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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精彩表演

 
正午时分,戚云恒的仪仗准时出现在日坛入口处的长道上。
 
与他一同过来的还有四个皇子皇女,四个小孩按年龄排序,正好是两个皇子在前,两个皇女在后。
 
四人跟着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的父亲一起下了各自车舆,一路步行到了日坛之上。
 
日坛乃是宫中三大祭祀之地中的一个,地点位于皇宫东侧的山坡顶端,与西侧谷地处的月坛相对应。顾名思义,日坛乃是用于白日祭祀的场所,而月坛只在夜晚时使用,二者有着不同的名字,更有着截然不同的的意义和用途。余下的一处祭祀之地便是皇室宗庙,相当于皇家祠堂,只有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直系血脉方可进入使用。
 
等到戚云恒领着皇子皇女在日坛上站定,早已分布在日坛四周的宫廷乐师立刻奏响了编钟鼓乐,主持祭祀的礼部官员也扬声唱喝,“祭——始——”
 
这一阶段完全由礼部主持,流程有些不伦不类,乍一看有些像是封禅,仔细一品又会觉得更似祈雨。
 
不知内情的观礼者愈发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小部分本就不愿意出来吃苦挨冻的更是在心里骂起了皇帝:真是吃饱了撑的!
 
一直到祭祀的第二阶段开始,沈真人信步登场,祭台下的观礼之人才因为这张年轻又陌生的脸孔而打起精神。
 
沈真人明显被人仔细打扮过,远不像戚云恒平日里形容的那样土里土气,身上穿了套用料讲究的精美道袍,内白而外青,头发也梳成整齐的发髻,插了一根极富简约之美的青玉簪子,再加上一张从各种角度来说都极为方正的脸孔,除了年轻和没胡子,再找不到其他让人诟病之处。
 
但他一看就不属于礼部,因为礼部的官员是不会在任何场合下穿着道袍的。观礼者之所以精神也是出于正反两个方面——有人单纯地想要知道这人冒出来是为了干嘛,有人却已经联想到了妖道惑主,担心戚云恒如此年纪就迷上求仙问道,痴寻长生。
 
然而戚云恒并未向观礼者解释这位一脸正气的“妖道”到底是何来历,只自顾自地将此人请上祭坛,然后就搬出长案,在上面摆了一大四小五个玉碟。
 
沈真人也没像寻常道士那样拿出桃木剑,疯疯癫癫地在台子上上蹿下跳,领着戚云恒一家五口一本正经地朝拜了天地和红日之后,转身回到长案前站定。
 
皇帝一家也在长案的另一侧站成一排,戚云恒居中,皇子和皇女分立左右。
 
等到戚云恒那边站好,沈真人取出一根银针,先是高高举过头顶,使银白的针尖与正午的阳光交相辉映,如白日星光般闪烁了须臾,然后就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托起戚云恒的左手,同时收回银针,用还在闪烁的针尖将戚云恒左手食指的指尖刺破。
 
东西两侧的观礼台上立刻爆发出一片惊呼,但祭台四周和观礼台附近都安排了禁卫把守。观礼者刚一出现异动,这些禁卫立刻横眉冷目,硬是用一身煞气将这些人“压”了下去,使得他们没能涌上祭台,讨伐损伤了365bet备用网址龙体的妖道。
 
祭台上,沈真人已经从戚云恒伤口处挤出一滴血珠,滴落在最中间也是最大的玉碟里,接着便收起银针,掐动法诀,朝着玉碟上方凌空一指。
 
只听刷地一声轻响,玉碟中的血珠便像着了火一般窜起一道红焰,瞬间就形成了一个形状鲜明的醒目图案。
 
“戚!”官员中,已有博学之人认出了这个图案。
 
玉碟上方出现的正是一个古体的“戚”字。这个字鲜艳浓郁地在半空中闪耀了好一会儿才宣告消失,而观礼台上的观礼者们也不由自主地改变了自己对“妖道”的观感,暗自咋舌:难道这人还真是个有本事的?
 
本事,自然是有的。
 
但这个“真”字,却不纯粹。
 
欧阳紧抿着嘴唇,费力地克制住了嘴角边的抽搐。
 
沈真人的这一套动作其实掺杂了法术和技术。滴血显形是一种法术,通常被用来验明正身,确保血液的提供者是鲜活的人类,不是僵尸,不是妖精,不是人造的傀儡。但在滴血显形这个法术生效时出现指定的字体却是一种技术,需要将滴血显形这个法术与另一个近似于幻术的法术进行叠合绑定。
 
举例来说,就是在两件东西之间捆绑了一根锁链,使二者变得一一对应。套用到此时,就是给戚云恒的血液做了个“戚”字标识,使其在显形的时候直接显现为鲜活醒目的古体“戚”字,而不是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复杂符文。
 
——这也就是欺负现场都是些不懂法术的外行人,看不懂个中猫腻。
 
——若是把下面的官员换成修者,光是看到他把法术当戏法耍,那些固执守旧的老派修者就得冲上去揍这家伙个生活不能自理!
 
欧阳暗暗吐槽。
 
就在欧阳推演出沈真人手法的同时,祭台上的沈真人也没有就此停手。
 
“戚”字消失后,沈真人便把皇长子戚雨澈的左手也抓了起来,迅速刺破,然后将之前施放的法术又重新施展了一遍。
 
于是,戚雨澈的面前也出现了古体的“戚”字。
 
然而这一次,沈真人没去等字体消失,迅速用银针从戚云恒滴落的血珠里挑出极小的一滴,使其落入到戚雨澈的玉碟之中,跟着就又一次掐动法诀,在玉碟上方又变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戚”字。
 
随着碟中血液的相互融合,两个“戚”字也合为一体,闪烁了几次后才慢慢消失。
 
同样的过程又进行了三次,祭台下的观礼者终是恍然大悟——
 
这根本就是滴血验亲嘛!
 
心思灵动者立刻联想到了孙妃被拘和三皇子变二皇女的事,心里面不由得五味俱全,百感交集。一方面,他们觉得戚云恒未免小题大作,请了这么一位大能人过来就为给几个孩子滴血验亲?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牛刀杀鸡!另一方面,他们也觉得这四个孩子的长相确实没一个像戚云恒的,光看脸的话,谁的心里都免不了犯嘀咕,也只能这么费力一测,才能让人放下心来,松一口气。
 
到了这会儿,观礼台上已经没人觉得沈真人是妖道,是骗子,是在造假。
 
原因亦很简单——
 
做不到!
 
真真做不到!
 
谁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骗子能玩出如此复杂绚丽的花招!
 
能做到的,肯定是神仙,活神仙!
 
即便是欧阳也不禁在心里给这位沈真人挑了个大拇指,暗暗感叹:不愧是玩弄机关术的修者,这花样就是多!敢想,敢做,而且还做得出来!就是未免太过用心,简直就是在帮戚云恒弄假成真!
 
假作真时真亦假。
 
人类的血脉来自于父母双方,但沈真人在施法时只将皇子和皇女们的父系血统显现出来,母系那边却是全方位地将其压制。至于最吸引眼球的字体重合,更是一个和血脉鉴定八竿子打不着的不相干的法术,完全就是为了增加可信度才硬生生地添加进来。
 
欧阳甚至恶意地想到,他其实可以在沈真人施法的时候动些手脚,对被显现的父系血脉和被压制的母系血脉进行置换,让显形出来的文字变成母姓!
 
这样一来,场面一定十分有趣!
 
欧阳这边尚在意淫,沈真人已经进行到了下一环节,取出一个纯金的小酒壶,将壶中佳酿斟入到五个玉碟之中,然后把手一抬,请皇帝一家将掺杂了自个血液的酒水饮尽。
 
在欧阳看来,这一步大可以被称之为“毁尸灭迹”。
 
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消除造假可能留下的痕迹,更重要的却是将这五个人的血液彻彻底底地洗净回收。
 
现如今,诅咒之术仍然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施展起来会有很多限制性的条件,血液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种,而普通人看重的生辰八字反倒是毫无必要。
 
为了不给皇室埋下隐患,不给自己制造祸患,玉碟里的血必须在祭祀结束前就彻底消失,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在此前提下,还有什么法子能比血液的提供者把自己的血吞回到自己肚子更便捷、更安全、更稳妥呢?
 
沈真人这边的安排毫无问题,但戚云恒那边的应对却出了变故。
 
因祭祀前不曾彩排过这一步,四个孩子中有三个都在饮用血酒的时候出现了迟疑,只有年纪最小的戚雨浠最为果断干脆,以一种无知者无畏的姿态毫不犹豫地喝下血酒。余下的三人中,二皇子戚雨溟尚好,只是皱了皱眉便一口气灌了下去;大皇女戚雨露却是很明显地苦了脸,浅浅一碟酒,足足喝了半盏茶才算喝完;年纪最长的戚雨澈则是最不堪的那个,眼见着两个妹妹都已经把酒喝完,他才在戚云恒的瞪视下端起玉碟,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血酒喝进了肚子。
 
沈真人这边依旧是不慌不忙,神态自若地耐心等到戚云恒一家五口把血酒喝光,这才施施然地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祈福。
 
欧阳更想把这个环节的表演命名为光影魔术。
 
这就是一段纯粹的法术表演。
 
沈真人事先在台子上铺设了很多类似于碎玻璃、碎镜片的小块晶体。祈福仪式开始前,这些反光体都被细细的雪沫所掩盖,直到现在,一个极其简单的清风术便将细雪扫清,使下面的反光体全部暴露出来,与正午的阳光产生了交汇。
 
一道道粗细不一的白光立刻从日坛的祭台上“炸”了出来,向着四面八方展延发散,将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坛映成了光怪陆离。
 
第48章:一波三折
 
到了这一刻,即便是那些事先就知道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在祭祀中有所安排的人也不由得目瞪口呆,观礼台上的观礼者以及周遭的禁卫更是震惊到了心神失控的地步,连本该一直持续的鼓乐声都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以及一瞬的停滞。
 
就在绝大多数人都被祭台上的光影效果所迷惑的时候,预先洒在祭台表面的细雪已经悄然融化,在戚云恒等人的脚下形成了一团团缥缈的雾气。
 
当观礼台上的人也注意到这些雾气时,这些雾气已经和祭台上的光芒混合在了一起,慢慢地幻化成一条刚劲威猛的五爪云龙,绕着戚云恒一家盘旋飞舞。
 
栩栩如生的云龙配上乐师们提供的玄妙钟鼓,一众观礼者不由得目眩神迷,心神摇荡,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置身于人间仙境。
 
云龙没在祭台上停留太久,绕着戚云恒一家转了几圈,然后便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云龙很快消失在人类的视野范围之外,然而观礼台上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却还沉湎于震惊与膜拜之中,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当他们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祭台上的光芒均已消散,沈真人也没了踪影。
 
除了欧阳。
 
欧阳对这种糊弄外行人的东西很不感冒,眼睛一直盯在沈真人的身上,顺带着关注一下戚云恒。
 
也正因如此,欧阳清楚地看到,云龙飞起之后,沈真人便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纸符,然后大摇大摆地下了祭台,朝着他离场时本不需要经过的男宾观礼台走了过来。
 
再然后,沈真人和欧阳便都不好了。
 
沈真人在祭台上就注意到了欧阳——的脸。虽然他不好男色,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真人也没修炼到色即是空的至高境界,下场后特意绕到欧阳所在的观礼台,想要把人仔仔细细地观赏一番。
 
然而刚一靠近,沈真人便惊愕地发现这人竟然不受隐匿符的影响,直盯盯地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等沈真人确认这是否是巧合导致的错觉,两个人的距离便近到了几乎可以面面相觑的程度。
 
刹那间,沈真人只觉得气血翻滚,灵力沸腾,所有感觉都在咆哮着向他发出警告:你遇到了同道中人,而且还是前辈级的!
 
沈真人顿时毛了——
 
这人不是皇夫吗?怎么修为比他这个道宗的嫡系弟子还高?!
 
对面的欧阳同样郁闷。
 
欧阳早就看出沈真人的行进方向有些微妙,偏偏他站的地方太过关键,稍稍动上一下就有可能引起周围人的关注——不管身后的文武百官有没有把注意力遗落在他的身上,祭台上的戚云恒肯定是一直盯着他的。整场祭祀下来,欧阳已经和他目光交汇了不知道多少次。
 
于是乎,欧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真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脸上的表情也由闲适变为惊愕,进而又转为惊恐。
 
好在欧阳的修为足以压制对方,被吓住的沈真人像只受惊的野兽一般原地炸毛,完全忘记了还有翻脸动手这一选项。
 
鉴于自家手下还有求于这人,自己也需要与这人和平共处,欧阳迅速收敛神识,故作镇定地朝沈真人笑了笑,接着又用传音入密的法术对沈真人说道:“道友不必惊慌,鄙人只是尘缘未了,入世修行,还望道友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听到欧阳不无警告意味的话语,沈真人定了定神,犹豫再三,终是没敢冒然挑衅,老老实实地向欧阳行了个道宗的晚辈礼,然后便夹起尾巴,灰溜溜地逃之夭夭。
 
欧阳也暗暗松了口气。
 
说起来,他和沈真人其实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复生后,欧阳还没和活生生的修者动过手,对修者之间到底该怎么打架也还不甚清楚,自然也不会有轻松取胜的信心。
 
再说,真要动起手来,赢不赢是一方面,这皇宫肯定是不能再待下去的,免不了还要牵连戚云恒,甚至毁掉一个王朝,让天下重陷战乱。
 
——没有利益的战争是不可取的,和平才是双赢的选择!
 
——若是真能和平共处就好了!
 
欧阳在心里抱了下佛脚。
 
然而,欧阳这边还没来得及彻底放松,祭台上的戚云恒便又丢出一道天雷,把欧阳轰得是外焦里嫩。
 
祭祀的主要环节均已结束,趁此机会,戚云恒连续发布了两道旨意。继戚雨浠更名为戚雨霖之后,戚云恒又当众宣布,册封欧阳为九千岁,品级等同王爵,所有皇子皇女均要称其为御父,敬之重之。
 
——你才九千岁,你们全家都是九千岁!
 
欧阳气急败坏却又有苦难言。
 
他所在的世界还没有宦官掌权的先例,九千岁也没能成为大太监的别称。然而鬼域是与诸界联通的,只要找到正确的节点就可以窥探异界甚至进入其中,与他一起回到这个世界的手下也没有哪个会不知道九千岁的大名。
 
欧阳已经可以想象出手下们听说此事后会笑成什么德性,尤其苏素,肯定笑得满地打滚,然后再一本正经地送他一句,“割了吧!”
 
——这叫什么惊喜啊,还不如惊吓呢!
 
欧阳暗暗捏起了指骨,开始考虑该用什么样的惊喜回报自家男妻。
 
到了这时,祭祀已是彻底结束,算一算时间,正好赶上午时完结。
 
按照事先安排,皇帝一家会率先离场,然后是文武百官及其亲眷。
 
而在百官离开皇宫之前,内侍会向每位官员发放一小坛“福”酒——酒是高醇度的酱香型白酒,坛子却是原本用来盛放酱菜的,只有拳头大小,全由欧阳这边友情价提供。
 
欧阳对戚云恒的态度依然是一码归一码,不管床榻上怎么亲密无间,金钱上永远都是一家人也要明算帐——可以记账,可以打欠条,但绝对绝对不允许白吃白拿。
 
这一次的酒水花费便记在了尚未成立的内廷司的账上,至于官员们拿到福酒后会做何感想,有何处置,是喝掉还是供起来,甚至是大着胆子转手卖掉,欧阳和戚云恒都不会关心乃至干预。
 
这坛酒的最大用处是承载记忆,让得到福酒的人能够牢牢地记住今日的祭祀。
 
一直到祭祀结束,戚云恒都不曾介绍过沈真人的身份来历。但他越是藏着遮着,亲眼目睹了这场祭祀以及将来听闻了今日之事的人就会越发地感到好奇,然后想法设法地向皇帝的身边人打听。
 
这时候,戚云恒事先安排好的人手就会有所保留地将沈真人的身份来历泄露出去,再由着这些人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添入自己的想象和夸大,最终实现帝王之权乃是上天所授,即便是世外高人也会向帝王臣服的宣传目的。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对当事人亲口告知的事反而容易生出这样那样的猜疑,但换成自己千方百计打听到的结果就会变得深信不疑——哪怕这结果其实也只是个毫无证据的猜测,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嘴巴和耳朵加工后的据某某说。
 
但这样的结果正是戚云恒所希望的。
 
届时,一坛坛福酒就会由载体升级为媒介,为宣扬此事的传播者们提供能够挑起话题的钥匙和敲门砖。
 
当然,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在享受造势带来的声望成果时,戚云恒也有着被反咬一口的隐忧。
 
祭祀开始前,戚云恒就对正逐步向全国扩散的金刀卫下达了严密监控邪教妖道的指令,只要稍有苗头就要赶紧汇报,以免星火燎原,到最后恶心了戚云恒这个始作俑者。
 
但这样的隐患就算发生也是将来的事了。
 
今日,祭祀活动圆满成功,沈真人功成身退,毫不留恋,戚云恒也达成目的,心满意足。唯有欧阳稍有不快,却也没不快到伤筋动骨、忍无可忍的程度。
 
然而世间事最爱一波三折,欧阳以为自己今日经历了一场遭遇和一道天雷就够可以了,没曾想,祭祀结束后还有第三折在等着他去跳脚。
 
因皇帝一家是要一起离场的,欧阳走出观礼台后便在内侍的引领下去和戚云恒汇合。
 
眼见着二人之间就剩下五六米的距离,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突然从戚云恒身后窜了出来,冲到欧阳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
 
欧阳差一点就抬了脚,把人给踹飞,最后关头发现那是戚云恒的小女儿,刚刚改名为戚雨霖的二皇女,这才急忙稳住脚步,停在原地。
 
“你这是做什么?”欧阳冷着脸问道,心里却有些怀疑这个五岁大的小娃儿能不能听懂人话。
 
“谢……谢御父救命之恩!”戚雨霖明显有些紧张,但吐字还算清晰,“雨浠……不,雨霖年纪尚小,做不到什么,也无法报答,但御父救下雨霖的事,雨霖一定会谨记在心,永不忘怀!”
 
——别是谢你八辈祖宗的那种谢吧?
 
——还有,我什么时候救过你的命了?
 
欧阳习惯了怀疑一切,警惕一切,对戚雨霖的信誓旦旦亦是不以为然。
 
但他也没傻到当着一大群成年人的面去质疑一个五岁大的小姑娘,直接抬起头,看向已经来到戚雨霖身后,把她的一番话尽数收入耳中的戚云恒。
 
戚云恒的脸色原本并不好看,但听过戚雨霖的这番感激之言,明显柔和了许多,之后更是身子一弯,把戚雨霖从地上抱了起来。
 
“报恩之事,可以等你长大之后再说。”戚云恒对自己的小女儿说道,“至于现在,你只要好好地孝敬御父便好。”
 
第49章:心有不甘
 
——谁稀罕给她当爹啊?自己家的熊孩子还管不过来呢!
 
欧阳心下腹诽,目光一扫,正看到王皇后带着三妃也来到了戚云恒的身旁,看那表情,显然不仅仅只是“看”到了戚雨霖的唱念做打。
 
欧阳当即上前一步,来到王皇后的身侧,低声问道:“刚刚那一套是你教的?”
 
“怎么可能!”王皇后下意识地回了个白眼,动作做出后才意识到场合不对,赶忙收敛表情,重做端庄,心中暗暗祈祷这个白眼不要被欧阳之外的人发现。
 
欧阳不是第一天认识王皇后,早知道她的性情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周正端方,只对她至今仍没学会装也要装得彻底而微感惊讶。但欧阳的心思这会儿也不在王皇后的身上,听到王皇后否定,他便将目光转回到戚雨霖这边,仔细打量了几眼。
 
这小姑娘有点像传说中的面瘫,整个小脸硬邦邦的,完全看不出一丁点的表情。
 
也正因如此,欧阳无法根据她脸上的表情分辨出她之前的举动到底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还是为了博取戚云恒的欢心。
 
但将心比心地想了想,欧阳便觉得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小狼崽子。”欧阳不由低语。
 
“嗯?”旁边的王皇后没有听清。
 
不等她去追问欧阳到底说了什么,前方的戚云恒已经转过身来,把戚雨霖放回到地上,交还到王皇后这个直接监护人的手中。
 
转身的瞬间,戚云恒似乎扫了某人一眼,脸上的表情也一下子又难看起来。
 
这样的变化肯定不是因为“知恩图报”的戚雨霖,欧阳想,但也不会是因为他和王皇后,因为早在他和王皇后说话之前,戚云恒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
 
“回宫吧!”戚云恒催促了一句,率先走向自己的舆驾。
 
欧阳压下心中疑惑,正欲迈步,身后便刮起一阵寒风,夹杂着些许古怪的味道自他的身边飘过。
 
——尿……尿骚味?
 
——哪个家伙尿裤子了?
 
欧阳不由生疑,鼻子微微一动,随即判定这股味道并非来自某个没打理好自己的太监内侍,而是过了年就已经九岁的大皇子戚雨澈。
 
当晚,戚云恒到夏宫过夜的时候,欧阳才得知戚雨澈被沈真人变出的云龙吓尿了裤子。
 
好在,出门前,戚雨澈的母妃高氏就担心祭祀的时间太久,儿子年纪小,控制不住,没敢让他多吃多喝,出事的时候才没有一泻千里,被周遭的文武百官发现。
 
“这孩子是身体有问题还是心性有问题?”欧阳诧异地问道。
 
大白天的,身边还有家长在,出点什么事也不至于被吓到尿裤子啊!
 
“都有问题!”提起戚雨澈,戚云恒便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高妃是怎么教养的他,既不像我,也不像高家人,小小年纪就知道装腔作势,仗着身份欺压人,真本事没有多少,心气倒是比天还高!”
 
欧阳心下一动,“这孩子在外面的风评很不好,你知道吗?”
 
“知道。”戚云恒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似乎在平息自己的怒火,“我之前忙着征战,也顾不上家里。等到入驻京城,把人都接到宫里才知道,那小子一直以我的继承人自居,小小年纪便收留了一大群门客,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那么大的胆子,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让我赐官职和府邸给那些人,说什么他已经答应过了——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你没给?”欧阳依在小榻的臂枕上,挑眉问道。
 
“一群阿谀奉承之辈,何德何能可为官任职?”戚云恒恨恨地咬牙,“自然是尽数驱散,遣回原籍!”
 
——这下子,谁都知道你不会立大皇子为太子了!
 
欧阳撇撇嘴,吐槽之余也愈发狐疑,忍不住问道:“你都做到这一步了,那孩子……不,应该说,那孩子身边难道就没一个人提醒他该夹起尾巴做人?”
 
“他与高名很是疏远,即便高名对他说了什么,也只会适得其反,使他愈发地背道而驰。”戚云恒叹了口气,“至于他那母妃,亦是眼界有限。在她看来,儿子要做的事便是讨好老子,只要老子开心,自然而然就会把家业交给那个讨得他欢心的儿子。说到底,她也就会死盯着那把椅子。至于那把椅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恐怕连想都不曾想过。”
 
“……你对高妃倒是很了解。”欧阳身子一歪,似笑非笑地看向戚云恒。
 
“习惯使然罢了。”戚云恒莫名地有些心虚,有心解释一番,又担心越描越黑,干脆话题一转,“雨霖那孩子倒是个好的,孙氏那般对她,也只是磨练了她的心性而未能将她毁掉,只可惜是个女孩……”
 
“若不是女孩,你也不会这般毫无顾忌地夸奖于她,不是吗?”欧阳一语揭穿。
 
戚云恒被问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起身来到欧阳身边,拥住他的肩膀,在他身侧落座。
 
“已经有官员上奏折请立太子了。”戚云恒漠然道,“朕过了年也才三十三岁,连壮年都还不曾结束,人生至少还有一半的路要走,他们就催逼着朕去立什么太子,好像我过几日就要暴毙一般。”
 
戚云恒确实对此事很是恼怒,一时间,在欧阳面前的自称都有些混乱。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谁都想千秋万代嘛!”欧阳淡定拍了拍戚云恒的胸口,“你这边早早决定了继承人,他们那边才好早做打算,为自家的子子孙孙铺路架桥。”
 
“重檐也希望我册立太子?”戚云恒立刻挑眉。
 
“你从哪句话里听出来我在劝你立太子了?”欧阳翻了个白眼,“不过就是顺着你的意思,帮你分析下朝臣们的心态,你就跟我上纲上线——算了,你以后干脆别跟我说话,过来后直接吹灯上床,省得哪句话说差了味,又让365bet备用网址你疑神疑鬼。”
 
“重檐莫恼,我这也是被那群一句话能拐出十八个意思的文官们搞得草木皆兵了。”戚云恒赶忙把人搂紧,“你若不肯和我说话,那我可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连个能吐露心声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欧阳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理他。
 
戚云恒并未在意。虽然他和欧阳分开了十年光阴,但欧阳的性情并未有丝毫改变,肯使性子就不是真的生气,哄上两句或者转移下话题就过去了。若是该生气的时候反而微笑,那事情才真是要往大里闹了。
 
正因如此,戚云恒没再哄劝,抱住欧阳,直言道:“我是不想立太子的。一来是尚不需要,二来却是没有合适的人选。雨澈肯定是不合适的。雨溟虽然没有雨澈那般鲜明的缺点,却也同样看不出有何过人之处。”
 
而且,他忍辱负重、流血搏命才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要轻而易举地转交到一个连“苦”字究竟为何意都不知晓的毛孩子手中?就因为这孩子的娘在他床上睡了一觉,就因为这孩子是他的种,得了和他一样的姓氏?
 
一想到会有一个人只因为做了他的孩子就使得万里江山垂手而得,戚云恒便会莫名地恼怒,不愿,不甘,不快。
 
但戚云恒也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正常的。
 
一如他对欧阳的痴迷,都属于人道所不容的邪祟之物。
 
但他即便做了皇帝,却也还没强大到可以挑战这人世间公认的道理,与全天下人做对。
 
所以,他挖掘了密道,将自己与欧阳的亲密隐藏在世人注视不到的地方。
 
所以,他不会表达自己对孩子们的不喜,只是找出那孩子的缺憾,设法放大给世人,一如大皇子的桀傲自大,一如二皇子的平庸无为。
 
但这样的心里话,戚云恒是连欧阳也不会倾述的。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越是喜爱一个人,就越不能给他反捅自己一刀的契机和把柄。
 
戚云恒将头埋在欧阳颈间,轻声道:“若是重檐能给我生孩子就好了。”
 
那样的话,或许他会有可能对那孩子生出几分欢喜。
 
“别说那种没可能的事。”欧阳并没有顺着戚云恒的意思说些让他开心的甜言蜜语,“就算我能生,我也不会去生,更不会给你生。”
 
“你这是什么意思?”戚云恒立刻抬起头来,瞪眼看向欧阳,“什么叫能生也不生,更不会给我生?我有什么不好?!”
 
“你是皇帝,这就是最大的不好。”欧阳平静地说道,“普通人家的孩子即便争不到家产,也可以离开家,自立门户。只要肯努力,就能过好日子,再有那么一点运气,将来亦有可能让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胜利者抬头仰视。然而在皇帝的家里,路只有一条,所有的竞争都是以生命做赌注的,甚至都不存在愿赌服输这一说。即便是放弃了竞争,也只能像猪一样地活着,更要做好随时随地被人宰杀的觉悟。”
 
“若是重檐的儿子,朕肯定会在他降生的那一刻便直接将他立为太子!”戚云恒毫无负担地说道。
 
欧阳很想啐他一脸,但还是忍了下来,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讥讽道:“太子是太子,皇帝是皇帝,有人做了一辈子的太子也当不了一天的皇帝,有的人更是连太子都当不安稳——对了,说起安稳,这世上只有一个职业是真正高枕无忧的。”
 
“是什么?”戚云恒好奇问道。
 
“皇太后。”欧阳一字一句地答道。
 
第50章:静夜之思
 
戚云恒顿时无言以对。
 
即便是他,也只能以休养的名义将自己的母亲——太后云氏束之高阁,伤不得,亦除不得,更不能让她沾染上不好的流言蜚语,伤了她一国之母的体面。等到过些时日,他还得将她放到人前,让百官命妇们朝拜参见,以确保母慈子孝的名声不出差池。
 
天地君亲师。
 
这是构建一个王朝的秩序基石。
 
一旦这个秩序出现了紊乱,天地未必会怎样,他这个做君主的却必然会首当其冲,成为最先遭殃的那个。
 
戚云恒放不开手中权力,于是就只能屈从于这种既定的秩序。
 
太后云氏亦因此受益。
 
欧阳那句“皇太后方能高枕无忧”也因此成为了真理。
 
“从这个角度来说,皇后也好,妃嫔也罢,得不得皇帝的喜欢其实无关紧要,能不能生下儿子,早日把他送上皇位,这才是后宫女人应该为之奋斗的首要目标。”欧阳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可惜,即便是纵观史书,看透这一点的女人也并不多见。”
 
原本因为抗争无能而心生抑郁的戚云恒一下子被气乐了,“重檐倒是看得透彻!”
 
“我看透没用啊!”欧阳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女人,生不出儿子,自然也当不了太后。”
 
“你若是女人,我定要留下让你殉葬的旨意,让你做不成那劳什子太后!”戚云恒手臂一横,把欧阳抱到自己腿上,恶狠狠地威胁道。
 
“我若是女人,用不着你下旨,我自己抹脖子!”欧阳昂起头,一脸坦荡。
 
说瞎话嘛,谁不会啊?
 
反正这世上既没有若是,更没有如果。
 
戚云恒也意识到这样的“表衷心”毫无意义,与欧阳王八看绿豆似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就泄愤一般地在欧阳的唇瓣和肩颈处啃咬起来。
 
欧阳一边任他耍性子,一边抓住机会开口道:“你也别只想着儿子,要记得你还有女儿呢!儿子可以优胜劣汰,把选择权交给老天爷,反正肉烂在锅里,谁出头都不会让你这个当爹的吃亏。但女儿就不一样了,你要是养不好,教不好,将来可是要被别人家欺负的!难道你希望你的女儿也像那钱氏一般,被夫君始乱终弃,有苦难言?”
 
戚云恒立刻停了动作,抱着欧阳沉思起来。
 
欧阳觉得戚云恒应该是联想到了别的什么才会如此专注,但欧阳已经没了兴趣去刨根问底,更不想过多参与戚云恒的家事。
 
把该说的话点到为止,欧阳便闭口不言。
 
即便戚云恒不说,欧阳也看得出来,戚云恒对他的几个孩子真真是一点都不在意,唯一的要求也就是活着,别死。平日闲聊的时候,戚云恒还会提一提几个妃子,说一说新娶的皇后,抱怨两声,甚至夸赞一句。但对几个孩子,他却是能不提起就不提起,仿佛连想起他们的存在都是一件会让他极其恼火的事情。
 
有时候,欧阳都想揪住戚云恒问上一句:既然不喜欢,干嘛还要把他们生下来?
 
但欧阳终是没有那么做。
 
无他。
 
没有立场。
 
天下人皆可以质问这句话,唯有欧阳,没资格开口。
 
谁的心都是有体积限制的,戚云恒的心里放了江山和他,自然就不可能再去容下别人。
 
而被宠爱的感觉也是很容易上瘾的,别看欧阳面上云淡风轻,心里边却是一点都不想把这种能令身心愉悦的体验推让给别人。
 
至少,不会主动推让。
 
更何况,问过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他还能逼着戚云恒去疼爱那些儿女?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是戚云恒会感激他,还是戚云恒的儿女会感激他?
 
答案很有可能是一样的否定。
 
谁都不会感激他。
 
戚云恒会觉得他多此一举甚至不识抬举,戚云恒的儿女也只会觉得他本就不该存在,做些善事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
 
虽然他和戚云恒才是正经拜过天地的夫妻,但事到如今,还有谁会觉得他才是当家作主的夫君,又有谁会认为他才是天经地义的正室?
 
若是写成小说话本,欧阳便是那妥妥的反派,到最后自刎以谢天下都不会被同情的那种。
 
既然如此,那他还不如把坏人做到底,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是喜是悲,最起码,他肆意过,畅快过,没有白白在这皇宫里走上一遭。
 
只是欧阳的心里终究还有一分底线——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不管戚云恒那些孩子的品性如何,入宫半月来,他们以及他们的母亲都不曾招惹过他,后宫与夏宫亦是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无事。
 
没有恩怨作祟,欧阳也做不出给几个小孩子下绊子,无缘无故毁其人生的卑鄙之事。
 
也正因如此,欧阳才会善心发作,尝试着声东击西,用皇女的弱去抵消皇子的强,进而激发戚云恒的护短之心,也算是对得起他自己仅存不多的那点良心。
 
这一夜,皇宫内的很多人都陷入了沉思。
 
德安宫中,高妃独自坐在梳妆镜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
 
一炷香前,她才刚刚把哭闹了半宿的戚雨澈哄得睡着。
 
因为在重要的场合吓尿了裤子,还被自己最畏惧的父皇发现,戚雨澈又羞又惧又恼,随高妃回到德安宫后便放声大哭,先是摔碟子摔碗,接着又拿宫人出气。
 
高妃固然心疼亲子,却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再加上二皇女在一旁做对比,前者被365bet备用网址厌恶,后者却讨了365bet备用网址欢心,愈发显得戚雨澈一无是处。
 
这样恼怒的同时,高妃又暗自庆幸:幸亏是孙妃以皇女假作皇子的事已被揭穿,不然的话,这天下恐怕真要被那假小子得了去!
 
经过今日之事,高妃也无法再自欺欺人。
 
她的澈儿确实不如别人家的孩子伶俐讨喜,偏又不是那种肯于低头之人,更无可能像那假小子一般去讨好365bet备用网址身边的佞妄之臣。
 
虽然二皇子戚雨溟也做不到这一点,然而澈儿的竞争对手却不会永远只有二皇子一个。
 
365bet备用网址正值壮年,皇后也在最适合生养的豆蔻年华,一旦这二人生下嫡子,澈儿的皇长子之名就会失去意义。
 
高妃本以为皇后会与皇夫争权争宠,然而半个月下来,夏宫那边的人根本不在后宫里出现,太后也愈发像个木头人似的没了声音,凤栖宫倒是渐渐得了365bet备用网址的青眼,眼见着就把后宫里的事物逐步掌控起来,皇后之位也是越坐越稳。
 
今日,高妃更是亲眼见到皇后与皇夫窃窃私语,立刻意识到这二人即便没有旧情,也定是有过私交,指望他们反目,恐怕已是泡影。
 
高妃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由想起了自家兄长让她再生一个的提议。
 
只是兄长说得容易,她这边想要付诸行动,却是难如登天。
 
高妃本就不甚漂亮,如今又已年华老去。以前看在自家兄长的面子上,仍不是365bet备用网址的戚云恒还会抽出时间到她的院中坐上一坐。如今入了宫,成了365bet备用网址,戚云恒却是再也不曾登门。
 
高妃几次三番地寻找理由请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来德安宫也没能把人请来,反倒得了一通训斥,命她抄写宫规,谨记自己为妃的本分。
 
高妃以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沉湎于欧阳的美色,然而命人关注了许久,得到的结果却是365bet备用网址一直居于泰华宫,既不曾临幸过妃子,也不曾留宿过夏宫。
 
——难道365bet备用网址真的忙于政务,抽不开身?
 
——但这样一来,她就算想要下药都找不到机会,又何谈其他?
 
高妃放下手,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惠安宫中,陈妃也和高妃一样纠结。
 
经过今日这场祭祀,陈妃才恍然惊觉,经过孙妃一事,365bet备用网址竟然对几个孩子的血脉起了疑心!
 
虽然那道人作法的结果乃是皆大欢喜,但谁知道这当中有没有做过手脚,而365bet备用网址又到底相不相信?
 
要知道,365bet备用网址可还年轻着呢!
 
若是对两个皇子的血脉起了疑心,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可靠的女人再生一个,将大皇子和二皇子全部排除在继承人的候选名单之外!
 
到这会儿,陈妃真是恨不得生吞了孙妃。
 
谁都知道大皇子不得365bet备用网址欢心,眼下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就是她的溟儿。偏偏赶上这种时候,孙妃以皇女假充皇子的事爆了出来,把她的好溟儿也给牵连了进去!
 
但陈妃也不可能把365bet备用网址给阉割了,不让他去睡女人,生孩子。
 
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似乎只剩一种——
 
自己再生一个。
 
只是,怎么生呢?
 
陈妃皱起了眉头。
 
同一时间,宜安宫中的吕妃却是满心欢喜。
 
她没生儿子,犯不着为皇位更迭的事操心,唯一的女儿今天也没给她丢脸。整场祭祀下来,也就是饮酒那一段出了点问题。但有大皇子那蠢货的糟糕表现在旁作衬,她女儿的那点差池就只能称之为瑕不掩瑜。
 
更让吕妃开心的是,她在观礼台上看到了父亲和母亲。
 
虽然二人的位置都比较靠后,一家人也不曾手拉手地说上话,但要知道,她那父亲原本是个商人,前朝的时候可是连科举都不能参加的,更别说做官入宫了。然而就因为她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做了妃子,还生了孩子,她那父亲便有了官职,他们家也变成了官宦人家!
 
虽然她只生了女儿,没有儿子,但人嘛,总要学会知足。想当年,她刚被送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身边的时候,他们家可是连见血封喉的毒药都准备好了,戚云恒一旦失败,他们家立马举家自尽。
 
正是抱着这种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共存亡的赌命之心,她才在乱糟糟的后院里扎下根,生了孩子。
 
到如今,家里人不仅不用死,还做了官,侄子侄女都有了好出路,她的女儿更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大公主,将来嫁给谁都是妥妥的正室,去哪家都只有享福的份儿!
 
在吕妃看来,大公主的“大”字可比大皇子的“大”字值钱多了。
 
古往今来,能当皇帝的大皇子屈指可数,但哪一个大公主不是风风光光,被父亲疼爱,被兄弟们敬爱?
 
当然,若是她能给女儿添个弟弟那是再好不过,但添不了的话,也没什么关系。
 
雨露和雨溟的关系好着呢!
 
若是雨溟做了太子,再当了皇帝,她家雨露一样能狐假虎威,高居长公主之位。即便雨溟没有那个福气……那也牵连不到雨露的身上!
 
古往今来,只听说过杀兄弟的皇帝,没听说哪一个把姐妹也一起杀了的。
 
嗯嗯嗯,得找机会机会提醒下家里,让雨露和雨溟交好就行了,家里人可千万别去掺合!
 
当然了,就她们吕家的那点背景,那点家底,想掺合,陈家也未必看得上呢!
 
怀着这种事不关己的悠然心态,吕妃很快就闭上双眼,酣然入睡。
 
第51章:各有所愿
 
凤栖宫里,王皇后正和养在自己宫中的戚雨霖大眼瞪小眼地僵持。
 
王皇后试图让戚雨霖明白,在今日这种场合下冒然行事是很不妥当、很危险的,搞不好是要丢掉性命的,但戚雨霖却闭紧了嘴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哑巴似地不给半点回应。
 
王皇后顿时暴躁了。
 
但这熊孩子不是她亲生的,打不得,骂不得,偏偏她又做不到对这么一个小美人置之不理,眼睁睁地看着她凑上去作死。
 
半晌之后,王皇后率先败下阵来,无奈道:“你不出声,我就当你听懂了,最后再跟你说上一次——我不管你今日之举是有心还是无意,我只是要提醒你,你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那人一向是软硬不吃的主儿,不是你说他对你有恩,他就会觉得自己真的救过你……”
 
“他真的救了我!”戚雨霖气鼓鼓地瞪起眼睛,终于开了口,“我看到他和父皇说话,是他让父皇把我从母妃身边带走的!”
 
“那也不能说是……”
 
“如果父皇不把我带走,我真的会死掉!”戚雨霖再一次打断了王皇后的反驳,一字一句地说道,“母妃她已经准备好了,我看到了!”
 
“准备好什么?”王皇后一愣,随即想到一种可能,“难道……”
 
“很大的狗,两只。”戚雨霖道,“还有药!”
 
“我的天啊!”王皇后不由得捂住了嘴巴。
 
戚雨霖说得不甚明白,但王皇后自小在宫里长大,耳濡目染,对某些伎俩一点就透——孙妃显然也意识到女儿的秘密在皇宫里藏不了多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算自导自演地将女儿除掉,再用恶犬的撕咬做理由,确保“皇子”殿下即便是肢体不全也不会惹人生疑。
 
“为什么你不早说?!”王皇后忍不住问道。
 
“她是母妃。”戚雨霖垂下眼睑,不再开口。
 
这个答复其实很含糊,但王皇后下意识地将其解读成为人子女的无奈以及小姑娘对自己生母的包容乃至纵容,不由得软了心肠,伸手将戚雨霖揽入怀中,安抚道:“别怕,她不会再伤害你了。从今往后,谁也不会伤害你,谁也不能伤害你,母后保证!”
 
戚雨霖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靠在王皇后怀中。
 
而在王皇后看不到的稚嫩面容上,一双眼眸空洞而又冷漠。
 
同一夜,皇宫外,被京城百姓俗称为勋贵长街的乙卯巷里,也有很多人辗转难眠。
 
刑部尚书朱边便是其中之一。
 
此时此刻,他正独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开着窗,一边吹着寒夜冷风,一边看着天上圆月。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赐予的福酒已经开启了泥封,正摆在一旁的书案上,旁边放着一个半满的酒杯。
 
这种酒太过辛辣,或许那些武夫会很喜欢,但并不符合朱边的口味。
 
而朱边的心情也如他刚刚品过烈酒的舌头一般,很不舒服,很不畅快。
 
——他辅佐戚云恒可不是为了帮他打江山、当皇帝的!
 
——他支持戚云恒立皇夫、把皇夫接回京也不是为了让他们齐心合力,共享江山的!
 
朱边从来没有过从龙之心,他真正想做的是把那一条条潜龙溺死在浅湾当中,让这天下长长久久地乱下去,使枭雄们无一可以笑到最后,使百姓们日日不得安生!
 
然而自打投靠到戚云恒的麾下,朱边的一切谋划便总是棋差一招,甚至是适得其反。很多本意是想要乱掉戚云恒的军心,使其失人望、毁根基的策略,到最后却总是成全了他,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真龙就是真龙,根本不是虫豸所能撼动。
 
好不容易有那么一次,朱边总算把戚云恒的军队害得粮草断绝,眼见着就要炸营兵变。没曾想,戚云恒竟像变戏法一般弄出了一处粮仓,硬是在绝路里辟出了转机。
 
然后,不知不觉中,戚云恒已经登基做了皇帝,而他,竟成了谋士中的第一功勋。
 
戚云恒登基那日,朱边难得地大醉了一场。
 
身边人都以为朱边是喜极才会失态,朱边却想找个人来抱头痛哭。
 
但朱边并不是那种遇到挫折就会放弃之人,很快就痛定思痛,卷土重来。
 
正好那时候的戚云恒想要接欧阳入宫,朱边顿时觉得自己又找到了搅乱朝堂风雨的大好机会,当即助戚云恒力排众议,敲定了皇夫归京之事。
 
然而当那位皇夫真正回到京城,朱边却郁闷地发现这人根本没有一个“男宠”的觉悟,也不像传说中那样酷爱惹是生非,对权势更是瞧不出兴趣,甚至还像他一样把贪图享乐这种无伤大雅的缺点摆在了明面。
 
——简直就像做了八辈子佞妄,留出的把柄都是讨君王欢心的陷阱!
 
朱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说动戚云恒,将皇夫推上了朝堂,结果却有人横插一脚,把本该引发众怒的皇夫变成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送宝童子,顺带着坐实了戚云恒的皇帝之位,让他的君王之权愈发地坚不可摧。
 
今日,戚云恒又请出了一位连朱边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的世外高人,给自己的龙椅平添了一缕天家威仪,同时出场的皇夫皇后亦是不负众望,当众上演了一出后宫和睦的精彩大戏。
 
一套组合拳下来,连朱边都觉得如今的王朝起码在皇帝这一点上已是稳如泰山,无懈可击,即便是继承人这一块还有所缺陷,也架不住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年轻力壮,能生,能等。
 
事实上,在经历了一个极其英明的君王之后,大多数朝臣都会更想要一个不那么英明但也不至于糊涂的中庸之主。
 
正所谓明君治下无忠良,皇帝太优秀,大臣们还怎么搅风搅雨,纵横朝堂?
 
正是出于这种不能说出口的私心杂念,朝臣们不想让恶名在外的大皇子戚雨澈骑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倒是都很希望各方面均不那么出色但却很是伶俐乖巧的二皇子戚雨溟被立为太子。
 
然而就朱边的观察揣摩,戚云恒恐怕还不想立任何皇子为太子。
 
这一点倒是让朱边想不明白了。
 
但戚云恒也不至于鬼迷心窍,生出想把皇位传给皇夫的荒唐心思。他们俩可是年岁相当,谁死在前面都还说不准呢,根本不存在传承的可能。皇夫据说又是个不能生的,唯一宠爱的子侄还是个姑娘,想要谋朝篡位都没有资本。
 
思来想去,朱边只能将其归咎于君王近乎变态的权力欲。
 
让朱边郁闷的是,这件事一样无法对戚云恒的君王之权产生威胁。
 
戚云恒可是立了王家的姑娘做皇后。有这么一个枝繁叶茂的世家在背后撑着,用不着戚云恒自己开口说什么,王家的门人门生就会撸胳膊挽袖子地冲杀出来,为王皇后保驾护航,将那些试图在王皇后诞下嫡子前抢占太子之位的投机者尽数放倒。
 
更让朱边烦闷的是,也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近日来,戚云恒在国事上越来越倚重米粟、万山那些更加方正秉直的大臣,搞得他都不敢再轻易开口,就怕错上加错,彻底暴露了自己。
 
可让他就此沉寂下去,像刑部之于六部一样做个清汤寡水的边缘人,朱边又实在无法甘心。
 
朱边将所有可能给戚云恒添堵的事情筛选了一遍,到最后却愈发怨恨起那个弄出真假玉玺之事的混球。
 
——走着瞧,老子非把你从犄角旮旯里揪出来不可!
 
郁闷之下,朱边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下一刻,朱边便扔掉酒杯,跳了起来,一边掐着喉咙,一边朝窗外大吼,“快点给你家老爷我拿水来!要那种用白糖冲的,快快快!”
 
也是这一夜,皇宫之内,后宫之前,小太监们聚居的密林之后,一处名为秘居的院子里,沈真人也如某个姓朱的尚书一般开着窗户看月亮。
 
至于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却只能用一个“懵”字来形容。
 
沈真人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皇宫里遇到另一个修者,而且还是个仅靠修为就可以将他彻底压制的大前辈。
 
祭祀结束后,沈真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秘居,只觉得猛然回神,自己已经站在了秘居门前,再一看天上太阳,明显已是未时过半。
 
沈真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秘居的门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半天。
 
回过神来,沈真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将此事告知道宗,但未等行动,他便又将这个念头果断掐灭。
 
把事情告诉道宗很容易,可之后的发展却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驻守京城虽然是个苦差事,但也有着宗门里没有的便利和福利。一旦他把皇夫是修者的事告知宗门,免不了会有人因为他与另一名修者同居一地足足半月却不自知而给他扣上不称职、不胜任的帽子,叫嚣着把他替换下来,再用那所谓更加合适之人来此谋求私利。
 
但沈真人来京并不是为了混吃等死,对于此地,他有着比利益更加重要的理想和抱负。
 
随着灵气的日渐稀薄,修者的没落已是大势所趋。
 
这天下迟早会变成凡人们的天下,而修者只能蜷缩于天地一角,随着灵气的消散而逐个消失。
 
沈真人虽然无心去做那螳臂挡车之人,却也不甘心让自家的流派传承和修者一起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法术对灵气的依赖是不可更改的,但他们千机流的机关术可不是。
 
机关术中的很多东西都是可以传承给凡人,让凡人也能掌握使用的,只是这种做法乃是修者宗派中的大忌,一旦被发现,不仅会惹来其他修者的干预和指责,更会使沈真人自己遭受到来自于自家宗门的打压、驱逐甚至是抹杀。
 
正因如此,沈真人的师尊才会想要利用凡人皇帝的力量,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机关术传播出去。
 
第52章:流派传承
 
只可惜,那时候的皇帝还在禅宗的罗网之下,即便他们自己都对皇帝爱搭不理,也不会容允许道宗的人去插手染指。沈真人的师尊又不愿因为一己之私便去做那改朝换代的恶事,害得天下百姓也身陷战乱,流离失所。
 
但天下之势一向是盛极必衰,即便是修者不去插手,成国的国势也和天地间的灵气一样日渐低迷,终是零落成泥碾作尘,被华国取而代之。
 
遗憾的是,沈真人的师尊并没能看到这一幕。
 
就在各大宗门均已推演出改朝换代已是势不可挡的那一年,沈真人的师尊却只能将自己的心愿作为遗志交代给亲传弟子,满怀遗憾地坐化仙去。
 
靠着师尊的余威庇护,再加上真正有实力的修者都对敲诈凡人皇帝的机会不屑一顾,沈真人终是抢得了这份差事,来到了凡人之国的京城。
 
然而真正抵达京城之后,沈真人才恍然惊觉:师尊虽然告诉他要利用皇帝,却没有告诉他要怎么利用皇帝。而沈真人自己也不是个能言善道、长于交际的,直觉告诉他冒冒失失地和皇帝开口肯定是不合适的,但循序渐进又该是怎么个做法,沈真人同样想不出来。
 
纠结之下,正好皇帝这边也有求于他,沈真人便欣然应允,准备把事情做好之后再邀功求赏,进而将自己的抱负倾述于皇帝。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突然间竟会冒出一个修者皇夫,把他准备在祭祀后找皇帝摊牌的打算都给吓得忘记了。
 
然而转念一想,沈真人又觉得同为修者的皇夫或许会比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更容易交流,毕竟修者的理念对凡人来说太过晦涩深奥,能不能理解都是两说。他本人又是如此地笨嘴拙舌,很容易给本就已经很复杂的流派传承平添阻碍,别说来说去,到最后却让人有听没有懂。
 
这样一想,沈真人果断拿定主意——
 
不和皇帝倾述了,找皇夫去!
 
但紧接着,沈真人便又郁闷地发现——
 
他根本不知道皇夫住哪儿,也不知道怎么去找!
 
皇宫的另一边,欧阳并没有因为和戚云恒亲亲我我就把沈真人忘到脑后。
 
在把尊贵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哄”睡着之后,欧阳就悄然起身,点起一根安神香,确保戚云恒不会在自己归来前苏醒,然后穿上衣服,挂起自己绘制的隐匿符,悄无声息地离开夏宫。
 
隐匿符并不能真的让使用者隐去身形,但会让使用者周遭的空气出现一定程度的扭曲,导致光线非正常地折射,进而干扰到周围人的视觉效果。
 
简而言之,这种符箓更适合在光线本就不佳的夜晚使用,一旦遇到嗅觉和听觉都很敏锐的犬类就会失去意义。
 
欧阳早在几日前就从戚云恒的口中问出了沈真人的住所,离开夏宫后便朝着那处名为秘居的地方直行而去。
 
秘居位于皇宫的东南区域,属于皇宫的前半部分,与后宫妃嫔的居所相距甚远,外围是低等太监的聚居之地,中间有一处密林与之相隔。
 
在皇宫里,这处密林有着很多不甚美好的传说。
 
经常有初来乍到的小太监误入其中,有的运气好,转个一日半日就能活着出来,有的却是就此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曾几何时,欧阳也曾因为好奇,与人来过这里,用绑绳子的方法进去一探究竟。然而这样的法子也只是确保他们有去有回,并未能帮助他们找到林子彼端的神秘之地。
 
现如今,欧阳在林子前定睛一看,很快就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简单的木系迷踪法阵。
 
这样的法阵对普通人来说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对如今的欧阳而言,并不比寻常的树林子复杂多少。
 
稍稍找寻了一下可供365bet体育在线的路径,欧阳便迈开脚步,进了密林。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欧阳便出现在秘居的正门前。
 
秘居的建筑结构与皇宫里高台广厦、精雕细琢的奢华风格迥然不同,就是四四方方一个小院,坐北朝南,房屋和院墙连为一体,乍一看就像用积木堆出来的一样,简陋粗糙。
 
欧阳没有冒然闯入,很有礼貌地叩响了正门。
 
很快,门的另一边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凌乱声响。
 
须臾之后,院门被人猛然拉开,沈真人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地出现在欧阳眼前。
 
——竟然没有连夜回去报信,看来很有进一步忽悠的可能。
 
欧阳当即展颜一笑,“深夜到访,还望道友莫要嫌我冒昧。”
 
沈真人本就有些慌乱,被欧阳的笑容一晃,愈发地意乱神迷。
 
等到欧阳这边脸都快笑僵了,沈真人才猛地回过神来,赶忙道:“不冒昧,不冒昧!那个,那个……对了,进去说话!进去说话!”
 
沈真人立刻身子一侧,把门口让开。
 
——看起来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傻乎乎的,跟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一样!
 
欧阳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在沈真人的引领下走进了秘居的小院。
 
今晚月色浓郁,院子里的凌乱也被展露无疑。
 
放眼看去,墙根下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物件,有金属,有木材,还有已经可以看出大概模样的半成品机关。
 
沈真人没去收拾东西,也没在院中停留,直接把欧阳领进了正屋。
 
这间屋子大概是沈真人日常起居的地方,只有宫中提供的桌椅家具,并不见机关术相关的材料器物。
 
欧阳正暗自打量,沈真人却记起欧阳算是客人,得找东西招待,当即想要斟茶倒水。
 
然而拿起茶壶,沈真人才发现里面半滴水都没有,立刻想也不想地对欧阳说道:“道友稍候,我去院中取壶水来!”
 
欧阳本想告诉沈真人不必费事了,别浪费那个时间,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真人便火急火燎地出了门,根本没给他阻止的时间。
 
欧阳一阵无语,扭头看了看周围,干脆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
 
正屋里没有点灯,只在四周的墙壁上挂了几颗核桃大小的夜明珠。这种珠子虽能发光,但远不如烛火那般明亮,于是乎,当沈真人取了水回来,便被珠光下的一张惨白美人脸吓得毛骨悚然,险些把手中茶壶扔了出去。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沈真人总算点燃了炭炉,把装满水的茶壶放了上去。
 
欧阳惦记着早些归去,不想再与沈真人浪费更多时间,干脆抬起手,敲了敲桌面,把死盯着茶壶等水开的沈真人引向自己这边。
 
“开门见山地说吧。”欧阳直言道,“我对人间的功名利禄并无兴趣,也无心做那祸国殃民之举,之所以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了断我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些许尘缘。若是可能,我希望道友不要将我的事情泄露出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纠葛。作为报答,我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助道友一臂之力……”
 
“好!”沈真人想也不想地点头同意,爽快得让欧阳都不免为之一愣。
 
欧阳不由心下一动,试探道:“不知道友想让我做些什么?”
 
“帮我找些徒弟吧!”沈真人立刻给出了答案。
 
欧阳顿时目瞪口呆——
 
“啊?”
 
又是一番费力的交流,欧阳总算明白了沈真人的意思。
 
沈真人要的徒弟不是那种有灵根、能随他修行的准修者,而是诸如木匠、铁匠之类的手艺人——他想把千机流的机关术教给普通人,让普通人把这些技术传承下去。
 
欧阳不由得心生感慨: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大公无私之人。
 
然而感慨归感慨,欧阳却不能如沈真人希望的那样成为他与皇帝的传声筒,为他们两个牵线搭桥。
 
欧阳不想也不能让戚云恒知道他会法术。
 
皇帝那无药可以救治的疑心病只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是,欧阳无法把法术教给戚云恒,也无法让他像自己一样长生不老。
 
长生,即便只是长生而非永生,对人类的诱惑也是超越金钱和权势的。
 
若是换成戚云恒这种已经拥有了足够金钱和权势的人类,长生更是如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一样不可抗拒。
 
一旦欧阳暴露了修者的力量,又无法将这种力量与戚云恒分享,谁知道戚云恒会不会把他当唐僧肉一样煮熟吃掉?
 
