”

肖修乐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还夹着一支笔,仰头看他,“花花绿绿的,难看死了。”

颜峻闻言笑了,他直视肖修乐的眼睛,“哪里有绿色?”

肖修乐没有回答,他左右晃动身下的影子,心里有些微的不平静,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大概是一种叫作心悸的感觉。

他想他骨子里还是在害怕颜峻,不只是因为他知道眼前的颜峻很可能不是人,还有一种动物的本能在驱使着他害怕。

什么本能?为什么要害怕?

肖修乐有点疑惑,他将手里的笔靠近唇边,轻轻咬了一下,心想难道颜峻的本来身份是一种可怕的妖怪,出于人类的本能,他一直畏惧和想要躲避他,因为颜峻可能会伤害他?

不安的感觉让肖修乐心里不太舒服,他挥挥手对颜峻说:“回去上课吧。”

颜峻突然抬手往肖修乐怀里抛了个东西,肖修乐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接住,冰凉的感觉透过手心皮肤,原来是一瓶蔬果汁。

肖修乐冷了脸说:“你想砸死我啊?”

颜峻笑笑冲他挥手,“请你喝的,我去上课了。”

看着颜峻离开,肖修乐把手里的蔬果汁转半个圈,果然在标签上看到了胡萝卜汁的成分,他抓着瓶子犹豫一下,放到了办公桌内侧,打算下午再喝。

对许扬寄予了厚望的肖修乐心里盘算着等数学课下课再去找他谈一谈,他们可以聊聊诸如人生和未来的话题,问问那个优秀的少年人有什么打算,鼓励他再接再厉好好学习。

肖修乐看到敞开的办公室门外有个七班的学生经过,便大声叫住他,让他去把许扬喊来。

那男生匆匆跑来,过了一会儿,肖修乐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时,见到站在外面的却不是高高瘦瘦的许扬,而是一个矮个子蘑菇头,他愣了一下,说:“啊,江溪同学?”

江溪睁大眼睛看着他,小声说道:“肖老师,你现在有空吗?”

自从上个星期江溪提出要请他补课被他推脱之后,到现在他也没有给江溪一个正式的答案,没想到今天江溪竟然又找上门来了。

肖修乐于是说道:“有空,你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被他叫人召唤来的许扬也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而且是一路跑来的,大喊了一声:“肖老师!”

肖修乐只见到原本站在门边的江溪似乎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贴到了门边,瞬间脸色都变白了。

“都……进来吧,”肖修乐莫名其妙的。

第10章:10

江溪进肖修乐办公室时是贴着墙壁进来的,他偷偷看一眼许扬,又立即转开视线,紧紧闭着嘴巴,缓慢地挪到了肖修乐身后才站住。

肖修乐疑惑地看他一眼,又看一眼许扬,然后对许扬说:“你等我一下,我先和一班的同学说几句话。”

许扬微笑着应道:“好。”

肖修乐回过头来喊道:“江溪,你想跟我说什么?”

江溪小声说道:“肖老师,你先跟他说吧。”

肖修乐越发觉得江溪鬼鬼祟祟,便说道:“我跟他要说的事情比较多,你先说吧,不然你等下午再来。”

江溪声音有些发飘,“肖老师,我说请你帮我补课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肖修乐对他说:“你先站过来再说,你站我背后我看都看不到你。”

江溪没有办法,这才一步步挪到了肖修乐办公桌旁边,刻意和许扬维持着距离。

肖修乐看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意识到他真的是在害怕,而他害怕的对象,显然就是一直微笑着看来性格温和的许扬同学。

江溪说:“肖老师?”

肖修乐“嗯”一声,“你具体要补习什么内容?一个星期补多长时间?补课费计划交多少?”

江溪急急忙忙说道:“就补习高中语文,针对考试和作文的,每周补习两个小时,我给你四百块好不好?”

肖修乐差点脱口而出“那么多啊”,不过还好他忍住了,想着每周花两个小时赚四百外快那当然是非常划算了,他完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当然就是江溪找他补课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就像许扬从市中转学到他班上一样奇怪。

江溪看肖修乐似乎还在犹豫,一狠心说道:“五百块。”

肖修乐抓起一支笔,默默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他抬起头来时对江溪说:“你留个电话号码,我考虑一下给你答复好吧。”

江溪点头,说:“请老师务必要认真考虑。”

随后江溪弯下腰,在桌面的一张白纸上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他说:“肖老师我先走了。”说完才朝着外面走去。

在江溪经过许扬身边的时候,许扬突然伸手拍了一下江溪的肩膀,说:“同学——”

他“学”音还没有发完,江溪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猛然间蹦起半截,然后飞快地窜出了办公室。

肖修乐和许扬面面相觑。

肖修乐沉默一会儿问许扬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许扬一脸茫然,说:“我只是想告诉他,他有颗扣子快掉了。”

肖修乐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被江溪这边耽搁了一下,他原本想要和许扬说的话也有点混乱了。如果说江溪可疑,会让江溪害怕的许扬那就同样很可疑。

看肖修乐沉默不语,许扬问道:“肖老师还要说什么?”

肖修乐挥一挥手,“没事了,你先出去吧,下次再说。”

许扬还没出门,便碰上崔怀从外面走进来,于是停下来叫了一声老师。崔怀看起来心情不好,许扬跟他打招呼之后,脸色却更难看了,也没搭理许扬,回到自己办公桌前面开始整理桌子。

崔怀动作很大,整理桌面上敲得桌面啪啪作响,看起来像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肖修乐知道他是针对许扬这件事,心里有些好笑,面上却装着不知道,拿着自己的书站起身,说:“崔老师,我去上课了。”

崔怀并没有搭理他,干脆也不掩饰情绪了,冷着一张脸开始低下头准备星期五的公开课。

星期五的公开课,六班和七班进度一致,肖修乐和崔怀上的也是同一节课的内容。两个同龄的年轻语文老师,同时带着全年级成绩最差的两个班,这种安排若说是没拿他们比较的意思也不会有人信。

崔怀对肖修乐的不喜欢已经表现在明面上,而肖修乐对崔怀也很难有好感,只是脸上不表示出来,心里默默较着一股劲儿。

肖修乐中午在学校食堂吃午饭。

今天刚好赶上了食堂最热闹的时候,打饭的窗口前面还排着长队,才刚开始陆续有学生从窗口打了饭端着餐盘坐到餐桌前面开始吃饭。

肖修乐排在队伍的最后,刚刚站定,便感觉到有人扔东西敲了一下他的后背,他转回头看到一枚掉落在地上的硬币。

“肖老师,”颜峻在食堂的角落里给他挥手,“麻烦帮我捡过来。”

肖修乐捏紧了硬币,有冲动要朝颜峻脸上砸过去,可看到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太多,身为一个老师没办法下手。

这时,赖武威高大的身影朝着肖修乐走过来,他站到肖修乐面前,说:“肖老师,饭已经打好了,你先去吃吧,我来排队。”

肖修乐愣一下,看颜峻笑着和他挥手,顿时明白了是颜峻的意思,他心里有些怪怪的,说:“你打的菜我又不一定喜欢吃。”

赖武威说道:“都是些蔬菜,今天没有胡萝卜。”

肖修乐看一眼挂在打菜窗口上方的菜谱,突然注意到今天有干锅兔,他立即问道:“你没打兔子吧?我不吃兔子的。”

赖武威说:“没有。”

肖修乐这才稍微放心,把自己的饭卡交给了赖武威,朝着颜峻坐的餐桌前面走去。

颜峻与肖修乐面对面坐着,他说:“肖老师,怎么这么晚才来吃饭?”

肖修乐冷眼看他,“你们一下课就立马朝食堂跑了吧?”

颜峻笑着默认了。

就在这时,有人端着餐盘朝他们这一桌走过来,肖修乐刚开始以为是赖武威回来了,还奇怪他怎么那么快,转头去看才发现来人竟然是许扬。

许扬靠近颜峻身边坐下来,说:“食堂的兔子肉看起来很不错。”说完,他似乎才注意到肖修乐,点点头说道:“肖老师好。”

肖修乐因为他提到兔子肉几个字而瞬间寒毛直竖。他不吃兔子,当然不是因为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这样弱智的理由,只是单纯接受不了,可他从来不介意别人吃。今天却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许扬的“兔子肉”三个字好像刺激了他,让他看到餐盘里的小白菜也没有胃口了。

颜峻抬手敲敲许扬的餐盘,说:“拿开一点,没看到肖老师接受不了吗?”

肖修乐连忙想要否认,可是一张口便觉得胃里有些翻腾,又苍白着脸色闭上了嘴。

颜峻身体前倾,一只手撑着餐桌,另一只手突然探过来,摸了摸肖修乐的额头。

肖修乐感觉到他的手掌温暖干燥,而自己的额头大概是出了薄薄一层冷汗。额头上刘海被拨开,露出下面的红色胎记,颜峻盯着他胎记看一会儿,收回手说:“老师你好像不太舒服,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肖修乐摇摇头。

颜峻这时看向许扬,下颌一扬示意他换个地方坐。

许扬立即便端起餐盘起身,换到了旁边的一张空餐桌上,而赖武威这时也重新打了饭菜回来,并没有回到颜峻这桌,而是过去坐到了许扬身边。

肖修乐从那种难受的反胃之中恢复过来,见到坐在对面的颜峻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颜峻略有些狭长微挑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敏锐的光芒,专心致志像是在狩猎猎物,被这样的眼睛盯着看上一两眼还没什么,时间久了,肖修乐就感觉到了那种压迫感。

强大的压迫感下,他甚至没有精力去奇怪为什么许扬突然换了张桌子,为什么赖武威打完饭也不回来,他只是突然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抓筷子,抓起来之后又不知所措地夹了一根小白菜匆忙送进嘴里。

小白菜在他唇边留下一条油渍。

颜峻从包里拿了餐巾纸,抽出来一张直接伸手给肖修乐擦嘴,一边擦一边说道:“老师,你吃饭太不小心了。”

柔软的纸巾摩擦着同样柔软的嘴角皮肤,还带着颜峻手指的温度。

肖修乐有点懵,他不是很懂颜峻的意图,倒是猛然间注意到前面桌子有女生在偷偷回头看他们并且在低声笑着议论,他顿时出于本能反应地低头咬了一口颜峻的手指。

颜峻反应很快,立即就缩回了手,可是依然在指尖上留下了他牙齿的红痕,同时被他撕下来一大片卫生纸。颜峻摸了摸自己的手指,说:“老师,你属狗的啊?”

肖修乐面色阴沉地吐掉嘴里的卫生纸,说:“谁叫你对老师做这些奇怪的事情?”

“给你擦嘴很奇怪?”颜峻一边说着,一边把剩下的纸巾丢开,“你这样咬人像一个老师的行为吗?”

肖修乐当然知道不像,可他身为老师,总是不能理亏的,于是抬起右手来用一双筷子尖指着颜峻,“我知道我是个平易近人的班主任,平时也不介意和学生打成一片,但是尊师重道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可以亲近你,你不能跟我不讲分寸,明白吗?”

颜峻点头沉声道:“明白了。”

肖修乐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隔壁桌的许扬,诧异道:“许扬,你怎么跟他们混在一起了?”

许扬囫囵两下把嘴里的兔子肉赶快咽下去,说:“都是同学啊……”

肖修乐沉下脸来,“都是同学可是也有好同学和坏同学的区别,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和考试,这些对你会产生负面影响的同学,你还是少接触的好。”

许扬没说话,视线瞟过来看了一眼颜峻。

颜峻说道:“过分了啊,肖老师。”

肖修乐突然压低了声音,朝前稍微凑近一点,对颜峻说:“妖魔鬼怪,有本事咬我啊!”

颜峻看着他,眼角弯曲,猛然间做了个扑咬的动作,差一点就咬到了肖修乐的脸上。

肖修乐吓得不轻,双手一推餐桌桌面,身体拼了命的往后退,可是食堂餐桌的桌椅是固定在一起的,他没能推开椅子,只能够身体往旁边倾斜,然后整个人栽倒了下去。

还好旁边许扬距离他近,连忙丢开筷子伸手把他给扶住了,慌忙道:“没事吧,少夫人?”

肖修乐说:“你叫我什么?”

颜峻这时也站了起来,他冷冷看许扬一样。

许扬立马一脸关切地说:“我说没事吧,肖老师?”

肖修乐有点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过相比起这个,现在整个食堂的学生都往这里张望更叫他丢脸,他在许扬的搀扶下站起来,深呼吸几口气,轻轻推开许扬的手,语气平静地对颜峻说:“你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颜峻也开口问道:“老师你还好吧?”

肖修乐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动作冷静地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端起餐桌上没吃完的饭菜朝着收餐盘的地方走去。

一直沉默的赖武威看一眼颜峻,沉声说道:“他饭都没怎么吃。”

许扬坐下来,也对颜峻说道:“干嘛吓他?”

颜峻烦躁地摆摆手,“别说了,吃你们的。”

第11章:11

星期五上午,崔怀第三节课是六班的语文公开课,而肖修乐七班的课是上午第二节。

许扬的事情让崔怀非常不满。本来六班七班半斤八两,谁也比谁好不到哪里去,结果突然给七班空降了一个这么优秀的苗子,这让崔怀非常十分极度想不通,他当时就去找了当校长的舅舅,结果校长告诉他,要转学来镇中七班是许扬家里强烈要求的,校长一开始极力劝他去一班,可是对方坚决不同意,再加上在教育局的后台强硬,校长也没有办法,只好接受他转学过来进入七班就读。

崔怀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在明知道七班是年级成绩最差的一个班的情况下还坚决要读七班,哪有家长这样用孩子的前途和成绩来开玩笑的?

想来想去,崔怀开始怀疑肖修乐。莫不是肖修乐和对方有什么关系,所以才执意进了七班,目的是提升七班的平均成绩?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不靠谱,但是崔怀实在想不到更靠谱的理由了,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是吞了个苍蝇似的难受,翻来覆去在嘴里嚼了几天,公开课备课也一直投入不进去。

上午第一节课快要下课,崔怀一个人在办公室,他心浮气躁地翻看自己的备课本,心里想起许扬那件事,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肖修乐的办公桌。

肖修乐早上来了一趟,现在第一节课已经要下课了,人还不知道去了哪里。

崔怀突然注意到肖修乐的备课本摊开来放在桌面上,他心里一动,把自己的备课本合上,缓缓走到肖修乐的办公桌前面。

第一节课还有两分钟下课,办公室的门虽然敞开着,但是外面走廊很安静,上课时间,一个学生都不会经过。

崔怀低下头来迅速翻看了肖修乐的备课本。这节公开课肖修乐已经准备了两个多星期,可以说是准备充足了,备课本上写得很细致,崔怀粗略扫来,比自己准备的课程内容要更加细致和吸引人许多。

崔怀抬起头朝着外面看一眼,仔细听也没听到脚步声,便伸手把肖修乐的公开课备课内容那几页纸全部撕了下来,随后把肖修乐的备课本给合上。他回来自己办公桌前,把那几页纸夹在自己的备课本里,和语文书一起夹在胳膊下面,朝办公室外面走。

他刚刚走出门口便碰到了从走廊走过来的陆嘉华。

崔怀吓了一跳,勉强笑着对陆嘉华点点头,然后匆匆离去。

陆嘉华停下脚步看一眼崔怀的背影,刚才碰面那一下他明显注意到崔怀脸色不太自然,嘴唇也微微抖了一下,心里有些疑惑,便朝着他们办公室里面走去。

七班早上有个住校生生病了,上吐下泻病情严重,肖修乐和一个同学一起,匆忙把人送去了镇医院,又急急忙忙赶回来准备第二节公开课。

他回到办公室时,第二节课马上就要上课了,他只来得及喝了一口水,抓起自己的语文书和备课本就朝教室方向走去。

来听公开课的全区各所高中语文老师已经陆续在教室最后面坐下来,肖修乐把书本放在讲桌上,拿起粉笔开始写板书,他的板书很简单,剩下的内容一边讲一边写就好了。

写好板书,上课铃刚刚响起,同学和老师们迅速进来教室里坐下。

肖修乐低下头翻开备课本,在看到上面的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不是他写的字,这也不是他的备课本。

那一瞬间,肖修乐脑袋里发出“嗡”的一声。

值日生喊了“起立”,全班同学站起来说“老师好”,肖修乐强自镇定着,说“同学们好,请坐。”

学生们坐下时难免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教室后排的听课老师也有两个人低声私语两句,肖修乐额头上汗水缓缓滑落下来,他脑袋有些空白,心想要不要叫一句暂停,去办公室找自己的备课本,还是凭借着脑袋里面的记忆把这堂课给撑下来。

他翻看了两页崔怀的备课本,想要找一找崔怀的备课内容,结果突然察觉到备课本有几页纸边缘不规则地突了出来,肖修乐翻到那几页上面,愕然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备课内容。

一瞬间,肖修乐都有些茫然了,他抬起头看一眼整个教室。

学生和老师们都望着他,有些奇怪他怎么还不开始。

肖修乐立即决定先不去考虑那些,认认真真把这堂课讲完了再说,他露出一个微笑,语气沉稳地将准备好的开场白说出口。

这一节公开课肖修乐的表现很不错,除了中途他问了个问题,没有学生主动举手回答,一时间有点冷场。

当时肖修乐朝许扬看去,希望许扬能够主动举手,结果许扬低头看着课本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还是颜峻举起了手。

肖修乐不情不愿地点了颜峻起来回答,颜峻的答案精简准确,后面几个听课的老师都连连点头。肖修乐不得不表扬他道:“很好,颜峻同学请坐吧。”

随着下课铃响起,肖修乐的语文公开课准时结束。

听课的老师们纷纷起身,前往六班的教室准备听下一堂崔怀的课。其中有两个老师留了下来,和肖修乐就课堂内容多交流两句,等到她们后来离开教室的时候,下一堂课已经快要开始了。

肖修乐这才有时间收拾讲桌,他一边收拾一边长长舒一口气,准备了两个星期为了今天这堂课,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紧张,他把东西收拾好离开教室,刚好第三节课的铃声响起。

第三节课是七班的物理课,肖修乐从教室出来正见到陆嘉华手里拿着书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陆嘉华微笑着对肖修乐点点头。

肖修乐心情正不错,也笑一下招呼道:“陆老师你好。”

陆嘉华走到肖修乐面前停下脚步,问道:“公开课还顺利吗?”

肖修乐笑着回应道:“很顺利。”

陆嘉华手里只拿了一本物理书,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神色温和地说道:“恭喜你。”

之前肖修乐被陆嘉华吓得够呛,一直对他没什么好感,到现在却觉得他人还不错,便说道:“谢谢你。”

肖修乐与陆嘉华擦身而过,一个进了七班教室,另一个回去自己办公室。

回去办公室的路上,肖修乐会经过六班的教室,这节课刚好是崔怀的公开课,他下意识朝着教室里面看一眼,这一眼正看到崔怀站在讲台上,手里紧紧捏着一节粉笔,有点结结巴巴地叫大家翻开书。

肖修乐先是有点奇怪,随即突然想起,崔怀的备课本还在他这里,也就是说现在站在讲台上的崔怀是没有备课本的。

低头看一眼自己手里的书和本子,肖修乐诧异地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站在六班教室外面犹豫一会儿,最终还是放轻了脚步朝办公室走去,他回去办公室之后,把崔怀的备课本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自己备课内容那几张纸当然是抽走了,打算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肖修乐回到自己座位上翻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他的备课本在哪里,只一头雾水的把那几张纸给收了起来。

肖修乐的备课本其实在崔怀那里。

本来崔怀只是撕了肖修乐今天公开课的备课纸夹在自己的备课本里,可是拿着备课本进去教室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备课本不知道为什么换成了肖修乐那本,而且关键的几页内容还被他给撕掉了。

崔怀当即冷汗淋漓,他第一反应就是要回去办公室找备课本,可是想起七班那边肖修乐刚顺利结束了课程,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对,很可能是肖修乐把本子给他掉包了,现在回去找怕是也找不到,便只能硬起头皮,凭借着这段时间备课的记忆,开始勉强上课。

这一堂课的反响非常不好。崔怀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紧张,甚至连平时的教学水准都没达到,听得年级语文组长一个劲儿摇头。

下课铃声一响,崔怀阴沉着脸回到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桌上的备课本,他很确定去上课之前,这里并没有一本备课本的。

肖修乐察觉到崔怀整个人所释放的强大低气压,不想与他正面冲突,便干脆起身要离开办公室。

结果刚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崔怀就突然冲上来,一把揪住肖修乐的衣襟,将他给大力压到了门板上。

肖修乐后背撞得生疼,敞开的办公室门更是一下子狠狠装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响声。

六班七班经过的学生都被惊动了,纷纷朝这边看来。

肖修乐好面子,当即便呵斥道:“你疯了吗?”

崔怀双眼都发红了,“你调换我的备课本!”

肖修乐胸口被他紧紧压着,有点喘不上气来,右手紧紧捏成拳头,都想要朝他脸上砸去了,却还惦记着这里是学校,他们是老师,不愿意动手,只恼怒道:“谁换你的备课本?值得吗我?”

崔怀可不像肖修乐顾忌那么多,举起拳头就要朝他脸上砸去。

只是他拳头还没碰到肖修乐的脸,就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箍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用力往后拉去,崔怀一转头,见到拉开他的人是赖武威。

赖武威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有点骇人,崔怀也是心里一颤,随即梗着脖子吼道:“你干什么?要打老师吗?”

赖武威并不准备打老师,他只是将崔怀用力往后拉扯,一边拉一边沉声道:“老师不要打架。”

崔怀怒道:“放开我!”

这时,许扬过来抱住了他另外一边手臂,与赖武威一起将他向后拉,说的也是:“崔老师冷静一下。”

许扬看起来高高瘦瘦的,没想到力气不比赖武威小,崔怀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竟然丝毫挣脱不开。

而这时颜峻上前抱住了肖修乐,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胸口,看似在拉架,实际上顺手给肖修乐揉了揉他被崔怀压痛的胸口,说道:“老师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

肖修乐喘着气想要一把将他推开,结果没能成功,只能够气愤地吼道:“滚开!”

吼完他就后悔了,这一层楼四个班的学生几乎都聚集在了走廊上朝他们这个方向看,除了颜峻他们几个人上来拉架,其他人大多不敢靠近,只充满了好奇远远围观。

陆嘉华刚结束了七班课程,手里捏着物理书走过来,皱起眉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崔怀没有说话,只是恨恨看着肖修乐。

肖修乐任由颜峻抱着他,大口呼吸着缓慢平复情绪,说:“崔老师说我换了他的备课本。”

陆嘉华朝左右两边看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不好?这里同学们都看着,争吵起来实在不合适吧。”

肖修乐当然觉得再好不过,立即点了点头。而崔怀也冷静下来了,他说了一声:“好。”

陆嘉华于是看向紧紧抱着肖修乐的颜峻:“颜峻同学,你可以松手了。”

颜峻打量陆嘉华片刻,松开手在肖修乐耳边说道:“别冲动,老师乖。”

第12章:12

肖修乐和崔怀一起去了年级主任洪庆芳的办公室,陆嘉华陪着他们一起去的,过了不到十分钟,教务处吴主任也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进来洪老师办公室,第一件事便是把办公室门关上,百叶窗放下来。

吴主任比洪老师气势要强了许多,她看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肖修乐和崔怀,眉头紧皱说道:“打架?啊?”

在洪庆芳叫了个学生去请吴主任之前,她就听到有学生议论,说高一有两个班主任在办公室打起来了,当即便觉得荒谬无比。

肖修乐抬头,看到吴主任的眼镜镜片都开始闪烁寒光了,立即又把头低了下去。

“老师在学校里打架,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吴主任说道。

肖修乐立即开口解释:“是崔老师打我,我没动手。”

吴主任看向崔怀,“怎么回事?”

崔怀正满腔愤懑无法述说,闻言一下子就从沙发上站起来,指了肖修乐说:“他偷了我今天公开课的备课本。”

吴主任有些诧异地朝肖修乐看去,“肖老师,怎么回事?”

肖修乐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地说道:“吴主任,你想也不可能啊,都是一个学校的老师,我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干什么?”

吴主任仔细看肖修乐的神情,觉得他态度语气都很诚恳,又觉得他的话十分有道理,心里也有些不信,只是还没开口时,便听洪庆芳抢先说道:“我觉得肖老师说得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崔老师?”

吴主任于是跟着点了点头,看向崔怀。

崔怀说道:“哪里来的误会,我今天开始上课了才发现我的备课本被换成了肖修乐的,而且还特意把今天公开课的内容撕掉了,等着整我呢!”

吴主任看向肖修乐,等他解释。

肖修乐从一脸无辜转变为了一脸无奈,冲吴主任缓缓摇头,说:“我确实把今天上课内容那几页撕下来了,早上我班上有个学生生病,我送他去医院时把备课内容撕下来带在身上,打算在路上有机会再看看。”

这时,作为见证人的陆嘉华突然开口道:“崔老师,你认为肖老师换了你的备课本,那是什么时候换的呢?”

崔怀愣了愣,他说:“可能是第一节课下课之后吧,我当时有事离开了,不知道肖老师回来干了些什么?”

陆嘉华说:“就是我碰到你那时候吧?”

崔怀朝陆嘉华看去,点一下头说:“就是那会儿。”

陆嘉华闻言微微一笑,“那就是崔老师你记错了,我碰到你从办公室出来那时候,你带了备课本的。”

“我带了?”崔怀怀疑地看着陆嘉华。

陆嘉华依然沉着地微笑着,“是啊,我看你胳膊下面夹着语文书和备课本。”

全校老师的备课本是统一发放的,特征明显,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崔怀十分不想承认,“我们就碰了一面,你确定你没看错?”

陆嘉华很自信,“你们办公室外面走廊有监控吧?可以调来看看,没关系。”

崔怀脸色闷闷地发白,他不说话了。

肖修乐这时说道:“我早上送学生去医院,回来时没有见过崔老师,直接拿了我的东西去教室上课。因为今天的课程内容那几页纸我提前撕下来了,就没有再翻过备课本,崔老师,不会是你早上给我调换了吧?”

肖修乐上完课再回到办公室时,崔怀已经开始上课了,这中间许多人都看到了,没有可以调换的时间,就剩下第一节课到第二节上课前那段时间有点不清不楚。

“放屁!”崔怀立即炸了。

陆嘉华站了起来,伸手阻拦一下即将爆发的崔怀,“我觉得可能是有误会,是不是崔老师不小心拿了肖老师的备课本自己也没发现呢?”

这件事情本来谁都不希望闹大,听到陆嘉华给大家指了一个新的方向,吴主任和洪庆芳纷纷应道:“是啊,有这个可能。”

崔怀面色铁青心里憋屈,整件事情的经过他是清楚的,唯一不明白的就是肖修乐是怎么把他们的备课本给交换了。

他今天早上把肖修乐的备课内容撕下来之后夹在自己的备课本里离开办公室,之后一直没有和肖修乐见过面,中间他还翻开来看过,可是后来进去教室里就突然被人给换了,如果不是肖修乐干的,那只能是鬼干的。

他不是不想追究到底,但是现在找不到证据,害怕追究下去反而自己露出了破绽事情就不好解决,看来今天被打落的这颗牙齿,还只能和着血先吞下去。

崔怀要紧牙齿,狠狠看向肖修乐。

肖修乐突然压低了声音骂他道:“傻B。”

崔怀差点没蹦了起来,他一把冲过来要揪肖修乐的衣襟,同时大声对着吴主任她们吼道:“他用脏话骂我!”

肖修乐无辜地说道:“我哪有!”

吴主任和洪老师距离隔得远,没有听到肖修乐开口说过话,崔怀便大声质问陆嘉华说:“你听到了吧?他用脏话骂我!”

陆嘉华已经站起身来阻止崔怀,这时茫然地说道:“他说什么了?”

崔怀又惊又怒,“你没听到?”

陆嘉华抱歉地说道:“我没听清,肖老师你刚才说什么了?”

肖修乐往陆嘉华身后躲,说道:“我说算了,我不知道崔老师听成了什么,能好好说话吗?大家为人师表,凡是讲道理啊。”

吴主任有点不满意崔怀行为粗鲁,于是也沉下脸说道:“崔老师,肖老师说得对,有事好好说,文明一点。”

崔怀松开了手,他一把掀开陆嘉华,说:“放开我!”然后气势汹汹地朝办公室门方向走去,拉开门离开。

办公室里,吴主任沉沉叹一口气,她也好,洪老师也好,都不怎么喜欢崔怀,不过是顾虑到他和校长的关系,不方便得罪。

现在看这件事情勉强处理好了,吴主任便说道:“你们在办公室打架的事情……”

“真的是崔怀打我,我没有还手,”肖修乐诚恳地说道。

吴主任有些烦恼地一挥手,“等我问过校长怎么处理再说吧。”事关校长的外甥崔怀,这件事到最后总归还是会不了了之的,不然只处理肖修乐不处理崔怀,肖修乐怎么会服气,闹起来反而麻烦,还不如两个都不追究。

肖修乐和陆嘉华一前一后从洪庆芳办公室里出来,这时候学生们都在上课,整栋教学楼都很安静,肖修乐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对陆嘉华说道:“谢谢你,陆老师。”

陆嘉华微笑道:“不必客气。”

肖修乐跟他挥挥手,回去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崔怀不在,好像从洪老师那里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肖修乐下午没课,他收拾了办公桌,打算趁着这时先去医院看看还在输液的学生,然后中午回家睡个午觉,下午再回来班上看看。

他收拾好东西时,刚好第四节课下课,肖修乐背着他的小挎包从办公室出来,伸手拉上办公室门。

一转回头肖修乐看到身后站了个人在等他,顿时吓一跳拍拍胸口说道:“你走路没声音的啊,江同学?”

江溪有些害羞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肖修乐关好了门准备要走,说:“还有什么事吗?”

江溪急忙说道:“老师,补课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啊?”

肖修乐微微皱起眉头,“我不是说了会跟你联系吗?”

江溪似乎有点委屈,“可是明天就星期六了,老师你决定好了我好安排时间。”

肖修乐认真考虑了一下,他总觉得江溪让他补课这件事情有点说不通,可是因为这一点说不通就直接拒绝好像更奇怪,他看周围没什么学生注意到,便对江溪说:“加个微信吧。”

江溪闻言,兴奋地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想要加肖修乐微信。

肖修乐看一眼他的苹果手机,说:“学校不允许学生带智能手机来学校吧?”

江溪小声说:“班主任允许的。”

肖修乐知道他学习成绩好,成绩好的学生可以有点特权他明白,于是和他互相加了好友,问道:“星期六是在你家里补课?”

