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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跳梁小丑

 
此时,本应庄严肃穆的皇宫正门竟有一些混乱。
 
比欧阳和陆焯更早离开轩辕宫的大臣们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如寻常百姓一样聚在了皇宫门口,对着前方的什么事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声音不高,却很是吵杂。
 
很明显,宫门口出了点事情。
 
欧阳和陆焯也不约而同地停止了闲聊,迈步朝人堆那边走去。
 
刚走了一半,宫门外就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好像放了炮仗一般,而伴随着这声巨响,数十只飞鸟凭空而现,在半空中盘旋了须臾便冲天而去,很快就化为黑点,消失在云层之上。
 
欧阳都被这一景象吓了一跳,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邬大邬二派飞鸟过来找他,但惊愕之后便注意到这些飞鸟都是人工豢养的白鸽,根本不是他家那些野鸟。
 
——谁在变戏法?!
 
欧阳立刻快走了几步,来到皇宫门口。
 
挤开前面的几排官员,欧阳便看到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一个身穿道袍的假道士。
 
为什么是假道士?因为这年月的道士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这个世界的道宗乃是门派而非宗教,并不像禅宗那样有信仰就可以皈依。即便非要说个信仰什么的,道宗信的也是力量和道理,招揽弟子的时候也只要有天分、有本事的,而那些没天分、没本事的,哪凉快哪呆着去,人家才不稀罕!
 
身为道宗招牌的道袍更是有着极为刻板的定制,除款式外,衣领衣襟乃至袖口还有特别的暗纹,用以表征穿着者的身份、地位、流派、师承。
 
而宫门口站着的这个道士,身上的道袍明显是凭着感觉瞎做的,除了款式符合世人对道袍的认知,细节部分,没一处正确,明显就是件水货。
 
这个假道士的长相倒是相当地仙风道骨,至少比宫里的沈真人更有气度,更有派头,更像神棍。就骨龄判断,这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岁上下,但一眼看去却是鹤发童颜,不知道是不是染出来的一头白发。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今这个朝廷已经被道宗认领,其他宗门再想插手,就等于是想争夺道宗的利益,向道宗宣战。而道宗内部也知道驻守京城的是沈真人,不可能再派一个人过来跟他争风夺利。
 
就在欧阳打量这个假道士的时候,假道士也没闲着,对着皇宫的方向扬声道:“贫道修炼数十载,小有所成,前不久夜观天象,窥得一缕天机!贫道之所以来此,亦是天机所驱,旨在为365bet备用网址分忧解难——”
 
说完,假道士一挥袍袖,一股青烟立刻从其裤腿里冒了出来,飘飘渺渺的,远远望去仿若腾云驾雾一般,倒也很是好看。
 
等这些青烟消失之后,假道士再次扬声高喊,说的话倒是与之前那句一般无二,明显就是想要引起皇宫中人的注意,最好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也吸引出来。之所以选在这个时间,大概也是因为散朝的时候,宫门口人多眼杂,守门的禁卫未必会直接上前撵人或者抓人。
 
欧阳不知道这个假道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但这事也算是戚云恒自己酿出来的苦酒——
 
谁让他在祭祀的时候,用沈真人搞出那么一套把戏?
 
这事一传出去,天下的神棍迟早会像闻到肉味的狼一样蜂拥而至。眼前这个假道士不过是个开始,若是处置不当,产生不了足够的威慑,后续的麻烦就会接连不断,以至于让麻烦更加地麻烦。
 
夫妻一体,欧阳自然要为戚云恒分忧。
 
再说,处理这种家伙本就是欧阳的专长,他出面,也好过戚云恒亲自出面。
 
目光一扫,欧阳便迈动脚步,来到一名禁卫的身旁,伸手将这人腰间的宝剑抽了出来,拎着宝剑就朝那名假道士走了过去。
 
被夺了宝剑的禁卫大吃一惊,但欧阳的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止,接着又发现这是皇夫九千岁,身份地位仅次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贵人,立刻把想要夺回宝剑的念头从脑海中摒除,微微抬起的脚掌也赶忙落回了原地。
 
宫门处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欧阳的动作,有的不明所以,有的虽然猜到了欧阳的打算,却又因为难以置信、惊恐胆怯、看热闹不嫌事大等方面的原因而没有上前阻止。
 
于是,一大群官员以及等着接官员回府的下人奴婢,还有守门的禁卫便眼睁睁地看着欧阳手提宝剑,来到那名正准备再次施法的道士面前,无视这人满面的愣愕,放大的瞳孔,举起宝剑,刷地一下,朝道士挥了过去——
 