这世上最不可赌的就是人心。
 
别看他和戚云恒现在如胶似漆,真要遇到性命攸关的那一刻,欧阳都不觉得自己会为戚云恒舍生忘死,又怎么敢期待戚云恒会为他放弃生的希望?
 
当自己与对方只能二选一的时候,最好的做法便是别让这种选择发生!
 
正是出于这种顾虑,欧阳没有直接给出承诺,转而提出了另一种解决方案——不惊动戚云恒,先由沈真人将那些可以传承给普通人的机关术整理出来,写成典籍,做出模型,再由欧阳寻找合适的匠人学会学精,然后通过这些匠人将机关术传扬开来,发扬光大。
 
在这种方案中,沈真人从始至终都不必抛头露面,只需在必要时悄悄指点一下个别匠人。
 
“这样做的好处在于即便被同道中人察觉,也牵连不到道友,更不会给道友带来难以处置的麻烦。只是这样一来,道友的流派之名也无法传扬于天下……唔,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欧阳话音一转,“不知道友可将令师的尊姓大名或是法号告知与我?”
 
“师尊姓俞,道号墨机。”沈真人马上答道。
 
——难怪你这么磨叽!
 
欧阳心下腹诽,嘴上却道:“俞这个姓氏太容易引人联想,可否单取一个墨字作为传承之源?”
 
“好好好!”沈真人毫无疑议地点头同意。
 
沈真人的师尊只让他将千机流的机关术传承下去,并未提及扬名之事,而且沈真人也很清楚,除非修者全部消失,不然的话,此事还真是越隐秘越好。
 
“既然道友也觉可行,那便着手去做吧!”欧阳决定收尾闪人,正欲起身告辞,忽地又想起一事,“对了,我只知道道友姓沈,却不知道友到底该如何称呼,请问——”
 
“在下沈真人。”沈真人立刻答道。
 
第53章:空穴来风
 
沈真人话一出口就发现欧阳表情古怪,赶忙解释道:“我姓沈,名真人。家中父母希望我修炼有成,便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只是我年过不惑,仍未担得起真人之名,还请道友莫要见笑。”
 
——原来还是个修二代。
 
欧阳扯了扯嘴角,没去笑话沈真人的名字,倒是对他的年纪生出了更多关注。
 
复生后不久,早在发现自己无法孕育后代之前,欧阳就注意到自己长不出胡子。虽然他也不是多喜欢那玩意,但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在这个是男人就要留点胡子的大环境下,过于光洁的下巴总是会让人产生一些不那么令人愉悦的可恶联想。
 
但见到同样连胡茬都看不到的沈真人,再对比他的真实年龄,欧阳便意识到:导致这种结果的真正原因应该是修炼,而不是死而复生。
 
欧阳暗暗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向沈真人告辞。
 
沈真人正觉得二人相谈甚欢,不愧是同道中人,没想到欧阳这么快就要离开,想要挽留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心怀不舍地将人送出门去。
 
眼见着欧阳衣衫飘摇地消失在密林之内,沈真人忽然明白了宗门内为何总有男修寻找同性之人做道侣。
 
长生路上,若有这样一位修为高深又明艳动人的道友为伴,谁还在乎他是男是女啊!
 
沈真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只觉得自己那颗沉寂了几十年的春心竟在这寒冷的冬日里雀跃起来。
 
欧阳没学过他心通,自然不会知晓沈真人萌生出的野望。
 
正月十五过后,朝堂上又迎来两件大事。一件是国公侯爷们要离开京城,返回各自军营,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守疆护土;另一件却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欲为皇子皇女择名师以教之,下旨让朝臣们推荐合适的人选。
 
但这两件事都与欧阳没什么关系。
 
在把给沈真人找徒弟的事委派给苏素,又把皇庄那边的人事做了初步的筛选之后,欧阳需要面对的事情是:欧家人归来。
 
或许是冬日里行路艰难,欧家人回京的时间比预计中晚了许多,正月二十四的下午才抵达京城。
 
亲生父母归来,欧菁自然不好再在叔叔的府邸里住下去,当天就收拾行装,领着一众下人回了另一处欧府——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庆阳伯府,今后的承恩侯府。
 
按照常“礼”,欧阳应该把欧家人召进宫中或者亲自返家一趟。但他实在不想看见欧家人那一张张讨人厌的臭脸,只在欧家人抵达京城的第二日,将名义上的兄长欧阡叫到夏宫,短短地见了一面。
 
欧阡也没有和欧阳唠家常的兴致,简简单单地把家中近况交代了一遍,隐晦地暗示欧阳不必担心,他和母亲赵氏会管束好家中诸人,不会再让欧阳“劳心费力”地插手欧家琐事。
 
这样的两不相干也是欧阳最希望的。
 
他和欧家不可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一刀两断,如果可能,欧阳也不想对欧家人下狠手。可要是欧家总有人像欧陌那样没事找事,自己作死,欧阳也不可能只因为他们姓欧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手下留情。
 
会面结束前,欧阳随口问了问欧菁的婚事,想知道欧阡这边有何打算。
 
没曾想,他这边话一出口,那边的欧阡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炸了毛,瞪起眼睛,如临大敌地反问道:“九千岁可是对她有所安排?”
 
——你才九千岁,你们全家都是……
 
——呸呸呸,不小心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欧阳郁闷地定了定神,皱眉反问:“你是她亲爹,你不给她安排,难道等我这个做叔叔的给她安排?如果你真是这么打算,倒不如让菁儿自己给自己谋划,反正开春之后,各家都会举行春宴,多走上几家,总能遇到让她称心如意的夫君。”
 
如今的风气还算开放,女儿家要遵守的规矩虽然不少,但也远没严酷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程度。世家豪门举办宴饮的时候,男宾和女宾也只是分席而坐,并不会隔上屏风乃至庭院,使得男男女女相见不得。
 
正因如此,如今的宴会大多兼顾着相亲的功效。尤其是春日里,春心萌动的时候,小娘子小郎君便会在各家长辈的率领下齐聚一堂,以门当户对为前提寻觅姻缘。
 
欧阳这么一说,欧阡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从欧阳口中听到这样一种答复。
 
不等欧阳再说什么,欧阡便迫不及待地应了下来,然后又风驰电掣地起身告辞。
 
欧阳不由得满头黑线,总觉得欧阡隐瞒了什么。
 
但想了想,欧阳又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十有8九就是欧阡以为他已经给自家女儿找好了下家,是以对欧菁的婚事毫无准备,冷不防听到欧阳和他一样没做打算,一时间免不了有些慌神。
 
毕竟,欧菁过完年就十七了,再不找好婆家,大姑娘可就要变成老姑娘了。
 
但在这件事上,欧阳也实在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
 
欧阳两辈子都没尝过相亲的滋味,也不知道所谓的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到底该怎样匹配。
 
——算了,还是先让欧菁自己寻觅去吧!
 
——实在不行,再请戚云恒出马!
 
这样一想,欧阳便把此事抛到脑后。
 
几天后,欧阳才明白欧阡的古怪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月的最后一日,戚云恒少有地从正门入了夏宫。
 
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戚云恒在欧阳身旁的椅子上落座,然后便露出一脸羞于启齿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刚从皇后那边过来……”
 
“哦。”欧阳眯了眯眼,以为戚云恒打算和王皇后生孩子了,装模作样地过来试探他的态度,不由得心里一阵腻歪。
 
然而戚云恒却话音一转,“……她问了我一件事,让我很是诧异。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直接过来问你更为妥当。”
 
说到这儿,戚云恒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道:“重檐,可是想让菁儿入宫为妃?”
 
“啥?!”欧阳刚把一块蜜桃塞进嘴巴,一听戚云恒这话,险些把自己噎着,赶忙把已经入喉的蜜桃块挤了出来,吐到一旁的碟子里,转头朝戚云恒瞪眼问道,“我怎么可能会把菁儿嫁给你?!这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流言蜚语?!”
 
戚云恒顿时长出了口气,露出笑靥,“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皇后说得信誓旦旦,还说这事是从承恩侯府里传出来的,是欧家人亲口所言。”
 
戚云恒今日去王皇后那边本是要和她商量今年有哪些宴会和仪祭可以省却,哪一些可以从简,哪一些必须举办,只是说着说着,王皇后便提起了此事,吓得戚云恒赶忙把正事扔到一边,先到欧阳这边把欧菁的事问个清楚明白。
 
从理性的角度来讲,戚云恒觉得让欧菁入宫不失为一招妙棋。欧阳虽不需要侄女来为自己固宠,但却很需要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子嗣去稳固地位。若是欧菁能生出一个和欧阳……不,哪怕只是和欧菁才貌相当的皇子出来,戚云恒都很乐意将其立为太子,把皇位传承给他。
 
但从不理智的角度去想,戚云恒又觉得即便是欧菁入了宫,他也很难下得去口。只要一想到这是欧阳的侄女,他就浑身不自在,真要是两人睡到一张床上,能不能“睡”得下去都很难说,更别提睡出孩子了。
 
好在欧阳还没做过能让他用理智权衡的事情。
 
一看到欧阳这副快要炸开的反应,戚云恒便心有余悸地告诫自己:理智之想什么的,悄悄想想就好,千万不能说出来,让皇夫知道。
 
欧阳这会儿已是火冒三丈,一把抓住戚云恒,追问道:“这事真是欧家人自己传出来的?”
 
“我还没有派人去查。”戚云恒把手一摊,做无辜状,“但皇后是这么告诉我的。她这几日一直在召见命妇,想来是听到了些宫外的消息。”
 
祭祀之后,戚云恒就进一步放权给了王皇后。王皇后也尽职尽责,尽心尽力,将皇后应该承担的事情尽数扛了起来。
 
“不用查了,我自己去问!”欧阳猛地一拍桌子,“庞忠!派人去给承恩侯府送信,九千岁我明日要大驾光临,让他们做好准备,大礼相迎!”
 
收到欧阳明日“省亲”的消息,欧家上下一片慌乱。
 
除了少数不知三叔为何物的欧家小字辈以及小部分困居于后宅的妾侍下人,余下人等,谁都没觉得这是一件值得举家欢庆的欢喜事。
 
但凡在欧家有些年头的人都知道,三少爷归家的次数虽少,但每一次都没有好事。老爷十有8九是要被狠揍一顿的,其他人若是躲闪不及,免不了也要受其荼毒。等到三少爷走后,家里人也总要少上几个,有时是主子,有时是下人。
 
总而言之,那就是个丧门星,一旦回来,肯定有人倒霉。
 
然而三少爷还是三少爷的时候,欧家诸人便已经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水涨船高,成了皇夫、九千岁,欧家人更是连怒都没胆量去生了。
 
前不久才招惹过自家三弟的二少爷阡陌吓得想要连夜出逃。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庆阳伯,如今的承恩侯也是心惊胆战,坐立难安。然而欧家的女主人赵氏却没心情去安抚儿子夫君,急忙忙叫来长子欧阡,与他商量明日里该如何应对,哪些人必须出现,哪些人最好消失。
 
欧阡这边刚一出门,他的夫人祁氏就把女儿欧菁叫到身边,叮嘱她明日一定要找机会和欧阳提一提入宫之事。
 
欧菁一听便冷了脸,不耐烦地拒绝道:“早跟您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您就别做梦了!”
 
“什么叫不可能!”祁氏也很生气,“我不信你那三叔不想要一个有欧家血脉的皇子!”
 
“他就是不想要,您爱信不信!”欧菁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欧阳连嫁妆都给她准备好了,哪可能会想要让她入宫。戚云恒又那么宠信欧阳,只要欧阳丢出一个“否”字,即便家中人想方设法地把她塞进宫去,戚云恒也会一脚把她踹回欧家。
 
再说,她脑子又没进水,干嘛放着好端端的正室不做,进宫给皇帝当小妾啊?那皇帝还是她平时叫叔叔的!
 
但祁氏却没那么容易放弃,马上话音一转,重新道:“就算不为你三叔想,你也该为你几个兄弟想想!咱们家一没功勋二没人脉,承恩侯的爵位又是不能传下去的,若是宫里再没有人在,等你三叔一走,咱们家还能剩下什么啊?菁儿,算娘求你了,入宫去吧,只要你能生下一男半女,整个欧家便都有了依靠……”
 
“既然什么都要靠我这个女儿,那您要死要活生出来的儿子又有什么用?掐死算了!”欧菁又气又恼,一时间便有些口不择言。
 
“你……你怎么敢这么说!”祁氏被女儿气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地举起手,却终是没把巴掌落下去。
 
欧菁在欧阳家里当了整十年的女主人,无论气势还是胆量都已锻炼出来,此刻也毫无畏惧地与母亲冷目相对,沉声道:“就算您想卖女求荣,也要人家肯买才行,如今的365bet备用网址可不是当年那个任你们嘲弄的……”
 
话未说完,欧菁便变了脸色,脱口问道:“你们不会把这种八字没一撇的臆想当真事给传扬出去了吧?”
 
“我……”祁氏张了张嘴,没能否定。
 
欧菁的脸色愈发难看,顾不得自己与母亲的争执,猛然转过身来,夺门而出。
 
第54章:卖女求荣
 
欧菁自小就在欧阳身边,十多年下来,对他的喜好和禁忌比欧家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事实上,欧阳对妾侍、庶子女什么的,并不像欧家人以为的那么在意,只要这些人不主动招惹他,他也肯定不会没由来地折辱、折磨哪个,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真正让欧阳听都听不得的一件事乃是“卖女求荣”。
 
而母亲祁氏现在想做的,正是这样一出。
 
这事或许还要从欧家祖上说起。
 
前朝的时候,欧菁曾曾祖父那一辈365b体育在线投注出过一位贵妃。按照家中人的说法,欧家那个庆阳伯的爵位之所以能世袭罔替,全靠这位贵妃迷倒了当时的皇帝,哄得其龙心大悦,福泽了欧家。不然的话,按照前朝那种逐代降爵的惯例,一直无所作为的欧家早就连个空头爵位都剩不下了,等不到改朝换代就得从京城里除名。
 
也正因为尝到了宫中有人的甜头,欧家便萌生出了卖女求荣的传统。
 
然而以色侍君这种活儿也不是有了张漂亮脸孔就能做出成绩的。自打贵妃逝后,虽然每一代庆阳伯都会将家中女儿送入宫廷,然而这些女人的分位却是越来越低,生出皇子的更是一个皆无。
 
到了欧菁祖父这一代,更是因为没有女儿可送而不得不断了这个想头。
 
只是没曾想,峰回路转,家中的儿子竟然做了皇夫,欧家再一次靠着裙带关系立足于京城,自然而然便又生出了新的奢望。
 
然而这件事却是欧阳最为忌讳的。
 
欧菁还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祖父的后院里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过一个庶出的小姑姑,和她如今的年纪差不多,长得更是比她还要漂亮。
 
因为这人365b体育在线投注很是无礼地斥骂过她,还傲慢地宣称自己是要入宫伺候皇帝当贵人的,家中人都得敬畏她,欧菁对这个小姑姑的印象很是深刻。只是没过多久,这位小姑姑就莫名消失,无缘无故,无影无踪。
 
欧菁那时只和三叔欧阳亲密,便好奇地问过一次,想知道小姑姑是否入宫伺候皇帝去了。
 
欧阳却笑眯眯地告诉她:想伺候皇帝,不一定非得入宫。
 
欧菁那时候年纪小,对欧阳这句话的意思似懂非懂,不甚明白。如今年纪大了,对欧阳也愈发了解,再去回想当年那句话语的含义,欧菁便不由得汗毛倒立,浑身发冷。
 
宫里有皇帝,宫外也有皇帝。
 
宫里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宫外的皇帝躺在棺材里。
 
侍奉宫中那位皇帝的是美人,侍奉宫外那位皇帝的……是死人。
 
欧菁不知道那位庶出的小姑姑会是怎么个死法,但她就是毫无由来地确信,她肯定已经死掉了!
 
扪心自问,欧菁不是没想过入宫这条出路。
 
她又没什么心上人,嫁给谁不是嫁啊?戚云恒的年纪虽是她的两倍,但换成数字也就是十几岁罢了,没什么不可接受的。反正她原本就不喜欢那些同龄的傻小子,总觉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哪里还能同吃同住地过日子?
 
入宫这件事,有利有弊。有利的地方在于身份,只要入了宫,她的身份就能压过母亲和祖母,家中也再没人能管得了她。而不利的地方却是戚云恒已经有了皇后,她就算入了宫也只能做妃嫔,免不了要受皇后辖制。
 
若是三叔还宠着她,皇后什么的,倒也无足轻重。但问题就在于,一旦她做出入宫的决定,三叔……还会像现在这样纵容她,宠爱她吗?
 
每当想到这里,欧菁就会记起当年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姑姑,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将入宫的念头自脑海中打消,抹除,碾碎。
 
别看欧菁总是在欧阳面前大大咧咧,没大没小,实际上,她对这个三叔的畏惧比任何人都甚,甚至已经怕到了不敢将畏惧表露出来的程度。
 
无由来地,欧菁总觉得欧阳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在意她。
 
非要形容的话,欧菁觉得欧阳宠爱她的方式像极了她小时候对木头娃娃的喜欢——看似无条件的,实际上却只是因为心里清楚,那就是块木头,只能寄思情,无法求回报。
 
谁会对一个木头娃娃抱有期盼呢?难道田螺姑娘的故事还能成真吗?
 
欧菁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她就是觉得,欧阳对她的好与父亲欧阡对她的好,二者相距甚远,甚至截然不同。
 
欧菁觉得,在欧阳的心里,她就是个做工精致的木头娃娃,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在他面前开怀大笑,让他觉得她很开心,他就会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相比之下,父亲欧阡对她的好反而多出了更多条件,更多前提。
 
小时候懵懵懂懂,欧菁只觉得父亲还不如叔叔疼她宠她。如今年纪大了,她倒是慢慢回过味来,这大概是三叔对她无欲无求,亦无亲人的自觉,而父亲却对她怀有期盼,以致于他对她的好,总是以能让她过得“好”为前提。
 
只是对这个“好”字的定义,父亲欧阡总是依照自己的认知去决定,从不接受欧菁这边的观感意见。
 
说心里话,欧菁还是更喜欢欧阳的那种好法。
 
虽然这种“好”未免有些漫不经心,不负责任,但也让欧菁充分地感受到了自由,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够为自己做决定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谁的私有物,一个没有意志没有自由的物件。
 
说起来也是奇怪,欧阳那种不把她当人看的好法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是人,而父亲那种把她当亲人的好法却让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拴了绳子的牲畜。
 
但话说回来了,无论哪种好,都肯定好过母亲对她的不好。
 
自打懂事,欧菁就没从母亲那里感受到半分疼爱。
 
母亲祁氏的大部分心思都用在了父亲欧阡的身上,余下的那部分也都分给了两个弟弟。至于她,小时候由乳母照顾,大了些便由欧阳调派给她的下人看顾,而母亲祁氏只会在需要她的时候才会想起她。等到她的利用价值耗尽了,不再需要了,母亲祁氏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撒手丢开,任由她自娱自乐,顾影自怜,自生自灭。
 
小时候,欧菁也曾嫉恨过两个弟弟,觉得他们抢走了母亲。
 
等长到不需要他人疼爱也能过活的时候,欧菁便渐渐意识到,母亲从未被谁抢走过,两个弟弟其实也和她一样可怜又可悲。母亲对他们的疼爱并不比对她多上半分,母亲只是更需要他们,需要他们稳固自己在欧家的地位,需要他们博取父亲欧阡的关注和欢心。
 
然而无论如何,那都是她的母亲。
 
欧菁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欧阳杀掉,和当年那个小姑姑一样从人世间消失。
 
欧菁努力压下心中那股因为有可能会失去母亲而迸发出的恐惧,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摆平的,她必须找人商量,找人帮忙。
 
正因如此,欧菁一离开祁氏的院子便大步流星地直奔前院,然而到了那边,她才知道父亲已经被祖母叫走,赶忙又转过身来,朝祖母赵氏的院子狂奔。
 
等到了赵氏的院子,欧菁已经没耐心再去等人通禀,等祖母传召,留下白嬷嬷和小青在外面等候,自己则推开守门的婢女仆妇,直接冲了进去,径直来到欧阡和赵氏所在的暖阁。
 
“父亲,赶紧把母亲送走吧!”一进暖阁,欧菁便大声地表明了来意。
 
“怎么回事?”见欧菁未经通禀就闯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串气喘吁吁的下人,赵氏不由得沉了脸,“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你都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连女儿家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清楚?!”
 
“等您讲完体统,我娘就要死成灰了!”欧菁本就心情不好,又被欧阳纵容了那么多年,当即便梗着脖子和祖母顶撞起来。
 
赵氏立刻变了脸色。
 
一半是因为欧菁的话语,另一半却是因为欧菁的态度。
 
欧阡倒是早就知道女儿已经被欧阳给“惯”坏了,赶忙先将追进来的婢女仆妇撵了出去,然后直奔主题地询问道:“慢点说,你母亲到底怎么了?”
 
“母亲把想要送我入宫的事当真事给传扬出去了,三叔肯定就是为了这个才会过来!”欧菁肯定地说道,“送女儿入宫这事最让三叔忌讳,若是母亲的所作所为被三叔知道,他肯定会宰了她的!信不信由你!”
 
“都是冤家!”听到欧菁的解释,赵氏也顾不上再去追究她的无礼,闭上眼,先努力平复自己被这个消息引发的心悸。
 
欧阡却是呆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跟着便苦笑道:“我就奇怪,她这几日怎么总是出门,还以为她是想要寻些铺面,给家中添些营生,没曾想,她想的竟是一劳永逸。”
 
“若不是那个冤家的心思太难猜测,其实让菁儿入宫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赵氏一边抚着胸口,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他把菁儿养在身边这么多年,未必就没有类似的打算。明日过来,兴许就是想把菁儿接进宫去。”
 
“才不……”
 
“不可能。”
 
不等欧菁反驳,欧阡便果断地否掉了母亲的猜测,“我试探过三弟的口风,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而且母亲也该知道,三弟对送女儿入宫一事最为反感,当年琉淑院的妹妹就是因为入宫的事才……总之,即便是三弟已在宫中,也正因为三弟自己就在宫中,菁儿才愈发地不能进去。不,不仅仅是菁儿,家中其他的适龄之女也都不要想了,老老实实地该找人家找人家,莫要耽误了大好年华。”
 
说到这儿,欧阡话音一转,“等到365bet备用网址立了太子,家中若是还有合适的姑娘,倒是可以试着与三弟商量,争一争太子妃的位置,但太子妃之外的侧妃之类,一样也不要考虑。”
 
第55章:母子连心
 
听到这番话,欧菁立刻对父亲刮目相看。
 
虽然父亲平日里并不怎么与三叔欧阳接触亲近,但从他的这番话里就能看出,他对欧阳的了解并不比她这个与欧阳朝夕相处的差到哪儿去。
 
“也罢,若那煞星真是为阻止此事而来,咱们便好好地跟他解释清楚,让他消除误会。”赵氏叹了口气,“至于祁氏……看她造化吧!”
 
“还是先将母亲送走吧!”欧菁赶忙提议,“等三叔那边气消了,再接她回来就是。”
 
“你以为送出府去,那煞星便找不到她?”赵氏冷笑,“倘若真是你那母亲将他引了过来,我只能说,不要白费力气了,让她自求多福吧!”
 
欧菁咬了咬嘴唇,终是没再说话。
 
祖母对母亲那种近乎漠视的态度虽然让欧菁很是不满,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把她放在祖母的位置上,也一样想不出法子来为母亲消灾解难。
 
欧阳想做的事,欧菁至今还没见过谁能阻止!
 
“别担心,我会和你三叔说清楚家中打算,尽可能地将你母亲保全下来。”欧阡拍了拍女儿肩膀,“如今生米还未煮成熟饭,你母亲又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即便真的惹恼了你三叔,应该也还没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听欧阡这么一说,欧菁倒是灵光一闪,想到一种或许能说服欧阳饶过母亲的说辞。
 
这时候,赵氏却开口道:“老大,你再纳个二房吧,给祁氏找些事做,省得她再闲极无聊,拿欧家人的前程戏耍。”
 
“不行!”欧菁没想到祖母竟会冒出这般念头,不由得怒上心头,脱口道,“若是让爹爹纳二房,那还不如直接让三叔把母亲宰杀掉!看在我的情面上,三叔至少能给母亲一个痛快,总好过祖母这般钝刀子杀人!”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赵氏快要被这个孙女气炸了,抓住身侧臂枕,强忍着才没把臂枕砸到欧菁的头上。
 
“自然是人话!”欧菁并没有小辈就应该无条件恭敬长辈的自觉,瞪眼道,“家中有妾是怎样一种折磨,祖母应该再清楚不过!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算是惩罚母亲,也不该用这种连自己都恶心的法子!”
 
话音未落,欧菁又扭头看向欧阡,“父亲!母亲对您一往情深,一颗心全在您的身上,我们姐弟三个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您的一根小指头!若您真像祖母说的那样纳什么二房,母亲定会生不如死的!您还不如给她一根绳子,让她了断了自己,好歹也能眼不见为净,快快活活地为您去死!”
 
“……不会的。”欧阡吹下眼睑,“我都这把年纪了,亦不缺儿女,纳妾的事……母亲也不要再提。”
 
赵氏阴沉着脸,却也没有硬逼着长子就范。
 
欧阡似是想通了什么,转过头来,对欧菁道:“放心吧,你母亲不会有事的。你三叔还肯过来走上一趟,而不是直接对哪个人动手,这就足以说明他还没有怒到不想听人解释的地步。”
 
“倘若真如父亲猜测的这般就好了。”欧菁实在没什么信心,“但明日的时候,您还是别让母亲出来露面了,免得她以为自己是长嫂就口无遮拦,再把三叔激怒。”
 
“嗯,我知道了。”欧阡点点头,“晚些时候,我会和你母亲说的。”
 
说完,欧阡便向欧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行离开。
 
欧菁不知道父亲还有什么事要和祖母密谈,但只看祖母的表情也知道自己之前的一番话已经把她气到了快要炸雷的地步,还是趁早闪人比较安全,当即有板有眼地行了礼,躬身告退。
 
然而欧菁一走,赵氏便收起脸色,漠然道:“你该给她找个教养嬷嬷了。”
 
“找来了,便能教养吗?”欧阡摇摇头,“已经太晚了,母亲。十多年不曾养过的姑娘,如今再想教,又岂是一日两日便能教得回来?”
 
“都是孽债!”赵氏神情复杂地呢喃自语。
 
“不,说到底,还是儿子无能。”欧阡自嘲地扬起嘴角,“但凡儿子能有三弟的三分本领或是五分辛辣,欧家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种仰人鼻息的地步——母亲,不要再为明日的事费心了。冥冥中自有天意。若是家中哪个非要招惹三弟,那便由着他们去吧!正好儿子能力有限,养不起家中这么多人口。若是能劳三弟之手减轻几分压力,我也只能暗自称幸。”
 
“……也罢。”赵氏的脸上也露出了几许疲惫,“那就如你所愿,随他们去吧!”
 
这一夜,欧家人惶恐不安,彻夜难眠。
 
然而第二日,一家人直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皇夫的舆驾大驾光临。
 
一家人越等越心焦,欧阡和欧菁也都开始担心欧阳是不是真的火大了,连登门问罪都不屑再做。
 
就在欧家人开始考虑是不是派人去欧阳府里或者夏宫那边探探情况,一名年轻的宫中内侍终于出现在承恩侯府的大门前。
 
欧家人赶忙把人请了进来,然后便从这位笑容满面的内侍口中得知:皇夫九千岁今日身体不适,省亲之事也因此取消。
 
——九千岁要是真病了,你敢笑眯眯地过来传话?!
 
欧家人心中再怎么不忿,脸上也只能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询问欧阳的身体到底不适到了何种程度,可用他们进宫探望。
 
“九千岁有言,若尔等真的记挂于他,大可让菁小姐入宫探望。”内侍笑容依旧。
 
欧家人顿时神情各异,有惊有喜。
 
欧阡却不敢妄想,赶忙追问入宫的时间,是今日就去还是另有一说。
 
内侍立刻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夏宫虽在内宫之外,却也要遵守皇宫的规矩,菁小姐又不是宫中之人,自然只能先递折子,待宫中许可后再行入宫。
 
此言一出,有些人还不明所以,欧阡这般思感敏锐的却是心凉了半截。
 
——这是和欧菁生分了?
 
然而被派来通知此事的内侍却不会在意欧家人的想法,更不会帮他们解读欧阳的心思,把该说的话说完,接着便笑眯眯地告辞而去。
 
其实欧家这边却是将欧阳想复杂了。
 
睡了一夜,欧阳的火气便消去了大半,再加上昨夜和戚云恒一起腾云驾雾,尺度有一点“大”,一觉醒来,浑身疲乏,腰酸腿软,自然而然便生出了惰心,懒得出门行走。
 
躺在床榻上重新想了想,欧阳便觉得欧菁入宫一事也就是“空穴来风”的程度。
 
反正这事怎么都越不过他,成与不成也全在他的一念之间。而且就欧阡那一日的反应来看,他这个做父亲的显然也不想让女儿入宫去搏那所谓的富贵前程。至于欧菁本人,更是个还没开窍的,对戚云恒也不存在那种女儿家的小心思,再加上被他养得心高气傲,若不能让她进宫当皇后,仅仅只是做个妃嫔的话,恐怕还不足以让她折腰。
 
这样一想,欧阳便愈发不愿意为八字没一撇的事回欧家奔波,当即让庞忠派人去欧家传话,说自己不回去了。
 
至于让欧家人递折子求见,却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安排欧菁与王皇后见上一面,把入宫为妃的流言当众撇清。
 
三天后,欧菁和承恩侯夫人赵氏一起收到了宫中宣召。
 
按照传旨之人告知的流程,两人先到夏宫里走了一遭。
 
等到了那里,一看到欧阳无悲无喜亦无表情的鲜嫩面容,欧菁的心跳便平稳了几分——就欧菁的经验,这种模样的欧阳十有8九是犯了懒病,没去欧府大概也是因为懒得动弹。
 
赵氏这边却十年来第一次见到欧阳,一见面就先被那张毫无变化的俊俏脸庞吓出了一身冷汗,等到再一打量欧阳的身形姿容,赵氏便一下子明白了长子为何如此果决地不肯让孙女入宫。
 
入宫干嘛?
 
和亲叔叔争宠吗?
 
赵氏在后宅厮杀多年,早学会了分辨一个女人是否真的得男人宠爱。眼前这位九千岁虽然不是女子,但看那软绵绵的坐姿,眉目间的慵懒,明显就是刚刚才被宠爱过的,余韵都还没有消散。
 
再一想自己对这人的猜测,赵氏便愈发地胆战心惊,甚至生出了让家中那位承恩侯为家人牺牲一下的念头,好让一家人能够以守孝的名义从帝都脱身,避开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鬼怪妖精,以免被其牵连到满门抄斩,无一生还。
 
或许是母亲的直觉,从亲眼看到欧阳手刃庶兄的那一刻起,赵氏就觉得她的三儿子已经不在人世,而眼前这个欧阳不过是个披着她儿子的皮囊回到人世间作乱的厉鬼。
 
但真要这样想下去的话,她的欧阳便是被同父异母的兄姐害死在了庆阳伯府的池塘,而眼前这人却是为她的亲儿子报了仇的。也正是有了这人的出现,她的欧阳才没有死得不明不白,有冤亦无处可申。
 
赵氏无法感激这个占了儿子身体的厉鬼,但也一样生不出怨恨。
 
说到底,这人并不欠她什么,也不欠欧家什么,即便占用了欧阳的身体,也已经用血债血偿给与了回报,一来一往,两不相欠。
 
但要让她去亲近这人,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却是更无可能。
 
每次看到眼前这个欧阳,赵氏便会想起她的欧阳为何死掉。
 
真正的凶手固然可恨,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帮凶?若她当初能再多看顾儿子几分,把人心想得再恶毒一点,或者像如今这样,先发制人,再不以为脏了手有多可怕,有多可耻,她的儿子或许就不会遭人毒害,以至于被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厉鬼取而代之。
 
赵氏压下心中悲鸣,低下头,领着欧菁向欧阳施了一个大礼。
 
欧阳坦然受下。
 
待赵氏和欧菁祖孙二人在下首处落座,欧阳才施施然地开口,“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进来吗?”
 
第56章:暗流涌动
 
“可是为了菁儿入宫的谣言?”赵氏镇定反问,“九千岁请放心,这只是菁儿母亲一时糊涂,心直口快地将臆想说给了旁人,以致于遭了有心人的利用。欧家上下并无这般想法,也不曾有过将其他女儿送入宫中的念头。”
 
“如此甚好。”欧阳点了点头,并未就此事多言,只转头对身后的庞忠吩咐道,“派人去皇后那边说一声,告诉她承恩侯夫人已经到了,若是方便,就派个宫人过来接人。”
 
“诺!”庞忠领命而去。
 
欧阳转回头,继续对赵氏道:“菁儿年纪不小了,等开了春,就领她相看起来吧!只要菁儿自己喜欢,身份门楣都不是问题——当然了,强扭的瓜不甜,也别只你自个儿看中,总要人家那边也不反感才好。”
 
欧阳的最后一句话却是说给欧菁听的。
 
“人家才不会做那种事呢!”见欧阳根本不提自己母亲,欧菁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嘟起嘴巴,向欧阳撒娇。
 
“不做才是对的,三叔我再怎么宠你,也不好帮你去强抢民男。”欧阳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三叔——”
 
叔侄俩说笑了几句,庞忠那边便收到了凤栖宫中传回来的消息,立刻附在欧阳耳边,告诉他皇后已经派了人来。
 
“去给皇后请个安吧!”欧阳当即对欧菁说道,“你小时候也和她见过几次,算不得生人,不必怕她为难什么。”
 
“若她为难我,我就回来找您告状!”欧菁半真半假地说道。
 
欧阳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将视线转向赵氏,淡然道:“等皇后那边事了,你们也不必再来夏宫,直接回府便是。但回府之后,承恩侯夫人最好把你家那二少爷看得再仔细些,别断了腿后,再把命也折腾进去。”
 
“臣妾明白,请九千岁放心。”赵氏心下一惊,但面上却丝毫不显,淡定地站起身,领着欧菁躬身告退。
 
将赵氏和欧菁祖孙送走之后,欧阳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每次和赵氏打交道都让欧阳身心俱疲,就怕把握不好分寸,让自己郁闷或者膈应。
 
从名义上讲,赵氏是欧阳的母亲,得敬着,守所谓的孝道。然而从真实的辈分上论,这女人却是他的孙媳妇,他得远着,避开瓜田李下的嫌疑。
 
也正因如此,即便赵氏这女人让欧阳不喜又不满,但只要她不去碰触他的底线,让他忍无可忍,欧阳就得最大限度地忍着——当儿子的不能弑母,做老公公的也不好打骂孙媳妇。
 
好在,赵氏也没把如今的欧阳当亲儿子看待,亦不想与他打什么交道。
 
不得不见的时候,两人也十分默契地速战速决,然后便一拍两散。
 
欧阳叹了口气,起身返回寝殿,准备补一补觉,好在晚上应付过戚云恒后,还能有精力与沈真人相见。
 
自从养成了在夏宫用膳的习惯,戚云恒便愈发地龙精虎猛。
 
欧阳当然不曾给戚云恒吃丹药——那东西可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得了的,一颗下去,戚云恒非得爆体而亡不可。
 
但夏宫的不少吃喝都非凡品,尤其是欧阳自己喝的水和茶叶,前者被灵气浸润了足够的时间方会入口,后者更是产自南海灵田,由真正的修者亲手采摘炮制。每日光是饮上这样一杯茶水,就比传说中的十全大补丸还要养人。
 
戚云恒也在不知不觉中因此受益,身体康健,精力充沛,免不了就用在了欧阳的身上,需索无度,夜夜笙歌。
 
欧阳的感受也因此复杂起来,乐在其中,也苦不堪言。
 
与此同时,与欧阳混熟了的沈真人也变得越来越缠人,有点大事小情就要找他相见。
 
今天早上的时候,沈真人便又飞“鹤”传书过来,说自己做了个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模具,请欧阳过去帮忙鉴赏。要不是欧阳眼疾手快,将沈真人飞来的纸鹤及时收走,正与他待在一起的戚云恒恐怕就要发现此物,生出怀疑了。
 
——得想个更安全、更隐秘、更稳妥的联络途径。
 
欧阳躺在榻上,皱眉沉思。
 
但想着想着,欧阳便想起了已经离开好些时日的庄管家。
 
在心里暗暗一估算,欧阳觉得再过个十天半月,庄管家和丑牛也该回来了。到时候,大可以把庄管家叫回宫,由他去应付那个越来越让人厌烦的沈真人,然后再把沈真人引出宫,让丑牛自己去想法子讨要机关傀儡。
 
这样一想,欧阳便懒得再浪费那个脑细胞去考虑什么联络途径,闭上眼,专心致志地开始补觉。
 
欧家祖孙入宫又出宫之后,有关皇夫要接侄女入宫的传言便烟消云散。
 
之后又过了几日,欧阳便收到府中传进来的一则消息,却是庄管家那边完成了任务,已经踏上归途,回归之期亦是指日可待。
 
欧阳这边正开心,戚云恒却怒气冲冲地来了夏宫,而且走的还是密道。
 
这会儿还没到晌午,戚云恒就算过来宣淫也用不着避人耳目,若是因为什么事来找他兴师问罪,那就更加不必钻密道过来。
 
“谁惹你了?”欧阳察言观色,很快判定戚云恒的这把火应该不是因他而起。
 
戚云恒深吸了口气,没有立刻作答,只快走了两步,来到欧阳身前,把他从榻上拉了起来,紧紧抱住,然后才闷声闷气地说道:“重檐先别问,让朕抱你一会儿,消消气。”
 
“我觉得你应该先去泡个澡,消消寒。”欧阳被戚云恒的一身寒气激得直皱眉头。
 
“等一会儿再说。”戚云恒没有放手,一直把身上的冷气抱成了热气,这才撒了手,放开欧阳,在一旁的榻上落座。
 
欧阳翻了个白眼,转身把庞忠叫了进来,让他送浴桶和热水进屋,然后亲自倒了杯热茶给戚云恒,用目光逼着他灌进肚子。
 
之后,欧阳才再次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还记得大朝会的时候,有人献了块玉玺吗?”戚云恒放下茶杯,漠然说道,“朱边已经把这件事的主使者翻查了出来,却是秦国公宋时。”
 
“呃?”欧阳眨了眨眼,“有证据,还是有可能?”
 
“还不能直接指证,但所有的证据都指明宋时就是源头所在。”戚云恒深吸了口气,“献玉玺的曹宏乃是宋时身边一名宠妾的同乡。朱边已经找到人证,证明曹宏在做官之前365b体育在线投注拜访过宋时,之后不久就谋得了一个官职。提拔曹宏的官员看起来与宋时并无瓜葛,然而这人身边最信任的小厮却是宋时府中一名管事的侄子。”
 
欧阳不由咋舌,“这关系绕的……能把这种关系挖出来,朱边也是能人。”
 
“朱边最擅长的事就是顺藤摸瓜,剥茧抽芯。”戚云恒冷冷一笑,“他敢直言秦国公是幕后黑手,手中肯定已是证据确凿,只不过有些证据的来路很可能是见不得光的,这才没有呈到我的面前。”
 
“然后呢?”欧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就只能问他本人了。”戚云恒目光阴鸷,“不是我多疑,若他只是想讨我欢心,何不亲自献上此物,非要借旁人之手?还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明显是不想将自己牵连进去!”
 
欧阳没去评价戚云恒的猜测,更没有好言好语地劝他宽心,只轻描淡写地继续问道:“这位秦国公已经不在京城了吧?”
 
“正月十八那日就已经离京了。”戚云恒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就是留在京城,你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吧?”欧阳撇嘴道,“全京城谁不知道他和鲁国公乃是你起家的根本,只要他不兴兵作乱,就算他直接把真的屎盆子扣在你的头上,你难道就敢把他当众打杀?”
 
“……朕不敢。”戚云恒磨牙道,“即便不考虑他手中的兵马,朕也要考虑悠悠众生之口,以免落得个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骂名!”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反过来想了。”欧阳道,“这位秦国公,他敢兴兵造反吗?”
 
“自然……也是不敢的!”戚云恒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下来,扬起嘴角,冷笑道,“他若有那般胆量或是那般果决,当初也不会联合鲁国公杨松柏,一起将我迎回北疆,接掌军队。”
 
“这人的年纪也不小了吧?”欧阳继续问道。
 
“已过知天命之年,距离六十花甲亦不远矣。”戚云恒笑容更甚。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欧阳耸了耸肩。
 
戚云恒失笑,伸手把欧阳揽入怀中,感叹道:“重檐说的没错,有些事真的是不问也罢,结果才是最重要的!成王败寇,朕需要做的,就是一直成功下去!”
 
“你需要做的,是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省得风寒!”欧阳拍拍戚云恒的胸口,暗示他热水和浴桶已经被人抬到了门口,有些话不适合再说下去了。
 
洗过澡,换过衣服,又痛痛快快地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膳,戚云恒通体舒泰地返回了泰华宫,继续处理他的政务去了。
 
而这件事对欧阳来说也不过就是个小插曲,他不会插手,也没兴趣插手。
 
华国初建,不甘心者多矣,但只要戚云恒自己稳得住,不自乱阵脚,这些人也不过就能当一当跳梁小丑,惹人一怒或者博人一笑。
 
倘若戚云恒真的连这点事都搞不定,那再一次改朝换代,换个人做皇帝,也未必不是天下百姓之幸。
 
欧阳转眼就将此事抛在脑后,而戚云恒也同样没有再提。
 
第57章:恶有恶报
 
转眼又是十多天过去,眼见着二月就要结束,庄管家也终于回到了京城。
 
得到消息的当天,欧阳就找理由回了自己宫外的府邸。
 
到了家,欧阳把宫里带出来的人全都留在了前院,自己溜溜达达地进了后院。
 
庄管家已经等在后院的二道门处,见欧阳回来,马上像模像样地躬身见礼。
 
一见庄管家,欧阳却是脱口道:“哟,竟然瘦了呢!”
 
“您出去颠簸两个月,保准也瘦!”庄管家直起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要不,下回再有这事,您亲自出去走走?”
 
“有机会的话,我倒是真想出去松快松快。”欧阳心有戚戚焉地感慨道。
 
“出什么事了?”庄管家一愣。
 
“没什么。”欧阳虽然信任庄管家,却也不好和他分享床笫之私,当即话题一转,“丑牛呢?没在你身上?”
 
“已经送苏素那边去了。”庄管家答道,“当了快两个月的孤魂野鬼,这会儿就想闻闻女儿香——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他闻得到吗?”欧阳撇了撇嘴,“算了,不管他,进屋说正事吧!”
 
两人没在雪地里挨冻,转身一起进了欧阳的屋子。
 
进屋后,庄管家给欧阳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才捧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起了两个月来的经历。
 
来回的路上都很平顺,即便遇上些鸡鸣狗盗之辈也都不值一提。但庄管家也没把嫪家那边的事说得多么详细,只说他最终还是借用了当地一伙山匪之手,布置成了见财起意的局面,唯有嫪家的主枝是他亲自下的手,拿着嫪家的族谱逐个对照,确保万无一失。
 
“既然免不了要亲自动手,为何还要找什么替罪羊,多费一圈子力气?”欧阳不由起疑。
 
庄管家腆着肥脸,腼腆一笑,“之所以找人帮忙,并不是为了省事,只是见了些让人不愉快的污秽,一时冲动便生出了些许妄念,想要做些替天行道的义举。”
 
欧阳一阵无语,沉默了一会儿才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庄管家摸了摸茶杯,终是一脸惭愧地将前因后果道了出来。
 
虽然胡家四兄弟也曾去过嫪家人的所在地,但他们四个本就是走马观花,对人类的了解也局限于皮毛,等庄管家亲自过去一看才发现,当地的异姓之人已经被嫪家尽数屠杀,余下的,不是嫪家血亲,便是嫪家走狗。
 
嫪家也一直不曾断绝东山再起之心,只是手中钱粮有限,已不足以支持他们继续招兵买马。受此辖制,嫪家人便想出了一个断子绝孙的恶毒法子——到周遭的乡村和县城里劫掠小孩,将其绑回嫪家大本营,当作私兵来培育调教。
 
嫪家的家主,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继国公嫪信也知道自己年事已高,想在自己这辈子再有所图谋已经很不现实,便将希望寄托到了下一代的身上。之所以命人抓回一群娃娃兵,也是因为这样的娃娃兵更容易洗心革志,教养管控,长大之后,忠诚度更高,更容易为他们嫪家卖命,交给下一代使用的时候也会更加放心。
 
但嫪信的想法很理想、很璀璨,一众手下和家中小辈却早没了他那种百折不挠的心气和志向。嫪信让他们劫掠小孩,他们就把小孩的母亲和姐妹也一起掳了来,顺手还将小孩的父亲一刀砍死,将家中钱财也一起带回。
 
庄管家抵达之后,看到的便是一处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豺狼之窝。
 
庄管家追随欧阳两世,免不了也是满手血腥,然而他们杀人的地方多在战场,其余的时候也均是恩怨之故,基本都有着一个大前提——你不死,我便活不了,更活不好。连这回这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都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也正因如此,庄管家对这趟差事原本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直到抵达目的地,亲眼见了这样禽兽不如的一幕,庄管家才真的生出杀机,打从心底想要将嫪家连根拔除。
 
但只是杀戮的话,未免太便宜了他们。
 
在和丑牛商量之后,庄管家从附近找来了一伙人数众多的山匪,对这些山匪施用了催眠的法术,让他们把嫪家人做过的所有恶事一件不差地复制到嫪信的一家老小身上。等嫪家人把自己该遭的报应遭完,庄管家才亲自动手,按照族谱上记录的名字挨个补刀,确保欧阳派给他的任务不出疏漏。
 
之后,庄管家更是将嫪家洗劫一空,分出一小部分作为报酬留给了山匪,余下的暂且藏匿到别处,待方便时再来取用。
 
听庄管家说完,欧阳扯了扯嘴角,漠然问道:“有意思吗?”
 
“当时是很有意思的。”庄管家干笑了两声,“但事后一回想,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还浪费了不少时间,累得主子这边久等。”
 
“知道就好。”欧阳冷哼一声,“刽子手就是刽子手,手起刀落就够了,别自己的活计还没干好就去妄想判官的行当。这一次不过就是杀人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坏人,如果嫪家没有如此作恶,甚至为善人间,难道你就能放他们一条生路不成?”
 
“那自然是不成的。”庄管家老实认错,“吃谁家饭,干谁家活。主子让我做的事,即便是会损八辈子阴德,生儿子会没屁眼,我也定是要照做不误的!”
 
“说得好像你还能生出儿子一样。”欧阳赏了庄管家一双白眼。
 
庄管家嘿嘿一笑,但笑过之后便收起笑容,正色道:“我这次还从嫪家带回了一些东西,主子最好看看。”
 
说完,庄管家从袖子里取出一叠书信,放到欧阳面前。
 
欧阳疑惑地看了庄管家一眼,拿起书信,随意地翻看了一下,随即发现这些信都是旁人写给嫪信的。
 
信的内容不尽相同,有的只是空洞乏味的客套之词,有的却是内容详尽的合作协议。
 
鉴于嫪信已死,嫪家已无,信里的内容其实已经失去意义,真正值得关注的乃是这些信的撰写者——几乎每一个落款都让欧阳很是眼熟。
 
再一联想这些人的家族背景,姻缘关系,欧阳便发现他可以凭借手中书信把戚云恒手底下那些新上任的官员掀翻至少一半。
 
然而水至清则无鱼,就算把这些人全都拉下马,也不能确保新换上的官员就比这些人更忠诚,更可靠,更有能力,还不如暂且握着这些人的把柄,待必要时再将其丢出,使其成为雷霆一击。
 
欧阳重新翻检了一次,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书信逐个扔回桌面,终是剩下一封让他没办法忽视的。
 
这封信的寄信人叫杨德江。
 
乍一看这个名字,欧阳还以为是同名同姓。但把信里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欧阳便毫无疑议地判定,这就是兴和帝想要杀之而后快的杨德江。
 
杨德江的这封信写于三个月前,内容却是朝嫪信哭穷,称自己已是身无长物,想要谋官都没钱去新贵们的家中钻营,进而又直言不讳地让嫪信送些黄白之物给他,好让他能敲开门路,谋得官职,在新皇帝的朝堂里立足。
 
“只这一封?”欧阳朝庄管家晃了晃手中信纸。
 
“应该是不止的。”庄管家答道,“信很多,我估摸着您不可能有耐心全部看完,就挑拣了几封最值得一看的带了过来,余下的都在库房的密字间里。您若是有兴趣,随时可以过去查找。”
 
“你没审问一下嫪信,问问他这些信都是怎么回事?”欧阳皱眉问道。
 
“回主子,我是把人处置好后才开始翻东西的。”庄管家一脸的无辜无奈,“想起审问的时候,已经无人可问了。”
 
欧阳郁闷地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责备庄管家的意思。
 
庄管家是去杀人的,并不是去查案子的,能随手带回这些书信就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但欧阳也没法把这封信像其他书信一样随手放下。一来是因为杨德江本就在兴和帝的复仇名单上,二来却是因为杨德江现在住在秦国公的府里,给秦国公做门客,而秦国公却和假玉玺扯上了关系,被戚云恒盖上了不怀好意的印章。
 
欧阳敲了敲桌子,很快放出神识,将留守府中的邬大叫了过来。
 
“那个杨德江和严之文,你还在盯着吗?”欧阳直截了当地问道。
 
查出三家人的去向之后,欧阳虽然只把庄管家派出去铲除嫪信一家,但对余下的两家人也没有放任不管,一方面发出指令,让身处外地的手下去探查赋闲在家的严永昌和他那驻守在外的次子严之武;另一方面则让邬大和邬二动用手中鸟禽,盯紧京城内的严永昌长子严之文以及在秦国公府内混吃混喝的杨德江。
 
“一直盯着呢!”邬大道,“只是你这么久没有过问,小家伙们盯得可能有一点……松。”
 
“松一点没关系,别把人盯没了就好。”欧阳道,“既然还在盯着,就是说,这两人都没有离京,还在京城之内?”
 
“应该是。”邬大不甚确定地抓了抓头,“反正负责盯梢他们的小灰和小点一直没回来过。以它们俩的空域范围,若是那二人出了京城,肯定没法一路跟随,只能飞回来找我。”
 
“继续盯着,争取把他们每日的行程都绘成图纸给我。”欧阳吩咐道,“每日一张。”
 
“知道了,我这就去通知那两个小家伙,明天就开始画图。”邬大点头应下。
 
欧阳没再给出更多指令,邬大也没在府里耽搁,转过身来,领命而去。
 
第58章:没完没了
 
邬大一走,庄管家便好奇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看您这样子,可实在是有些吓人。若不是我脑子还算清醒,肯定以为您又要跟康隆帝出去宰人了呢!”
 
康隆帝是前朝成国的皇帝,论辈分,乃是末代皇帝兴和的曾祖。
 
“少提他。”欧阳翻了个白眼,然后便把京城这边发生的事,包括真假玉玺及其后续、自己被封了九千岁、欧菁差点被送进宫的事全都简单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如今的欧家人还真是……没法说。”庄管家知趣地没提什么九千岁,只针对欧菁的事情发表了一番感慨,“您都把菁小姐娇惯成那副模样了,他们还敢把人往皇宫里送?就不怕菁小姐一通口水喷晕了皇帝,害得欧家上下都跟着倒霉,最后闹得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欧阡和他娘倒是把事情撇得很清,但他们要是真没做过这种打算,欧菁她娘那种欺软怕硬之人又哪来的胆子敢妄想此事?”欧阳冷冷一笑,“算了,随他们去吧!等欧菁出嫁,我与欧家也就彻底断了往来。欧家人再有什么欲求,直接找他们自个儿亲爹去,我这个当祖爷爷的可不亏欠他们什么!”
 
当欧阳还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活在人世的时候,他只和当时的夫人生下了一个独子。
 
等到欧阳死后,硕大的府邸,世袭罔替的爵位,还有几辈子都花销不完的钱财,全都毫无疑议地留给了这个儿子。
 
欧阳虽没亲眼看到这个儿子长大,却也觉得仁至义尽,并不亏欠儿子什么。
 
至于儿子的儿子,乃至儿子的孙子、曾孙子,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谁生的谁养,养不起?你别生啊!
 
每次想到这一点,欧阳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咒骂那位与他生儿子的夫人。
 
不管庄管家对他当年那位夫人有多推崇,欧阳自己却是不满更多。
 
自打把人娶进门,他们夫妻二人便过起了相敬如“冰”的日子。
 
那位夫人虽然尽到了为人妻者应尽的义务,可说到夫妻之间的情分,却是从始至终就没存在过。
 
欧阳甚至觉得,在他“失踪”之后,终于能够独揽府中大权的夫人反而比他健在的时候更自在,更开心,活得也更加有滋有味。
 
考虑到这位出身世家大族的夫人本就不是自愿嫁入欧府,欧阳也不曾对她抱有奢望,见对方已经尽了义务,他便也将自己为人夫者应做的事情做足,不让夫人为生计操心,为其他女人闹心。
 
但让欧阳不满的是,正是因为这位人人称道的夫人,欧家才断了武将的传承,失去了军中的官职和影响力。然后,欧家在京城里的地位也一落千丈,由举足轻重变成了不足挂齿。
 
同样也是因为这位夫人的不喜,欧家崇尚武力的彪悍门风被一扫而空,貌似由武转文,到最后却落得个文不成,武不就。
 
欧阳那个亲儿子到死也就是个三品文官,等到了孙子的时候,更是连官都没得做了。
 
此外,欧阳幼年时曾受庶母和庶弟欺凌,与亲姐姐相依为命才拼出一条活路,对妾侍庶子自然很是反感。自己成亲后,也不曾有过纳妾之心,顶多与人逢场作戏,在青楼欢场中嬉闹一番,绝不将外面的女人惹入家中。
 
然而在他死后,他的那位夫人却没把这一家风传承下去,反倒端起了世家大族的做派,亲自给儿子塞了几院子的女人,给儿媳妇添堵不说,还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多子多福。
 
到最后,她老人家志得意满地去了,儿子的儿子们却闹翻了天,为了爵位和家产争得你死我活,万贯家财也被挥霍一空。
 
好在,最后总算还留了个嫡幼子下来,没让爵位落到一个庶子的手中。
 
不然的话,欧阳真是要被生生气活了。
 
——还有,卖女求荣的习惯也是自她那里起的头!
 
一想到此事,欧阳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时光倒转,将那位夫人退货给其娘家。
 
郁闷地叹了口气,欧阳收回思绪,继续对庄管家说道:“秦国公做下的勾当虽然与我没什么关系,但夫妻一体,戚云恒那边若是出了差池,我这里也一样落不着好。再加上这里面还牵扯进来一个杨德江,就算我本不想管,也不能不管。”
 
“把鬼火和钢金叫回来吧。”庄管家道,“仅靠家里这三瓜俩枣实在干不成事,您自己个儿又是个行动不便的,有什么事都不好亲自出马,还是叫两个帮手回来比较方便。反正他们俩不像其他人那样有脱不开身的正经事,不过就是四处闲逛罢了,倒不如叫回来干活,顺便还能省下每年给他们送奉养浪费掉的钱财人力。”
 
欧阳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把他们两个叫回来,余下的人也都通知一声,只要手里没事的,全都尽量往京城这边挪动挪动,真要打起来,也好随叫随到。”
 
“你别是现在就想着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翻脸吧?”庄管家挑眉问道。
 
“和他翻脸,我还用得着叫人?”欧阳不屑地冷哼,“我是觉得那沈烦人靠不住,迟早得把我交代出去,将道宗那边的人给引来。到时候,若是不和他们打上一架,我这边恐怕就要‘死’上一场了。”
 
“您找个时间,安排我和这位沈烦人……沈真人见一面吧!”庄管家道,“至于丑牛,还是暂且别让他露面为好。毕竟他还是个鬼物,在普通人眼里可是个了不得的东西。若是那位沈真人接受不了,甚至被其吓到,那事情可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嗯,这个烦人精就交给你了。”欧阳点点头,“你先在家休息些时日,待缓过劲来,再随我回宫。”
 
话说到这儿,欧阳就打算起身走人。
 
庄管家赶忙把人拦下,“主子,等等,外面的事说完了,家里的事可还有没解决呢!”
 