江溪点点头。

肖修乐说道:“那好吧,你微信发个地址给我,星期六上午我过来。”

江溪又点点头,“那我回去上课了。”

肖修乐说:“去吧。”

江溪就读的一班教室在三楼,他和肖修乐说完话之后,便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楼梯距离肖修乐办公室不远,他一探头便能望见。

江溪刚刚下了两格楼梯,突然停住了脚步。

肖修乐看见赖武威和许扬正从楼梯下面上来,他们两个看到江溪之后便放慢了脚步,左右分成两边留下中间的路让江溪走。

江溪连脖子好像都缩紧了,后颈一点毛茸茸的头发竖起来,低垂着脑袋屏息凝神从两个人中间走过去,刚刚走过注意到前面又来了一个人,一抬头看到颜峻,他小脸一白,咽一口唾沫说道:“同学你好。”

颜峻冲他笑笑,“你好。”随后让到了一边。

江溪惨白着小脸继续下楼,过一会儿便从肖修乐眼前消失了。

肖修乐指了指他们几个,“不许在学校恐吓同学。”

赖武威依然面无表情,倒是许扬疑惑道:“谁恐吓同学?”

肖修乐“哼”了一声,把挎包从腰侧拉到了正面,经过他们两个身边时,又对许扬说道:“你的主要任务是好好学习,知道了吗?”

许扬点头,“知道了。”

肖修乐小跑着下楼,经过颜峻身边时,听到他问了一句:“老师,没事了吧。”

他放慢脚步,看一眼颜峻,说:“没事了,回去好好上课。”

第13章:13

星期六上午,肖修乐按照约定去给江溪补课。

江溪家住在小镇东南方向一处新开发的楼盘,距离镇中倒是不远,不过这一片大多是拆迁待建的地带,能看到大片荒地和延伸到城外一望无际的农田。

肖修乐到江溪家里时,以为能见到江溪的父母,结果进屋之后发现他家里只有江溪一个人。

“你父母呢?”肖修乐顺口问了一句。

江溪说道:“都在上班。”

“今天不是星期六吗?”

江溪笑笑说:“在加班。”

他把肖修乐请去了书房里面,还很礼貌地为他倒了一杯茶。

江溪家里很大,装修也精致,不过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很整齐,没有太多生活的气息,也许江溪的母亲是一个很爱整洁的人。

语文补课要补什么内容,肖修乐心里也没有底。他一直觉得对于语言的学习能力其实是一种天赋,通过后天的努力不是不能提高,但是很难在短时间之内提高,或许只有多看多写才能有所收获。不过既然要收学生钱补课,肖修乐昨天下午还是认真负责地去了趟镇上的教辅店,为江溪选了一本高中语文练习册和高考优秀作文集锦,他打算每次让江溪做一套题,他当场修改讲解,下来之后再让他写一篇文章,下一次补课之前交给他,反正一切按照高考的要求来。

江溪做题的时候,肖修乐在旁边盯着他,没好意思玩手机。他看江溪做题速度挺快也挺熟练,知道江溪的语文成绩在全年级来说至少还是中等偏上的,心里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真的帮他提升什么。

等到江溪做完题,肖修乐修改的时候,江溪便偏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神情带了些崇拜地看着他。

肖修乐几次注意到江溪的眼神,不自在地微微倾斜了身子,用半边后背对着他。

结果江溪说道:“老师,你累了吗?要不要吃水果?”

肖修乐说:“不用了,谢谢。”

江溪眨眨自己的大眼睛,说:“要不我给你揉揉肩吧?”

肖修乐脑袋里一瞬间出现了一些日本动作片的情节,要不是他是个男老师,他真的怀疑江溪是不是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故意冷下脸来,说:“不用了,你不要一直打扰我,没事干就想想作文该怎么写。”

江溪说:“哦,”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仿佛没听到肖修乐和他说什么,说:“我还是去削水果吧。”

肖修乐等江溪离开了书房,才又静下心来继续给他批改习题。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他专心看江溪的大段阅读理解答案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脑袋后面轻飘飘地说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吗?”

肖修乐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猛然间一个转身,同时挥动着手臂想要把身后的人推开,结果他只是打翻了江溪手里端着的一个盘子。

“哎呀!”江溪惋惜地看着盘子里削好的桃子掉到了地上,想要伸手去接,可惜没能接住。

肖修乐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干什么?”江溪走路都没有声音的,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说一些装神弄鬼的话。

江溪弯下腰把桃子捡起来,装在盘子里放到一边,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老师,不对,不是老师,是少主,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神经病!”肖修乐脱口而出,“什么少主?你网络小说看多了吧?回家?回什么家?”

江溪连忙摇头,“我说的是真的,你的身份不是那么简单的,你相信我啊。”

肖修乐越发觉得他有病,往后靠在书桌边缘,问道:“什么身份,你说来听听啊?”

江溪却突然显出些苦恼神色来,他晃晃脑袋,低声念道:“糟了,我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说。”

“别说,”肖修乐连忙道,“你千万别说。”

江溪有点委屈地看着肖修乐。

肖修乐问他:“你还要不要补课了?不补课我就走了,要补课的话咱们继续,不许和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废话。”

“哦,”江溪只好坐了下来,依然是很苦恼的模样,不知道该如何跟肖修乐开口。

肖修乐把批改好的练习册给他,江溪摊开来慢慢翻开,翻着翻着突然说道:“对了,老师,你要当心颜峻他们——”

“闭嘴!”肖修乐原本已经打断了他,却听到了颜峻的名字,立即集中注意力,“你说颜峻什么?”

江溪只说道:“你要小心他们。”

肖修乐突然问道:“你看到的颜峻是过去那个颜峻吗?”

江溪盯着自己的练习册,说:“你可以说他是,也可以说他不是。”

“什么意思?”肖修乐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追问道。

江溪似乎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他对肖修乐说:“我不能告诉你,我怕他们骂我,我给你一张名片,你可以去找名片上的人,他也许可以告诉你。”

说完,江溪打开抽屉翻找出一张名片递给肖修乐。

肖修乐接过来,看到名片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岳傅渊,在名字前面还印了一对兔耳朵图案,下面则是一排电话号码。

“是什么人?”肖修乐问道。

江溪摇头不肯再说了。

下午,肖修乐回了趟学校,他昨天下午离开时把手表忘在了办公室,今天没事顺便去拿。

坐在办公桌前面,肖修乐拿出江溪给他的那张名片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些人来历不明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所图,最后便把名片丢进抽屉里锁了起来。

从教学楼离开时,肖修乐特意经过七班教室看了一眼,没想到星期六下午教室里竟然还有人在学习。

他站在后门,对教室里低头看书的女生喊道:“黄霞?”

黄霞长发披散一直垂落到后背,听到有人喊她名字,便转过头来看,随后有些紧张地应道:“肖老师。”

自从前段时间周寻磊在班上念了黄霞写给颜峻的情书,被全班同学嘲笑嬉闹过后,黄霞就一直精神恹恹的模样,每天只埋头读书,也不怎么和人交流。

肖修乐让班长伍婷婷帮忙劝解一下黄霞,似乎效果并不怎么明显。毕竟伤害已经造成,再怎么责怪周寻磊和开导黄霞,也很难让心里的伤口愈合。

他又是个男老师,不方便和黄霞走得太近,这时只能走到她桌边,说:“这么勤奋?星期六没出去玩?”

黄霞摇一摇头,长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有些憔悴。

肖修乐说:“趁着高一你们一周还有两天假,高二以后星期六也要补课了,现在没事约同学出去玩玩,逛逛街看看电影什么的。”

黄霞声音很轻,她说:“我没什么朋友。”

肖修乐心里也是为难,只能够劝道:“可以多交一些朋友啊,性格开朗起来,都是年轻人,很快能玩到一起的。”

黄霞点点头,“嗯”一声。

肖修乐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便说道:“那你再看一会儿就回去吧,老师先走了。”

黄霞对他说道:“肖老师,再见。”

肖修乐挥挥手,背着自己的小挎包从教室后门出去。站在走廊上时,还是没忍住叹一口气,回想起了自己读书那时候一段独来独往的经历,想着要不要组织点什么集体活动,让黄霞能够跟大家熟悉起来玩到一起。

学校的两栋老教学楼都没有卫生间,分别修建了两个大卫生间在靠近操场和靠近食堂的方向。高中部教学楼距离操场近一些,学生们下了课都习惯去操场前面的卫生间上厕所。

肖修乐从教学楼出来时也打算顺便去一趟卫生间。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距离隔得太远,肖修乐看不清是谁,他从通往操场的大路拐上了小路,前往卫生间。

卫生间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房子,左边男厕所右边女厕所,进去之后是一排洗手池,拐个弯便是十多个小便池和蹲厕,长长排开。平时碰到下课肖修乐是不会来的,因为常常还要排队,今天周末倒是一个人都没有,只卫生间顶部高高的排气扇在转动着。

肖修乐去卫生间里解了小便,在水池边上仔仔细细洗完手,刚刚一脚踏出卫生间大门,便感觉到有水滴滴落在脸上。

他愣一愣抬头看天,见到天空上依然挂着明晃晃的太阳,并没有在下雨。

这时,又有几滴水落在了脸上,这一回肖修乐看清了水滴落的方向,他转过头去看,见到卫生间和操场之间的围墙上坐了个人,正朝他脸上洒水。

肖修乐第一反应便是愤怒地吼道:“什么水?”

坐在围墙上的颜峻连忙把另一只手里拿的矿泉水瓶子给他看,说:“矿泉水,别害怕。”

肖修乐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水。

颜峻奇怪问他:“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水?我流的口水?”

“恶不恶心?”肖修乐一脸嫌恶,随后指着颜峻说道,“快下来!在学校里翻墙像什么样子!”

他说完,颜峻竟然当真一下子从墙上跃了下来,稳稳落在肖修乐面前,说:“肖老师,你怎么这时候在学校?”

肖修乐拍了拍自己的小挎包,“我回来拿本书,你怎么在学校?”

颜峻头一转看向操场方向,“打篮球。”

肖修乐这才意识到刚才看到打篮球的几个人竟然是颜峻他们,他说:“周末不回家,在学校里鬼混什么?”

颜峻语气有些无奈,“在学校打篮球也叫鬼混啊?”

肖修乐不想搭理他,转身准备离开。

颜峻却又叫住了他,“肖老师,要不要一起打两场啊?”

肖修乐停住脚步,朝操场方向望去,远远见到赖武威对他挥了一下手,突然有点心动。

第14章:14

肖修乐高中和大学时候都打过篮球,高中时候是校队的,当时还有些风光。虽然知道他额头上有奇怪的胎记,可还是有女生被他漂亮的长相和精湛的球技所吸引。

和颜峻一起打篮球的有赖武威和许扬,还有两个高二的男生,肖修乐加入进去刚好3V3。

肖修乐把挎包往篮球架下面一放,挽起袖子加入了高二两个男生的队伍,对颜峻勾勾手指,说:“来。”

明明在上午,江溪才刚和肖修乐说过,要当心颜峻他们。肖修乐自己心里也清楚颜峻的身份有问题,可是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过威胁,他保持警惕的心态的确在慢慢被软化。当然还有一点,他为什么要相信江溪呢?

肖修乐一心两用,灵巧地钻到了赖武威身前断了他的球传给自己队友,结果队友投球不进,被颜峻抢了篮板,退回二分线直接投球得分。

下午的太阳有些猛烈,肖修乐打了不到十分钟便出了一身汗,休息的时候,他忍不住把衣服下摆卷起来一些,低头看到自己白白瘦瘦一截腰身,又觉得十分不雅观,连忙把衣服拉了下来。

赖武威似乎还不觉得疲惫,他站在篮球架下,让颜峻把篮球传给他。

颜峻一手拿着球,随手一丢,传球方向歪得有点厉害,猛的一下子砸在他前面不远的肖修乐屁股上面。

肖修乐愤怒转过头来,喝道:“颜峻!”

赖武威转开了视线,默默地朝旁边走开。

颜峻连忙道:“不是故意的,肖老师。”

许扬从篮球架下拿了一瓶没有拆封的矿泉水,走到颜峻身后悄悄塞到他手里,颜峻接过来之后,走到肖修乐面前把水递给他,“喝点水吧,老师。”

肖修乐看他的眼神依然有点凶狠,不过还是伸手来接矿泉水瓶。

谁料颜峻在肖修乐的手指几乎碰到瓶子的时候又收回手去,让肖修乐接了个空,肖修乐正要发怒,却看到颜峻把矿泉水瓶盖一拧,然后才笑着递给他,“喝水。”

颜峻的笑容难得阳光,倒像个真正的高中生了,只是他也因为出汗而卷起的半截T恤下面,腰身结实劲瘦,肌肉分布紧致,确实很难得在高中生的身上见到。

肖修乐接过矿泉水瓶,仰起头喝水,他正对着操场内侧教学楼方向,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他们高一七班的教室窗户。

他喝水时突然注意到教室最后一扇窗户里面有个影子,仔细看去时发现是个长头发女人。

肖修乐吓一跳,喝进去的水呛进了气管里面,随着他猛烈咳嗽又从鼻子里喷出来,顿时面前一片狼藉。

“怎么了?”颜峻上前半步,丝毫不嫌弃地用拇指去擦他唇边的水。

肖修乐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挥开颜峻的手,说:“不是,你看。”说完,他看到窗边的女人很快退开消失,随后他才想起来,黄霞还在教室里,很可能是她站在窗户前面偷偷看颜峻打篮球。

颜峻问他:“看什么?”

肖修乐摇了摇头,他有些怜惜黄霞的痴情,可是黄霞看着的颜峻大概并不是他现在看到的这个颜峻了吧。

他一边喝水一边走到篮球架下面坐下来,赖武威和许扬也刚好坐在这里,他抬起手拨了拨头发,问道:“许扬,你怎么和他们混那么熟?”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许扬笑嘻嘻地看着他:“赖武威是我表哥。”

“嗯?”肖修乐有点诧异。

许扬说:“本来转学过来这里,就想着表哥可以照看我一下。”

肖修乐转过头看赖武威,他即便坐在地上也高大威武气势凌人,说是照看许扬当然完全没问题,如果不是颜峻这件事情,肖修乐肯定会劝赖武威多向许扬学习,大家共同发展。

不过到现在,肖修乐自己脑袋里也是混乱的,颜峻不是人,按理说赖武威应该还是人吧?

他把矿泉水瓶盖上放到一边,对赖武威说:“既然你表弟成绩那么好,你就好好向他学习,共同发展。”

赖武威低头看肖修乐,说:“好的,老师。”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又打了半场球赛,高二的几个男生就先离开了。

肖修乐走到篮球架下,把他的小挎包拿起来背上,说:“我也回去了。”

颜峻一手还拿着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对他说:“老师,一起吃晚饭吧。”

肖修乐站在原地看着他犹豫一会儿,突然想起上次他请自己吃饭和喝果汁,便说道:“走吧,老师请你们吃晚饭。”

颜峻篮球抓在手里一下子停了下来,他看着肖修乐,“今天这么大方啊?”

肖修乐随口说道:“只要你们肯听话好好学习,老师请吃顿饭算什么。”

学校校门出去往左不远有一家自助烤肉店,四十五块钱一个人随便吃,而且还有荤有素。算上肖修乐在内,几个人都是年轻男人,胃口自然不小,肖修乐想来想吃,还是吃自助划算一点,不会那么心疼。

他们去的时间还早,烤肉店里没两桌客人,肖修乐先坐下来占好了位置,对他们说:“你们自己去拿菜吧。”

等他们离开,肖修乐坐在座位上看手机,过了两分钟听到脚步声回来,见到赖武威和许扬都拿了大盘大盘的肉回来,鸡鸭鱼排骨,盘子都快堆不下了。

肖修乐突然庆幸这家平价的烤肉店不会提供兔子肉这种价格比较贵的肉类,他看着他们把大盘大盘的肉放在桌面上,忍不住说道:“你们不会腻吗?”

许扬说:“不会啊,我只吃肉的。”

“只吃肉?”肖修乐看他瘦瘦高高的体型,“不吃蔬菜营养会不均衡吧?”

许扬在肖修乐对面坐下来,好奇问道:“肖老师吃肉吗?”

肖修乐点点头,“吃,不过不怎么喜欢。”

许扬说道:“那你喜欢什么?”

“这个,”在肖修乐开口回答之前,颜峻便抢先回答道,同时把一盘蔬菜放在了桌子上,其中最多的当然是胡萝卜。

颜峻和赖武威在肖修乐一左一右坐下来。

赖武威动作熟练地在烤盘上刷油,然后把大片的肉摊上去烤。

肖修乐手机已经收了起来,一只手撑着脸,看烤盘上的肌肉发出滋滋声响冒着油花,说道:“还刷油,这些肉烤一烤就全都是油。”

赖武威沉声回答他一句:“好吃。”

肖修乐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捏到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却还是说道:“当心胆固醇过高,年纪轻轻的,要珍惜身体。”

赖武威低头看一眼他白皙的手腕,说:“不会。”

颜峻这时把切片的胡萝卜和土豆藕片摆到烤盘上,认认真真刷油。

肖修乐其实很久没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他大学毕业来这个学校将近两年时间,没交到什么朋友。唯一一个年龄相似相处密切的男性同事崔怀,却是和他互相看不顺眼的存在。

他看颜峻修长的手指拿着烤肉夹将胡萝卜片翻了个面,心里想着现在这个颜峻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肖老师,”许扬突然问他,“你额头上的胎记,有想过是什么东西吗?”

“什么?”肖修乐莫名其妙,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的胎记。

颜峻默不作声摇了摇头,肖修乐没看到,许扬却注意到了,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说:“好了吧。”

肖修乐连忙道:“还没好吧?”

许扬笑得眼角微弯,嘴里说的却是:“生肉我也能吃。”说完,也不怕排骨太烫,一口咬下去露出里面依然泛红的生肉。

肖修乐莫名心悸,连同身下椅子一起朝后面退了一点。

颜峻给他夹了一片胡萝卜,“你试试好了没。”

肖修乐用筷子夹起来试了一口,点点头说道:“已经好了。”看颜峻又要给他夹菜,他便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颜峻一手撑着下颌,侧过脸来看他,说:“没关系,我喜欢。”

肖修乐突然觉得手臂上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颜峻把烤好的土豆和藕片都夹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吃吧。”

赖武威和许扬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只顾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肉。

过了不久,烤肉店的年轻服务员过来给他们更换烤盘,他那个夹子把烧得火热的烤盘拿起来,态度有点漫不经心。

这时旁边一桌的客人突然大声喊服务员。

他于是回过头去招呼,同时拿着烤盘的那只手一扬,烤盘就朝着肖修乐脸上打了过来。

颜峻眼疾手快,猛地伸手把那烤盘给按住了推开。

肖修乐只听到“滋——”一声,他怀疑那一瞬间颜峻的手都被烤焦了,猛然间站了起来。

服务员这时也意识到了问题,他紧张地把烤盘拿开放在了旁边桌子上,肖修乐则一把抓住颜峻的手,翻转过来看,见他手掌心一片深红色的烧伤痕迹,立即便说道:“赶快去医院!”

赖武威揪住了那个服务员的衣襟,几乎把人给提起来了,面无表情地沉声说道:“眼瞎啊?”

服务员吓得一颤。

赖武威说:“叫你们老板过来!”

肖修乐已经抓着自己的背包,对他们说:“我先带颜峻去医院急诊,你们把这里的情况处理了。”说完,拉住颜峻另外一只手手腕,匆忙朝外面走去。

第15章:15

肖修乐拉着颜峻从烤肉店出来,拦下路边一辆电动三轮车,让司机送他们去医院。

坐在三轮车上,肖修乐还小心翼翼地抓住颜峻的手腕,让他不要乱动,免得碰到了虎口烫伤的伤口。一路火急火燎感到医院,肖修乐去为他挂了急诊号,送到急诊室处理伤口时,才猛然间反应过来,这个颜峻好像都不是个普通人类,为什么还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他本来坐在急诊室外面的椅子上等,后来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

过一会儿,颜峻受伤的左手被处理完毕裹上纱布从急诊室出来,肖修乐微微仰起头看他,问道:“为什么你还会受伤?”

颜峻闻言“噗嗤”一声笑了,“我也是肉体凡胎好不好,肖老师。”

镇医院到了晚上病人并不多,只急诊室这边比较热闹,肖修乐帮颜峻去取药的时候,还在药房的玻璃窗上按了呼叫铃,等了二十多秒才有药剂师从内间走出来为他们拿药。

取完药用袋子装好递给颜峻,肖修乐给赖武威打电话,赖武威说烤肉店老板已经道歉而且答应赔偿,说那名员工是新来的,老板也当场开除了他。

肖修乐想象着赖武威高大凶狠的模样,烤肉店老板大概是受了惊吓,不敢不赔的。

赖武威对肖修乐说:“肖老师,你们不用过来了,明天我再陪颜峻来处理赔偿金额的问题。”

肖修乐有点不放心,“你们都是学生,我怕你们处理不好,还是我来吧。”

赖武威告诉他:“颜峻可不是学生了。”

肖修乐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挂断电话之后转头去看颜峻,颜峻明明手上伤得不轻,却似乎感觉不到痛苦,正低着头看袋子里的药。

“不痛吗?”肖修乐问他。

颜峻抬起头来,看着肖修乐说:“痛,不过我可以忍受。”说完,他竟然用自己裹了纱布的左手去握肖修乐的手腕。

肖修乐怔怔看他握住自己的手,感觉到他隔着纱布用了些力道,立即将手抽开,说:“你疯了吗?”

颜峻笑笑,他收回手掌,看了看厚重的纱布,说:“很快会好的。”

肖修乐与他一起从医院里走出来。

这时天已经黑了,道路两旁点亮了路灯,有行人正在散步,穿着拖鞋推着婴儿车,姿态随意懒散。

肖修乐一边走一边对颜峻说:“所以你不是普通人类,你受的伤很快会愈合,你也没那么容易死。”

这是肖修乐第一次如此平心静气地和颜峻讨论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他过去也是不信的,孤儿院的院长房间里有一个圣母塑像,可他盯着塑像看的时候,并不能感到心情平和。

他在孤儿院有个好朋友,名字叫宋乐驰,他总是对人戒备着,真心实意的朋友并不多。宋乐驰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也有神仙,有观音有佛祖,大概也有耶稣有上帝。他们为此产生过争论,宋乐驰常常辩不过他。

后来他们都读大学了,有一天回来孤儿院,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的时候,宋乐驰突然从后面推他,说:“消消乐,你知道宇宙中还有更高维度的空间吗?”

他翻个身看着宋乐驰,“那又怎么样?”

宋乐驰说:“你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等于不存在,只是你的目光实在局限,你永远不能理解他的存在而已。”

肖修乐打个哈欠:“是了,知道你厉害了,睡觉吧。”

他不想和宋乐驰继续争辩下去,但是他觉得宋乐驰的话大概是有道理的。看不到摸不到的东西不等于不存在,可是换个角度来说,他都看不到摸不到了,对他来说也就是不存在的。

你们有你们的妖魔鬼怪,我只要我的科学社会,多好!

可是有一天,肖修乐突然发现自己看见了也摸到了,过去不存在的东西变得存在,他作为一个没有理想没有抱负的青年,是要去努力碰触事情的真相,还是吸取鬼片教训远离那些东西呢,到现在他也没有完全想通,不然他就不会和颜峻打篮球,打完篮球还一起吃晚饭了。

颜峻停下脚步,他站在路灯下面,倒影修长,只不过裹着纱布的左手的影子看起来像是膨胀的气球,他说:“其实我还是颜峻。”

肖修乐认真而奇怪地看他。

颜峻眨眨眼睛,说:“我的身体受了重伤,我的族人为了救我的性命,让我的灵魂暂时离开我重伤的身体,栖息在这个叫颜峻的少年人身上。”

肖修乐是个语文老师,所以他对语言的理解能力还算不错,他只是在意识到颜峻说了些什么之后,心惊地退开半步,脚下颜峻的影子好像都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他说:“你……杀了真正的颜峻,然后借尸还魂?”

“谁跟你说的?”颜峻语气无奈,“我说我杀人了?”

旁边一个散步经过的老大爷,把颜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带着怀疑的目光渐渐走远。

肖修乐说:“那原来的颜峻呢?他好好的为什么会让你的灵魂占了他的身体?”

颜峻对他说:“因为在你第一次看见我的那个星期一的前一天,他出了意外变成植物人,才刚好给我了我这个机会,否则抢占一个人的身体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同世界也有不同世界的规矩好吧?”

“颜峻出意外了?”肖修乐有些发怔,“那他既然还活着,灵魂也应该还在啊。”

颜峻说:“他是生魂离体才成为植物人,至于他生魂去了哪里,我暂时也不知道。”

肖修乐应该还有很多问题,但是脑袋有点混乱,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颜峻晃一晃手里的塑料袋,“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听他说到回去,肖修乐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他说:“你妈妈明明也不是人好吧!”

颜峻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抬起手来揽一下他的腰。

肖修乐也没拒绝,听颜峻说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你要是很感兴趣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不过你要记住一点,我没有想要害你,也没有想要害其他人,只不过是暂时借用一下,我们与普通人类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给自己招惹麻烦是吧?”

肖修乐觉得他的话并没有问题,在要不要相信之间稍微犹豫,决定暂时倾向于相信。

回去的时候,本来颜峻打算把肖修乐送回家,可肖修乐想到他是老师,颜峻是个学生,没道理让学生送老师回家,何况颜峻的手还因为他受了伤。

走到颜峻家的别墅区附近,肖修乐不愿意再靠近了,上一次的事情令他至今还心有余悸。就算他接受了颜峻的解释,能够与他和平相处,至少还是保留点距离吧。

知道得少一些牵扯也少一些,肖修乐最终还是决定置身事外,没有拉着颜峻继续追问,打算睁一眼闭一眼,以后把他当作普通学生便好。

独自一个人回家的路上,肖修乐才觉得自己晚饭没有吃饱,他在路边一家小餐馆要了一份扬州炒饭打包,打算带回家里去吃。

一手提着快餐盒摇摇晃晃,肖修乐进去路边矮楼房沿着楼梯爬上二楼,远远见到有人站在他的房门前。

“陆老师?”肖修乐有点奇怪,加快速度走过去。

陆嘉华原本打算敲门,听到肖修乐声音转过头来,微笑一下,“我以为你在家里,结果这么晚才回来啊?”

肖修乐随意找了个借口,“哦,我出去外面买点晚饭。”

陆嘉华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快餐盒,说:“我新买了个咖啡壶,煮了点咖啡,想邀请你过来喝一杯。”

肖修乐笑了笑,说道:“你生活过得讲究,不像我粗人一个,也喝不惯咖啡,谢谢你了,下次吧。”他下意识就要拒绝。

陆嘉华却没有就此作罢,“喝不喝得惯也试试味道吧,不然我一个人煮了找不到人分享,也觉得有点寂寞。”

肖修乐迟疑一下,陆嘉华都说道寂寞的份上了,好像他再不答应也不太好意思,犹豫之后点点头说:“那我就着咖啡吃炒饭,你不会觉得我太粗俗了吧?”

陆嘉华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你喜欢就好。”

说完,陆嘉华走在前面,朝自己房间方向走去。

肖修乐跟在他身后,看他用钥匙开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陆老师,你为什么想到跑来镇中这种小学校教书呢?”要知道相比起在镇中教书,市中的老师无论收入还是前途,都远远高出去不止一个档次。

陆嘉华已经打开了房门,将房间推开一条缝,随后退到一边请肖修乐先进去。

肖修乐抬起手继续推门,这边房间的格局和他的那间租屋差不多,进门就是一个面积挺大的单间,配备了卫生间,没有厨房。房间一边是一张床,另外一边则放了一个日式的小矮桌,下面垫着地毯,围着小矮桌丢了几个坐垫,将门退开之后,肖修乐突然发现陆嘉华房里还有一个人,矮个子蘑菇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停住脚步,却听到身后陆嘉华开口说道:“我为什么过来这里教书?主要是为了来找你的。”

肖修乐猛地转身就想要跑。

结果陆嘉华一抬手拦住了他的路,另一手搂住他的腰将他半推半抱拖进了房间,用力关上房门。

肖修乐想要大叫救命。

陆嘉华及时地抬手捂住他的嘴,还为了防止他的炒饭打翻,给他接了过来放在旁边的鞋柜上方,对他说:“你别叫,没人要伤害你,你听我们跟你说,你是我们族长的儿子,我们是来找你的,少主。”

肖修乐瞪大眼睛。

陆嘉华说:“你不叫我就松开手。”

肖修乐点点头。

陆嘉华缓缓松开了捂住他嘴的手。

肖修乐喘口气,问道:“所以我们是什么族?土家族?彝族?摩梭族?”

这时,跑到他身边来的江溪睁大眼睛仰着头看他,认真地说道:“我们是兔族,少主!”

第16章:16

“我知道我国有五十六个民族,我还不知道有兔族,兔族是个什么族……”肖修乐后背紧紧贴在门上,要不是估摸着陆嘉华力气比他大,他可能已经动手反抗了。可惜这个位置所能碰触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顺手的武器,他尝试着偷偷挪动一下。

江溪两只手伸到自己头顶,虚虚握成拳朝着空中延伸,说:“就是头上有一对长耳朵的那种兔子,我们是兔妖啊,少主!”

肖修乐怜惜地看着江溪,这孩子成绩那么好,谁想到是个傻子。

陆嘉华一手将江溪拎开了,“你别闹,”随后推开半步,对肖修乐说,“你还是先过来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又是慢慢跟他说,最近要和他讲故事的人可真多。

肖修乐犹豫着开门离开还是听这两个神经病兔子说下去,结果看江溪已经跑到旁边一个柜子边上给他倒咖啡,而陆嘉华更是体贴周到地把他的餐盒拿到房间中间的小矮桌上放下,帮他把袋子打开,于是问道:“我可以一边吃饭一边听你们说?”

陆嘉华温和地笑道:“当然可以,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肖修乐脱下鞋子踩到地毯上,盘腿在垫子上坐下,接过陆嘉华递给他的勺子,先扒了一大口炒饭。

江溪把咖啡端到矮桌上,自己跟着在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脸,专心致志看肖修乐吃饭。

肖修乐忍不住说道:“你看我干什么?”

江溪眼睛里闪烁着光彩,“少主吃饭的样子也很英明神武!”

肖修乐默默地把嘴角的饭粒舔掉。

陆嘉华的声音低沉柔和,听起来很舒服,他说:“我警告过江溪,不许他一开始就来骚扰你的,可是他不肯听,所以现在我们不得不提前接触你,至少让你知道我们是没有恶意的。”

肖修乐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够继续默默吃饭。

陆嘉华接着说:“我们是妖族,江溪已经告诉你了,我们是兔妖。”

肖修乐一颗米饭呛进了气管,他大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找水喝,江溪连忙把咖啡杯递给他,他喝了一大口咖啡,觉得那股劲儿缓过来了,红着脸哑着嗓子说:“兔腰?”

陆嘉华点了点头。

“我不觉得我有哪一点像——”他话没说完,猛然间停顿下来,原本想说的是自己没哪点像兔子,后来想一想他那么喜欢胡萝卜,可能还真的有点像兔子,于是临时改了口说道,“妖怪。”

是了,他没有哪一点像妖怪,不管兔腰还是猪腰,似乎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有身份证可以作证。

陆嘉华叹了口气,他看向江溪,“所以我跟你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溪垂着头,白白的手指在地毯上胡乱戳了戳。

肖修乐突然觉得咖啡配炒饭太挺好吃的,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继续低下头吃炒饭,同时等待着陆嘉华的下文。

陆嘉华说:“你现在不相信也是正常的,因为从你一出生开始,你的妖力就被人封印了,那个下封印的人很厉害,他让你一直以普通人类的身份隐藏在世上,我们全族上下花了许多时间才找到你,可是没有族人有能力解开你的封印。”

肖修乐默默放下了勺子,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抬起头对陆嘉华说:“这么老套的小说情节,你们叫我说什么好呢?”

非常老套而且无趣的情节,其中还个让他糟心的点那就是他是只兔妖,这可一点都不霸气而且还隐隐惹人发笑。

江溪依然垂着脑袋,如果他头上真的有两条长耳朵,现在一定是耷拉下来的吧。

没想到陆嘉华却笑了笑,他说:“你就当一个老套的故事来听吧,不管你相不相信,至少我们要让你知道,我们出现在你身边是没有恶意的。”

肖修乐吃完了他最后一勺子炒饭,想要找纸巾擦嘴的时候,看着江溪说:“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

江溪抬起头来,奇怪问他:“什么笑话啊?少主。”

肖修乐扯了一张桌面的纸巾,一边擦嘴一边忍不住笑,却又对江溪摇摇头说:“别问啦,我觉得对你们兔子不太尊重。”

江溪满脑袋都是问号。

肖修乐却是指了他说道:“走出这道门你还叫我什么少主,我一定揍你。”

江溪委屈地应道:“哦。”

肖修乐心里突然意识到,陆嘉华说的其实很对,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是对方的突然坦诚让肖修乐一直惴惴不安的心仿佛落到了实处,他没有一开始那么抗拒了。

江溪站起身,又去为肖修乐倒了一杯咖啡。

肖修乐问陆嘉华道:“所以说你们找我的目的是什么?让我回去当你们老大?”

陆嘉华说道:“在你的封印解开之前,我们不能带你回去,不同世界有不同世界的规矩,你留在这里更加安全。”

又是这句话,肖修乐突然想起了颜峻,他问陆嘉华:“颜峻是什么身份?”

这一回陆嘉华和端着咖啡回来的江溪对视了一眼,江溪小心翼翼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陆嘉华则说道:“颜峻的身份我们不好说,你如果不喜欢他,离他远点就是。”

肖修乐忍不住说道:“那我要是喜欢呢?”

陆嘉华却笑了笑,“你要是喜欢,和他接触也没有关系。”

肖修乐想了很久,说:“我很难相信你们。”

陆嘉华点头,“我明白,不必勉强,随缘吧。”

这时,肖修乐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随后他以商量的语气对他们两人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江溪顿时恋恋不舍地说道:“现在就走吗?多留一会儿吧。”

陆嘉华伸手轻轻拍一下江溪的脑袋,“别缠着少主。”

肖修乐站了起来,他活动一下坐得发麻的双腿,盯着陆嘉华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我是你们族长的儿子,那你们族长人在哪里?”

陆嘉华跪坐在坐垫上,他本来仰头看着肖修乐,这时微微低垂了视线,说道:“你出生不久,族长夫人和族长就相继去世了。”

“哦,”肖修乐的神情稍微黯淡,不过房间里灯光本来不亮,也看不真切。他忽然重重叹一口气,然后伸个懒腰,动身朝门口走去,“我回去了。”

江溪和陆嘉华都跟着起身,随着他走到了房门前。

肖修乐伸手打开门,回过头来看江溪,“你说你是兔子,你耳朵呢?”

江溪偷偷看陆嘉华一眼,见到陆嘉华没有反对的意思,冲肖修乐眨一下眼睛,突然从头顶柔软漆黑的头发中间伸展出来两只白中透粉,毛茸茸的长兔耳朵。

肖修乐惊讶地张开了嘴,他这段时间见识过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可是这样眼看着一个人头上长出来一对兔耳朵,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还好他对于江溪和陆嘉华的戒心消除了不少,这时心惊过后更多的是好奇,他说:“我可以摸摸吗?”

江溪说:“可以,你轻点。”

肖修乐伸出了手,碰触了江溪那对柔软的温暖的布满了纯白绒毛的长耳朵。

江溪没忍住打个颤,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耳朵很敏感的。”

肖修乐捏住他的耳朵,揉了揉,后来又一手握住了他两只耳朵,往上提了提。

江溪涨红了脸“唉哟”一声,似乎是被拉扯得痛了。

陆嘉华连忙伸出手来阻拦,“好了,别玩了。”

肖修乐这才松开了手,他冲江溪点点头,认可他的身份,“小兔妖。”

江溪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耳朵,有点可怜巴巴的。

肖修乐转身离开陆嘉华的房间,只抬起手来背对着他们挥一挥,“晚安。”

回到家里,肖修乐仔细锁好了房门,才疲惫地拖着双腿去了卫生间。他不好说相不相信他们,但是凡事警醒一点,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怀疑总是好的,才不至于一次又一次吃亏。

他拧开水龙头,直接将热水泼到脸上洗了把脸。

虽然他一直很好的掩饰着,在听陆嘉华说他是族长的儿子那一瞬间,他心里还是冒出了一点微弱的期待,万一陆嘉华说的话是真的呢?结果到头来,不管陆嘉华说的是真是假,他依然是个孤儿。

洗漱完了躺在床上,肖修乐抱紧他的胡萝卜抱枕,心里想着他那么喜欢胡萝卜,说不定真是兔子呢?可是当兔子有什么好的,吃的胡萝卜也是生胡萝卜,一点没有烧了肉的胡萝卜好吃,还是做人好,谁想当妖怪啊。

肖修乐就在胡思乱想之际睡着了,那天晚上还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真的成了一只小白兔,在森林里面奔跑,跑着跑着,旁边来了只大灰狼,跟他一起跑。

大灰狼说:“小白兔,我请你吃胡萝卜啊。”

肖修乐说:“不吃,你是大灰狼。”

大灰狼又说:“小白兔,我们一起便便吧。”

肖修乐说:“不要,你想用我擦屁屁。”

大灰狼于是停了下来,有点可怜又有点伤感地看着肖修乐,肖修乐于是也停下来看大灰狼,看着看着就发现大灰狼的脸变成了颜峻的脸。

他愕然张开嘴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然后从梦中惊醒过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抱枕里,闷声自言自语道:“我才不是兔妖。”

第17章:17

星期一一早,肖修乐在教室门口等着班上的学生来上早自习。

今天颜峻难得早早就来了,而且是和赖武威一起从楼梯走上来的,肖修乐见到颜峻,看一眼他左手的纱布,问道:“好些了吗?医生叫你这几天都去换药,你昨天去了没?”

颜峻也低头看自己受伤的手,“去了的。”其实即便不去,他也会康复得比普通人快。

肖修乐点点头,“今天上午课间操的时候,你抽空去趟医院吧,我会帮你给下节课的老师请假。”

颜峻说:“知道了,肖老师。”

肖修乐又看向赖武威,“烤肉店那边怎么样?”

赖武威对肖修乐说:“我昨天陪颜峻又去了一趟,和老板谈好了赔偿,他们也亲自向颜峻道歉了。”

肖修乐想了想,“所有问题都处理好了吗?需不需要我再去一趟?”

赖武威说道:“不必麻烦你了。”

肖修乐于是点头道:“那快进去上自习吧。”不管颜峻赖武威他们是不是人,他总担心他们的身份还是学生,会被外面的成年人欺负,他身为老师,这种事情不出面终归不放心。

不过赖武威给人的感觉比起成年人还要可靠,让肖修乐总是忍不住想要伸手拍一拍他的结实的手臂,感受他硬邦邦肌肉在手掌心的碰触感,然后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嗯”上一声。

颜峻盯着肖修乐的手看,忍不住说道:“肖老师,你很喜欢赖武威吗?”

一般只有喜欢一个人,肢体接触才会比较多。

肖修乐没有回答颜峻的问题,他只是抬起手看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说:“你们还有不到一分钟进教室坐下来,不然今天语文课给我站最后一排去。”

颜峻和赖武威同时转身就走,肖修乐听到颜峻对赖武威说:“翻来覆去就这一套,没有意思。”

肖修乐琢磨着颜峻这句话的意思,自己是不是该研究点新的惩罚方式,专门用来招呼喜欢迟到的颜峻,免得让他的校园生活过于平淡了?

上午,学校全校大会宣布了一个关于学生篮球比赛的通知,让各个班组织篮球队进行训练,全校除高三之外,各个年级要分别进行比赛,最后选拔篮球校队队员,参加全区的高中篮球联赛。

肖修乐私下听到有两个老师议论,说是新来的市教育局局长很重视学生的体育锻炼,提出要大力加强中学生的课外体育活动,甚至提出想要效仿日本搞学生课外社团的模式,后来实际考察之后太难以实行,只能改成了举办校际体育比赛,让全市所有的中学生们都动起来。

由此作为延伸,镇中的校长也非常重视这一次的篮球比赛,让各个班好好组织,准备比赛。

于是肖修乐趁着课间来到七班教室,拍了拍手尝试吸引吵吵闹闹的同学们的注意,结果没有人搭理他,他便拿起来黑板擦,在讲桌上重重敲一下,大声说:“我占用你们两分钟时间行不行?”

不知道是哪个男生调皮,偷偷在下面说了一句:“不行!”

肖修乐顿时阴沉下脸来,“谁说不行?给我站起来!”

全班学生顿时不说话了,教室里安静地几乎连呼吸声都能听清楚,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望着他。

肖修乐双臂抱在胸前,依然阴着脸,“好好跟你们说话从来不肯听,非要等我发火了才能安静,多的时间都耽搁进去了!”

同学们继续安静着。

肖修乐说:“刚才校长讲话都听到了吧,学校要举行年级间的篮球比赛,要每个班组织球队参加。我想我们班学习成绩不如一班二班,没道理打篮球会打不过他们吧?现在发挥大家优势的时候来了,会打篮球,或者不会打但是对篮球感兴趣的男生都可以去体育委员伍东那里报名参加,今天下午放学之前伍东把名单交给我。”

伍东站起来说道:“是,肖老师。”

肖修乐说完了话,把黑板擦往桌面上一丢,正要离开时突然又想起个事,说:“男生打篮球,女生就组织个啦啦队给男生加油,大家都行动起来,我们齐心协力,让高一其他年级看看我们七班的厉害好不好?”

班上的学生似乎都被肖修乐这热血沸腾的一席话给煽动了,一起开口大声吼道:“好!”

外面走廊经过的学生吓了一跳,转头朝这边教室里面看。

肖修乐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大家休息吧。”

到下午,伍东来敲肖修乐办公室门,把班级篮球队的报名表交给肖修乐。

肖修乐拿过名单一扫就看到了颜峻、赖武威、许扬三个人,剩下的还有伍东自己,贺加冯、徐固、严超,一共七个人。

伍东站在肖修乐办公桌旁边,有点紧张地等待着。

肖修乐看完名单,抬起头来说道:“颜峻?你知不知道颜峻的手受伤了,他怎么打篮球?”

伍东说道:“他跟我说他没问题,而且说最多下个星期他的手就好了。”

肖修乐盯著名单看,说:“先报上去吧,反正也没那么正式,实在不行让他先替补,或者到时候换人也行。”

伍东点头说好,却并没有离开肖修乐办公室。

肖修乐看着他,“还有什么事吗?”

伍东显得有些犹犹豫豫的,他给自己鼓了一会儿劲儿,说:“肖老师,你有没有空,可以指导一下我们篮球队吗?”

“我?”肖修乐有点诧异,“我怕我没那个能力。”

伍东一脸期盼地看着他:“我听说你实习那年参加全区教室篮球联赛拿过最佳后卫,我相信你可以的。”

肖修乐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听说的,他自己打篮球还行,当教练估计还差的有点远。不过这种篮球赛练习如果没有人在旁边组织和管理,这些学生难免会松懈,伍东肯定是不敢去管赖武威颜峻这些人的,大概就想要拜托他来压阵。

想他一个外地人又是单身,每天下了班都无处可去,只能够宅在家里。虽然有两只兔子跳出来说他是什么少主,可是真要是变成一只兔子了,似乎更加孤独寂寥,这么想来,耽误私人时间陪学生练练篮球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最终对伍东点了点头,“可以。”随后又问道:“你们计划从什么时候开始练习?”

伍东有些兴奋,他们这种小学校平时活动少,难得有全校性的比赛而且从校长到老师都重视,他这个体育委员好像也有了用武之地,便积极地说道:“从今天开始,计划是每天下午上课前和晚自习上课前,再加上第三节晚自习时间进行练习。徐固和严超以前从来没有打过篮球比赛,只是玩过球,可能需要多练练。”

这时,崔怀带着六班的体育委员也进来了办公室,他们好像也正在说篮球队的事情。从星期五那天撕破脸之后,崔怀和肖修乐之间就连基本的交流也没有了,互相当对方不存在,见面也不会打招呼。

现在依然是彼此视而不见,肖修乐在那张成员名单表下面拿笔写了个练习计划,他对伍东说:“中午不练了,你们中午不休息,下午上课肯定会打瞌睡,就下午自习课和晚上第三节自习课时间练习,如果周末有时间大家也有意向的话可以另外组织,你觉得呢?”

伍东听说可以利用自习时间练习而不耽误休息,当然连忙点头赞同,“我觉得这样很好。”

肖修乐便对他说道:“那你有空组织篮球队开个会吧,今天下午就算了,今天晚上开始正式练习。”

等伍东出去,肖修乐听到崔怀对六班的体育委员说:“我们班篮球队从今天晚上开始正式训练,我亲自来给你们指导,一定要拿下全年级第一。”

肖修乐估计崔怀和他是一个想法,两个班学习成绩是拍马也追不上其他班,这个篮球比赛的冠军就不能够轻易拱手让给别人了。

不过肖修乐有一种莫名的乐观,他觉得六班一定不是他们对手,非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七班有颜峻吧。

晚上第三节自习课,七班篮球队第一次集体训练。

肖修乐特意在网上学习了热身运动和篮球训练的教程,换了双球鞋,借了个哨子,他到操场第一件事就是把颜峻叫了过来。

“你的手能打篮球了?”他始终有点不放心。

颜峻说:“你可以摸摸,”说着还把手伸到了肖修乐面前。

“我不摸,”肖修乐有冲动把他的手打开,不过是考虑到他手上的伤,最后只是伸手将他的手推开,“自己注意安全,别再受伤了。”

说完,肖修乐开始组织大家热身练习,等到几个人跑圈跑开了,他一个人在篮球架下面坐下来,心里有些恍惚,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江溪和陆嘉华,他总有一种现实和梦境混淆的感觉,有点分不清真真假假。

封印?什么是封印呢?是不是解开了封印那他就会发现自己真的不是人类而是只兔子?那种感觉真的见鬼了。

胡思乱想的时候,肖修乐听到有几个脚步声走近,他抬起头来看到几个高大的男生一边走过来一边说:“篮球架下面好像有人了。”

“旁边还有别的场地。”

“那边灯光比较好。”

肖修乐站了起来,看到崔怀带着六班几个男生朝着他这边的篮球架下面走过来。

六班那几个男生肖修乐大多眼熟,惯常在学校惹是生非的,其中有一个名字叫做卢峰,好像常常和校外那些社会闲散人员一起厮混。

“七班的,”一个稍矮些的男生认出了肖修乐,却也没有叫老师,只是没礼貌地这么说了一句。

肖修乐笑了笑,双手插在口袋里,篮球就放在脚边,“崔老师也带学生练球啊?”

崔怀先回头吩咐身边一个男生去体育器材室拿篮球,随后对肖修乐说:“你们不用场地的话,就请先让一让,我们班学生要练球。”

肖修乐说:“谁跟你说我们不用场地?”

崔怀说道:“你一个人怎么用啊?”

他话音刚落,七班热身跑的几个男生已经跑完一圈,陆陆续续回来肖修乐身边,颜峻第一个走过来,他说:“我们一共八个人,可以用吗?”

崔怀没有说话,卢峰却对着颜峻冷笑一声,“听说你小子最近特别拽啊?”

赖武威走到了颜峻面前,直接面对着卢峰,“有问题?”

肖修乐抓起哨子递到嘴边用力吹了一下,夜晚安静的校园操场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毫无防备的崔怀被吓了一跳,指了肖修乐吼道:“你发什么疯?”

肖修乐并不搭理他,只对班上的学生们拍拍手,说:“开始训练了,不要被外界因素轻易干扰。”

于是许扬跑过来拿起篮球,当做六班的人不存在,小跑着开始运球。

崔怀他们的篮球都还没拿到手,本来又是来得晚了,有他在场更不方便和七班争场地,他只能够一扬手说道:“我们去那边场地。”带着人离开的时候,崔怀又小声和卢峰说:“你们明天自己早点来,把光线好那块场地给占了,我晚点再出面,免得吵起来不方便。”

伍东听到了崔怀和六班男生之间的窃窃私语,他为难地走到肖修乐身边,问道:“怎么办啊?肖老师。”

肖修乐无所谓地说道:“有什么怎么办?谁先来就谁先选场地嘛。”说完,他仰起头朝整个篮球场地外围看了看,见到场地对侧有一盏路灯没有亮,估计是灯泡有问题,他于是对伍东说:“去找学校打报告让修一下路灯就好,不要跟他们打架,卢峰那种人你们还是不要招惹了。”

伍东点点头说好。

第18章:18

镇中的操场已经有一些年头了。

这么多年学校投入了钱铺置跑道、整修器材,可是操场的外墙一直是古旧的矮砖墙,从操场翻墙出去,一边是附近的一个工厂职工大院,还有一边是大片田地,剩下那一边则是待开发的大片荒地。

四百米的跑道中间围着足球场地和篮球场地,还有田径运动场的沙坑,而在操场内部靠墙一侧,有三四间矮房子,是体育器材室和体育老师办公室。

这几间平房也是历史悠久,体育器材室的门锁甚至还是老式的挂锁,平时是锁起来的,学生登记之后才能借用体育器材,而且不允许带出操场范围。今天是肖修乐提前和体育老师打了招呼,下午便借用了器材室的钥匙。

被跑道围在中间的场地四周都有光线明亮的高大射灯,只内侧一盏灯熄灭着,就导致有两个篮球场地光线不够明亮。

七班和六班的人分了两个场地练习篮球,除了刚开始时那一点摩擦,之后倒是没有互相交流过。

七班的人先开始练习也先收工。

伍东先喊了一句:“我要尿尿,有没有一起的。”

赖武威沉声说道:“等等,一起。”

许扬拿起矿泉水瓶咕噜咕噜灌了大半瓶水,抬手抹一抹嘴,笑嘻嘻建议道:“出去吃烧烤吧?”

肖修乐看一眼时间,“都几点了?”

许扬抬起手摸肚子,“饿啊,老师。”

肖修乐知道他们十几岁的男孩子,大都还在长个子,剧烈运动之后是饿得快,便说道:“随便你们,注意安全。”

颜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肖修乐的背后,微微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道:“老师一起啊。”

肖修乐吓了一跳,朝旁边退开一步,忍不住伸手揉一揉发烫的耳朵。

他还没回答时,许扬就喊道:“肖老师一起,我请客。”

肖修乐伸手在裤子口袋里摸到了体育器材室的钥匙,转过头看一眼六班学生手里的篮球,他琢磨着要不干脆把钥匙交给崔怀,让崔怀待会儿锁门,于是说道:“你们先去,我等会儿来追你们。”

这事情不好吩咐学生去做,他怕崔怀不会搭理。

颜峻猜出了他要做什么,对他说:“你把钥匙给我,我等会儿来锁门。”

肖修乐摇了摇头,说:“你们不是去尿尿吗?等会儿在操场出口等我吧,我顺便把篮球还了。”

颜峻小声说:“那我们就在前面等你,有事喊一声。”

肖修乐说:“我又不是要去找人打架……”

等颜峻他们先走,肖修乐抱起地上两个篮球朝着崔怀他们走去。原本正在投篮的六班学生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他一直走到崔怀面前,说:“崔老师,你们还打算练多久?”

崔怀双臂抱在胸前看他:“你要干嘛?”

肖修乐说:“如果时间还久,那我把体育器材室的钥匙给你,你锁一下门行不行?”

崔怀没有立即回答他,回过头看一眼班上的学生,卢峰把篮球重重拍了两下,“那就不打了,回去了吧。”

崔怀于是低下头用手机看时间,说:“这么晚了,散了吧,也不耽误肖老师时间。王舒彤,你去把篮球还了。”

肖修乐乐得他们不打了,把钥匙交给崔怀还不怎么放心,毕竟是他借来的钥匙,还是亲自锁上门好和体育老师交代。

他抱着两个篮球朝器材室走去,心里盘算着要不用七班的班费去买一个好点的篮球,免得每天晚上还要借钥匙,浪费他时间还免不了和崔怀打交道。

崔怀走在后面,看着肖修乐的背影,突然开口叫住王舒彤:“哎!把球给我吧,我拿去还了,你们休整一下。”

他走在肖修乐身后,看肖修乐进去器材室,走到里面一间摆放球类的架子前面,便喊道:“肖老师。”

肖修乐回头,崔怀把两个篮球一前一后抛过去,“麻烦你帮我把球放回去吧。”他把两个球往前面一抛,也不管肖修乐是不是接得住,转身便往外面走。

肖修乐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把两个滚落在地上的球捡起来,一一放回了架子上面,同时听到离开的崔怀似乎带上了外间的门。

他没有在意,放好了篮球朝外间走去,见到果然外面的那扇门被关上了,心里突然有点不好的感觉,走过去伸手推门发现推不开。他第一反应就是崔怀肯定把外面的锁给挂上了,而且不知道只是挂上了还是直接锁上了。

体育用品室一共内外两间,只有外间一扇门,没有窗户,内间是完全密闭的。外面这间放了乒乓球、羽毛球还有实心球、铅球之类的小型体育用品,内间则收纳着篮球足球排球,还有许多供学生做仰卧起坐和前滚翻用的软垫。

肖修乐贴在门上喊了一声:“崔怀!”

可是外面并没有动静,他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并没有听到说话声和任何人的脚步声。他忍不住在心里骂道“幼稚,智障”,同时掏出手机来打算给颜峻打电话,叫颜峻回来帮他开门。

可是刚一掏出手机,肖修乐就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屏幕黑着按不开。

直到那时候,肖修乐还并不觉得紧张,他和颜峻他们约好了在操场入口等,如果一直等不到他,颜峻他们肯定会回来找他才对。

结果下一秒钟,房间顶部的白炽灯泡闪了闪,突然就灭了。

黑暗寂静,是肖修乐现在唯一的感觉,他甚至从门缝底下也看不到外面操场透进来的灯光。“颜峻!”肖修乐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并没有人回答他,反而在狭小的环境里,他的声音与回声相互叠加,响亮刺耳。

他有些不安地原地走了两步。

忽然,肖修乐在绝对的黑暗与安静中,捕捉到了一点声响,“沙沙——”他猛然间停了下来,屏息凝神仔细分辨那一点奇怪的声音来源。

声音似乎是从器材房的内间传出来的,他刚开始以为是什么东西倒了发出声响,后来却听到“沙沙”声再一次响起,他努力分辨,一个可怕的念头猛然间袭入脑海,这个声音听起来非常像是有人在垫子上爬行,衣服与垫子摩擦的声音。

在这之前,肖修乐刚刚在内间把篮球放回架子上,内间一面墙堆满了垫子,另一面墙是靠墙的木头架子摆放球类,环境狭窄一目了然,除了他并没有第二个人。

那么那个会在垫子上爬的是什么人?还是说根本不是人?

肖修乐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够把后背紧紧贴住木门,感觉到粗糙的木门上的木刺划过他的手臂。

“沙沙”的声音突然消失了,肖修乐却并没有松一口气,他害怕随时耳边会响起下一声“沙沙”声,果然过了十几秒钟,他又一次听到了声响,和刚才的声音有些类似,却又不完全一样,甚至还变得轻了许多。

肖修乐在黑暗中茫然地睁大双眼,竖起耳朵,听到“沙——”一声,他猛然间打个寒颤,意识到声音的区别在哪里,刚才是有人在垫子上面爬行的声音,现在则变成了在水泥地面爬行的声音。相比起在垫子上爬行时衣服与软垫表面布料的摩擦,衣服与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要小了许多,但是声音虽然小了,但是距离却在一步步朝着外间的方向靠近。

他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听到衣料在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果然更加清晰了,那个人已经从内间爬到了外间,朝着他的方向过来。

“谁?”肖修乐鼓起勇气问道,可是没有人回答他,空气连一点流通都没有,静谧诡异,只能听到爬行和摩擦的声响。

肖修乐下意识伸手按了按领口,突然碰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他愣一下,回想起来挂在他颈前的是一个锦囊,锦囊里面有一个他在尼姑庵里求来的观音像,当时还有个年轻的神棍给了他一张辟邪符。他猛然间一使劲,将挂着锦囊的红绳从脖子上扯断了,然后紧紧将那个锦囊握在手里。

爬行的声音距离他越来越近了,肖修乐知道那个人已经到了他的跟前,没有呼吸也没有温度,只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一只冰冷的手伸出来握住了他的脚踝。

肖修乐将手里的锦囊用力朝地上砸去,他后背全部都是冷汗,锦囊脱手后坠落到地上,突然燃起一阵淡蓝色火焰,火焰瞬间即逝,肖修乐只看到一只苍白的手原本握住他的脚踝,在碰触到火焰之后猛然间缩了回去,消失不见。

房间里依然一片黑暗,但是却突然间不再那么安静了。

肖修乐大口喘着气,他开始听到外面有昆虫鸣叫的声音,似乎还有远处的汽车喇叭声,仿佛瞬间将他从奇异的异世界拉扯回了人间。

他摸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决定不能继续在这里等下去,决定撞门出去,门外的老式挂锁早已经摇摇欲坠了,撞一下撞不开,多撞几下总是能开的。

他后退两步,侧过身朝着木门猛力撞去。

然而在这时,有人却突然从外面拉开了房门,肖修乐一下子刹不住脚步,用力撞进了那个人怀里,刚好被他张开双臂抱住。

颜峻低下头来看他,“肖老师,你没事吧?”

肖修乐抬起头来,苍白着脸看颜峻,说:“有鬼。”

颜峻依然抱着他,安抚地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有鬼?”他说着朝里面看去,可是一片漆黑,借着外面月光也看不清楚,只能掏出手机来照了照,说:“什么都没有。”

肖修乐从颜峻怀里挣脱开来,他站在门口朝里面望,确实什么都没有,除了他丢在地上的那个锦囊。

颜峻走进了器材室,他用力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弯下腰将那个锦囊捡起来,递给肖修乐说:“你的?”

肖修乐接过锦囊,松开袋口朝里面看,见到里面的符纸已经烧成了灰,观音像也碎成了粉末,唯有外面这个锦囊还完好无损。

颜峻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先离开这里再说。”

肖修乐点一下头,把锦囊放到衣服口袋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体育器材室,将门关上,锁住了外面的挂锁。

第19章:19

肖修乐坐在学校外面的烧烤摊旁边,喝完了一整杯热奶茶才算缓了过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坐在他旁边的颜峻。

颜峻他们上了卫生间就在操场出口等他,可是等到六班的人离开,操场的大灯也按时熄灭时仍然没见到肖修乐出来,于是颜峻便返回来找他,发现器材室的门关着,挂锁虽然没锁,但是门从外面给扣住挂在上面,里面的人是没办法打开的。

他第一反应便是打开了门,正好肖修乐从里面冲出来,被他一把抱住。

“可恶的崔怀,”肖修乐低声咒骂道,猛然间抬起头意识到自己在学生面前说了脏话,连忙说道,“我没有说脏话啊,学校里面都不许说脏话,听到了吗?”

赖武威坐在肖修乐对面,神情严肃地回答他说:“我们没有说脏话,只有老师你一个人说了脏话。”

肖修乐的豆奶瓶子重重敲在桌面上,瞪着赖武威,说:“对不起,行了吧!”

“没关系,”颜峻一只手撑着脸,微笑着看他,“我和赖武威都不是真正的学生,你想说脏话就说吧。”

本来是篮球队几个人都说好了要吃宵夜,结果看时间太晚了,纷纷道别回家,而几个住校生根本就没出得来校门,就到了宿舍要关门的时间。

其中吵着要请大家吃宵夜的许扬是个住校生,无可奈何只好回去睡觉,只剩下肖修乐、颜峻、赖武威三个人,在校门口的烧烤摊坐下来之后,颜峻说:“我请客,你们随便点。”说完,他便起身去给肖修乐买了一杯热奶茶。

到现在三个人坐在这里,肖修乐听完颜峻那句话之后,看着赖武威猛然间明白过来,“哦——我就说怎么回事?赖武威也不是原来的赖武威了?”

赖武威接过烧烤摊老板递来的烤肉和烤蔬菜,挑了一串豆腐干递给肖修乐,说:“赖武威还是原来的赖武威。”

肖修乐不明所以地看着颜峻,同时伸手接过了豆腐干。

颜峻对他说:“虽然不是人类,我们也和人类共享着这个地球,需要找到办法生存下去,你总不能让我们去非洲草原捕猎吧?”

肖修乐咬了一口豆腐干,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是狼妖?对不对?”他联想起了陆嘉华江溪说的兔族,心想这整一个动物世界啊,身边每一个看起来是人的人,结果可能都不是人。

烧烤摊老板又给他们放了一盘子烤好的烤串在桌面上,肖修乐突然抬头问他:“老板,你哪个种族的?”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憨厚笑笑,说:“哎呀,被你发现了,其实我是蒙古族的。”

“别闹,”颜峻说道,等老板离开,他才继续对肖修乐说,“这个世界被人类统治着,其他物种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不得不伪装成人类的模样,来换取生活的安定平和。”

肖修乐一边嚼豆腐干,一边问道:“那许扬呢?”

这回是赖武威说:“许扬和我一样,都是被安排到这里保护少主的。”

“可你一直都在啊,”肖修乐说。

赖武威点点头,“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少主。”

颜峻挑了一根羊肉串,锋利的牙齿咬住羊肉撕下来,他说:“我的灵魂寄生在这个颜峻身上不是巧合,他本来与我同名同姓,五行相生,可惜就是我附身人类没有妖力,恐怕仇人找上门来,赖武威和许扬才被安排在我身边。”

肖修乐诧异道:“你还有仇人?”

颜峻把竹签放在桌面上,“我说过了我们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你以为异类想要伪装成人类生存,人类真的一点察觉不到?”