“家里有什么事?”欧阳满头雾水。
 
庄管家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表情,起身取来一个盒子,放到欧阳面前,然后道:“您自己看吧。”
 
“什么啊?”欧阳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一叠名帖,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全是这边府里收到的?”
 
“不然呢?他们敢往皇宫里面送吗?”庄管家愈发无奈,“您既然让人收下帖子,就算不作回应,至少也应该看上一眼,做到心里有数——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到了呢?”
 
欧阳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此事确实是他的疏漏。
 
这段时间,尤其是欧菁返回承恩侯府之后,欧阳就一直居于夏宫,即便出来,也是两点一线,直奔皇庄,回府的时候少之又少。
 
耳边又没了庄管家叮咛唠叨,有些事,欧阳想起不来,也懒得去想。
 
把这一叠名帖挨个翻看了一遍,欧阳便发现了一个很是熟悉的名字,却是他在大朝会上见过一面的陆焯陆二手,想当年成国还没亡掉时的狐朋狗友。
 
再看了眼名帖上留下的时间,欧阳意外地发现并不是他和陆焯重逢的大朝会后,而是正月十七,祭祀之后。
 
——那个时候找我干嘛?
 
欧阳顿时觉得此事应该不是找他叙旧那么简单。
 
然而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无论陆焯当时为何想要找他,到现在才发现此事的欧阳都只能说一句:时不待我,错过就是错过。
 
欧阳也没让人去给陆焯回信,只叫庄管家去吩咐门房,若是陆焯再送名帖过来,直接将此事通知给他,莫再拖延。
 
“好了,这些帖子我会带回宫去,仔细查阅。”欧阳盖上盒子,抬头向庄管家看去,“这下应该没事了吧?”
 
“主子啊!”庄管家叹了口气,“看来我若是不在您身边时刻提醒着,您还真是啥啥都想不起来。”
 
“管家啊!”欧阳跟着叹了口气,“你不在的时候,我明明过得悠闲自在,什么事都没有。怎么你一回来,这事情就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了呢?”
 
“主子啊,别怪我没事找事,接下来这件事,您可是实实在在地忘不得,更马虎不得!”庄管家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您好好想一想,三月初三是什么日子?”
 
“节日……不,节气?”欧阳一愣,“我就记得二月二是龙抬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二月二是龙抬头,三月三是真龙天子寿诞日,戚云恒的生日!
 
——难怪宫里这几天气氛不对,戚云恒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身边的庞忠更是欲言又止。
 
欧阳恍然大悟,跟着就抚额长叹,“天,我怎么又把这日子给忘掉了!”
 
“这也怪不得您。”庄管家劝慰道,“您连自己个儿的寿辰都不记得,哪里还能记得住旁人?我也是估摸着您会想不起此事,这才紧赶慢赶地回来提醒——幸好,没有错过。”
 
“谢了。”欧阳拍拍庄管家肩膀,诚心诚意地道了谢。
 
——什么事都可以忘,媳妇的生日却是绝不能忘!
 
——这事要是忘了,那就等着吃苦遭罪吧!
 
欧阳心有余悸地暗自庆幸,只是猛然一想,他还真是想不出该送什么寿礼。
 
虽然宫里至今没有大动静,显然是不准备大办的,只是再怎么从简,一顿宫宴都是免不了的,献寿礼也是寿宴上必不可少的固定节目。
 
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太贵重的有炫富之嫌,太廉价的又显得不够用心。
 
思来想去,欧阳直接抬起头,向庄管家问道:“你既然记得戚云恒的寿辰,那寿礼呢?是不是也替我准备好了?”
 
“那套金镶玉的九龙杯如何?”庄管家问道。
 
这套九龙杯以极品羊脂玉做杯体,镶入黄金塑造的龙之九子,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无论价值还是寓意都绝对拿得出手。
 
欧阳却眼皮一翻,火速变脸,“送这个干嘛,让他再多生几个儿子?”
 
第59章:好物成双
 
一听欧阳这话,庄管家就知道自己这记马屁没有拍好,马上低眉垂目,不再接言,让欧阳自己慢慢琢磨去。
 
欧阳果然也没再要他提示,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想了会儿,很快就开口道:“把柳县那边的农学书找一本出来……就农具大全的那本好了,再配个像样的盒子……嗯,没错,这样就差不多了。”
 
欧阳和戚云恒说过要把自己的一部分藏书借他抄录,但也不知道是事情太多,还是可靠的人手太少,戚云恒应下之后就没再提及,仿佛忘记一般。
 
欧阳估计他是真的忘记了,但这本书一送出去,肯定就能回想起来。
 
庄管家这边也跟着灵光一闪,马上道:“不如再配上一套景观模型,精美大气,更一目了然。”
 
“现在做,来得及吗?”欧阳问。
 
“模型和景观都有现成的,随时可以拼凑,只要额外再添置些合适的人偶便好,也不需要什么贵重材料……花费个两三日便能准备好。”庄管家答道。
 
“那就去准备吧!”欧阳点头同意,“只是这样一来,你可就不能休息了,三月初一那日就要回宫,将书籍和景观也一起带进去,再迟也不能晚于初二。”
 
“又不需要我亲自动手,顶多就是奔波几趟,算不得辛苦。”庄管家谦逊道,但跟着便话音一转,“反正我又没您那般懒病,真要让我什么都不做地在府里躺上几天,反而更容易让我浑身难受。”
 
“我看你是两个月没挤兑我,这才浑身难受!”欧阳没好气地白了庄管家一眼。
 
庄管家知道欧阳不会计较这个,但也见好就收,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欧阳今天也没兴致和庄管家斗嘴皮子,想了想,又道,“我记得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做过一件金丝银胄软甲,有带回京吗?”
 
这件金丝银胄软甲的雏形源自于苏素那边的武侠小说。
 
在点过守宫砂之后,好奇心旺盛的苏素又琢磨起其他的传说之物,之后就把精力用在了制造护身软甲上。只是她本人既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只能给出大致的要求,然后交由这个世界的匠人们制作。
 
浪费了好多人力物力财力之后,苏素总算让人做出了一件可以扛住刀剑弩箭的金属小背心。然而这东西也就是能扛住刀剑弩箭罢了,效果和直接穿一件金属铠甲并无差别,不过就是重量上轻巧了许多,成本反而比普通的金属铠甲高出数倍。
 
苏素的尝试虽然有了结果却等同于失败,但这种软甲却给了欧阳以灵感。
 
普通人难以实现的设想,修者却可以通过不寻常的手段将其变为现实。欧阳把普通的金属丝换成灵力祭炼过的金丝银线,又掺入手下人从其他修者那里收刮来的灵蚕之丝,将其编成符文法阵,使软甲兼具了聚灵、坚甲、震击三种效果。
 
顾名思义,震击的效果就是将软甲受到的冲力原封不动地返还给施力者。但这种返还并不是单纯的反弹,而是在遭受冲击的瞬间通过软甲上的符文法阵构建出一个力学模型,然后从软甲中抽取灵力,将名为灵力的能转化为纯粹的力,再沿着力学模型构建出的受力轨迹,由终点返回至起点。由于模型的构建速度和力能的转换速度都远超普通人的神经反射速度,整个过程几乎在转瞬之间就已完成,施力者基本是避无可避,若是普通的刺客,很容易就会被反杀在当场。
 
坚甲是修者常用的一种甲胄符文法阵,可以吸收一定程度的力量冲击,也是为了避免震击效果滥杀无辜而设置的保险栓。只有超出坚甲吸收能力的力量冲击才会触发震击效果,而普通程度的碰触、推撞只会激发坚甲效果,并不会让施力者遭受攻击,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软甲的灵能消耗。
 
而聚灵的符文法阵却是坚甲和震击这两套法阵能够正常运转的保证。没有灵力供给的符文法阵比没有弹药的枪炮还要废物。后者好歹还能充当烧火棍、压路机,而法阵通常就是一张纸、一块布,扔出去都砸不死人的。聚灵法阵从空气中吸收到的灵气虽然很是有限,但这套软甲也不是为了常规防御而设计的,讲究的就是个出其不意,穿在身上的时间不会很多,发挥效用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聚灵法阵转化的灵力再怎么稀少,日积月累地存储下来,也是相当之可观。
 
也正因为出其不意四个字,这件金丝银胄软甲并不适合当众献上,只能在私底下赠予。
 
但欧阳之所以会想到这件软甲,正是因为那本农书也只适合当众献礼,并不能讨戚云恒欢心。
 
一个臣子奉上一本利国利民的书籍是绝对能够让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龙颜大悦的。但一个丈夫要是敢在妻子生日的时候送上这么一件东西,那就等着被甩脸色吧,不被踹去跪搓衣板都是那位妻子心态好,足够宽宏大量。
 
所以,欧阳打算当众送农书,私下送软甲,把面子和里子一起做足。
 
一旁的庄管家想了想便肯定道:“带回来了,就在库房的隐字间里,和您那些见不得光的小玩意在一块呢!”
 
“什么叫见不得光?不过就是有些东西来路不正,有些东西……咳咳,不好让人知晓。”欧阳白了庄管家一眼,“去把那件金丝银胄软甲找出来,看看有没有损坏,若是没有,就找个合适的盒子装起来,我好带回宫去。”
 
庄管家一听就知道欧阳打的什么主意,撇了撇嘴,却也没有阻止,只基于管家的义务提醒道:“那件软甲可是不能打折叠放的,就算装盒,也有着诸多讲究。您不如多宽限些时日,让我找人给它量身定做一套箱具,然后和那套景观一起送入宫中。”
 
想要确保软甲的功效就不能让三套法阵受损,折叠是万万不可,日常摆放的时候也必须确保聚灵法阵能够吸收到灵气,密封的盒子那是绝对不能使用,会和聚灵法阵抢夺灵气的,比如玉石或者镶嵌了玉石的材料,也是一样不行。
 
身为金丝银胄软甲的制造者,欧阳对此是再清楚不过,只能点了点头,默许了庄管家的意见。
 
但紧接着,欧阳便开口道:“把那套九龙杯也装起来,我要带回宫里把玩!”
 
“成,您稍候,我这就给您准备去!”庄管家无奈应下,心里却吐槽道:刚才还说不好,这会儿又要带走,真真是反复无常,越来越难伺候了!
 
然而那套九龙杯本就是欧阳的的所有物,自然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就算摔地上听响,庄管家也只能说一句:您开心就好!
 
欧阳当然不会把好端端的一套九龙杯摔地上听响玩,他虽然不是个节俭的,却也没有败家到这种程度。
 
但对九龙杯这种华而不实的玩意,欧阳一向是兴趣缺缺,生不出把玩的意思,之所以带回宫,不过就是为了转手送人,顺便给自己今日归府提供解释,为庄管家回宫做好铺垫。
 
回到夏宫,欧阳直接把装有九龙杯的大盒子和装著名帖的小盒子一起放在了寝殿的案几上。
 
如今已经和桃红柳绿一般待遇的庞忠好奇地看了一眼,并没有敢于多问。
 
当晚,戚云恒照例来了夏宫。
 
洗漱更衣,用过晚膳,戚云恒习惯性地拉着欧阳进了寝殿,坐在内室的榻上闲聊,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他今日归府作甚。
 
“被庄管家叫回去的。”欧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斜眸看向戚云恒,“眼看着就是您老人家的寿诞日了,您老人家也不和我说一声,还不让我的身边人提醒,就不怕我真的忘记,到时候连寿礼都拿不出来,当众出丑?”
 
戚云恒闻言便笑了起来,“他叫你回去就是为了提醒此事?”
 
“不止!”欧阳故作不快地哼了一声,抬起下巴,示意戚云恒去看旁边案几上的盒子,“他还自作主张地把寿礼给准备好了!”
 
“哦,是什么?”戚云恒好奇问道。
 
“自己去看吧!”欧阳道,“这东西虽不适合做寿礼,但拿去把玩还是很不错的。”
 
“玩物?”戚云恒站起身,气定神闲地来到案几旁边,准确地选中了装有九龙杯的大盒子,伸手将其打开,随即便因为盒中之物的精美而赞叹了一声,“真真是美轮美奂!”
 
——但也仅此而已。
 
欧阳在心中为其补全了未尽之言。
 
戚云恒虽不是天生的皇帝,但生他养他的卫国公府也是前朝一等一的人家,有钱有势,府中的值钱之物亦是数不胜数。现如今,戚云恒更是占据了至高之位,身边人哪一个不是变着法子地用好东西讨他欢心,随便拿出一件随身之物都是巧夺天工、价值连城。
 
九龙杯再好,也不过就是“精美”二字,让戚云恒赞叹一声已是极限,想让其见猎心喜、怦然心动,却是绝无可能。
 
更何况,这套杯子原本是为了讨好另一位皇帝而设计,只是图纸刚画出来,欧阳便撒手人寰。一直到这一世,欧阳死而复生,在追忆往昔的时候,自庆阳伯府的库房里翻出了当年那张图纸,这才将其作为一个念想,找工匠做了出来。然而做出之后,欧阳便又把它和图纸一起压了箱底,既不想看,更不想用。
 
把这样一套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送给戚云恒,往好了说是借花献佛,往糟了说就是敷衍了事。
 
即便是戚云恒不会知晓,欧阳也过不去自己心里这关。
 
再说了,杯具可是谐音悲剧,大好的寿诞日,哪能送这种不吉利的东西!
 
第60章:将错就错
 
“这是新制之物?”
 
戚云恒把九龙杯逐个拿起来把玩,很快就注意到无论玉石还是黄金都不存在使用过的痕迹,整套杯具也缺少了一股岁月沉淀后方会具有的韵味。
 
但和龙有关的物件都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随意使用的,庆阳伯府又不是皇室宗亲,怎么会弄了这么一套东西出来?
 
“以前造的,不算新,但确实没有被人用过。”欧阳答道。
 
听到欧阳这么一说,戚云恒便以为这套杯子原本是要送给前朝兴和帝的,立刻自以为是地认可了欧阳提到的“只适合把玩,不适合做寿礼”的说法,当即点头道:“东西还是很不错的,以金饰玉这种制法更是独具匠心。”
 
跟着,戚云恒又话音一转,“话说回来了,既然重檐只是将此物送与我把玩,想必已经有了更能让我满意的寿礼?”
 
“兴许我只是找不到合适之物,又懒得多费心思,于是就破罐子破摔,干脆不送了?”欧阳眨了眨眼。
 
戚云恒扬起嘴角,“那样的话,我便自己去取。”
 
“取?取什么?”打量着戚云恒那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欧阳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仿佛更希望自己忘掉这个生日,想不起寿礼。
 
戚云恒笑而不语,也让欧阳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欧阳皱了皱眉,直言问道。
 
戚云恒笑意更浓,放下九龙杯,转身回到欧阳身旁,俯身在他唇上轻吻,然后在他身侧落座,轻声道:“重檐莫怕,再怎样,我也不会因为你忘了寿礼便将你押入天牢,用刑受审。”
 
“那你想把我押到哪儿去,做些什么?”欧阳灵光一闪,脱口问道。
 
一听这话,戚云恒很明显地僵了一下,但跟着就一本正经地摇头,“重檐放心,哪也不去,朕保证!”
 
“有个词可是叫似是而非。”欧阳一点都不放心,总觉得戚云恒肯定又安排了什么大场面,等着他去就范。
 
但戚云恒显然是不想给他答案的,敷衍一笑便转移了话题,指着案几上的小盒子问道:“那个盒子里又是什么,送给我的寿礼不成?”
 
“若是那东西可以做寿礼就好了,你想要多少,底下人就能献上多少。”欧阳站起身,把装名帖的盒子拿了起来,一边打开,一边坐回戚云恒身边,随口问道,“对了,正月十五之后,京城里可曾有过什么事情?正月十七的时候,陆二手那家伙竟然正正经经地送了拜帖去我府中。”
 
“别告诉我,你今天才发现这张帖子。”戚云恒知道陆二手就是陆焯。他之所以使用陆焯,还给了他官职,就是因为陆焯和欧阳有旧,才华什么的虽然有些难于称道,人品却是真真说得过去的,更不曾因为戚云恒嫁了欧阳就瞧不起他。
 
“你说对了。”欧阳坦然承认,“我前阵子一直在忙皇庄的事,哪还有空闲去理别的。”
 
欧阳从来不是一个面面俱到的圆滑之人,早知道这一点的戚云恒也没觉得他是在乱找借口,只暗暗同情了一下陆焯,然后便开始回想正月十五之后都出过哪些事情,很快就挑眉道:“莫不是他们家想要送孩子入宫做伴读却没有门路,这才找到了你的头上?”
 
正月十五之后的事情就两件,一个是武将离京,一个是皇子读书。
 
前者和陆焯扯不上关系,后者倒是很有那么几分可能。
 
毕竟,老师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孩子却是家家都不缺少。
 
“你已经给那几个孩子选好伴读了?”欧阳问。
 
“二月初一的时候就已经在轩辕殿的侧殿里上课了。”戚云恒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便毫不客气地伸出大手,从欧阳拿着的盒子里抓起几张名帖,随意地翻看起来,同时道,“这些帖子都是从哪儿来的?”
 
“还能从哪儿来,别人送到我府里的呗!”欧阳道,“这些家伙也是胆大包天,钻营起来简直无孔不入,无孔不敢入,连我的码头都敢过去参拜。”
 
“你不如也效仿旁人,收些门客,正好可以帮你处理这类事情。”戚云恒半真半假地说道。
 
“谁稀罕他们帮忙!”欧阳想也不想地撇嘴,“与其浪费银钱去供养那些天晓得有什么心思的所谓门客,把府里搞得乌烟瘴气,我还不如往积善堂之类的地方送点,供养几个干干净净的孩子,也算是积一份阴德。”
 
戚云恒失笑,撇开这项提议,将话题转回到陆焯的身上。
 
“若陆焯真的想送家中孩子入宫做伴读,倒也不是……”
 
“别理他。”欧阳打断道,“虽然我与他也是十年未见,但我的脾性习惯,他总不可能忘得那么干净。若他真心想要求我,绝不会只送了一张名帖便再无动静。”
 
戚云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倘若真是如你所猜测的,那他这般行事,恐怕只是想要借你之手,绝了家中念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陆焯上头有父母,有兄嫂,更有亲朋,万种期盼集于一身,他本人的意愿便显得无足轻重,无奈之下,也只能假戏真做,借力打力。
 
“所以说,既然都已经错过了,那就继续将错就错吧!”欧阳一锤定音。
 
陆焯一个四品小官员的心思自然不会被戚云恒记挂在心上,不过就是爱屋及乌,讨欧阳欢心。
 
欧阳若是想要插手,戚云恒自会出手相助,但欧阳不想搭理,戚云恒也不会自作主张。
 
比起那些和欧阳有旧以及想要和欧阳出新的一干人等,这会儿更让戚云恒在意的还是自己即将到来的寿辰。
 
虽然欧阳并未告诉戚云恒,到底给他准备了何种寿礼,但戚云恒还是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寿辰充满了期待。
 
一方面,戚云恒相信欧阳不会随便找些东西敷衍于他;另一方面,却是戚云恒这边已经悄无声息地给自己准备好了礼物,无论欧阳那边送些什么,他都会让这个登基后的第一个寿辰有滋有味,甚至是回味无穷。
 
因戚云恒早就宣布今年一切从简,即便是他的寿诞日——万寿节也不会大摆宴席,邀请宫外之人前来祝寿。
 
文武百官虽然没有了当众显摆寿礼的机会,但没有寿宴并不等于他们可以不备寿礼。
 
二月的最后两日,朝臣和勋贵便陆续将各自准备的寿礼送入宫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是能讨得戚云恒的欢心,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而这些寿礼也确有不少能让戚云恒展颜之物,再加上国势平稳,诸事平顺,戚云恒也没去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连日来都是步履轻快,笑容满面。
 
然而世间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就在戚云恒心情大好的时候,自家的熊孩子便给他找了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三月初一,又是一期大朝会。
 
自打正月初五参加了一次大朝会,欧阳的出现便成了定例。
 
官员们自是看他很不顺眼。
 
但有那名被革职且永不录用的样板在先,又有了献玉玺这种不可言说亦不可评论的功劳在后,官员们再怎么心里不爽也不会再没事找事地挑衅皇夫。
 
好在欧阳也从不插嘴政事,只把自己往角落里一摆,如同轩辕宫的立柱一般。
 
见他这般知情识趣,官员们也自觉地退让了三分,对欧阳时不时冒出来的几声哈欠学会了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这一次,戚云恒照例带着欧阳一起参加了大朝会,之后又把他带回乾坤殿,让欧阳去后殿补眠,自己在前殿处理大朝会上遗留下来的政务。
 
眼见着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寿辰在即,一众官员也知趣地不拿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缠不休,惹365bet备用网址不悦,使得这一期的大朝会很快就顺顺当当地宣告结束。
 
之后,戚云恒也没费多少时间就和六位尚书了结了后续事宜。
 
戚云恒这边刚把六位尚书送走,魏公公便过来禀告,说欧阳府里的管家庄首拿着欧阳的手令进了夏宫。
 
戚云恒立刻联想到了自己的寿礼,不由得扬起嘴角,龙颜大悦。
 
然而不等他把此事通知欧阳,让欧阳带他去夏宫那边看寿礼,被派去偏殿伺候皇子皇女的小太监就面色慌张地出现在正殿门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奴婢有事禀奏!”
 
戚云恒皱了皱眉,向魏公公使了个眼色。
 
魏公公当即一扬拂尘,挑眉喝道:“进来说话!”
 
“诺!”小太监站起身,战战兢兢地进了正殿,然后重新跪倒,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却是在偏殿那边上课的皇子皇女与授课的讲师起了争执。
 
小太监又急又慌,说得就有些不甚清楚。
 
不等魏公公出言追问,驻守在偏殿门口的禁卫竟也派了人来,面色严峻地禀告戚云恒:二皇女被教授诗经的卢讲师责打,卢讲师被大皇子打伤。
 
戚云恒顿时黑了脸。
 
好在六位尚书已经被送出了轩辕殿,戚云恒无需为了维护君臣和谐而立刻做出反应,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也未急着过去处置此事,只让禁卫将事情经过讲述清楚。
 
禁卫这边却对事情的起因不甚清楚,只听到殿内一阵惊呼,进去一看,便发现卢讲师的戒尺已经落在了二皇女戚雨霖的身上,之后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大皇子戚雨澈便冲上前去,用砚台将卢讲师打伤。
 
听禁卫说完,戚云恒转头看向那名在侧殿里面伺候的小太监。
 
小太监这会儿也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赶忙把自己知道的那一段补上,却是二皇女没能背诵出卢讲师留下的课业,卢讲师照例要去惩罚二皇女的伴读,结果却遭到了二皇女的沉默抵抗。即便如此,卢讲师也不可能去责罚二皇女本人,只命宫女将二皇女拉开,转过头来继续惩罚伴读。然而谁都不曾想到的是,二皇女一口咬伤了阻拦她的宫女,冲上前去,替伴读挨了那记戒尺。
 
再之后,便是禁卫看到的那一幕。
 
第61章:是非因果
 
听完前因后果,戚云恒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
 
此事,可大亦可小,也无所谓谁对谁错,只看他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若是他想要推高文人学者的地位,加强尊师重道的理念,自然要安抚好那位卢姓讲师,对大皇子戚雨澈和二皇女戚雨霖加以责罚,甚至还要让坐视此事的二皇子戚雨溟与大皇女戚雨露受些无妄之灾。
 
然而,戚云恒并不想要这么做。
 
确切地说,他既不想更不能让这些文人学者凌驾于皇族之上。
 
先不说欧阳对这些人的反感以及这些人对他和欧阳的潜在威胁,仅仅只是考虑到这些人的用途和价值,戚云恒就对他们生不出去栽培扶植的兴趣。
 
无论儒家、法家还是其他什么学派,注重的都是一个“理”字。
 
然而作为一个皇帝,一个统治者,戚云恒的经历和经验都告诉他,“用”才是最重要的。他甚至可以什么道理都不明白,只要做到善“用”,天下便可紧握于自家之手。
 
偏偏这一点,却是哪个学派都不会教,也教不了,甚至于想教也未必能够教得会的,只能靠为君者自己思索,自己琢磨,自己实践。
 
正如,没人教过他如何当皇帝,更没人教过他如何才能当上皇帝。
 
若是戚云恒真按照当年在卫国公府里学到的那一套仁义礼智信的道理规矩去过活,早在欧阳娶他过门的时候,他就该本着“士可杀而不可辱”的坚定理念,一头撞死在喜堂上,哪还会有如今这般一统江山、君临天下的大好结局。
 
正因如此,戚云恒对所谓尊师重道一说向来都是不以为然,对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学者也是不屑一顾。
 
只是时局变化,身份更迭,戚云恒不可能像放任自己那样将皇子皇女们也放任自流,丢下一堆书本让他们自学成才。即便他觉得这样做才是最好的,一众朝臣也不会认同。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顿嘴皮子官司,烦得人肝火不断。
 
但要让那些正经有真本事的大臣去教导一众于国于民于己都无甚用处的皇子皇女,戚云恒又舍不得,觉得这纯粹是在浪费自己心肝宝贝们的才华和时间。
 
今日之事一发生,戚云恒更是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启用一众朝臣去做讲师——这要是六部尚书之类的心腹大臣与皇子皇女起了冲突,那才真的是左右为难,倾向于哪边都会让他纠结肉痛。
 
心念一转,戚云恒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要拿这个卢姓讲师开刀,让那些文人学者好好想一想所谓的“天地君亲师”为什么会是如今这种排序。
 
拿定主意,戚云恒便站起身来,领着魏公公等内侍和一众禁卫去了偏殿。
 
偏殿里,禁卫已经帮卢姓讲师止了血,只是没有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谕令,谁也不敢去寻找太医。
 
大皇子戚雨澈也被两个禁卫控制起来,然而脸上表情仍然是不服不忿,身子也时不时地挣扎一下,显然还想继续动手,给这个卢姓讲师更加致命的打击。只是他并没有二皇女戚雨霖那样的好牙口,控制他的禁卫也不像普通宫人那样容易摆脱,戚雨澈再怎么挣扎,也只能是反反复复地做着无用之功。
 
另一边,二皇子戚雨溟和大皇女戚雨露手拉着手,躲到了偏殿一角,身边围着一众伴读陪侍,有的面色惶恐,有的兴奋好奇。
 
而另一个当事人二皇女戚雨霖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如人偶一般直挺挺地站在桌椅旁边,身边的伴读却只剩下一个——这姑娘个子比她高出半头,身材也粗了一圈,偏偏却像小媳妇一样躲在瘦瘦小小的戚雨霖身后,慌里慌张地向前张望。
 
戚云恒一踏进偏殿大门,原本还在叫嚣吵闹的大皇子立刻就像泄了气的鞠蹴一样萎靡下来,缩起身子,没了动静。角落里的二皇子和大皇女也果断停止了交头接耳。只有二皇女面不改色,站在原地瞥了戚云恒一眼。
 
戚云恒也扫了他们四人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那个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惊恐过度以至于面色惨白的卢姓讲师,很快就漠然吩咐道:“送卢先生去太医院诊治。”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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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
 
禁卫、卢姓讲师、二皇女戚雨霖同时发声。
 
“何事?”戚云恒没有理会前面二人,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戚雨霖。
 
戚雨霖没有回答,直接将衣袖挽起,露出上臂处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卢姓讲师立刻将到口的话咽回了肚子,原本就已经十分惨白的脸上更是愈发地没了血色。
 
“送卢讲师去太医院,再请位擅长外伤的太医到轩辕殿来。”戚云恒并没有当场追究伤人者的罪过,只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让禁卫将卢姓讲师送走,心中却是暗暗腹诽:好丫头,还真是学会告状了!
 
因为戚云恒用的还是“送”字,只是稍稍换了个称呼,禁卫们也没对卢姓讲师动粗,然而就是这几道横眉冷目便将卢姓讲师吓软了腿,不敢不从亦不敢多言。
 
等卢姓讲师被禁卫们“搀扶”出去,戚云恒再次将目光转向四个儿女。
 
角落里的戚雨溟和戚雨霖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拨开伴读,站到了大皇子戚雨澈的身侧。
 
戚雨霖依旧留在原地,只放下衣袖,将伤痕遮掩起来。
 
戚云恒没有装模作样地询问前因后果,也不打算当着一众伴读、一干禁卫、一群太监的面责备哪一个皇子皇女,将目光在他们四人的身上逐个扫过,然后便漠然问道:“像今日这般责打尔等伴读之事,可还有过?”
 
戚雨溟和戚雨露再一次面面相觑,仿佛在用目光交流意见。
 
然而不等他们二人达成一致,一向对戚云恒畏之如虎的戚雨澈便抢先发声,“有!我的伴读就被他用戒尺打过,不止一次!”
 
戚雨露被戚雨澈这冷不防的一声叫喊吓得缩了下脖子,但马上就瞥了身侧的戚雨溟一眼,跟着说道:“我……我的伴读也被卢讲师打过手板。”
 
戚雨溟咬了咬牙,终究也选择了开口,“我的……不曾。”
 
——因为你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不只戚云恒,偏殿中不少禁卫和内侍都冒出了同样的猜测。
 
但这样的想法即便是戚云恒也不好宣之于口。
 
对于三个孩子的答复,戚云恒也没有当场置评,只控制着脸上表情,继续问道:“其他的太傅和讲师可曾有过类似的行径?”
 
“有!”见戚云恒没有打骂训斥,戚雨澈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教文书的王太傅,教礼学的曹讲师,还有教马术的武讲师,全都打罚过儿臣的伴读!”
 
“武讲师不曾责罚过儿臣的伴读!”戚雨露马上接言。
 
“那是因为你是女的,他根本就不稀罕教你,自然也不会管你!”戚雨澈恶狠狠地瞪了戚雨霖一眼。
 
“教礼学的曹讲师也曾责罚过儿臣的伴读。”戚雨溟赶紧插话,一方面让自己不再显得那么与众不同,另一方面却是将皇兄的注意力从皇妹的身上移开。
 
果然,戚雨澈马上转移了炮火,气鼓鼓地反驳道:“连手板都没打,就是把礼学的章程抄写了几遍,那也能叫责罚?!”
 
“够了。”戚云恒不快地蹙眉,制止了儿女间的争吵。
 
戚雨澈立刻哑了火,只满目凶光地瞪着同父异母的弟弟。
 
戚云恒没再理会四个儿女,转头叫来魏公公,让他派人把皇子皇女们的伴读全部送回家去,顺便告诉他们的父母家人,宫中休学十日,十日内,无需他们再入宫作陪。
 
魏公公应声而动,叫来几个年轻太监,安排人手送伴读们出宫。
 
等到一堆小萝卜头都被领出了偏殿,戚云恒这才转过头来,对四个儿女道:“你们四个,跟我来。”
 
说完,戚云恒转身朝殿外走去。
 
戚雨霖立刻迈步跟上。
 
戚雨溟和戚雨露习惯性地互望了一眼,很快就也步调一致地行动起来。
 
只有戚雨澈的反应最为迟钝,眼见着戚云恒已经出了偏殿,看不到了,这才一咬牙,一跺脚,一路小跑地追出门去。
 
戚云恒把四个孩子带回了轩辕殿的正殿。
 
进门后,戚云恒先将殿中那些不相干的太监宫女全部遣了出去,只留了魏公公在身边伺候,然后才调转身形,在大殿正前方的龙椅上落座。
 
“戚雨溟,说一说刚才是怎么回事。”戚云恒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下面站着的四个儿女,准备将他们挨个审问,逐一击破。
 
二皇子戚雨溟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但讲出来的内容倒是与禁卫、小太监说的一般无二,既未偏袒哪方,也未添油加醋。
 
听他说完,戚云恒转而向长子发问:“戚雨澈,你为何要将卢讲师砸伤?”
 
“他打了我妹妹!”戚雨澈梗起脖子,想也不想地叫嚷道。
 
听起来似乎兄妹情深,很是感人,然而戚云恒却丝毫不为其所动,漠然追问道:“就为这个?”
 
戚雨澈立刻迟疑起来,似乎有心咬死这个答案,只是又免不了心中发虚。
 
最终,戚雨澈并未坚持多久就败在了戚云恒的目光威慑之下,低下头,放低了音量,小声嘀咕道:“他今天虽是头一次责罚二妹妹的伴读,但平日里却没少让我那几个伴读挨打,我……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所以你就拿砚台砸他?”戚云恒费力地压下心中怒火。
 
“我倒是想用拳头,可我才这么大点,就算打他几拳,他又能疼到哪儿去?”戚雨澈抬起头,理直气壮地撇嘴答道。
 
戚云恒满头黑线,一时间竟觉得这儿子倒也不像他以为的那样蠢笨。
 
——这小子岂是一个蠢字所能描述!
 
就在戚云恒开始考虑是否该用砚台把戚雨澈的脑袋也砸上一次,试试能否物极必反,把他砸出点灵光的时候,正殿的门口处却传来小太监的通禀声——
 
“皇夫九千岁求见!”
 
戚云恒立刻把儿女们丢到一边,扬声道:“请皇夫进来!”
 
第62章:事有对错
 
很快,殿门打开,睡眼惺忪的欧阳一脸狐疑地走了进来,边走边问:“这是出什么事了?”
 
欧阳一觉醒来就发现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然而戚云恒却没有在他身边,也不曾派人过来唤他,随口向身边的宫人一询问,一个个却是神情窘迫,语焉不详。
 
欧阳顿时生疑,干脆起身来了前面正殿,想要亲自一探究竟。
 
听到欧阳发问,戚云恒也和宫人一样不好作答,只得叹了口气,向欧阳伸出右手,示意他到自己身旁落座,同时道:“重檐先别问了,待朕处置过这些孽子再与你解释。”
 
欧阳不知道前因后果,也不好冒冒失失地说些什么,再说这几个熊孩子又不是他生的,怎么处置都与他没有干系,当即闭上嘴巴,安静地来到戚云恒的身边,在魏公公亲手搬来的椅子上落座。
 
见欧阳这边安稳坐下,戚云恒才转过头来,再次点名,“戚雨霖,为何背不出诗文?”
 
“……没有背。”二皇女戚雨霖面无表情地给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原因。
 
对于这样的答复,戚云恒自然是不会满意的,但他也没有直接追问,只冷着脸,同样面无表情地直视着戚雨霖。
 
父女俩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戚雨霖终于垂下眼睑,再次开口,“诗文,无用。”
 
这个回答终于让戚云恒消去了几分火气,但也并未予以褒奖,只淡淡道:“说出你认为它无用的理由。”
 
“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用。”戚雨霖一字一句地答道。
 
“只是这些?”戚云恒不免有些失望,但跟着便意识到自己的小女儿不过是个不满六周岁的孩子,没有对师者言听计从就已经很不错了,能定下心来去品评一项技能的价值高低更是难能可贵,真要是如成年人一般思考到于国无助、于民无益这种层次,那也……太妖孽了!
 
戚云恒正想就此打住,戚雨霖却忽地抬头,直盯盯地看着自己父皇,反问道:“诗文,何用?”
 
戚云恒不由一愣。
 
不等戚云恒给出自己心中答案,身旁的欧阳便接言道:“朗朗上口,易读易懂,闻之悦耳,品之生趣。”
 
“……还是无用。”戚雨霖抿了抿嘴,漠然自语。
 
“用处还是有一些的。”欧阳一本正经地反驳道,“诗词一如歌舞,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赏心悦目,娱己娱人。毕竟,即便是山中野兽也不可能把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花费在捕猎和吃喝拉撒上,总要有闲暇的时候。人也是一样,不可能一天到晚只忙于那些生死攸关的正经事,总要想法子娱乐自己,让自己开心,然后才能带着好心情继续去做正事,把正事做好。”
 
“既然诗词如歌舞,那为什么作诗的能当官,跳舞的却是贱人?”发出质疑之声的不是戚雨霖,而是大皇子戚雨澈。
 
“好问题!”欧阳灿烂一笑,然后却转头看向戚云恒,“365bet备用网址,不如就将此问作为课业,留给皇子皇女们解答?”
 
“善!”戚云恒欣然应允,“重檐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话音未落,戚云便恒神色一敛,将目光回落到四个儿女的身上,沉声道:“尔等应该都已听到,朕在偏殿的时候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接下来,尔等将休学十日,在此期间,太傅、讲师以及尔等之伴读都不会再来宫中打扰,尔等需要做的,就是好好思索御父之问以及今日之事,得出一个解答——为何诗人可以为官,舞者却是贱籍?讲师责罚伴读之事,又是对是错?若对,因何而对;若错,又因何而错?”
 
下面的四个皇子皇女顿时有些发懵。
 
如大皇子戚雨澈便觉得父皇纯粹就是在为难他们,而二皇子戚雨溟却开始考虑父皇为何要让他们完成这样的课业,二皇女戚雨霖郁闷地发现她想不出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大皇女戚雨露却是彻彻底底地被这一串对错与否给闹懵了。
 
然而戚云恒却没有到此为止,继续道:“我出的这道题目并非二择一的简单选择,尔等不能只议其对或者只评其错,二者必须兼而有之,既要想出对的道理,也要想出错的缘由——尔等可听明白?”
 
“不明白!”戚雨澈的脑神经已经因为超频使用而被烧断了弦,听到戚云恒这么一问就下意识地把心里话讲了出来,话已出口才意识到问问题的人是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的父皇,赶忙捂住嘴巴,仿佛想借这个动作让戚云恒无法发现说话的人是他。
 
但这种可能只会存在于他的妄想之中,戚雨澈刚一抬手,戚云恒的目光便如利剑一般扫了过来。
 
好在,被说糊涂的人不只戚雨澈一个,不等戚云恒向长子发难,次子就跟着开了口,“父皇,一件事怎么可能既是对的又是错的?”
 
“这种问题,自己去想!”戚云恒冷冷答道。
 
戚雨溟明显想不出来,但他和兄长一样畏惧父皇,张了张嘴,终是欲言又止。
 
“我来给你们一个提示吧!”欧阳笑眯眯地插言,“有句话叫做:小孩子才讲对错,大人的世界里只有利益。想明白这句话,你们也就能想明白365bet备用网址到底想让你们完成怎样一种课业了。”
 
小孩子和大人这两个对立的名词很明显地触动了四个孩子的心弦,就连戚雨澈都不自觉地放下手,琢磨起这句话的内在含义。
 
然而不等他们想出结果,欧阳便继续说道:“但你们也要知道,天底下并不存在免费的午膳,作为获得提示的代价,我要恳请365bet备用网址再给你们增加一点难度——或许你们听过一句话:臣不密,失其身;君不密,失其国。你们虽然年纪尚小,但有些事也该尝试着学习——比如,保密。”
 
四个孩子仍旧似懂非懂,戚云恒却已经明白了欧阳的意图。
 
这家伙大概是闲得发慌,竟然拿四个小孩子开涮,看似谆谆教诲,实则没事找事,甚至有挑拨离间之嫌。
 
但这样的磨练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戚云恒自己早年也没少被欧阳这样折腾着调教过,之后,自是记忆深刻,再一回味,亦是受益匪浅——至少能教会他不要在同样的套路里泥足深陷。
 
果然,欧阳接着就把保密的要求公布开来——
 
有一群伴读当目击者,今天发生的事是不可能瞒得住人的,365bet备用网址留了课业给他们的事也同样难以保密,而且以他们四个的年纪和阅历,想要只凭自己的胡思乱想就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也是极其困难,免不了要去查阅典籍乃至请教他人。
 
这一步可以光明正大地完成,但在这一步之后,他们最终交出的那份答卷却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找人帮他们解答,但在抄写答卷的时候,却要遣开近侍,避开亲眷,然后再把这份答卷不经他人之手地交到自家父皇的手中。
 
“再直白点说吧,你们可以向任何人请教答案,也可以谁都不问,自己去想,但绝不可以让人知道你们在最后的答卷上写了什么,用了谁的解答,或是谁都没用。”欧阳笑眯眯地说道,“明白了吗?”
 
戚雨霖低头沉思起来,戚雨溟和戚雨露又习惯性地展开了眼神交流,唯有大皇子戚雨澈很是躁动不安,似乎很想说点什么。
 
“不懂就问!”戚云恒对这个长子实在是越看越不顺眼。
 
“若是答不好,会怎样?”戚雨澈咽下唾沫,小心翼翼地发问,“我是说……”
 
“不会怎样。”戚云恒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答不好,朕不会罚;答好了,朕也不会奖赏你们。”
 
“哎?!”四个孩子全都愣住了。
 
戚雨澈脱口叫道:“那样话,岂不是不做这项课业也没关系?”
 
“没关系。”戚云恒扬起嘴角,笑容里头夹杂着一丝嘲弄,“朕留给你们的这份课业,无论完成与否,完成得好坏,都不会涉及到奖罚之事,只是——”
 
戚云恒话音一转,脸色一沉,冷冷道:“倘若你们连做都不肯去做,那也就不要再妄想什么太子之位,当什么国之储君!”
 
戚雨澈和戚雨溟不约而同地浑身一震,露出了惊愕之色。戚雨露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听到了什么。而年纪最小的戚雨霖却是淡定依旧,仿佛事不关己,一如既往地瘫着脸,看不出半点表情。
 
“还有什么疑问吗?”戚云恒挑眉问道。
 
“那个……”戚雨露忍不住开了口,“我们……我是说,我和二妹妹……难道不是和立太子的事……没有关系吗?”
 
“为何?”戚云恒冷冷问道,“难道尔等不是朕的子嗣?”
 
“当然是了!可……可是……”戚雨露总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只是脑子晕乎乎的,怎么都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去反驳父皇。
 
更让她心悸的是,如果父皇真的不打算把太子之事局限于两位兄长的身上……
 
一时间,戚雨露情不自禁地幻想起自己穿上龙袍,头戴宝冠,端坐于金光闪闪的龙椅之上……
 
——多么让人怦然心动的美妙景象!
 
戚雨露情不自禁地走了神,一旁的戚雨霖却依旧瘫着脸,毫无反应。
 
两个皇子则因为父皇的这一番话而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就在这时,一旁的皇夫九千岁再一次笑眯眯地插言,“女儿的继承权当然是排在儿子后面的,但按照历朝历代的惯例,却也比其他那些五服之内的子侄要优先得多。若是你们的兄弟出了差池,无法承担起继承人的责任,你们这些做女儿的自然就得协助他们甚至取代他们来稳住这个国家,让戚氏王朝能够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传承下去。”
 
第63章:见微知着
 
说完上述话语,欧阳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继续讲道:“别人家的女儿嫁出去了,或许真会如泼出去的水一样与娘家人没了干系。但你们是公主,是365bet备用网址的女儿,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鬼,葬的都不是夫家的祖坟。你们的夫君也不是娶你们,而是‘尚’公主,除了生下的孩子会随夫姓,余下的,和入赘也无甚差别——这一点,你们最好谨记在心。”
 
大皇女戚雨露张着嘴巴,目瞪口呆。二皇女戚雨霖也抬起头来,听得目不转睛。
 
与此同时,大皇子戚雨澈仍然沉湎于惊愕之中,二皇子戚雨溟也没有放松下来,皱着眉头,抿着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戚云恒已经没了继续哄孩子的耐心,强调了一次让他们四个在三月十一的时候带着各自的答卷来轩辕殿递交课业,然后就叫来宫人,将四个儿女送回各自母妃和母后的宫中。
 
四个孩子一走,戚云恒便吩咐宫人在后殿摆膳,带欧阳过去填饱肚子。
 
御膳房提供的伙食并不比夏宫更好,但御厨的手艺却不是欧阳带进宫的那个二把刀厨子能够相比的,再普通的食材也能做到色香味俱全,每月过来吃上两次,调剂一下口味,倒也让人开胃亦开怀。
 
欧阳这边开怀了,戚云恒自然也就跟着愉悦,免不了要打赏御厨,让他们再接再厉。
 
一来二去地,一众御厨也愈发有了干劲,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把初一十五的两顿午膳做出了各种花活儿。
 
几次下来,欧阳也有了察觉,无奈地让人也准备了赏银,和戚云恒的赏赐一起送往御膳房。
 
到如今,欧阳已经是看到午膳就直接命人赏钱。
 
但也因为欧阳每次都要赏钱,戚云恒不自觉地生出了逆反心理,从上一次开始就已经不再给御膳房赏赐了。
 
这次,看到欧阳又赏了送菜的小太监银钱,让他拿到御膳房去给御厨们分赃,戚云恒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不必这么惯着他们。”
 
“一报还一报罢了。”欧阳道,“他们用了心,我这边自然就要给些反应,赏钱是最简单也是最能让人开心的。说到底,各取所需,各有所得,何乐而不为?”
 
戚云恒不以为然,但也不好和几个厨子争风吃醋,摇了摇头就换了话题,重新说起了四个孩子,顺便把今日之事的因由经过给欧阳讲了一遍。
 
说完之后,戚云恒随口道:“也不知道他们能做出怎样的答卷。”
 
“兴许会很有趣。小孩子嘛,总会有一些奇思妙想。”欧阳道,“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凭一己之力完成的话。”
 
“不太可能。”戚云恒立刻摇头,“恐怕他们连只凭一己之力的胆量和心气都不会有。”
 
“有什么关系呢?”欧阳耸了耸肩,“反正这份答卷的重点也不在答案上。”
 
“以他们的年纪,恐怕也想不到这一点。”戚云恒叹了口气。
 
“不要小瞧小孩子,只要你敢放任他们的思想和行动,他们就会让你大吃一惊。”欧阳道,“有时候,小孩子会比大人更加可怕。”
 
“今天就已经很吃惊了。”戚云恒郁闷道,“接下来,我还要给他们擦屁股……唉,下一次的大朝会有得闹心了!”
 
“儿女都是债,慢慢还吧!”欧阳笑眯眯地说道。
 
戚云恒和欧阳边吃边聊的时候,四个孩子也被送回了各自的生母和养母身边。
 
这会儿是午膳时间,即便是王皇后也没有忙于宫务。刚刚用过午膳的她正坐在正殿里喝着花茶消着食,悠闲得快要飘起来的时候,宫人却进来禀告:本该在轩辕殿上课的二皇女被送回了凤栖宫,随行的还有一位太医。
 
上课的日子,皇子皇女一向在轩辕殿里用午膳,晚膳时才会返回各自居住的宫殿。
 
一听说二皇女戚雨霖在午膳时间被送返,身边还跟了太医,王皇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丫头是不是求仁得仁,作死得死,又把自己搞出了一身伤。
 
但紧接着,王皇后就意识到即便这丫头真是不省心地又去作死,也不是她这个养母能够处置的,赶紧定了定神,先带人去戚雨霖居住的偏殿里查看她的伤情。
 
——就是块红痕,醒目但不严重。
 
亲眼看到戚雨霖的所谓伤情,王皇后顿时放下心来,但脸上表情还得继续绷着,一直盯到太医为其诊治开药,留下医嘱。
 
涂好伤药,送走太医,王皇后打量了一下戚雨霖的表情,见她明显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干脆也不浪费时间和精力追问,转头询问跟在她身边的宫人:二皇女是否在轩辕殿里用过午膳。
 
得到否定的结果后,王皇后便安排宫人准备膳食,并让人伺候戚雨霖净手更衣。
 
等戚雨霖这边吃上饭了,王皇后才把跟在戚雨霖身边的徐嬷嬷单独叫到正殿,询问这次送返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嬷嬷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那部分讲出来,至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把四个孩子叫到正殿里说了什么,她却是不知情的,回来的路上,二皇女也不曾向她透露过只言片语。
 
“看着几位殿下的表情,很像是遭了训斥。”徐嬷嬷猜测道,“还有,365bet备用网址命宫中休学十日,待到三月十一的时候才会重新开课。”
 
听到徐嬷嬷的猜测,王皇后原本还在心里默念着“活该”二字,然而再听到后面这段话,王皇后却是心下一惊,收起幸灾乐祸的心思,追问道:“那位被大皇子砸破头的卢讲师……365bet备用网址是如何处置的?”
 
“送到太医院里诊治了,后续情况,尚不知晓。”徐嬷嬷实话实说。
 
“365bet备用网址没有责令大皇子向这位卢讲师赔礼道歉?”王皇后继续问道。
 
“并不曾。”徐嬷嬷摇头。
 
“我知道了。”王皇后深吸了口气,跟着就摆了摆手,将徐嬷嬷遣了下去。
 
冷静下来之后,王皇后就已经对二皇女的安危不再挂念——都把太医送到凤栖宫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这孩子才六岁,又是365bet备用网址的亲骨肉,就算真的做了错事,哪怕是杀人,365bet备用网址又能惩罚到何种程度?顶了天也就是高高举起,再轻轻落下。
 
然而王皇后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平稳,反而愈发地忐忑起来。
 
以小见大,见微知着。
 
不曾令大皇子向那个被他砸伤的讲师道歉,这就意味着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并不认为大皇子有错,最起码也是觉得,就算大皇子有错,也没有错到需要向一名讲师低头的地步。
 
无论哪一种因果,对王家这个靠着教书育人而显赫于世的世家来说,都不是一个好信号。
 
——365bet备用网址是不会重用王家的。
 
王皇后不由得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她的祖父被365bet备用网址选作太傅的时候,王家上下齐声欢庆,均以为这是王家兴旺的开端。
 
可就在那时候,王皇后就注意到,365bet备用网址册封的这个太傅和欧阳最开始的皇夫头衔一样,都是没有品级的,不过就是多了一份和宫中行走相差无几的俸禄,仔细一想,更像是祖父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雇去做了教书先生。
 
可“太傅”这个头衔实在让人迷惑,再加上她那时已经在宫中有了权威,地位也显着提升,别说家中人不曾注意,就是她自己也是想过之后便将其撇过,并未多加深思。
 
到了这会儿,王皇后才真正警觉起来。
 
只是再一考虑到是否该向家中人示警,王皇后便又有了迟疑。
 
她对王家人的影响是十分有限的,真要把警告传过去,未必能说服家人小心谨慎,倒是更可能将他们所谓的骨气激发出来,纠集一众门人弟子,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针锋相对。
 
这样做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王皇后不好猜测,但后族势大却绝不会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喜闻乐见的,对皇后本人来说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如果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性子软弱,强势的家族或许还能为自己提供几分助力。但王皇后对戚云恒的了解虽然有限,对他那位皇夫的性情却是再清楚不过。王家要是真敢联合一众门人弟子来威逼皇帝,欧阳那家伙就敢灭王家满门,让他们断子绝孙!
 
纵观史书,皇帝,尤其是开国之君,没有哪个会忍受臣子辖制。
 
也正因如此,因为己身之错而拖累家族的皇后几近于无,但被家族拖累到身死被废的皇后倒是很容易就能找出许多。
 
更何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的利益与王家的利益已经不一致了。
 
直白点说,她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她那亲爷爷、亲叔伯谋权篡位甚至还篡成功了,她这个王家女儿也莫作他想,只有以死殉节一途,唯一的选择就是自己动手还是等别人动手。
 
正是出于这方面的担忧,王皇后很快放弃了示警的念头,打算任由王家人继续做那黄粱美梦——反正有至今都还无人出仕的承恩侯欧家的例子在前,王皇后一点都不担心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会因为沐恩侯王家“没出息”而罢废她这个皇后。
 
想到这儿,王皇后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表情,然后便站起身来,准备去戚雨霖那里打一场攻坚战,把今日之事的后续询问清楚。
 
——和王家比起来,这位小祖宗才是真的叫人疲于应付!
 
——王家可以丢一边不管,这一位,不管才更要人命!
 
第64章:人小鬼大
 
大皇女戚雨露的生母吕妃却无法像王皇后那样淡定。
 
一回到宜安宫,戚雨露顾不上用膳就先磨着母妃把宫人遣了出去,然后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父皇留下的课业以及自己竟然也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事和母亲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然而听她说完,吕妃就变了脸色,厉声道:“不要胡思乱想!皇位的事和你没关系,你要做的就是当好你的公主,平平安安地长大,开开心心地嫁人!那个位置,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能够妄想的!”
 
“为什么不能?”戚雨露撅起嘴巴,“大皇兄是个蠢货,二皇兄也不比他强到哪儿去,背一篇几百字的文章都要费好大的工夫,好几门课业都是我帮他完成的!论起聪明才智,我比他们两个加一起都强!”
 
“但你是皇女,不是皇子!这世上哪有女人当皇帝的?!”
 
“可御父都说了,若是大皇兄和二皇兄出了差池……呜呜呜……”
 
戚雨露话未说完就被吕妃捂住了嘴巴。
 
“不许乱说!这可是要命的事!连想都不能去想,知道吗?!”吕妃这会儿真是恨死那位皇夫九千岁了,好端端的,和她女儿瞎说些什么呀?当皇帝这种事,是一个女儿家能够妄想的吗?她也是读过史书的,自打开天辟地,这世上就没有出过女皇帝!
 
戚雨露撅着嘴巴,没再说话,但脸上表情却再明显不过地表达出她并不愿意就此屈服。
 
吕妃也不知道该怎样打消女儿的妄想,只能厉声厉色地命令道:“不许再想这件事了!就算……就算你如今只有哥哥,将来也肯定会有弟弟!那个位置,怎么都不可能轮得到你!”
 
“试都没有试就说不可能……”
 
“闭嘴!”吕妃都有心把女儿拎起来狠揍一顿了,气急败坏地强调道,“我再说一遍,想都不许想!365bet备用网址不是说只要不做这个课业就不能妄想那个位置吗?你就不要做了,好好在宫里玩上十天,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母妃都随便你!”
 
戚雨露咬着嘴唇,没有应声。
 
见她这副模样,吕妃却是越发地下定决心:这十天,只许女儿吃喝玩乐,绝不能让她去碰书本纸笔!
 
二皇子戚雨溟也和戚雨露一样,一回到陈妃居住的惠安宫,就把今日之事事无巨细地告知了母妃。
 
但不同于大皇女打开新世界大门一样的兴奋和憧憬,戚雨溟的心里只有不安和惶恐。
 
今日之前,戚雨溟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幸运的,因为自己的父亲变成了父皇,因为有资格和他竞争太子之位的兄长是个笨蛋,而比他聪明伶俐的同胞都是威胁不到他的妹妹。
 
比起一看就懂的大皇兄,戚雨溟对两个妹妹的忌惮反而更多一些。
 
大妹妹戚雨露的聪明伶俐是他都自愧不如的,以至于他不止一次暗自庆幸:还好,这是妹妹,不是弟弟。
 
二妹妹戚雨霖虽然总是不声不响,也不和任何人亲近往来,但在今日之前,她却是四个兄弟姐妹中唯一一个不曾被太傅和讲师责罚过的。这当中固然有她年纪小、课业简单的缘故,但同样也离不开她的聪明和努力。
 
如果真如父皇所言,两个妹妹也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戚雨溟便觉得人生一片灰暗——和两个妹妹一比,他根本就没有胜算!
 
戚雨溟把自己的担心也告知了陈妃,然而听他说完,陈妃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放心吧,365bet备用网址怎么可能会立一个女儿家为太子?她们啊,不过就是激励你的磨刀石!”陈妃十分肯定地说道,“365bet备用网址之所以会这么做,很可能是觉得大皇子太过无能,无法……”
 
话未说完,陈妃自己就先变了脸色。
 
宁可让女儿做磨刀石,也不立比长子更加出色的次子为太子,这何尝不是对次子的不满乃至不喜?
 
“母妃?”戚雨溟注意到陈妃的异样,疑惑地出声唤道。
 
陈妃回过神来,侧头看了看儿子,很快便决定还是与他说些实话,让他早些认清现实更为妥当,当即斟酌了一下用辞,开口道:“母妃说句实话,就今日之事来看,365bet备用网址对溟儿你恐怕也是不甚满意的。许是你的某些行事犯了365bet备用网址的忌讳,许是你的表现还不曾达到365bet备用网址对继承人的期许,所以,他才会安排了这样一份课业,还把你们的妹妹推出来与你们作比,为的就是磨练你们,让你们变得更加优秀。”
 
“我们?”戚雨溟敏感地问道。
 
“是啊,你们。”陈妃叹了口气,“母妃不得不说,就365bet备用网址今日的行事来看,365bet备用网址对大皇子的不喜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严重,至少还没严重到会因为这种不喜就直接抹消大皇子竞争储君之位的资格。”
 
——父皇其实也不喜欢我。
 
戚雨溟默默想道。
 
他年纪小,身份上再怎么贵重也不可能像大人那样被重视。所谓的太子之争,其实也不是他和兄长在争,都是二人的母妃和母族在宫里宫外明争暗斗,而他们两个当事人却只有在旁边看热闹的份儿,根本没机会亲自下场。
 
但也正因为能够冷眼旁观,有些事,他反而比母妃看得更加清楚。
 
父皇确实不喜欢大皇兄,但父皇也同样不喜欢他。差别只在于,父皇会把对大皇兄的不喜直接表现出来,而对他的不喜却是隐晦的,不会表露得那么明显。
 
虽然父皇每次看到大皇兄都免不了要责骂甚至责罚于他,但与之相对的是,父皇从不曾如此对待过身为次子的自己,却也同样地不曾夸奖过他。
 
即使在某件事上,比如最近的课业,他明明做得比大皇兄更好,更加出色,父皇也只会责骂大皇兄做得不好而不会赞扬他做得好。
 
这样一想,戚雨溟便突然忆起——
 
今日,父皇并没有责骂大皇兄。
 
即便他打破了卢讲师的脑袋,即便他的每一句言辞都惹得父皇很是气恼,父皇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骂他,更不曾说他做错。
 
同样地,父皇也不曾责骂二皇妹,问二皇妹问题的时候,也只问了她为何没有完成课业而没有问她为何不许卢讲师责罚伴读。
 
想到这儿,戚雨溟顿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
 
——他好像已经知道今日的课业应该怎样完成了!
 
但紧接着,戚雨溟便郁闷地记起,今日的课业并非只有一种解答,他不仅要把能让父皇满意的答案找出来,还要把有可能会让父皇不满意的答案也找出来。
 
戚雨溟正走神,陈妃已经继续说道:“……溟儿放心,再怎样,365bet备用网址也不可能立皇女为太子,你可不要生出错误的念头,与那两个妹妹较劲!那才真的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得不偿失!”
 
“孩儿明白。”戚雨溟自以为想通了一些事情,心情也跟着安定下来,听到母妃这样一说,立刻欣然应下。
 
妹妹什么的,确实是不需要担心的,他的对手还是只有皇兄!
 
虽然这家伙又蠢又笨又自以为是,但也错有错着,竟然误打误撞地合了父皇的心意!
 
既然父亲已经借今日之举表明了自己对事不对人的态度,大皇兄自然也不会只因为不得父皇喜欢就被排除于继承人的序列之外。
 
接下来,他得更加努力,更加用心表现才行,不然的话,没准真的会让大皇兄拔得头筹,抢走太子之位!
 
戚雨溟认真地思索了一阵,抬起头,对陈妃道:“母妃,您觉得……父皇留下的课业应该如何解答才是最为合适?”
 
陈妃皱了皱眉,没有立刻作答。
 
在陈妃看来,老师打学生就如父母打孩子,再是天经地义不过。纵然皇子皇女身份高贵,容不得普通人伤其体肤,由伴读替罚也是理所当然。反正伴读的命运原本就与皇子皇女绑在了一块,就算为其牺牲性命,那也是他们的义务和本份。
 
至于皇夫因大皇子之言而给出的题目,陈妃更加地看不上眼。
 
什么叫诗词一如歌舞?以色侍人的贱婢怎么能和才华横溢的大官人相提并论?!正如士农工商,上下九流,人啊,打从生来就有高低贵贱之分,操了贱业,自然就是贱人,哪里还需要去想为什么一说?!
 
但陈妃很清楚,倘若365bet备用网址也是这般想法,就不会留下这么一份课业让儿女们去完成了。
 
陈妃也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儿子,因为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想要看到的解答。
 
跟随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这么多年,陈妃从未搞懂过这人的心思所想。她在家中学得的争宠之术,在这人的身上也从未灵验过。戚家的后院乃至如今的后宫之所以能相安无事,和睦如姐妹,就是因为大家心里都已明白,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宠爱是争不来的,与其白费力气还惹来一身腥,倒不如做好面子功夫,彼此都能有个体面。
 
想了想,陈妃道:“这件事,母妃恐怕帮不上忙。但溟儿你大可以求助于你的外祖,看看他有什么高见。”
 
听到陈妃的话,戚雨溟立刻想到了皇夫提出的保密要求,不由生出些许迟疑。
 
但戚雨溟马上又想到,皇夫提出的保密要求只局限于最后的答卷,请教外祖和请教母妃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
 
只是单单请教这两个人的话,那他最后会在纸上写些什么,好像还是一猜便知,根本不存在保密的可能。除非他在书写答卷的时候,刻意与外祖的教导背道而驰……算了,他还是再多请教几个人好了,比如平日里教导他的太傅讲师,还有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可以问上一问——答案一多,自然也就无从猜测!
 
自顾自地拿定主意之后,戚雨溟接纳了陈妃的建议,派人给外祖家送信,说他会在明日上午出宫拜访。
 
第65章:自以为是
 
大皇子戚雨澈回到德安宫后就把自己关了起来,没去拜见母妃,也没有去吃午膳。
 
自打父皇说出不完成这份课业就不要妄想当太子的那一刻起,戚雨澈的脑子里就一片混乱,父皇后来说了什么,父皇身边的皇夫又说了什么,戚雨澈全都没有认真去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父皇并没有想要立他为太子。
 
今日之前,戚雨澈一直以为自己就是父皇想都不用去想的继承人,弟弟什么的,虽然很让人讨厌,却也不需要放在眼里。
 
不管身边人怎么吹风,怎么明里暗里地挑拨离间,说弟弟怎么怎么不好,说父皇怎么怎么偏心,戚雨澈都觉得自己又不是没长眼睛,没有脑子,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不明白,根本没把他们的那些傻话放在心上。
 
虽然父皇每次见到他都不给他好脸色,不是训斥就是责骂,但弟弟戚雨溟想要这份待遇还要不到呢!
 
大家只注意到父皇对他不喜,却没注意到父皇也一样不曾“喜爱”过弟弟!
 
大家都只记得父皇总是骂他,却没发现父皇虽然不曾责骂过弟弟,却也一样不曾夸奖过他!
 
戚雨澈虽然更爱习武,但平日也是没少读书的,更背着母妃看了不少闲杂书籍。根据书本里的故事,再对照父皇的表现,戚雨澈便觉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爱之深,责之切”——父皇对他是抱有很大期待的,对弟弟却没有,所以父皇才会只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对弟弟却是放任自流,不管不问。
 
正如舅舅高名气急之下说过的,若戚雨澈这个大皇子不是自己亲妹妹的亲儿子,他才不会这般苦口婆心地自找没趣呢!
 
以此类推,若不是准备培养出来继承家业的亲儿子,父皇会稀罕责骂他吗?
 
戚雨澈这般想着,对父皇的种种严苛也愈发甘之如饴。
 
等到父皇平定了天下,举家搬入皇宫,父皇对他的态度也不曾有过改变,戚雨澈的心里愈发有了底气,不管母妃怎么唠叨,身边人怎么煽风点火,他也没和弟弟戚雨溟起过冲突。
 
他又不傻!
 
他可是父皇的长子,未来的一国之君!
 
他得有气度,有心胸!
 
弟弟早早就被父皇放弃,他同情弟弟都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落井下石?
 
对于宫中的流言蜚语,戚雨澈也本着“众人皆醉我与父皇独醒”的心态,全当是在看丑角唱戏。
 
唯有王皇后刚刚入宫的那段时间,戚雨澈暗自紧张了几日。
 
毕竟,他也是读过书的,很清楚“嫡庶有别”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之所以讨厌母族高家,就是因为高家的小孩骂他是庶子,是小娘养的,而他却无法反驳。
 
戚雨澈很清楚,他虽然是长子,但生下他的女人却不是父皇的正室,这个女人只能被他称之为生母却不是他道理乃至法理上的“母亲”。他甚至不能当着旁人的面叫娘叫母亲,只能私底下撒娇的时候悄悄唤上两声。
 
如今,这个女人虽然封了妃,但本质上仍然是妾,上头有皇后压着。
 
他这个长子,前面也要加上一个“庶”字。
 
他只是个庶长子。
 
但那时候的高妃比戚雨澈还要紧张,根本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异样。
 
而戚雨澈仗着自己年纪小,身形也小,在宫中四处乱窜也不惹人注意,很快就从母妃和宫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宫中虽然添了位皇后,但父皇却不曾在皇后的宫中留宿。
 
戚雨澈年纪虽小,却也知道男人和女人是要躺在一张床上“睡觉”才能生出孩子的。父皇不和皇后睡觉,皇后自然就生不出孩子,皇宫里也就不会出现嫡子,他这个庶长子当然也还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戚雨澈立刻放下心来,继续过起了趾高气扬的快活日子。
 
直到今日,父皇让四个儿女同时完成一份课业,还明明白白地指出,谁要是敢不完成这份课业,谁就别想当上太子,成为储君,戚雨澈才恍然惊觉——
 
原来,父皇并不曾对他另眼相待!
 
原来,在父皇心中,他的地位甚至都不比两个妹妹更加特别!
 
大皇子顿时觉得:世界崩塌了。
 
戚云恒这边根本没去思考四个孩子会因为自己留下的课业而生出怎样的变化。
 
用过午膳,戚云恒便把欧阳送回夏宫,顺便观赏了欧阳为自己准备的两件寿礼。
 
如欧阳预料的一样,农书和农具只是让戚云恒记起了欧阳365b体育在线投注许诺给他一批或许有用的书籍,完全没出现诸如见猎心喜这样的激昂情绪。
 
问过欧阳,得知这些农具已经在他的农庄里得到了使用而且确实好用之后,戚云恒便把抄书一事谨记在心,并让欧阳将农书和景观好好收藏起来,待寿宴时再取出献上。
 
至于金丝银胄软甲,欧阳却是遣退宫人,独自将其展示给戚云恒观看。
 
为了取用方便又不影响软甲的效果,庄管家找人用属性最为平和的梨花木打了个跟真人上身相仿的木头衣架,把软甲“穿”在衣架上,又用同样的木头打造了一个镂空的箱子,把挂有软甲的衣架装入箱中。
 
然而软甲的真实性能却是不好展示的,欧阳也只能避开制作原理,用嘴巴将软甲的坚甲效果和震击效果简单描述一遍,然后提醒道:“你可以找人试上一试,但最好用死囚,至少也是那种伤了死了都不心疼的,千万不要自己动手。”
 
“这东西……从何而来?”听过欧阳描述,戚云恒第一个反应便是难以置信。
 
“不知道,许是从沈真人那个圈子里流出来的。”欧阳当然不会说这玩意是他自己动手做的,抬手指了下秘居的方向,搪塞道,“手下人把它从外域那边换回来的时候,因他们吹得是天花乱坠,我根本就没法相信,再加上我对这种藏在衣服里面的甲胄也没甚需求,就扔到库房里落灰去了。后来,你走之后,我也准备离开京城,苏素去清理库房的时候,把它给翻了出来。因这东西看着漂亮,苏素那女人又好奇心重,就找人试用了一次,这才发现把它带回来的人根本没有吹牛,这东西确实别有玄机,并非凡品。”
 
戚云恒没有怀疑欧阳说谎或是夸大其词,这种事一试便知,没有作假的余地。
 
但将这件金银交错、灵光流转的软甲仔仔细细地观赏了数遍,戚云恒却关上盒子,转头对欧阳道:“这件宝甲,还是重檐留着自己穿用吧!”
 
欧阳一愣,本想告诉戚云恒这就是给并非修者的普通人设计的,对他来说并不实用,穿上也只是个累赘,但话到嘴边就发现他不能这么解释。
 
戚云恒则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有雄兵百万,若是真出现连他们都护不住我,让我不得不直面危险的时刻,这样一件宝甲又能起到什么作用?顶多就是救我一时罢了。还不如留在重檐的身上,也好让我没了后顾之忧,敢于放手一搏!”
 
若是换作旁人,听了这样的话免不了会感动得挖心掏肺。
 
然而欧阳此刻却只想仰天长叹,揪住戚云恒的衣领,大声咆哮。
 
——谁他娘的会让你有后顾之忧,你小子别让我有后顾之忧才是正经!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无法让戚云恒相信,欧阳又不可能拿出证据,做给他看,只得强忍愤慨,曲线救国。
 
“你就是有雄兵百万,也不如我可以做那缩头乌龟!”欧阳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件软甲最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身先士卒的时候使用。我若是遇到这种场面,大可做那缩头乌龟,不顾脸面地躲起来就是。可这种做法,你却是无法效仿的。”
 
“还有,这软甲虽然玄妙神奇,却也并非完美无缺,连续使用个几次就会失去效力,跟普通的金银再无两样。当初苏素刚发现这件软件的奇异时就曾把它玩到失效,好在放置了几个月后便又可以正常使用。”不等戚云恒再说什么,欧阳就继续道,“所以,这东西只能在可以预估到危险的时候使用,平日里还是小心收藏为好。我之所以想到把它送你,也是因为——我实在是用不到啊!”
 
听到欧阳这么一说,戚云恒没再抗拒,拉住欧阳双手,面色柔和得好似一汪春水。
 
“重檐放心,我定会记住你的心意,珍藏此甲,谨慎使用。”
 
“你别嫌我这会儿才想起送你,觉得东西送晚了就好!”欧阳半真半假地说道,“十年前,你离开的时候,我是真不知道这东西竟然不是假货。”
 
真相是,十年前就没有什么金丝银胄软甲存在,离开京城后,欧阳才有闲暇和闲心将此物编制出来。
 
“难道在重檐心中,我竟是那般小肚鸡肠?”戚云恒故作不快地沉下脸,嗔怒道。
 
——皇帝都是这副德性。
 
欧阳在心中答道。
 
但这样的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欧阳隐下腹诽,扬起嘴角,微笑道:“就算你不会这么想,那也不能借花献佛,把它转送给旁人。”
 
“重檐放心,绝对不会!”戚云恒抬起右手,郑重保证。
 
戚云恒没在夏宫明目张胆地逗留太久,离开的时候,直接把那件金丝银胄软甲藏在舆驾之中,亲自将其带回了泰华宫。
 
当晚,已经试过软甲功效并将软甲收藏妥当的戚云恒才从密道重返夏宫,身体力行地向欧阳表达了自己对这份寿礼的满意程度。
 
就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与皇夫九千岁你侬我侬地共赴巫山观云雨的时候,卢讲师被大皇子打伤、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停了皇子皇女课业的事也经由一众伴读之口,由宫内传到了宫外。
 
第66章:其心可诛
 
关注此次突发事件的人很快得知,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已对那位被打伤的卢姓讲师做出了处置——无论因由如何,伤及皇族就是伤及皇族,按礼按律都要严加惩治,受上一通鞭刑,然而365bet备用网址仁慈,念在卢讲师有伤在身,特将鞭刑延后,待其伤势痊愈后再受刑罚。
 
对于这样的处置,但凡头脑还算清醒的人都不会提出疑议,即便心中不以为然,也不会在口头上表达出来。更何况,大家真正关心的也不是卢讲师的死活,而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这件事的态度,以及这件事将会引发的后续。
 
听过伴读们对整件事的回忆,不少人都和二皇子戚雨溟一样注意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并未让大皇子认错,仅这一点就让很多人生出警醒——或许,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大皇子的不喜本就不像他们以为的那么严重;或许,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经由此事对大皇子有了改观。
 
但这件事真的是可大亦可小,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表明态度之前,谁都不好跳出来找茬挑事。
 
更让大家疑惑不解的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为何要让皇子皇女们休学十日。
 
然而就在大部分官员都只是出于好奇才去暗自揣摩的时候,真正和此事休戚相关的太傅和讲师却已经是满头冷汗,惴惴不安。
 
到了这时,即便没有王皇后的示警,王家的领头人、王皇后的祖父、已经得到太傅一职的王绩王老爷子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堪忧。
 
原因很简单,王太傅听闻卢讲师被大皇子打伤,也得到了宫中休学十日的通知,然而当他想要进宫去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追问缘由的时候,却意外发现自己这个太傅并非官职,宫中休学之后,没了授课任务的他根本不被允许入宫,更没有请求觐见的资格,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坐等后续消息。
 
发现这一点后,王太傅就像三九天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脑瓜顶凉到了脚底板。
 
但眼下事态不明,王太傅也不敢轻举妄动,将王家卷入其中。
 
王太傅本想让老妻入宫拜会皇后,从孙女的口中探听一些消息,随即又想到如今已经贵为一国之母的孙女和老妻极是不睦,之前就已经给家中送过警告,让某些人莫要把手伸得太长,连365bet备用网址的后宫都想染指。
 
王太傅知道,他那老妻就是某些人中的一个。
 
偏偏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又将沐恩侯的爵位落到了他那儿子也就是王皇后的生父头上,还特意赏赐了府邸,让儿子一家从祖宅里搬了出去,以至于王太傅如今想把老妻的活计转交给儿媳都不是那么方便——公公传唤儿媳,这事成何体统?想要扒灰不成?!
 
左思右想之下,王太傅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宫中之变。
 
第二日,也就是三月初二,随着二皇子戚雨溟早早出宫拜访外祖陈家,大皇子戚雨澈紧随其后去了母族高家,宫中休学之事的因由和后续也渐渐浮出水面。
 
陈家和高家均未将皇子出宫的原因泄露出去,但二皇子戚雨溟在陈家只待了半个时辰便又动身去了王太傅的府邸,向他请教365bet备用网址所留课业。之后,王太傅又将一众讲师和诸多弟子叫到府中,集思广益,一起为二皇子答疑解惑。
 
但这些人并不知道也不曾想到的是,当二皇子戚雨溟端坐在王太傅的府中,神情肃穆地听着王太傅等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时候,心中想的却是外祖陈暄刚刚对他讲过的一番话。
 
“此课业乃是帝王心术,实非臣等所能置喙,殿下若是遇到敢于解答之人,不是无知而无畏,便是其心可诛!”
 
那一刻,戚雨溟一边回想着外祖情真意切的告诫,一边故作认真地倾听着王太傅等人的慷慨陈词——这些人一边倒地认为伴读替罚一事乃是天经地义,根本不存在否定一说,少数几个不同的声音也不是觉得师者不应该责罚弟子,而是认为皇子之错就该由皇子本人承担,不该转嫁给伴读。简而言之一句话,别找人替罚,让皇子自己去挨手板!
 
再一联想父皇流露出的态度,戚雨溟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忽然觉得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太傅和讲师此刻却仿若妖魔一般面目可憎,一时间竟生出了效仿大皇兄的念头,想要拿起砚台,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砸个头破血流。
 
然而,戚雨溟终究不像大皇兄那般鲁莽,更没有大皇兄那种敢于捅破天的胆量。
 
另一边的大皇子戚雨澈却没有再去舅家之外的地方。
 
昨天,大皇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了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终是想通了一件事:父皇对他虽未另眼相看,但同样也没对弟弟高看一眼。他现在面临的局面,不过就是和弟弟争上一争,让父皇明白,他比弟弟更适合做继承人!
 
但怎么做呢?戚雨澈毫无头绪。
 
想啊想,戚雨澈终于发现,他只能去求助舅舅,因为其他人全都靠不住。
 
那些太傅和讲师就不用说了,全是站在弟弟那边的。身边的伴读还不如他自己顶事,更靠不住。
 
而在这样的“正经事”上,母妃也只有拖后腿的能耐。让她去和其他母妃斗心眼,她绝对是一个顶俩,但要是让她去猜测父皇的心思,那她真是比他这个当儿子的还要不如——至少他知道怎么做才能把父皇惹火,而母妃却连这个都不知道!
 
于是,戚雨澈也没和高妃商量,擅自拿定了主意:想法子出宫,去找舅舅!
 
戚雨澈本以为出宫的时候会费些力气,因为他没把昨天的事告诉高妃,也没有将出宫的想法告诉身边的近侍,更没找德安宫里的哪个人帮忙,半夜的时候,便一个人换上往日里偷偷藏起来的太监衣裳,等到天色微亮就跳窗而出,溜到了德安宫外。
 
戚雨澈是打算混在早起出宫采买的太监堆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宫去。
 
没曾想,他还没走出后宫外围的那圈高墙,就被守在墙上的禁卫发现,拦截下来,验明正身后,送到了父皇戚云恒的面前。
 
戚雨澈当时都快吓傻了,然而父皇却难得地没有发火,只面无表情地问他为何出宫。
 
戚雨澈不敢在父皇面前撒谎,便把自己想要找舅舅高名请教课业的事讲了出来。
 
为了不让母妃受牵连,戚雨澈还特意向父皇强调,他没把昨天的事告诉母妃,也没让母妃知道自己想要出宫。
 
让戚雨澈既惊讶又松了口气的是,父皇没有叱责他,也没有把他送回德安宫,只让人把他的几名近侍从德安宫里带了过来,然后就安排了侍卫和马车,将他直接送出宫去。
 
“以后再想出宫,直接过来找朕就是,莫要做那偷鸡摸狗的勾当!”父皇如是说道。
 
戚雨澈顿时觉得,父皇还是看重他的!
 
但戚雨澈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他刚兴高采烈地来到舅舅府上,便被舅舅高名泼了一盆冷水——在他抵达高家之前,二皇子戚雨溟已经去了外祖陈家。
 
——弟弟竟然比他更早出宫!
 
戚雨澈顿时火冒三丈,咬牙切齿。
 
但戚雨澈并未忘记自己这一次出宫到底为了什么。
 
在心里狠狠揍了弟弟的小人一顿之后,戚雨澈便回过神来,向舅舅高名表明了来意。
 
高名一脸平静地听戚雨澈把话说完,然后便很是肯定地对他说道:“殿下不必把这份课业想得太过复杂,就微臣来看,365bet备用网址很可能只是想让殿下们体验一些事情,了解些民间疾苦,进而让殿下们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以免将来登基主国的时候,被某些貌似正人君子的小人欺骗、左右。”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戚雨澈完全没想到自己竟会听到这么一番话,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不仅没听明白,反而还愈发地糊里糊涂。
 
“比如现在,殿下不就正在体验‘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的滋味吗?”高名似笑非笑地提醒道。
 
戚雨澈怔怔地看了高名一会儿,终于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当然不只是这个意思。”高名笑容不变。
 
高名一直跟在戚云恒的身边,很清楚地知道自家主子当年也曾被某个坏脾气且又坏心肠的皇夫如此这般地调教过,如今留给皇子皇女们的课业,不过就是他当年享受过的套路。而这一套的真正用意其实是没事找事,让陷入套路的那个人忙碌起来,不会再有闲暇来纠缠设下套路之人。
 
简而言之一句话——
 
离我远点!
 
然而身为365bet备用网址心腹,高名即便知道真相,也不会将其透露给自家外甥。
 
再说,这样的调教也不是没好处的。
 
365bet备用网址当年不就活生生地被皇夫九千岁从气血方刚的莽撞少年调教成了能屈能伸更能阴死人的黑芝麻汤圆,进而成就了如今这般的宏图霸业,晋升为了面慈心狠的一国之君。
 
而他这个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稀罕赏他一个的皇子外甥,不也因为这个套路,主动登门来向他低头?
 
高名心中得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建议戚雨澈在这十天的时间里多走走,多看看,多查阅一些书籍……总之,行动起来,把能做的事情做足,千万不要让365bet备用网址觉得他敷衍了事,更不能随便想出一个解答就以为自己完成了课业。
 
总而言之,别去麻烦365bet备用网址,更别给365bet备用网址找麻烦!
 
第67章:聪明糊涂
 
高名辛辛苦苦地提点完,大皇子戚雨澈却是一脸郁闷,“就是说,我得把腿跑断才行?”
 
——谁让你真的把腿跑断了!
 
高名恨铁不成钢地握紧了拳头,但还得耐着性子跟戚雨澈解释。
 
“行千里路,读万卷书,二者相辅相成,您当然不能真的把腿跑断,但也要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才能显出您的诚意。”因戚雨澈头一次这般虚心求教,高名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殿下,您得记住,在365bet备用网址面前,做比说重要,多想比多问实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戚雨澈满脸莫名,“光说不做那是假把式!不动脑子去想的话,怎么可能问得出问题啊?!”
 
——你到底是聪明还是蠢啊!
 
高名被狠狠地噎了一下。
 
难得他真心提点,这小子竟然又不领情!
 
郁闷之下,高名也没了再去提醒什么的心情,只顺着戚雨澈的思路,帮他把课业的解答方向梳理了一遍,让他知道自己应该去看哪些书,找哪些人。
 
眼见着能说的事情都说完了,甥舅俩又陷入到没话可讲的尴尬局面,高名终是没有忍住,再次提醒道:“365bet备用网址留给殿下们解答的那个问题,殿下大可照本宣科,无论对错都做到有理有据便可过365bet备用网址那关。倒是九千岁出的那一题,殿下定要仔细思索,若找不出合适的解答,不答亦好过乱解。”
 
“为何?”戚雨澈微微一怔,跟着就眼珠一转,挑眉问道,“舅舅的意思是,我应该讨好那位……御父?”
 
“小祖宗,您可别——”高名被吓了一跳,但马上回过神来,硬生生将作死两个字咽回了肚子,以免适得其反,把劝诫变成了激将,惹得这位小祖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与此同时,高名的心中则暗自想道:那一位若是想讨好就能讨好的,那位大祖宗当年也不至于还没近身就先挨了一顿暴打,什么脾气都给揍没了。
 
高名之所以提醒戚雨澈,不过是因为欧阳所出的问题可以延伸下去,由为伶者因何而贱,为官者因何而贵,推导出为君者又因何而贵不可言,进而拓展出戚云恒当年从欧阳口中听得的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正是这句话,才让戚云恒下定了逐鹿天下的决心,打出了如今这般万众仰望的江山格局。
 
如果戚雨澈能够领悟到这句话,无论是获取365bet备用网址欢心,还是争夺太子之位,乃至将来治理天下,都是大有裨益的。
 
今日,高名终于发现这个皇子外甥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虽然戚雨澈今日的行为明显是受了昨日的什么刺激,但这至少可以证明,当他发现自己需要低头的时候,那脖子竟然也是可以弯得下来的。而且他也不是真的糊涂到家,起码他知道,谁是亲人,谁是外人,谁能信赖,谁得防备。
 
戚雨澈能做到这一点,高名对他的未来便生出了几许期待,再考虑到皇夫九千岁如今这般夏宫独宠的状态很可能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会有所改变,别说他那妹子,就算宫中再进些水嫩嫩的新人,恐怕也一样生不出孩子——二龙争储的格局,很可能会持续到365bet备用网址真的生出立储之心。
 
正因如此,但凡戚雨澈还有一点希望,高名也不会弃他于不顾,逼着妹妹退出太子之争。
 
同样因为这一点,高名愈发耐着性子,向戚雨澈细心解释。
 
“殿下,365bet备用网址看似问了两个问题,实际上,两题却是一题。”高名尽可能直白地说道,“究其本质,不在于贵贱,而在于之所以——殿下难道以为,会作诗就可以当官了吗?”
 
“难道不是?”戚雨澈反问。
 
高名当即摇头,“如今的六部尚书中,至少有一半是不会作诗的;剩下的那一半,也只有万山万尚书算是正经有些诗才,余下的两个,顶多就能写出几首打油诗。甚至于,365bet备用网址本人,也是不会作诗的。”
 
“那岂不是说,二妹妹说的没错,诗词真真无用?!”戚雨澈愣愕地瞪大眼睛。
 
高名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挑眉反问道:“那么,敢问殿下,一个无用之物,为何却能传承至今,倍受推崇?”
 
戚雨澈答不出来,自然也没了声音。
 
“殿下不如先回去想想,再查阅些文献史书,待想出头绪,再来与微臣商讨。”高名建议道。
 
“为什么你就不能直接把话说明白?”戚雨澈很是不满。
 
“殿下,微臣说了,您就能明白?更重要的是,微臣说了,您就能相信?”高名不慌不忙,老神在在,“正如您自己刚刚说过的,若是不先想个清楚明白,又怎会知道疑问究竟因何而生,如何而解?”
 
这套说辞,高名当年都快把耳朵听出茧子了,如今复述起来,自是滚瓜烂熟。
 
“……说的也是。”年幼的戚雨澈比当初已近成年的戚云恒更好忽悠,很快就点了点头,认可了高名的说法。
 
因这会儿已近午时,高名便挽留戚雨澈在府中用膳,待吃饱喝足之后再回皇宫。
 
戚雨澈却撇嘴道:“若是只有舅舅和我两个,我便留下。若是还要表兄表弟们作陪,我便回宫。”
 
高名不由一愣,随即心下一动,试探道:“可是那些混账招惹了殿下?”
 
“舅舅去问他们本人吧,我是不屑于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戚雨澈扬起下巴,傲然答道,然后又故作老成地话音一转,“算了,一提起他们就败了兴致,我还是回宫去吧!等下一次过来的时候,我带上些银钱,请舅舅去外面的酒楼里吃上一顿好的。”
 
——你竟然还知道在外面吃饭要花钱?
 
——不,等等,你这种生硬的江湖口吻又是从什么鬼地方学来的?
 
高名头一个怀疑的就是戚雨澈的身边近侍,但接着便将其否定。因为戚雨澈能接触到的人其实很是有限,就算真有那么一两个是混过江湖的,也没胆子教大皇子如此说话!
 
不等高名多想,戚雨澈那边已经转过身来,朝门外走去。
 
高名略一犹豫,终是没再出言挽留,收起思绪,快走了两步,跟在戚雨澈身后,亲自将他送出府去。
 
戚雨澈这边刚走,高名便换了身衣服,骑上快马,从另一条路赶往皇宫。
 
家里那些连皇子都敢招惹的混小子先扔一边,等有了空闲再去收拾,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就不信他们还敢离家出走。现如今,他得赶紧把戚雨澈在府中的一言一行如实汇报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而这也正是他没有挽留戚雨澈的真正原因。
 
高名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佞臣,而一个合格的佞臣是要比所谓忠臣更加死忠于皇帝的。即便是他想要害人,也要先将害人的心思向365bet备用网址禀明,得到365bet备用网址的默许后,再去放手施为。
 
戚雨澈今日虽然让高名看到了自己成为国舅爷的希望,然而比起这点子怎么也要二三十年才能实现的希望,还是紧紧抱住戚云恒的大腿,继续做其狗腿更加切合实际。
 
乾坤殿里,戚云恒听完高名的回禀,留他在宫中陪自己吃了午膳。
 
今日并非休沐之日,高名是得到了戚云恒传给他的口谕,这才特意从宫中赶回家中,迎接大皇子的大驾光临。
 
陪戚云恒用过午膳,高名也没再回府,直接去了轩辕宫南边的禁卫所继续当差。
 
而在高名入宫之前,戚云恒便从金刀卫那里获悉了二皇子戚雨溟的行踪,亦得知了他去王太傅府中寻求帮助,结果却被王太傅利用,趁机搞出了一场讲学论道的文人盛会。
 
如果戚雨溟再大个十岁,戚云恒定会派出禁军,将这群自诩为清流的文人学者尽数抓捕起来,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省得他们挟皇子而狐假虎威;之后,再把被人利用的戚雨溟也狠狠揍上一顿,贬为庶人,扔出宫去,彻底断了他的争储之路。
 
但戚雨溟今年才刚刚七岁,既不懂借势为何物,也不知晓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利弊,他的外祖陈暄与太傅王绩又是同道中人,彼此间存在很大的利益冲突,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外孙被王太傅影响、利用。
 
所以,戚云恒什么都没有做,只冷眼旁观,坐看他们上蹿下跳,卖力表演。
 
戚云恒并不在意皇子皇女们会交出怎样的答卷,也没想过要把此事和立储之事关联起来。他之所以要让宫中休学十日,主要是为了排查两个太傅和一众讲师,把那些体罚过伴读的、教学成绩很是糟糕的,全都挑拣出来,撵走换人。
 
太傅和讲师不过就是信手拈来的庶民,儿女们的伴读却是勋贵权臣们的骨肉至亲,心肝宝贝。
 
他把人家的宝贝孩子从蜜糖窝里接到宫里可不是为了让这些孩子替自己儿女挨打受罚,被一众庶民欺辱施虐的,更不想因为那些个只能挤出几滴墨水的废物而与真正的国之栋梁们离心离德!
 
当然,若是四个儿女能够像他当年一样从这份课业中学到点什么,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比起四个儿女,此时此刻,更让戚云恒挂怀的还是明日的寿宴。
 
确切地说,是寿宴之后的晚宴,一场由他打造的黄金盛宴。
 
——真是期待啊!
 
想起自己在泰华宫中的种种布置,戚云恒的眉眼便不自觉地飞扬起来,面色亦柔和了几分。
 
第68章:寿诞之日
 
这天晚上,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留给皇子皇女们的课业内容便经由王太傅的府邸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官宦人家。二皇子戚雨溟在王太傅府中听众士子讲学论道,直到下午才离开的事也跟着传播开来。与之相对的,大皇子戚雨澈也在同日出宫却只去了舅舅家中的事也被有心人探知并传扬出去。
 
各种心思,各种算计,在平静的夜色下悄然酝酿,暗自发酵。
 
户部尚书万山也把小孙女万莨叫到面前,将昨日种种仔仔细细地重新问了一遍。
 
万莨便是昨日被二皇女戚雨霖维护的伴读。她是万山次子的嫡幼女,因自幼好吃懒做,身材便不像普通姑娘家那样纤细苗条,也不怎么被父母重视宠爱。但因为出生的时间好,懂事的时候,祖父万山就已经成了戚云恒的麾下要员,万莨便跟着受了益,打小没吃过苦,性子也被养得很是天真憨直。
 
这次宫中挑选伴读,万山虽不想被搅进这场眼见着谁都没有胜算的太子之争,却也知道光靠躲避是不顶事的,便将这个小孙女挑了出来,送到人气最低的二皇女身边,既响应了365bet备用网址的宣召,又避开了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两个泥坑。
 
决定送孙女做伴读的时候,万山就做好了让孙女吃苦头的准备。然而入宫一个月,孙女还是整日只知道吃喝傻乐,既看不出长进,也瞧不出愁容。
 
万山旁敲侧击一打听,这才得知小孙女竟然真的是一点苦头都没吃着。
 
二皇女虽然瘫着一张脸,不好亲近,却也无需孙女伏低做小地伺候,课业上更是从没出过差池,用不着身边伴读替她挨打受罚。只是二皇女似乎为人比较傲气,非常受不了伴读给她丢脸,每日授课结束后,都要亲眼盯着几个伴读把课业完成才肯放她们出宫。
 
但也正因如此,一个月下来,万莨不仅没有挨过责罚,反而还正经学到了不少东西。
 
万山当时就有些感慨,若二皇女是个皇子,365bet备用网址和朝臣也不必再为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两个大哥莫说二哥的货色而纠结头痛了。
 
万山既不喜欢大皇子戚雨澈,也不看好二皇子戚雨溟。
 
在他看来,大皇子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自身而在于母族——他那个舅舅高名。除非高名能死在365bet备用网址立太子之前,不然的话,就是朱边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都得从看官席上跳出来,拼了命地把大皇子从太子之位上撕扯下来。
 
无他,高名跟着365bet备用网址的时间太久,关系太近,知道的事情太多,这要是让他当了国舅,半朝文武都得受他辖制。
 
至于二皇子,万山虽然只见了几次,却也看得出来,这孩子的性情有点软,受母妃和母族的影响太大。若365bet备用网址福寿悠长,能再活个二三十年甚至三四十年倒也罢了;若是天有不测风云,十几年内就得把国家交给太子,那二皇子……恐怕撑不起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有了昨日之事,万山对二皇子更不看好。
 
大皇子再怎么鲁莽,至少他敢于为至亲出头,可以赞一句兄妹情深,敢作敢为。而二皇子不仅没有护着妹妹,更在事发之后躲到一旁,看似作壁上观,实则却是做了那缩头乌龟,让旁观者不耻,让相关者齿寒。
 
——若二皇女是皇子便好了!
 
——不,哪怕二皇女只是还没被揭穿身份也是好的!
 
万山再一次扼腕叹息。
 
不管皇子皇女们在三月初二这一日收获了什么或是一无所获,他们都不得不在第二日暂停下来,拿出各自早已准备好的寿礼,参加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三十三岁寿宴。
 
欧阳也在初三上午的时候就被戚云恒接到了泰华宫里,但一直等到寿宴正式开始的时候,他才发现已经在慈安宫里“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太后云氏竟然也来到了举办寿宴的泰华宫前殿,安排给她的位置就在戚云恒的右手边。
 
虽然欧阳有心把太后云氏再给挤兑走,但考虑到今日不同于新年,再加上座次安排如新年那场宫宴一样,他的位置在戚云恒的左下首,陪在云太后旁边的是王皇后,两人无需相邻或是对眼,欧阳便决定还是给戚云恒一个面子,别去坏了他的心情,当即撇了撇嘴,选择了视而不见。
 
太后云氏这边也一样不想看到欧阳。
 
云氏一直觉得,儿子之所以会与她发展到如今这种离心离德的地步,完全就是近墨者黑的缘故。若不是被欧阳那个妖精勾走了魂魄,儿子又怎么会以堂堂男子之身下嫁给那妖精,分隔了十年都还要想方设法地把那妖精接回身边供养起来。说到关怀,儿子对那妖精更是比对她这个亲生母亲都要细致入微,体贴周到——云家到现在都还没人获得封爵呢!
 
但经过两个月的“休养”生活,太后云氏也不敢再把心中怨忿表达出来。她担心自己若是再不能把这个儿子哄得回心转意,继休养之后,她恐怕就要卧床不起,甚至一睡不醒了。
 
然而云氏却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儿子。
 
云氏早年精挑细选出来的陈氏和吕氏虽然如她所希望的那样生下了戚云恒的孩子,但戚云恒对她们二人却毫无喜爱之情,让二人受孕之后便再不亲近。之后,云氏也曾尝试过找些漂亮的女人给儿子,但把这些女人送过去之后,身份高的被“婉拒”了回来,身份低的直接就没了踪影,生死不明。
 
云氏一度都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挑些如欧阳一般年轻俊美的少年郎,但她乃是寡妇之身,一旦这样做了,人家未必会想到她儿子的喜好,倒是会怀疑她受不住空虚寂寞,动了老树逢春之想。
 
出于这种担忧,云氏想来想去却一直没有行动。
 
然而欧阳那边却得寸进尺,让云氏越发地忍无可忍。今日寿宴,当她步入大殿,欧阳不仅没有起身向她行礼问安,更连眼神都欠奉一个。以致于她那做皇帝的儿子也不曾动一下屁股,只朝着她点了下头。
 
云氏面上隐忍,心里却恨不得扑上前去,从欧阳身上咬下几块肉来。
 
戚云恒确实是注意到了欧阳的无礼也才跟着失礼的。
 
比起母亲那边的一点感受,欧阳这边怎么都要更加重要一些。为了不让欧阳的行为太过突兀,戚云恒特意拉高声线,吩咐皇后三妃以及一众皇子皇女也不要多礼,将今日这场寿宴定义为一次寻常普通的家宴——家宴嘛,自然是怎么随便怎么来。
 
一旁的太后云氏却是快要被气得疯魔了,立刻在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再弄个男妖精给儿子,让欧阳那个老妖精尽快失宠!
 
不管太后云氏如何恼火,下面的皇后三妃以及皇子皇女又做何感想,随着太后云氏的入席,皇帝一家全部到齐,寿宴也正式开始。
 
由皇后领衔的拜寿、祝酒完成之后,包括皇夫在内的一众家眷便开始奉献寿礼。
 
身为皇夫九千岁,欧阳的寿礼是第一个被送上来的。一本用紫檀木盒子盛放的珍贵书籍配上一套制作精美的景观模型,价值高大上,寓意伟光正,作为献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寿礼,还是在一切从简这个大前提下,怎么看都称得上是无可挑剔。
 
接下来,由皇后和三妃奉上的寿礼便显得有些中规中矩。
 
皇后献出的也是书籍,却是前朝的前朝流传下来的一套《山河志》,乃是一套讲述水文地理的杂学典籍。高妃献的是自己亲手绣制的一块桌屏。陈妃献的是一套八张的山水古画。吕妃献的寿礼最为“贵重”,却是一对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
 
在这之后,便轮到了四个皇子皇女。
 
年纪最长的大皇子戚雨澈自然要第一个登场。
 
戚雨澈带过来的寿礼是由高妃为他准备的一张百子千孙的画卷。在高妃的逼迫下,戚雨澈还亲自提笔给画上的人物描了点颜色。
 
但戚雨澈一点都不喜欢这张画卷的寓意,也一点都不想把这张太过虚情假意的画卷以自己的名义送给父皇当寿礼。但他一穷二白,全部家当都在高妃的掌控之下,想换寿礼都无从换起——昨日出宫回来的时候,戚雨澈曾在街上转了一圈,结果便郁闷地发现,但凡他能看上眼的,没一件是他买得起的。
 
昨晚在床上憋了半宿,戚雨澈才终于拿定主意,效仿书中情节,彩衣娱亲!
 
当然,他乃堂堂皇子,穿戏袍唱大戏那种事是不能做也做不来的。
 
于是,当唱礼的内侍叫出大皇子的名衔时,戚雨澈便丢下高妃给他准备的画卷,空着手来到大殿中央。
 
“儿臣年幼,亦无私财,只能打一套拳脚,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戚雨澈便展开身形,把舅舅高名早年教给他的一套“通臂拳”从头到尾施展了一遍。
 
这套拳法,戚云恒也是会的。
 
在戚云恒六岁的时候,高名的父亲将这套拳法教给了他和高名以及他的其他几个跟班,作为武学启蒙之术。
 
因学得早,练得熟,戚云恒对这套拳法很是自信,甚至还拿到欧阳面前显摆了一番,结果被欧阳飞起一脚,踹倒在地,还笑话他下盘空虚,花拳绣腿。
 
欧阳当时是怎么把他踹倒的,戚云恒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踹过来的那条腿修长笔直,即便被长裤包裹着,亦能感觉到腿上的肌肉是多么地柔韧强劲,生机勃勃,让人心悸。
 
想起欧阳的长腿,戚云恒便又想起了这双腿被他握在手中、盘在腰间、扛在肩头时的种种绝妙观感,难言滋味,不由得扬起嘴角,露出轻笑。
 
第69章:无事生非
 
戚云恒这一笑,下面的人顿时生出了异样心思,均以为大皇子戚雨澈这一套拳脚竟然得了365bet备用网址的青眼。
 
——今天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震惊之余,因儿子自作主张而忐忑不已的高妃总算放下心来,故作欣慰地展露笑颜,仿佛这一出是她早已安排好的一般。
 
大殿中央,戚雨澈也愈发卖力,拳拳带风,虎虎生威。
 
一套通臂拳打完,戚雨澈已是汗流浃背。
 
魏公公带头叫起好来,其他宫人视魏公公为风向标,连忙也跟着响应,给戚雨澈喝彩鼓劲。
 
戚雨澈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当时就把下巴又给抬了起来,得意洋洋地看了弟弟一眼,却发现弟弟根本没有看他,一双眼睛正盯着大妹妹死瞧,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不等戚雨澈郁闷,戚云恒便抬手压下了宫人的喝彩声,板起脸,对戚雨澈说了句“花拳绣腿罢了,有什么可得意的!”然后便让身边的桐字辈宫女带戚雨澈下去擦汗更衣。
 
戚雨澈并没有因为戚云恒的贬斥而生出半点不快,倒是因为父皇骂过之后就亲自指了人照顾他而愈发地翘起了尾巴,咧着大嘴,满脸荡漾地跟着紫桐姑姑去了后殿。
 
戚雨澈走后,戚云恒并没有特意等他回来,直接让唱礼的内侍点了二皇子的名衔。
 
二皇子戚雨溟献上的是一幅由三百三十岁个寿字拼合而成的大幅寿字图,祝父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仙福永享,万寿无疆。
 
——不用万寿,再过个三十三年,你们就得求爷爷告奶奶地请他早点升天了。
 
欧阳在上面暗暗吐槽。
 
这样的话当然不能在这样的场合下说出来,但即便没有欧阳挑拨,戚云恒也没对这样一幅寓意美好到虚无缥缈的寿字图露出欢喜之容,只淡淡说了句,“皇儿有心了。”让人把字收下,接着就叫了大皇女的名衔。
 
大皇女戚雨露的寿礼极为质朴,就是一双亲手缝制的袜子,缝制的针脚和绣上去的图案全都让人难以恭维,一看就是初学者之作。
 
戚云恒不由微微一笑,亲手将袜子接了下来,然后才转身交给身后宫人。
 
但戚雨露却并未因为父皇的笑容就展露喜色,努力向上抬了下唇线便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吕妃知道女儿为何不快。
 
但为了能让女儿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吕妃还是狠下心来,决不让女儿找到完成那份课业的机会,以此绝了她的“上进”之心。
 
最后一个献寿礼的自然是年纪最小的二皇女戚雨霖。
 
戚雨霖献上的寿礼是三串用不同颜色玉石编出来的手串,价值当然比大皇女献上的袜子高出不知道多少倍,只是她编绳子的手艺却和大皇女的绣活属于一个水平,真真是半斤八两,烂得各有千秋。
 
但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送寿礼本来也只能送个意思,戚雨霖似乎也清楚这一点,根本没有邀功,把珠串献上之后就直言道:“珠子是母后选的,儿臣也是在母后的指点下才亲手将其串了起来。”
 
戚云恒本以为二皇女还会再撒个娇或者说两句吉祥话,结果却什么都没等来,戚雨霖说完寿礼的来历就没再吭声,木头似的站在原地,像是在反过来等戚云恒说点什么。
 
“心意尽到便是了。”戚云恒也说不了什么,只是之前他不曾嫌弃大皇女的袜子,这会儿当然也不会嫌弃二皇女的珠串——反正,这些寿礼全都只有扔进库房压箱底的命运,哪一件都是他绝对不会想要使用的。
 
但不等二皇女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面的云太后就突兀地插言道:“就怕是心意也不曾尽到呢!”
 
戚云恒顿时蹙眉,斜眸向云氏看了过去,冷冷问道:“母后这是何意?”
 
“哀家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云太后并未想要在儿子的寿诞之日给他添堵,只是之前被欧阳气出的一肚子怒火都还没地方发泄,这会儿再一看到导致自己被休养的罪魁祸首,立刻便生出了迁怒的心思。
 
反正,二皇女的生母正是儿子最讨厌的女人,如今的养母也只是个膝下空虚的挂名皇后,云太后完全不觉得自己儿子会因为这两个女人和一个女儿而与自己这个亲生母亲较劲甚至是撕破脸。
 
“若是串几颗珠子就能叫做心意,那这心意也未免来得太容易了一些!这岂不是说,将来若是有人拿了块从地上随便捡来的石头献给365bet备用网址,365bet备用网址也得将此举称之为心意?尔等以为,365bet备用网址就那么好糊弄?!”云太后目光一转,将怒火轰到了王皇后的身上,“皇后这是不尽心啊!孩子小,手艺什么的,哀家也就不挑剔了,但这珠子,根本就是哀家身边的宫女都不稀罕用的劣等货色,你也好意思拿出来给365bet备用网址的女儿把玩,还让她献给365bet备用网址?你到底把365bet备用网址当什么了,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吗?!”
 
——你他娘的才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呢!
 
——我那珠子虽然只是边角料,却也是上等黄玉、墨玉、羊脂玉上拆解下来的边角料,你老眼昏花才会看不出来!
 
——还有,哪个宫女敢在身上佩玉饰,那是宫女能用的东西吗?不要命了?!
 
王皇后气得脸色发白,却也知道云太后这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呢!她再怎么辩解都不会有用处,倒是可能激怒云太后,使其得寸进尺,拿不敬、不孝这样的不赦之罪,更加凶狠地打压她。
 
但不等王皇后低下头,主动请罪,将这口恶气强咽下去,左边就飘来一声熟悉的讥笑。
 
“珠子不好又怎么了,你当谁家都跟云家一样,专门教女儿往自己私库里划拉东西,见到块肥肉都要扑上去咬下一口?懂不懂什么叫清廉,懂不懂什么叫节俭?”
 
欧阳前段时间一直在给戚云恒整理内库,接手了不少账本,其中就包括他们这一大家子还没进宫当主人时的内宅账目。看过这些账目,欧阳就发现云氏的吃相太过难看,戚云恒拨给后宅的钱款,有一大半都被她挪移到了自己口袋,根本没用在内宅的女眷和孩子身上。
 
此刻听到云太后挑剔珠子的品质,欧阳不由得触景生情,把内廷司还未起步就已经捉襟见肘的窘迫财务迁怒到了云太后的头上。
 
“放肆!”云太后万万没有想到欧阳竟然会横插一脚,替王皇后说话,顿时头脑一热,脱口道,“哀家说话,何时轮到你这种货色插嘴!莫不是你们两个藏有私情,这才按耐不住地跳了出来,为她排忧解难……”
 
云太后话未说完就感觉面前一黑,像是受了某种东西的撞击,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是一盘热菜被人砸到了她的脸上。
 
装菜的盘子这会儿已经摔落在了前方的桌案上,滚烫的菜油却沿着云太后的额头向下滑落,不仅遮挡了视线,更把云太后两颊处的肌肤烫得犹如针扎一般,剧痛难当。
 
云太后不由得一声哀嚎,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一时间也顾不得追究是谁砸出的盘子,拍着桌案,大声疾呼,“叫太医,快给哀家叫太医!”
 
“瞎吉巴叫啥!”随着一声粗鲁的叱骂,用盘子砸伤云太后的罪魁祸首已经从自己桌案后跳了出来,正是让云太后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皇夫欧阳是也。
 
欧阳并没有砸了个盘子出去便就此罢手。
 
跳出之后,欧阳三两步就越过了挡在中间的戚云恒,来到云太后的面前,一手揪住她的衣襟,将她的上半身拽了出来,另一只手抄起放在桌案上当摆设的黄金酒樽,照着云太后的嘴巴就砸了下去,边砸边骂。
 
“不会讲人话就不要学人开口,不知道人言可畏,恶语如刀?张嘴就说自己儿子的男人和女人有私情,你这嘴巴可真是够好使的啊!莫不是还想一口咬死哪个,甚至把365bet备用网址也给活活气死,你好扶持幼主上位,做那垂帘听政、母仪天下的太皇太后?告诉你,别他娘的做美梦了!”
 
欧阳动作凶猛,每一次砸下去都会敲掉云太后的几颗牙齿,偏偏一开始说话的语气却如谆谆善诱一般,很是温柔平和,直到后来才渐渐开始凶恶,手下的力道也随着语气的加重而越来越大。
 
下面的皇后和三妃以及戚雨澈之外的三个皇子皇女都快被吓昏了。然而端坐在上面的戚云恒却没有出手阻止——甚至都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只面无表情地在一边冷眼看着。于是乎,无论皇后还是三妃,即便有心劝阻,也不敢轻举妄动,既怕弄巧成拙,把马屁拍到马腿上,更怕如云太后一般惹来皇夫九千岁的暴打,那可真的是面子里子全没有了,丢人更伤身!
 
眼见着云太后的牙齿都已经被欧阳砸光了,戚云恒才轻咳一声,开口道:“重檐,差不多就行了。”
 
欧阳立刻停了动作,哼了一声,把酒樽丢到一边,转身回了自己位置。
 
戚云恒没有说他半句不是,只叫来几名身强力壮的宫人,让她们把云太后背回慈安宫诊治。
 
“365bet备用网址!”云太后并未昏厥,强忍着满头满脸的剧痛,张开漏风的嘴巴,“哀家被一个孽障如此羞辱,你竟然不闻不问,包庇纵容?!你……你简直枉为人子!”
 
听到云太后的话,戚云恒冷冷一笑,反问道:“那母后的意思是,朕应该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知道,母后你被一个‘男人’羞辱?或者说,朕还应该把‘过程’和‘细节’宣扬得更加清楚一些,让天下人知道,羞辱你的人乃是朕之皇夫,羞辱的过程中,母后还与朕的皇夫有了‘体肤之触’?若是朕这么做了,母后又可愿全了礼数,用那毒酒白绫给自己一个了断?”
 
“你——”云太后听得目瞪口呆,愣愕之后便是肝胆俱裂,正欲破口大骂,却在戚云恒利刃一般的目光注视下猛然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一些她以为无人知晓,更不可能被戚云恒知晓的隐秘之事。
 
难道……
 
云太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到口的话顿时被忘得干干净净,只下意识地试探道:“365bet备用网址……到底在说什么?”
 
第70章:心结难解
 
戚云恒没有回答,只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然后便摆了摆手,让宫人将云太后送走。
 
“叫胡太医过去看看,莫要让她真的出了事情。”戚云恒对身边的心腹宫女青桐低声吩咐了一句,并让她也跟去慈安宫,盯紧太后。
 
青桐领命而去,戚云恒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下面的宫妃儿女,淡淡道:“回去管好身边人的嘴巴,华国初建,朕还不想这么早就大开杀戒。”
 
“臣妾明白!”王皇后不是头一遭看到欧阳大发神威,更血腥的场面也曾见过,惊愕之后就回过神来,率先躬身应诺。
 
其他三妃也跟着惊醒过来,赶忙接连出声,向戚云恒表明忠心。
 
二皇女戚雨霖这会儿还站在大殿中央,一双眼睛亮得像在放光,脸上亦挂着十分明显的潮红。
 
大皇女戚雨露和二皇子戚雨溟却已经被彻底地吓傻了。不仅因为御父暴打了皇祖母,更因为他们的父皇——皇祖母的亲儿子——不仅冷眼旁观,最后还竟然偏袒了自己的皇夫而非生母!
 
二人身旁的母妃都已经清醒过来,配合着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文过饰非,他们两个却还脸色发白,身体僵硬,没能从刚刚的惊吓中恢复脱离。
 
但这会儿也没人会去在意他们。
 
“雨霖回去坐着吧!”见二皇女还在原地站着,戚云恒便点了她的名字,“你的寿礼,朕很喜欢,莫要因为旁人的胡言乱语就妄自菲薄。”
 
——皇祖母是旁人吗?!
 