肖修乐听到这里,突然产生了一点和颜峻同病相怜的感觉,如果真的如陆嘉华江溪他们所说的,他其实是只兔子的话,那他以后是不是也要在人类的夹缝中求生存?

他为此伤感了一下,不过很快想到别的事情,说:“那这个世界也是有鬼存在的了?”

颜峻点一下头,“当然。”

肖修乐接下来便详细给他们讲了自己刚才在体育器材室里的经历,随后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崔怀把我关在里面的,这件事跟崔怀有关吗?”

“也不一定,”颜峻说道,“灵魂一事最是难说,那是不是鬼,因何而死又因何纠缠吓人,这就说不清楚了。”

“哦,这个,”肖修乐伸手在口袋里掏出那个锦囊,递给了颜峻,“这个东西好像帮我挡了一下。”

颜峻把锦囊凑到鼻端闻了闻,之后递给赖武威。

赖武威也接过来闻了一下,又松开袋口朝里面看,手指碾过锦囊里面的细碎粉末,说:“辟邪符。”

颜峻身体倾向赖武威,在他耳边低声道:“和那家人有关吗?”

赖武威仔细看过之后,摇头说:“不像。不过画符的人还算有点能耐,肖老师在哪里得来的?”

肖修乐也不知道他们说的那家人是哪家人,只说道:“是我在尼姑庵外面,一个算命的神棍送我的。”

颜峻说:“符纸烧掉已经没有作用了,如果有机会可以再找他求一张,保平安也好。”

肖修乐突然想起,自己当时加了那小子微信的,之后一直没有联络过,可人还在他的联系人名单里面,只不过又隐隐担心:“那个鬼还会缠着我吗?”

颜峻看他眉头都皱起来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用怕,不一定是冲着你来的。”

“怎么说?”肖修乐转头看他。

颜峻用手把他头上的头发全部给他理顺了,轻轻抚摸着,说:“也许只是你闯进了别人的地盘招惹了别人,跟你说了,灵魂一事最不好说,可也不用太过害怕,毕竟它没有实体,只能够吓吓人而已。”

“它抓到我的脚了,我感觉到了!”肖修乐忍不住反驳。

颜峻简直有冲动把他抱到怀里来顺毛了,却不得不强忍住,继续说道:“那是它让你看到让你感觉到而已,你不怕它自然就没事了。”

肖修乐并不怎么相信,却又没有继续和颜峻争论下去,他只是抬眼看颜峻还放在他头顶的手,说:“你摸够了吗?”

颜峻轻笑了一声,“摸不够。”

肖修乐一把将他的手打掉,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想说你们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又想起这两只妖怪估计彻夜不归也不会有人管他们,只自己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

颜峻问他:“要不要我送你?”

肖修乐说道:“不用。”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大声问颜峻:“你看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颜峻看了他好一会儿,说:“没什么特别的啊,”随即撞了一下赖武威的手肘,“你看他有什么特别的?”

赖武威也摇头,“没有。”

肖修乐心想:那两个妖怪没说我是兔子,那我究竟是不是兔子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转身离开,却听到颜峻突然从身后追了上来,小跑着来到他身边与他一起慢慢朝前面走,“我还是送你吧,老师。”

肖修乐看他一眼,“我家就几步路。”

颜峻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走起路来姿态慵懒,就像一个会让老师苦恼的不良少年,他说:“陪你回去。”

肖修乐含含糊糊地小声说道:“干嘛对我那么好?”要知道如果他真的是兔子的话,狼可是兔子的天敌,颜峻还整天在他身边凑,难道最终目的是要吃了他?

想到这里,肖修乐打个寒颤,阴测测观察了一下颜峻的表情。

颜峻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说道:“你是我老师啊。”

肖修乐说:“可我对你也不好……”

颜峻低下头笑了笑,看着他说:“正常的。”

肖修乐一脑袋问号,偏过头看他。

颜峻说:“在你们这个族群,下意识抵触和害怕我都是正常的。”

“我……是什么族群?”肖修乐觉得他可能说漏嘴了。

颜峻说道:“人类啊,人类都是有本能的。”

“哦,”肖修乐抬头望向挂着一个大月亮的天空,“是啊,我一开始就觉得你怪怪的,担心你不安好心。”

颜峻问他:“现在相信我了吗?”

肖修乐勉强点了点头,其实心里只不过相信了一半,他很难完全去相信别人,一旦遭到背叛,就会受伤惨重。

颜峻一直陪着他走到租屋楼下,停下来问肖修乐:“要我送你上楼吗?”

肖修乐这回坚持拒绝了,“时间太晚了,你快回去吧。”说完,他跨进了楼门,可是楼梯的感应灯却没有亮,他跳起来晃一下手臂,感应灯还是没有亮。

或许是坏了吧?不过肖修乐后背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才在体育器材室受到的惊吓场景又回到眼前,他从楼门里探出头来,喊道:“颜峻。”

颜峻还没走,一直站在外面看着他,这时问道:“怎么了?”

肖修乐说:“来,陪老师上楼一趟。”

颜峻笑了,他点头说:“好。”

肖修乐侧过身子让颜峻跨进门来,结果颜峻一进来就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肖修乐立即甩了一下没能甩开,说道:“你干嘛?”

颜峻走在前面,语气平淡地说道:“陪你上楼啊。”

肖修乐说:“不用牵着手了,两个男人,怪里怪气的。”

颜峻上楼的步伐很稳,手掌温热有力,“你不是害怕吗?”

肖修乐立即反驳道:“我哪里害怕?再说我今晚刚见了鬼,这只能叫做心有余悸。”

“好好好,心有余悸,”他们两个人已经上来二楼,踏入走廊的瞬间,楼顶的感应灯亮了,看来只是楼梯间的灯坏了而已。

肖修乐说:“明天找房东来换灯泡。”

说完,他注意到了两个人牵着的手,刚才在黑暗中看不见还好,现在就这么暴露在灯光下,肖修乐瞬时间觉得不自在到了极点。

他停下脚步,很坚决地挣脱了颜峻的手,说:“谢谢你。”

颜峻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笑笑说道:“不客气,现在可以自己回家了?”

肖修乐觉得手心有一点发烫,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手心的皮肤一点点蔓延到全身,他心脏猛烈跳动两下,忍不住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我回去了,你赶紧回去,明天上课别迟到。”

颜峻点一下头,轻声说道:“晚安,肖老师。”说完便转身离开。

肖修乐盯着他的背影,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了一句“晚安”,也不知道颜峻听没听到,随即朝着自己租屋方向走去。

第20章:20

第二天肖修乐去学校上课没见到崔怀。

昨晚的事情他没打算就这么跟崔怀算了,可是要怎么报复回来他都还没考虑清楚,他想最好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但是又很艰难。

现在涉及到崔怀的事情,哪怕不是他做的,崔怀都会毫不犹豫怪到他头上,也许只能迂回曲折一点,不要太简单粗暴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肖修乐见到江溪在他办公室门口探头,于是伸直了背朝门口看去,问江溪道:“什么事啊?”

江溪走进办公室,小心地叫道:“少主!”

肖修乐用手里的笔指着他,“我跟你说过什么,你不记得了是吧?”

江溪站在他办公桌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前倾凑近了肖修乐面前说道:“少主别怕,这里没别人能听到,你昨晚是不是被六班的崔老师欺负了?”

肖修乐奇怪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江溪神神秘秘的,说:“我上楼的时候六班几个男生刚好走我前面,我听他们议论的。”

肖修乐沉默一下,心想兔子精也没什么特殊的本事嘛,知道一点八卦还要靠偷听。

江溪说到这里,自己气愤起来,“他胆子太大了,敢欺负我们少主!我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肖修乐问道:“你要干嘛?”

江溪拍拍胸脯,“少主你放心,这件事交到我身上,我来帮你处理他。”

说完这句话,江溪就转身跑出了肖修乐的办公室,速度快得跟只兔子一样,肖修乐站起来想要叫住他问他打算怎么处理也没能叫住。

到中午时,肖修乐出去学校外面吃饭,一走出校门,便见到江溪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那男人剪着寸头,后颈上能看到一片青青红红的纹身,模样倒是长得不凶不恶,可是穿着花衬衣和宽松短裤,似乎努力在向别人表明他是个小混混。

“江溪!”肖修乐喊了一声。

江溪和那小混混一起转过头来看他,江溪顿时满面笑容,抬起手来挥了挥,而小混混则一下子并拢双腿挺直脊背,看起来有点紧张。

正是午饭的时候,学校外面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肖修乐觉得并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可是看江溪和一个小混混模样的男人混在一起,又忍不住要关心两句,他朝江溪招招手,“你吃过饭了吗?吃过了就跟我回去了。”

就算江溪是兔妖吧,这么一脸天真的兔妖,万一被人抓去红烧或是凉拌了,总归是不好的。

江溪却朝他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往那个小混混面前拉,一边走一边小声说道:“少主,他叫祝天锐。”

肖修乐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走到那小混混面前,见他更加紧张,就差没抬起手给他敬一个礼了,眼神热烈而且真切,说:“少主,我是祝天锐,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肖修乐迟疑一下,说:“我们真是一个庞大的族群啊……”

江溪告诉他:“我们很能生的,一窝就能生七八只!”

肖修乐说道:“那我应该还有兄弟姐妹才是,你们要不要考虑换一个少主?”

祝天锐连忙说道:“你是少主,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

肖修乐有点难以承受两只小白兔对他的狂热,他左右看了看,说:“这里人太多了,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我们不如——”

“换个地方说话,”祝天锐抢在他之前说道,“来吧,少主你跟我过来,我要给你看点东西。”

肖修乐本来想说不如改天再聊,结果祝天锐抢先说了这么一句,他顿时有点好奇,便说道:“什么东西?”

祝天锐对他说:“少主,你跟我来。”

风铃镇是个历史悠久的小镇了,传说在唐朝的时候是个县城,到如今镇上还遗留着一些唐朝的古建筑。

只是除了被规划保护起来的那一块唐朝建筑遗址公园,整个小镇这十余年来不断拆拆建建,旧时那种砖瓦平房已经非常难以见到了,只留下南边还有些老房子。

祝天锐带着肖修乐他们去的就是城南的一栋老旧平房,他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说道:“我在这个镇上待了好多年了,真的没想到少主会出现在这里。”

肖修乐打量他,“我看你那么年轻……”

祝天锐这回笑了笑没说话。

开门进去是一间阴暗狭窄的房间,祝天锐伸手打开了灯,肖修乐看到地面是水泥地面,墙上也贴了墙纸,房子倒不如外面看起来破旧。祝天锐带着他们继续朝里面走,又经过一间阴暗狭窄的房间,这一回进入了一间中间有天井的老房间。

房间里陡然明亮了起来,肖修乐看到房间中间放了把椅子,崔怀半坐半躺在椅子上去,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肖修乐顿时紧张起来,难怪他一个上午都没见到崔怀,尽然是被他们给绑了起来,他说:“你们疯了吧?绑架是犯法的!”

祝天锐走到崔怀身边,掏出一把小刀贴在他脸颊边上,说:“少主请放心,他不知道是谁抓了他,也不会醒过来的。”

肖修乐看着他们,“那你们打算拿他怎么办?”

祝天锐说道:“你来处置啊,不管你对他做了什么,他都不会知道是谁做的,放心吧。”

肖修乐有点头痛,“他的确不知道是谁做的,可是不管是谁做的,他都会认定是我做的!”

江溪和祝天锐对视一眼。

祝天锐说道:“不会的,我可以让他神志迷糊,浑浑噩噩自己打自己一顿。”

肖修乐闻言有些诧异,“你怎么厉害?”

祝天锐神情有些得意,这要回答肖修乐时,听到外间有人说道:“你们是想把捉妖人引来吗?”话音刚落,陆嘉华便从外面走了进来,神情严肃。

江溪和祝天锐都紧张起来,“嘉华哥。”

陆嘉华走到崔怀身边,祝天锐连忙让开了,他伸手摸一摸崔怀颈前,随后语气严厉地对祝天锐说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随意对人类使用妖术!”

江溪小声说道:“可是他先欺负少主的。”

祝天锐这时也说:“一点点小妖术,惊动不了捉妖人的。”

陆嘉华看着他们,“你们不是不清楚风铃镇如今是什么情况,颜峻他们还在镇上,也不排除他们会再派人来保护颜峻,妖力波动强烈了肯定会吸引捉妖人,你们觉得捉妖人会先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要伤人再对你们动手?”

肖修乐站在一旁默默听他们对话。

江溪已经低头不说话了,看起来可怜兮兮。

陆嘉华对祝天锐说道:“放人!”

祝天锐有些无奈地看了肖修乐一眼,走到崔怀身边,他弯下腰抬起手凑近崔怀耳边,他在耳边打了个响指,轻声说:“回去吧。”

陆嘉华紧紧皱眉,“我说过不要用妖术了!”

祝天锐不服气道:“那我怎么送他回去?抬出去吗?被别人看到了姓崔的岂不是会找到我们头上。”

他话音刚落,肖修乐便见到崔怀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吓一跳,提醒祝天锐道:“他醒了!”

祝天锐连忙对肖修乐说:“少主别怕,他认不出你的。”

果然,肖修乐见崔怀虽然睁开双眼,但是显然双眼无神,神志是模糊的。

祝天锐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这一回耳语低沉,肖修乐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崔怀站起身,两眼直视前方,主动朝着外面房间走去,脚步声徐缓,直到最后开了门,又“咔哒”一声关上门。

等到崔怀离开,祝天锐走到肖修乐面前,突然半跪在地,说道:“族长大人365b体育在线投注救过我们全家性命,我懂事之后便发誓要誓死效忠族长大人,少主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天锐去做。虽然不能随意动用妖术,但是我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手下还是有十几个兄弟,只要少主吩咐,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少主办到!”

肖修乐伸手扶他,“我一个普通的人民教师,应该没什么需要你们古惑仔为我誓死效忠的。”只是他低头时又看到祝天锐后颈处的纹身,觉得形状有些奇特,忍不住问道,“你后背上面纹了个什么玩意儿?”

祝天锐闻言,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把他略有紧身的花衬衣扣子解开,一把拉下来挂在手臂上,露出大半后背,他说:“少主请看!”

肖修乐这才看清他后背上是纹了一幅兔子吃胡萝卜的画,顿时觉得这小混混当得也有些糟心,摆摆手说:“穿上吧,看到了。”

祝天锐穿上衣服,把扣子一颗颗扣起来,同时说道:“请少主随时吩咐。”

肖修乐点点头,“我有事再来找你,平时你就离我远一点,不要随便骚扰我就好。”

祝天锐神情有些受伤,他仍旧点一下头,应道:“谨遵吩咐。”

陆嘉华又一次叮嘱祝天锐和江溪:“不要随意对人类使用妖术,明白了吗?”

两个人老实地答应了。

肖修乐还没有吃午饭,从祝天锐那里出来,陆嘉华请他去附近的小面馆一起吃碗面。

面馆里没有空调,架了一架大风扇对着人呼呼地吹,肖修乐的刘海被风吹到一边,他伸手拨回来,风扇转回头来又把他刘海吹到一边。

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人把面给他们两个端到桌上,刚好看见肖修乐刘海被风吹开,露出下面额头,说道:“哇,我只听说过脚踏七星,第一次见到头顶七星的,小兄弟看来你不是凡人啊!”

肖修乐懒得搭理他。

中年人讪讪离开。

陆嘉华从筷筒里抽一双筷子出来递给肖修乐,肖修乐道了谢伸手接过来,好奇问道:“为什么不能对人类使用妖术?”

陆嘉华对他说:“因为会引起捉妖人的注意。”

“道士?”肖修乐问道。

陆嘉华笑了笑,“也可以这么理解吧。人类毕竟要维持人类的秩序,怎么会容许妖魔在人间作乱伤人,妖对妖使用妖术他们不管,可是对人使用妖术,就很容易引起捉妖人的警觉。”

“哦——”肖修乐似懂非懂地点头,他抬起头,突然看到墙上菜单里写着“兔子面”,顿时有些气愤,说:“那人类随意吃兔子,兔子就不为兔子报仇吗?”

陆嘉华摊开手,“狼也吃兔子、老虎也吃兔子,兔子几乎是处于食物链底端的动物,要为兔子报仇,恐怕只能够杀掉所有的食肉动物。你现在吃牛肉面,也没有见牛来替它同类报仇啊。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普遍现象,没有灵性的动物之间相互杀害蚕食,我们无法阻止也不会去干涉。”

肖修乐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会成为有灵性的兔子?”

陆嘉华说道:“妖族血统又或是机缘巧合修炼得道,你看过修仙小说吗?”

肖修乐点点头。

陆嘉华对他说:“其实若非血缘继承,普通兔子生命短暂,想要修炼出灵性来比人类还艰难,所以你看到大部分的兔子都被摆上了人类的餐桌,或者剪了毛做衣服去了。”

肖修乐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盯着自己碗里面的小块牛肉,长长叹了一口气。

崔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刚刚醒来,他觉得自己像是睡了很久,一时间也分不清楚是清晨还是中午。

他慵懒地想要翻个身,这时才察觉出异常,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崔怀看到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吊着几盏长日光灯,还有一前一后两个风扇,他一下子坐起来,看到自己是在一间教室里,可是教室里现在没有一个人,门窗也全部关着,空气有些闷热。

他其实再观察仔细一点会发现自己是在实验楼的音乐教室里,因为教室前面有一架风琴。可他并没有那个精力,因为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衣服和裤子都被脱在一边。

这时有几个女生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响起,迅速朝着这边教室靠近。

崔怀状若疯狂地抓起裤子往腿里套,可还是没来得及在几个女生推开教室门之前穿好裤子。

那几个女生愣在门口,还有人用手捂着嘴叫出声来。

崔怀穿好裤子,一边把衣服套到身边一边朝外面走去,鞋带也来不及绑。

门口的几个女生见他冲过来,连忙退开到一边,看他跌跌撞撞拖着散开的鞋带从音乐教室跑了出去。

第21章:21

那天下午,肖修乐经过七班教室时看到颜峻他们几个蹲在走廊上看手机,他走过去象征性警告一句:“说过不许带智能机来学校,听不懂是不是?”

颜峻却并没急着把手机收起来,他只是对肖修乐勾勾手指,“你来看看。”

许扬主动站起来,给肖修乐让了个位置。

“什么?”肖修乐表示有点怀疑。

颜峻说:“来啊,你会感兴趣的。”

肖修乐在颜峻身边蹲下来,看到颜峻手机里是一段播放完的短视频,颜峻靠近他身边,点了视频重播,肖修乐看到视频里出现了崔怀的身影。

崔怀在一间教室里,正在拉裤子拉链,然后抓起衣服一边穿一边朝外面跑。

颜峻对肖修乐低声道:“听说是有学生今天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在音乐教室拍到的。”

肖修乐一脸诧异,“崔怀在干什么?”

颜峻摇摇头,“听说是可能脱了衣服在音乐教室睡午觉。”

“啊?”肖修乐莫名其妙,“他疯了吗?”话音刚落,他突然想起了今天中午祝天锐凑到崔怀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顿时觉得其中可能有点联系。

颜峻突然伸手,食指贴着肖修乐弧度精致的面部线条滑下来,“你干的?”

肖修乐一把打开了他的手,“有证据吗你?冤枉老师!”

说完,他站起来对颜峻说:“快把你手机收起来,不然我没收了。”

随后肖修乐刚刚打算要离开,便接到了校办打来的电话,说是请他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挂断电话之后肖修乐就骂了一句脏话,“又关我事!”他知道无论什么事,崔怀不咬他一口心里就是不舒坦。

可惜这一回,崔怀这一口却有点咬不下去。

崔怀坚持自己是被人打晕了脱掉衣服扔在音乐教室,可是校长亲自调了音乐教室外面走廊的监控来看,看到他确确实实是用自己的双脚走进去的,没有晕也没有人抬他。

肖修乐进去校长办公室时里面只有侯校长一个人,崔怀并没有在。反正关于崔怀这件事他绝对可以证明和他没有关系,不管校长要怎么找他算账他也不怕。

结果侯校长却并没有提起中午音乐教室这件事,而是旁敲侧击地和肖修乐谈了谈他平时的为人处世,与同事相处和对待学生的态度。

肖修乐站在侯校长的大办公桌前面认真听着,过了片刻之后问道:“校长,是有老师或者同学向你反应我平时为人有问题吗?”

侯校长笑了笑,他双手放在办公桌边缘,“不要想太多,我就是关心一下老师们的工作状态。”说到这里,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便对肖修乐说:“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肖修乐心里知道肯定是崔怀到校长这里告他状了。

侯校长接通电话,对着那边接连“嗯”了两声,神情稍微严肃起来,他说:“我马上就来,等几分钟。”

说完,他挂断电话对肖修乐说:“我儿子生病住院了,我现在要去趟医院,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肖老师。”

肖修乐连忙点头,“校长你忙。”说完还顺便问候了校长公子两句,便先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回去自己办公室的路上,肖修乐还见到两个高二的学生在用手机看崔怀的那段视频,同时议论纷纷。后来又碰到了年级主任洪庆芳,洪老师对他说崔怀请了几天假,可能要下个星期才来上班。

“哦……”肖修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问道:“崔老师生病了?”

洪老师的眼镜片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又努力压抑下去,最后说道:“可能是吧。”

肖修乐于是说道:“真是可惜,希望他早日康复。”

接下来两三天,肖修乐果然没见到崔怀,校长也没有再找他谈过话。

星期四晚上,肖修乐帮班上数学老师带班七班的晚自习,学生们都在下面看书做作业,他自己也拿了本书坐在讲台上面看。

第一节自习课下课之后,肖修乐把书留在讲桌上面,起身回去办公室。其实他是想要去上个卫生间的,但是刚刚下课那会儿学校卫生间的学生太多,他习惯性等上五分钟,能赶着上课之前回来就没问题了。

果然等肖修乐走到操场入口那个大卫生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基本上没有学生了,宽敞的长方形卫生间里只有换气扇呜呜转动的声音,头顶上挂着两三盏白炽灯,灯光昏黄,灯盏也时不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蹲厕有隔间,但只有半扇门稍微遮掩,并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肖修乐尿尿的时候,听到最里面一间蹲厕时不时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而且他还闻到了一股烟味。虽然知道自己不一定要去管,可肖修乐还是在拉好了裤子拉链之后,朝着蹲厕的最后一个走去。

最后一格里面一共站了三个男生,正在那里抽烟,三个男生都很眼熟,全部是六班的学生。

其中有两个人看到肖修乐,立即把烟给灭了,显得有些紧张,剩下一个卢峰一脸无所谓,吐了一口烟雾盯着肖修乐。

肖修乐说道:“学校不允许学生在厕所里抽烟,把烟灭了。”

卢峰左右活动了一下脑袋,“学校有规定不许在厕所抽烟?”

肖修乐想了想,纠正道:“我说错了,学校是规定学生不能在任何场所抽烟,你还有什么疑问?”

卢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肖修乐的神情有些耍狠。

肖修乐并不害怕他,看一眼时间快要上课了,说:“你们要不现在就把烟灭了回去上自习,要不我就去告诉教务处给你们记过。自己选择。”

卢峰身边矮个子的王舒彤拉一下他的袖子,“算了,回去了。”

卢峰看着肖修乐,把烟按灭在墙壁的瓷砖上,烟头随手丢进了蹲坑,第一个朝着外面走去,另外两个人连忙跟着他离开。

肖修乐这才不急不慢地出来洗了洗手,回去教室。

他在讲桌前面坐下来,翻开自己合在讲桌上的书,突然发现里面夹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封面上没有写字,封口处也没有粘合,打开来便能看到里面有一张折过的纸。

肖修乐拿着信封,有些疑惑地朝教室里看一圈,除了最后一排有男生偷偷摸摸在睡觉,其他人似乎都在认真看书,至少是低着头的,并没有人注意他这个方向。

他把那封信抽了出来,缓缓摊开来,看到信纸上字写得很整齐,最上面顶行称呼就是肖修乐,确确实实是一封给他的信。

这是一封情书,辞藻华丽语言优美,看起来很像是从网络上不知道那里抄来的,随便换上一个称呼可以寄给任何一个人。

肖修乐皱着眉头,当他看到情书开头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不知道是班上哪个女生写给他的。学校是绝对严格禁止师生恋,他也不可能和女同学谈恋爱,如果真有人向他表明心迹,势必让他非常苦恼,而且会给他惹麻烦。

可是耐着性子看到最后时,肖修乐却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封情书,而是十足的恶作剧。因为在信的最后写了一排:收信人若不能于一个月内将一封同样内容的情书递交下一人,则必死。

看起来像极了网上那种多少时间内必须转发的恶意信息。

肖修乐又看了班上学生一眼,注意到只有颜峻在盯着他看,其他人还是老老实实低着头,便默默把信纸塞回了信封里面。

他当然不会去写信给下一个人,就像他从来不会转发网络上的恶意信息一样,他是个成年人,又不是傻子。

于是肖修乐站了起来走到教室外面,把信封连同里面信纸同时撕得粉碎,丢在垃圾桶里面。

因为今晚肖修乐要守七班晚自习,所以第三节晚自习时他让篮球队的人自己去操场练习,他在教室里一直守着学生直到自习课下课。

下课之后,肖修乐收拾好东西,关上办公室门离开,走到一楼便见到颜峻蹲在教学楼外面的草坪边上,手里拿了瓶果汁。

颜峻一看到肖修乐就站了起来,抬手把果汁抛给他。

肖修乐伸手接住了,“干嘛啊?”

颜峻说:“今天这么晚,我送你回去。”

肖修乐把果汁拧开,一边喝一边朝着前面走去,“不需要。”

颜峻跟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朝学校外面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今天看你收了封信?”

“什么信啊?”肖修乐假装不知道。

颜峻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摆,“就是你在讲桌上面拆的那封信。”

肖修乐拍开他的手,“你不认真自习,盯着我做什么?”

颜峻又扯一下他的衣摆,“我又不是真的学生,不需要高考的。”

肖修乐停下脚步,奇怪看着他,“你不是说你身体重伤,要一直借用现在这个颜峻的身体吗?”

颜峻反问道:“我说一直了?”

肖修乐仰起头想了一会儿,他好像真不记得颜峻有没有说一直,于是问道:“那到什么时候为止?”

颜峻对他说:“我还在等一个契机,我的身体重伤,但是还没死掉,我相信我很快能回去的。”

肖修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到时候你们会都离开这里吗?”

颜峻笑了,他伸手抓住肖修乐的手,被肖修乐躲开了,也不生气,与他面对面凑近他头顶,嘴唇几乎都要贴着他头发问了一句:“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不好,”肖修乐连忙退开一步,他心跳有些加快,觉得颜峻很不对劲,果然是怪里怪气的。

第22章:22

颜峻看肖修乐躲了,只是笑着说道:“不肯就算了嘛,又没人会强迫你。”

肖修乐瞄他一眼,“说让你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学校门口已经没多少学生了,只烧烤摊的老板还在坚守着,看到颜峻和肖修乐还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肖修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颜峻就算了,他一个学校老师跟烧烤摊老板混得熟实在不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就在这时,两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突然从旁边冲出来,一个急刹停在肖修乐面前。

前面那个高一些的学生是卢峰,后面那个是他的小跟班王舒彤。

卢峰嘴里叼着烟,刻意在这里拦下了肖修乐,他手指夹着烟从嘴里抽开了,朝肖修乐吐一口烟沫,说:“老师,学校有规定学生不能在校外抽烟吗?”

他说话时丢开了自行车龙头,车龙头无力地朝着一边撘落,几乎就要撞到了肖修乐。

颜峻抬起一条长腿踩住了卢峰车子的前轮,阻挡它碰到肖修乐身上。

卢峰的注意力瞬间被颜峻吸引了,他早就看颜峻很不顺眼了。以前他顾忌的是赖武威,可最近这段时间看颜峻变得不可一世的样子,连赖武威都对他低声下气的,他一是觉得奇怪,一是下意识想要教训颜峻一下,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颜峻送上门来,卢峰有点不想放过,他对颜峻说:“怎么?想惹事啊?”

颜峻神情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他笑了笑说:“倒是没想过要惹你。”

卢峰觉得他怕了,说:“那还不把你的臭脚拿开!”

颜峻却并没有要拿开的意思,他说:“拿去哪里?塞你的臭嘴?”

卢峰瞬间就爆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对颜峻耍狠道:“艹!真有本事跟我来啊,我们两个人解决,谁都不要帮忙!”他还没傻到要在学校门口跟人动手。

就在卢峰说话的同时,肖修乐一把抓住颜峻手臂将他拉到身后,说:“去哪里?哪里都不许去!颜峻还要跟着我回去补课!”

颜峻看一眼肖修乐后脑勺柔软的短发,又看向卢峰。

卢峰说:“怎么?还要躲老师背后啊?”

肖修乐语气严厉起来,“你要怎么?公然约同学打架?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报告教务处,记你大过!”

卢峰已经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你去报告啊,你以为我怕吗?”

王舒彤也跟着跳了下来,他始终有点犹豫不决,卢峰挑衅颜峻其实没什么,可是他并不想招惹老师,毕竟被学校开除也不是件好玩的事情,他下意识想要拉住卢峰。

忽然,从街对面传来一个喊声:“卢峰!”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去,见到街对面一个穿着花衬衣短牛仔裤和拖鞋的男人正背靠一棵树站着。

看到他的时候,肖修乐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便是祝天锐这只兔子可能一柜子全部都是不同花色的花衬衣。

祝天锐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头发被抓得竖了起来,天黑了也不太看得清脸,比起上一次肖修乐见到他时要凶一些。

卢峰看到他也是愣了愣,开口喊道:“锐哥!”

祝天锐朝他们走过来,走到街中心似乎是看清了颜峻的脸,脚步稍微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朝这边走,直到停在卢峰面前。

肖修乐没有说话,因为祝天锐并没有看他,似乎是要装作和他不认识,他也就装作不认识祝天锐。只是发现祝天锐穿上衣服之后,后背上那个纹身只露出一点头,看起来确实像什么不明所以的厉害玩意儿。

祝天锐伸出手拍了一下卢峰肩膀,然后一把揽住他后颈,说:“没事做就跟我去做点事。”

卢峰看一眼颜峻,有点不死心,他说:“锐哥,你等等,我要先收拾个人。”随后对颜峻说道:“我们的问题先解决了再说。”

颜峻收回了踩在卢峰自行车上的那条腿,说:“我们没有问题,我要去肖老师那里补课。”

“嗯?”卢峰以为他听错了。

颜峻一副乖学生的模样,“你还有什么事?”

卢峰怒道:“你少给我装蒜!”

而祝天锐又拍了一下卢峰肩膀,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跟个小屁孩儿纠缠不休干嘛?现在有事叫你帮忙,你到底去不去啊?”

王舒彤趁机道:“卢峰,我们先跟着锐哥走吧。”

卢峰毕竟不愿意得罪了祝天锐,他伸出手指狠狠指一下颜峻,“你以后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吗?你给我等着。”说完,他跨上了自行车,对祝天锐说道,“锐哥,走吧。”

祝天锐顺势坐在了卢峰的自行车后座,等王舒彤骑车从旁边越到了他们前面,他回头看向肖修乐,开始一个劲儿和他摇头。

肖修乐摊开手,无声地问他:“what?”

祝天锐指指颜峻,做了一个捂住胸口的惊恐表情,差点从卢峰的车上栽下来,打个趔趄,连忙抱住了卢峰的腰坐直。

卢峰突然感觉到被祝天锐抱紧了腰,全身一僵,试探着问道:“锐哥?”

祝天锐松开手,拍一下他后背,“好好骑,不要扭来扭去的。”

“哦……”卢峰松一口气,加快速度朝前面骑去。

留下颜峻对肖修乐说:“走吧,补课。”

肖修乐看着他,“补什么课,我说来骗他们的。我知道你打架不怕他们,可你别忘了你现在身份是学生,而且是我的学生,绝对不允许你去和他们打架。”

颜峻点头,“我没有想去打架啊,我只想跟着老师回去补课。”

肖修乐回想起刚才祝天锐的表情与暗示,突然犹豫起来。

颜峻看他犹豫,说道:“那我还是去打架吧。”

肖修乐顿时沉下脸来,一字一顿说道:“不许打架!不许给我惹麻烦!走,去补课。”

带着颜峻回家走到租屋二楼上时,肖修乐不自觉放轻了脚步,他有点害怕遇到陆嘉华,不知道为啥,总觉得遇到陆嘉华会有点尴尬。

还好陆嘉华的房门一直紧闭着。

肖修乐把颜峻请进屋里。

颜峻朝四周打量了一番,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最后走到肖修乐的床边坐了下来。

“起来,”肖修乐看到了立即说道,“谁让你坐我床的?”

颜峻闻言又站起身,无奈道:“那我该坐哪儿?”

肖修乐指了一下书桌前面的椅子,家里除了床边,也只有这个地方可以坐了。

颜峻于是又走到他书桌前边坐下,抬起手拨弄一遍书桌上的书,发现都是语文类参考书籍和一两本名着小书,并没有什么意思,便回过头去盯着他床上的胡萝卜抱枕,问道:“肖老师,抱枕上是不是都是你口水?”

肖修乐没有搭理他,去清洗了一个玻璃杯给他倒了杯开水放在书桌上。

颜峻笑着说道:“谢谢老师。”

肖修乐把自己的挎包放在书桌上,凑近灯光下面翻找包里的备课本,同时说道:“你不是来补课的吗?打算补些什么内容?”

颜峻翘起一条长腿,双手撑在脑后,微微后仰着身体看他,“要不补补作文吧,写一篇《我的老师》。”

肖修乐冷眼看他,“你的老师现在恨不得打死你。”

颜峻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不会的,我的老师刀子嘴豆腐心。”

“呸!”肖修乐骂道。

他已经把自己的备课本拿了出来,突然发现在备课本里好像夹了点什么东西,于是翻开来看,又见到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这个信封和他之前在自习室里收到的那个信封一模一样。

房间里面的吸顶灯好像灯光并不足够明显,肖修乐的影子挡住了书桌前的光线,让他手里的白色信封也泛着黯淡的灰,他伸手拧开了台灯,光线明显的同时,颜峻也凑近来看,“什么东西?”

肖修乐心里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可是其中隐隐又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拆开了信封,颜峻一只手撑着脸,在台灯的灯光下读了信的开头,冷了声音说道:“情书。”他阅读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不过两三秒钟便看到了最后,皱起眉头从肖修乐手里直接将信纸抢了过来,说道:“什么玩意儿?”

肖修乐的心情要复杂得多,因为这封信和刚才那封信无论字迹还是格式都一模一样,当然他已经把之前那封信撕掉了,没有办法拿来对比是同一个人写的两封信还是如同复印一般出来的两封同样的信,可他总有一种感觉,这是同样的两封信,他毁了一张,又凭空出现一张。

信同样没有署名,无名的带着诅咒的情书。

肖修乐对颜峻说道:“你不是问我今天晚自习收到了什么东西吗?就是这封信,一模一样的。”

颜峻皱起眉头观察那封信,凑到鼻端闻了闻。

肖修乐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颜峻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说过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肖修乐一挥手朝他的头拍去,“那你闻什么闻?装模作样!”

颜峻动作轻巧地躲过了,告诉肖修乐说:“习惯性动作而已。”

肖修乐心想:果然还是犬科动物,狼和狗大概也没多大区别。

第23章:23

肖修乐把信从颜峻手里抽了回来叠了几叠塞回信封里,然后打开抽屉翻找出一个打火机,朝着卫生间走去。

颜峻跟了过去,问道:“你打算把它烧掉?”

肖修乐在马桶旁边蹲下来,一手拿着那封信,一手拿着打火机,他一边说:“是啊,烧了看它还会不会再出现,”一边点燃打火机引燃了信封的一角。

信封一角淡蓝色的火焰很快将整个信封全部卷没,发出鲜艳的红色火光,肖修乐松了手,让信掉落在马桶里,被火焰卷噬,最后变成一堆灰烬。

他蹲在马桶旁边,盯着里面的纸灰发了一会儿愣。

颜峻伸手揪揪他的头发,“在想什么?”

肖修乐说:“我在想这信是怎么凭空来的。如果烧掉一封又来一封新的,岂不是无穷无尽的纸资源?”

“好想法,”颜峻夸赞他道,“可是你要烧了一封才有一封新的,你想过你要怎么收集这个资源吗?”

肖修乐陷入了沉思,过一会儿他从马桶旁边站起来,“当我没说。”

两个人回到房间里,肖修乐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胡萝卜抱枕抱在怀里,颜峻则拖着椅子到他床边,与他面对面坐下。

颜峻看肖修乐神情有些凝重,问道:“害怕啊?”

肖修乐心里有点打鼓,他说:“你看过午夜凶铃吗?”

颜峻说:“没看过。”

肖修乐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没有办法证明我一个月之内不给下一个人写一封一样的情书,我就不会死啊。”

颜峻说道:“那你写给我好了,看我会不会死。”

肖修乐愣了愣,朝他看去,“虽然我并不怎么喜欢你,可我也是个有原则的人,这种可能会害死人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

颜峻笑了,他对肖修乐说:“不用怕,如果你明天还收到了信,就把信拿给我,我倒要看看一直纠缠不休的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那天晚上等颜峻离开了,肖修乐关了灯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才开始觉得有点可怕。他紧紧抱着抱枕,把被子拉来几乎盖过了头顶,似乎才觉得稍微安心一些,闭上眼睛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安静地入睡。

第二天早上,肖修乐上班之前,仔仔细细翻找了自己的挎包,确定里面没有多余的信封。

他知道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了,可是这一整天,他随时都把挎包放在自己能够看见的地方,连上厕所都背着一起去,离开办公室也没忘记锁上门,一直到下午放学时间,他都没有再看到那封情书。

直到星期五晚上,肖修乐因为懒得出门在家里泡泡面,他在泡面碗上盖了一本书防止盖子翘起来,之后去了趟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肖修乐走到书桌前面坐下,突然发现他压在泡面碗上的那本书有点闭合不平整,就像是书页中间夹了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肖修乐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缓缓将那本书翻开,果然看到里面又夹了一个白色信封。这一次与上两次都不同,他去卫生间之前都还很确认这本书里什么都没有夹,这封信不是有人塞给他的,而是凭空出现的,除非家里面除了他还有别的人。

肖修乐下意识朝着背后看了一眼,房间就那么大,除了他并没有别人。他站起来把衣柜和床下检查了一遍,也如同意料之中,并没有任何收获。

他坐回书桌前面,把信封拆开,里面仍然是一封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情书,上一次他特意注意了空行的规律,这回发现都是完全一样的。

肖修乐用叉子搅了搅泡好的方便面,觉得没有什么胃口,干脆拿着信起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他穿过走廊,走到对面陆嘉华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他心里有些忐忑,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无条件信任陆嘉华他们,有时候他甚至会有一种相比起来颜峻更可靠的错觉。

陆嘉华的房里并没有人回应敲门声。

肖修乐贴在房门上听了一会儿,没听到里面有人声,估计陆嘉华也并不在,于是拿着信又回去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看那封信,越看越觉得字里行间都透着诡异,有冲动要再一次把它给撕掉时,却又下意识停了下来。

再一次撕掉的结果也不过是出现一封新的信在他附近吧?

肖修乐把信放回书桌上,烦恼地敲了一下头,把泡面碗拉过来,用叉子开始吃已经泡软了的泡面,吃了一半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相比起颜峻这个半吊子妖怪,也许找那个人会更加靠谱。

他连忙把嘴里的面吞下去,也来不及吃剩下的,掏出手机来找到了一个加了之后从来就没联系过的微信号。

虽然从来没联系,但是肖修乐很仔细地给他备注了名字:侯宇信——神棍。

肖修乐哒哒哒打字发了条消息过去:“大师,你好,我遇到了一些解释不通的问题,想要请教你,方便见一面吗?”

侯宇信那边迟迟没有回复他。

肖修乐于是继续吃他吃了一半的方便面。

这一次一直等到他把整碗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手机才响起微信提示音,侯宇信回答他说:“我生病了,在镇医院住院。”

肖修乐盯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明天来探望你?”

这回又等了很久,侯宇信回答他说:“行。”之后又发给他了自己的病房号,两个人便结束了对话。

肖修乐去扔了空的泡面碗,回来看到躺在书桌上的信,总觉得带着点阴森森的毛骨悚然,他有冲动把那封信扔到外面去,可一想到整个走廊都变得阴森森的同样很可怕,最后干脆还是把信放在抽屉里面,看不见就当作不存在。

第二天刚好周六,肖修乐一早就把信塞进自己的挎包里,背着包出门去了。

这是个天气不错的周末,气温不算太高,但是一大早就阳光明媚,小镇的居民们都早早起床,开店的开店,买菜的买菜。

肖修乐到医院时时间还挺早,他在附近吃了顿早饭,又去一家小超市里买了牛奶和水果,前往医院探望侯宇信。

到达病房的时候,肖修乐发现医生刚刚结束查房,侯宇信躺在病床上面,整个人憔悴而虚弱,他的病床旁边坐了一个皮肤雪白的中年妇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像外国人。

侯宇信看到肖修乐进来,抬起手来和他打招呼,“进来坐。”

那名妇人也站了起来,对肖修乐点点头,“你是小信的朋友吗?专门来探望他的?”

肖修乐连忙说道:“是。”

侯宇信对那妇人说道:“妈,你去帮我买两瓶水吧,我有几句话想和我朋友说。”

妇人不太高兴地瞪他一眼,却还是说道:“我去外面买点东西,你们聊吧,你还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侯宇信说:“再带个蛋糕吧。”

他妈妈点了点头,冲肖修乐微笑一下,背着自己的包离开了病房。

侯宇信住的是双人病房,不过现在病房里另外一张床是空的,似乎没有安排病人,肖修乐走到床边坐下来,问道:“你没事吧?怎么突然生病了?”

侯宇信靠床坐着,说:“没什么,输了几天液,已经快好了。”

肖修乐点一下头,好奇问道:“你妈妈是外国人?普通话说的很标准啊。”

侯宇信摇摇头,“她是新疆人。你说你遇到了什么问题?”他并不想和肖修乐聊别的事情,只专心于肖修乐遇到的奇怪事情。

肖修乐把挎包从腰侧拉到面前,拉开拉链伸手从里面掏出一封信来,交给侯宇信。

侯宇信接到手里,同样是下意识地将信封凑到鼻端闻了闻。

肖修乐有些诧异,问道:“你也是犬科动物?”

“什么?”侯宇信没明白他的意思。

肖修乐摇头,“没什么,你觉得这封信有什么问题吗?”

侯宇信神情疑惑,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问道:“我可以看内容吗?”

肖修乐说:“可以。”

侯宇信于是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看,看到最后一行时,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眉头紧紧皱起,抬起头来问道:“真的?”

肖修乐沉声说道:“我第一次收到这封信是星期四晚上,我撕掉了。结果当天晚上它又出现在我的挎包里,我直接用火烧掉。昨晚它是第三次出现,我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所以直接联系了你。”

“一个月……”侯宇信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又说道,“你知道是什么人写给你的吗?”

肖修乐摇头。

侯宇信说:“这看起来很想是那种学生之间流传的校园诅咒啊。”

肖修乐说道:“午夜凶铃。”

侯宇信“嗯”一声,“差不多吧。”

肖修乐凑近他问道:“有鬼吗?”

侯宇信这回沉默了很久,有点尴尬又有点为难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肖修乐坐直了身体,“你不是大师吗?你跟我说你是七什么阁弟子,我一直相信你很厉害的啊!”

侯宇信即便憔悴苍白,还是微微有点脸红,“我不是七星阁弟子,只不过算命时打他们招牌而已,我从头到尾都是自学的捉妖捉鬼,画符也是跟着古籍上的辟邪符画法自己学的。”

肖修乐抬手捂住额头,“兄弟,你这样不行啊。”不过随即想起一件事情,“可是你的辟邪符好像很管用。”

“管用吗?”侯宇信连忙挺直了后背,睁大眼睛看向肖修乐。

肖修乐向他讲了自己那一晚在体育器材室遇到的问题,侯宇信静静听完,说:“这么看来,学校里是真的有鬼了,说不定这封情书就和那个鬼魂有关。”

第24章:24

“你说学校里面闹鬼?”肖修乐问侯宇信。

侯宇信点点头,那封信仍然被他捏在手里,“我也只是猜测,结合你的遭遇,我们可以先做这样一个假设。”

肖修乐问他:“那我该怎么办?”问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可能白问了,因为侯宇信根本就是个半吊子神棍,也许根本没有办法解决他的问题。

果然侯宇信想了想说道:“一个月时间还早,你等我出院了回去翻一翻书,也许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

肖修乐沉沉叹一口气。

侯宇信说道:“不如这样吧,你去买点符纸和朱砂来,我再帮你画一点辟邪符备用。”

“有用吗?”肖修乐不禁问道。

侯宇信愣了愣,说:“不是你说的有用吗?”

肖修乐一时无语。

侯宇信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看一眼时间,随后又对肖修乐说道:“这样吧,你买齐了东西下午再来,下午我输完液了把我妈支开,不然她看到了会打死我的。”

肖修乐有点理解侯宇信他妈妈想要打死他的心情,点头说道:“我下午过来。”

到下午,肖修乐去寿材店里买了符纸和朱砂还有细毛笔过来找侯宇信,侯宇信支开了他妈妈,和肖修乐两个人在病房里面画符。

侯宇信画了两三张之后,就满头大汗喘个不停。

肖修乐有点担心地看他:“你行不行啊?”

侯宇信抬起手胡乱擦擦汗,“我最近生病,阳气不足,难免损耗较大。”

“画个符而已,也损耗很大?”肖修乐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侯宇信仰面躺倒在病床上,他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说道:“你以为画符就是直接用笔画个图案上去吗?符咒里面封印的是咒语,需要灵力损耗的,并不是任何人拿着笔画个同样的图案就叫做符咒。”

他这么说着,躺了一会儿还是继续爬起来为肖修乐画符,最后总共画了七八张的样子。

肖修乐把这些符纸卷一卷放进了自己的挎包里。

侯宇信说:“也不知道有多少能够奏效。”

肖修乐拍拍他肩膀,“你好好休息,我等你出院了来帮我捉鬼。”

侯宇信神情坚定地点点头,“等我。”

星期一早上去学校上班,肖修乐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崔怀。

崔怀整个人脸色都是阴沉着的,他与肖修乐在办公室碰面,话也不说便直接出去了。

早自习时肖修乐拿着书先去五班转了一圈,再回到七班,他把书夹在胳膊下面,绕着教室缓缓转一圈,走到后面颜峻的座位附近,看颜峻偷偷跟他勾了勾手指。

肖修乐稍微犹豫,走到颜峻书桌面前,微微弯下腰。

颜峻又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下头有话和他说。

肖修乐表现得不太高兴,却还是低下头,耳朵凑近了颜峻嘴边。

颜峻低声问他:“你又收到那封信了吗?”

肖修乐并没有立即回答,可他眉头不自觉皱了皱,让颜峻一眼就看了出来,于是说道:“收到了?”

肖修乐没忘记自己一个老师的本分,他站直身体,说:“下课再说吧,好好上自习。”

结果肖修乐刚刚走出教室准备去五班的时候,颜峻就从教室里面追了出来,他轻声喊道:“肖老师。”

肖修乐瞪他:“说了叫你好好上自习!”

颜峻一手搂过他的腰将他往办公室方向带,“来,给我看看你的信。”

肖修乐被他半推半抱地带进了办公室里,说道:“你不放开我,我要生气了!”

“好好好,”颜峻松开了手,“先把你的信给我看。”

肖修乐从包里翻出那封信来,递给颜峻,“这一次我没有再烧掉。”

颜峻拿着信,并没有拆开来看,因为看不看里面的内容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区别,他只是问肖修乐:“你有没有想过,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呢?”

“谁?”肖修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仰头看着他。

颜峻说道:“我们假设校园有鬼,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启了这个诅咒,上面写着要写一封同样内容的情书给下一个人,否则会死,那你肯定不会是第一个收到这封信的人吧?就算这是一个诅咒,不按照上面说的内容来办就会遭受报复,那也是有人先写了信给你,它才会在你写给下一个人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吧?”

肖修乐陷入了沉思,片刻后说道:“因为后面两次,这封信都是凭空出现的,所以我陷入了一种它一开始就是凭空出现的错觉,你突然这么一说,我觉得很有道理啊,究竟谁那么看不顺眼我,这么一封诅咒信要写给我?”

颜峻手指捏着信封一角,晃了晃说道:“你先交给我,我来帮你找人。”

肖修乐望着头,“啊?方便吗?”

颜峻笑了,突然用信封刮了一下肖修乐的脸颊,“比你出面方便。”

他把信封折一折放在自己校服口袋里,离开肖修乐的办公室回去了教室里面,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习惯性地翘了翘椅子腿。

前排周寻磊转过头来看他,问道:“消消乐叫你什么事啊?”

颜峻指着周寻磊,手指在空中划了半个弧,让他转回头去。

周寻磊只好悻悻地转回前面,趴在自己书桌上继续有气无力地读课文。

颜峻把信封掏出来放在赖武威课桌上,说:“你和许扬去问问前排的人,看看星期四晚自习,谁见到有人在消消乐的书里面夹信了?”

赖武威拿起信封,凑到鼻端闻了闻,忽然皱起眉头。

颜峻看他神情,问道:“有问题是不是?”

赖武威说道:“不好说,似乎像是沾了点阴气。”

颜峻点点头,“你们下课去找人问吧。”

第一排最靠近讲桌有四张课桌,分别坐了两男两女,班上一般都是男生和男生同桌,女生和女生同桌。

许扬听到颜峻的安排,一下课就跑到了两个女生课桌前面去和她们聊天。许扬自从转学过来,在七班就成为了男生里最受欢迎的存在,阳光开朗性格温和成绩又好,传闻家境也非常不错,简直就是少女文学中完美的男主角。

赖武威则直接走到了两个男生的座位后面,拉了一张空着的椅子坐下来,伸手拍拍他们肩膀,等两个人同时转回头来,他问道:“你们星期四晚自习,有没有看到有人给消消乐放了封信在讲桌上?”

“什么时候?”两个男生对视一眼。

赖武威双臂抱住胸前,头微微仰起俯视他们,“星期四晚自习。”

其中一个人小声说道:“晚自习那么长,你说的是什么时候啊?”

赖武威耐着性子说:“从头到尾。”

两个人都陷入了回忆,最后都向赖武威摇头说不知道,“中间下课我们去了趟卫生间。”

“一起去的?”赖武威问道。

“是啊,一起去的……”

赖武威身体前倾,“为什么要一起去?”

男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起。

这时许扬过来,拍一下赖武威的肩膀,“起来,我问到了。”

赖武威一边站起来,一边用手指着他们两人,声音低沉说道:“以后不许一起去卫生间。”

他们回到后排座位,许扬坐在赖武威桌子上,对颜峻说:“一排的女生跟我说了,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六班班长进来过,她说找肖老师,结果肖老师不在,就跟前排认识的女生聊了两句就出去了。”

“六班班长?”颜峻一条腿已经翘到了自己课桌上,他仰起头,“是个女生吗?”

许扬点头,“是个女生,这挺奇怪的吧?一个女生收到了诅咒信,怎么会想到写给其他班的老师呢?”

颜峻说:“因为并不是她写的吧,说到六班,你们会想起什么人?”

许扬和赖武威异口同声:“崔怀。”

颜峻笑了一下,“中午找六班班长聊聊。”

肖修乐中午去学校食堂吃饭,远远就见到许扬在向他招手,“肖老师,这边坐。”

肖修乐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去,看到许扬和赖武威坐在一边,把颜峻身边的座位给他空了出来,于是只好在颜峻身边坐下。

“今天食堂的饭菜看起来让人没胃口,”肖修乐低声抱怨了一句。

许扬笑嘻嘻说道:“不会啊,只要有肉我都喜欢。”

肖修乐忍不住朝他看一眼。

许扬用筷子夹起一片肉,清秀的双眼里闪烁着炙热的光芒,说:“鲜嫩肥美的肉,一口下去脂肪混合着蛋白质的香味在唇齿间四溢……”

肖修乐抓着自己的餐盘,朝颜峻身边靠近了一点。

颜峻用筷子敲敲许扬的盘子,说:“stop!你在等的人来了。”

许扬立即放下了筷子,回过头去望打菜的窗口,然后站起身来。

肖修乐也转头去看,奇怪问道:“他在等什么人?”

颜峻说道:“六班的美女。”

肖修乐注意许扬过去的方向,见到一个刚从窗口打了饭的女生端着餐盘在找座位。那个女生是六班的班长,经常会到办公室里找崔怀,所以肖修乐经常见到她。

她端着餐盘一边往前面走一边找座位,突然脚底像是打了滑,险些连人带餐盘一起摔倒在地上。

许扬这时突然出现,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稳稳接住她的盘子,还有空闲担心地问她没事吧。

女孩子立即就脸红了。

许扬帮她把餐盘放到一边的空桌子上,与她说了几句话,很快就回来这边座位,端起自己的餐盘,说:“我换个位子。”然后朝那个女生坐的餐桌旁边走去。

肖修乐还在奇怪,问道:“许扬为什么在等她?”

颜峻说道:“因为我们怀疑你的那封信是崔怀让六班班长交给你的。”

第25章:25

“狗日的……”肖修乐说了一半自动噤声,他还记得自己说过不许在学校里讲脏话的,为了泄愤,他只能把筷子用力砸在餐盘上。

颜峻伸手按在他后颈,轻轻捏一下,“只是猜测,你先别生气。”

肖修乐仰起头去看许扬他们那个方向。

颜峻跟他说:“你别老盯着看,会被她注意到的。”说着,他把自己盘子里的菠菜全部夹给了肖修乐,“先吃饭。”

肖修乐低头扒拉饭菜,含糊不清地说道:“许扬追女生很厉害嘛。”

“嗯,”赖武威这时说道,“许扬一直是我们族里最受女性欢迎的年轻雄性,比少主还受欢迎。”

肖修乐闻言看一眼颜峻。

颜峻好像无所谓似的微笑着,他一边看肖修乐吃饭,一边说道:“没关系,我也不喜欢她们。”

肖修乐愣一下,说:“我管你喜欢谁。”

许扬和六班班长一起吃了一顿开心愉悦的午餐,中午休息时告诉肖修乐,上星期崔怀生病了,六班班长作为班级代表去探望他,当时崔怀让她给你带了一封信,她并不知道内容,悄悄给你塞在书里面了。

肖修乐喝着果汁,连愤怒也愤怒不起来了,“又是崔怀,哪来的深仇大恨,一定要咬着我不放。”

他们几个坐在实验楼背后的大树下面,最近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许多学生中午都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睡懒觉,只有少数精神好的还在外面打乒乓球。

“我猜是不知道谁写给崔怀的,然后崔怀干脆就写给了你。”颜峻说道。

许扬点了点头,“我今天在班上也打听了一下,原来从前段时间开始,就一直有一些类似的传闻。”

肖修乐把嘴里的果汁咽下去,看着他,“什么传闻?”

“就是那种什么带着诅咒的情书,必须要传给下一个人,不然就会死之类的,不知道真假,”许扬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懒洋洋朝脸上扇风。

肖修乐想了一会儿,“那你听说有谁收到过吗?”

许扬这回摇了摇头。

颜峻说道:“去找崔怀算账吧。”

“啊?”肖修乐转过头来看颜峻,“直接找他吗?”

颜峻说:“都撕破脸了算什么?说不定能找到这封信的源头啊。它是不是真的带了诅咒,而诅咒会不会真的应验现在还不好说,你要不然就写一封信给下一个人,要实在不忍心,就想办法弄明白事情的真相。鬼要害人也得是恶鬼,恶鬼总有来历,查一下会明了起来的。”

肖修乐突然有点不开心,“如果说妖怪杀人会引来捉妖人,那鬼怪害人捉妖人就不管了吗?”

“管的,”一直沉默的赖武威突然点了点头,“只是怕招了他们来会多管闲事。”

肖修乐的目光从他们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脸当然是看不到了,但是他今天穿了件纯黑色的T恤,左胸有一个口袋,口袋上方露出来一对很小的白色兔耳朵,看起来就像是在口袋里装了一直兔子,只露出了耳朵。

这件T恤是他去年买的了,当时都没注意到兔子耳朵,现在穿在身上总觉得有点心虚,他明明不相信自己是兔子的。

颜峻说道:“风铃镇地方太小了,如今只要引来一个捉妖人,恐怕就很难太平下去,能自己解决的还是自己解决吧。”

肖修乐抬起手,仿佛不经意地按住了左边胸口,说:“可是赖武威和许扬他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吧?”

颜峻笑了笑,“你说得对,可你不要小瞧了人类自己的本事。我就算是个普通人,收拾一下崔怀这种人还是很简单的,今天晚上你跟我来吧。”

那天下午,肖修乐和崔怀擦身而过,谁也没有和谁打招呼。

课间休息的时候,班长伍婷婷来给肖修乐交了一份班上组织篮球赛啦啦队的队员名单,肖修乐接过来看一眼,发现都是班上比较活跃漂亮的几个女生,其中就包括了伍婷婷。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伍婷婷说:“加个人吧。”

“还要加人吗?”伍婷婷问道,“可是没人报名了。”

肖修乐点点头,“加个黄霞进去。”

伍婷婷露出诧异的神情,“可是黄霞她……”

“黄霞怎么了?”肖修乐问道。

伍婷婷有点为难,“黄霞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就不太跟人说话,性格阴沉得很。”

肖修乐拿起一支笔,把黄霞的名字写在名单最后面,“所以我们更应该多邀请她参加活动啊,你身为班长,多关心她一下,不就是啦啦队跳舞吗?年轻女孩子跟着蹦起来就好了,去劝劝她吧。”

伍婷婷最后说道:“好,那我去劝她参加。”

今天晚上第二节晚自习结束,七班篮球队依然是在后面操场练球,这个星期五下午就是年纪篮球赛第一场比赛了,他们的对手是三班,时间紧迫,就连三班的学生也开始抽出时间来操场练习,每天第三节晚自习的学校操场十分热闹。

肖修乐在办公室看书,到第二节自习下课准备去操场时,伍婷婷来敲门,说她劝不动黄霞参加啦啦队。

这种事情本来也不好勉强,肖修乐拿起丢在办公室角落的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说:“那就算了吧。”

伍婷婷迟疑一下,小声说道:“其实我看她也不是真的不想参加,好像就是不好意思,要不肖老师你再劝一劝她?”

肖修乐稍微犹豫,看颜峻他们几个从办公室外面经过要下楼,连忙叫住了他们把篮球扔过去,说:“你们先去,我待会儿就来。”

第三节晚自习上课之后,肖修乐把黄霞叫到了教室外面。

黄霞还是之前那个样子,长头发披散着,一张脸黄黄瘦瘦,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模样,她被肖修乐叫出教室显得有些不安。

肖修乐便用尽量和蔼的语气跟她说道:“为什么不参加班级集体活动呢?”

黄霞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一只手用力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说:“我可能没办法跳好。”

肖修乐说道:“跳不跳得好没有关系,主要是要参加活动,都是年轻女孩子,随便跳跳也很好看的。”

黄霞紧张地看着肖修乐。

肖修乐试探着问她:“想参加吗?”

黄霞没有回答。

他又说道:“没关系,想就点点头,我让班长把你名字加上去。”

黄霞这一回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肖修乐笑着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自信一点,年轻女孩子只要有活力,都很漂亮。”

这边说服了黄霞,肖修乐才匆忙朝后面操场赶,一边下楼梯一边想着哄女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他就是一直在关注黄霞,看不得这种性格内向敏感的学生被同学孤立或者欺负,害怕她以后性格越来越孤僻。

那天晚上,七班提前结束篮球队训练。

许扬回去了学校宿舍,只剩下肖修乐、颜峻和赖武威三个人一起出来,去学校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瓶果汁、一瓶矿泉水和一个打火机。

肖修乐看颜峻买打火机的时候,有些紧张地问道:“你要干嘛?纵火吗?”

颜峻回答他说:“不啊,我买来抽烟的。”

肖修乐一巴掌朝他后背拍下去,“学生不许抽烟!”

颜峻侧身躲过了,一把抓住肖修乐的手将他朝超市外面拉,说:“逗你的,你看我连烟都没有买,抽什么烟?”

赖武威把结账柜台上的水和打火机带出来,说:“崔怀出来了。”

颜峻松开肖修乐的手,接过赖武威手里的果汁抛给肖修乐,自己拿过打火机放到口袋里,说:“走吧,跟着他。”

崔怀家住的距离学校不远,他每天同样是走路上下班,单程十多分钟,只是中间会经过一个小巷子,短而且狭窄,两边都是小区围墙,甚至连一盏路灯都没有。

今天本来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崔怀在经过这条巷子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封信,白色的信封即便在夜晚还是清晰可见。

他的脚步于是顿了一下,慢慢走到那封信前面,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似乎是下定决心不要管,继续朝前面走。

这回刚走了一步,便感觉到有水从空中劈头盖脸淋了下来,将他的头发和上衣都淋湿了,同时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汽油味道。

他一边捂着头躲,一边抬头朝两侧围墙上看去,见到围墙上坐了个人,手里正那个空矿泉水瓶,随手扔到一边。

崔怀接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咬牙切齿道:“颜峻!”

“咔哒”颜峻用打火机打燃火,点燃了自己叼在嘴里的烟,看着崔怀说:“崔老师你别动,你要是跑我就立即点火。”

崔怀一低头又闻到身上的汽油味道,“你疯了吗?你想纵火?”

这时,躲在围墙这一边的肖修乐跳起来想要扯颜峻的衣摆,愤怒道:“说了不抽烟的,他哪来的烟?”