另外的一儿一女愈发地瞠目结舌。
 
戚雨霖却没有多言,应诺一声便退回了自己座位,只是脸上的潮红还未消退,情绪也明显没有平静下来。
 
戚云恒这一次没再因为一桩意外而提前结束寿宴,只叫人把太后的位置撤了下去,顺便把地上的菜汤和血迹清理干净,然后又叫王皇后将自己的桌案往中间移动了一些,接着便打了个手势,示意魏公公让早已安排好的乐师和舞姬入场表演。
 
如今已经不是戚家人刚刚住进皇宫的时候了,如今的皇宫虽不敢说真的如铁通一样,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得进来,却也不是谁想捎带点消息进出就能递得出去,送得进来的。即便是宫妃乃至皇后想给家中人送信,这封信也要先经过禁卫那边的查验才能送得出去,
 
与此同时,宫人里还混进了不少金刀卫的眼线,时刻注视着宫中之人的各种动向,决不让任何人能够私下串联,有机可乘。
 
但戚云恒之所以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纵容欧阳,之后又只下达了封口令而不是杀人灭口,主要还是因为他这皇夫十年如一日地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想靠杀人灭口来杜绝流言蜚语是行不通的。真要那么做的话,很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让皇宫之中再也无人可用。
 
如今这种时候,地主家没有余粮,皇帝家也没有闲人,什么东西都是能省则省,人手也不例外。
 
戚云恒之所以让云氏活着,主要也是因为给她办丧事、建陵寝都需要大笔开销,戚云恒拿不出这笔钱,更舍不得去花。
 
若不是因为这一点,戚云恒早就一条白绫送母亲去地底下向父亲忏悔了。
 
在除族过继这件事上,云氏虽然一直以自己是为了维系戚家的传承才不得已而为之,但戚云恒却忘不了自己365b体育在线投注亲眼看到的那一幕。
 
那时候,戚云恒刚刚嫁给欧阳不久,好不容易定下心来整理手中“嫁妆”,却发现很多自己常用的物件都没有随着嫁妆一起被送到欧府。
 
但因着三朝回门的那天,欧阳狠狠扇了云氏一个巴掌,云氏已经给戚云恒撂下狠话,让他嫁出去就别再回来,即便回来,她也绝不会给他开门。戚云恒不想和母亲置气,也不想让欧阳知道后心生嫌隙,便决定悄悄潜回卫国公府,把自己的那些东西搬运出来。
 
要带走的东西很多,进出卫国公府的时候也需要人来接应,戚云恒便把高名等随扈还有陪嫁到欧府的管事戚秀全都带了过去。
 
那时候的卫国公府已经因为男主人的战死和小主人的出嫁而变成了一个徒有其名的空壳,驻守在府里的侍卫也离开的离开,偷懒的偷懒,戚云恒没费多少力气就搬空了自己住过的院子。
 
然而临走的时候,戚云恒却控制不住孺慕之情,想要再看母亲云氏一眼,便带着戚秀摸进了云氏的院子。
 
让戚云恒没有想到的是,云氏的屋子里竟然还有一名男子存在,而且这人正是云氏打算过继的一名嗣子的生父。
 
戚云恒溜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到半掩的窗子里,云氏与那人拉着手,拥抱在一起。
 
戚云恒被这样的一幕惊呆了,本想冲进去,当场质问母亲,让她把此事说个清楚明白。但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戚云恒就被身边的戚秀捂住嘴巴,硬生生拖出了卫国公府。
 
事后,戚云恒也意识到这种事是不能挑开来说的。
 
兴和帝那时正千方百计地想要铲除卫国公府,将它的存在和影响力从成国的朝堂上彻底抹消。若是云氏与人偷情一事被戚云恒闹开,不仅云氏和卫国公府会出事情,连带着戚云恒自己的出身都会遭到有理有据的质疑,再想回到卫国公府,继承父亲的一切,必然是愈发地难如登天。
 
戚秀365b体育在线投注劝慰戚云恒,说云氏与他的那位族叔也未必真有什么,兴许只是悲伤过度,这才一时糊涂地失了礼数。
 
但这样的话根本无法让戚云恒释怀。
 
之后没过多久,卫国公府那边又爆出了云氏想要过继嗣子一事,以致于戚云恒甚至都一度怀疑,母亲选中的嗣子其实是她和族叔的私生子。
 
也正因如此,在处置与嗣子之事相关的族人时,戚云恒才会狠绝到了一个活口都不肯留下的地步。
 
和戚云恒一起目睹此事的戚秀已经在数年前战死沙场,但有时候,戚云恒会觉得欧阳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证据,就是欧阳当年狠狠扇在云氏脸上的那一巴掌。
 
欧阳虽然一向崇尚暴力,但平日里收拾人的时候,用的多是腿脚,轻易不会采用扇巴掌这种侮辱性极强却又没什么杀伤力的动作。
 
而欧阳之所以会给云氏那一巴掌,正是因为云氏当着欧阳和自己儿子的面说了和今日差不多的恶毒话——
 
“跟他在一起,就算你纳了妾,生了儿子,又怎么知道这一定就是你自己的种?”
 
戚云恒当时只是愣愕,怎么都不相信这样恶毒的话竟然出自自己的生母之口。到如今,戚云恒却没法不去多想。当年的欧阳在京城中走狗众多,手眼通天,听闻些什么也很正常。但欧阳从未在他面前提醒过什么或者是暗示过什么,戚云恒便也只能把欧阳与母亲的恶劣关系当作是再简单不过的八字不合。
 
其实欧阳还真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欧阳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云氏的种种做派,更无法容忍云氏在他面前摆婆婆架子。
 
——家里有个混账孙子当爹就够恶心人了,再摆个讨人厌的婆婆在脑瓜顶上,那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再说,戚云恒是嫁他又不是娶他,他原本就没义务把云氏当婆婆供着!
 
欧阳已经忍过一辈子了,受够了各种窝囊气,重活一次,再不想被任何人挟制,更不愿被任何人摆布。
 
谁要是想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就要让谁尝一尝摔断脖子的滋味!
 
但欧阳也看得出来,戚云恒对云氏的反感绝对不只是因为云氏365b体育在线投注将他从戚家除名,还一度与他断绝了母子关系,因为戚云恒看云氏的眼神里不仅仅是恨,更多的乃是厌恶。
 
欧阳不知道戚云恒为何会这般厌恶生母,也没有追根究底的好奇。只是身为夫君,媳妇不好做的事,他却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施为,既帮媳妇出了口恶气,也让自己得了痛快。
 
至于后果什么的,他才不需要考虑!
 
以欧阳如今所掌控的力量,无论是伦理道德,还是律法规矩,都不可能束缚到他,即便是有人能调集百万雄兵围剿于他,他也可以一走了之,然后再卷土重来,寻找机会,报仇雪恨。
 
当然,他的一些身边人却是没有这般能耐的。
 
但得了他的好处,就要承担他的灾祸,这才叫做公平。
 
欧阳最亲近的身边人都是知道他秉性的,更知道跟着他会遭遇怎样的麻烦,到如今都不曾离开,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
 
至于那些不曾有过准备的,欧阳也只能摊摊手,说一句:抱歉,但我并不亏欠你们什么。
 
大皇子戚雨澈回到大殿的时候,殿中已是风平浪静,歌舞升平,唯有云太后没了踪影。
 
没人敢向戚雨澈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但戚雨澈本人也没想到要去追问。
 
戚雨澈和这位皇祖母本就没有亲近过,还不止一次看到她仗着自己辈分高就欺负他的生母高妃,偏疼弟弟戚雨溟,自打懂事就没对她生出过半点孺慕之情。
 
眼下看到皇祖母不在,戚雨澈只觉得眼不见,心不烦,根本没往别的地方联想。
 
一个时辰之后,为了助兴而安排的歌舞杂耍均已表演完毕,外面的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戚云恒挥挥手,让唱礼的内侍宣布寿宴结束。
 
皇后和三妃带着各自的儿女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躬身告别,离开大殿,各回各宫。
 
戚云恒也亲自将欧阳送回了夏宫。
 
只是抵达夏宫之后,戚云恒却连自己乘坐的肩舆都没有下,只将欧阳叫到肩舆旁边,拉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小声说道:“重檐不必更换衣服,朕一会儿就过来接你。”
 
说完,戚云恒便放开欧阳,调转舆驾,离开夏宫。
 
欧阳满头雾水地愣在原地。
 
虽然欧阳已经猜到,这个所谓的“接”应该是要把他接到泰华宫去,但怎么想都觉得戚云恒如此大费周章地折腾来折腾去,实在是没有必要。
 
说到底,他们俩在一起也就是做那档子事罢了,可在哪儿做不是做呢,难道把他接到泰华宫里就能做出花来?
 
——难不成,戚云恒想要尝一尝在龙椅上颠鸾倒凤的滋味?
 
欧阳挠了挠下巴,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第71章:黄金牢笼
 
虽然戚云恒让欧阳不必更换衣服,耐心等着就是,但出于某种猜测,欧阳还是抓紧时间洗了个澡,把自己从里到外都打理干净。
 
他这边刚刚收拾妥当,戚云恒也带着魏公公从密道里钻了出来。
 
如欧阳猜测的,戚云恒要将他带往泰华宫,并在那里过夜。
 
“你到底想干什么?”欧阳愈发狐疑。
 
“重檐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戚云恒笑而不答。
 
“确实有点担心了。”欧阳故意地点了点头。
 
戚云恒失笑,伸手从魏公公手中接过一件连帽的斗篷,披在欧阳身上,轻声道:“想知道答案,便跟我走吧!”
 
说完,戚云恒拉住欧阳,转身进了密道。
 
密道在夏宫这边的入口位于寝殿净室后面的隔间里,而安插在隔间里,用来隔绝两边的铜门只能从密道的那一侧打开和关闭,另一面粘着薄薄的砖片,铜门关闭锁死后,看上去和正常的墙壁并无不同,即便是通过敲击听出了异响,也别想从夏宫这边把门打开。
 
戚云恒每次过来的时候,这扇铜门都会保持在开启的状态。直到他离开夏宫,原路折返,才会由他本人亲手将铜门关闭,锁死。
 
但暗门后面的密道就远没有那么精致了,就是一条能够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直立行走的坑道,其宽度也只够两个人侧身而立,至于并排行走却是想都别想。
 
戚云恒之所以给欧阳披上斗篷,就是为了避免穿过坑道的时候剐蹭到头顶和两侧的土壁,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穿过简陋粗糙的密道,便是泰华宫这边的出口。
 
这一边的出口位于泰华宫一楼某个寝殿的龙床里,除了一扇和床榻连为一体的可两边开闭的木制暗门,余下的遮挡物便是床前的帷幔帘帐,比夏宫那边的铜门简单了不是一点半点。
 
钻出密道的时候,欧阳顺手在暗门的门锁上摸了一把,立刻吐槽道:“这么一扇破门你也敢用,能挡得住人吗?就不怕有人从密道上面打个洞,钻进来刺杀你?”
 
“知道这条密道确切位置的人原本就只有我和魏岩,如今才又多了一个你。”戚云恒混不在意地答道,“再说,我晚上又不睡在这里。”
 
——这倒是事实。
 
欧阳扯了扯嘴角,郁闷地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仅仅知道夏宫和泰华宫之间有密道是没有用的,不查明确切的位置就胡乱挖掘的话,不等挖出真正的密道就已经先被宫里的眼线给“挖”出来了。更主要的是,戚云恒如今都是在夏宫这边过夜的,欧阳总不会让戚云恒在自己的床榻上遭遇不测。
 
“但你说的这种情况也确实得去考虑。”戚云恒回头看了眼暗门,但很快便又转回头来,淡然道,“还是改天再说吧,今天先不管它。”
 
说完,戚云恒便牵住欧阳,拉着他的手向寝殿的门口处走去。
 
戚云恒的掌心很热,把欧阳抓得很紧,呼吸也有些粗重,这让欧阳不可避免地生出某些联想,下意识地将目光下移,朝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腰腹下方看去。
 
遗憾的是,如今的天气还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衣服并不单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外衣又都是宽袍大袖的款式,把什么都给遮挡住了,根本看不出戚云恒是否如他感觉到的那样迫不及待。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啊?
 
——不,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再问想干什么了,而是该问他想怎么干。
 
欧阳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寿星老最大,今晚,他舍命陪媳妇就是了!
 
戚云恒拉着欧阳一路上行,很快就来到了泰华宫的最顶层。
 
泰华宫一共三层,乃是皇宫内最高的建筑,里面光是寝殿就有近十间,为的就是让人无法提前探查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休憩之所,预谋妨害。也正因如此,前朝的皇帝们每天晚上不仅要考虑和谁睡,还要考虑在哪儿睡。
 
一路行来,欧阳没有看到一个人影,所到之处全都静悄悄的,只有悬挂在两侧墙壁上的蜡烛燃烧出摇摇摆摆的火光。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中,这样的火光不仅无法让人感觉到诗词中描绘的婉转之美,反倒是有些阴森可怖。
 
然而再用神识一扫,欧阳便发现平均不到十米的地方便藏有一个暗哨,多是魏公公这样有功夫在身的内侍太监,其间夹杂着几个身材壮硕的宫装妇人。
 
——倒也还算谨慎。
 
欧阳暗暗撇嘴。
 
到了泰华宫的第三层,这些暗哨便彻底消失,走廊两侧的蜡烛也没被点燃,一直缀在他们身后的魏公公亦停止了跟进,留在了三层的楼梯口旁边。
 
戚云恒拉着欧阳向右一转,摸黑进了一间比走廊还要漆黑的屋子。
 
对普通人来讲,这里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
 
但欧阳只将神识向外一放,便把屋子里的情形“摸”了个清楚明白。
 
然后,欧阳不由得嘴角一垮,生出了想要揍人的冲动。
 
这间屋子里没有窗,也没有家具,只在墙壁上挂了几个没有点燃的烛台,在烛台附近隐藏了几个很小的通风口。
 
这些都不算什么,关键是屋子的中央还摆放了一个一人多高的金属牢笼。
 
欧阳“看”不到这个足以当牢房用的大笼子到底是用什么金属打造的,但仅从身体那种极不舒服的排斥感就可以判断,这种金属十有8九乃是黄金。
 
对普通人而言,黄金是财富,是赏心悦目的稀有金属。但对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过做鬼经历的欧阳来说,这玩意却是能够克制住他的大杀器。
 
玉养魂,金镇魂。
 
古人之所以喜用金器陪葬,就是因为黄金具有镇魂之效,可以把死去之前的魂魄牢牢禁锢于地下,免得它们回到地表,干扰活人的正常生活。而皇宫之所以总是被打造得金碧辉煌,也是因为这样做可以驱鬼辟邪,使那些执念浓重的冤魂们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崩溃消散。
 
但如今的世界已经不同于往昔,随着灵气的日渐稀薄,即便没有黄金震慑,魂体也无法在人世间存留太久。欧阳本人还有着鲜活的肉身作屏障,并不会被黄金的锐气所伤。只是心理上的那种排斥感却是怎么都抹消不掉的,一如老鼠见猫,即便没有瑟瑟发抖也免不了会抱头鼠窜,根本没法子镇定相处。
 
平日里,欧阳对金器和金饰都是能避就避,非大朝会这种怎么都不可能避得开的场合,绝不在自己身上佩戴黄金。他之所以长年把金珠冷落于后宅,见都很少见上一次,也不仅仅是因为金珠胖成了金猪,更主要的还是因为金珠越来越喜欢把自己打扮成行走的金人,让欧阳见了就想逃之夭夭。
 
然而欧阳万万没有想到,如今正在皇宫里大肆提倡节俭之风的戚云恒竟然打了个金笼子给他!
 
——这个败家媳妇不会是想把他给锁进笼子里吧?!
 
“喂,那个……”欧阳忍不住开口,“我感觉有点不太好。”
 
“重檐放心,朕一会儿就让你‘好’起来。”戚云恒不自觉地换了称谓,一边伸手将欧阳揽入怀中,一边用脚将身后的屋门反推回去,然后低头埋在欧阳颈间,轻声道,“今晚,重檐可愿勉励一试,允朕……为所欲为?”
 
“不愿……行吗?”欧阳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那笼子绝对是纯金打造的,就这么一会儿,他就已经被那边的金气激得两腿打颤,一门心思地想要夺门而出了。
 
戚云恒也注意到欧阳的状态似乎有些异常,但他怎么都不可能往黄金上联想,只试探着问道:“重檐可是怕黑?放心,朕就在你的身后,你若觉得不适,把朕抱紧就是。”
 
——抱个屁,老子现在只想宰了你!
 
欧阳郁闷地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失去理智地真把戚云恒给宰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媳妇,三书六礼,正经拜过天地的。
 
见欧阳不吭声,戚云恒还以为自己说中了,一时间竟有些想笑。
 
原来他的皇夫竟也有着畏惧之事,并不像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样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
 
但戚云恒也没敢让欧阳在黑暗中滞留太久,免得他恼羞成怒,红了眼珠。
 
戚云恒很快隐去嘴角轻笑,拿出夜明珠,在珠光的微弱照明下,揽着欧阳走到房间一角,用火石将那里的蜡烛点亮。
 
有了光线,屋中的景象便彻底暴露出来。
 
正如欧阳用神识探查到的一样,屋子正中摆放了一个和拔步床差不多大小的黄金牢笼,里面还悬挂着同样用黄金打造的锁链、镣铐,只不过做工有些过于精美,怎么看都是一拽就断的样子货。
 
戚云恒在打造这座牢笼的时候显然是不遗余力,连牢笼下方的底座都是厚重的纯金,只在上面铺了一块乌黑发亮的兽皮,就毛皮的形状、颜色和大小判断,像极了被割掉头部的熊皮。
 
戚云恒没有急着提枪上阵,先将屋中蜡烛全部点亮,通气孔打开,接着又把放置在四周的碳盆也逐个点燃,然后才拉开笼门,连推带抱地把欧阳带了进去。
 
“咱们换个地方行不行?”欧阳尽可能好声好气地跟戚云恒商量,“回夏宫,我还陪你在镜子上玩,玩多久都行。”
 
“今晚,重檐还是由着朕来摆布吧!”戚云恒笑意盎然地答道。
 
说完,戚云恒便抓起一串镣铐,将其中一端咔嚓一声扣在了欧阳的左手手腕上,然后把另一端向上一甩,穿过头顶的黄金栏杆,待其落下后,又将这一端也扣在了欧阳的另一只手上。
 
镣铐半长不短,锁住之后也没有多紧,但也将欧阳的双手吊挂起来,限制了他的行动。
 
戚云恒放开欧阳,向后退了两步,像欣赏画卷一般欣赏着他的模样。
 
欧阳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表情,但感觉却告诉他,这定然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
 
欧阳倒不是没有能力从黄金镣铐里挣脱,只是他如今的状态着实算不上好,一旦动起手来,很容易把握不好分寸,把戚云恒给伤到。
 
这时候,戚云恒已经再次上前,一手扶住欧阳的腰身,一手覆上他的脸庞,轻声地呢喃道:“朕早就想这么做了,重檐,想了好久好久好久……”
 
“你想做的……难道就是把我关在笼子……吊起来?”欧阳破罐子破摔,没好气地问道。
 
“当然,不止。”戚云恒扬起嘴角,凑上前,在欧阳的脸颊上轻轻柔柔地亲了记下,然后道,“重檐再等一等,屋子里还不够暖。”
 
说完,戚云恒便低下头,在欧阳的脖颈处继续亲吻。
 
亲着亲着,戚云恒又蹲下身子,解开了欧阳的腰带,将他的衣衫也尽数敞开。
 
“不……”
 
无法抗拒的滋味骤然而至,欧阳闭上双眼,放弃了抵抗。
 
……
 
……
 
第72章:长夜难眠
 
长夜漫漫,将自己囚禁于黄金牢笼之中的两个人却没有心思与空闲去缅怀时光流逝。
 
屋子里的热度早在炭火的炙烤下超越了温暖的上限,屋子里的两个人虽然不着片缕,却都已汗流浃背,身下的熊皮也因为多方面的原因而湿漉了大半。
 
到了这会儿,欧阳早已经把自己对黄金的芥蒂抛到了九霄云外,紧闭双眼,尽情享受着造物主赋予人类的生命本能。
 
欧阳的右手已经从镣铐中解放出来,身体也横卧在了舒适温暖的熊皮上,倒是右腿上多了一条黄金锁链,在小腿和脚踝处反复缠绕后捆缚在笼子侧面的栅栏上,使其高高抬起,悬挂在戚云恒的身侧。
 
原本扣在欧阳右手腕上的镣铐已经转移到了戚云恒的右手,被同一条黄金镣铐锁住的两只手亦交握在一起,随着两具身体的进一步叠合,十根手指也愈发地亲密无间,交错缠绵。
 
“重檐。”
 
“唔。”
 
“重檐。”
 
“嗯……”
 
“重檐。”
 
“……闭嘴。”
 
“重檐。”
 
“专心……啊……”
 
幽暗的屋子里,烛光摇曳,映照着屋中的璀璨黄金;声声喘息,亦如低吟浅唱,扣人心弦。
 
夜色无声,春潮如歌。
 
这一夜,皇宫里能够一夜好眠的人着实不多。
 
除了对整件事一无所知的大皇子戚雨澈,以及对欧阳有着足够认知的王皇后,余下人等,均因为惶恐、惊惧之类的情绪而辗转难眠,唯有二皇女戚雨霖却是因为兴奋才合不上眼。
 
自打有了记忆,戚雨霖便生活在母亲孙氏的凌虐之下。她也曾尝试过反抗,然而徒劳无功不说,还换来了母亲变本加厉的毒打。偏偏身边的婢女嬷嬷也都清一色地向着孙氏,认为她试图反抗的行为是如此地大逆不道,一如太后今日责骂父皇,说她也是“枉为人子”。
 
但戚雨霖却想不明白了,母亲生下她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吧?而她又在什么时候求过母亲,要给她当儿子?难道大家都以为自己是傻子,求着母亲把她生下来,就为了装扮成男孩,被母亲毒打,被母亲折磨?
 
戚雨霖从来不觉得自己被母亲折磨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她想不出也找不到能够摆脱这种困境的办法。
 
戚雨霖也曾想过把自己被母妃折磨的事,还有自己并不是男孩子的事,全都告诉别人,比如祖母,比如那些和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乃至他们的亲生母亲。戚雨霖自打懂事就感觉到自己和两个哥哥乃至院子里的小厮是不一样的,在偷瞧过那些真正的男孩子对墙浇尿的模样之后,更是愈发地肯定了这一点。
 
但母亲派到她身边的婢女把她看得太紧,使得她根本找不到与旁人说话的机会,而唯一能够与她说话又不会被婢女和母亲阻止的祖母却连理都不愿理她。
 
戚雨霖很快就意识到,默不作声和逆来顺受才是她仅有的选择。
 
戚雨霖一度以为自己会永远地沉默下去,直到习以为常,再也感觉不到痛苦。
 
可突然有一天,母亲变成了母妃,父亲变成了父皇,之后,没过多久,戚雨霖忽然发现,母妃想要杀掉她,让她死去。
 
那时候的戚雨霖并不明白“死”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她,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戚雨霖不敢问人,只能在自己读过的书籍里反复查找,终是让她琢磨出了一个可能——
 
死亡,大概就是消失,不存在吧!
 
想明白这一点,戚雨霖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若是母妃也能消失掉就好了!
 
生出这种想法之后,戚雨霖便又开始琢磨,如果母妃有法子让她死掉,那她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让母妃死掉?
 
但不等戚雨霖再一次琢磨出结果,父皇身边的那个漂亮男人就让母妃“消失”掉了。
 
他只是动了动嘴,和父皇说了句话,然后,她千思万想了无数次都没能成真的事情便轻而易举地成为了现实。
 
虽然母妃并没有彻彻底底地死掉,但她却确确实实地消失掉了,还有母妃身边的那些帮凶,全都无法再去折磨她,指责她了!
 
——那个漂亮男人好厉害!
 
戚雨霖当时就萌生出了这样的感觉。
 
而在今日,这个她应该称之为御父的漂亮男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暴打了父皇的母亲,然而父皇的母亲不仅无法还手,周围的人——从父皇到宫人——竟也没有一个站出来指责御父,说御父做得不对,说他枉为什么什么。
 
——这位御父,真的是太厉害了!
 
——如果,她也能变得像御父一样厉害该有多好!
 
戚雨霖抱着被子,满目憧憬。
 
同一夜,二皇子戚雨溟却在睡梦中连续惊醒了数次。
 
在他身边值夜的宫人也被二皇子的梦魇惊到,赶忙将此事禀告给同样难以成眠的陈妃,请其斟酌是否该传唤太医,为二皇子诊治。
 
陈妃略一沉吟便否掉了这个建议。一来时间太晚,这种时候派人去太医院必须先拿到365bet备用网址或者皇后的手谕,而这两尊大神中的哪一个都不是陈妃想要惊动的。二来,陈妃也知道儿子为何会有噩梦,若是心结不解,叫来太医也是无济于事,反而容易把今日之事泄露出去,让365bet备用网址恼火不快。
 
出于这种考虑,陈妃放弃了传唤太医的念头,亲自来到儿子身边,陪他一起入睡。
 
但戚雨溟还是睡不着,亦不敢睡,缩在陈妃怀里,瑟瑟发抖。
 
陈妃无奈,挥退身边宫人,只留自己和儿子在寝殿内独处,然后轻声细语地开导儿子,让他不必为今日之事介怀。
 
“御父为何敢那么做,那可是太后,是皇祖母!”无论陈妃怎么劝解,戚雨溟都无法释怀,抓住母亲的衣襟,小声追问,“父皇为何不治他的罪,反而……反而还偏护着他,不偏护着皇祖母?”
 
“这……”陈妃无法回答。
 
陈妃又何尝不是有着同样的疑问——那可是太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亲娘!可那人却说打就打了,打的时候毫不犹豫,打完之后亦毫无后果。365bet备用网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表现出一种乐见其成的模样,这世间的礼数、律法,怎么到了那人的身上就像不存在了一般?
 
“母妃……不知道。”陈妃只能苦笑,“母妃只知道,那个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至少,现在不能!不然的话,你那皇祖母便是前车之鉴!还有,今日之事也绝对不能向外人说道,连你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也不例外!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为什么?”戚雨溟不懂,“若是说出去了,又会怎样?”
 
“那个人会怎样,母妃不清楚,但将此事泄露出去的你,一定会很不好,很不好。”陈妃自嘲地笑了笑,“溟儿,你要记住,不管平日里怎么争来争去,闹来闹去,宫中的这些人,包括你的皇祖母,你的父皇,甚至是你父皇的那位皇夫、皇后,还有你的兄长、妹妹、其他母妃,他们才是你的家人!在最重要的一件事上,只有我们一家人才是利益一致,休戚与共的!而你的外祖家并不是!”
 
“是……什么事?”戚雨溟茫然地问道。
 
“当然是皇位。”陈妃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坐在皇位上当皇帝的人是365bet备用网址,是你的父皇,即便他不把皇位传给你,也给你一个亲王的王爵,让你继续享受人世间最美好的荣华富贵。可若是连365bet备用网址自己都失去了那个位置,如历朝历代的亡国之君般被人赶下了台,你、我乃至我们全家,不仅会失去现有的一切,更会丢掉性命,比战乱中的平民死得更加凄惨!”
 
“母妃的意思是……”二皇子戚雨溟有些懵懵懂懂。
 
“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开来,闹大了,便是涉及到立身立命的大事,是会危及到皇家的根基和365bet备用网址的皇位的!”陈妃沉声说道,“你也是读过《礼学》和《孝经》的,应该知道,那人今日之举,只能用大逆不道四个字来形容!只是因为有了365bet备用网址的包庇与纵容,他才能毫发无损,得意猖狂。若是这件事被文武百官们知晓,必然会群起而攻之。倘若他们只是逼着你父皇斩杀那人,倒也罢了,怕就怕,有人会将事情牵扯更广,连365bet备用网址也被一起发难!”
 
听到陈妃如此一说,戚雨溟忍不住问道:“那父皇为什么还要护着那人呢?这……这根本就是昏君才会做出的事情吧?!”
 
“住嘴!”陈妃脸色一变,“对与错,365bet备用网址自有计较,轮不到你这个稚龄的幼子去胡乱置喙!还有,难道你觉得你那皇祖母就没有过错?你可还记得,在皇夫九千岁动手之前,你那皇祖母说了什么?”
 
“皇祖母她……”
 
“她说的那些话可是能够要人命的!”陈妃厉声道,“若是哪一日,你那皇祖母也把类似的罪名强加于母妃我的头上,难道你也要秉持什么礼教,眼睁睁看着她用闲言碎语将母妃活活逼死?!”
 
戚雨溟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你要记住,之所以会有母慈子孝一说,就是因为慈在先,孝在后,有慈方有孝!”陈妃生怕儿子钻了牛角尖,抛开自己为人母的立场,把话掰开,碾碎,“今日之事,便是太后不慈在先,然后,才会惹得九千岁做出不孝之事!说到底,九千岁固然有罪,太后她也并不无辜!再说得直白一点,他们俩不过就是狗咬狗,一嘴毛,哪一个都不值得你去同情!”
 
“母妃的意思是,不慈……便可不孝?”
 
刹那间,戚雨溟又想起了昨日在王太傅府里的遭遇和感受,心里面顿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他的书,好像全都白读了。
 
陈妃却笑了笑,摸了摸戚雨溟的小脑袋,语气一转,柔声道:“真正的母亲是不会在意孩子对自己好不好、孝不孝的。因为,只有孩子过得好了,母亲才会心情舒畅;若是孩子过得不好,再怎么孝,再怎么顺,母亲也不会安心。”
 
戚雨溟微微一怔,把母亲的话仔细回味了一遍,不由得眼睛一酸,抱住陈妃,哽咽地哭了起来。
 
“母妃,儿子一定会对你好的!”
 
第73章:得过且过
 
第二日,欧阳在魏公公的唤醒声中睁开了双眼。
 
魏公公当然不是来叫醒他的。
 
昨日皇帝寿诞,百官亦随之休沐,今日却是要正常早朝的,戚云恒也不得不早早地离开温柔乡,去应对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重檐继续睡吧,朕早朝后再送你回去。”见欧阳也被惊醒,戚云恒拍拍他还残留着汗渍和斑痕的背脊,轻声示意他不必起身。
 
欧阳却不想再在这个金笼子里待下去,抓起一旁已经坏掉的衣衫,一边披挂在身上,一边跟着戚云恒坐了起来。
 
“给我换间屋子,我才不要睡在这里。”欧阳道。
 
经过昨晚这一折腾,欧阳已经完全明白过来,黄金对如今的他并不存在实际意义上的威胁,只是心理上的这道坎依旧不是那么好过的。戚云恒一走,接下来就不可能再有精虫集结作甲,帮他抵御那种如坐针毡的不适,还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戚云恒也通过欧阳昨天晚上的种种表现看出他并不喜欢这个黄金牢笼。
 
欢好的时候,强迫枕边人忍受某些他并不喜欢的事情可以酝酿出一种出乎意料的情趣。但欢愉过后,若是还这么干,却是很容易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万一没掌握好分寸,真把他家皇夫惹火了,昨日的太后便是他的前车之鉴——他家皇夫发起火来向来是六亲不认的。
 
戚云恒当即点头同意,让魏公公又取了两件自己的衣袍过来,给欧阳穿用,然后亲自将欧阳带到二层的一间暖阁,让他在那里补觉。
 
离开了那个黄金牢笼,眼不见心不烦的欧阳一下子放松下来,也没管戚云恒那边又叮嘱了什么,直接钻进被窝,蒙头便睡。
 
看到欧阳这般模样,同样不曾睡足的戚云恒也不禁生出了罢朝补觉之心,只是这个念头刚一萌生便被他果断掐灭,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洗漱更衣。
 
寻常的早朝其实就是皇帝与大臣的碰头会,互相露个脸,交流一下昨日和今日的大事小情,举行了也解决不了什么事情,但不举行却是肯定要出事情。
 
君王不早朝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不管编出怎样的理由都会引发一连串的麻烦,还不如咬咬牙,蒙混过去,然后再回来安心睡觉。
 
——哪怕只是为了锁住这个美人,他也得把权力抓牢,把江山治理好!
 
戚云恒看了眼欧阳的睡颜,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欧阳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戚云恒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
 
戚云恒似乎是刚刚躺下,欧阳睁开眼的瞬间,两个人正好四目相对。
 
“你这是刚回来,还是……没有走?”欧阳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
 
戚云恒失笑,“你睡糊涂了吧?”
 
“那就是刚回来。”欧阳看了眼窗外的日光,随口问道,“早朝的时候,没出什么事情吧?”
 
“你还好意思问?”戚云恒伸手把欧阳揽入怀中,“放心吧,我还不至于那么没用,后宫里出了一点点小事都能让它传扬出去,闹个满城风雨。皇后和高妃她们也定然是不会在这件事上多嘴的。如今的皇宫里可没有傻子,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她们恐怕比我这个当皇帝的还要清楚。”
 
“如今啊……”欧阳撇了撇嘴。
 
如今的后宫还能维持面子上的和谐美满,主要就是因为皇后和皇子的年纪都太小,皇子们的母亲又都是跟随戚云恒多年的,早就对他没了期待。
 
但后宫里不可能永远只有这么三瓜俩枣,再过个两三年,必然会有对戚云恒不了解的新人入宫;再过个五六年,皇后和皇子全都长了年岁,姑娘会变成女人,孩子会变成少年,心态也会随之改变。
 
到那时,后宫还能否继续和谐下去,那就只有天知晓了。
 
戚云恒也听得出“如今”二字里饱含的讥讽,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重檐放心,我总不会让这后宫变成战场,更不会让那些蠢货妨害到你我。”
 
——不妨害的最好办法其实是别存在。
 
欧阳如此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后宫不同于后宅,妃嫔对于皇帝也不仅仅只是休闲娱乐。利用后宫操控前朝什么的,当然就是个笑话,但想要获得优秀的继承人,却是万万不能在后宫里搞什么椒房独宠的。
 
有竞争,才会有发展,任何时候都不例外。
 
在这个家天下的年月里,孕育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是皇帝不可推卸的责任,而皇位之争是皇子们唯一能够经历到的竞争与考验。从这一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未必就是最好的统治者,但连这一关都过不去的,更加没可能去管好一个国家,而连这种竞争都不365b体育在线投注历过的,十有8九会成为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独子乃至无子,一向都是皇家的大忌,对天下,对百姓,也不是什么好事。
 
一如当了婊子就别再想立什么牌坊,当了皇帝,也同样不应该再妄想着去做什么情圣,因为那是不敬业,不负责。
 
每一段皇帝与宠妃的传奇佳话,背后都是普通臣民的累累白骨,无尽血泪。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认知,欧阳虽然回到了戚云恒的身边,却从没想过要与他比翼双飞,白头偕老,谱写一段人间传奇。
 
在决定回到戚云恒身边的时候,欧阳就已经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将要遭遇什么,面对什么。
 
欧阳虽然不会蠢得把戚云恒往别人的床榻上推,但戚云恒若是自己想到别人的床榻上过夜,他也不会浪费力气阻止。
 
在欧阳想来,戚云恒在后宫里逍遥快活,他在夏宫里悠闲自在,彼此间各得其所,各行其是,井水不犯河水,便是极好的相处方式。
 
但戚云恒对他的依恋却远超欧阳的预料。
 
正如欧阳曾对苏素说过的,就一个皇帝而言,戚云恒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极致,以致于欧阳都已经对他生出愧疚之心——戚云恒的感情,欧阳难以回应,更无法回报。
 
欧阳既不是真正的三十岁,更不是情窦初开的十三岁。
 
事实上,欧阳的情窦从来就不曾开启过,也早就过了可以开启的阶段,一如人生的某个节点,比如童年,错过就是错过,再怎么弥补,都毫无意义,也毫无用处。
 
更何况,欧阳若是真的回应了戚云恒的感情,最后的结果,恐怕也不是戚云恒想要看到和能够接受的——
 
首先,他这个皇帝就别想再做下去了!
 
欧阳不需要儿子,不需要权力,也不需要国家,更不需要自己的伴侣在这种与长生无关的事情上浪费心力,浪费时间。
 
而这一点,却是如今的戚云恒无法接受亦无法忍受的。
 
所以,两情相悦,长相厮守什么的,还是不要去妄想了,过一天算一天吧!
 
“重檐可是在担心什么?”见欧阳没了动静,戚云恒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将人抱紧,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需要担心的事情多了,你那母亲便是其中之一。”欧阳撇撇嘴,顺着戚云恒的意思说道。
 
欧阳虽然极其讨厌云氏,却不明白戚云恒为何会比他还要讨厌自己的生母,甚至憎恶到了如此程度,然而媳妇和丈母娘之间应该偏向于谁,那是想都不用去想的问题。
 
“太后她……还得再活个几年。”戚云恒叹了口气,无奈苦笑,“不怕重檐你笑话,她若是突然暴毙,太不吉利是一个方面,对国库那边的压力更是致命的——她一死,修建陵寝的事就要提上日程,这笔花费实在太大,根本不是如今的朝廷能够承受得起的。”
 
“先在祖坟那边下葬,待陵寝修好后再移棺过去就是。”欧阳不以为然,“你以为皇帝的陵寝是说修建就能开工的吗?光是选址就得折腾个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还要讨论怎么建,建多大——全都有得扯皮呢!搞不好,你死了,这陵寝都住不进去。”
 
“……”
 
“说真的,这件事你也该准备起来了,就当是……”
 
给沈真人找点事做。
 
欧阳差一点就把这句话脱口而出。
 
按惯例,修陵寝是需要沈真人背后的修者宗门派人去选址定案的,他们就是靠着干这活儿从皇帝身上榨取利益。
 
但这件事却不是欧阳应该知道的,他赶紧把已经说了一半的话就此休止,改口道:“当然,你要是忌讳这件事的话,当我没说。”
 
“倒是没什么可忌讳的。”戚云恒笑了笑,“自从重檐回到我的身边,我这身子骨便一日胜过一日,仿佛吃了灵丹妙药一般。”
 
——废话,你可不就是吃了灵丹妙药嘛!
 
——如今那些半吊子修者炼制出的灵丹妙药还不如我给你的一碗水呢!
 
欧阳下意识地撇了下嘴。
 
戚云恒正与他面对面,很容易就注意到了他的微妙表情,立刻笑意更浓,故意自语道:“也是,我的身子骨如何,重檐自是最清楚不过。”
 
“喂,我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哦!”欧阳忍不住了,瞪眼道,“赶紧把楼上那个金笼子熔了,拿去干点正经事!再让我看见那玩意,信不信我一把火把你的泰华宫和那破笼子一起烧了?!”
 
“重檐不喜欢?”戚云恒自是不信的,更没把欧阳的话当真,只故作诧异地睁大双眼,“昨夜你我欢好的时候,你可不是这般说的哦!”
 
“那时候的话怎么可以当真!”欧阳脸上一热,不由得恼羞成怒。
 
昨晚上,欧阳破罐子破摔,言行举止上便没了分寸,放荡形骸不说,讲起话来也是口无遮拦,粗口甜口全都爆过,到后来,基本就是在胡言乱语,跟着身体的感觉在往外蹦字,到底说了些什么,连他自己都已经记得不了。
 
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欧阳脱口道:“弄个黄金笼子闪瞎人眼这种事,只有没底蕴的暴发户才会干,一点雅趣都没有,有什么意思嘛!还不如换成好一点的木头,精雕细琢一番,用着舒服,看着真实……”
 
“那镣铐和锁链又该换成什么?”戚云恒突袭一般地插言。
 
“当然是改换成皮具……”欧阳想也不想地答道,话已出口才惊觉不妙,再一看戚云恒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又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戚云恒迅速果决地肯定了欧阳的猜测,笑容不变地说道:“重檐放心,朕定会让你尽快地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个屁!
 
——谁如愿以偿啊?你才如愿以偿吧!
 
欧阳很想在戚云恒的身上狠狠地咬上一口,但还没等他想好从哪里下嘴,戚云恒便先一步展开了行动,咬住了他的嘴唇。
 
欧阳立刻化被动为主动,启动唇舌,展开了反击。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啃咬了好一会儿,戚云恒忽地手臂一带,身子一翻,把欧阳抱到了自己身上。
 
欧阳以为戚云恒又要白日宣淫,正想严肃地跟他辩白几句,让他明白身体再好也不该纵欲无度,戚云恒这边却闭上双眼,轻声道:“陪我再睡一会儿,乖。”
 
——乖你个头!
 
欧阳无语凝噎,一时间也说不清究竟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更想咬人了。
 
第74章:牵线搭桥
 
三月初五,继昨日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之后,欧阳又舒舒服服地睡到了自然醒。
 
但在睡醒之后,欧阳却没能再继续赖床,享受回笼觉的美妙滋味,被庄管家硬生生从床榻上拎了起来,交由桃红柳绿服侍着洗漱、穿衣、用膳,按部就班地将这一套做完之后,便在庄管家和小太监黄朋的陪护下,坐上马车,离开夏宫,出城去了皇庄。
 
在此过程中,欧阳虽然郁闷,却也没有挣扎。
 
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行程,只是对三月初三那一晚的疯癫有些预估不足,不然的话,他肯定会再推迟一天,将出门的日子改到初六甚至初七。
 
然而定都定了,再加上这次出门就是一次常规巡视,并不包含什么体力活,欧阳也没特意派人去皇庄那边通知改期,任由庄管家把自己“送”上马车,半梦半醒地往皇庄赶去。
 
二月下旬,天气刚开始转暖的时候,皇庄里的佃户就在庄头们的带领下忙碌起来,按照冬日里就已经做好的规划,对十座农庄里的农田进行了调整和分割,将灌溉系统涉及到的大致路径都给挖掘出来。
 
与此同时,皇庄里的废弃砖窑也被重新利用起来,并按着欧阳给出的要求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造。当农田四周的沟渠被挖得差不多的时候,砖窑的第一批砖也烧了出来,皇庄里的佃户还没来得及多喘口气,便又被庄头们催促着忙碌起来,先在皇庄外围建起一圈简陋的围墙,接着又在皇庄里面圈出空地,开始建造新居。
 
这些新居都是准备给佃户们居住的农舍,因全都挤在一块,即便有院墙相隔,私密性也算不上好。但新盖起来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的青砖瓦房,结结实实的火墙土炕,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每个院子的中间都还挖了水井,院后建有鸡舍猪圈。
 
最关键的是,这些新建的农舍只给懂养殖的佃户居住,只要住进去,皇庄就会提供鸡仔和猪仔。佃户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鸡仔和猪仔养大,卖给皇庄。
 
皇庄的收购价格自然不会太高,但光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宅院就足以弥补这当中的差价,更何况母鸡会下蛋,母猪会生小猪,而这些都将归属于负责养殖的佃户,由佃户自行支配。
 
皇庄这边给佃户们画下了大饼,但也把丑话说在了前面,所有规矩都是试行,以后随时可能更改,这一批新房也不是谁想住就能住得进去的,首选的就是那些曾在皇庄里伺候过牲畜的人家,余下的也要签字画押,但凡把家禽牲畜给养死的,轻者罚钱,重者撵出新房,还要遭受诸如鞭笞、苦役等责罚,再严重点的,直接发配流放——皇帝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虽然养不好的后果很吓人,诸多规矩也随时有可能出现变更,但还是有不少佃户看中了这些还在建造中的新房,在各自所属的庄头那里挂了号,想要搬入其中,饲养家禽牲畜。
 
肖二如今正带人进行最后的排查和筛选,力争挑出一批正经有能力有本事的好手来,不让九千岁的投入被人白白祸害。
 
钱夫人也已经搬入皇庄,如今就住在肖二那处庄子的前庄头家里——如今已经改名为庄稼院的大宅院,将后院作为自己的日常起居之所,把前院当成办公理事之地。
 
现如今,皇庄里的管理体系已经可以看出三足鼎立的格局架构。
 
肖二俨然成为了十个庄头之首,管着皇庄里的所有佃户,专门负责具体的施工和劳作。
 
钱夫人高高在上,掌控全局,兼管着财政支出的大权。当初参加过考核的那一批人——还剩下八个,一个被戚云恒调走做了小吏,一个没完成调研时的考核被欧阳开除——也被归入到她的手下,尝试着参与统筹管理等方面的工作。等皇庄的基础建设完成后,这批人会因为各自的表现,分管一摊,或者是淘汰出局。
 
皇庄里的另一个巨头却是太监黄朋。眼下的他还没有具体的事务可做,只是作为欧阳的眼睛和耳朵在皇庄里巡视监察。但他身份超然,背后的靠山强大,即便是钱夫人也不敢因为他年纪小,还是个太监,就轻视他甚至得罪他,其余人等更是想得罪也得罪不起。
 
除了他们三个,欧阳还从戚云恒那里索要了一批原本准备退役的禁军,将其驻扎在皇庄当中,每日定时定点地在皇庄里全副武装地绕圈巡逻。
 
这样做的威慑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但效果却很是显着,出于畏惧,皇庄里很快就变得井然有序,连鸡毛蒜皮的纠纷都少了很多。
 
没过多久,皇庄里的佃户也从最开始的胆战心惊转化为了心安理得——禁军乃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脸面,军纪管理本就最为严格,吃拿卡要的兵痞做派早被杜绝,吃喝奉养也不用皇庄的佃户们提供,虽然一个个杀气腾腾的很是吓人,但只要佃户们不破坏皇庄里的种种新规,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不屑于没事找事地为难佃户。
 
出于对手下人的重视,把这批禁军派过来不久,戚云恒便悄悄到皇庄里巡视了一次。
 
看的时候,戚云恒没做表态,但回去之后便从高名的手下抽调了一批身材挺拔、相貌堂堂的禁卫,命他们组成小队,每日穿着银盔亮甲,骑着高头大马,在京城里巡视一周。
 
几天后,朱边就递上奏章,称京城里的治安自禁卫巡视开始就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改善,恳请戚云恒将禁卫巡视的时间由一日一次改为一日两次,使京城里的百姓能够进一步地安居乐业,再不为鸡鸣狗盗之辈所扰。
 
戚云恒自是欣然应允,得知此事的欧阳却是哭笑不得,只能无语。
 
因出宫的时间有些晚,欧阳一行抵达皇庄的时候,钱夫人和肖二都已经是恭候多时。
 
但欧阳今日过来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亲眼看一看工程的进度,审核一下用度花销,为下一阶段的皇庄改造以及即将开始的春耕做好准备。
 
把这些琐事一件件地处理完,欧阳又坐着马车,沿着前阵子才建好的围墙,在皇庄里绕了一圈,见各处都没有需要警觉的异样,便调转车头,准备返回夏宫。
 
这时候,钱夫人却领着婢女将马车拦截下来,一脸诚挚地请欧阳回庄稼院里饮一杯清茶,小坐片刻。
 
因钱夫人明显是话里有话,另有他意,欧阳没有拒绝,让人把马车赶回庄稼院,随钱夫人在前院的花厅里落座。
 
欧阳本以为皇庄里出了点什么人事上的变故,钱夫人不好当着肖二的面告诉他。听钱夫人把事情讲明,欧阳这才郁闷地发现,钱夫人挽留他的原因竟然和皇庄没有半点干系,倒是与戚云恒有着莫大的关联——
 
又有夫人想和戚云恒的手下和离了,而且不止一个!
 
戚云恒手下的将官有一半出身于寒门,一朝功成名就,免不了就会有一些眼皮子浅、脑子也不够清醒但运气却偏偏很好的人得意忘形,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划拉小妾不说,还对原配的发妻横挑鼻子竖挑眼,甚至生出了将糟糠之妻踹下堂的念头。
 
但这些糟糠之妻们也不全是逆来顺受的软包子,如今又有了钱夫人这个例子摆在眼前——虽然她自请下堂,与夫君和离,但转身就得到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庇护,与她们那些夫君一样成了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做事的人才,留在夫君身边的女儿也由皇后做媒,找到了相当不错的婆家,五月的时候就会出嫁。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那些不甘于忍气吞声的糟糠之妻们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离开男人,自谋出路!
 
反正战乱的时候,她们也是自己想办法讨生活的,如今天下太平,她们就不信自己离了男人还能过不下去!
 
然而和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和离对男人的影响比休妻更大。纵然是自古以来就有着糟糠之妻不下堂的说法,可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真要是把糟糠之妻踹下了堂,顶多也就是让人唏嘘几句品性不堪,而和离却会让男人的能力遭到非议与质疑——连自己媳妇都管束不住,这男人还算是男人吗?
 
前者可以当作耳旁风,后者却是忍都不能忍的。
 
正因如此,但凡有机会休妻,男人就不会允许妻子和离。
 
偏偏这些夫人又不像世家女那样有娘家做靠山,单靠自己的那点微薄之力,恐怕刚把和离二字说出口,家中的男人就会暴怒而起,让她们永远地闭上嘴巴。
 
可若是能够像钱夫人一样得到皇帝的庇护,事情就会变得大不一样。
 
于是,一些糟糠之妻便串联起来,通过各种关系和各种途径找到钱夫人的头上,请她做说客,当中间人,为她们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牵线搭桥”。
 
钱夫人顿时有苦难言。
 
在外界看来,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为她主持了公道,让皇后出面保护了她,使她与定北侯能够安然和离。但钱夫人自己却再清楚不过,这件事的关键是皇夫九千岁,若是没有九千岁插手,皇帝……皇帝会在乎她是哪根葱?皇帝只会护着她那没良心的混账夫君!
 
但这些夫人接二连三地求上门来,钱夫人也不好装聋作哑,坐视不理。再加上物伤其类,钱夫人心里面也确实想要帮这些与她同病相怜的姐妹一把,便壮着胆子,将此事告知了欧阳。
 
听钱夫人说完,欧阳一阵无语。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顺手帮了钱夫人一把,竟然还会惹出这么大一桩后续。
 
见欧阳不作声也不表态,钱夫人试探道:“此事……可是不妥?”
 
“这事吧,它已经不是妥与不妥那么简单了!”欧阳叹了口气,直接站起身来,“行了,你什么都别问了,问了也是白问。这件事,我得回去和365bet备用网址商量商量,等商量出结果,我再派人给你答复——对了,你可别一时心软就把人给接到皇庄里来,实在是需要救急或者是救命的时候,把人先安排到我那座别院里去。”
 
“九千岁放心,妾身知道轻重。”钱夫人赶忙应道。
 
虽然皇庄里除了些未完工的农舍便再无他物,但只看欧阳在皇庄里的种种布局也能猜到,这里迟早是要有秘密的。如今虽还处于未雨绸缪的时候,一样也容不得马虎大意。
 
见钱夫人应下,欧阳也没再反复叮嘱。
 
钱夫人的政治嗅觉虽然差得可以,但做起事情却还靠谱,不是那种让人放心不下的。欧阳也只让她劝一劝那些夫人,在他这边有所表态之前,尽可能地不要轻举妄动,实在忍不下去的话,也可以先想法子躲起来——总之,千万别去效仿钱夫人当初的行径,试图与自家夫君同归于尽。
 
说完这些,欧阳便没再耽搁,叫上庄管家和黄朋,起身回了夏宫。
 
第75章:神秘花笺
 
回去的路上,欧阳默默将此事梳理了一遍。
 
首先可以肯定的一点,让这些女人全都如钱夫人一样与各自的夫君和离,住进皇庄,这是绝无可能的。
 
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可要是做不到,却也很容易成为他人攻讦的目标。
 
如果京城里真闹出糟糠之妻们成批次地与各自夫君和离的事,全国各地的正人君子们肯定会跟过节似地兴奋起来,没完没了地对这件事口诛笔伐,大肆渲染。见异思迁、得陇望蜀的山中狼夫君们固然免不了挨骂,被山中狼伤害的糟糠之妻们也一样别想落得着好。
 
但闹到最后,背锅的却必然是他家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戚云恒——
 
谁让他管教无方,收拢了一群山中狼当手下呢?
 
挨骂,那也是活该的!
 
这种时候,正人君子们可不会去计算负心汉的具体数字,再去对比他们在官员中所占的微小比例,只会以偏概全,一叶障目,把戚云恒的铁杆支持们一竿子打死。
 
这件事倒是未必能对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权力和权威产生什么正儿八经的妨害。
 
只是癞蛤蟆落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
 
光是一个“烦”字,就足以让他家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肝火上升,阳寿受损了。
 
然而反过来去想,那些糟糠之妻们也未必真的就是想要与各自的夫君和离——真正想要这么做的人兴许是有的,但绝对不会是多数。
 
这里可不是苏素家乡那种无论结婚还是离婚都像喝水一样简单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即便是和离,女人的处境也不会比被休弃好到哪儿去,只不过可以带走的钱财会多上一些,但带走之后能不能保得住却又是另外一说。
 
在这个世界里,能够保护女人,给女人提供栖身之所的,只有娘家和夫家。
 
一旦和离或者被休弃,夫家的保护就会瞬间消散,娘家也很容易因为女儿丢了自家的脸面而不愿再接纳她归家。
 
至于律法什么的,向来都是护强不护弱;道德那玩意,更是只会把女人往死路上逼。
 
正因如此,无论和离还是被休弃,女人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无家可归的窘迫。
 
如今这个年月可没有女户一说,若是离开了夫家又回不了娘家,女人想买房子独住都不可能——不能当户主,买了房子都无法去衙门里过户!
 
仅这一点,就足以让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对和离一事望而却步。
 
对男人来讲,和离丢的是面子;但对女人来讲,这件事却关乎于生存和性命。
 
再说了,荣华富贵又哪是那么容易舍弃的?这些糟糠之妻的夫君们再怎么让人糟心,再怎么朝三暮四,至少也养得起妻儿老小,供得起锦衣玉食。可一旦离开这个糟心的夫君,糟糠之妻们恐怕就真的要靠糟糠度日了。
 
就欧阳的估计,这些糟糠之妻的真正目的未必是想和离,靠上皇帝,扯大旗当虎皮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一些。
 
只是,这当中也可能会有人是真的走投无路,距离死亡只剩下咫尺之遥。
 
比如,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母亲。
 
欧阳上辈子的母亲与钱夫人的遭遇有些相似,只是她既不如钱夫人坚韧,也没有钱夫人的运气。当她的夫君,也就是欧阳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父亲,对她以死相逼的时候,她便丢下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真的寻死去了,而且还真的把自己给弄死了。
 
欧阳无法憎恨母亲,但却免不了怨。
 
如果她不是那么软弱无能,只会把娶了她的男人当成天来依赖,那么,当这个男人想要抛弃她的时候,她也不至于会像天塌了一样,活都活不下去。而他和姐姐,也不至于会过得那样辛苦,那样坎坷。
 
只是,有时候,欧阳也难免会想,若是那时候,有人能站出来,扶母亲一把,让她不至于那样孤立无助,她的命运会不会就会发生转变,变得截然不同……
 
但,欧阳也清楚,答案或许是否定的。
 
两辈子的经历早已经告诉欧阳,靠山山倒,靠河河干。天上或许真的会掉下馅饼,可若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或是应变能力,那馅饼也是会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砸死人的。
 
——人啊,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欧阳叹了口气,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
 
收起思绪,欧阳转头看了眼车窗外的太阳,见时间还早,便叫停了刚刚回到城内的马车,让庄管家下去找个茶楼或者饭庄,他好进去坐坐,换换心情。
 
听到这一命令,庄管家立刻扯了扯嘴角,虽未出言反对,但脸上的表情却明显在说:您今天这抽的又是什么风?
 
欧阳没有解释,庄管家也没当场追问,按照欧阳的吩咐去附近转了一圈,很快就把马车引向一座三层高的茶楼。
 
到了茶楼下头,欧阳没让马车和跟出来的一群随扈在外面等他,只留了庄管家和两个从夏宫里带出来的禁卫,然后便命令余下人等全都和黄朋一起先行回宫。
 
京城里并非是刀山火海的危险之地,欧阳又留了两名禁卫跟着,黄朋等人便也没有多说什么,调转马车,按照欧阳的吩咐,继续往夏宫行进。
 
欧阳转过身来,领着庄管家和两名禁卫上了茶楼。
 
欧阳乘坐的马车上并没有什么特殊标记,但一看他的穿着打扮,再加上刚刚离开的一众随扈,茶楼的伙计也不敢轻视怠慢,赶忙凑上前来,小意殷勤地将欧阳四人领到二楼雅间。
 
像这样的多层茶楼,顶楼通常都是一个噱头,想上去喝茶,十有8九得遵守某些规矩,比如写诗作画,比如早早预订。
 
欧阳就是想出来换个心情,并不想没事找事,扬名立万,也没追究伙计为什么只把他往二楼领,挑了个视野开阔的雅间便坐了进去,然后也没问庄管家带没带钱,信手点了一壶最贵的香茗。
 
庄管家撩了下眼皮,显然是想翻白眼又强忍了下来,克制地拦下准备离开的伙计,向他追加了四道点心。
 
茶楼的伙计转身离开,两名禁卫则如门神一般立在了雅间的门口两侧。
 
欧阳没请他们坐下,也没给他们点什么茶水。
 
眼下正是人家的工作时间,欧阳又没想要瞒天过海地做点什么,自然也没必要打着平易近人的旗号,用茶水点心什么的,妨碍人家的工作。
 
再说,收买人心这种事讲究的是温水煮青蛙,若是无缘无故地扔块黄金过去,很容易把人吓到不说,收到黄金的人也未必就敢于领情。
 
很快,茶楼的伙计就把茶水和点心一起送了上来。
 
但茶楼的伙计再次离开后,欧阳却碰都没碰这些茶点,倚坐在窗前,默默发呆。
 
其实走进茶楼的时候,欧阳就已经没了伤春悲秋的心思,只是仍然不想返回夏宫,免得情绪还没恢复彻底便又因为皇宫那块地方触景生情。
 
但欧阳刚在雅间里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茶楼的伙计便再一次敲门而入,把一个精美的漆盒呈到欧阳面前,略显惶恐地解释道:“这位客官,有人给您送来了这个。”
 
欧阳微微一怔,神识一扫,发现漆盒虽然很是漂亮值钱,里面却只放了一张花笺。
 
欧阳顿时有些不快,皱了皱眉,朝庄管家努了下嘴。
 
庄管家立刻走上前去,把漆盒从伙计的手里接了过来,放到一边,然后拿出几个铜板,把茶楼的伙计打发出去。
 
等伙计离开,雅间里又只剩下欧阳他们四个,庄管家这才转过身来,故作小心地打开漆盒,把花笺从盒子里取了出来,呈到欧阳面前。
 
花笺上没有署名,只用笔迹清晰的小楷写了两句咏叹往昔的诗词,让人愈发地莫名其妙。
 
欧阳扯了扯嘴角,对庄管家道:“出去问问,是男人送的还是女人送的。”
 
他在京中结识的那些狐朋狗友可没有爱玩附庸风雅这一套的,倒是缥缈阁里的几个花魁很喜欢玩弄这种自以为是的把戏。
 
庄管家领命而去,很快便又折返,回禀道:“回主子,问过了,是个男的。”
 
送东西的人并未露出真容,茶楼的伙计也只注意了那人身上的衣服——质地很好,很昂贵,绝对不是寻常人家穿用得起的。
 
“谁这么无聊啊?”欧阳愈发地满头雾水,想不出这人在玩什么把戏。
 
老相好这种可能已经可以排除掉了。即便是某个女人找人代送的,那送东西的人也不可能会因为一身衣裳就让茶楼的伙计生出“不寻常”的感触。
 
在此之后,欧阳首先想到的其实是戚云恒也出来微服私访,恰好与他撞个正着。但这种藏头露尾、故弄玄虚的作派并不是戚云恒与他相处时的风格,戚云恒写出的小楷也不是花笺上的这种笔迹。
 
可若是往日的狐朋狗友,却也一样不太可能。
 
最关键的,欧阳就想不起那些人中有哪一个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
 
庄管家也很是狐疑,拿起花笺,摸了摸,又闻了闻,然后把上面的字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忽地脸色一变,欲言又止,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欧阳注意到庄管家的异样,但并没有当着两名禁卫的面开口追问。
 
门口的两名禁卫则因为视角的关系,只能看到庄管家的背影,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主子,还是回宫去吧!”庄管家摆出一副劝诫的模样对欧阳说道,“此人意图不明,恐非善类,主子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
 
“那就走吧!”欧阳最不喜欢别人和他打哑谜,即便庄管家不说,他也没兴趣留在这里等那故作神秘之人出来露面。
 
但两名禁卫却上前一步,将说走就要走的欧阳拦了下来,一脸严肃地劝道:“还请九千岁暂且不要轻举妄动,在此地稍候片刻,让我等先行回宫一趟,将马车叫回来,以免歹人围杀,使得我等护卫不周,伤及九千岁。”
 
——谁能围杀得了我?
 
欧阳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出言反对,摆摆手,让两名禁卫放手安排。
 
两名禁卫略一商量,很快就分出一人去夏宫叫车找人,留下的这个也果断地关上了雅间的窗户,请欧阳远离窗口和门口。
 
欧阳的神识早在附近扫了几个来回,根本没发现能威胁到他的人或物件,但他也没给这名禁卫找麻烦,按照他的指点,不声不响地坐到了雅间中央。
 
果然,一直到另一名禁卫带着马车和一整队禁卫回到茶楼,欧阳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只是那个送漆盒的人也一样未曾露面。
 
欧阳愈发疑惑,却也没给这些禁卫下达什么调查的命令,只让庄管家去茶楼掌柜那里结算了茶资,然后便在一众禁卫的簇拥下上了马车。
 
庄管家也跟着钻了进来,摆出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坐在欧阳的身边。
 
等马车动了起来,庄管家立刻收起忠狗的嘴脸,拿出两张隔音符,往两侧的车门上各贴了一张,然后神色一正,低声对欧阳道:“主子,您不觉得这花笺上的字迹有些眼熟吗?”
 
“有吗?”欧阳完全没看出来。
 
“想当年,那位爷的楷书似乎就是这种笔风吧?”庄管家提醒道。
 
见欧阳还是一脸莫名,庄管家又抬起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那位……是哪位?”
 
欧阳一看庄管家的指向,首先想到的还是戚云恒。但庄管家在背地里一向都是管戚云恒叫皇帝夫人的,从没用“爷”这个称谓称呼过他。
 
“康隆帝啊!”庄管家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点出了人名,“我说主子啊,您总不会是连他都记不得了吧?!”
 
第76章:前世种种
 
康隆帝就是让欧家出了位贵妃,又将欧家庆阳伯的爵位转为世袭罔替的前朝皇帝。
 
但欧阳一点都不感激他,也一点都不想记得他。
 
说起来,他们两个也是有过蜜月期的,关系好的时候,两个人铁得可以同穿一条裤子。只是那时候,康隆帝还不是康隆帝,而是成国开国皇帝的嫡皇子赵河。
 
赵河虽然是嫡皇子,但上头有已经被立为太子的嫡亲兄长,身边一堆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庶兄庶弟,他这个排位第五且又看不出什么过人之处、生母还已经逝去的嫡皇子便成了一众皇子中间的小透明。
 
但嫡皇子毕竟是嫡皇子,一个嫡字压着,即便是亲娘已经不在,继后有了自己的亲子,宫内宫外的一干人等也只能小瞧,不敢怠慢。
 
而欧阳那时候也还叫做欧檐,与赵河的处境大同小异,只是更加糟糕。
 
虽然亲娘已经自寻短见,但亲姐姐却也因此爆发,借助祖父的暗中相助和世俗的舆论压力,硬是将父亲想要迎娶的女人从正妻变成了小妾。父亲和那女人自然是恨死了他们姐弟,但碍于礼教和人言,一时间却也不能拿他们姐弟俩怎样。为了安抚已经变成妾侍的真爱女子,他连再娶的念头的都暂且打消,倒是变相地稳固了欧檐的嫡子地位。
 
但在很多时候,冷暴力也是一样可以置人于死地的。
 
欧阳那时候的父亲,还不是庆阳伯而只是庆阳伯世子的男人,虽未亲自动手残害自己的亲生儿女,却纵容自己的妾侍从各个方面去打压这两个嫡子嫡女,想把他们逼得如其母亲一样没了生念,走上自我了断的绝路。
 
偏偏那时候的庆阳伯,姐弟俩的祖父,已经病入膏肓,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等死,即便想再帮孙子孙女一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这种境况下,姐弟俩一度与外界隔绝,只能靠着府中忠仆的暗中接济和在自己院子里种菜养鸡来维持生活所需。
 
但姐弟俩终是熬了过来,没有被逼迫而死,更没有断绝活下去的执念。
 
而他们的父亲虽然可以不让他们姐弟俩出门,却无法阻止外人进入欧府,看到他们姐弟。
 
那一年,欧檐十二岁,姐姐欧槿十四岁,皇五子赵河十八岁。
 
那一年,庆阳伯府依照惯例在府中举办春宴,皇五子赵河不知怎么竟混了进来,还悄悄潜入到庆阳伯府的后院,结果正碰上在自己院子里打拳的欧檐,接着又撞见了抱着水盆出来洗衣服的欧槿。
 
赵河顿时被这一大一小两个美人迷花了眼,手一滑,从墙头上掉了下来。
 
很久以后,赵河无意中说漏了嘴,欧檐才知道,这家伙之所以会来庆阳伯府,就是为了看美人。
 
欧家虽不是什么世家,但老天爷厚爱,祖父年过半百的时候依旧是美须公,祖母活着的时候也是村子里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俩人生下的孩子更是个顶个的天生丽质——姐弟俩的父亲乃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两个姑姑也都是千娇百媚,国色天香。
 
那时候的赵河初通人事,血气方刚,听闻此事后,便想方设法地混进了庆阳伯府,想要看看欧家的第三代是不是也如他们的长辈们一样丽质天成。
 
赵河没有失望,只是大小美人一个比一个凶悍,大美人泼了他一身冷水,小美人更是骑到了他的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的痛处狠揍。
 
好在手下人及时跟上,总算没让赵河被欧槿和欧檐姐弟俩揍出一个好歹。
 
颜就是正义。
 
虽然吃了顿苦头,赵河却半点没有生气,从此缠上了姐弟俩,也给姐弟俩的人生带去了巨大的转折。
 
对那时候的欧檐来说,赵河就像是冬日尽头的一缕春光,给了他温暖,也给了他希望。
 
有了赵河的追逐,姐弟俩便像得了靠山一样有了庇护,在府里的处境也一下子就好转起来。
 
欧家虽是伯府,但那会儿正值开国之初,上头一堆国公侯爷压着,小小的庆阳伯在京城里真真是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只是手里握着一定程度的兵权,这才让人不至于太过小瞧。
 
而赵河虽然只是个连封号都还没有的皇子,但仅靠他的出身,他的血脉,也足以让欧家人不敢得罪亦得罪不起。
 
因赵河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对欧槿的迷恋,还在庆阳伯府里放出口风,让欧家不要急着给欧槿寻找人家,欧檐甚至一度以为赵河会成为自己的姐夫。
 
只是这个“以为”还未实现,家中的祖父便撒手人寰,欧槿的婚事也不得不暂且搁置。
 
在赵河的建议下,欧檐和姐姐欧槿离开庆阳伯府,护送祖父的棺木回了老家,准备在那里为祖父守孝三年。这样做,一方面可以避开府中纷乱,不给父亲及其妾侍庶子们继续出手迫害的机会,另一方面却是趁机培养自己的心腹和力量,使姐弟俩守孝结束,重返庆阳伯府的时候,能够与府中诸人抗衡,再不受他们的威逼迫害。
 
赵河的建议字字句句都在为他们姐弟俩着想,姐弟俩又怎么可能不会同意?
 
然而三年之后,当姐弟俩孝期完结,重返京城的时候,听闻的却是赵河已经娶妻生子,成了靖王。
 
对姐弟二人来说,此事不次于晴天霹雳,让他们难以置信。
 
但赵河并没有因此就与姐弟俩分道扬镳。
 
姐弟俩返回京城的第二日,赵河便亲临庆阳伯府,在与姐弟俩叙旧的同时,提起了欧槿的婚事——他要纳欧槿为侧妃。
 
欧檐被赵河的厚脸皮气得瞠目结舌,第一个反应就是绝不同意!
 
——他那么漂亮那么好的姐姐,身份亦是没有半点瑕疵,凭什么要给别人做妾啊!
 
——即便那人是赵河,是皇子,也绝对绝对不行!
 
欧檐极力阻拦,但那时候的他还不到十六岁,上面又有父亲压着,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都轮不到他为姐姐的婚事做主。
 
欧槿本人虽也有些迟疑,但在和赵河单独密谈了几句之后,欧槿便被赵河打动,谅解了他没能娶自己为正妃的无奈与苦衷,应下了给他做侧妃的事。
 
很久很久以后,欧檐才从姐姐的口中得知,赵河在说服她的时候,向她坦露了自己想要争夺皇位的野心,并向欧槿立下誓言,虽然他不能许给欧槿正妃乃至皇后之位,但只要他当了皇帝,必然会立欧槿的儿子为太子,让他继承自己的皇位,成为下一任的成国国君。
 
若是如今的欧阳听闻此事,定会马上嗤之以鼻。
 
仅凭这些话,欧阳就可以判定,赵河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娶姐姐欧槿为正室,所谓册立太子的誓言,更是骗死人不偿命的瞎话——立太子什么的,可是要以生得出儿子为前提!若是连儿子都生不出来,那还立个毛的太子啊!
 
但那时候的欧檐既不知道其中的因由,也没有那么丰富的人生阅历,只能在姐姐欧槿的安抚之下,接受了姐姐将要入靖王府做侧妃的既定事实。
 
欧槿成为侧妃之后,欧檐也在赵河的安排下入了禁军,从最底层的小头目做起,一边学着如何做一名统领千军万马的武将,一边帮赵河在禁军中疏通人脉。
 
在那段时间里,赵河对欧槿确实是宠爱有加。在其府中,即便是他的正妃也不得不对欧槿退避三尺。赵河对欧檐也是爱屋及乌,如亲哥哥一般体贴呵护,使得欧檐出入靖王府比出入自家府邸还要简单方便。
 
于是乎,欧檐也如姐姐欧槿一样,相信了赵河未能娶姐姐做正妃确实只是出于无奈——谁让他们的祖父去世的时间太赶巧了呢?赵河当时都十八岁了,总不能为姐姐等上三年吧?就算赵河愿意,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也不会答应啊!
 
紧接着,在理解与谅解之后,欧檐也得知了赵河的野心,立刻拼了命地全力辅佐,想方设法地确保他与姐姐均能心想事成。
 
在那年那月的那一场夺嫡大戏中,太子殿下最先被淘汰出局,赵河终是笑到了最后。
 
但欧檐与赵河的友情也在赵河成为康隆帝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赵河继位后,欧槿被册封为贵妃。等到先皇的孝期一过,一直未能诞下子嗣的欧槿竟然怀上了身孕,一时间,欧家简直就是双喜临门,从上到下,无不喜笑颜开。
 
然而这个孩子却未能如欧家人期盼的那样降临人世。
 
欧槿流产了。
 
种种迹象表明,皇后便是导致欧槿失去孩子的罪魁祸首。
 
不少人都以为赵河会借此事废掉皇后,扶贵妃上位。欧家人也觉得,失去一个皇子,换来一个皇后,这买卖似乎也算不得亏。
 
但赵河却出人意料地维护了皇后,将此事强压了下来。
 
欧檐自是意难平,特意跑去宫里质问赵河,为姐姐鸣不平,结果却挨了赵河的一顿训斥。
 
欧檐转过头来去探望姐姐欧槿,又被姐姐一通警告,不许他轻举妄动,甚至还让他再别入宫。
 
欧檐满腹委屈却无处倾诉,回到家里,又被父亲和庶弟惹出一肚子恶气。
 
虽然赵河做了皇帝,但欧檐自己却没能成为庆阳伯府的世子。他的父亲庆阳伯仿佛也是赌气,甚至在府中撂下话来,若是不能立他真爱的女人之子为世子,那他宁愿让庆阳伯的爵位在他手上完结,也绝不会将其留给欧檐——他就不信,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还能越过他这个做老子的,直接立欧檐为世子!
 
赵河果然没有越过庆阳伯,强行立欧檐为世子,也没有硬逼着庆阳伯这么去做。
 
但在经过了姐姐的事情之后,欧檐对成为皇帝的赵河也已经没了期待,他决定撇开赵河,自己动手拿回那些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
 
于是,庆阳伯死掉了,而且是死在了他那位真爱的肚皮上。
 
欧檐没给府中人遮掩此事的时间,当场就把这位父亲真爱的女人从屋子里拖了出来,丢到庆阳伯府的正院里,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将其活活打杀。
 
紧接着,就在庆阳伯逝去的当晚,全家人都在灵堂里守夜的时候,灵堂里竟然燃起了一场大火,将庆阳伯的一众妾侍和欧檐的那些庶弟庶妹烧了个干干净净,只有欧檐一家带着轻伤逃了出来。
 
到了这时,谁都知道此事定是欧檐作祟,然而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甚至都没有了苦主,即便是最有正义感的御史也只能奏上一本,恳请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调查此事。
 
或许是心里有愧,或许是生出了别的考量,这一次,赵河维护了欧檐,将御史们的奏章尽数驳回,很快就把庆阳伯的爵位落实到了欧檐头上,还找出一大堆理由,加封了一个世袭罔替。
 
可惜的是,此时已近而立之年的欧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给点阳光就会灿烂的傻小子了。
 
对于赵河的加封,欧檐坦然受下,转过身来,便是一声冷哼。
 
这些年来,欧檐为赵河做下的脏活苦活又岂是一个世袭罔替就能等价交换的?他想要换取的,又岂是什么世袭罔替?
 
在亲手除掉庆阳伯之后,欧檐便清楚地意识到,他想要的并不是庆阳伯这个爵位,他想要的,就是报仇雪恨,为自己,为姐姐,为母亲!
 
继承爵位的当晚,欧檐独自一人在庆阳伯府的花园里喝了个酩酊大醉。
 
醉意中,欧檐拿定主意,他要把姐姐从皇宫里接出来,带着她远走高飞,然后,起兵造反!
 
即便是醉了,欧檐也很清楚地知道,在这种天下太平的时候,造反成功的希望是极其渺茫的。
 
但欧檐此时想要谋求的也不是登基称帝,他就是想让这个国家乱起来,让其他未能成事的皇子们看到东山再起的希望,让赵河焦头烂额,从皇帝的宝座上滚落下去!
 
拿定主意,欧阳离开饮酒的亭子,准备回书房里谋划具体的步骤。
 
然而就在他走出亭子,绕过池塘的时候,已经醉得步履蹒跚的欧檐忽地脚下一滑,身子便失去控制地倒向了池塘,扑通一声,跌了进去……
 
第77章:负负得正
 
对于当年之事,欧阳真真是想都不愿去想的,除了苦痛就是愚蠢,完全没有半点让人留恋的时光。
 
此刻听庄管家提起,欧阳立刻把脸一沉,没好气地反问道:“我干嘛要记得他啊?难道你以为这花笺还能是赵河那家伙从阴曹地府里送过来的不成?!”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庄管家立刻摇头,“阴曹地府是什么模样,我和主子一样清楚,再怎么胡思乱想也不会生出这种念头。但我可以肯定,这就是康隆帝的笔迹——至少和康隆帝的笔迹很像!不信的话,您可以回宫里找些康隆帝的字帖或是圣旨出来,对比一下。”
 
庄管家跟了欧阳两辈子,很清楚他痛恨康隆帝胜过痛恨自己亲爹——亲爹加诸在欧阳身上的恨,欧阳已经完完全全地报回去了,但康隆帝的却没有,并且已经没有了报回去的可能,而这也是最让欧阳为之忿恨的一点。
 
但身为忠仆,该说的话总是要说,即便知道欧阳不想听,不爱听,庄管家也不得不尽可能严肃地提醒欧阳注意。
 
欧阳撇了撇嘴,再次打开漆盒,把花笺取了出来,仔细看了看,皱眉道:“不对啊!无论这字还是这花笺,很明显都是新的,即便不是今天才写好的,也绝对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老古董。”
 
“许是有人模仿康隆帝的笔迹?”庄管家猜测道。
 
“图啥?”欧阳翻了个白眼,把花笺再一次丢回漆盒,“若真有那个年月的老鬼如我一样重返人世,想要从我身上算计点什么,那他也不该模仿我仇家的笔迹来挑衅我……”
 
“咳咳,主子,话不是这么说的。”庄管家哭笑不得,赶忙再次提醒,“您觉得您和康隆帝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但旁人可绝不会这么想!在他们眼里,您和康隆帝既是君臣相得的典范,更是姻亲挚友,关系真真是好到不能再好!您是不知道,您失踪之后,康隆帝可是疯了似的,满世界地派人找您,之后更是大病了一场……”
 
“姐姐给他下毒了?!”欧阳马上眼睛一亮,有了精神。
 
“……呃,您怎么会这么想?”庄管家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我失踪,姐姐第一个要怀疑的就是他!”欧阳冷冷一哼,肯定道,“他之所以找我,就是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即便是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绝不能让他的仇家拿获!说起来,我也就是死得够早,不然的话,迟早也要落得个被卸磨杀驴的下场!”
 
庄管家一阵无语,却也无力反驳。
 
庄管家虽然一直活到了贵妃欧槿病逝之后,但以他当时那种卑微的身份,连贵妃娘娘的面都没机会见到,更别说去和贵妃娘娘探讨宫中秘辛了。
 
欧阳原本也没指望庄管家能够给出答案。
 
听到庄管家说花笺上的笔迹很像康隆帝的时候,欧阳首先想到的其实是兴和帝。
 
毕竟,戚云恒尚未找到兴和帝的尸体,欧阳也不能肯定,兴和帝一定就会按照他的建议,去永泰宫的密室里弄死自己。
 
兴许,兴和帝真的就从皇宫里逃了出去,躲了起来呢?
 
——对了,兴和帝写字是什么模样来着?
 
欧阳想了想,很快就因为想不出来而不得不放弃。
 
欧阳对舞文弄墨之事本就兴趣缺缺,除了戚云恒这个关系太熟,又经常当着他的面写写画画的,余下人等,即便是欧菁的字拿到面前,他也未必就能一眼认得出来。
 
见庄管家还在沉思,欧阳顿时生出几分无奈,抬起手指,在庄管家眼前晃了晃,打断道:“别瞎想了,等那人自己露面就是!我就不信,他会只出现这么一次!”
 
——是狐狸就总是要露出尾巴的!
 
——接下来,就看谁比谁更有耐心了!
 
被花笺的事一搅和,欧阳的心情倒是负负得正,清明起来。
 
回到夏宫,欧阳还没更换衣裳就先把庞忠叫了过来,让他去乾坤殿里走上一遭,把戚云恒给请过来。
 
至于邀请的理由,欧阳却是提都没提。只让庞忠过去便是。
 
反正,禁卫那边肯定会在事发之后的第一时间把茶楼里发生的一切禀告给戚云恒,用不着他再派人过去唠叨,戚云恒也会知道整件事的详情。
 
果然,半个时辰后,庞忠跟着戚云恒一起回来了。
 
一进正殿,戚云恒便直奔欧阳而来,拉住他的手,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见他毫发无损,全无异样,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呢!”欧阳故作郁闷地答道,“不过就是一时兴起去茶楼里坐了一会儿,结果便遇上这么一桩事情。”
 
“一时兴起?这又是怎么回事?”戚云恒追问道。
 
“别提了,今天真的是要多闹心有多闹心!”欧阳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钱夫人那边的事说了一遍。
 
听欧阳讲完,戚云恒也是满头黑线,好一阵无语。
 
“这些混帐东西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好好过日子嘛?!”思量半天,戚云恒终是按捺不住地骂了出来,“真真是吃饱了没事干,撑的!得了点荣华富贵,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说的就是嘛!”欧阳也跟着吐槽,“你这个当了皇帝的都没说把我这个丢尽脸面的货色甩掉不要,还特意接到身边供养起来,这么明显的风向标,他们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你才不是什么丢脸的货色呢!
 
戚云恒轻咳一声,被欧阳说得有些脸红。
 
虽然他确实把欧阳接回了身边,但供养二字却是完全谈不上的,不过就是在皇宫里空出了一处宫殿,调拨了一些人手,余下的吃穿用度乃至夏宫里的家具摆设,几乎全都靠欧阳这边自给自足。过阵子,夏宫翻修,用的也是欧阳自己的人手,自己的银钱,甚至连皇庄那边的先期投入也大半来自欧阳的自掏腰包。
 
“重檐不要妄自菲薄,那些平庸之妇哪有资格与你相提并论!”戚云恒强调了一句,然后便掩去脸上尴尬,故作镇定地转移了话题,“不知重檐对此事有何建议?”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吧,真的是没法建议。”欧阳摇摇头,轻叹道,“我只觉得,夫人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真有那过不下去的,起码给人家留条活路,别把人给逼死了。”
 
听欧阳这么一说,戚云恒终于也认真起来,蹙眉想了想,说道:“这件事还是让皇后出面吧,你与我,都不是那么方便!再过些时日便是举办春宴的季节了,皇后可以在宫里面多举办几场宴会,把这些正室夫人全都请进宫来……就是免不了又要花钱!”
 
话未说完,戚云恒便恨恨地握拳。
 
欧阳失笑,“你还没穷到这种地步吧?光是你宫里的那个破笼子,就能换多少次春宴了?”
 
“这是两回事。”戚云恒一本正经地辩解道,“若是为了重檐,花费多少黄金,我都不会生出舍不得那一说!但若是花给旁人,我就必须先想一想,这钱花得值不值得!”
 
“那就打出风雅的旗号,一切从简便是。”欧阳随口建议。
 
“风雅和一切从简也是两回事的!”戚云恒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知道欧阳很不喜欢那些所谓的风雅之事,在他心里,所谓的风雅就是穷酸的代名词。
 
“算了,这件事还是全权交给皇后,重檐就不要费心了。”戚云恒只能如此说道。
 
“原本也没想费心。”欧阳很是不爽地回敬了一双白眼。
 
“最近,重檐也不要再出宫了。”戚云恒没有到此为止,继续强调道,“先等我把这张花笺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再说。”
 
“不如从那装花笺的盒子下手。”欧阳指了指漆盒,“花笺这东西,谁都能做,但这盒子却是个稀罕物,不是哪个人都能有渠道获得的。”
 
这年月的漆器还是寻常人家消受不起的奢侈品,能够制作漆器的工匠也是少得有数。
 
戚云恒点了点头,“我会提醒他们的。”
 
戚云恒当然不可能亲自去查,只能是交给手下的金刀卫,由他们这些耳目代为行事。
 
两个人就今日之事又闲聊了几句,戚云恒终是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并把装有花笺的漆盒也给一起带走。
 
之后几日,欧阳便安安稳稳地待在夏宫,却是再没遭遇到什么异动或是异变。
 
在此期间,只有沈真人耐不住寂寞地又发了只纸鹤过来,被庄管家拦下,禀明欧阳后,替他过去看了一眼。
 
庄管家可不像欧阳这般在某些事上极为迟钝。
 
见到沈真人之后,庄管家就因为沈真人那一脸过于失望的表情而生出了猜疑。
 
稍稍一试探,庄管家便愈发肯定,这位沈真人之所以会把他家主子烦得都快要暴走了,就是因为这人对他家主子起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庄管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时间,甚至生出了杀掉此人永绝后患的念头。
 
但再一试探,庄管家就发现沈真人这只想要拱白菜的猪比戚云恒那只已经把他家好白菜啃进肚子的猪好对付多了——
 
他家主子可是有妇之夫!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妄图染指别人家的夫君,你就不怕死后下地狱,活着生心魔,此生此世都修不成真人?!
 
庄管家一通明嘲暗讽,很快就把沈真人说得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
 
在沈真人的百般恳求下,庄管家终是大人有大量,勉为其难地答应沈真人“帮”他隐瞒此事,不把他污秽的心思告知他家主子。
 
——他家主子才不稀罕知道呢!
 
庄管家摆平沈真人,却也真的没将此事告知欧阳。
 
而欧阳本就是只重结果不在意过程的性子,得知沈真人不会再来烦他,立刻就把此人抛在脑后。
 
至于庄管家如何搞定此人,是否许诺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他才懒得关心呢!
 
第78章:密室消失
 
就在欧阳收到花笺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三月初八的晚上,戚云恒一脸阴郁地来到夏宫,连衣服都没换就把欧阳单独拉进了内室。
 
“出什么事了?”欧阳疑惑地问道。
 
戚云恒沉声答道:“那张花笺——你在茶楼里收到的那张,查出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戚云恒把漆盒拿走的第二日,金刀卫便查出此物出自前朝皇宫,乃是康隆帝时期登记造册过的御用之物。如此顺藤一摸瓜,今日,便有人注意到花笺上的笔迹竟也和康隆帝写过的楷书如出一辙,只是笔迹虽像,墨迹却是新的,问世的时间不会超过月余。
 
发现这一点后,潘五春赶忙把此事禀告给戚云恒,请他亲自定夺。
 
但戚云恒一时间也定夺不了什么,只能将查出的结果告知欧阳,看他能否联想到什么。
 
听戚云恒说完,欧阳皱了皱眉,漠然道:“让我去想的话,我也只能想到兴和帝了。”
 
“兴和的楷书可不是这种风格。”戚云恒否定道。
 
“但也更不可能是康隆帝的真迹吧?”欧阳道,“前朝的物件,前朝皇帝的笔迹,两样加在一起,自然也只能往前朝的身上联想。而且东西是送给我的,我家又是前朝册封的伯爵,我本人也与前朝的皇帝有些关系……如此推测下去,我能想到的,便是有人试图指责我背信弃义,叛主求荣,诸如此类。”
 
“胡说八道!”戚云恒立刻皱眉。
 
“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当真!”欧阳安抚道,“难道你以为我也会这么认为?我又没那么蠢!”
 
做出这般推理之后,欧阳其实已经将兴和帝排除在嫌疑人的名单之外了。
 
以最后一次见面时,兴和帝的那种决绝之态,即便他还活着,想的也肯定是怎么复国或者复仇,哪里会有什么闲情逸致来撩拨欧阳?像这种送一张写了诗词的花笺,还特意放在一个极其昂贵的漆盒里的风雅之事,只有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富贵闲人才能干得出来!
 
只是思来想去,欧阳还是觉得这事太过蹊跷,让他也不禁有些心里发怵。
 
斜眸瞥了眼戚云恒,欧阳忽地心下一动,试探地问道:“永泰宫那边调查的怎么样了,有找到密道或者密室吗?”
 
“全无进展。”戚云恒摇了摇头,反问道,“你真觉得这事是兴和帝做的?”
 
“不好说。”欧阳确实难以肯定,只能道,“但此事若是与前朝有关,那肯定也和兴和帝脱不开关系,不是他做的,也必然是和他有关的人做的——对了,你能不能带我去永泰宫看一看?我好歹也去过那里几趟,兴许能发现一些你们未能注意到的事情。”
 
想当年,康隆帝赵河刚刚继位的时候,欧阳去永泰宫的次数比去姐姐所在的未央宫还要频繁,无事的时候,没少跟着赵河在永泰宫里闲逛,连赵河布置的密室都钻进去瞧了一瞧——说起来,戚云恒如今住的泰华宫,欧阳都没有这么仔细地参观过!
 
听欧阳这么一提议,戚云恒也有些意动,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好,现在就去?”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黑灯瞎火的,过去看鬼吗?”欧阳白了戚云恒一眼,“赶紧把衣服换下来,然后吃饭、洗澡、睡觉!明天白天的时候,你再找时间带我过去。”
 
“好。”戚云恒也觉得自己过于急躁了,当即定了定神,将此事暂且放到一边。
 
第二天下午,戚云恒走密道把欧阳接到了泰华宫,给他换了身衣裳,打扮成太监的模样,然后便将他带到了已经封禁的永泰宫里。
 
为了寻找可能存在的密道和密室,永泰宫里的家具摆设都已经被搬运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墙壁和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地板,看起来好不凄凉。
 
欧阳这会儿却生不出追忆往昔的浪漫情怀,跟着戚云恒把永泰宫的殿室一间间地看过,很快来到了永泰宫二楼的三间寝殿之一,也就是密室的所在之处。
 
永泰宫并不是皇宫里最高大最宏伟的宫殿,在皇宫里的位置也稍稍有一点偏,历数前朝皇帝,将此处作为自己休憩之所的,只有康隆帝和兴和帝二人。
 
欧阳不知道兴和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但他知道康隆帝之所以住在这里,却是因为那家伙不想住在他亲爹住过的宫殿,睡他亲爹睡过的屋子——
 
赵河跟欧阳说过,一想到那些屋子里睡过他爹,更睡过不知道多少个妃嫔,上演过不知道多少场活春宫,他就没法再在那些屋子里待下去,更别说在里面睡觉睡美人了。
 
走进二楼的这间寝殿,欧阳神识一扫就发现床底下的暗门还在,而且确实是从另一面封死了的,正疑惑戚云恒的手下人怎么会没发现,神识已经不自觉地向密室内部延伸过去,随即便诧异地发现,下面的密室……好像少了面墙?!
 
欧阳赶忙装作四处打量的模样,继续用神识探查楼下,很快就恍然大悟。
 
寝殿下面原本是一间花厅,而龙床下面的密室亦是从花厅里隔出来的,利用墙壁、盆景等东西布置出一个视觉死角,让人注意不到这里有一块空间被人为地“消失”掉了。
 
但此刻,花厅里的东西已经全被搬了出去,密室与花厅相连的那面墙壁也无影无踪。
 
这样一来,密室就成了明室,只看其位置的话,更像是布置在花厅后面的一间暖阁。
 
“我的天啊!”
 
明白之后,欧阳猛地一拍脑门,拉着戚云恒就往寝殿外面跑去。
 
“怎么了?”戚云恒被欧阳拽得晕头转向,但还是一边询问一边加快了脚步。
 
跟着戚云恒一起过来的一众随扈也不明所以地赶忙追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欧阳没有详细解释,一直把戚云恒带回到楼下的花厅,然后才指着那处已经消失掉的墙壁继续说道,“这里……原本有一面墙的!”
 
欧阳一边说着,一边在原本是墙壁的地方摸了起来。
 
其实仔细去看的话,还是能够看出一些痕迹的,只是很难判定这些痕迹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再加上戚云恒要找的是密室和密道,这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的东西便成了灯下黑,使得搜查者们难以将其与自己要找的地方联想到一块。
 
欧阳转头向原本是密室,如今却已经毫无私密可言的小间里看了一眼,问道:“这面墙在你进宫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吗?你还记不记得,墙后面都有些什么?”
 
戚云恒没有回答,皱起眉头,意味不明地嘟囔了一句,“你对这里倒是真的很熟。”
 
“你想到哪儿去了?”欧阳一听戚云恒的语气就察觉到不对,立刻没好气地回了戚云恒一双白眼,“兴和帝那时候可是在把我当刀使,自然要拿出笼络人心的那一套来对我——他可没有你这般的嗜好,别瞎想!”
 
——我这般嗜好又怎么了?!
 
戚云恒有些不爽,但也知道眼下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便转过身来,把看管此地的管事太监叫到面前,将欧阳的疑问向他重复了一遍。
 
管事太监赶忙撇清,言辞凿凿地向戚云恒保证,此处的墙壁绝不是他们拆掉的,小间里的摆设也和永泰宫里的其他物品一样,全都已经登记造册,收进了库房,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随时可以命人将其取出查看。
 
听管事太监说完,戚云恒转头看向欧阳,“直接去库房那边看看?”
 
“去呗!”欧阳点头。
 
两个人当即带着一众随扈,在管事太监的引领下,往永泰宫后面的库房走去。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亲临,开启库房的手续自然一切从简。
 
不一会儿,戚云恒和欧阳就见到了从永泰宫花厅里搬出来的那些家具摆设。
 
床榻,博古架,屏风,桌椅……怎么看都像是暖阁里的布置,唯一能够引人疑惑的,也就是这些东西的年代未免太过久远了一点,风格上都是前朝初期的模样,涂刷在上面的木漆也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干裂和老化。
 
戚云恒和欧阳还未说什么,管事太监就先变了脸色,脱口惊叫道:“怎么会这样?!”
 
“这样是怎么样?”欧阳立刻挑眉问道。
 
被他这么一问,管事太监马上惊醒过来,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戚云恒把脸一沉,“说!”
 
管事太监身子一颤,赶忙跪倒在地,牙齿打颤地告知戚云恒,他们把这些家具摆设从永泰宫的花厅里搬出来的时候,全都还是完好无损的,并没有眼下看到的这种干裂、老化之事。
 
“不是他们的错。”欧阳微微一怔就明白过来,“那间屋子应该是一直处于密封的状态,东西被搬出来之后,与外面的空气有了接触,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呃,你或许听说过,从古墓里取出来的陪葬品就很容易发生这种事,原本在陵墓里好好的,拿到外面就风化成灰了。他们从花厅里搬出来的这些东西虽然没有变化得那样夸张,但缘由应该是差不多的。”
 
“就是说,那里真的是一间密室?”戚云恒皱起眉头,心情愈发不爽。
 
“应该说,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欧阳嘴上纠正,心里却不禁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兴和帝就算不想在密室里等死,也没必要把密室拆除。
 
除非,密室里藏了秘密,而且是绝对不能被旁人察觉的秘密,以至于兴和帝发现之后就必须将其带走,或者……抹除。为了不惹人生疑,顺藤摸瓜地发现什么,兴和帝这才特意打开密室,使其变成了一眼就能看到的普通隔间。
 
但是,密室与花厅相隔的那道墙也不是说拆就能拆除得下来的,就兴和帝那个连爬上马背都需要别人帮忙的家伙,能干得了这种力气活吗?
 
第79章:宝贝与草
 
欧阳上一次来见兴和帝的时候,并没有顺路到这间密室里看上一眼,但仅从管事太监的描述也可以知道,这间密室被打开的时间绝不会太久,很可能是戚云恒拿下京城的那两天,密室的墙壁才刚刚被人拆除。不然的话,里面的东西就不会没有变化,使得那些把家具搬运到库房的人全无察觉。
 
——兴和帝到底来没来过密室?
 
——若是没来过,密室的墙壁又是被谁拆掉的?
 
——若是来过,那他又在密室里发现了什么,使他能够干出自己原本干不了的事情?
 
这样一想,欧阳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喃喃自语道:“这事怎么越想越邪性呢?”
 
“邪性?”戚云恒微微一怔,眯起双眼,“确实有那么一点,或许应该把沈真人请过来看看。”
 
“也别光请沈真人,去刑部那边再叫两个有经验的仵作过来。”欧阳道,“术业有专攻。若是人在捣鬼,那位真人也未必能够看出什么——对了,你知道吗?康隆帝当年也是住在永泰宫的。”
 
“巧合吗?”戚云恒被欧阳这么一提醒,顿时也有些毛骨悚然。
 
之前可是刚有人用康隆帝的笔迹给欧阳写了一张花笺,装花笺的盒子也是康隆帝用过的,如此联想下去,这事可就巧合得让人有些难以置信,简直就跟撞鬼一样!
 
只是,康隆帝可是一百年前的人了,跟他家皇夫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戚云恒很是认真地想了又想,忽地心下一动,挑眉问道:“重檐可是与你家里那位当过贵妃的曾祖姑姑很是相像?”
 
——才不像呢!
 
欧阳险些脱口而出,话都到嘴边了才急忙改口,“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事实上,据当年第一位庆阳伯身边的老人讲,当了贵妃的欧槿更像她早逝的祖母,而其弟弟欧檐却酷似庆阳伯年轻的时候。至于欧阳则是继承了生母赵氏的诸多优点,比欧阳还是欧檐的时候更加俊俏好看,但与当年的姐弟俩却没有太多的相似之处,真要站到一起的话,恐怕都没法一眼看出这是有亲缘关系的三个人。
 
“你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欧阳没好气地抱怨道,“鬼是害不了人的,人才会害人!”
 
人鬼殊途,这句话原本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意指人与鬼连走路都不会走在一条道上。
 
人间与鬼域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位面世界,即便确有交叠的时候,对于彼此间的影响也只会局限于视觉这个层面,一如海市蜃楼。
 
至于那些未曾踏入鬼域的游魂野鬼,也只能依附于玉器之类的载体上,苟延残喘,一旦离开,等待它们的就只有魂飞魄散。
 
至于夺舍附体什么的,更是虚无缥缈,可遇而不可求。
 
肉身与魂魄也是存在兼容性的,才不是逮到一个活人就可以将其肉身据为己有。
 
相对来说,有血缘关系的人更容易出现兼容的可能。
 
欧阳之所以能重回人世,就是因为他适逢其会地遇到了与他魂体契合的曾孙小欧阳。
 
庄管家的肉身也是取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直系后代。
 
至于苏素等人,却是欧阳四处搜寻,一具身体一具身体地反复尝试,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才给他们找到了可以使用的身体。
 
呃,等等……
 
血亲?!
 
欧阳猛地想到一种可能,不由心下一惊,脸色上亦露出了些许惊容。
 
“怎么了?”戚云恒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欧阳身上,见他忽然变脸,马上开口追问。
 
“没怎么,就是……有点凉飕飕的。”欧阳赶忙以胆怯做掩饰,拉住戚云恒的衣袖,小声道,“咱们回去吧,再待下去,我怕晚上会做噩梦。”
 
“那就走吧!”戚云恒其实也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听欧阳这样一说,立刻顺水推舟地应下。
 
不仅如此,在手下人查明真相之前,戚云恒都不准备再涉足此地,更不会再带欧阳过来!
 
被永泰宫里的怪事一搅和,戚云恒也有些心神不宁,一时间便没了处理政务的心思。
 
把欧阳带回泰华宫之后,戚云恒没有急着送他回去,先让魏公公派人去把朱边、潘五春、高名三个找来,然后就拥着欧阳进了寝殿。
 
嘴上说着要帮他更衣,但把那身太监衣裳扒下来之后,戚云恒就把欧阳推倒在了床榻上。
 
“喂——”
 
欧阳气恼地瞪起眼睛,却发现戚云恒并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只跟着他上了床,躺在他的身边,将他抱在怀里,然后就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欧阳赶忙换上一副表情,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与戚云恒面对面地侧卧在一起。
 
“怎么了,别是和我一样吓到了吧?”欧阳故作紧张地询问道。
 
“朕还没有那么胆小。”戚云恒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一听他这自称,欧阳就知道戚云恒的心情肯定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样很是不好,当即追问道:“什么胆小不胆小的,你不会真以为是鬼魂作祟吧?”
 
“朕又不是那些愚夫愚妇,怎么可能会这般作想?再说,你那花笺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收到的,难道大白天还会闹鬼不成?”戚云恒轻蔑地撩了一下眼皮,冷哼道,“十有8九是兴和帝还活着,刻意弄些事端给你我添堵!”
 
“你都想到了,那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欧阳道。
 
“朕……朕只是有些不开心。”戚云恒手臂上移,扣住欧阳的脑袋,把他强行按到怀里,不让他瞧见自己的脸上表情,“一想到有人或许想要将你从朕的身边夺走,朕就……朕是不会把重檐让给任何人的!谁都不行!”
 
欧阳哭笑不得,一阵无语,心情亦有那么一点复杂难喻,忍不住自嘲道:“别胡思乱想了,人家都把我当成草,也就是你,有眼无珠,非把我当宝贝稀罕。”
 
“重檐本来就是宝贝,朕的大宝贝!”戚云恒重重地哼了一声,但跟着就话音一转,“但朕也衷心希望其他人全都把重檐当成杂草看待,都以为你是个腹中空空的草莽之辈,你这颗明珠才能被朕所独占,独享。”
 
“……我可以咬你一口吗?”欧阳闷闷地问道。
 
——话是好话,但听到耳朵里怎么就让人开心不起来呢?
 
——什么明珠,什么草啊,老子是人!
 
欧阳暗暗腹诽。
 
“重檐……想要咬哪里?”听到他这么一问,戚云恒却是语气一转,突然间多了几分捉狭。
 
“你肯让我咬哪里……呸呸呸!我什么都没说!”欧阳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件事是可以产生歧义的,脑筋一转,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感慨中华词语的博大精深。
 
戚云恒也果然如欧阳预料到的那样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松开手,使自己可以看到怀中人的表情,同时道:“那怎么行?说都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什么时候见我当过君子?”欧阳还在尝试着垂死挣扎,戚云恒那边已经展开了行动,把欧阳往自己的身子底下推去,还一边推一边哄劝,“好重檐,就给我咬一咬嘛!一口也行!真的!”
 
——男人在床上说的“一”从来都是连着“二”还拽着“三”的!
 
欧阳郁闷地翻了个白眼,威胁道:“信不信我真的‘咬’你啊?!”
 
他也是男人,最清楚这样的哄劝有多么地不可信,但在威胁的同时,欧阳也半推半就地滑到了戚云恒的腰间。
 
默默地给自己做了番心理建设,欧阳终是伸出双手,解开了戚云恒的腰带……
 
……
 
……
 
很快,戚云恒就眯起双眼,心满意足地喘息起来。
 
欧阳从未学过吹奏箫笛的技艺,即便是有着戚云恒的现场指导,其效果也只能用差强人意来形容。
 
好不容易才有了那么一点长进,但还没等戚云恒把自己积蓄的褒奖表达出来,魏公公就在门外高声提醒:365bet备用网址,您要找的三个人全都过来了!
 
戚云恒这叫一个郁闷。
 
然而犹豫再三,戚云恒终是推开欧阳,提上裤子,起身先去解决正事。
 
“乖乖在床上等我,我去去就回。”戚云恒系好腰带,弯下身,在欧阳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两下,“好好想想刚才哪里做得不对,等我回来的时候,咱们继续。”
 
“赶紧走吧!”欧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戚云恒笑了笑,转身离开。
 
欧阳立刻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腮帮,起身躺回到枕头上,朝着戚云恒离开的方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想个屁想,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想当年,他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虽没有服侍过别人,却也没少被别人服侍,即便是照猫画虎也不至于笨拙到不开窍的程度,不过就是为了哄媳妇开心,特意在那儿卖蠢!
 
当然,这也是为了避免媳妇玩上瘾,以后总要他如此伺候。
 
欧阳郁闷地撇了撇嘴,一边继续揉着腮帮,一边定下心神,重新思考永泰宫的异状。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兴和帝是死是活还不好说,但康隆帝赵河倒是极有可能如他一样得了奇遇,只是不知道这家伙是夺了自己后代——比如兴和帝——的肉身,还是如丑牛一样另有依凭。
 
不过,话说回来了,就算赵河那家伙真的还活着,又为什么会找上他呢?
 
难不成,赵河知道他就是当年的欧檐?
 
第80章:如此简单
 
欧阳蹙眉想了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有了答案。
 
——玉佩!
 
如果赵河因为某种契机和兴和帝有了接触,比如密室,他就会从兴和帝的口中得知自己要走了那把可以进入内库之内的宝库的特殊钥匙。
 
欧阳当年就是从赵河的口中得知的皇家宝库之事。只是那时候的赵河还不是皇帝,也不曾带他一起进去。但赵河既然能把两块玉佩放入宝库,显然是已经进去过了,搞不好还会有不用钥匙也能进去的方法。
 
若是赵河真的活了过来,还追随欧阳的脚步,也去宝库里转了一圈,那他一定会发现自己存放在宝库里的两块玉佩被人给拿走了。
 
要知道,那两块玉佩的质地虽然称得上是上品,其做工却和戚云恒从两个女儿那里收到的寿礼相差无几——这两块玉佩乃是赵河还只是皇五子的时候,亲手雕琢而成,当时一共雕了三块,用料全部出自同一块原石,欧槿、欧檐还有赵河自己一人一块,以此表达三人同心、永不分离的美好心愿。
 
虽然事实已经证明,心愿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难以实现,但宝库里价值连城的宝贝那么多,除了与这两块玉佩有关的三个人,又有谁会舍弃其他那些更加值钱的宝贝,转而拿走这三块价值有限的玉佩呢?
 
但欧阳当时拿走的也不仅仅只是玉佩,这大概也是赵河没有直接登门找他,而是故弄玄虚地写了张花笺试探他的原因所在——
 
赵河并不确定,如今的欧阳到底是不是当年的欧檐。
 
可是,若是那个送他花笺之人真是赵河,那赵河图谋的又是什么呢?
 
——复国吗?
 
已知的线索太少,欧阳无法推导出确定的答案,思来想去,很快发现他只能将种种猜测暂且放到一边,等到明日,戚云恒离开夏宫,没空再纠缠于他的时候,他才能与庄管家仔细商榷。
 
哎!
 
一时间,欧阳忽地百感交集。
 
戚云恒没能如他说的那样速去速回。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欧阳这边连维持修为的调息术都已经运转了好几遍,无聊得快要睡着了,戚云恒才掀开帷幔,回到床榻。
 
但这会儿都已经快要吃晚膳了,之前的气氛和情绪也早被时间消磨得干干净净。两个人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好一会儿,终是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一起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披上斗篷,从密道返回夏宫。
 
当晚,戚云恒也没能再让欧阳“咬”他几口,倒是在欧阳的身上表演了一番吹拉弹唱的功夫,一直折腾到夜半三更才与欧阳相拥而眠。
 
第二天,欧阳一觉醒来,一如既往地发现戚云恒已经离开,立刻把庄管家叫到面前,将自己昨日在永泰宫看到的事情以及自己对此事的种种猜想讲述了一遍,让庄管家帮他斟酌一个对策。
 
“主子,我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庄管家想了想便开口道,“重要的不是那位爷想做什么,而是主子您想怎么做。”
 
欧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主子,您别忘了,复国什么的,从古自今,乃至其他世界,从来就没有过成功的先例。”庄管家解释道,“而且,就算康隆帝真的这般打算,该为此事烦心的也是您那位皇帝夫人而不是您。您需要做的,其实就是一个选择——杀,还是不杀?”
 
庄管家的最后一句话一出口,欧阳便明白过来——
 
他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对戚云恒来说,这件事确实挺复杂的。若是前朝的国君还活着,他就要好好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危,要牵挂江山社稷的稳定,更要考虑前朝余孽可能导致的局部动荡,以及这样的动荡对普通百姓的一系列影响。
 
但对欧阳来说,上述问题统统不是问题,至少不是他的问题。
 
欧阳需要考虑的只有一点:若是赵河还活着,要不要宰了他,以泄当年之愤。
 
欧阳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终是遗憾地发现,他还真就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力气。
 
说到底,他对赵河虽然有恨,却还远没有恨到有你没我,非得要赵河偿命的地步。
 
当年的时候,欧阳就只是想让赵河当不成皇帝,并未想过进宫杀人——赵河好歹也是他半个姐夫,真要是把这人弄死了,他的好姐姐岂不是要做寡妇?
 
现如今,时过境迁,姐姐早就不在人世,欧阳也没了当初那份一定要报仇雪恨的执念,更加懒得去追杀此人。
 
——哎,这一世过得太快活了,连心肠都有些变软了呢!
 
欧阳暗暗感慨了一句,却也没有将此事就此了结,完完全全地丢到一边。
 
赵河这家伙可以暂且丢到一边,但兴和帝的死活却必须要有定论。
 
进入宝库的钥匙只是欧阳给兴和帝做事换得的酬劳,他当初之所以会答应帮兴和帝向那三家人复仇,可是有着兴和帝自我了断,不给他家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添麻烦这个大前提。
 
若是兴和帝还活着,欧阳可不会再浪费时间和人力给他复仇,就算要履行诺言,也得先把兴和帝这家伙弄死再说!
 
心念一转,欧阳很快拿定主意,让庄管家尽快出宫一趟,回府里调整一下人手,叫邬大邬二他们把他之前布置下去的那些任务全都停一停,收一收,只要把人盯紧,别突然间闹出个人间蒸发,然后留出人手和精力去追查兴和帝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之,先把这家伙找出来再考虑其他。
 
“对了,你应该还记得兴和帝的长相吧?叫苏素帮忙画一张兴和帝的肖像画,让大家按图索骥,省得抓瞎。”欧阳提醒道。
 
庄管家点头应下,正要领命而去,欧阳却又将他叫住,让他顺道去一趟皇庄或者让苏素过去跑一趟,给那边的钱夫人捎个口信,让她那些朋友耐心等上一个月,必有结果。
 
“这又是什么事?”庄管家那日并未听到钱夫人和欧阳说了什么,不由有些狐疑。
 
“闲事。”欧阳叹了口气,把钱夫人那边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听他说完,庄管家立刻恍然大悟,“难怪您那天心情不好,原来是……行了,我不废话了,这就给您跑腿干活去!”
 
见欧阳面色不善,庄管家嘿嘿一笑,溜之大吉。
 
兴和帝与康隆帝的事,一时半会都出不了结果,无论戚云恒还是欧阳也都不可能因为他们两个阴魂不散就不再好好过日子,把活计分派下去之后,依旧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去干嘛就去干嘛。
 
而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和寻常百姓更是对此事毫无知觉。他们如今关注和热议的,乃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突然解除了王绩王太傅和数名讲师的师者之职,将他们逐出皇宫。
 
逐出皇宫这个词其实用得很不确切。
 
自打宫中休学,王绩等人就再没进过皇宫的大门。解除他们职务的时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也只是派内侍到他们的府中通知了一声,根本谈不上“驱逐”二字。
 
即便如此,此事还是在王绩为首的文人圈子里引发了不小的波澜。只是这些人大多没有官职,再怎么不满不忿,也不能立刻影响到华国的朝堂。
 
宫中的四位皇子皇女也没有空闲去牵挂这些教导过他们也责罚过他们身边人的老师。
 
明日便是三月十一,宫中复课之日,亦是上交课业之时。
 
已经完成课业的人在担心自己写出的答案能否让他们的父皇满意,而被母妃百般阻挠以至于至今都还一字未写的大皇女戚雨露却是近乎绝望,满心想的都是明日见到父皇的时候,该如何向父皇解释自己未能完成课业。
 
就在四个孩子紧张纠结的时候,另一边的戚云恒却已经把自己给子女留了课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临到快要睡觉的时候,经欧阳提醒才想起还有这么桩事。
 
“还好,明日只安排了他们与新讲师见面,没让他们直接上课。”戚云恒庆幸道。
 
——你这个爹当得真是……没法说!
 
欧阳叹了口气,却也真的没法将抱怨诉诸于口。
 
戚云恒那边则是话音一转,“重檐明日也和我一起过去吧,正好帮我看看他们交上来的课业是否还有可取之处。”
 
“明日啊……”
 
欧阳想了想,没想出有什么不能让他跟去凑热闹的事情,便点头应下此事。
 
两人顺着这个话题又聊了聊更换讲师的事,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王皇后的祖父王绩。
 
那位老爷子人老心不老,一门心思地想要在朝堂上干出一番成就,然而“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句话却成了他前半段人生的最好写照。
 
前朝的时候,太傅严永昌就像一座越不过去的大山,一直压在王绩头上。人家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正正经经的授业恩师,女儿又是极为受宠的贵妃,门人弟子也不比王家少到哪儿去,王绩怎么努力都看不到熬出头的可能,一气之下辞官归家,把精力转向培养子孙门徒,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不自觉地洗掉了前朝臣子的烙印。
 
若是王家没在建国之初就觊觎起皇后之位,戚云恒兴许就把王绩提拔起来,好好用上一用了,至少也会给他一个礼部的虚职做做。
 
但王家却明显不满足于一步一个脚印的升迁之路,妄想着事半功倍,一步登天。
 
戚云恒立刻收起启用王绩的打算,因势利导,把王家报上来的皇后人选扔到一边,直接点了王皇后的名字,使得王家人即便像吞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结果,然后还得反过来替戚云恒抵挡其他想要谋求皇后之位的家族。
 
第81章:见仁见智
 
王家辛辛苦苦地折腾了好一通,到最后,好处全都落在了王皇后亲生父母的小家头上,王绩这个当祖父的却是连个不能传承的爵位都没捞着。
 
一个月前,王绩好不容易在亲朋好友的举荐下竞争到了教导皇子读书的美差,但还没等他如当年的严太傅一样“培育”出一个能够受他辖制的年轻皇帝,坐实自己的太傅之名,便莫名其妙地被戚云恒这位尚且在任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解雇,使得他竹篮打水一场空,满腔抱负再一次付诸东流。
 
但戚云恒和欧阳都相信,王绩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就对此事善罢甘休。
 
他们这些文人学者的心态已经被他们自己鼓吹出来的崇文重道之风娇惯坏了,全然忘记了民间还有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说法。
 
别看史书的撰写者们如何地挥毫泼墨,贬低叱骂那些自己看不上眼的无道昏君,说到底,这些文章也不过就是些马后炮。人家活生生地掌权执政的时候,他们哪个敢这么嚣张放肆,顶多就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叫嚣两句,还要防备着被身边人捅上一刀,告发出去。
 
戚云恒也没把王绩这伙人当成什么大事,只提醒手下人做好在大朝会上吵架的准备,别在气势上输给人家。
 
事实上,只要戚云恒愿意,大可以让王绩一伙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一言堂这种事向来都是有弊有利,而且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弊大于利。再说,若是不把包子扔出去,他又怎么会知道到底有多少只狗在盯着?
 
听戚云恒这么一说,欧阳首先想到的却是三月十五那一日的大朝会得磨叽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那天我不去了,行不行?”欧阳郁闷道,“万一被他们吵得火大,我可保不准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可。”戚云恒想了想,很快点头,只是跟着就话音一转,“不过,我那一日的心情肯定也不会好,重檐可要想想法子,让我开心起来——如何?”
 
“……你就直接说你想干什么吧!”欧阳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机,直言问道。
 
戚云恒扬起嘴角,“重檐说过的木笼子,我已经让人做好了,还有皮革镣铐。”
 
——你还是别开心了!
 
欧阳立刻翻过身来,用后脑勺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第二天,欧阳睁开双眼的时候,戚云恒已经结束早朝,过来接他去乾坤殿了。
 
等他们两个慢悠悠地到了乾坤殿那边,四个孩子均已等在殿外的院子里。虽然他们的身后都有宫人跟随陪护,但每个人的脸上表情却各不相同——二皇女戚雨霖最为淡漠,大皇女戚雨露最是慌张。
 
“可有未能完成的?”戚云恒随口问了一句。
 
戚雨露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父……父皇恕罪!”
 