赖武威连忙拉住他,低声劝道:“道具、道具,你别生气。”

颜峻把烟夹在手里,说:“是啊,你小心一点,要是不小心落了火星下去,我也很担心你。”

崔怀立即靠在了另一边墙上,怒喝道:“你这是犯法!我要叫人来!”

颜峻把夹着烟的手一扬,作势要弹弹烟灰。

崔怀立即噤声。

颜峻说:“少废话,你把那封信捡起来。”

崔怀就像是知道信里面的内容,梗着脖子说道:“我不捡。”

颜峻开始倒数:“三、二——”

崔怀蹲下来把信捡了起来,他看一眼颜峻,一咬牙拆开来看,见到信纸上方称呼是肖修乐而不是崔怀,顿时松了一口气。

颜峻说道:“放心了吧?这封信是你写给肖修乐的?”

崔怀没说话。

颜峻干脆当他默认了,继续问道:“是谁写给你的?”

崔怀仰起头看他,“你到底要干嘛?肖修乐叫你来找我的?”

颜峻说:“肖老师已经收集到足够证据,这封信是你写给他的,在校园里面公然传播封建迷信思想,他决定连信一起交给校长,让校长处置。”

“没用的,”崔怀说道,“他没有证据,最开始那封信他不是撕了吗?这封信不是我写给他的。”

当天晚自习,班上许多学生亲眼见到肖修乐把信给撕了。

颜峻本来就是随口胡说的,他并不在意,于是说道:“好,那我们来聊聊,这封信是谁写给你的。”

崔怀说:“我不知道。”

颜峻点燃了打火机。

那股汽油味越来越浓烈了,崔怀退无可退,靠着墙边坐下来,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写信的人,你会告诉我吗?”

看来果然不会有结果,肖修乐在墙后面听到崔怀的话,无奈地叹一口气。这些事情他们已经预料到了,也没想过真能沿着这一条线索查到底,无非是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崔怀,一定要收拾他一次才行。

颜峻微微垂下头,他的眼睛在黑夜中亮得似乎有些发红,看着崔怀语气平淡地说:“那留着你就没用了。”

说完,他一扬手把手里的没烧完的烟朝着崔怀丢过去。

崔怀猛然间跳起来,大吼大叫地朝着巷子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喊道:“救命啊!快救救我!”

路边经过的行人见他扑来,都一脸见鬼的表情纷纷闪躲,崔怀却朝着一个人扑去,同时嘴里喊道:“火!火!”

那个无辜的行人说道:“哪里有火?”

崔怀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燃起来,不只没燃起来,刚才身上那股浓烈的汽油味道也不见了。他松开那名行人,行人匆忙从他面前跑开了,他伸手沾了头发上的水,凑到鼻端来闻,这时却一点味道都闻不到了。

路过的行人都用一种看神经病的表情看他。

崔怀原地怔愣片刻,转身回去那个小巷子,果然颜峻已经不在了,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同样是凑近闻了一下,没有一点异味。而丢在地上的信和烟头都不见了,他知道自己被耍了,却又心有余悸吓得厉害,全身颤抖一下,脚步虚浮地朝回家方向走去。

第26章:26

崔怀这一次回去之后真的生了一场病,又多请了一个星期假。他的事情惹得年级主任很不高兴,在一次全校老师会议里都提到了这件事情,讽刺崔怀年纪轻轻身体虚弱,耽误学生学习,也给其他老师增加负担。

肖修乐并不关心崔怀会怎么样,到现在让他不安的还是那封信上的诅咒。其实如果不是最近经历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未必会相信这些,可是亲眼见识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如果放任不管,最后的后果究竟会是什么呢?

晚上篮球队练习,队员们分成两个组对抗,肖修乐一个人去了操场外面的大卫生间。

正是第三节晚自习时间,卫生间里一个人都没有,肖修乐一踏进去便清楚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声,他突然有些后悔,应该等一等和其他人一起来的。

头顶的排气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那呜呜声仿佛吊着最后一口气,一不小心随时都会断气,每次进去都会感觉到一股凉悠悠的冷气扑面而来,或许是周围荫蔽空气流淌的缘故。

肖修乐没有朝里面走,而是站在靠外面的小便池前面小解。忽然,他听到空旷的卫生间里面传来一声叹息声,就像是从里面的某个蹲位里传出来的。

他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从这个角度并不能看到里面的那些蹲位有没有人,但是在那声叹息过后,整个卫生间又恢复了寂静,只有他小解的水声。

肖修乐解完手拉好裤子,再一次朝里面看一眼,却没打算过去,不管里面是人是鬼,反正他都不要好奇!

他打定主意朝外面走去,不过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下来,因为他看到在前面的拐角处出现了一点红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那个位置本来一转过去就是一排洗手台,不应该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可是这一点鲜艳的红色布料看起来非常像是裙子露出来的一个角,如果凭想象的话,就像是有个穿着红裙子的人贴着墙站在洗手台的边缘,露出来她裙子的一个角。

卫生间灯光昏暗,可是那一点红却又异常艳丽。

“有人吗?”肖修乐忍不住问道。

这里是男厕所,为什么会有穿裙子的人站在那个地方?还是其实那不是裙子,而是些别的什么东西,肖修乐自己误会了。

这时,卫生间里面又传来一声叹息声。

肖修乐当然不会回头朝里面走,他只是贴着墙,慢慢地朝外面挪,一边挪一边掏出了手机捏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给颜峻打个电话。

当他一步步走到那个拐角处,终于可以看到拐角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里并没有人靠墙站着,也没有什么红色的裙子,只是不知道谁在墙边靠了一个拖把,而拖把的木头把手上栓了一条红色的布,伸出一个角从那边的角度看起来就像是红色的裙子。

肖修乐不禁有些好笑,觉得自己简直是太过于紧张了,于是走到洗手台前面洗手。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第三次听到卫生间深处传来的叹息,他忍不住好奇,从拐角处探头朝里面看,想要问一句究竟是什么人在里面。

结果刚一探头,还没出口的话就全部被吓了回去,因为他看到在卫生间的深处,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长头发女人正面对着最后一格蹲位站着,她垂着头,长发撘落下来完全遮住了她的侧脸,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肖修乐立即被头缩了回来,也顾不上继续洗手了,匆忙关了水龙头,转身就朝外面跑去。

他跑得有点急,直到离开卫生间远了,站在操场入口见到篮球场里面奔跑的人影时才敢回头去看,可是隔着一段距离也看不清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原本靠在洗手台边上那个拖把不见了,就好像一直没有那个拖把存在过。

肖修乐开始回忆他进去的时候时不时见到了那个拖把,可是记忆模模糊糊的并不真切,因为从一开始注意力就没有放在那个地方。

他脸色发白地朝着操场方向走去。

颜峻第一个觉得肖修乐有点不对劲,他把手里的篮球朝空中一抛,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刚好落入篮框里面,然后直直坠落到地上。

而他的人已经小跑到了肖修乐面前,问道:“怎么了?”

肖修乐抬起头看颜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见到鬼了。”

“卫生间?”颜峻问道。

肖修乐点点头。

颜峻拉住他的手,将他往操场出口带去,说道:“来。”

肖修乐被他拉着朝前面走,问道:“你要过去看?”

颜峻说道:“是啊,我不怕的,去看看能不能抓得到。”

“还能抓得到?”肖修乐觉得很神奇。

颜峻笑了笑,“用手当然是抓不到的,如果是鬼魂,本来就不是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可是人想要捉鬼,还是会有很多方法。”

肖修乐突然想起了从侯宇信那里要来的辟邪符,那些符咒全部被他塞在了包里,刚才去卫生间时,挎包就丢在篮球架下面没有背着,所以也没想起来,看来以后应该随身带上一点。

他们两个走到卫生间门口,这一回靠得近了,肖修乐自己看洗手台旁边,并没有放着什么拖把。

颜峻看他发愣,问道:“怎么了?”

肖修乐说道:“我之前在这里看到个拖把,现在不见了。”

颜峻一直牵着他的手没有放开,说:“你就是看到个拖把,吓成这样?”

“不是,”肖修乐说道,“我刚才一直听到里面有人在叹气,就朝里面看,结果看到个穿红色裙子的女人站在里面对着最后一格卫生间。”

他努力回忆着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突然有些奇怪地“咦”了一声。

“怎么?”颜峻问他。

肖修乐说道:“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条裙子。”

“嗯?”颜峻凑到他耳边,发出疑问的声音。

肖修乐往后仰去,“凑那么近干嘛?”

颜峻盯着他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耳垂,说:“你再想仔细一点。”

肖修乐被他一直盯着,耳垂开始慢慢发红,注意力也集中不了了,他摇摇头,努力让颜峻距离自己远一点,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说不定下次看到了能想到。”

颜峻问他:“你下次还想见那个女鬼?”

肖修乐不悦道:“我说的是裙子好吧!”

“最后一格吗?”颜峻突然松开了肖修乐的手,独自朝着里面走去。

肖修乐看他背影,顿时紧张起来,轻轻叫道“喂!”,最后还是忍不住追了过去,抓住颜峻手腕,“你小心一点。”

颜峻说:“不怕啊,乖。”

他们已经走到了最后一个蹲位前面,肖修乐没来得及跟颜峻计较他说的话,只是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蹲位,里面什么也没有。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就算有人也可能跑了,”肖修乐怔怔说道,“何况不是人的可能性更大。”

颜峻点一点头,转过头来对肖修乐说:“可是那个女鬼为什么总是找上你?”

肖修乐想了想,忽然紧张起来,他不自觉抓紧了颜峻,“你说是因为那封信吗?”

这时,第三节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可以预料到这个空旷的大卫生间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于是颜峻牵着肖修乐一边朝外面走,一边说道:“你记得你第一次说遇鬼是在什么时候?是收到那封信之前吧?”

第一次?

肖修乐回忆起在体育器材室的那晚,从此之后他们用班费买了个篮球,平时收在他办公室里,他再没进过体育器材室。

那时候他的确还没收到信。

体育器材室、操场外面的卫生间,他一直在这个区域内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如果假设是同一个的话,那可不可以假设这里就是她的活动范围。

或许不止,肖修乐小时候看过不少电影小说,总觉得也许整个学校都是她的活动范围。

他们一起背了包离开操场,依然是他和颜峻、赖武威三个人,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坐下来,一边吃烧烤一边喝饮料。

“不管那个女鬼是怎么缠上你的,”颜峻慢条斯理地撕扯着羊肉串,“我们假设那封信、你两次遇见的鬼都是同一个来源,那么我们现在也许可以尝试着搞清楚她本来的身份。”

“本来的身份?”肖修乐说着。

颜峻说:“并不是每一个人死亡都会成为厉鬼,病死或者老死,一个人的生气已经被消磨光了,即使灵魂离体,也不会有多余的力气来害人,所以厉鬼必然是横死的,而横死的厉鬼又大多心有不甘,才会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人类面前,报复害人。”

肖修乐一只手撑着脸,“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查一查学校里面有没有人横死?可是我来了快两年了,并没有听说过这些消息啊。”

赖武威突然说道:“之前呢?”

“之前?”

颜峻对他说道:“十年前、二十年前,都可以查一下,灵魂这种事情说不清楚,不过今天不是有了点线索吗?你说了,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鬼。”

肖修乐点点头,“我想办法调查一下。”

第27章:27

学校有个旧图书馆,规模非常小,毕竟只是一所小镇中学,图书馆不过占了两间教室大小,里面的书也许久不曾更新过,除了一些教辅就是一些旧版本的文学名着。

图书馆只有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开放,学生可以凭借学生证借阅图书,也可以就在图书馆阅读。

星期四下午,肖修乐在学校图书管里找到了两本厚厚的旧的校志。关于学校这些年来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情,他先是请教了教了二十多年书的洪庆芳老师,洪老师说她是十年前从下面乡镇中学调过来的,她的记忆中这十年是没有出过什么事情,再之前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于是肖修乐只好尝试来翻校志,他也不确定这种事情会不会记载在校志上面。

厚厚的两本校志都积满了灰,从这个学校的前身开始记载,包括建校历史、历任校长,这些内容肖修乐都很快翻过去,重点翻阅了二十年前开始的历年大事记,这些内容记录简单清晰,他只注意到十五年前的五月二十日,学校发生了一起学生坠楼事件。

关于这个事件的记录非常简单,就只有不过一句话,没有坠楼学生的任何信息,也没有提到这个学生坠楼后是否还活着。

肖修乐在十五年前后这个范围内又仔细将校志看了一遍,确定只有这么一句话的相关记载。他不确定这件事情跟学校里流传的诅咒和闹鬼有没有关系,但是总算是找到了一点相关的线索。

星期五下午,高一年级篮球赛正式开始了,七班第一场对手是三班,三班好几个男生高高壮壮的,总体实力不弱,可是七班在颜峻、赖武威几个人的配合下,赢得也不艰难。

肖修乐作为七班班主任兼教练,全程在场观战,同时七班一群漂亮女生组成的啦啦队也很抢眼,虽然都穿着校服,可是手里拿着花球蹦蹦跳跳,口号统一,让人感觉活力十足,就连专门拍照的老师也忍不住多给她们拍了几张。

肖修乐注意到黄霞也站在啦啦队队伍里面,跟着一起呐喊助威,虽然还是腼腆,但是时不时会露出点笑容来,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回过头来看着场上,拍手喊道:“回防回防!”

比赛胜利的瞬间,操场上七班欢呼声如雷,颜峻和许扬都出尽了风头,女生们冲过来争着给他们递水、递毛巾,尤其是许扬,连输了比赛的三班女生都开始打听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肖修乐顿时觉得年轻真好。

中学生的恋爱大概是最单纯的,不在乎你成绩好不好,不在乎你家里有没有房有没有车,只要你长得好看,打球打得好,就一定会成为受欢迎的那一个。

他坐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缓缓地喝。

颜峻从球场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头发被汗水打湿了,甚至还微微冒着热气,向肖修乐伸出手。

“干嘛?”肖修乐说道。

颜峻说:“水。”

肖修乐看他一眼,把手里自己喝过的矿泉水递给他。

颜峻接过来,直接送到唇边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慢点喝,”肖修乐忍不住说道,害怕他会呛到。

颜峻一下子喝下去大半瓶水,最后还剩下一小半瓶,递还给肖修乐。

肖修乐接过来,先是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后来还是又继续喝了一点。

颜峻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还在往下滴的汗水,说道:“你说十五年前学校有个学生坠楼?”

肖修乐点点头,“不知道跟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

“不能排除就调查一下吧,”颜峻说道,“不过校志就记载了这么多?”

肖修乐说道:“是啊,没有更多的记载了。我想过去找年龄大的老师问一问,又害怕被校长知道了说我在学校散播谣言,你知道校长是崔怀舅舅,他一直也不怎么喜欢我。”

颜峻说:“那就不走学校查,风铃镇这么小一个镇,虽然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也总会有别的途径能够查到的吧。”

“比如说?”肖修乐问他。

颜峻笑着抬手指了指还站在篮球架下面的赖武威,说:“比如说赖武威的爸爸,就镇派出所的一名老警察。”

“啊?”肖修乐这倒是没想到,“是他亲爸爸吗?”

“当然是他亲爸爸,”颜峻说道。

肖修乐把矿泉水瓶子放到一边,手肘支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说道:“那你可不可以跟我解释一下,一头狼为什么在一个乡镇派出所混上几十年还没有高升?”

颜峻笑着看他,“因为这不是我们族人奋斗的目标啊,说实话,大部分的妖也没有把人类当作敌人,大家不过是想要生存下去而已。你看人类修炼,到最后若真能长生不死也就差不多无欲无求了,所追求的无非是活下去而已。”

人类这么长久以来大力地发展科技、医学,目的也不过是延长人类寿命,让人类和自己的后代能够更容易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肖修乐觉得自己多少可以理解吧,就像如果有一天证实了他是一只兔妖,他可能仍然会继续现在的生活,不可能去山上打个洞,也不可能叫嚣着要毁灭人类建立他们的兔王国。

晚上,肖修乐一个人在家里用电脑下载了一部电影,他看了开头才发现自己下载了一部恐怖片,连忙把电影给删了,打算重新下载一部。

现在他兔子般脆弱的小心脏已经受不得任何一点惊吓了。

这一回还没下载完,肖修乐突然听到外面有敲门的声音,他警觉地站起来,走到门背后问道:“谁啊?”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敲了一下门。

这时才晚上八点多,时间还不算太晚,肖修乐捏住门背后的木棍,另一只手拧开了房门缓缓拉开。

他不过把房门拉开一条缝,便见到一只手重重按在房门上用力将门向里推,他下意识就要反抗,想把房门给推回去,结果很快见到另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杯胡萝卜汁,在他面前晃晃。

肖修乐这才松一口气,打开了门,看到果然是颜峻站在外面。

颜峻一手拿着一杯胡萝卜汁,另一手捏着一张卷起来的A4纸,他先是用杯子冰了一下肖修乐的脸,然后晃一晃手里的纸,说:“我让赖武威帮我查到了学校十五年前的事情。”

肖修乐连忙说道:“先进来。”

颜峻在肖修乐的书桌前面坐下来,肖修乐则喝着胡萝卜汁站在他身后,越过他肩膀去看他桌面上的纸。

颜峻把那张纸摊开,看到里面是一段很简短的出警记录。

“其实就是当时的一个住校女生跳楼自杀,因为有一个宿舍的同学作证,死因很明确,家长也很快来了现场,所以只有一段简短的出警记录。”颜峻说道。

肖修乐看了那段出警记录,说是2002年5月20日晚上十一点半接到报警电话,十一点四十五赶到现场,现场一名女学生跳楼自杀,女生名字叫做郭玉燕,当时就读学校高一,晚上十一点熄灯之后独自离开宿舍前往天台跳楼自杀,十一点半被人发现,学校同时报警和通知了女生家长。

不过其中记载了一点,郭玉燕跳楼自杀时是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红色连衣裙?”肖修乐第一时间想到了在操场外面卫生间见到的女鬼,他说:“没有照片吗?”

颜峻摇摇头,“因为并不是刑事案件,而且年代久远,所以相关资料并不多。”

肖修乐咬着吸管,眉头紧蹙,“那我们怎么确认这个郭玉燕是不是就是那个女鬼?”

颜峻想了想,抬起头看着他:“也许我们可以去看一看她。”

“什么?”肖修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同时听到江溪的声音响起:“肖老师!”

肖修乐嘴里的胡萝卜汁险些喷出来,他突然紧张起来,伸手去拉颜峻,说:“快,躲起来!”

颜峻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躲?”

为什么要躲?肖修乐自己都没想通,不过他自己还记得自己可能是只兔子,却偷偷在房间里藏了一只狼,现在快要被别的兔子看到了,他该怎么解释啊?

“反正先给我躲起来!”肖修乐无法向颜峻坦诚他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坚持拎着颜峻的手臂让他躲起来。

颜峻无奈站起身,说:“好好好,你要我躲哪里啊?”

肖修乐四周看了看,把颜峻往衣柜旁边拉,打开柜子让他躲进去,同时还说道:“当心不许弄脏我衣服了!”

颜峻叹一口气,主动爬进去把自己关了起来。

这时江溪在外面已经等了很久,诧异地问道:“怎么了,肖老师?你在家吗?”

肖修乐关上柜子门,走过去将房门打开,在江溪再次开口之前就说道:“闭嘴!不许叫我!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听到了吗?”

江溪被他吓到了,失措地睁大双眼,点了点头。

肖修乐说:“你来找我干嘛?”

江溪提起一个袋子,“我爷爷给我做的胡萝卜干,我给你带点过来。”

肖修乐看一眼他手里的袋子。

江溪体贴地拉开了袋子给他看,里面是用调味料腌制的胡萝卜干,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肖修乐却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好吃吗?”

江溪用力点头,“我爷爷做的,超级好吃。”

肖修乐于是伸手把袋子接过来,说:“萝卜干儿留下,你可以走了。”

“啊?”江溪张大嘴,一脸难以掩饰的失落。

肖修乐顿时觉得于心不忍,他看一眼房间里的衣柜,又觉得自己和江溪在房里说话不方便,便狠了心说道:“你今天先走,明天再来。”

江溪委屈地说道:“我想到嘉华哥不在,所以专门过来陪你的,本来我想要和你一起吃完胡萝卜干再回去。”

肖修乐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办法拒绝了,只好说道:“进来吃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进来之后不许说话,安安静静吃完就走,能做到吗?”

江溪神情坚决地点一点头。

于是肖修乐这才让他进来,把萝卜干儿放在书桌上,自己去拿了两双筷子出来。

江溪走进房间之后,第一反应便是盯着肖修乐的衣柜发了会儿愣。

肖修乐已经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萝卜干儿,赞叹道:“真的好吃!”

江溪还是疑惑地盯着衣柜,本能让他感觉到了一点威胁,而且他的本能在目前阶段可比肖修乐要强多了,他缓缓走到书桌面前。

肖修乐看他发愣,问道:“怎么了?”

江溪指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他还牢牢记得肖修乐不允许他随便说话,害怕被赶出去。

肖修乐看他可爱,便说道:“张嘴。”等江溪张开嘴,喂他吃了一块萝卜干儿。

江溪把萝卜干儿嚼来吃了,却还是回头去望那个衣柜。

就在这时,肖修乐又听到有人敲门,他顿时有点不耐烦,正要大声问是谁,却听到房东中气十足的声音:“肖老师!在吗?”

肖修乐突然意识到房东可能是来收这一季度的水费,连忙说道:“在,你稍等!”他先去拿起自己丢在床上的小挎包,从里面拿了一摞零钱出来才过去开门。

江溪趁着他去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前面,紧张地将衣柜开了一条缝,便看到颜峻正悠闲地坐在肖修乐的衣柜里面玩手机,见到江溪打开衣柜门,便抬头看他一眼。

江溪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他这时还牢牢记得肖修乐不许他发声音,所以只是张大了嘴没有叫出来,一脑袋的惊慌空间得不到排解,猛然间现出了原型。

肖修乐这时还没发现,正在跟房东结算水费,房东突然抬头看了他屋里一眼,说:“你还养宠物啊?”

“什么?”肖修乐愕然回头,顺着房东视线看去,见到一只蹲在地上的兔子正对着他的衣柜发愣。

房东说道:“不会把家具给我啃坏吧?”

肖修乐一时间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说道:“不……会吧。”

第28章:28

肖修乐急于想和房东把水费结算清楚,让房东快点离开,可是房东却盯着他兔子看了好一会儿,担心地问道:“会不会随地撒尿?”

“不会的,”肖修乐很快说道,“他会自己跳上马桶还会自己冲水。”他把钱拿给房东,说:“不必找了。”然后迅速退回来关上房门。

他走到兔子面前,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在干什么?”说完抬起头看向衣柜,发现衣柜已经打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到颜峻。

颜峻盘腿坐在肖修乐的衣服上面,神色平静,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

肖修乐揉一揉发痛的额头,“你先出来!”

颜峻说道:“我觉得这里面挺好的。”

肖修乐将衣柜门完全拉开,“我的衣服!你看看都搞成了什么样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抓住颜峻的手臂,把他朝外面扯。

颜峻被他扯到了衣柜门口,都探出了半个头,说:“不是你一定要我躲进来的吗?”说完这句话,似乎是被肖修乐拉扯得不高兴了,猛然间用力往后,结果是紧紧抓住颜峻手臂的肖修乐被那股力道整个人给扯进了衣柜里面,扑到颜峻身上。

同时还不小心抓下来两件挂在柜子里的衣服,在一片狼藉中,颜峻伸手抱住了他,嘴唇在他耳朵上轻轻亲一下。

肖修乐震惊地抬起头努力和颜峻维持距离,刚才那一下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亲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颜峻不小心,反正接下来他自己的耳朵很快红了起来。

只剩下双脚还在衣柜外面的肖修乐感觉到有人在扯他的裤脚,挣扎着回头才看到是兔子在咬他的裤脚,想要将他朝外面拉。

“放开我!”肖修乐感觉到了尴尬,他推开颜峻抱住他的手臂,从柜子里钻出来,通红着耳朵瞪着颜峻。

江溪小白兔发出“嗯嗯”的声音,肖修乐还是第一次听到兔子发出这种声音,他一直以为兔子是不会叫的,低下头看到小白兔是在冲颜峻发声音,听起来怒气冲冲的充满了威胁。

颜峻这才先伸出一条长腿,然后是另外一条,懒洋洋从衣柜里钻出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江溪连忙躲到肖修乐的腿后面,继续用威胁的目光看着颜峻。

肖修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说道:“我偷偷养了一只兔妖,你不要吓他。”

颜峻语气很是无辜,“我什么时候吓他了?我在柜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出,是他自己来开柜子门的。”

肖修乐在这时坚定地站在了兔子这边,他说:“反正你不要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颜峻疑惑了,“什么非分之想?”

肖修乐说:“红烧小白兔、凉拌小白兔、烧烤小白兔,通通不要想!”

江溪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肖修乐,整只兔子瑟瑟发抖,毛都立起来一截。

肖修乐一脸大义凛然。

颜峻用手指摸了摸下颌,“我本来没有想过,被你这么一说,突然有点饿了。”

肖修乐想到被穿在架子上用火烤的烤兔,突然有点想和江溪抱在一起颤抖,他鼓足了勇气,说:“不许!你现在就走!”

颜峻看着他,“我又舍不得吃你。”

“什么吃我?”肖修乐到这时还不愿意承认,“吃谁都不行,反正你今天先走。”

“那个跳楼的女生的事情怎么办?”颜峻问道。

肖修乐回过头看一眼桌面上的出警记录,犹豫一下,说道:“我明天跟你联系吧。”

颜峻确认般问道:“明天吗?”

肖修乐点点头。

颜峻于是说道:“好吧,那我今天先走了。”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后退,退到门边上时,伸手朝后面打开了门锁,退出去的时候又说道:“我决定去吃一只烧烤小白兔。”

肖修乐顿时血液上涌,他怒道:“不许!你敢!”

颜峻笑了笑,说:“不敢,逗你的,我不会吃的。”说完给了肖修乐一个飞吻,“老师拜拜。”

肖修乐怒火还未消。

江溪还紧紧扒着肖修乐的裤脚,这时候松一口气,白眼一翻居然往后倒去,露出雪白的肚皮。

“喂?”肖修乐吓一跳,连忙蹲下来用手给他脸上扇风,“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没用啊?”

江溪昏迷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突然睁开眼一个翻身趴在地上,已经又恢复了少年模样,他干脆在地上坐下来,双手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肖修乐一直蹲在他身边看他,这时问道:“你要不要喝水?”

江溪连忙点头。

肖修乐去给他倒了杯热水,蹲下来把杯子递到他手里。

江溪接过来,把脸埋进杯子里接连喝了好几口水,然后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肖修乐低头看着他,“没事了吧?”

江溪点点头,他指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肖修乐伸手按一下额头,叹口气说道:“你可以说话了。”

江溪“啊——”一声,说:“吓死我了。”

肖修乐简直想把他给摁回去,说道:“你就这点本事啊?”

江溪顿时垂头丧气的,“也不是,可是我怕他,他可是——”说到这里,江溪显得有些惊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对肖修乐继续说下去。

肖修乐心里也想着算了,总觉得他们说得越多,自己这里越乱,了解越清楚和这些妖怪们牵扯越深,便说道:“管他是什么,你好歹是个妖啊。”

江溪点点头,“我妖力虽然平平,简单的妖术也是可以用的,就是那时候着急了。”

肖修乐无奈挥一下手,“算了,快回去吧。”

江溪委屈地看着肖修乐,“少主,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肖修乐说道:“一点点嫌弃,也不是很嫌弃,你早点走的话,我少嫌弃你一点。”

江溪从地上爬起来,垂着脑袋说:“那我先走了,少主。”

肖修乐看他这个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放缓了语调说道:“早点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你弱也不是你的错,是你们这个种族的错。”

江溪诧异地看他,“少主,其实不是的……”

“不用说了,”肖修乐阻止他,“我也没有怪你,快回去吧。”

江溪无可奈何地又叹一口气,他只能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少主。”他从肖修乐家里离开,刚关上门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忘了问肖修乐为什么要把颜峻藏在家里,可是他不敢再去敲肖修乐家门,害怕会挨骂,只能够一边摇头一边离开。

等到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肖修乐才长长出一口气,回到他书桌旁边坐下来。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伸手拧开台灯,一边喝他没喝完的胡萝卜汁,一边吃江溪带来的胡萝卜干儿,低头再次仔细看了那张出警记录,后来突然想起,他还可以上网去查一查当年的新闻,于是把笔记本电脑给拉了过来。

郭玉燕跳楼的2002年,网络已经开始发展,网上的咨询也已经不少,肖修乐去搜索当年的新闻,却并没有看到风铃镇女高中生跳楼的消息,或许那时候的人毕竟不像现在的人敏感警觉,没有把一个学生的自杀当做一件太严重的事情。

他关上电脑,又想起颜峻刚才说可以去看一看她,还不知道颜峻究竟是什么意思,看来只有等到明天再联络颜峻,详细问一问他了。

第二天星期六。

肖修乐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上睁开眼先给颜峻发了条微信,然后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等他出来的时候,看到颜峻已经回了他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起床了?等我一下。

第二条是:我在楼下了,快下来吧。

第二条微信刚刚发过来不到两分钟,肖修乐从窗口探头去看,见到颜峻骑了辆自行车在街对面,穿着宽松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上戴了顶棒球帽,看起来完全是个活力十足的高中生模样。

颜峻看到肖修乐探头,抬起手来朝他挥了挥,说:“快下来。”

肖修乐抓一下头发,“去哪儿啊?”

颜峻说道:“出来了再说。”

肖修乐只好立即换了衣服,背上自己的小挎包,没忘记把那张出警报告也塞在包里,然后才匆忙从楼上下来。

颜峻在他走到自己面前时说道:“上来。”

肖修乐还有点疑惑,“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颜峻说:“我们先吃早饭,吃完了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肖修乐问道。

颜峻有些无奈了,“你能不能先上车?等会儿我们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我可以慢慢回答你的疑问。”

肖修乐犹豫着妥协了,他说:“好吧。”随后扶住颜峻的腰,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颜峻猛然间一踩脚踏板,自行车飞快地朝着前面窜了出去,肖修乐连忙抱紧了颜峻的腰,说:“你慢点。”

颜峻一边骑车,一边说道:“肖修乐你当老师当久了,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很老?”

肖修乐佯怒道:“你说什么?”

颜峻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你才二十三岁吧。”

肖修乐把脸藏在他背后,说:“你才十六好不好?”