“你要放弃?”戚云恒挑了下眉毛,并不是多么在意。
 
“不!儿臣不想!”戚雨露想也不想地马上摇头。
 
戚云恒不由一愣,目光一扫便注意到戚雨露身后的宫女似乎把头低得有些过了,顿时生出一种猜测,怀疑起戚雨露未能完成课业的真实原因。
 
站在戚云恒身旁的欧阳也察觉到这件事似乎别有内情,当即开口道:“365bet备用网址只说让他们在上午的时候递交课业,却没说具体是哪一个时辰。如今距离上午结束可还有段时间,365bet备用网址不如给大皇女一个补救的机会,让她在这里写出一份答卷?”
 
戚云恒不置可否,直接向戚雨露问道:“戚雨露,你觉得呢?”
 
戚雨露立刻眼睛一亮,“请父皇再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马上就去作答!”
 
这几日,戚雨露虽然未能接触到一件和书本纸笔有关的东西,但心里面却一直都在想着父皇留给他们的两个问题,多多少少也推导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只要让她拿到纸笔,她就能写出一份答卷,不管是好是坏,能不能让父皇满意,至少也是完成了课业,不会让她就此失去竞争皇位的资格。
 
不管母妃怎么说,戚雨露都不想放弃父皇给她的机会,更不愿意连试都没试就退出竞争!
 
正如父皇身边的那位九千岁说过的,即便她只是个女儿,那也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女儿!皇家可不是普通人家,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女儿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嫁人生子什么的,听起来固然很美好,但若是能像父亲一样君临天下,岂不是更加美哉妙哉?
 
但戚雨露这一应声,被吕妃派来照顾她的两名宫女却一下子变了脸色。
 
想起吕妃的百般叮嘱,照顾戚雨露的两名宫女立刻生出阻止之心,然而理智却清楚地告诉她们,若是她们在这种场合下,不经主子们允许就擅自开口,吕妃兴许会夸赞她们忠心,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却肯定会在吕妃夸赞她们之前就先把她们处死。
 
——尽忠,还是保命?
 
两名宫女纠结再三,终是没敢开口。
 
看到她们的表情变化,戚云恒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当即把戚雨露带来的宫女晾到一边,从自己身后的桐字辈宫女中叫出一个红桐,让她带着戚雨露在乾坤殿里找间空屋,伺候她笔墨纸砚,让她能够完成课业,
 
其他三个孩子不明所以,尤其是二皇子戚雨溟,迷惑中似乎又有些担心,一直到戚雨露随着红桐进了乾坤殿的大门,他的眼睛也没从二人离开的方向收回。
 
“你们三个也先进去吧!”
 
戚云恒把另外三个桐字辈的宫女也分派出去,让她们每人接手一个孩子,如红桐那样各找一间空屋,把皇子皇女们领到里面坐下,使他们暂时无法和旁人接触。
 
三个孩子哪曾遭遇过这种监禁一般的待遇,连二皇女戚雨霖都没能再面瘫下去,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这个招数却是欧阳在临来之前向戚云恒提出的,为的就是一个“密”字——不让他们四个人有机会知道其他三人都是怎么解答这份课业的,刻意地营造出一种郑重其事的神秘感,让四个孩子不知不觉地中招,继续顺着戚云恒和欧阳给他们安排好的道路前进。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做法已经担得起恶毒之名,很可能会对四个孩子产生离间一般的无情效果。但换个角度去想,却也可能是无聊且毫无意义的故弄玄虚,全看四个孩子自己如何去想,如何去做。
 
总而言之,这个法子充分体现了什么叫见仁见智,什么叫防君子不防小人。
 
等到四个孩子均被安排妥当,戚云恒带着欧阳,先去了二皇子戚雨溟所在的屋子,检查戚雨溟写出的答卷。
 
之所以把戚雨溟放在第一位,主要是因为他和王绩那一伙人接触最多,戚云恒很想知道他被这伙人影响到了什么程度。
 
让戚云恒略感欣慰的是,戚雨溟并未因为王绩一伙人平日里的刻意照顾以及那大半日的讲学便把他们推崇的道理作为自己的答案。
 
在回答欧阳给出的——确切地说,是大皇子提出的——“为什么作诗的能当官,跳舞的却是贱人?”这道问题的时候,戚雨溟更是敏锐地抓住了一项要点,写出了一份很能拿得出手的解答。
 
在戚雨溟看来,会作诗就能当官这种说法其实是错误的,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反过来——当官的人都是有学问的,而诗词正是学问的一种,所以大部分当官之人都会创作诗词,欣赏诗词。同样的,跳舞的人也不一定低贱,之所以会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不过是因为只有那些低贱之人才会被培养成以舞蹈来供人取乐的伶人,而士族豪门的小姐们即便学了跳舞也不会在人前表演。
 
于是,戚雨溟便由此得出结论:高雅的不是诗词,而是创作诗词的人;低贱的也不是歌舞,乃是表演歌舞的人。
 
可惜,戚云恒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在回答第二道题“讲师责罚伴读之事,对否,错否”的时候,戚雨溟的思路就出现了明显的混乱,似乎很不适应这种对与错同时存在的解答模式,空洞地堆砌了一堆辞藻之后,只是在对与错的后面罗列出了一大堆警世名言,有一些甚至是很明显地驴唇不对马嘴,根本不能套用在这件事上。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戚雨溟明显是独立完成了最终的答卷,即便解答时出现了混乱,多多少少还是能够看出他本人在这件事上的真实态度——他并不认为讲师责罚伴读是对的,但若是讲师不责罚伴读而来责罚他,那肯定是更加地不对!
 
看过之后,戚云恒不动声色地放下答卷,让戚雨溟把答卷上的内容复述一遍。
 
戚雨溟愣了一下便赶忙开始背诵。
 
虽然并非一字不差,尤其是被他像砌墙一样罗列在纸上的警世名言,很明显地漏掉了好几条,但大致内容和中心思想还是被他正确无误地复述出来,进一步证明了他确实是亲手完成了这份课业。
 
听戚雨溟背完,戚云恒身形一转,来到摆放在屋子角落的碳盆前,从自己荷包里取出一块火石,把戚雨溟的答卷点燃,扔进了碳盆里面。
 
戚雨溟顿时脸色一变,但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等答卷彻底烧光,戚云恒转过身来,对戚雨溟说道:“若你遵守了皇夫提出的保密要求,那么,这份答卷里的内容便是你知,我知,皇夫知,其他人全都不知。今后若是有人问起,你也可以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地把他们想要听到的答案告诉他们。”
 
一听这话,二皇子终于明白过来,马上心领神会,笑逐颜开。
 
“儿臣明白!”
 
第82章:奇思怪想
 
戚云恒第二个光顾的对象是大皇子戚雨澈。
 
但一看戚雨澈写出来的东西,即便是戚云恒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也险些被戚雨澈开出的脑洞“惊”得破了功。
 
站在他身后的欧阳更是低下头,直接笑出声来。
 
没办法,戚雨澈对“职业与地位”这道题的解答方式只能用脑洞大开来形容。
 
也不知道戚雨澈从哪里看来的或是道听途说来的杂说野史,言之凿凿地声称诗词和舞蹈都源自于古代的祭祀,但这两件事分别为不同的人——据说那时叫做巫——所掌握。这两个巫原本应该分工合作,共同主持祭祀大业,但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终是反目成仇,大打出手。最后,负责在祭祀中唱诵诗歌的巫大获全胜,从此对担当舞者一职的巫展开了无情打压,将其贬为贱籍,从而达到使其永世不得翻身的目的。
 
戚云恒满头黑线地将这一段看完,总算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当场把这几页纸摔回到戚雨溟的脑袋上。
 
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戚云恒才继续向后面看去,总算是眼睛一亮,安下心来。
 
乍一看,戚雨澈对另一道题的解答可以说是简单粗暴,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我若是师,打罚弟子这件事就是对的;我若是弟子,老师打罚我就是错的。
 
在得出这条结论之后,戚雨澈还似模似样地给出了理由:从老师的角度来说,暴力的打罚便于管理,就算教不好弟子,也能把他们给管老实了,让他们乖乖听话。但从弟子的角度来说,他们家里可都是给了老师钱的,又不是白学,更不欠这些老师什么,那些当老师的凭什么吃人家饭还打人家孩子啊?!人家雇老师是为了教孩子,可不是为了打孩子!
 
戚雨澈还把《礼经》上尊师重道的那部分内容和前朝律法中关于伤及他人的条条款款抄写下来,用前者支持老师打罚弟子的正确,用后者说明弟子拒绝老师打罚的合理合法。
 
这样的解答思路虽有一些强词夺理,还有一些唯我独尊的自以为是,但却比二皇子的生搬硬套精彩许多,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触摸到了整件事的本质——立场决定观点,屁股决定脑袋。
 
但在赞叹之余,戚云恒又不可避免地有些心情复杂。
 
很明显,戚雨澈就是误打误撞才摸到门径,他真正的意思就是他所表达的——我在哪边哪边就是对的,我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根本没往本质的方面联想。
 
暗暗叹了口气,戚云恒没让戚雨澈像二皇子那样复述自己的课业内容。
 
只看第一题的解答就知道,这份课业绝对不是哪一个人手把手教给戚雨澈的,只能是戚雨澈自己的胡思乱想。
 
——哪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会把好好一篇策论写成神怪传奇啊?!
 
戚云恒面无表情地把戚雨澈的课业丢进碳盆烧掉,然后便如告诉戚雨溟那般告诉戚雨澈,让他不必将这份课业的解答内容告知别人,至少不必将真实的内容说出去。
 
然而戚雨澈却远不像戚雨溟那样一点即透,听戚云恒这么一说,立刻梗起脖子,质疑道:“为什么不能说?就算王太傅和那些讲师肯定不喜欢我想出来的答案……连舅舅都觉得不太好……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可是小人行径!我乃堂堂皇子,哪能像个小人一般行事?!大丈夫,敢作敢为!我既然敢这么写出来,就不怕被别人知道!”
 
——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啊?
 
戚云恒对这个大儿子已经完全没了脾气,连责骂他的情绪都生不出来,瞥了他一眼便漠然道:“那你便畅所欲言好了。”
 
借用欧阳常说的一句话:你开心就好!
 
戚云恒没再理会自己的大儿子,把守在门外的宫女紫桐叫进来,让她把这个熊孩子看好,别再无缘无故地搞出什么事来,然后就转过身,和欧阳一起去了二皇女戚雨霖那边。
 
让戚云恒颇感惊讶的是,在对“师与弟子”这道题的解答上,二皇女戚雨霖与大皇子戚雨澈的思路竟然出现了相当程度的重叠。
 
戚雨霖虽然没像戚雨澈那样那样嚣张地宣称:我是师,打弟子就对;我是弟子,打我就不行!但她也从师徒双方的角度去阐述此事,认为:若是站在老师的立场上,此事就是理所当然也必须是理所当然的;而反过来,若是站在弟子的立场上,老师的这种行为便是即不应该也毫无道理的。
 
仅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样的话语里就可以看出为师者对自己的地位有多看重,为了维护自己“如父”的地位,他们必然会使用“如父”的手段去管教弟子,而打罚正是这些手段中的一种。
 
但为师者真正的职责乃是传道授业解惑,从来不包含打罚之权。弟子学得不好,许是弟子无能,许是为师者无能,但无论哪一种原因所致,都不应该也不可能用打罚来解决。
 
最后,二皇女还强调,伴读替罚和皇子皇女亲自受罚其实一样的,因为他们都是弟子,与为师者对立。
 
但与其兄长不同的是,戚雨霖在遣词造句的时候,能够让人感觉到一种仰望的视角,很明显是把自己置于弱势的弟子位去审视此事,不像戚雨澈,总是不自觉地展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的自以为是。
 
而在解答另一道题的时候,戚雨霖也沿用了同样的思路。
 
可惜的是,她的年纪和阅历有限,只能想到诗贵而舞贱是因为诗人比舞者的地位高,而诗人又没有跳舞的天赋,于是就不遗余力地贬低打压舞者,把自己做不了的事变成自己不屑于做的事。
 
——有点太过于想当然了。
 
戚云恒有些失望,但考虑到戚雨霖的年纪,却也无法像对待两个儿子那样过分苛责。
 
但戚云恒知道,这丫头很是有些小聪明的,不能像对待老大那样放松随意,当即让她如二皇子戚雨溟那样把自己的课业复述了一遍,确定她并非只是单纯的抄写,然后才把这份课业烧成灰烬。
 
受到大皇子戚雨澈的影响,戚云恒却是没再提醒戚雨霖可以不将自己对这份课业的解答内容告知旁人。
 
但就戚雨霖的一贯表现来看,即便是有人问起,她肯定也是理都不会理睬的。
 
戚云恒这边刚看过三个孩子完成的课业,被派去陪护大皇女戚雨露的宫女红桐便过来禀告,说戚雨露已经完成了课业,请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过去查验。
 
——写得倒是挺快。
 
戚云恒微微挑眉,带着欧阳去了戚雨露所在的屋子。
 
这么短的时间当然写不出太多东西。
 
戚雨露一共就写了两页纸,其内容也是四个孩子中最为空洞和偏颇的。
 
在“诗贵而舞贱”这个问题上,戚雨露直接咬定诗词就是比歌舞高贵,一如人有高低贵贱,月有阴晴圆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而在另一个问题上,戚雨露也把解答的思路局限在了是否应该责罚伴读这一个小点上,并未像其他三个孩子那样扩展到了师与弟子的对立。
 
至于对的原因,自然是皇子皇女身份高贵,容不得旁人伤及;而错的理由,也简单地出自于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德准则,不该由旁人顶替。
 
整份课业唯一的亮点在于戚雨露不自觉地告了讲师们一状,说他们不罚皇子皇女而罚伴读其实是欺软怕硬,想要逞师者之威又畏惧皇家之权。
 
看完之后,戚云恒直接把这两页纸扔进了碳盆,转过头,向戚雨露问道:“为何没能带着课业过来,可是受了他人的阻挠妨碍?”
 
戚雨露犹豫了一下,终是实话实说,“母妃……不希望儿臣去竞争太子之位……她觉得……这不是女儿家该做的事情。”
 
戚云恒没有评价吕妃的想法,直接反问道:“那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戚雨露咬了咬嘴唇,“如果父皇真的肯让儿臣与兄长们争一争的话,儿臣……想试试。”
 
“朕不会因为吕妃对此事的态度就将你从继承人的名单中移除。”戚云恒给戚雨露吃了一颗定心丸,但跟着就道,“但朕也不得不考虑到另外一点,如果你连自己母妃的些许阻挠都无法解决,将来,遇到国家大事或者百官纷争的时候,你又该如何是好?”
 
“我……”戚雨露答不上来。
 
戚云恒没有给她想下去的时间,直接道:“这一次便算了,但下一次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朕可不会像这一次这样再给你额外的机会。”
 
说完,戚云恒便不再多言,与欧阳一起转身离开。
 
在返回正殿的路上,戚云恒向欧阳问道:“重檐对这四个孩子的课业有何看法?”
 
“半斤八两,不相上下,全都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欧阳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不过,你那老大若是能以如今这种心态和心智登基称帝,将来必然是要载入史册,流传后世的。”
 
“……重檐这番话若是被雨澈那孩子听到,定是会将其当作褒奖的。”戚云恒叹了口气。
 
但凡皇帝,必然是会被载入史册的,但能够出名到让后世人谨记不忘却不一定是因为其贤能而流芳千古,更可能是因为其昏庸而遗臭万年。
 
戚云恒听得很清楚,欧阳只说戚雨澈定会成为名君,可没说他会成为明君。
 
欧阳呵呵一笑,没有解释,也没再多言。
 
戚云恒也没去追问欧阳这句话到底是褒是贬,转而问道:“朕打算给他们再出一题,重檐可有什么合适的题目?”
 
“这个如何?”欧阳附到戚云恒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戚云恒立刻扬起嘴角,“若是以这句话做题目,朕恐怕得多给他们一些时间……一个月如何?”
 
“以他们如今能够接触到的那点学识,时间给多了也没意义,不如定在这个月底,和大朝会的时间错开——二十来天的时间,足够他们胡思乱想了。”欧阳建议道,“还有,若是可以,最好把宫中的书库开放给他们。他们这个年纪,阅历什么的就先别想了,多看书才是正经。”
 
“书库就算了,那里和翰林院太近,就算放他们进去,那边的人也没可能让他们安心读书。”说到这儿,戚云恒忽地话题一转,“对了,去柳县那边抄书的人手,朕已经准备好了。重檐哪一日方便,便把他们接过去吧!”
 
“也别哪一日了,就后天吧!”欧阳道,“一会儿我就让人去柳县那边的庄子里准备一下,把他们的住处安排好——这活儿可不是三五个时辰就能干得完的,可得费些时日呢!”
 
“那就定在后日好了。”戚云恒点头同意。
 
第83章:爱学不学
 
说话间,戚云恒和欧阳已经回到了乾坤殿的正殿。
 
在龙椅上落座之后,戚云恒拿起毛笔,把欧阳建议的课业题目抄写在纸上,然后便命魏公公将四个儿女叫到正殿中集合。
 
等四个孩子在殿下站好,戚云恒命魏公公将自己刚刚写好的那张纸送到四个孩子手中,让他们相互传阅,同时告诉他们——
 
这张纸上的题目便是他们需要完成的下一份课业,而这一次留给他们的时间将会延长一倍,到本月底的最后一日截止。只是接下来,宫中的授课就会恢复,他们要和以前一样,每日到乾坤殿的偏殿里正常上课,不能再把时间全都花费在一份课业上,而且也不能再随意出宫,问询他人,只能求教于宫中收藏的各种书籍。
 
一听这话,大皇女戚雨露不由得喜形于色。
 
既然只需要看书、动脑子,那她就可以不将此事告知母妃,不让母妃知道自己又接了一份课业,她要完成课业的事自然也就不会再被母妃所阻挠。再加上平日里还要上课,不可能不接触书本纸笔,只要她把解答的思路想好,随时可以找时间、找地方,像今日这样,把父皇留下的课业悄悄完成。
 
戚雨露这边暗自庆幸,二皇子戚雨溟却有些郁闷。
 
早上过来的时候,戚雨露就没像以往那样早早跑到惠安宫里找他一起出门。等他到了乾坤殿,戚雨露也像没看到他一样,对他不理不睬。
 
戚雨溟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之前被父皇考校课业,戚雨溟就因为心不在焉而出了不少错漏。这会儿看到新的题目,戚雨溟也没法把精神集中到接下来需要完成的课业上,不自觉地就把目光转向了往日里总与他形影不离的妹妹,正看到她露出笑容,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难道妹妹已经知道如何解答这道题了?!
 
戚雨溟心下一惊,终于清醒过来。
 
眼下可不是关心别人的时候,戚雨溟赶忙收敛心神,重新将那道题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次的题目只有一道:
 
百无一用是书生,对否?错否?对,因何而对;错,因何而错?
 
显然,如同之前的那道“师与弟子”一样,这道题也要从对和错两个方面同时解答。
 
戚雨溟顿时有些头大,再一细想“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的意思,背脊处便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寒意。
 
——父皇,莫不是意有所指?
 
戚雨溟立刻想到,已经被免职的王太傅和那些讲师便是书生,他自己的亲外祖父似乎也是读书读出来的大臣,同样逃不开书生的身份。
 
也就是说,他为了完成上一份课业而请教过的那些人,在父皇的眼中,全都是百无一用之人?
 
戚雨溟顿时有些慌张了。
 
大皇子戚雨澈看到题目后的反应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截然相反。
 
这句话,戚雨澈在话本小说里见得多了,马上就能说出一大堆子丑寅卯来论证其对乃至其错,心情自然也是轻松愉快,毫无负担。
 
至于这道题与他本人有何关联,他却是想都没有去想。
 
年纪最小的二皇女戚雨溟在看到题目后,其心情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懵。
 
在思考书生有用没用之前,戚雨霖觉得她首先应该搞清楚这句话里提到的书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范畴——
 
什么样的人才能叫做书生呢?
 
若是念过书的就算,那伺候她读书写字的宫女是不是也能叫做书生?
 
若是并非这样广泛,那又该缩小到什么程度,秀才、举人,还是中了进士或者当了官的?
 
戚雨霖越想越觉得此题无从下手,郁闷之下,表情也愈发地严肃凝重。
 
坐在上面的戚云恒把四个孩子的反应尽收眼底。
 
见他们已经把题目传阅了两三个来回,戚云恒便命魏公公将那张写有课业题目的纸张收回,对他们沉声说道:“关于这一次的课业,你们回去之后再慢慢思考,接下来,先去偏殿那边见见你们的太傅和讲师,听他们说一说今后的授课章程——你们或许已经知道了,朕辞退了王绩太傅和一些讲师,他们教导无方,又擅用私刑,实在是枉为师表。”
 
——父皇果然不认同讲师责罚伴读之事!
 
一听这话,四个孩子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样的念头。
 
戚云恒没有理会四个孩子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朕已经命人告诫过郑太傅和其余讲师,从今往后,宫中不得再出现打罚之事。你们几个愿意学,他们便用心去教;不愿学,他们也不必再在你们的身上浪费力气。同样地,你们喜欢学什么,便放开去学,朕不会阻拦;不喜欢的,朕也不会勉强。”
 
说到这儿,戚云恒刻意停顿了一下,等四个孩子差不多已经把这句话回味了一次,接着便语气一转,多了几分凌厉。
 
“然而身为皇子皇女,你们也有自己必须要负担的责任,只要你们还不想抛弃自己身为皇族的身份地位,有些事,就必须要学,必须要做!”戚云恒一字一句地强调道,“你们也要记住,你们之所以读书向学,乃是为了守住你们高高在上的身份地位,为了你们自己——不是为了朕,也不是为了你们的母妃,更不是为了其他什么相干或是不相干的闲杂人等!若是你们中的哪一个不想学,不想当那劳什子储君,大可以说出来,告诉朕!因为你们不想做的事,还有其他人想要抢着去做!朕不是只有一个孩子,而且朕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朕缺少什么也不会缺少一个想要继承皇位的儿女!所以,只要你们不想,朕绝不会强迫!”
 
这句话说完,除了最小的戚雨霖一如既往地瘫着脸,余下三个孩子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些极为明显的僵硬。
 
这时候,戚云恒却再次转换了语气,重新用和缓轻柔的声调说道:“不好的话说过了,现在,朕要再说一点你们喜欢听的——这个月底,也就是这一次的课业完成之后,朕会从中挑选出两个最能让朕满意的。作为奖励,朕会满足这二人每人一个小小的愿望——注意,只能是一些的小小愿望,像是摘下天上月亮还有立其为太子这样的妄想之事,想都不要去想!”
 
“啊呀,立太子也可以当作愿望啊!”
 
戚云恒话音刚落,戚雨澈便恍然大悟又满心遗憾地叫出声来。
 
“戚雨澈,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朕在说什么?!”戚云恒顿时满头黑线,朝着戚雨澈瞪了过去。
 
“听……听到了。”戚雨澈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赶忙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不去触父皇的霉头。
 
——好好一次训诫,又被这小子搅和了!
 
戚云恒克制住心中的烦躁,但也完全没有了继续说教下去的心情,干脆挥挥手,让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内侍把这四位殿下送往偏殿。
 
等四个孩子离开大殿,戚云恒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自己下首的俊俏皇夫,心情总算晴朗了几分。
 
欧阳也注意到了戚云恒的视线,亦感受到了他的不爽,笑了笑,率先开口道:“中午去夏宫用膳吧?正好顺路送我回去。”
 
“好。”戚云恒立刻展颜一笑,点头应下。
 
另一边,四个孩子在抵达偏殿后最先见到的不是讲师,而是自己的一众伴读。
 
大皇子戚雨澈率先冲上前去,朝着自己那四个伴读的胸口挨个砸了一拳,然后就扬起下巴,得意地宣布:“父皇已经说了,从后往后再不会有讲师敢于责罚咱们,替罚之事更是不会再有!”
 
一个伴读立刻开心地叫起了“万岁”,被身边人使劲一拽才意识到这会儿还不是撒欢的时候,这里更不是撒欢的地方,赶忙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惹得戚雨澈一阵大笑。
 
二皇子戚雨溟和大皇女戚雨露的伴读也如他们两个一样,一向都是混迹在一起的,今天也不曾例外。
 
于是,当戚雨露下意识地朝自己那群伴读走过去的时候,便发现戚雨溟竟然跟在了她的身侧,和她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两人的视线也不自觉地产生了交汇。
 
戚雨露这才恍然惊觉,她今天竟然连句话都没和二皇兄说过!
 
——这可不太好!
 
戚雨露赶忙扬起嘴角,朝身侧的戚雨溟挤出一丝轻笑。
 
不等戚雨露想好怎么解释,戚雨溟便主动凑了上来,轻声问道:“妹妹今天这是怎么了?”
 
戚雨露咬了咬嘴唇,看了眼已经近在咫尺的伴读,没有回答。
 
戚雨溟也意识到眼下不是可以说悄悄话的场合,只好像以往一样先把戚雨露的手拉住,然后迅速道:“一会儿和我去惠安宫用午膳吧,母妃让人准备了八宝鸭,你一向都很喜欢吃的。”
 
“……好。”戚雨露略一犹豫便答应下来。
 
虽然她现在不太想在二皇兄的面前强颜欢笑,但再一想到回到宜安宫就得面对母妃,向她解释自己如何不顾她的反对,完成了父皇布置给他们的课业……戚雨露便觉得,还是强颜欢笑更为简单容易一些。
 
戚云恒为每个儿女安排了四个伴读,但就在其他三人都已经与各自的伴读胜利会师的时候,二皇女戚雨霖的身边却只多了个胖胖的万莨。
 
至于余下的三位伴读姑娘,有两个混进了戚雨露的伴读队伍,与他们打成一片;还有一个孤零零地站在偏殿一角,不去其他人那里聚堆凑热闹,也不来理睬戚雨霖和万莨。
 
戚雨霖也一样没有理睬她们,带着万莨,自顾自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第84章:不争朝夕
 
不一会儿,守在在偏殿门口的内侍扬声唱礼,请皇子皇女和一众伴读到个各自的座位上坐好,然后将已经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的郑太傅和讲师们请进殿内。
 
郑太傅姓郑名郝,在京城里有一个绰号叫“正正好”。
 
郑家虽也算是个有名有号的世家,但郑郝本人只是郑家旁支里的一名寻常子弟,前朝的时候也没做过官,考了一个举人的功名后便在京城里开了间私塾,没再继续谋求上进。
 
无论背景,还是声望,乃至年纪,郑郝均无法和王绩相提并论,唯有一点,却是王绩望尘莫及的——在郑郝私塾里读过书的学生,考秀才时的合格率是各家私塾中最高的,仅一次过关的成功率就高达五成以上!
 
而在郑郝那间私塾里读书超过五年的学生中,至今未能博取秀才功名的人还不到一成,而且多是因为意外去世、身体不佳等客观原因,用不着私塾这边担责。
 
这样的业绩放在民间自然是璀璨夺目,光彩照人,但在随便抓个人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朝堂上,却是连声“久仰”和“佩服”都换不来的。
 
然而举荐郑郝的却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户部尚书万山。在看过此人的生平之后,戚云恒也对郑郝生出了兴趣,直接点了他做太傅,与更加“德高望重”的王太傅平起平坐。
 
但郑郝并未因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突如其来的赏识就翘起尾巴,飞扬跋扈。
 
王太傅在的时候,郑郝一向是低调做人亦低调做事,每日按部就班地来宫里上课,上完课就立马收拾东西归家,既不和同僚攀谈,也不在宫中钻营。
 
若是皇子皇女乃至他们的伴读在课堂上走了神,甚至做起了别的,郑太傅也一向是视而不见,管都不管,更别说责罚打骂了。即便是皇子皇女在课业上出了差错,郑太傅也只会以一种极为谦卑的姿态“恳请”皇子皇女改正错误,勿要再犯。
 
在宫中授课的讲师们大多瞧不起郑郝的这种行径,觉得他缺少文人的骨气,更不配为人师表。
 
然而时至今日,在他们看来更有傲骨也不缺少傲气的王太傅却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逐出宫去,软弱可欺的郑太傅反而留了下来,一家独大。
 
戚云恒的四个儿女对这位郑太傅倒是都没什么坏印象。一方面是因为他从不打罚他们,也不端着为师者的架子,装腔作势;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负责教授的古文课比其他课程更有意思,更让人爱听,再枯燥乏味的文章到了他的手里,也会被解析得生动有趣,通俗易懂。
 
现如今,王太傅被逐,郑太傅便成了一众讲师里的领头人,再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今日也是由他带领一众新旧讲师过来与皇子皇女们见面,并将几位新讲师的姓名来历介绍给四位皇子皇女。
 
除此以外,郑太傅还向皇子皇女们宣布,根据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圣意,除了史学、算学、礼学、律法等几门必修课业,余下的,诸如诗词、声乐、骑射之类,都将改为赏析和进修两种授课方式——前者不设置考核,选了这种授课方式的人只要眼睛看,用耳朵听便够了;后者却是要认真学习,每月考核一次,而且考核的结果还会上报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由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来给与相应的奖励或者惩罚——至于选择哪一种,却是要由四位殿下自行决定。
 
在场的孩子们还是头一次在这种事情上享受到选择的权力,除戚雨霖之外的三个人立刻就“选什么以及怎么选”这个问题与各自的伴读热火朝天地商量起来。
 
戚云恒对四个孩子的选课结果毫无兴趣,亦不在意。
 
在看过四个孩子完成的课业之后,被戚云恒单拎出来摆到日程上的,是再修缮几座宫殿,把四个孩子——尤其是年纪较大的那三个,从其母妃的羽翼和爪牙下解放出来,让他们能够以独立自主的状态去学习,去成长,去面对自己的人生。
 
戚云恒把自己的想法和欧阳交流了一下,就“又要花钱”这件事感慨了一番。
 
欧阳随口提议道:“言传不如身教,耳闻不如目睹。你不如早点把几个孩子带到大朝会上,让他们亲眼看看皇帝是怎么当的,君臣又是怎么相处的,好让他们也知道知道,什么叫阴谋,什么叫阳谋,什么叫杀人不见血,害人不用刀。”
 
“重檐说得不错,行千里路,读万卷书,二者本就该相辅相成!”戚云恒立刻眼睛一亮,击掌叫好。
 
戚云恒是真不耐烦教孩子,更不觉得皇帝这份差事是通过教导就能使其胜任的。
 
但他若是真把这些孩子丢到一边,置之不理,皇宫不会因此就风平浪静,皇宫外也免不了要生出些流言蜚语,满朝文武也必然会没完没了地对他谏言,扰得他不得安宁。
 
这样一想,戚云恒便觉得,还真不如像欧阳建议的那样,把几个孩子早早摆到朝堂上,使满朝文武与他们直面相对,直接对着他们几个品头论足,指手画脚,省得他这个做父皇的夹在中间,受罪受气。
 
当然,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未必是几个孩子能够看得懂的。
 
即便是看懂了,也未必就能承受。
 
但身为皇子皇女,若是连这样一关都熬不过去,那他或她也只能享受权力而无法掌控权力,老老实实地去做富贵闲王或者嫁人生子就好,继承人的候选名单上是不必再写这人的名字了。
 
而那些承受住了的,也能早一些明白,皇帝的宝座上布满荆棘,坐在上面的人也时时刻刻都在如履薄冰,并不像世人以为的那样随便说点什么便能一言九鼎,一呼百应。
 
但这件事也用不着想到便要做到,非要争一个朝夕出来。
 
戚云恒暗暗权衡了一下,决定还是先把迁宫的事情筹备好,等几个孩子相对独立之后,再送他们去感受实实在在的朝堂。
 
很快,三月的另一次大朝会便如期而至。
 
因欧阳早就要求过不出席今日的大朝会,早上出门的时候,戚云恒便没有把他叫醒。
 
但大朝会正式开始后,戚云恒却意外地发现,王绩被解除太傅一职的事并未成为这次大朝会热议的焦点,甚至都没有人站出来为其鸣一句不平。
 
戚云恒正在那边暗自狐疑,户部的一名侍郎忽地站了出来,奏请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鼓励民间生育,让百姓们多多养育儿女,补充战乱导致的人口不足。
 
今日的议题打从一开始就集中在了春耕上,户部的官员们一边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和满朝文武汇报全国各地的春耕筹备,一边针对这些筹备提出自己的意见建议。
 
因此,乍一听到这道奏本的时候,戚云恒并未太过在意,正打算用一句“知道了”敷衍过去,下面的朝臣却一个接一个地附议起来,甚至还有人提出了更进一步的鼓励措施,比如免税、赏银、分地……总之,想方设法地让百姓们敞开肚皮,使劲去生。
 
一听到要花钱,戚云恒心里的那根弦就一下子绷了起来,再发现此事竟然无人反对,心里面更是不由自主地犯了嘀咕。
 
经济民生这一块乃是戚云恒的弱项,但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触之后,戚云恒也掌握了一项诀窍,那就是:宁慢勿快,千万不要急着做出决定。
 
兵贵神速这种话只适用于战场,因为战场上的机会真的是稍纵即逝,失不再来;而在经济民生的领域里却是相反的,一拍脑瓜想出来的主意才是最最要不得的,稳妥二字永远都要摆在首位,宁可无为而治,也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地胡乱插手。
 
此外,阅历和经验也早就告诉过戚云恒,越是所有人都赞同的事,越是要三思而后行。因为这样的事一旦在施行之后出了差池,那可是连个背锅之人都别想找得出来,只能由他这个拍板定案的自吞苦果。
 
心念一转,戚云恒便和朝臣们打起了太极,只让户部那边先针对此事拟定一份章程,然后再交给他慢慢思量,顺势将这个议题撂到了一边。
 
等到大朝会结束,戚云恒照例先和六位尚书见了一面,把大朝会上冒出来的诸多事宜重新梳理了一遍,顺便讨论了一下今日热议的人口问题。
 
除刑部尚书朱边以“术业有专攻”、“微臣不擅长此道”为理由,退出了讨论,余下的五位尚书全对此事表达了支持,只是在如何鼓励百姓生育的细节上出现了一些纷争。户部尚书万山以为应该从税收上着手;吏部尚书米粟却认为免税对国库的影响太大,下面的官员实施起来也有些复杂,不如直接奖励牲畜钱粮,直观且又便捷;礼部尚书纪鸿则认为就不应该在这件事上花钱,口头上的褒奖足矣。
 
听他们这么一争论,戚云恒倒是有了决断——继续搁置,回去问问他家皇夫再说。
 
相比朝堂上这些和自己一样只懂得想当然尔的大臣,戚云恒还是更信赖他家皇夫一些。
 
别的不说,至少他家皇夫比这些人更清楚怎么过好日子,也清楚怎么在自己大口吃肉的同时,让手下人也能喝上肉汤。
 
戚云恒不知道欧阳的手里到底掌控着多少土地,养了多少户人家,但在他已经知道的那几处农庄里,戚云恒就没见过哪一户人家是吃不饱也穿不暖的。
 
十年前,欧阳就曾带他去过自己名下的几座农庄。在那里,家家都是青砖瓦房,几乎每个院子里都挂着腊肉,养着家禽。孩子壮实,妇人圆润,男人们即便是风吹日晒,辛苦劳作,一个个也都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
 
在接欧阳回宫之前,戚云恒也曾派人去欧阳隐居的山庄附近打探过,得知那附近的平民百姓大多依附于欧阳的山庄,十来年间,虽也遇过土匪,遭过兵灾,但有山庄的引导和庇护,能扛就扛,扛不了就躲,竟也不曾遭受过太大的损失,和其他地方一比,简直就如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一般。
 
现如今,戚云恒把皇庄交到欧阳的手里也有两个月了,虽还没有见到什么产出,但他亲自过去看过一次,明显能感觉到庄子里的佃户们有了和普通百姓不一样的精气神,多了一股子干劲,笑起来都让人觉得特别地灿烂。
 
于是,当天晚上,戚云恒来到夏宫的时候,便和欧阳说起了增加人口的话题。
 
第85章:得不偿失
 
戚云恒还未把话说完,欧阳就变了脸色,打断道:“这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蠢主意,洛西之乱也就刚过去一百年吧?怎么一个个就全不记得了?!”
 
“洛西之乱和今日之事又有什么关联?”戚云恒诧异地问道。
 
越西之乱乃是前朝那位开国皇帝在位末期发生的一场暴动,究其根源,据说是洛西之地的百姓与当地的官员起了纷争,但当地的官员在事件发生之初有些处理不善,以致于纷争加剧,终是演变成了一场覆盖了整个辽西的大暴动。
 
据说,成国的第二位皇帝,也就是康隆帝,便是因为平息了这场暴露才受到先皇嘉许,得以继承皇位,登基为帝。
 
“前朝开国的时候便搞过催生人口那一套。”欧阳冷冷说道,“可孩子生下来只需要十个月,长大成人却需要十几年,不可能吹口气就嗖地一下马上变大,下地干活,去军队里当兵。在这些孩子能够如其父母一般为国家、为朝廷流血流汗之前,他们得先成长,得先穿衣吃饭,得先消耗掉父母那一辈人的劳动成果。然而在此期间,土地还是那些土地,能够干活的人也还是那么几个,出产的粮食也一样不会变多。若是朝廷不去催生人口,同样的一亩地可能只需要养一个孩子,但催生人口之后,这一亩地就要养两个、三个甚至五六个大活人!供给五个人吃的粮食和供给一个人吃的粮食,它能一样吗?这中间产生的缺口,最后形成的窟窿,谁去补,拿什么去补?!”
 
“开始的时候,前朝的官员也如你手下的这些蠢货一样,又是免税,又是发钱,干得不亦乐乎,结果刚推行了两三年,户部那边的财政就先吃不消了。只是,税可以不再减免,钱帛也可不再发放,但生下来的孩子却不可能再塞回到他们的娘肚子里去!而且朝廷的政令传达到百姓当中是需要时间的,等乡下的百姓们知道再怎么生也没有好处可拿的时候,家里的孩子都已经生出一大串了。”
 
“催生人口的政策刚一推行的时候,大家都还察觉不到什么,但十几年一过,婴孩长成半大小子,原本能养活三口之家的土地就得去养活两倍甚至三倍的人口,原本还能够温饱的人家立刻就变得连饱饭都吃不上了,原本还算富裕的人家也变得只能勉强糊口。”欧阳深吸了口气,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洛西那边适合耕种的土地本来就少,再怎么开荒也无济于事。你也知道,人一饿,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偏偏当地的官员并未察觉到乱象的根源所在,把当地日趋恶化的治安当成穷山恶水出刁民来处理,根本没往粮食上想。于是,吃不饱饭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一起铤而走险,结果便形成了暴动。”
 
“重檐怎么对此事知道得这般清楚?”戚云恒疑惑问道。
 
“你以为,欧家世袭罔替的爵位是怎么来的?”欧阳用的虽是疑问句,却没想要从戚云恒那里收获答案,接着便揭晓了真相,“完完全全就是用洛西人的人头堆出来的。”
 
戚云恒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久久不能发声。
 
欧阳也没再说话。
 
即便是历朝历代有名的昏君,也不曾干过因为宠爱一个妃子就赐其家人世袭罔替爵位的蠢事,康隆帝赵河又不傻,欧家的庆阳伯之位,当然也不可能是贵妃欧槿的功劳。
 
但那段往事却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那样的功劳,亦是不要也罢。
 
欧阳刚刚率兵过去镇压的时候,真是如切菜砍瓜一样容易,只是杀着杀着,他和他手下的士兵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的对手没有盔甲,没有刀兵,但却比他们更不畏死,更敢拼命。
 
欧阳当年也曾抓到过俘虏,审问过他们,然而得到的答案却只有一个字——
 
饿。
 
据抓到的暴民供述:挨饿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相比之下,死亡反而是种解脱。
 
于是,他们宁可战死,也不愿饿死。
 
得知这一点后,欧阳也曾想过向朝中求援,调拨一批粮食过来,喂饱了饥民,自然也就没有了暴民。
 
但与赵河那边一联系,欧阳才知道,因建国之初的催生人口之策,此时的成国,举国上下俱是嗷嗷待哺,即便是最为富饶的两河流域也拿不出富裕的粮食赈济周边。好在其他地方大多还能自给自足,尚没饿到如洛西这般暴起生乱的程度。
 
无奈之下,欧阳也只能重新举起屠刀,将饥饿的暴民送往阴曹地府,使洛西之地的人口恢复到土地能够供养的程度。
 
赵河继位后,发布的第一道政令就是加大各地的兵役和徭役。
 
这道政令虽然使得民间怨声载道,也使得赵河自己饱受诟病,却也将各地的青壮从土地上抽调出来,使其受到国家和朝廷的统一辖制,血腥残忍但却行之有效,终是规避了洛西之乱的再次重演。
 
但这样的政令也使得成国朝廷在民间的声望一落千丈,给继任者埋下了祸根。
 
而这样的脏活儿,欧阳也不想再干第二次了,即便给他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爵,也不行!
 
“总而言之,这种比纸上谈兵更坑人的国策是绝对不能推行的。”欧阳沉声说道,“生孩子这种事,原本就不应该由皇帝来管,那是老天爷的活儿!跟老天爷抢活干,那是要遭报应的!再说,朝堂上的那些蠢货就只想着生,却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之后还需要养的——当然了,那些家伙大概也没几个是养过孩子的,不知道也是正常。”
 
“重檐说错了。”戚云恒轻咳一声,“除了朱边,其他人都是有儿有女,子孙满堂。”
 
“有儿有女和养过孩子可不是一回事。你得知道,生孩子的是孩子他娘,养孩子的是奴婢和奶娘,至于他们自己,可曾喂过一次,带过一天?”欧阳翻了个白眼,冷哼道,“你可以随便找人去问,看这些官员中有几个知道自家的孩子一顿饭能吃掉几两米,做一件衣裳又需要多少尺布!”
 
“不用问了。”戚云恒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朕就不知道。”
 
受到这个话题的影响,戚云恒和欧阳的心境虽不相同,心情却都有一些低落。
 
戚云恒也没了带欧阳去泰华宫玩乐的兴致,直接在夏宫这边洗漱歇息。
 
两人躺到床上,欧阳才想起自己今天为何没去大朝会,随口问道:“今天的大朝会闹的是这个,没因为王太傅的事吵架?”
 
“没有。”戚云恒道,“许是王绩那老货终于想通了,或是被什么人给点醒,终于发现以他如今的身份,本就不适合当什么太傅,教什么皇子。”
 
王绩的亲孙女可是当今皇后。皇后若是生下嫡子,他就是下一任皇帝的曾外祖父,理该避嫌让位;若是生不出来,他就算把别的皇子教得再好再出色,教出花来,到最后也只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得不偿失。
 
怎么想,都是亲孙女生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皇帝更为靠谱,偏偏王绩却钻了牛角尖,根本就没把亲孙女的存在放在心上。
 
当初看到一群官员上奏章举荐王绩的时候,戚云恒就觉得疑惑:给庶皇子当太傅,你这是认定自家孙女生不出孩子了吗?
 
本以为王绩没这么蠢,肯定会主动请辞,戚云恒才顺水推舟地接受了举荐。
 
没曾想,王绩那边竟然连自谦的话都没说上一句就接受了他的聘用,反倒把戚云恒这边闹得是进退两难——虽然他确实没有让王皇后生孩子的打算,至少目前还没有,但这样的事,他自己知道就好,哪能摆到明面上,让众人皆知啊?
 
嫡庶有别,这是人世纲常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一如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就应该高高在上,黎民百姓就应该俯首称臣。
 
撼动了这个秩序,就等于撼动了皇帝的地位。
 
皇后若是生不出孩子也就罢了,可一旦生了孩子,而且还让这个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那么,即便是这个孩子不如其他兄弟聪明,也没有其他兄弟勇武,他也必然是更必须是无可争议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如今的戚云恒并不需要这样一个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存在,更不希望这个继承人的母族姓王。
 
王家的女儿,做皇后是很不错的,但当太后……可就不那么让人放心了。
 
直白点说,皇后的家族,收拾也就收拾了;母后的家族,却不是想动手就能动手的。
 
好在,他的那些熊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仅仅一个月,就折腾出一桩事情,给他制造了一个将王绩从宫中驱离的契机,使他在弄走这只老鼠的时候,不必伤及到王皇后这个玉瓶。
 
“那老货兴许是当年被严永昌压得太狠,以至于压坏了脑壳。”听戚云恒这么一说,欧阳也随声附和了一句。
 
王绩与严永昌相争的时候,戚云恒和欧阳的年纪虽小,却也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尽数看在眼中,对王绩一心想要胜过严永昌以雪前耻的心态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呢,理解归理解,他们又不是王绩的爹娘,哪来的义务去帮他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严永昌确实是比王绩多了些远见卓识。”戚云恒评价道。
 
第86章:孤芳自赏
 
严永昌与兴和帝虽有师徒之谊,但一看到成国的形势不好,前途无“亮”,他便早早为自己和家人安排了退路,把次子严之武送出去当了叛军,一家人也从成国朝堂的纷争中退了出来,只把当贵妃的女儿留在宫中做策应。
 
后来,一发现戚云恒的东山军已经占尽优势,严永昌立刻又果断站队,让次子严之武投靠了东山军,并借此机会,在戚云恒的阵营中为长子严之文谋得了一个官位。
 
现如今,严永昌本人虽然隐居在家,但两个儿子却在华国的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只要家中后辈足够争气,再出一个纵横新朝的权臣亦是指日可待。
 
“对这二人的才华能力,我是不好评价,但说到养女儿,我认为还是王家更胜一筹,至少是更加靠谱。”欧阳冷笑一声,“过两年,你若还要选秀,可千万记得,别把严家的女儿选进宫来,省得被人戴了绿帽子都不自知,万一喜当爹,给别人养了儿子,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这又是怎么一说?”戚云恒饶有兴趣地问道。
 
“严太傅的小女儿,当年宠冠后宫的严贵妃,可是给兴和帝那家伙戴了一个大大的绿帽子!”欧阳看似直言不讳,实则有所保留,“她一边在皇宫里当着贵妃,一边和外面的表哥郎情妾意,偏偏兴和帝那傻子全未察觉,还总为她和皇后置气,闹得夫妻不和,后宫无序。”
 
“这可真是个……”
 
大八卦。
 
戚云恒张了张嘴,终是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最后那两年,严家人还真是给他提供了不少消息,大到成国的兵力布置和粮草运输,小到京城里的朝堂纷争和权臣龌龊,为戚云恒顺利抵达京城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这也是戚云恒大方地将严之文提拔到吏部任右侍郎的原因所在。
 
有功,自然要赏。
 
但听欧阳今日这么一说,再一想他们的所作所为虽然对自己有利,可也确确实实是背叛了前朝,品德上亦有不堪,戚云恒对严家人的观感立刻恶劣了许多,心中更是暗下决定:绝对不能让严家的女儿进入宫廷,即便是给他当儿媳妇都不行!
 
虽然猜到王绩被免职一事为何会忽然间没了声音,但戚云恒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第二日就把掌管金刀卫的都督潘五春叫进宫来,让他去调查此事的幕后因由。
 
没过两天,潘五春便送回了结果。
 
如戚云恒365b体育在线投注预想到的,王绩本人是不想对此事善罢甘休的,早在大朝会之前,就已经联络了一众门人弟子,让他们寻找关系,在三月十五的大朝会上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发难。
 
但就在他们这群人闭门协商的时候,一个名叫常安的弟子却站了出来,直白地质问王绩:您老人家若是想做太傅,想教皇子,当初干嘛还把自家孙女扶上皇后的宝座?您不知道权臣和国戚是不能兼职的吗?历史上唯一一个肩挑过两职的那位可是实实在在地谋了权篡了位的!有这一位做先例,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他是脑子进了水了,还是被驴给踢了,才会把第二次这么干的机会送到您的手中?您是不是以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是傻子啊?
 
被这个名叫常安的弟子如此一问,其他人顿时也清醒过来,恍然大悟。
 
可以这么说,只要王皇后还是皇后,王家的老一辈,包括王皇后她亲爹,都别想在华国的朝堂上担任要职。但要是王皇后不再是皇后,出了什么事情,王家也一样落不得好,轻则损失掉一个有王家人血统的皇帝,重则就是株连九族,抄家灭门。
 
正如常安那人所言,权臣与国戚本就是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得兼,除非你想谋权篡位,让当今的皇朝换个姓氏。
 
到了这会儿,王绩再怎么不想善罢甘休也无法再煽动起众人的情绪,一众门人弟子还反过来劝他息事宁人,让他安下心来,好好培养家中子弟,待太子降生后再谋求建功立业之机。
 
据在场的眼线描述,王绩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却也百口莫辩,有苦难言,只能强作笑颜地自嘲了几句,把送女入宫之事推给家中晚辈。
 
因沐恩侯的爵位确实是落在了王皇后的父亲头上,并未授予王绩,这一借口倒是不曾引来旁人讥讽。只是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发难之事也必然是不了了之,王绩只能就此作罢,将一众门人弟子送出家门。
 
据闻,此事一了,王绩便病倒在床,汤药不断。
 
听过潘五春的汇报,戚云恒顿时通体舒畅,心情大好,对那个名叫常安之人也生出了兴趣。
 
戚云恒倒不是觉得此人的眼光有多好——看出这一点的肯定大有人在,但敢于当着王绩的面讲出大实话的,他却是惟一一个。
 
戚云恒现在正想再招揽几个直臣,最好是那种既有远见卓识又不乏赤胆忠心的。
 
戚云恒当即又给潘五春分派了活儿,让他去调查常安的背景来历,若是这人身世清白,可以一用,便找机会将此人领入宫中,与自己见上一见。
 
当晚,心情愉快的戚云恒便把欧阳拉到了泰华宫,领他欣赏自己重新布置过的欢愉之屋。
 
金光闪闪的物件已经全被移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飘荡着幽香的暗色圆木。
 
但这一次,戚云恒没再费力气去做什么牢笼,直接在一面墙上竖起了一排仔细打磨过的木头栅栏,并在栅栏上悬挂了一些助兴的道具,还把欧阳送给他的穿衣镜做成了屏风,竖立在栅栏对面的墙壁前。
 
见地板上铺满了软绵绵的羔羊皮,欧阳直接甩掉鞋子,光着脚踩了上去。
 
戚云恒也有样学样,赤足跟在欧阳身后。
 
“你倒是不怕被人知道。”欧阳在栅栏前站定,顺手取下一个护腕似的皮质镣铐,一边把玩一边吐槽。
 
镣铐腕部的皮革似乎也是用羔羊皮制作的,软软的,摸起来很是舒服,即便扣在手腕上也很难留下什么痕迹。用来串联两个护腕的金属锁链同样是柔软的白银,中间穿插了一些柔白的珍珠,肯定是一扯就断,比上一次的黄金镣铐还要虚有其表。
 
“这些东西都是在宫外定做,然后送入宫中的。”戚云恒混不在意地笑了笑,“知道的人不会说,会说的人不知道,自然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呵呵。”欧阳轻笑一声,转过头来,伸手搭住了戚云恒的肩膀。
 
戚云恒心下一喜,以为欧阳今夜要谋求主动。但不等他把喜悦的情绪表露出来,欧阳便用力一推,将他推到了栅栏边上,接着就听见咔咔两声脆响,戚云恒的两只手腕已经被栅栏上的两个镣铐锁在了身体两侧。
 
戚云恒也知道这些镣铐根本锁不住人,稍一用力就能把镣铐上的锁链挣断,惊了一下之后便放下心来,也放弃了马上挣脱的打算,准备先看看欧阳想要对他做些什么。
 
欧阳却不急不慌地解下了自己的腰带,然后,他把这根腰带系在了戚云恒的左手臂上,将他的左臂与背后的木栅栏牢牢捆在了一起。
 
接着,欧阳又解下了衣袍里面的裤带,并把裤子脱了下来,随手丢到墙边,跟着又把这根裤带绑在了戚云恒的右手臂上,将他的右臂也与木栅栏捆成一团。
 
两根带子全部捆好,戚云恒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不是想挣脱就能挣脱得掉了。
 
这时候,欧阳已经把自己的魔爪伸向了戚云恒的腰带,将其解开后,反向一系,把戚云恒的虎背熊腰也给捆在了木栅栏上。
 
做完这些,欧阳向后退了一步,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然后重新回到戚云恒的身前,捧起他的脑袋,送了他一记响亮的热吻。
 
但不等戚云恒将这记热吻加深,延续,欧阳就已经再一次地向后退去,而且这一次足足退了六七步才停了下来,与戚云恒拉开距离。
 
然后,欧阳解开自己的发髻,将长长的黑发披散开来,又脱下衣服,一尘不染地站在戚云恒的面前,轻笑道:“我好看吗?”
 
“好看!”戚云恒直盯盯地看着欧阳,不自觉地动了动喉结,咽了下口水。
 
即便已经看过了千百遍,更亲自感受了千百遍,戚云恒依然觉得面前这个妖精似的家伙是他见过的人中最好看的一个,从头到脚,从发丝到肌肤,从面容到身体,无一处不令他着迷。
 
“那就好好看着。”欧阳微微一笑,转过身来,背对着戚云恒,正对着镜子,开始在那里举臂撩发,搔首弄姿。
 
戚云恒顿时血脉喷张,险些落了鼻血。
 
欧阳没去理他,在戚云恒和镜子之间顾影自怜般地自我赏玩了一会儿,终是转过身来,回到木栅栏的旁边,从上面取下一些珠串和银链,缠在自己的脚踝和手臂上。
 
在此期间,欧阳还把这些东西放在腰胯处试了试,终是觉得不那么合适,怏怏作罢。
 
“你准备的东西也太少了吧!”见木栅栏上已经挑不出更多可用的物件,欧阳很不满意地抱怨起来。
 
“重檐想要什么,朕明日便让人去做。”戚云恒想也不想地接言。
 
虽然他现在的感觉很像是要炸掉一般,但这样的美景也着实值得人去耐心等待。
 
反正,他家皇夫又不会把他捆上一宿……
 
应该……不会吧?
 
戚云恒越想越没信心,欧阳却灿烂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再让你把它们用在我的身上?同样的蠢事,我怎么可能会做两次!”
 
“这怎么会是蠢事?这明明是好事……妙事……人世间最大的……乐事……”
 
戚云恒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欧阳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搂住他的脖子,挂在了他的身上。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么接下来,就请你好好享受喽!”
 
欧阳伸出舌尖,在自己的双唇上慢慢舔过,意味深长地露出笑脸。
 
第87章:贼心不死
 
这一夜,戚云恒过得很是煎熬。
 
尤其是最开始的半个时辰,欧阳让他重新体会了一次只能看而不能吃是怎样一种难言之痛。
 
然而欧阳这边也同样不觉得好受,在把戚云恒撩拨得血脉偾张的同时,他自己也累得筋疲力尽,终是不得不解除了戚云恒身上的捆绑,让他能够重获自由,放手施为。
 
然后,欧阳便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自作孽。
 
……
 
……
 
第二天,戚云恒睁开眼便意识到魏公公没来唤醒,惊愕了须臾才回想起来,今日休沐,昨晚把欧阳带到泰华宫的时候,他特意吩咐过魏公公,除非有紧急军情送达,不然的话,莫要擅入打扰。
 
还好,还好……
 
戚云恒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仍在酣睡着的欧阳。
 
欧阳的手腕上还戴着一截羊皮镣铐,只是镣铐上的链子已经断掉了,珠子散落得到处都是,另外一半却是不知所踪。
 
这些镣铐确实很不结实,甚至都有些对不起它所拥有的名字,但戚云恒弄来这些东西也只是为了增添情趣,并不是真的想将欧阳拘束起来,更不想伤害到他的身体。
 
戚云恒伸出手,把欧阳揽入怀中,轻抚着他光滑细嫩的背脊,看着他宛若画卷的睡颜,心里面不由回想起了昨晚欧阳问过他的那句话——
 
“好看吗?”
 
好看。
 
真好看。
 
更重要的是,这么好看的人,是属于他的。
 
戚云恒默默想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躁动起来,终是按捺不住,身子一翻,压在了欧阳的身上。
 
身上骤然多出的重量立刻将欧阳从睡梦中惊醒,然而刚一睁开双眼,戚云恒的面容就映入眼帘。
 
欧阳顿时松了口气,抱怨道:“又闹腾什么啊?就算叫我起床也不用……呜呜……”
 
话未说完,戚云恒已经打开他的身体,跃马扬鞭,冲锋陷阵。
 
尚未出口的话顿时被突如其来的侵袭顶撞得支离破碎,欧阳的身体也如一座已被敌军攻破的城池,纵想反抗亦是为时已晚,只能似待宰羔羊一般,任由入侵者收割。
 
颠簸,碰撞,哼叫,喘息。
 
重刃无锋,亦能披荆斩棘,将彼岸之人送入生死迷离的极乐异域。
 
……
 
……
 
食色,性也。
 
能战胜它们的,也只有它们彼此。
 
中午时分,精虫大军终是溃败在肚腹的叫骂声下,戚云恒和欧阳也从色欲的控制中逃脱,自屋子里钻了出来,去楼下寻找可以满足食欲的吃食。
 
但午膳过后,戚云恒也没把欧阳送走,只将他塞进寝殿的床榻上补眠,然后命魏公公率人将这几日积留下来的奏章搬到床榻旁边的书案上,让他能够一边批阅奏章,一边欣赏自家皇夫的睡颜。
 
欣赏皇夫的时候,心情自然是美好得无与伦比,然而转头再一看书案上那堆小山似的奏章,戚云恒的心情便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到了谷底,一时间又生出了任命左右丞相来帮他分担政务的念头。
 
但就目前而言,戚云恒还不想将手中的权力也给分担出去,手里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能胜任左右丞相这两个要职。
 
有时候,戚云恒都想让欧阳帮他批阅奏章了,只是他也知道,欧阳一向都是甩手掌柜,连自己家里的琐事都懒得去管,统统交给管家之类的手下人处置,皇庄那边的事情也都丢给那个小太监黄朋以及皇庄里的钱夫人打理,他本人只负责下达指令,掌控进度。若是让这家伙帮自己分担政务,在担心百官知晓此事而对自己吹胡子瞪眼之前,戚云恒得先担心欧阳耐心耗尽,一把火把这些奏章都给烧了。
 
等等——
 
下达指令,掌控进度?
 
戚云恒的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他也可以效仿。
 
但很快,戚云恒便又摇了摇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想法再好,也要先有人可用才行。
 
还是先把今年的科举搞起来,尽可能多地招揽人才吧!
 
戚云恒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朱笔,认命地继续批阅眼前的这堆奏章。
 
总而言之,短期内,他是别想得闲的。
 
当晚,戚云恒才与欧阳一起返回夏宫,照例留在那里过夜。
 
第二天一早,戚云恒早早离去,欧阳也被他起床的动作惊醒,好不容易等他离开,正准备钻回被窝再睡个回笼觉,庄管家的胖脸就从帷幔外探了进来。
 
“主子,别睡了。”
 
“什么事?”
 
欧阳立刻清醒过来。
 
庄管家最知道他的习性,若是没有要紧事,太阳照屁股之前,绝不会过来打扰。
 
这一次也不例外,欧阳一问,庄管家马上将圆滚滚的身子也挤进帷幔,说道:“前天晚上,姓沈的跑到夏宫找您,被我拦了下来,问他过来干嘛,他只说有要紧事,必须和您面谈。”
 
欧阳愣了愣,很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猜测道:“会不会是永泰宫的事?”
 
戚云恒说过要找沈真人调查永泰宫的密室,只是后续如何却没和欧阳提起过。
 
“我觉得吧,不管是什么事,他冒然跑来见您这种行为都很遭人膈应。”庄管家恼火道,“这也幸好是主子和您那位皇帝夫人都不在,不然的话,撞到一起,怎么解释?”
 
“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这家伙有多烦人了。”欧阳撇嘴冷哼,“你前阵子还说已经把他解决了——解决个屁啊!”
 
庄管家也很是郁闷,“我以为这家伙已经死心了呢!”
 
“什么死心?死什么心?”欧阳注意到庄管家的用词,疑惑地看了过去。
 
庄管家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欧阳立刻瞪起眼珠,“说!”
 
庄管家顿时露出一张苦相,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主子,你没发现那家伙对你起了色心?”
 
“啥?”欧阳眨了眨眼,刹那间有些没明白庄管家在说什么。
 
庄管家也没继续解释,和欧阳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晌,欧阳终是自行领悟,顿时脸色一变,“那烦人精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就我看,暂时还只是有心,没胆。”庄管家纠正道,“至于以后,那就不好说了。”
 
“没以后!”欧阳磨牙道,“直接弄死他,省得恶心我!”
 
“弄死他容易,善后却是麻烦,您别忘了他身后还有一个道宗呢!”庄管家提醒,“再说,丑牛要的机关傀儡,您也还没给他弄来呢!”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只有沈烦人一个会做机关傀儡!”欧阳嘴上说着硬话,心里却也知道,沈真人这家伙能不动最好还是别动,悄无声息地解决他的法子倒是不少,可若是逼得道宗再送一个人过来,可未必有他这么好忽悠,好糊弄。
 
心念一转,欧阳问道:“他真有那种心思?别是你瞎猜的吧?”
 
庄管家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
 
欧阳立刻明白过来,挑眉追问:“确认过了?他亲口承认了?”
 
“哎——”庄管家长叹一声,“我之前敲打过他一次,他也答应得好好的。我就想着,这点小事没必要让您烦心。没曾想,那家伙还是贼心不死。”
 
听庄管家这么一说,欧阳倒是冷静下来,重新想了想,开口道:“暂且也不必把他想得太糟,兴许人家只是单纯地觉得某些要紧事不好让你这样的下人转达。”
 
“呵呵。”庄管家并不这样觉得,但也没有反驳。
 
“我先和他见一次……”欧阳说着说着便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沈真人,而是因为他郁闷地发现这个相见的时间很是麻烦。
 
光天化日之下,即便是他也很难不露形迹地在皇宫里乱窜。再说,夏宫里可是有戚云恒的眼线,若是他在夏宫里消失过久,很容易捅到戚云恒那边,被戚云恒知道。
 
可晚上也一样不甚方便。前半夜的时候,不陪戚云恒闹上一通是很难睡觉的;等戚云恒睡着了,他也累得腰酸背痛,不想动弹了。
 
总之,白天麻烦,晚上辛苦。
 
但权衡之后,欧阳还是给沈真人发了只纸鹤,约他后半夜在秘居相见。
 
当天晚上,欧阳把戚云恒哄得睡了觉,然后就再一次点起了安神香。
 
这一次有庄管家帮忙看着,欧阳倒是不担心戚云恒被人给唤醒,但还是本着莫要平地起波澜的考虑,做好了速去速回的打算。
 
等他到了秘居,沈真人已经等候多时。
 
欧阳是不想和沈真人废话的,一见面就直言问道:“找我什么事?”
 
沈真人这边却迟疑起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欧阳立刻黑了脸,但依旧懒得和沈真人多言,直接将神识放了出去,顿时把沈真人“压”得身子一颤,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好几步。
 
“道友或许不知道,我这人的脾气其实很是不好。”巴掌送出去之后,欧阳冷冰冰地再次开口,“道友可是想验证一下?”
 
“不……我是说……那个……”
 
沈真人是真的被吓到了,但更多的却是羞愤,一时间便有些语无伦次。
 
被庄管家敲打之后,沈真人确实想要斩断情丝,免得害人害己。
 
然而感情这种事一贯是和理智反着来的,越是觉得不应该,心里头就越是难舍难弃。
 
前几日,戚云恒请沈真人去永泰宫调查那处前朝遗留下来的密室。
 
沈真人过去一看,还真是发现了不小的问题。
 
但沈真人并没有立刻将查出的结果告知戚云恒,反而因此事生出了一丝妄想。
 
或许,他可以利用此事,从皇夫那里谋求一些“好处”。
 
沈真人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得到怎样的好处,又觉得这样做未免有些小人行径,只是还不等他纠结出结果,欧阳便悄然出现。
 
然后,沈真人便遭到了欧阳本人的当头棒喝——
 
就你这点能耐,还妄想要挟人家?
 
别做梦了!
 
第88章:见机行事
 
被欧阳威吓之后,沈真人终于说了实话。
 
正如欧阳猜到的,沈真人被戚云恒请去永泰宫查看那里可有不妥之处,结果,沈真人虽未在那间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密室的隔间里发现什么——就算是那里365b体育在线投注发生过什么,也肯定早过了法术所能探查的时效,却发现永泰宫外面的结界法阵365b体育在线投注遭人篡改,镇魂辟邪的那部分被人抹消,改换成了聚灵养魂的效果。
 
就其改动后留下的痕迹来看,这件事起码发生在百八十年以前,绝不是最近才出现的。仅从这一点也可以推断,永泰宫里,恐怕是有过一只老鬼的,而驻守在皇宫里的前朝禅宗法师对此事的发生必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始作俑者。
 
欧阳立刻追问:“每座宫殿里都有单独的结界法阵?”
 
“也……也不是每座都有,但诸如永泰、泰华、慈安、凤栖……这些重要的宫阙都是必须要布设的……至少……惯例如此。”沈真人越说声音越小。
 
“但永泰宫的法阵被人篡改,你却是刚刚才知道?”欧阳磨牙道,“也就是说,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请你去永泰宫调查之前,你根本不曾去这些宫殿里挨个查验?!”
 
“我……我把皇宫外围的法阵全都校对过了。”沈真人自知理亏,但又有些委屈,忍不住辩解道,“之前驻守在皇宫的禅宗法师根本不曾对这里的结界法阵做过维护,好多地方都出现了各种程度的损耗乃至毁坏,连安放在法阵核心的灵石都有好几块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灵力耗尽碎掉了,还是被禅宗给贪墨了……我把外面那部分法阵修复好,带过来的材料就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哪还有余力去理会皇宫里面的……”
 
“你不会开口要吗?你鼻子下面的那张嘴巴是画上去的吗?!”欧阳连珠炮似地一通反问,“就算你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难道你的宗门也没有吩咐过你,没给过你指点?!”
 
“我……”沈真人欲言又止。
 
见他这副模样,欧阳心下一动,瞪眼问道:“你不会只想着传承自己流派的机关术,就没考虑过给道宗做事吧?!”
 
“……前五年,本就不必为宗门做些什么。”沈真人张了张嘴,终是讲了出来。
 
“那五年后呢?!”欧阳愈发火大。
 
修者保护皇帝可不是什么义务奉献,人家也是要谋求好处的!
 
只不过,建国之初,皇帝的势力还不够强大,手中的罗网也尚未覆盖全国,修者那边当然也不能急于杀鸡取卵。等新朝皇帝的势力在广袤的国土上扎下根来,修者所属的宗门才会利用皇帝的势力到民间去收罗天材地宝,为自己宗门内的修者们谋求福利。
 
至于皇帝那边肯不肯为他们出力,从来都不是修者所属的宗门需要担心的事情。
 
他们总会有各种办法、各种手段让凡人的皇帝们心甘情愿地为其献上珍宝,比如一次关键的占卜,比如一颗保命的丹丸,比如对某个子嗣的额外庇护……
 
据欧阳所知,即便遇到一个真如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且不肯为修者效劳的皇帝,修者那边也不会采取什么强硬的手段来迫使皇帝就范,尤其道宗——你不给我们好处,我们就不为你出力,一报还一报就是,谁有那么多空闲收拾你啊!
 
欧阳原本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反正那些所谓的天材地宝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对戚云恒这样的普通人也毫无用处,即便是找不到甚至找都不找,每年也可以用几块好玉再加些精工巧匠制作的人间锦绣应付过去。
 
如今这些修者能做的事情已经很是有限,大家维持个面子上的和平往来也就够了。
 
但今日听沈真人这么一说,欧阳才猛然惊觉——
 
这家伙根本就没把这些事告诉戚云恒!
 
道宗再怎么推崇“无为”、“垂拱”,也不可能连自己碗里的东西不见了都坐视不理。一旦发现该得的好处没有得到,免不了要派些人手过来调查事情原委。
 
到那时,沈真人固然会有些麻烦,但最麻烦的还是他欧阳!
 
一想到这点,欧阳就火冒三丈,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沈真人也没能自圆其说,把“五年后”这三个字反复嘟囔了几遍就没了声音。
 
欧阳不由冷笑,“你是不是以为五年的时间足够你把机关术传扬出去,然后便可以撂挑子走人,把皇帝和道宗全都丢到一边,让他们互相掐架去?!”
 
沈真人依旧没能反驳,因为他就是这般打算的。
 
此刻,他的心里亦在暗暗嘀咕:这有什么不对的,他给人间留下了那么大的好处,又帮皇帝省下了毫无意义的供奉,遗留下一点名为麻烦的小尾巴,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看到沈真人流露出的那种表情,欧阳真想用一记天雷把这家伙劈死算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
 
——不能和这种蠢货一般见识!
 
欧阳用力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将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然后便毫不客气地命令道:“明日,你就将永泰宫的事告诉皇帝,顺便把那些宫殿里的结界法阵全都需要检修维护的事也告诉他,让他把你需要的东西、人或者其他什么玩意准备好!然后,再把道宗需要他在五年后开始缴纳的供奉的事也和他说清楚!接受不接受是他的事,说与不说却是你的责任!”
 
说到这儿,欧阳语调一扬,声音也愈发尖锐,“你真以为你只需要在皇宫里待个四五年就可以重获自由?别做美梦了!五年,你连一个徒弟都别想教得出来!想想你的师傅花了多久才把你教到出师!”
 
沈真人被欧阳当头棒喝,一通叱骂,脑子虽然还是不太清醒,但多多少少也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妥,太想当然了,也太不负责任。与此同时,沈真人亦在暗自庆幸:幸好没把要挟的话说出口,不然的话,他现在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
 
心虚,外加羞愧,还有一些不能诉之于口的小心思,沈真人自是对欧阳的话莫无不可,言听计从。
 
沈真人的态度如此端正,欧阳反被弄得有火难发,把该说的话说完便只能郁闷地将此事暂且作罢,转而询问沈真人会不会制作能够以假乱真的人形傀儡。
 
这是欧阳在路上想出来的主意。
 
就沈真人这种不靠谱的表现,天晓得他还能在京城里滞留多久,若不趁着还能利用的时候,赶紧把他的价值用尽,今后再想找人恐怕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了。
 
再说,欧阳最近也确实有些分身乏术,戚云恒把他“盯”得太紧,而他又没有太多的借口可找,倒不如弄个替身出来,让他能从眼线们的注视下开溜。
 
一想到自己需要一个能够以假乱真的替身,而丑牛又恰好需要一个人形态的机关傀儡,欧阳便灵光一闪,生出一个想法——
 
既然如此,为何不合二为一,一举两得?
 
于是,欧阳便有了向沈真人索求机关傀儡的理由,也不必将丑牛的存在暴露出来。
 
沈真人正巴不得能有理由与欧阳多多亲近,一听到他似乎有求于自己,立刻眼睛一亮,也没说自己能不能做,直接追问道:“欧道友对这个傀儡可还有些别的要求?”
 
“能跑能跳能走路,越像真人越好。”欧阳道,“若是能与我一般无二,那是最好不过。”
 
——与欧道友一般无二的人形傀儡?
 
沈真人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构想了一下,莫名地竟有些怦然心动,赶忙定了定神,追问欧阳对这个傀儡的细节要求。
 
欧阳对机关术一无所知,哪里会知道该提怎样的要求,更不好让沈真人发现他对此事早有预谋,干脆道:“若是道友能做,那就直接做最好的!需要什么材料,列张清单给我,我来提供!”
 
“最好的……”
 
沈真人显然将这句话当了真,自言自语地念叨了几遍,很快站起身来,翻出纸笔,唰唰唰,真给欧阳写出了一张材料清单。
 
写好之后,沈真人转过身来,把清单递给欧阳,“道友请看,不知你可有办法将这些东西找到……凑齐?”
 
欧阳接过一看,嘴角顿时有些抽搐。
 
沈真人真的是一点都没跟他客套。他说要最好的,沈真人就真的按照最好的标准给他规划起来,选取的材料也没有哪一样是随处可见的大路货,满眼都是秘银、精金、陨铁、雷木、鸾胶、月丝、鱼珠……随便哪一样都可以让如今的修者们眼红乃至拼命。
 
沈真人也知道自己列出的这张清单有些狮子大开口,强人所难,见欧阳冷着脸,好半天不作声,赶忙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也不一定非要按着单子上来,有不少材料都是可以被替换掉的,只是观感和性能会差上一些……”
 
“我先找找看。”欧阳打断道。
 
虽然清单上的东西有些骇人,其中几样,连一直致力于四处搜刮的欧阳都不曾听闻过。但欧阳原本也没打算自掏腰包去给丑牛制作这个机关傀儡,到底采用何种程度的材料,自然也用不着他去操心。
 
——先拿回去让丑牛看一眼再说吧!
 
——也不知道他藏下多少私房,够不够做这个傀儡。
 
欧阳收起清单,抬头对沈真人道:“沈道友放心,不管能不能凑齐这些材料,也不管这个傀儡最后能做成什么模样,在下都不会让沈道友白白辛苦——有什么要求,道友尽管开口就是。”
 
沈真人心下一喜,只是还不等他张嘴,欧阳便话音一转,继续道:“只是呢,这世上的事总要一码归一码,分个清楚明白。即便是我有求于道友,也不可能任道友为所欲为。更何况,我的脾气也着实算不得好,若是道友太过逾越,让我忍无可忍——那道友也莫要怪我翻脸无情,让道友难堪!”
 
第89章:不可复制
 
“我……”
 
沈真人不确定欧阳这段话是在暗指什么,想要为自己辩解亦不知该从何说起。
 
欧阳很不耐烦和沈真人这种性子的人打交道,但也知道,跟这种人说话绝对不能含糊,更不能绕弯子,不然的话,对方听不懂,更容易把自己给绕进去。
 
“前日,道友不请自来,可是险些给我添了个大麻烦!”欧阳直白道,“谁家也不会欢迎恶客登门,这样的行径,一次也就罢了,倘若再有下一次,我也只能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请道宗换个人来!”
 
“那……我……我要是有急事找欧道友……”
 
“一封纸鹤足矣。”欧阳冷脸道,“我那管家乃是可信可靠之人,修为亦不比道友逊色,我纵有不便,他亦可代我行事。”
 
总而言之,有事找管家,别来烦我!
 
喜欢我是你的权力,我阻拦不了,但这样的事,你不必说给我听,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欧阳不打算戳穿沈真人莫名其妙生出来的那点花花肠子,但也不会给他留下妄想的余地和可能。
 
当然了,仅靠言语上的威逼利诱是起不了大作用的,不然的话,庄管家的敲打也不会只让这家伙安静了短短几日。
 
欧阳已经拿定主意,正好再过几日,夏宫便要开始修缮,到那时,他定要在夏宫里布下一座严密的法阵,把那些不走“正门”的家伙统统拦在墙外,进都别想进来!
 
回到夏宫,欧阳一边换下外出的衣袍,一边向庄管家抱怨,“我到底有什么好,这一个两个的,全都放着女人不理,专往我身上盯?”
 
“脸呗!”庄管家一本正经地答道,“您这浑身上下,也就是一副皮囊还能让人眼前一亮,不然的话,难道您还以为是气质,是德行?”
 
“这也太浅薄了!”庄管家的话不中听,却也让欧阳生出了无可奈何的共鸣,长叹道:“红粉骷髅,皆是虚妄。戚云恒一介凡夫俗子也就罢了,沈烦人好歹也是修炼有成的,怎么也看不透呢?”
 
“再怎么修炼有成,他不也是人吗?”庄管家接言道,“是人就没可能变成神仙的,也永远都逃不开七情六欲,吃喝拉撒。再说了,您自己个儿不也没娶个母夜叉回来欣赏她的内在美不是?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老天爷赋予咱们人类的本能,哪是想摆脱就能摆脱得掉的?”
 
“照你这么说,我只要没了这张脸,岂不是就可以静享安宁?”借着殿内长明的烛火,欧阳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自嘲地勾起嘴角。
 
“那是必然的。”庄管家肯定道,“不是我说丧气话,您要是真没了这张脸,不说旁人,就是您那位和您如胶似漆的皇帝夫人,肯定也要打个板把您给供起来,真真当佛爷使了。”
 
欧阳没有反驳。
 
在他自己看来,若是没有这张好看到天妒人怨的面容,他和戚云恒打从一开始就不会酝酿出那么一桩孽缘,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现在,什么将来。
 
这时候,庄管家话音一转,继续道:“话说回来了,主子您可是最没资格谈什么红粉骷髅的。您说这话,纯粹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再说,您要是真觉得这张脸不好,毁掉就是,多简单点事啊!可问题就在于——您舍得吗?”
 
庄管家的话其实一语双关,但欧阳只当自己没听出来,对着镜子照了照,很快就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拿腔作调地叹息道:“自然是舍不得的。这么赏心悦目的脸,连我自己看了都喜欢得不得了,哪里会舍得毁掉?”
 
“那您还废什么话啊?!”庄管家翻了个白眼,将欧阳脱下的衣服收了起来。
 
“对了,把这个带回府里给丑牛过目。”欧阳赶忙把沈真人写给他的材料清单从衣服里翻了出来,丢到庄管家的手中,“制作机关傀儡的事,我已经和沈烦人说好了,这张纸上的材料就是制作机关傀儡的时候需要用到的。你让丑牛好好看看,哪些能够弄到,哪些已经找不出来,尽快给我个回音……算了,让他直接报给你吧!反正,我已经把路铺好了,接下来,还是由你去和那家伙打交道,我就不出面了——对了,该给他的报酬给足,别到最后搞得我好像亏欠他什么一样。”
 
“其实,这位沈真人也并非一无是处。”庄管家轻咳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要才华有才华,要背景有背景,长相和身材也都说得过去,人虽愚了点,但也可以称之为憨直……呃,您还是早些休息去吧!”
 
庄管家话未说完就发现欧阳已经冷了脸,赶忙管好自己的嘴巴,掀开通往内室的帘子。
 
欧阳白了庄管家一眼,没和他计较,收起冷脸,迈步进了内室。
 
内室的床榻上,戚云恒还在酣睡,对欧阳的去而复返无知无觉。
 
欧阳掐掉安神香,脱掉身上的单衣,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榻,在之前睡过的位置上重新躺好。
 
但躺了一会儿,欧阳便不自觉地转过头来,看向平卧在他身侧的戚云恒。
 
戚云恒的睡相一贯很好,一看就知道是被打小调教过的,睡熟之后,身体就会自觉恢复到四肢舒展的仰卧状态。
 
而欧阳却是恰好相反,一旦睡着,天晓得会睡出什么造型,什么模样。
 
戚云恒的面容其实也相当地有卖相,五官端正自不必说,更主要的是多了一股子威风凛凛的霸气,只要稍稍板起脸来,便可不怒自威。
 
从男性的审美来说,这样的脸才最容易引起同性之人的钦羡,不像欧阳,好看是好看,可若是随手抓一个男人过来,询问他是否愿意长成欧阳这般模样,十个里面至少有八个是不愿意的。
 
欧阳对自己的这张脸倒是没怎么在意过。
 
前一世的时候,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想方设法地活着了,哪还有闲暇去关注自己的长相。虽也知道自己长得好,但这种好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便利,也不曾让他有过什么麻烦。
 
这让欧阳觉得,身为男人,最重要的还是金钱、权力、地位——只要有了这三样,容貌什么的,再丑也无伤大雅,再好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等到进入鬼域,皮囊这东西,直接就不存在了,大家都是一个模样,黑咕隆咚,无形无色,差别也只在于强弱而不在于美丑。
 
一直到这一世,欧阳才终于有了闲情逸致去感慨自己的好模样。
 
然而,一个人若是活到欧阳这种地步,美与丑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又怎么可能再让他生出什么解不开的芥蒂,当然也不会因为旁人的观感就去改变自己的样貌容颜。
 
虽然庄管家一口咬定沈真人对他起了色心,但就欧阳自己的观察,这人顶多就是被他的容貌所迷惑,根本还没到上心的地步。只要冷处理一下,隔上一段时间别见面,让这人忘了他的模样,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再不会有下文。
 
至于回应沈真人的喜欢,欧阳更是想都不曾想过,即便被庄管家挤兑调侃,他也对这人生不出半点兴致乃至性趣。
 
沈真人的性格是一个方面,但更主要的却是他的性别。
 
他是一个男人。
 
虽然欧阳接受了戚云恒做自己的枕边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也能以同样的方式接受其他男人。
 
说到底,欧阳并没有和戚云恒一样的嗜好,比起泥一样的男人,他还是更喜欢水一样的女人。
 
欧阳可以被动地接受戚云恒,只要身体被抚慰,被伺候得足够舒服爽快,什么前面后面上边下边,统统不是问题。可若是反过来,让欧阳去担当主动的一方,在床笫间扮演丈夫的角色,那问题可就要大了去了——
 
欧阳也曾在夜半醒来时,暗搓搓地想着来而不往非礼也,打算好好地“回报”戚云恒一次,然而直盯盯地看着那肌肉分明的虎背熊腰窄臀,欧阳的小兄弟却罢了工,怎么都不肯起身干活,逼得欧阳不得不郁闷地承认,这种事,也是要看“天赋”的。
 
好在,戚云恒从没流露出想要在床笫间更换角色的念头,欧阳也乐得装糊涂,顺水推舟,专心享受。
 
但这样的关系并不是换个人也可以复制的。
 
这一世,还没有哪个人能像戚云恒一样与欧阳熟稔到如此程度。
 
早在嫁娶之前,戚云恒和欧阳就已经相识多年,虽不是什么密友,却也没什么纷争。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戚云恒大概就已经起了不可告人的心思,只是那时候的欧阳根本没往那种方面去想,只觉得这人未免有些阴魂不散,走到哪里都能碰见。
 
等欧阳把戚云恒娶进门,两个人也是朝夕相处了近两年,熟悉的程度都要赶上左手摸右手了,戚云恒才借着离别的时机,壮起胆子,与欧阳成就了夫妻之实。
 
再重逢,已是十年之后,豹子般的青年变成了狮子似的壮汉,难得的是情愫依旧,纵有些许不得已,也不曾阻了戚云恒与欧阳重温旧梦的脚步。
 
欧阳从很早以前就觉得戚云恒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并且一直都在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而努力地行动着。即便是早些年的时候,受经验和阅历的影响,免不了少年心性,想要得到的东西也有一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但在察觉到现实与理想的差距之后,戚云恒并没有因为求而不得便改变自己的心态和理念,他只是调整了目标,换了条路径。
 
相比之下,欧阳的两段人生外加一段鬼生却很少有过什么明确的目标,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随波逐流,随遇而安。
 
当然,他也曾挣扎着去拼搏,去奋斗,但他之所以这么做,却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目标。
 
对他而言,无论人生还是鬼生,无外乎就是两个字——
 
活着。
 
这一世的话,或许还能多出一些。
 
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这是小欧阳在把身体交给他时留下的遗愿。
 
唯一的遗愿。
 
这个小小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既没有怨恨谁,也不曾牵挂着谁,他只是单纯地为自己不能再继续活下去而感到遗憾。
 
第90章:日思夜梦
 
欧阳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回到戚云恒的身上。
 
这是他的妻子。
 
即便是世人都不会接受亦不会承认,即便是床笫间,戚云恒从未半掩过妻子的角色亦毫无为人妻子的自觉,但欧阳却一直谨记着,这人是他三书六礼娶回来的妻子。
 
不管因由如何,既然他已经把他娶回了家,他对他便存有一份责任,在衣食无忧的基础上,他得让他快活。即便他不是一个女人,也正因为他不是一个女人,他才越要保护他,呵护他,为他排忧解难,为他挡风遮雨,让他不会比一个女人更加凄惨,更加无助。
 
至少,只要戚云恒还想和他做夫妻,他就不能也不会去做那个率先放开手的人。
 
十年前如此,今后也是一样。
 
只是,凡事都有一个限度,无论耐心还是情感,全都经不起无休止的磨损和消耗。
 
十年前,戚云恒就365b体育在线投注主动放弃过他,选了另一条更为好走的路。
 
欧阳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谅,
 
然而,事不过三。
 
戚云恒已经消耗掉了一次机会,但欧阳不介意再原谅他一次,让他再继续挥霍一次。
 
当然,这一次将会是仅此一次。
 
——这一次,你又会因为什么而放开手呢?
 
——权力,美人,还是子嗣?
 
看着戚云恒熟睡的容颜,欧阳在心底默默发问。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戚云恒的眼睫毛忽地颤动起来,接着便迅速睁开双眼,转过头来,与正在凝望他的欧阳四目相对。
 
猛然之间,戚云恒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愣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
 
“……重檐?”
 
“在。”欧阳眨了眨眼,“怎么了?”
 
听到欧阳回应,戚云恒顿时长出了口气,放松下来。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戚云恒没有细说,但跟着就注意到欧阳此刻的状态不像是被自己惊醒,立刻挑眉反问,“你没睡?”
 
“我去更衣了,刚回床上,还没来得闭眼睛呢!”欧阳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一听这话,戚云恒顿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古怪表情,嘴上亦道:“难怪我会做那种梦,原来你真的离开了。”
 
“你梦见什么了?”欧阳好奇地问道。
 
“梦见你离开我,而我却被奇怪的力量困在原地,想要过去追你都迈不开双腿。”戚云恒郁闷道。
 
呃……
 
欧阳眨了眨眼,有些心虚。
 
戚云恒的梦境和安神香的效果极为相似,这让欧阳不禁觉得,或许戚云恒并非是在做梦,只是在安神香的效果下,无法分辨出梦境与现实。
 
——安神香这东西,以后还是能不用就不要用了。
 
虽然不能将愧疚之心表达出来,欧阳还是抬起手,搂住戚云恒的肩膀,安抚道:“梦嘛,当不得真的。”
 
戚云恒没有回应,只将身子也侧了过来,与欧阳面对面地躺在一起。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内室里的烛火早被熄灭,只有微弱的月光越过窗棂又透过帷幔,勉勉强强照了进来,使帷幔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戚云恒目不转睛地看了欧阳一会儿,开口道:“重檐……不会离开我吧?”
 
“这话从何说起?”欧阳被问得一愣,“好端端的,我干嘛要离开?”
 
“那便好了。”戚云恒没再多言,伸出手来,把欧阳拥入怀中。
 
欧阳被他这种奇怪的态度闹得一愣,莫名其妙地竟有一些堵心,但直觉却告诉他,不要追问,千万不要追问,那不是你想倾听的,也不是你能背负的。
 
但这种明显含有别样意味的沉默也是欧阳难以忍受的。
 
心念百转,欧阳终是忍不住开了口,“说到离开,我倒是想起件事。下个月,夏宫就要开始修缮了。到时候,我总是要搬出宫去。就某种角度来说,这或许也算是一种离开?”
 
“为何要搬出宫去,你可以……”话未说完,戚云恒自己就先没了声音。
 
很简单,不搬出去,住哪儿呢?
 
出于避嫌的考虑,在后宫里另选一座宫殿是肯定不行的,偏偏轩辕宫前面——不在后宫范畴之内的那几座宫殿全都没有修复,总不能让欧阳住到轩辕殿或者泰华宫去吧?
 
理论上,此事完全可行,然而戚云恒若是真的这么做了,那前朝后宫必是一片哗然。
 
此种哗然倒是无关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癖好,关键是这两地距离权力中心太近,很难不让人生出“涉政”的联想,而这却是比皇帝好男风更让世人不可接受的。
 
事不关己,才可以高高挂起。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喜欢玩男人还是喜欢玩女人,并不涉及到文武百官的政治利益,自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若是这个玩物搅和到政事当中,妄图去染指王朝最核心的权力,那就等于动了文武百官的奶酪,婶婶可忍,叔叔也不会忍的。
 
见戚云恒皱着眉头不作声,欧阳便撇嘴道:“看吧,你也知道,在夏宫修好之前,我只能住回自己府里。”
 
“……夏宫要修多久?”戚云恒闷声问道。
 
早在冬日的时候,欧阳就和戚云恒打过招呼,准备动用自己的人手和财力去修缮夏宫,不用戚云恒那边插手。
 
“只要不是运气太差,修到一半发现什么地方要塌了,得推倒重建,两个月就差不多够了。”欧阳道,“我又不准备做太大的改动,不过就是把水道和地暖重新翻修一下,再砌个沐浴的池子——只要这三件事做好,余下的粉刷、装潢什么的,几天就可以忙完。”
 
“让他们再快一点。”戚云恒把欧阳抱紧,“我不想再过看不到重檐的日子。”
 
“我又不是搬出去就不回来,隔三差五的,总要过来看一眼进度!”欧阳故作不快地反驳道,“再说,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不进来,你不会出来?难道你还打算把自己锁在皇宫这个大笼子里,再不出宫门一步?那你这皇帝当得也未免太憋屈了吧!”
 
“再怎样,也无法像现在这样日日相见,夜夜相伴。”戚云恒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变好。
 
“你也该清心寡欲地养一养身体了。”欧阳拍拍戚云恒的背脊,吐槽道,“别觉得自己身体好就可劲折腾,你受得了,我还受不了呢!”
 
欧阳这样一说,戚云恒终于失笑,松开欧阳,在他的脸颊上掐了一把,“难道重檐搬出去就是为了休养生息?”
 
“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欧阳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也老大不小了,总要学着节制。”
 
“说的也是。”戚云恒点了点头,但跟着就向前一凑,挤回到欧阳身前,与他肌肤相贴,肢体相缠,“那就……从下个月开始吧!”
 
话未说完,戚云恒的手掌便扣住了欧阳挺翘的双臀,一指当先,攻城掠地。
 
欧阳没有抵抗,主动打开城门,将敌军的先锋迎了进来。
 
早在被戚云恒抱在怀里的时候,欧阳就感觉到了他身下利器的蓄势待发,这才特意将话题往油腻荤腥的方向牵引。
 
对男人而言,再多的山盟海誓,再多的甜言蜜语,也比不过一场酣畅淋漓的肉搏。
 
欲火可以焚尽一切烦忧,亦能解决一切哀愁。
 
——明天什么的,暂且见鬼去吧!
 
欧阳闭上双眼,将自己沉浸在戚云恒的掌控之中。
 
三月的最后一旬,即便是偏北的京城也终于出现了淡妆浓抹的绿意。
 
当城中的桃花也一朵接一朵地逐渐绽放之后,京城里的很多官宦人家都收到了王皇后的邀约,请家中主妇携女儿及女眷至宫中赏花赴宴。
 
有心人相互一打听便发现,收到邀约的人家多是刚得了封爵的新贵,余下的即便官职不高,也都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旧部,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有着同甘共苦之谊。
 
皇夫九千岁的母族承恩侯府也在被邀之列。
 
斟酌再三,承恩侯府的当家夫人赵氏终是决定带着长媳祁氏和包括欧菁在内的三个已到待嫁之龄的孙女一起赴宴。
 
在赵氏看来,这场桃花宴十有8九就是一场改头换面的春宴。
 
许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想要照顾老部下,担心他们出身寒门又初来乍到,家眷和子女不知该怎么拓展自己的交际圈,这才让皇后开了个头,做出榜样,为这些人铺路架桥。
 
然而到了桃花宴的正日子,赵氏领着儿媳和孙女抵达皇宫门口,这才发现,今日之宴恐怕并不是穿针引线那么简单。
 
一家人刚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向宫门口的禁卫通报自家的身份,就看到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被人从宫门口硬生生丢了出来,重重地摔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好半天没能从地上爬起。
 
——这是怎么回事?!
 
欧家人顿时有些发懵,一时间都开始怀疑这是王皇后搞出来的下马威。
 
向排在他们前面的人家一打听,却得知前面的人家也是一头雾水,只知道那二人是在查验身份的时候被禁卫丢了出来,但原因却肯定不是冒名顶替或者图谋不轨,不然的话,禁卫就不是扔人而是杀人了。
 
赵氏也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疑惑,命人过去通报了身份,拿出被邀请的书函。
 
承恩侯府和前面的一家人倒是都没受到什么刁难,在确认了身份之后,包括五个主子和六个婢女在内的一行人便被迎入不远处的宫舍,接受宫中嬷嬷的进一步查验。
 
所谓进一步查验,其实就是搜身,以免有歹人挟利刃混入宫中,行刺宫中贵人。
 
这时候,赵氏悄悄给负责搜身的嬷嬷塞了一个荷包,向她打听之前被丢出去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见赵氏问的并非什么不能说的宫中机密,她本人又是皇夫九千岁的生母,搜身的嬷嬷便坦然答道:“皇后娘娘邀请的是各家主母,她们这些个妾侍跑来凑什么趣,没把她们的女儿一起扔出去就是给她家男人留面子了!”
 
第91章:弱肉强食
 
皇后主持的这场桃花宴迅速成为了官宦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宴会本身并无出奇之处,既不奢靡,也不新颖,整个流程亦是中规中矩。但在宴会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皇后所做的两件事却让这场桃花宴成为了热议的焦点。
 
宴会开始之前,王皇后命人将所有不请自来的妾侍、平妻、如夫人之流尽数扔出宫门——并不仅仅只是拒绝她们的进入,而是一旦发现便二话不说,直接将其抓起来,扔出去。
 
皇后的邀请函是发给各家的当家主妇的,但这世上从来不缺少胆大妄为又好奇心重且自以为是之人,而王皇后今日邀请的女眷又着实有点多,当所有被邀请的女眷全部到齐之后,王皇后命人一清点,便发现被丢禁卫出宫门的女人差一点就达到了两位数,其中一个竟然还是冒充正室夫人过来赴宴。
 
若不是戚云恒早就让金刀卫把手下人的家庭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还特意派了知晓详情的金刀卫过来守门,那冒名顶替的女人恐怕就要成功混进皇宫了。
 
宴会结束之后,王皇后又一口气派出二十多个教养嬷嬷,将她们送到二十多位正室夫人的身边,与她们一起归家——美其名曰,助夫人们明伦理,正纲常。
 
因这二十多位夫人并不都是家中拥有封爵的勋贵,王皇后这么做的目的便有些扑朔迷离,对今日这场桃花宴真正目的一无所知的人顿时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但不少明眼人却意识到,王皇后入宫才几个月,哪可能积累出这么多的心腹,被派遣出去的二十多个教养嬷嬷绝不可能是她的手笔,十有8九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在幕后操控,借皇后之手将这些人安插到官员们的府中。
 
但是,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勋贵们也就罢了,那些个五品以下的小官又有什么监控的价值,值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大动干戈,安插眼线?
 
绝大部分人都是看得清楚却想不明白。
 
领得教养嬷嬷的夫人们倒是清楚知道,这些嬷嬷乃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派来给她们撑腰的。有这些嬷嬷在,夫人们的地位就稳如泰山,夫君们再怎么花心多情也不敢再宠妾灭妻,乱了家中的伦理纲常。
 
但这种事说出来却不光彩,也不好听,夫人们事先又从钱夫人那里得到了叮嘱,自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把缘由往皇帝和皇后的身上推——反正她们中的大多数本就是不懂规矩的乡野村妇,确实是需要人来教导她们如何扮演贵妇的。
 
桃花宴后的第三日,欧阳就收到了钱夫人委托黄朋带给他的感谢信。
 
正如欧阳预料到的,这些夫人要的并不是毅然决然的和离,而是有人给她们撑腰做主。
 
如今心想事成,这些夫人嘴上谢的是皇后娘娘,心里面却是对钱夫人千恩万谢。
 
然而钱夫人却觉得,她们真正的恩公乃是皇夫九千岁,只是为了避嫌,这才假借她和皇后之手,安排了桃花宴上的这番解决之道。
 
因此,在收到夫人们的感谢之后,钱夫人马上向欧阳送上了自己的谢意,虽不好在信中细说明言,但总要将自己的感激之情表达出来,让恩人知晓。
 
欧阳倒不觉得自己对这些女人有恩。
 
在欧阳看来,这一次,他只是和钱夫人一样当了回中间人,真正的解决之道是戚云恒和王皇后想出来的,看似帮了这些正室夫人,实际上,对他们二人亦是一举两得——除了收获到这些夫人的感激之外,戚云恒名正言顺地将眼线安插到了手下人的家里,虽不一定有用,可一旦有用,便是大用;王皇后也借此举巩固了自己的正室地位,让百官和百姓们意识到嫡庶有别乃是伦理纲常,亦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所认可,也就是说,只要她诞下嫡皇子,太子的位置便无可争议。
 
欧阳这边倒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他收获了两个字:心安。
 
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接下来,还是得看这些夫人们自己的本事。
 
说到底,这是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
 
女人想和男人平等对话,首先得有能让男人们平等相待的前提条件。
 
这个前提条件可能表现为金钱、权力、身份、地位,但究其本质却是战斗力。
 
为什么花木兰领导了男人却不像武女皇那样饱受争议,名正言顺地流芳千古?就是因为她有本事和男人面对面地厮杀搏斗,并且丝毫不逊色于男人。
 
如果这世上的女人都有花木兰那样的战斗力,不用她们叫嚣,男人们便会主动臣服。
 
生命的本质,就是弱肉强食。
 
即便是人世间所崇尚的伦理道德,看似大公无私,扶弱济贫,可人们之所以会遵守,也不过是因为他们比制定和掌控这些伦理道德的人更加弱小不堪罢了。
 
归根结底,不过应了那么句话——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但欧阳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感慨人生,收到钱夫人的感谢时,他正忙着从夏宫搬回旧宅,同时还要忙里偷闲,帮丑牛炼制秘银精金。
 
在看过沈真人给出的材料清单之后,丑牛竟然一样没改,全部答应了下来,然后便抛出几处地址,让欧阳派人去那里拿取炼制机关傀儡所需的稀有材料。
 
到了这时,欧阳终于彻底认定,丑牛和他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土着,只是丑牛诞生的年代更为久远,极有可能是修者还能飞行时就已经修炼有成的老古董。
 
狡兔三窟,身为远古时代的骨灰级修者,丑牛又怎么可能没有几个藏身之处,报给欧阳的地址,就是他当年栖身藏物的洞府。
 
但欧阳也不可能为丑牛白白辛苦,在接受他的委托时便把话说好,从洞府里取出的宝物,除炼制机关傀儡所需的材料外,余下的全都二一添作五,要有一半“充公”。只是作为充公的条件,欧阳也要帮丑牛炼制需求量最为庞大的秘银精金。
 
所谓的秘银精金并不是天然矿石,其本体就是最普通的银和金,只是用灵力洗涤、炼制过,在性能上与原始的纯银纯金产生了差别。
 
丑牛没有实体,干这活儿非常麻烦,这才不得不求助于欧阳。
 
这件事占去欧阳不少时间,连刚刚回到他身边的两个手下——鬼火和钢金也没能得闲。鬼火被派出去,带着胡家四兄弟和其他几名心腹去丑牛的洞府里“搬家”;钢金被留在欧阳身边,和他一起炼制秘银精金。
 
受这件事的影响,连调查兴和帝去向的事都只能暂且搁置,延后。
 
但调查兴和帝去向的事原本也没有太大的进展,这么多天下来,邬大和邬二只查出曾有一个疑似兴和帝的人在庆阳伯府——如今的承恩侯府附近出现,至于这人在那附近做了什么,后来又去了哪里,却是一点正经可靠的线索都没查出来。
 
那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拿了赏钱给欧阳送漆盒的茶楼伙计已经被戚云恒手下的金刀卫严密监控,庄管家好不容易才避开金刀卫,与这人单独见了一次,结果这人却连兴和帝的画像都没认出来。
 
据庄管家推测,这人在拿到漆盒的时候,很可能中了迷魂术,即便是送漆盒的人再次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一样认不出来。
 
从夏宫里搬出来之前,欧阳找机会探了下戚云恒的口风,想知道永泰宫那边的调查是否有了结果。
 
戚云恒倒也没有隐瞒。
 
欧阳一问,戚云恒便告诉自家皇夫,派去的仵作竟然在密室搬出来的床榻上发现了尸油的痕迹,由此判定,那里365b体育在线投注藏有一具尸骸,而且年代相当久远。
 
再一联想沈真人那边的调查结果,戚云恒的感觉就愈发不好了,总觉得有人在永泰宫里行过蛊毒之术,搞不好会留下什么糟糕的后患。于是,戚云恒便下令,趁着宫中即将大兴土木的机会,将永泰宫彻底拆除,顺便再挖地三丈,看宫阙下面是否还埋藏了什么。
 
欧阳这边却是脑补出了一幅画面——
 
兴和帝打开密室,本想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离开人世,没曾想,密室的大门刚一打开,一个黑影便扑面袭来,接着便是一声悲凉的惨叫……
 
然后,壳子就换了瓤子。
 
但在脑补之后,欧阳却又想不通了。
 
如果密室里藏着的真是康隆帝赵河,那成国皇陵里埋着的又是哪个?据前朝的史料记载,康隆帝赵河乃是寿终正寝,死前也不曾遭遇过逼宫夺权之事,总不会是他自己把自己困在密室当中,刻意变成鬼魅,而皇陵那边埋的只是一具空棺?
 
可若真要是赵河自己把自己困在密室,那密室就应该无法再从外界打开——这一点,赵河当年可是特意给欧阳演示过的。也就是说,真要如此,兴和帝就不可能打开密室,见到里面已经做鬼的赵河……
 
不,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赵河在他死后,又对那处密室做了手脚,一切便皆有可能。
 
欧阳猜来猜去,最终却又觉得这样的猜测其实毫无意义。
 
无论那个送漆盒的家伙到底是赵河,是兴和帝,还是其他什么家伙,到最后,总是要再次露面的。
 
即便事情的发展与他预料的相反,那家伙真的就这么消失掉了,再也没有出现,那么,他到底是谁又什么要紧?
 
不出现就等于不存在,妨碍不到谁,自然也就无所谓是哪一个。
 
这样一想,欧阳便将前朝的破事统统丢到脑后,集中精力,先将手头的事情搞定,忙完。
 
第92章:吵吵闹闹
 
四月初一,刚刚从夏宫搬出来还不到三天的欧阳又一次回到皇宫,参加轩辕宫里一月两次的大朝会。
 
一如既往地站在大殿最前排最左侧的角落,欧阳却比从前还要困顿疲乏。
 
从宫外到宫内需要消耗的时间更长,起床的时间也就更早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却是入宫之后,旷了几日的戚云恒拉着他在乾坤殿里举行了一次时间短暂但却凶猛激烈的“早朝”。然后,戚云恒神清气爽地到龙椅上坐着歇息去了,欧阳却得腰酸腿软地在大殿里继续罚站。
 
——真真不公平!
 
——下一次的早朝干脆别来了,休沐的时候再进宫!
 
欧阳一边愤愤不平地胡思乱想,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官员们参人奏本。
 
鼓励生育的事被戚云恒压了下来,以户部拟定的章程不够详尽且太过想当然为由,打回去让其重新拟定。
 
以官僚们的一贯尿性,这么一挑剔,一拖沓,磨蹭个几个月,此事就很容易不了了之。
 
户部里都是文官,最怕的就是担责任。
 
现如今,春耕的事虽然已经步入尾声,老天爷也足够赏脸,竟然没在这一年的这段时间给戚云恒找麻烦,闹出不可忽视的天灾,但户部那边要做的事情依然多得没完没了,根本没空闲对鼓励生育、催生人口的事紧追不舍,抓着不放。
 
这件事原本就不是一年两年可以看见成效的,与官员们也不存在切身的利益关系,做成了固然是可以升官发财的政绩,但做不成也不会影响他们的正常升迁。
 
于是,这一次的大朝会上,相比忙得脚打脑后勺的户部官员,挂在吏部辖下且一向秉持没事找事原则的御史台的言官们反倒更为活跃一些。
 
自打正月十五过后,大殿左侧的武将序列就愈发地人丁稀薄。
 
大半的武将都已奔赴各地,保家卫国,效忠皇帝。但他们的家人却留了下来,其中不乏精力充沛却无处可使的半大小子,凭借着父辈乃至爷爷辈的拼搏和运气,得享荣华富贵,本人却胸无大志亦不知立志,整日游手好闲,成群结伙地聚在一起聊猫逗狗,给京中百姓平添了不少烦忧。
 
听到连续好几位言官上奏章责斥这些勋贵之后,欧阳竟萌生出了“一代新人换旧人”的奇妙感慨。
 
想当年,欧阳也是这些纨绔中的一员,只是不屑于和平头百姓们较劲,专门找那些同是纨绔的公子哥们下手。以欧阳为首的这一帮人又有些物以类聚,个个唇红齿白,英俊潇洒,结伴出游的时候,更是香车宝马,好不风流,相当地有看头。再加上他们再怎么胡闹也不去撩拨百姓,百姓们便生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久而久之,竟将他们这伙人戏称为京城一景,有些人甚至还特意呼朋唤友地进城围观。
 
现如今,这些新晋的纨绔们却是有些不大讲究,互相之间争风较劲不说,还借着身份之便欺男霸女,肆意妄为,使得京中百姓很是怨忿不满。
 
禁卫定时巡游之后,这种情况倒是有了一定的改善。因禁卫都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亲兵,而如今的这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又相当地“念旧”且有“担当”,禁卫们自觉有了靠山,做起事来自然就有胆量,凡是遇到纨绔闹事,绝对是抓起来,送衙门,没商量。
 
与巡街禁卫相对应的衙门又是巡察监,乃刑部下属,顶头上司名叫朱边。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得罪人,只要收到禁卫丢进来的纨绔,那是能怎么严苛怎么严苛,谁来说清都不好使。偏偏这人还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近臣外加功臣,真要是铁了心想整治谁,别说纨绔们的老子和爷爷没有法子,就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也会退避三舍,给朱边面子。
 
一来二去的,吃到苦头的纨绔们便学乖了,一到禁卫巡街的时间,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不小心出了门的,也赶忙想法子从街道上消失。若是一不小心惹出事端,家里出面都捂不住了,那也是宁可去京兆府尹那里自首,也绝对不进巡察监的衙门——京兆府尹管的是平民百姓,乃是吏部辖下,做事一向一板一眼,绝不逾越,担当京兆府尹的官员得罪不起纨绔们的老子和爷爷,吏部尚书米粟也不是朱边那种做事不讲情面之人。
 
但至今为止,纨绔们倒也不曾犯下人命关天的大案要案。只是这京城也不能因为他们暂时没惹出大祸就任由他们祸害下去,言官们的想法也是与其亡羊补牢,不如未雨绸缪,恳请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想些办法,把这些纨绔整治一下,管束起来。
 
在欧阳看来,收拾这些纨绔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们的老子和爷爷先给收拾掉,断了他们耀武扬威的根本。只是现在新朝初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还不好卸磨杀驴,寒了人心,这最好的法子也只能想一想便束之高阁。
 
至于次一些的法子,却是欧阳当年干过的,以毒攻毒,以纨绔治纨绔。
 
然而这法子也需要先找到合适的人选,不是想一想就能做成的。
 
官员那边想出的法子就比较老套了,无外乎就是把这些纨绔送进军营、书院,将其好好地约束、打磨一番,争取使他们浪子回头,幡然醒悟。
 
若是让欧阳评判,这法子其实有利有弊。
 
有利的一面自然是这法子确实有效,至少短期内有效。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真遇到那种一门心思想要作恶的,你把他的能力培养出来,反倒会让他的恶行进一步加剧扩大,祸害的层面更深、更广。
 
再说,人是会长大的,即便把这一批纨绔收了监,改了性,用不了多久,又会有下一批纨绔成长起来,一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更重要的是,国家的人力财力物力是有限的,朝廷里的官职更是有数的,你把勋贵们的子弟全都培养成人才了,把朝廷有限的职位占去了七七八八,那下面的寒门弟子又该如何出头,往上面攀爬?
 
一个国家最怕的就是阶级固化,尤其是他们这种有着“改朝换代”优良传统的国家,若是关闭了改换门庭的上升通道,让下面的百姓绝了翻身做贵人的希望,那下面的百姓就很容易愤而暴起,把“翻身做贵人”的宏愿改换成“翻身作主人”的野望。
 
说白了,他们这个民族才不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真正患的是别人不寡而我寡,别人均而我不均。
 
除此以外,固化的上层阶级对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统治也是弊大于利的。
 
一旦阶级固化,豪门就会发展为世家,有了和皇帝叫板、与国家抗衡的力量和胆量。
 
这样一来,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再想搞什么中央集权,再想实现一言九鼎,那便是痴人说梦。
 
前朝和前朝的前朝的皇帝们费了老鼻子的力气才把“士族”的定义给篡改掉,将士族与读书识字重叠起来,与世家分割开来,戚云恒若是接受了官员们的提议,帮勋贵们培养人才,那绝对是脑子进了水,开历史的倒车!
 
从皇帝的角度来说,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留着这些纨绔,把他们的行为控制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但又不会彻底禁止乃至使其消失,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再利用这些纨绔做支点,翘掉他们的父辈祖辈以及整个家族!
 
至于那些被纨绔们祸害的百姓,欧阳只能轻叹一声——
 
谁让你们选择做百姓呢?
 
要知道,这世上是没有救世主的。
 
当一个人把正义的标准交给别人来定义,又把判别正义的流程也交给别人来执行,那么,他最后所能得到的,必然也是别人的正义。
 
正因如此,当百姓把权力上交给皇帝,上交给朝廷,上交给官员,他们的命运也在那一刻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无论好与坏都只能任由皇帝和官员们涂涂抹抹。
 
说穿了,不过就是两个字:因果。
 
戚云恒也没让欧阳失望,头脑清醒地将此事压了下去,既没定下解决之道,更没说要解决此事。
 
期间还有官员提起兵事,认为国家已然太平,将士们也该解甲归田,回家当老百姓了。
 
但这人显然忘了,或者是故意忘了,戚云恒从不在大朝会上商议兵事。
 
早朝的时候,他兴许还会和六位尚书说上一说,到了大朝会,面对一群看过几本兵书就自以为可以指点江山的文官,他却是连提起的兴致都生不出来,更不想让文官们生出插手武事的野心。
 
身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旧部以及心腹,兵部尚书霍丙申对戚云恒的想法再清楚不过,他本人也不愿意将手中权力交给一群不懂装懂的半瓶水去制衡,每有官员妄议兵事,不必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开口,他便会挺身而出,将这些自以为忧国忧民却不懂帝心的蠢货骂到没声。
 
今日也不曾例外。
 
临近午时,大朝会终于在吵吵闹闹中宣告结束。
 
欧阳还记着早上的不满,戚云恒下朝离开的时候,他没像以前那样跟上,无视了戚云恒那一脸便秘的表情,转过身来,与其他朝臣一起从轩辕宫的正门离开,准备直接回家补觉。
 
走到半路,陆焯陆二手却凑到欧阳身旁,小心翼翼地唤了声“九千岁”。
 
欧阳微微偏头,很是不爽地回了陆焯一双白眼。
 
——叫什么不好,偏偏叫这个破封号!
 
被欧阳这么一瞪,陆焯却是笑逐颜开,马上凑近了一些,小声道:“九千岁什么时候有空,哥几个都想请您吃酒听曲赏美人呢!”
 
——再叫九千岁,当心我揍你个半身不遂!
 
欧阳心下郁闷,却也知道这封号是戚云恒给的,陆焯若是不叫这个就得叫皇夫,比九千岁还难听,至于其他的称呼,比如当年的欧三、阳哥、欧老大,如今却是已经叫不得了。
 
略一唏嘘,欧阳撇嘴反问:“哥几个是哪几个,还有谁活在京城?”
 
“何大,张木匠,郁骨头。”陆焯报完名字就叹了口气,“当年热热闹闹那么多人,如今也就剩这么几个了。”
 
欧阳却是撇嘴冷笑,“何大那家伙还有脸见我?”
 
当年,欧阳娶了戚云恒之后,何大虽没在行动上做出什么让人忍无可忍之事,却也没少说风凉话,之后更是撇开欧阳,拉拢了几个人,摆出绝交的架势。
 
“那时候,他也是年轻气盛,不知好歹。”陆焯也没忘掉当年的那些糗事,被欧阳一讥讽,立刻讪讪地笑了笑。
 
“二十几岁,不小了。”欧阳完全没有不计前嫌的意思。
 
他这人最是记仇,但凡别人对他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他到死都不会忘记,更别提原谅。
 
陆焯也听出来了,欧阳没有和他们叙旧的兴致,至少,不能带上何大。
 
陆焯当年就怕欧阳怕得跟老鼠见猫一样,如今又有了地位上的差距,连顶嘴都不敢了,被欧阳这么一嘲讽,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欧阳却是话音一转,“前阵子,你给我府里递帖子是想干嘛?不会就是你刚刚说的这件事吧?”
 
“那倒不是……”陆焯正想解释,却被宫门口的异象引走了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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