颜峻笑着说:“我可不只十六了,你才真的是才二十三,在我们看来,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肖修乐忍不住说道:“你才是小孩子。”

颜峻一路骑着车在尚且安静的小镇风驰电掣,肖修乐不得不抱紧了他的腰时不时叫他慢一点,他们花了不到十分钟几乎就365bet体育在线了整个老城区,最后在北门上的一家包子铺面前停下来。

“要两笼包子,”颜峻对老板喊道,同时晃了晃上身,对肖修乐说道:“快下车。”

第29章:29

颜峻和肖修乐在街边的小桌子旁边坐下来,让老板上了两笼包子两杯豆浆。

包子皮薄馅儿多,汤汁浓厚,肖修乐不怎么喜欢吃肉的,也觉得这包子味道不错。他吃了两个小笼包,停下来喝豆浆,问颜峻道:“我们接下来到底要去哪里?”

颜峻说道:“你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与妖怪,还有别的存在吗?”

“鬼?”肖修乐说道。

颜峻笑了笑,“当然了,也还有些介于人和非人之间的存在,从古到现在有许多志怪记录,可是近年来科学发展迅速,到处都是手机摄像头到处都是监控,关于那些奇异事件的发现却越来越少了,似乎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正是因为那些有着奇特能力的人开始越来越低调,将自己深深掩藏在人群中,不让别人发现他们。”

肖修乐怀疑地看着颜峻。

颜峻说:“就像我们混迹在人类当中一样。”

肖修乐一手拿着筷子,另一手拿起豆浆杯子喝了一口,“所以呢?”

颜峻对他说:“所以,我想我们与其去查郭玉燕到底是怎么自杀,不如回去十五年前看看,她究竟是为什么而死。”

肖修乐凑近了他一些,“你说可以365bet体育在线时空?”

颜峻夹起一块小笼包,“张嘴。”

肖修乐内心拒绝着张开了嘴,让颜峻把包子给他喂到了嘴里面。

颜峻说道:“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但是我们可以尝试一下,也许能够得到好的结果呢?”

肖修乐一边嚼包子,一边将信将疑地看着颜峻,最后点了点头。

吃完了早餐,肖修乐主动给了钱。

颜峻打开自行车锁跨上去,脚踩在踏板上,对肖修乐说:“上来。”

肖修乐坐上了自行车后座,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颜峻说:“今天天气那么好,肖老师不想跟我去兜兜风吗?”

“兜什么风?”肖修乐抱着他的腰喊。

颜峻大声说:“转一圈啊!”

说着,他真的骑着车带肖修乐在风铃镇转了一大圈,这一回不仅在老城区范围内,还去北边新城区也逛了一大圈。

经过城南的老房子时,肖修乐远远便注意到了上一次祝天锐带他来过的那间老式平房前面蹲了个人,等颜峻自行车骑得近了,肖修乐发现是祝天锐蹲在地上刷牙。

肖修乐心里“咯噔”一下,立即背转过头去,不让祝天锐看到他。

结果祝天锐一抬头还是看到了肖修乐的背影坐在自行车上从他面前一闪而过,他猛然间站起来,顾不上嘴边还都是白色的牙膏渍,就想要去追车。

颜峻的自行车蹬得飞快,祝天锐在后面一路狂追,好几次张大了嘴,“少主”两个字没敢喊出口,都快追出这条街了,他突然注意到肖修乐双手紧紧抱住颜峻的腰,脸也贴在了颜峻的后背上,顿时速度慢了下来。

到最后祝天锐终于停了下来,双手插在腰上微微喘气,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回去的路走。

回到家门口,祝天锐把自己丢在街边的漱口杯和牙刷拿起来,心里有些难以名状的悲哀,叹一口气回去了屋里。

颜峻最后带着肖修乐把自行车停在了城南的一片老房子前面,两个门面中间有一个幽深昏暗的门洞,肖修乐探头进去看一眼,发现里面还挺深的,两边是老墙壁,头顶是瓦顶。

颜峻锁了自行车,跨过门槛直接进去了,穿着那条幽深的通道,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这家人房门紧闭着,门旁边有一扇窗户。

在颜峻敲门的时候,肖修乐走到旁边窗户朝里面看,房里没有开灯,光线微弱,可还是隐约能看清房里模样。

“咦?”肖修乐觉得有些奇怪,他看到房里墙上挂了许多绳结,各种颜色各种模样的,不只是墙上,整个房间还有很多绳结从屋顶上垂落下来。

颜峻敲完门又等待了一会儿,并没有得到回应,便对肖修乐说:“人不在,我们等会儿再来。”

肖修乐好奇问道:“是什么人?”

颜峻没有回答他,只是拉着他的手朝外面走去。

这一回他没有骑自行车,两个人也没有走太远,只是散步到附近一家卖毛线的老店,颜峻进去买了些五颜六色的编织绳。

肖修乐跟在他后面,又问道:“是买给那个人的吗?那到底是个什么人?”

颜峻说道:“绳婆婆。”

“神婆婆?”肖修乐有些诧异,随即心下了然了,原来是个神婆啊。

颜峻正与老板结账,并没有听清肖修乐说了些什么,他将那些编织绳按颜色分开,又小心捆在一起,说:“当作礼物送给她吧,她性格古怪,你尽量不要惹她生气,顺着她的话来就好。”

“哦,”肖修乐听颜峻这么说着,心里不禁紧张起来。

他们又等了一些时候才回去了刚才那个幽深的老房子前面,颜峻敲门的时候,肖修乐依然是好奇地从窗户外面朝里面看。

房间里依然和刚才一样,昏暗幽静,挂在屋子里那些绳结毫无动静,仿佛连一丝风都没有,静谧而毫无生气。

他正想和颜峻说还是没人,突然见到玻璃窗户里面贴上来一张脸,那张脸皱纹满布沟壑重重,眼珠混浊像是蒙了一层白翳,一眨不眨地盯着肖修乐。

肖修乐惊呼一声朝后面退去,被吓得心脏猛然跳动不已。

颜峻伸出手扶了他一下,问道:“怎么了?”

肖修乐指着窗户,声音紧张得有点发颤,“有人!”

紧接着,他们便看到面前的那扇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房门里站了个老太太,虽然是夏天,却也穿了件薄袄子,脚下踩一双黑色布鞋,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了个发髻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都阴沉沉的。

“神婆?”肖修乐说道。

颜峻将他拉到身后,“你不要胡说八道,这位是绳婆婆。”

绳婆婆眨了眨她混浊的双眼,目光似乎透过了他们两个人看向远方,过了片刻转身回去了屋里,却并没有关上房门。

颜峻拉一下肖修乐,让他跟着进去。

肖修乐抓住颜峻的手腕,小声说:“原来不是神婆啊?”

颜峻说:“她是绳婆婆。”

绳婆婆走在前面,穿过了挂满了绳结的那间房间,前面豁然明亮起来,原来竟然是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老井,四周是个回廊,两旁有好几间房间,正对面那间看起来像是个厨房。

肖修乐经过外间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吊在顶上的绳结,摸到手里干干净净,一点灰尘也没有。

绳婆婆走到天井前面停了下来,她回过头来面对着肖修乐他们,突然说道:“阿宝吗?你回来了?”

肖修乐莫名其妙看了一眼颜峻,颜峻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后有些玩味地笑起来,他说:“是啊。”

绳婆婆却说道:“不是你,”她指了肖修乐,“你是我的阿宝吗?”

肖修乐愕然看她,随后不知所措地走到颜峻身后,颜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冲他点点头,他硬起头皮上前一步,说:“是啊,我是阿宝。”

绳婆婆神情变得激动起来,她朝肖修乐伸出手,“你过来,让妈妈仔细看一看你。”

肖修乐下意识寻求颜峻的帮助。

颜峻对他说:“快去吧,你不是回来看你妈妈的吗?”

肖修乐狠狠瞪他一眼,朝着绳婆婆面前走去,最后停在房门口,与绳婆婆中间隔着一道门槛。绳婆婆伸出手,先是摸向他的头顶,然后干瘦布满皱纹的双手从他脸上抚过,一直摸到脖子。

肖修乐觉得有些奇怪,伸手在她面前晃晃,然后说道:“你看不到?”

绳婆婆顿时沉下脸来,“为什么不叫妈妈?”

肖修乐咬紧牙齿,无可奈何叫了一声:“妈妈。”

绳婆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她摸着肖修乐的脸说:“我几十年前就看不清了,现在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够隐约看到一个影子。”

肖修乐与颜峻对视一眼。

绳婆婆突然朝颜峻的方向看去,问道:“这是谁?你把你媳妇儿带回来了?”

肖修乐顿时出了一头冷汗,连忙说道:“不是!”

绳婆婆一下子松开了抚摸他的手,沉声道:“你走的时候明明说回来时会带上媳妇儿一起回来?为何骗我?”

颜峻连忙走上前来,伸手挽住了肖修乐胳膊,说道:“妈妈,我和阿宝还没有结婚,所以他不好意思承认,我的确是他媳妇儿。”

绳婆婆的目光徐徐打量着颜峻,片刻后说:“还挺懂事的,就是高大了些,不过壮实好生养,兴许是件好事。”

肖修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要甩开颜峻的手,可是颜峻紧紧挽着他的胳膊,根本不让他松开。

随后,颜峻拿出自己买来的编织绳交给绳婆婆,说道:“妈妈,这是我们给你带的礼物。”

绳婆婆接到手里,用手指沿着编织绳的纹路反复抚摸,一边摸一边点头,对颜峻说:“还算乖巧,你叫什么名字?”

颜峻笑兮兮说道:“我叫如玉,颜如玉。”

肖修乐听了想打人。

绳婆婆却是不停地点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她对二人说道:“总归回来了就好,进来房里坐下吧,我为你们倒茶。”说完,绳婆婆将两人带进了左侧的一个房间里,这房间看起来更古老,窗户是圆形的,窗棱上还有木头雕花。房间里面没有铺地板,全是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如果用扫把扫,无论何时都能扫起薄薄一层土来。

房里竖了根木头支架,支架上又横着钉着根红色的细圆木,上面绑着许多绳子,还有没有完成的绳结。

肖修乐不敢随意乱碰,与颜峻一起坐下来,等到绳婆婆出去厨房倒茶,立即对颜峻说道:“你疯了吗?我根本不是她儿子,要是她问我问题回答不出来怎么办?”

颜峻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你可以瞎回答。”

肖修乐怒道:“瞎回答个鬼!”

他话音刚落,听到绳婆婆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只能够又瞪了颜峻一眼,闭上嘴巴。

颜峻倒是连忙起身,帮着绳婆婆把茶端进来,放在房间里一张小圆桌上,他们三人就围着那小圆桌坐着。

绳婆婆用干瘦的手为他们倒茶,同时问道:“阿宝,这些年在外面生活怎么样?”

肖修乐用手指抚摸茶杯边缘,有些不敢注视老人视线,只说道:“还好。”

绳婆婆点了点头,“那就好,妈妈一直很牵挂你。”

肖修乐忍不住抬头看她,见她白翳模糊的双眼里隐隐透着些温柔慈爱的光芒,顿时有些难受起来。他从小就没有父母,也不知道多么羡慕那些能够跟随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孩子,他不明白那个阿宝为什么会一去不返,留下年龄那么大的母亲独自守在家里。

他于是放轻了声音,说:“我该早点回来的。”

颜峻端着茶杯,忍不住看他一眼。

绳婆婆微笑一下,“回来就好。”随后她看向颜峻,“如玉,你多大年纪?”

颜峻说:“我二十三,妈妈。”

肖修乐从桌子下面朝颜峻踢了一脚,这个二十三分明是在说他的年纪,却不料颜峻反应很快,微微张开双腿将肖修乐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中间,不让他动弹。

绳婆婆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在下面的动静,只是点一点头,说:“阿宝虽然大些,不过年龄也算合适,为什么还不成亲?”

颜峻故作羞涩的笑笑,“没有见过妈妈,哪里敢私下成亲。”

绳婆婆“嗯”一声,“倒是个懂事的,既然今天你们都回来了,也见到了妈妈,今夜便成亲吧。”

肖修乐原本还挣扎着要挣脱开颜峻的腿,这时一下愣住了,问道:“什么?”

绳婆婆听他反应激烈,微微蹙了眉朝他看来,“你觉得不好?”

肖修乐看一眼颜峻,颜峻正端起杯子,一脸平静地喝茶,见肖修乐看他,便说道:“阿宝,我觉得挺好的。”

绳婆婆高兴地站起身,“我去给你们拿我准备好的东西。”

等绳婆婆一离开,肖修乐便拉一把颜峻的手臂,“还不快走,留在这儿真的等到晚上成亲啊?”

颜峻无所谓地说道:“哄哄老人家开心而已,又不是真的,再说了,你叫阿宝我叫颜如玉吗?”

肖修乐有点抓狂,“那也不能随便就成亲啊!你不是说我们来查那个郭玉燕跳楼的事情,为什么需要先给人装儿子才能查啊?”

颜峻将肖修乐拉到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这个绳婆婆多大年纪了吗?”

肖修乐想了想,“七八十岁吧?”

颜峻摇摇头,“她是个时间记录人,你看到她手编的那些绳结吗?她所编织的每一个绳结都是一个时间点,从绳结记录的时间点上,我们就可以借助绳婆婆的能力,回到十五年前亲眼看一看郭玉燕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肖修乐听得一头雾水,“她到底是人还是神仙?”

颜峻说道:“她最初是不是人我不知道,但是到现在肯定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了。”

肖修乐还是不太情愿,“有必要牺牲这么大吗?”

颜峻笑了笑,“你牺牲大还是我牺牲大?我连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都愿意为你牺牲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我们现在走了就是,要调查过去的事总还有别的办法,何况那个诅咒不一定与这个郭玉燕有关。”

肖修乐这一回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无法忍受稀里糊涂和颜峻成亲,哪怕知道仅仅是做戏而已。他站了起来,打算等绳婆婆一到就向她表明自己身份,如果对方不愿意帮忙,那他们现在离开就是。

这时,绳婆婆抱了个大木箱子回来这边房间。

肖修乐见状连忙上前要去帮她抱,结果一抱到手里才发现这个木箱子竟然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沉了许多,两条胳膊连同整个上身都被压得往下坠。

颜峻从他身后伸出手,托住他双手帮他一起将那木箱子抬到了桌面上放着。

绳婆婆忽然叹一口气,说:“阿宝啊,你还不如你媳妇儿壮实,以后一定要夫妻和睦相处,切莫要争吵殴打,妈妈帮不了你啊。”

肖修乐脸都涨红了。

而绳婆婆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木头盒子盖子打开,最上面是件艳红霞帔,上面用彩色丝线绣满了亮丽的花纹,她将那件霞帔取出来,说:“这是我亲手绣的,一直在等你们回来那天,看我儿媳妇穿在身上。”

颜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一眼肖修乐。

肖修乐本来已经鼓足勇气,要向绳婆婆坦诚两人身份,这时忽然于心不忍起来,眼神闪烁好几下,说:“他个子太大了,恐怕穿不下吧?”

第30章:30

绳婆婆说机会难得,无所谓一切从简,今晚一定要拜堂成亲。

虽说如此,她还是动作利索地为他们准备好了礼堂和婚房,红色龙凤蜡烛,摆在台上的供果,以及房间里喜庆的帷幔和绣球,许许多多的红聚集在一起,让肖修乐觉得有些刺目。

而最为辣眼睛的,还是颜峻当真穿上了那一身霞帔,头戴凤冠,再上面则是以鲜红的盖头遮住了整张脸。

肖修乐穿着红黑相间的中式礼服,蹲在角落目瞪口呆地看着颜峻,奇怪问绳婆婆:“妈妈,你为什么会准备一套那么大的礼服?”

绳婆婆没说话,她只是坐在堂上,姿态端庄,对肖修乐说:“阿宝,去接你的新娘子。”

肖修乐瞪大眼睛,不情不愿地磨蹭许久,从地上站了起来,朝颜峻方向走去。

颜峻站在门槛外面,肖修乐朝他伸出一只手,说道:“娘子,小心。”

颜峻将自己的手盖在肖修乐手上,握住他的手跨过门槛,朝着屋内走去。

绳婆婆高声喊道:“吉时已到!”

时间已经不早了,在绳婆婆做准备的时候,肖修乐无数次下定决心站起来要走,后来颜峻一句话劝服了他,他说:“你知道绳婆婆的儿子阿宝究竟离开了多少年?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上?”

肖修乐愣了愣。

颜峻说:“你就当帮助老人家完成一个心愿吧。”

肖修乐顿时心软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说:“反正又不是真的扯证,名字也不是我们两的名字,你还是个男的。”这些话都是他说来自我安慰的。

颜峻蹲在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心情不错地说道:“我不会要你负责的。”

到这时,肖修乐是真的已经没有退路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一对龙凤蜡烛照亮了大半个房间,窗户上贴着的“囍”字都不过隐隐约约。

没有喜庆的乐队也没有参加婚礼的宾客,只孤零零一个老人坐在礼堂上面,接受他们的跪拜。

颜峻的脸笼罩在红盖头下面什么都看不清,而肖修乐看着冷清的房间和孤独寂寥的老人,突然有些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是真的阿宝。

人世界总是有很多感情一厢情愿,又有太多求而不得,肖修乐心想如果是他有一个母亲,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时常回来看她,当最后稳定下来,将她接到身边。

那么阿宝,你究竟去了哪里?

肖修乐安静而消沉地与颜峻拜天地,他抬头看到绳婆婆笑容的时候,觉得颜峻的提议其实也不错,总算是了了老人家一个心愿嘛。

一直等到绳婆婆说“送入洞房”,肖修乐木然地站起身,与颜峻一起在绳婆婆的带领下走进了隔壁布置一新的新房。

等到他们两个人在床边坐下来,老人才动作缓慢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颜峻一把将盖头取了下来,转过头来看到肖修乐坐在床边发愣,他清一清嗓子说道:“相公,要洞房吗?”

肖修乐说道:“滚蛋。”

“怎么了?”颜峻察觉到他心情似乎不佳。

肖修乐叹一口气,他脱掉一边鞋子踩在床边,将下颌靠在膝盖上,说:“你说阿宝真的不在了吗?”

颜峻说道:“我怎么知道?猜测而已,不然他为什么不回来。”

肖修乐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老婆婆很可怜。”

颜峻伸手摸一下他的头。

肖修乐眼睫毛微微颤动,眨了一下眼睛。

颜峻轻轻“嗯”一声,抬手拍拍自己肩膀。

肖修乐看着他,问道:“干嘛?”

颜峻说:“肩膀借给你靠靠。”

肖修乐看着他的脸,说:“你现在看起来很像个变态。”

颜峻无所谓地说道:“你闭上眼睛不就好了。”

肖修乐当真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颜峻伸手搂住了他的侧颈,将他的头往自己肩上压,他干脆放松了靠在颜峻的肩上,说:“我是个孤儿。”

颜峻说:“嗯,我知道。”

肖修乐有些奇怪,“你为什么会知道?”

颜峻笑了笑,“关于你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那我为什么不知道你的事情?”肖修乐问他。

颜峻说:“因为你不关心我啊。”

“哼!”肖修乐只是哼了一声。

颜峻用手指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头发,“现在有没有心情好点?”

肖修乐闻言,坐直了身子睁开眼睛,他说:“我决定去告诉绳婆婆,我不是阿宝。”

“想清楚了?”颜峻问他。

肖修乐从床边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点点头说:“想清楚了,我告诉她我不是阿宝,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可以给她做干儿子。”

颜峻笑着说道:“去吧。”

肖修乐把头顶的帽子摘下来,衣服还顾不得换,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便是天井,围绕着天井的整个回廊都没有开灯,整个老房子都笼罩在黑暗幽闭之中,只有他们这一间房间还亮着灯。

肖修乐顿时有些心慌,回头看一眼想叫颜峻帮忙,又担心自己会被嘲笑,于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沿着回廊朝前面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喊道:“绳婆婆?”

可是黑暗中并没有人回答他。

一直走到今天他们坐下来喝茶的那间房间,肖修乐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声响传出来,他停下脚步,摸索着敲一敲房门,喊道:“绳婆婆,你在吗?”

房间里的轻响静止了,片刻之后传来苍老而没有生气的声音:“进来吧。”

肖修乐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有锁,能够轻易推开,可是房间里面没有开灯,隔着紧闭的窗户,连月光也无法渗透一丝进去,整个房间完全是一片黑暗,他分辨不清方向,只能够站在门口说:“对不起绳婆婆,我不是真的阿宝。”

房间里面维持着之前的安静,过了一会儿才发出来木头碰撞时嘎吱的轻响,还有手指在编织绳之间穿过的轻轻“嘶”声,他听到绳婆婆说:“我知道。”

肖修乐愣住了。

绳婆婆似乎从一个小木凳上站起身,走到圆桌边点燃了一根蜡烛,她说:“看到了吗?”

肖修乐总算是看清了她的轮廓,见她回到绑满了绳结的木头支架旁边坐下来,双手梳理着编织绳开始动作迅速地编织绳结。

她身边还有个空的木头凳子,肖修乐走过去坐下来,说:“你一开始就知道?”

绳婆婆点了点头。

肖修乐情绪低沉下去,他借着烛光看绳婆婆消瘦长满老人斑的双手,说:“对不起。”

绳婆婆没有说话。

肖修乐弯曲着身体,双手撑着脸,说:“我是个孤儿,我也没有妈妈。”

绳婆婆编绳结的动作一下子停顿了。

肖修乐觉得有些羞耻,心底里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还是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不知道阿宝为什么不回来,不过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儿子,我会经常来看你,来陪着你,我——”说到这里他一时语塞,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

绳婆婆却突然朝他伸出了手,干瘦的手指轻轻覆盖在他手背上,然后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朝自己面前拉。

肖修乐不明所以,放松了力气任由她动作。

绳婆婆打开自己身边一个小木盒子,从里面翻找出一根红色编织手绳,为肖修乐戴在手腕上,仔细打一个结,她说:“这个是缚灵环,可以绑缚一切生灵。”

肖修乐愣了愣,伸手去摸手上的手绳。

绳婆婆松开他的手,叹口气说:“阿宝不会回来了,我知道的,不过是逗逗你们玩而已。”

肖修乐又一次说道:“对不起。”

绳婆婆摇了摇头,“你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肖修乐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到颜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说:“我们想要回去十五年前看看。”

他立即回过头去,看到颜峻已经换了衣服,正从外面一脚跨进来。

绳婆婆并不问他们为什么,只说道:“十五年前什么时间?什么地方?”

颜峻说:“五月二十日下午两点,镇中学一个叫郭玉燕的女生身边。”

绳婆婆站起身,忽然推动面前的木头支架,那支架开始猛然间转圈,原来挂在上面长长短短的绳结也跟着转动起来,连成了一条线。

她为颜峻和肖修乐的小指上都栓了一条线,两条线同时连到了同一个绳结之上,房间里的蜡烛突然熄灭了,肖修乐眼前一黑,同时听到绳婆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过去已经过去,永远无法改变。”

声音结束的时候,他觉得眼前光线刺目,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在一间教室里面,正在上课。

一切好像都很熟悉又陌生,窗外的大树还竖立在那里,时不时有麻雀叽叽喳喳落在教室的窗棱上。

可是老师和同学又是全然陌生的,而最让他感到陌生的一点,是他并不是站在讲台上为学生上课,而是坐在下面的学生中间,正在听老师讲课。

他的同桌是个女生,身上穿着的校服和现在不太一样,但样式差距不远。他垂下视线,看到女生的课桌边缘放了一本书,角落写著名字:“郭玉燕”。

“啊?”他发出惊讶的呼声,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成了女声。

他愕然低头,正看到胸前微微鼓起,脚下也穿着一双粉红色的运动鞋。

第31章:31

肖修乐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女生。

十五年前的风铃镇中学,与现在相比少了一栋教学楼,实验楼也是旧楼,只有三层外观看起来破破烂烂,宿舍楼也有一栋是后来新修建的。

肖修乐算一算年龄,这时候的他应该还在上小学,每天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生活在一起。

他又转头去看郭玉燕,郭玉燕脸瘦瘦小小的,长头发扎了个马尾辫在脑袋上,眼角微微有些耷拉,看起来并不怎么漂亮。

她看起来像是正在专心听课,但是肖修乐观察久了,发现她可能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认真,眼睛盯着黑板的一个角落几乎没有转动过,神情也是木然的,不管老师说什么都丝毫没有变化。

忽然,肖修乐感觉到脑袋后面被东西轻轻打了一下,然后一个纸团掉落在他身边,趁着老师在写板书,他回头去看了一眼,见到坐在斜后方一个女生指了指地上的纸团,示意他捡起来。

那个女生同样穿着白色的T恤样式的短袖校服,下身却穿了条格子短裙,露出两条颜色健康的长腿来。

肖修乐疑惑地将纸团捡起来,在桌面上摊开,看到上面写了几个字:肖修乐,是我。

她没说她是谁,但是肖修乐却立即明白过来,“她”是颜峻。

也就是说他和颜峻两个人被送回了十五年前郭玉燕自杀的当天下午,成为了她身边的两个人,分别是两名女同学。

下午第一节课,大部分学生上课上得昏昏欲睡,肖修乐却很精神,他悄悄地用手肘撞一下郭玉燕,过了片刻,郭玉燕转过头来看他,无声地问:“怎么?”

肖修乐摇摇头,却意识到自己可以和郭玉燕对话交流,那么自己就并不只是个简单的旁观者,而是也许可以改变些什么。

下课铃声一响,颜峻走到肖修乐的课桌旁边,敲敲他的桌面,说道:“出来。”

肖修乐站起身,跟随颜峻朝教室外面走去,身体构造的突然改变让他感觉非常不适,视线也不知道该落在什么地方,而更可怕的是,前面的颜峻是一个高挑丰满的美女,走路时连短裙仿佛都在轻轻跳跃。

郭玉燕的班级教室和现在肖修乐执教的高一七班在同一个教室。

两个人出来站在走廊里,肖修乐看颜峻抬起一条腿要踩在墙壁上,立即伸手给他打了下去。

颜峻说:“打我干什么?”

他的声音也是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就多了些娇滴滴的味道,让肖修乐打个冷颤。

“你现在是女生!”肖修乐义正言辞地警告他。

“知道了,”颜峻揉一揉被肖修乐打红了的腿。

走廊上人来人往,刚刚下课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肖修乐压低声音对颜峻说:“我身边那个女生就是郭玉燕。”

郭玉燕从下课铃声响起就一直没有起过身,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着头像是在写什么。

两个人透过教室窗户看她,颜峻忽然说道:“她是在写情书吗?”

肖修乐只能看清她桌面上是摊开了一张白纸,迟疑着说道:“不知道。”

在他收到的那个校园诅咒里面,有一个关键词自然是红裙女鬼,那么另一个关键词就该是情书。这个穿着红裙子死掉的女生,肯定会和情书有某种意义上的关联,才会将情书作为一种诅咒的模式,一直在校园里流传下去。

两个人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肖修乐突然说道:“我发现我和郭玉燕是可以沟通交流的,那么我是不是有能力阻止她自杀?”

“你想要阻止她自杀?”颜峻问道。

肖修乐盯着郭玉燕埋头写字的身影,说:“我们暂且不论她是不是和那个诅咒有关系,毕竟她只是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最美好的年华就这么跳楼死了,如果她能够坚持下来活到现在,回头去看自己跳楼的那些原因,估计不知道有多么幼稚可笑。”

颜峻摇摇头,“我们改变不了的。”

“什么?”肖修乐转回头来看他,却只看到一张偷偷抹了浅色唇膏的年轻女孩子的脸。

颜峻说:“我跟你说过,绳婆婆所做的只是在记录时间,就像是一盘录音磁带,你可以从磁带上听到过去发生的事情,甚至是利用法术或者高科技篡改磁带上录下来的声音,但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肖修乐怔了怔,“你是说我们不过是在绳婆婆记录时间的绳结上,我们就算改变了绳结上的记录,也改变不了历史。”

颜峻点了点头。

肖修乐怅然说道:“我明白了。”

“所以不用去改变,”颜峻对他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我们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颜峻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现在都是女孩子的手,手指细细软软的,有一种异样的触感,颜峻把五指插入了他五指中间,与他交握着,而且来来往往许多学生,并没有人觉得两个女生这样握着手有什么特别。

颜峻小声在他耳边说道:“为了看清楚郭玉燕到底为什么自杀,和你见过的红裙子女鬼还有那封情书有没有关联。你现在不必尝试阻止她自杀,因为已经阻止不了了,更要顺其自然,明白了吧?”

肖修乐抽回自己的手,不太自在地说道:“明白了。”

等上课铃声响起,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郭玉燕已经把写了字的白纸折成几折,捏在手里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用扯了一张白纸,将写好字的那张纸裹在里面,外面包裹严实之后用透明胶贴住,之后在表面上写了一个名字:陈刚。

郭玉燕压低了声音对肖修乐说话了:“朱朱。”

肖修乐刚才翻课本,知道自己借用身体的这个女生名字叫做朱晓,这时便转过头去看她,轻轻“嗯”一声。

郭玉燕把自己封好的纸推到肖修乐桌面上,说:“你下课能不能帮我交给五班的人。”

肖修乐拿到手里,点一下头说:“好。”他没有去问原因,心里总有些忐忑,不知道郭玉燕到底在想些什么。

下课时,颜峻跟着肖修乐一起出去教室。

五班教室和他们不在同一层楼,走到教学楼角落人最少的那个楼梯上时,颜峻一把抢过肖修乐手里的信,直接将郭玉燕自己贴的信封给撕开了。

肖修乐心里一紧,想要阻止他已经来不及,说道:“会被发现的!”

颜峻笑一笑,对肖修乐说:“不会被发现的,我跟你说过了,我们不管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所以能多看一点就多看一点吧。”

肖修乐闻言,干脆也打消了疑虑,凑到颜峻身边去看郭玉燕到底写了什么。

结果那张纸却不是一封情书,而是一张很简单的小纸条,是郭玉燕写给陈刚的,约他下午六点在实验楼背后的那块小空地见。

肖修乐微微皱眉,“这个陈刚多半和郭玉燕自杀有关系吧?”

颜峻说道:“说来说去恐怕还是感情问题。”

肖修乐闻言叹一口气,“才十多岁,连校门都没走出去,也没机会出去社会见识一下,为了一个男人轻易结束生命,真的值得么?”

颜峻把那张纸照着它原来的折痕折了回去,说:“值不值得看她自己,别人怎么也说不清楚的。”

说完,他把被撕破的封面直接撕成了碎片丢进垃圾桶,只是带着郭玉燕写给陈刚的那张纸条,直接下楼找到五班的教室,站在教室前门大声喊道:“陈刚!”

虽然是下课时间,五班教室里还是留了不少学生,纷纷朝着教室前门看过来,见到是个漂亮的女生,便有男生开始冲着坐在后排的一个高个子男生挤眉弄眼。

那男生站起身,笑嘻嘻朝着教室前门走来,说:“你找我?”

颜峻问道:“你是陈刚?”

陈刚点点头,“我是陈刚,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找我干嘛?”他人长得不错,可是跟女生说话时总是嬉皮笑脸的,看起来不那么正经。

颜峻把手里纸条给他,说:“郭玉燕给你的。”

“哦,”陈刚的笑容顿时微微收敛,接过纸条低头去看。

颜峻转身就走,走到半路上牵着肖修乐的手,拉他上楼,一边走一边感慨道:“这个陈刚,不像个好东西。”

肖修乐看他上楼时忍不住按住他的裙子,说:“你要不靠墙走吧,不然我很担心你的裙子啊。”

颜峻看到上下左右都没有人,忽然动作迅速地掀了一下自己的裙子,“想看吗?”

肖修乐顿时脑袋里炸开了,追着他就打,“死变态啊你!”

两个人追打着回去了楼上教室,肖修乐在郭玉燕身边坐下来时,小声对她说:“我把信交给五班的人了。”

郭玉燕点一下头,语气平淡地对他说道:“谢谢。”

“不客气,”肖修乐说了一声,犹豫着还想追问点什么,最后还是决定算了,他和颜峻已经做好打算,下午直接去她约陈刚的地方偷听,看他们两个到底要说什么。

新实验楼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是镇中规模最大最新的一栋楼,而旧实验楼则破破烂烂,四周树林隐蔽,总有一种八九十年代老房子的阴森感。

肖修乐过去只在照片上看过老实验楼,所以他和颜峻要找到实验楼背后的小空地,不得不绕着实验楼转了一圈,到最后才发现,在实验楼右侧确实有块小空地。

这空地形状不规则,除了一边是实验楼另外两边都是高墙,小空地入口只有一个,躲在这里说话的确是个好地方,一有人靠近便能清晰听到脚步声。

可是肖修乐和颜峻本来打算提前过来找个地方躲起来,现在就显得不是那么方便了。

颜峻朝着左右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撞一下肖修乐,然后指了指旁边实验楼正对着这块小空地的一楼教室窗户。

肖修乐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离开了小空地,从实验楼正门进去。沿着走廊走到最角落那间,让他们感到幸运的是,那间教室并没有上锁。

颜峻打开教室门和肖修乐走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门关上。

肖修乐一直走到角落的窗户,从窗户探头朝外面看,果然是实验室后面那块小空地。

看一眼时间距离六点还有十多分钟,肖修乐和颜峻两个人靠着窗边在地上坐下来。

颜峻问肖修乐:“饿不饿?”

这时间正是平时他们的晚饭时间,但是到现在,肖修乐也一点都不觉得饿,他摸了摸肚子,说:“看来我们的确只是旁观者,在这个世界一点也感觉不到饿。”

颜峻拍了拍自己的腿,因为坐在地上,所以露出了短裙下面长长一截白皙的大腿,“累不累?要不要靠着睡一会儿?”

肖修乐看他一眼,“我又不是变态,你能别用女孩子的身体做这种随意的动作吗?”

颜峻有点无辜,“我怎么随意了?”

肖修乐说:“今天掀裙子也是。”

颜峻把裙子拉下来一点,说道:“我没有那些龌龊的想法,你可以放心,我不喜欢女孩子。”

肖修乐愕然朝他看去。

颜峻神色坦然,“我都不是人,为什么会喜欢人类的女孩子呢?”

肖修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有些不自在地用手指挠一挠脸,问道:“那你只会喜欢你们自己种族的人啰?”

颜峻看着他,“我可没这么说。”

外面好像刮风了,头顶的窗户玻璃发出微微颤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特别明显,随着这一阵风被带入这片安静空气中的,好像还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楚的暧昧。

肖修乐低头,看到他们两个并肩而坐,靠在一起的都是单薄的女孩子肩膀,长头发撘落下来缠绕在一起,如果不仔细区分,倒是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的。

颜峻随意放在腿边的手动了动,缓缓移动到肖修乐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说:“我突然产生了个想法。”他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腿贴住肖修乐的一条腿。

肖修乐心跳猛然加快,一把便推开他,大声说道:“死变态!”

第32章:32

肖修乐刚刚推开颜峻,就听到有脚步声朝着窗户外面那块小空地走来,他连忙把食指抵在唇边,示意颜峻噤声。

颜峻看一眼时间,还差几分钟才六点,外面明显是个女生的脚步声,看来郭玉燕已经提前到了。

肖修乐蹲在窗户下面,小心翼翼地探头,颜峻伸出手扶住他的腰,让他不至于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太过于痛苦。

郭玉燕到了之后就站在那块小空地里的一棵大树下面,背靠着树,神色忧郁一言不发。

因为距离太近,肖修乐和颜峻都不敢说话,害怕引起郭玉燕的注意,一时间整个小空地周围都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一直等到快六点十五,一直没有出现的陈刚才终于姗姗来迟。

他走到空地见到郭玉燕的第一句就是:“到底什么事?”

郭玉燕沉默一会儿,说道:“我怀孕了。”

肖修乐转回头来看颜峻,颜峻做了个惋惜的表情。

陈刚明显慌张起来,他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踩得地上的树叶和杂草发出纷乱的声响,最后说道:“不关我事吧?”

肖修乐愤恨地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地说了一句:“卧槽!太不要脸了!”

颜峻伸手拍拍他后背,示意他消消气。

郭玉燕似乎是哭了,他们只听到她吸一下鼻子,才说:“那关谁的事?”

“我怎么知道?”陈刚始终和郭玉燕维持着距离,“我跟你都分手了,你不要冤枉我啊,而且我每次都戴了套的,怎么可能怀孕?”

郭玉燕说话的声音突然放大,变得尖锐起来,“可我就是怀孕了,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你吵什么?”陈刚连忙上前一步,慌张地伸手去捂住郭玉燕的嘴,将人压到了树干上。

郭玉燕激烈挣扎,嘴被捂住只能发出艰难地“呜呜”声。

肖修乐猛地想要站起来阻止陈刚,颜峻连忙一把抱住他,凑近他耳边用气音说道:“不会有事,郭玉燕是跳楼的。”

肖修乐心里明白,可是看到郭玉燕这么被陈刚欺负,心里还是有点忍不下这口气。

陈刚最终还是放了手,郭玉燕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通红,身体靠在树干上,双脚几乎都站不稳了。

“我不管你怀了谁的孩子,反正不是我的,你自己想办法拿掉吧,”这是陈刚丢下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郭玉燕过一会儿坐到了地上,开始无声地掉眼泪。

肖修乐和颜峻也沉默着,看她一直哭,到后来她自己都哭不出来了,用手胡乱擦了擦脸,站起身离开。

“唉——”肖修乐这才长长叹一口气。

颜峻揉揉他的头顶,“叹什么气?”

肖修乐说:“如果不是你告诉我,已经发生的事情扭转不了,我一定会去阻止她自杀的。到以后她就会发现,真的不值得,不是什么天大的坎,借点钱把孩子打了,好好爱惜自己就好了。”

颜峻沉声说道:“可是现在对她来说,就是个天大的坎,你也同样经历过那种年龄,你心里应该明白的。”

肖修乐靠墙坐在地上,垂着头,愣愣盯着自己垂落到脚腕上的头发,说:“不珍惜生命,她恐怕没有考虑过在乎她的人吧。”

颜峻说:“她活得那么辛苦,你就不要再苛责她了。反正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只需要看清楚郭玉燕是不是那个红裙女鬼,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肖修乐抬起头来,怎么看颜峻那张漂亮的脸都觉得别扭,“如果是呢?”

颜峻笑了笑,“如果是就好解决了,我们去把陈刚这个人找来,让她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算账找谁去,不要缠着你。”

“这倒是个好主意,”肖修乐想了想,最终点一下头。

那天晚上,郭玉燕还是回去教室上了晚自习,肖修乐和颜峻目前托身的两个女生都是班上的住校生,和郭玉燕一个宿舍。

下了晚自习,大家一起回去女生宿舍。

十五年前的女生宿舍和现在还是同一个,只是那时候住宿条件还要差一些,当时的许多八人间现在都改成了六人间。

肖修乐身为七班班主任,偶尔还是会去班上女生宿舍查看一下情况,但是绝对不会选择晚上过去。

现在他们和郭玉燕住的同一间宿舍还是八人间,下自习一回到宿舍,就有人急急忙忙先去占用了卫生间,剩下的有人聊天,也有人准备先泡碗面吃了再睡觉。

肖修乐待在这样的环境里有点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看才好,一转过头见到颜峻悠悠闲闲坐在床边,一只脚踩在床沿,短裙下面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部都看到了,顿时就心里有气,走过去抓住他的脚踝,将他踩在床沿的脚拉下来。

颜峻也不生气,拍了拍床沿对肖修乐说道:“过来坐。”

肖修乐犹豫一下,走过去坐下。

颜峻从床里面找了袋零食出来,一点也不客气地拆开封口,递到肖修乐面前,“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肖修乐朝袋子里看一眼,说:“我们小时候叫猫耳朵。”

颜峻笑着说:“改天有机会给我吃吃兔耳朵是什么味道。”

“想得美,”肖修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进去袋子里拿了一个猫耳朵,还没送进嘴里,便见到原本坐在床边收拾东西的郭玉燕突然站了起来,朝着放衣服的木柜前面走去,打开柜子在里面找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找到了一条折起来的红裙子,放在自己的床上。

肖修乐沉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靠在颜峻耳边说:“为什么要穿红裙子?”

颜峻双腿盘坐在床上,说:“可能是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也可能是单纯想要报复。”

“报复?”肖修乐略感不解。

颜峻说:“穿红衣自杀能够变成厉鬼索命一直都有传闻,且不说是不是真的,但是一直有人尝试着这么去做。”

肖修乐奇怪道:“既然有传闻,自然有依据,为什么会说是不是真的。”

颜峻轻声道:“许多事情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然人死如灯灭,冥界有冥界的一套规矩,怎么会容许太多怪鬼在人间作恶呢。”

“你说过,人类也不允许吧,”肖修乐道。

颜峻点点头,“其实你看,人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面对各路妖魔鬼怪看似最弱其实不然,他们已经摸透了这世间的各种规律,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对付什么样的人,否则强敌环饲,到现在这个世界的主宰就不会依然还是人类了。”

肖修乐忽然有点不甘心,“我做了二十多年人类,突然有机会当一回妖怪风骚一把,结果你告诉我最厉害的还是人类?”

颜峻安慰他道:“没关系,你不管是人还是妖怪,都已经足够厉害了。”

“怎么厉害?”

颜峻说:“你有我啊,你想要做什么,我去帮你做就好了。”

肖修乐抬起手肘去撞他胸口,“滚开。”

知道他们不会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了,肖修乐也懒得去洗漱,晚上就和颜峻待在一张床上,等到宿舍熄灯,两个人躺下来假装睡觉。

虽然是两个女生,可是宿舍的小床还是太窄,躺在一起就必须两个人紧紧挨着,肖修乐睡得不舒服了想要翻一翻身,翻了一半发出轻声惊叫,“你压我头发了!”

颜峻连忙将肩膀抬起一些,同时在他耳边发出“嘘”声。

两个人安静下来,便同时听到了对面郭玉燕的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

这时候不过刚刚熄灯,大家都还没睡着。

肖修乐听到上铺一个女生问道:“谁啊?在干什么?”

这时郭玉燕主动回答道:“我在穿衣服。”

“穿衣服?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郭玉燕语气很平静,说:“有点事,出去打个电话。”

那时候手机虽然已经有了,但是中学生很少会有手机,一般要等到读大学了家里才会给买。宿舍里没有座机,但是在每层楼的尽头会有一个公用的IC电话,当然熄灯了是不允许打的,可是只要不被舍管阿姨发现,偷偷去打个短电话没有什么问题。

宿舍里面光线昏暗,肖修乐隔着蚊帐,只能隐约见到对面郭玉燕掀开蚊帐下床,身上似乎穿了条连衣裙。

很快,郭玉燕打开了宿舍门,那一瞬间借助外面的光线,肖修乐看到她穿了一条红色连衣裙。

在郭玉燕关门离开之后,肖修乐和颜峻也跟了出去,他们两个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惊动其他女生,出来宿舍门只见到郭玉燕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他们两个连忙追上去,追到尽头的楼梯间时并没有见到郭玉燕的身影,也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不过两个人都下意识地朝上楼方向追去。

楼梯间并不是漆黑一片,外面的路灯从镂空的墙壁透进来,在地上照出斑驳的花纹,肖修乐比颜峻冲得快,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就像颜峻说的,他们不过是在一段时间的记录里面,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但他还是想要拦下来郭玉燕,告诉她不要冲动。

可是又追了两层楼之后,肖修乐开始觉得不对,除非郭玉燕是用跑的,否则没理由跑得那么快,他们连她的影子都没捉到。

到这时,外面的路灯猛然闪烁两下突然熄灭了,整个楼梯间瞬间暗了下来,肖修乐甚至看不见近在眼前的颜峻。

肖修乐停下脚步,问颜峻:“你能看到吗?”

颜峻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说:“我不能,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害怕。”

“什么?”颜峻不这么说还好,他这么一说,肖修乐反而紧张起来。

颜峻说:“郭玉燕就在你上面一层楼梯,刚才上来的时候,我从栏杆的缝隙间看到她的脚了。”

肖修乐本来一只手还握在栏杆上,这时猛然间收了回去,朝着后面退,颜峻便一把抱住他,劝道:“不怕啊不怕。”

肖修乐不得不承认,在颜峻的怀里会让他安心许多,他抬起头努力朝上面看,在黑暗中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小声喊了一声:“郭玉燕?”

过了一会儿,郭玉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肖修乐猛然间挣开了颜峻站直身体,说:“你别傻了,为了一个垃圾男人自杀,真的值得吗?”

那一瞬间,颜峻觉得还在做着无谓努力的肖修乐简直傻得可爱。

第33章:33

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郭玉燕维持着沉默,过了一会儿,肖修乐才听到她裙摆微微晃动发出来的声音,同时听她说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还那么年轻,等到你二十六岁三十六岁,回头来看今天,你会觉得自己太傻了,你知不知道?”

郭玉燕轻轻说道:“我不知道,因为我不会活到那一天了。”

说完,她忽然开始继续往楼上跑去,这一回的脚步声清晰起来,肖修乐第一反应便是立即跟着她追上去。

颜峻一边跟在肖修乐身后往楼上跑,一边说道:“算了,你阻止不了的。”

肖修乐没有回答,黑暗空旷的环境将他的呼吸声放大,比他高一截楼梯的郭玉燕最终还是先他一步跑到了天台,他听到天台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肖修乐从楼梯尽头那扇门追到天台的时候,被地上的台阶绊了一跤,险些扑倒在地上,艰难踉跄几步维持住平衡。

而郭玉燕已经站在天台边缘回头看他,月光下面红色连衣裙上的蕾丝与花纹清晰可见,长发飘散着,略显平淡的容貌也忽然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肖修乐喊道:“别跳!”

郭玉燕却并没有停留,她转过身,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地一跃而下,最后留在肖修乐眼里的只有身上艳丽的红。

颜峻也追了上来,他拉住冲到天台边缘抬头朝下面看的肖修乐,说:“郭玉燕死了,我们该回去了。”

肖修乐低头看着郭玉燕在黑暗中模糊的身影,呼吸粗重,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不是她。”

这句话说完时,他便觉得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意识与身体似乎相互抽离,在缥缈的黑暗中,手指上一点牵引变得明显起来。

再睁开眼睛时,肖修乐发现自己与颜峻已经回到了绳婆婆的小房子。

颜峻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问肖修乐:“不是她?”

肖修乐摇头,“不是她,不是那条裙子,我在操场外面的卫生间见过那条红裙子,和郭玉燕自杀时候穿的并不是同一条。”

绳婆婆还在旁边,收回了他们小指上的线,默默地坐下来继续编绳结。

颜峻皱起眉头,开始思索如果并不是郭玉燕,那么他们又该从什么地方开始下手,学校里面不管是发生意外还是命案,死了人终归是大事情,不可能没有记载。可是他们现在又很确定这么多年以来,除了郭玉燕并没有女生在镇中丧命,所以事情开始变得没有头绪。

肖修乐心思却已经放到了别的地方,他拉着个小凳子在绳婆婆旁边坐下来,对颜峻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陪一会儿婆婆。”

颜峻奇怪看他,却见到肖修乐主动开始帮绳婆婆整理旁边纷乱的编织绳,他于是走到肖修乐身边蹲下来,问道:“真不要我陪你?”

肖修乐抬头看一眼绳婆婆,摇了摇头。

颜峻笑着伸手揉揉他的头顶,站起身伸个懒腰,说:“那我回去再睡一觉,天亮了我们再离开。”

肖修乐没有说话,等颜峻离开,他还是继续沉默地帮绳婆婆整理她的编织绳。

他们回到十五年前似乎已经经历了将近十个小时,可是再回来时时间却一点也没有流逝,就像是颜峻所说,他们不过是播放了一遍磁带,看到了过去的场景却没有经历真实的过去。

这时时间还早,他们两个坐在一间房间里就沉默地整理了一个晚上的绳结,直到天微微亮时,尽管肖修乐还年轻也有些撑不住了,捂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绳婆婆双手终于停下来,说:“我去给你们做早饭。”她站起身,朝着房间外面走去。

肖修乐也立即起来,跟在她身后说道:“我陪你吧。”

绳婆婆回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房子的厨房和肖修乐想象中有点出入,他以为绳婆婆家里多半烧的是木柴,结果没想到厨房里面有煤气罐。

肖修乐说是陪她,也帮不了什么忙,看她将馒头放到锅里蒸上,于是说道:“婆婆,你还需要煤气罐吗?我去帮你搬两个回来?”

绳婆婆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你们想要做的事情我都帮你们做了,还赖着不走做什么?”

肖修乐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脸看她,“我替阿宝陪陪你啊。”

绳婆婆一直冷淡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个非常淡的笑容,她走到桌边,抬起皱纹满布的手放在肖修乐的头顶,过了一会儿她用手指拨开他的刘海,抚摸他额头上的七星胎记,微微皱起眉头。

“怎么了?”肖修乐奇怪看她。

她摇一摇头收回了手,将双手拢在袖口里,说:“关键时候,缚灵环可以救你性命,你好好保存。”

肖修乐伸手摸到自己手腕上的编绳手环,响起那封至今来历不明的诅咒情书,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他们两个人吃完早饭,颜峻才骑着车带肖修乐从绳婆婆那里离开。

从阴暗僻静的老房子里出来的瞬间,肖修乐有一种重回人世的感觉,他坐在颜峻的自行车后座,看到清晨逐渐热闹起来的小镇,过一会儿叹一口气,把头靠在颜峻的后背上。

颜峻停下自行车,在街口等红绿灯时说道:“不用怕,会有解决的方法的,我说过了,实在不行你就把那封情书转写给我,只要那女鬼敢出现,我就亲手撕碎了她。”

肖修乐没有抬起头,闷声说道:“你有那么大本事?”

颜峻笑道:“怎么对你老公那么没有信心?”

“什么老公?”肖修乐一下子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后脑勺。

颜峻说:“昨晚我们不是拜堂成亲了吗?”

“什么?拜堂成亲?!”这回说话的人却不是肖修乐,而是另外一个声音从旁边发出来的。

今天一早,祝天锐依然是起床之后蹲在家门口刷牙,结果又一次让他看到了肖修乐坐在颜峻的自行车上从他家门前经过。

这一回祝天锐是有所准备的,他连忙把漱口杯一扔,站起来便跳上旁边一辆自行车,跟着追了过来,好容易在红灯路口追到了他们,便听到了这么一句。

肖修乐猛然间转过头去看到祝天锐也是吓了一跳,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祝天锐把自行车一丢,便要过来抓肖修乐手臂,“少主,跟我下车!”

颜峻右脚往后一伸踢在自行车后轮胎上,生生踢得自行车转了半个圈,肖修乐连忙抱住他的腰才没掉下来,可是祝天锐也没能抓住肖修乐。

颜峻面对着祝天锐,说:“你要做什么?”

祝天锐微微扬起头,气势十足地说道:“你最好离我们少主远一点!否则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颜峻闻言笑了,“是吗?你要怎么不客气?让我看看。”

祝天锐盯着颜峻,忽然一股来历不明的狂风从街口刮来,穿得他们衣服鼓动,祝天锐双眼也渐渐泛起红光,他说:“你以为我不敢对付你?你又不是人类,就算我杀了你,捉妖人也是不会管的。”

他话音刚落,肖修乐终于忍不住从颜峻的自行车后座上跳了下来,站到了他们两个人中间,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突然要打要杀的?”

祝天锐狠狠看着颜峻,“少主,他说他和你拜堂成亲了,这么做简直就是在玷污你的身份!”

肖修乐伸手按住额头,“是,我们是拜堂成亲了,不过你不要搞错,明明是他嫁给了我,不是我嫁给他!”

祝天锐愣了愣,收回眼里的凶狠,他看向肖修乐,目光真诚地问道:“真的?”

肖修乐说:“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他!”

颜峻这时还坐在自行车上,双臂抱在胸前,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在肖修乐伸手指自己的时候,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在祝天锐看来,颜峻这一笑大概就算是承认了,他诧异地张大了嘴,指了颜峻对肖修乐说:“少主,他可是——”话没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不太合适,最终只是睁大眼睛,佩服地看着肖修乐。

肖修乐也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好佩服的,他只是希望他们两个不要在这里打架,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颜峻这时问祝天锐道:“你还要不要杀我?”

祝天锐打量着颜峻,“所以是你嫁给我们少主,不是我们少主嫁给你?”

颜峻好脾气地说道:“你们少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祝天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小跑到肖修乐身边,说:“果然不愧是我们少主,太厉害了。”

肖修乐只能说道:“嗯,是吧……”

祝天锐回去扶起了自己的自行车,对肖修乐说:“那少主我先回去了,你们慢走。”

“慢走慢走,”肖修乐愣愣地对他挥手。

祝天锐于是骑上自行车,用力一踩脚踏板,嘴角带着笑,意气风发地又离开了。

肖修乐一个晚上没睡觉,这时疲惫地爬上了颜峻的自行车后座,抱住他的腰,说道:“走吧。”

颜峻说:“想去哪里?带你去兜风?”

“不兜,”肖修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要回去睡个觉,哪里都不想去。”

第34章:34

肖修乐回到家里补了个觉,这一觉他睡得很深沉,中途连个梦都没做过,醒来的时候看到窗户外面还是暗的,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从下午睡到了半夜。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热了,忍不住稍微将床上的被子掀开一些,而且这一觉睡得太久,半夜忽然醒来,有一种已经睡饱了的感觉。

他于是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想找到手机看一看时间。

床头柜上原来只摆放着一盏台灯,肖修乐睡前将手机也扔在了上面,他原本盯着天花板,只是伸手摸索,却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纸张翻动时的声响。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视线朝着整个房间里扫了一圈,房间里并不是漆黑一片,有路灯的灯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一切都能模模糊糊看个大概却又看不真切。

肖修乐的床头柜上并没有书本和纸张,但是书桌上面倒是乱七八糟摆放了一些东西,忽然便见到书桌上有个模糊的身影在慢慢移动。

那东西是个圆的,并不是通体浑圆,而是一个上下都是圆形的不倒翁人偶。

肖修乐伸手摸到了床头柜的台灯开关,努力想要扭开开关,可是发现手使不上劲,他像是陷入了梦魇,脑袋是清醒的,身体却不能控制。

这个不倒翁他小时候见过。

那时候在孤儿院,院长的房间里便摆放了许多这样的不倒翁,不倒翁身上往往色彩艳丽,画工却并不那么仔细,粗粗扫过去一眼也还好,如果认真看了,会发现那些不倒翁大多容貌粗糙丑陋,形容可怖。

肖修乐小时候遛进院长房里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当时还被脾气温和的院长责怪了一顿,那天晚上,他半梦半醒时就在房间里见到了一个不倒翁,那时候也像现在,整个人都陷入了动弹不得的梦魇之中,至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见到了,还是白天受了惊吓晚上做了一场噩梦。

如今这个不倒翁就在他的书桌上来回挪动着,桌面上的纸张发出被碾动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不倒翁才终于停下来,静静伫立在他的书桌上面不动了。

肖修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闭上眼睛,用力摇头想要将自己从梦魇中唤醒,到最后终于成功清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拧开了台灯。

房间里霎时间明亮起来,一切都清晰呈现在眼底。

他从床上坐起来,第一眼便是朝着书桌上看去,那上面就乱糟糟放了几本书,并没有其他东西,自然也没有见到什么来回蹦跶的不倒翁。

肖修乐伸手捂住头,大概是逼着自己从梦魇里醒过来,现在头都还在不停地跳痛,他从床上爬下来,踩着拖鞋走到书桌前面,伸手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收拾了一下。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挎包打开了,里面有几张符纸散落在挎包口的边缘,这几张辟邪符都是他让侯宇信给他画的,平时卷成一卷放在自己的包里,睡觉前也明明没有散落出来。

肖修乐觉得奇怪,他在房间里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不倒翁,刚才的那一幕大概只是一场梦而已。于是他将符纸卷起来塞回包里,这回小心将包包拉链拉好,才回去床上躺下来。

为了平复心情,肖修乐拿起手机来看了几个搞笑视频,觉得那种恐惧的感觉已经渐渐散去了,才又关了灯继续睡觉。

星期一一早,肖修乐在校门口遇见了江溪。

他有些没精打采的,因为后来关了灯也没睡的太好,直到早上天都快亮了,才又稍微睡着了一会儿,早晨被闹钟吵醒时自然整个人精神都不好。

卖早点的摊子排着长长的队伍,肖修乐朝那边看了一眼,估计等排到自己的时候,都快要上课了,于是转身就朝学校里面走去。

还没走进校门时,便听到身后有人喊他:“肖老师!”

肖修乐回头,看到了江溪。

江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匆忙跑到肖修乐身边,把袋子递给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少主,早饭。”

肖修乐看那袋子里有牛奶和包子,迟疑一下接过来说道:“这么体贴?”

江溪笑着说道:“本来是我自己的,看到你没吃早饭就给你了。”

肖修乐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要退还给他,“还是你拿去吃吧。”

江溪连忙摇头,“不要,你一定要收下。”

肖修乐看他态度坚决,好像自己一定要还给他他就打算立即跑开了,便只好接下来说了一声:“谢谢。”

两个人一起朝学校里面走。

江溪背着一个大书包,欲言又止地看了肖修乐好几眼。

肖修乐被他看得不耐烦了,问道:“到底什么事?”

江溪深吸一口气,说:“少主,你和颜峻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啦!”

肖修乐闻言一愣,“什么事情?”

江溪停下脚步,神情地看着他说:“你和颜峻的事情一直是卡在我们心头上的一根刺,想你毕竟是我们一族的少主,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就许给他了呢?果然少主就是少主,振我族威,扬眉吐气,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的厉害!”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个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书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说道:“在学校里胡说八道什么?”

肖修乐和江溪同时转头去看,见到来人是陆嘉华。

这些日子陆嘉华似乎有事在忙,经常风铃镇崇丰市两地跑,肖修乐也只有在学校才能见到他,他的那间租屋似乎许久没有住过了。

江溪一看到陆嘉华立即老实了,唤道:“嘉华哥。”

陆嘉华看他一眼,又看向肖修乐,问道:“还好吧?”

肖修乐想到了那封诅咒信,迟疑一下说道:“没什么。”

陆嘉华点点头,说:“最近我上完课都开车回去市区,没有住在这边,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找江溪和祝天锐。”

肖修乐转头去看江溪,看他依然双眼闪烁着光芒看着自己,又想起祝天锐背上的兔子胡萝卜纹身,觉得这两个人都极为不靠谱。

江溪这时轻轻扯一下陆嘉华的衣袖,小声说道:“嘉华哥,我跟你说件事。”

陆嘉华说:“什么事?”微微弯下腰,耳朵凑近江溪唇边。

江溪笑嘻嘻地在陆嘉华耳边说了几句话,说话的时候还偷偷看向肖修乐,肖修乐突然很想揪着他耳朵把他拉过来,问他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结果陆嘉华帮肖修乐把他想做的事情做了,他听完江溪的话之后就皱着眉头,伸手揪一把江溪的耳朵,说:“那你要不要去校门口拉个横幅,恭喜少主?”

江溪被他揪得疼了,顿时眼泪汪汪地说:“不用了吧?”

陆嘉华松开手,说:“你一个,祝天锐一个,都给我脑子清醒一点,保护好少主就行了,颜峻那边的事情你们不许管。”

“哦,”江溪说道。

陆嘉华看一眼时间,对肖修乐说:“我先走了。”

肖修乐点点头,“好。”

等陆嘉华离开,肖修乐问江溪道:“你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江溪委屈地揉揉耳朵,“没什么,少主你过得幸福就好,”说完,他抓住书包的两个肩带,朝着教学楼方向跑去。

肖修乐上楼,刚要走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便见到颜峻趴在楼梯扶手上正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颜峻一见到肖修乐,便微笑着打招呼:“老师早。”

肖修乐继续上楼,同时说道:“你来我办公室,把上星期的试卷拿去发了吧。”

“好啊,”颜峻说着跟着肖修乐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颜峻走在肖修乐身后,忽然伸手拿过了肖修乐左手提着的早饭,同时凑到右边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肖修乐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反应很大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干什么?”

颜峻把手里提的塑料口袋举起来,“谁给你买的早饭?你平时买早饭不是吃这些的。”

“关你什么事?”肖修乐说着想要抢回来。

颜峻手往后面一缩,趁着肖修乐贴近又亲了他的脸一下,说:“我们不是夫妻吗?你的事都关我的事。”

肖修乐诧异地看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早上江溪跟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伸手指着颜峻:“我警告你啊,那天的事情不许再胡说八道,这件事要是还有第三个人知道——”

“已经有了,”颜峻靠在办公桌旁边,晃着手里的塑料袋说道。

肖修乐顿时想起了祝天锐,江溪那边肯定也是听祝天锐胡说八道的,于是说道:“反正不可以有下一个人知道了,包括许扬、赖武威他们,要是让我知道了——”

颜峻看他,“你想怎么样?”

肖修乐冷冷说道:“这学期语文别想及格了。”

颜峻说:“那你是打算始乱终弃了?”

肖修乐做了一个封住嘴的动作。

颜峻无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肖修乐把一摞试卷放到颜峻面前,“把试卷拿去教室帮我发了。”

颜峻伸手去拿时,突然说道:“老师,我没吃早饭。”

肖修乐看一眼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挥挥手说道:“拿去吃吧。”

颜峻一点也不跟他客气,一手拿了试卷,一手提着早饭口袋,说:“那我回教室了。”

那天早上,肖修乐占用了七班早自习时间简单讲了一下上星期的语文试卷,下课之后经过颜峻课桌旁边时,被颜峻朝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当时肖修乐还抱着两本书,没有低头去看,只见到颜峻冲他笑笑,一边用吸管喝盒装的牛奶。

回去办公室之后,他才发现颜峻塞给他的是一个蛋黄派,他抬手就丢到一边,心想这东西跟他的包子牛奶差远了,只是过一会儿又觉得饿,还是把蛋黄派拿过来,撕开包装吃了下去。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