白光一闪,赤红的鲜血便从道士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一颗圆滚滚的头颅亦随着剑锋高高飞起,画出一道弧线,砸落在宫门前的石板地上。
 
片刻之后,没了头颅的身体也失去了重心,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宫门口顿时一片寂静。
 
但紧接着,欧阳身后便又传来了好几声重物落地似的闷响,却是有好几个人受不了这样的血腥场景,硬生生被吓昏过去。
 
欧阳没有理会面前这个已经变成尸体的假道士,也没去关注那些吓昏的官员,将手中宝剑往后一扔,使其落回到被他拔取了宝剑的那名禁卫的脚下,并对这些禁卫说道:“若是再有这种装神弄鬼的家伙出现,别傻站着,先过去把他们的脑袋砍了——砍不死的,再报与365bet备用网址;砍死的,直接丢城外乱葬岗去!”
 
说完,欧阳便头也不回地朝自家马车走去。
 
随着宝剑落地时的咣当一声脆响,还有欧阳的一番言词,不少禁卫倒是回过神来,随即注意到无论是地上的宝剑还是皇夫的衣着,竟然全无半点血迹。再一看血迹喷发的轨迹和道士倒地的尸身,禁卫们便恍然惊觉,皇夫在切割头颅的时候竟然借用剑刃的力量将此人的身体转了个圈,使鲜血喷出的方向与自己所在的位置正好反了过来。
 
——好厉害!好可怕!
 
刹那间,不少人都冒出了一样的念头。
 
陆焯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他在年少的时候一直跟着欧阳厮混,但那种厮混也就是打打架,骂骂人,即便下手重了点,把人开了瓢,也从未血腥到如此程度。
 
——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这才是欧三爷的本来面目?
 
陆焯正心惊胆战地胡思乱想,身边忽然有人低声唤起了他的名字。
 
“陆大人。”
 
陆焯被吓了一跳,差点从窜了出去,转头一看,却是个十几岁的小太监。
 
“陆大人。”小太监灿烂一笑,“咱家奉主人之命过来给陆大人传句话,请陆大人休沐时到主人府上一叙。”
 
说完,小太监拱了拱手,也没说他家主人是谁,然后就施施然地转过身来,消失在人群之后。
 
陆焯愣了一下就明白过来。
 
太监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如今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乃是独生子,上无叔伯,中无兄弟,下面也无成年的子女,能用太监还住在“府里”而不是宫里的,只有皇夫九千岁一个。
 
陆焯定了定神,顺势将视线从前面的腥红色里移开,很快就拿定主意——
 
别等休沐了,今晚就过去拜访吧!
 
宫门处发生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瞒着戚云恒这个做皇帝的。
 
戚云恒刚走到乾坤殿的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高名就亲自过来禀告,说宫门口突然间冒出个会法术的道人,说是要为365bet备用网址分忧解难,但其言行却未免有些古怪异常。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戚云恒也不是那种十几岁且好奇心重的毛头小伙子,根本没想要自己出去一看究竟,更何况沈真人也已经和他说过修者的圈子是怎么回事,有沈真人在,其他有本事的修者是不会涉足京城的,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不是假货就是邪祟。
 
戚云恒果断下令,让高名率人将这个道人控制起来,查清楚身份来历再做处置。
 
但高名刚刚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领命而去,一名禁卫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告诉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和自家都督:皇夫把那道人的脑袋给砍了。
 
“……”
 
戚云恒和高名齐刷刷地一阵无语。
 
沉默之后,高名也没敢多言。
 
能说什么呢?不该杀?杀得好?
 
那人,活着当然更加有用,至少能审问一下,知晓这是个骗子还是个祸患。
 
但杀了……也就杀了,快刀斩乱麻,未必就是有弊无利。
 
反正,怎么说都对,也怎么说都不太对,倒不如沉默是金,等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自己决断。
 
戚云恒也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让禁卫把尸体拖走,把宫门口清理一下。
 
“去查一查这人是怎么冒出来的,再把潘五春叫过来。”戚云恒转头向高名吩咐道。
 
“诺!”
 
这一次,高名终是顺顺当当地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六位尚书也联袂而至。
 
这一次,谁也没提大朝会上的事,开口就先询问宫门口的死人是怎么回事。
 
“朕也尚不清楚。”戚云恒对这些重臣一向是“颇为”坦率,直言道,“皇夫斩杀那人之后并未入宫,许是回家补眠去了。”
 
补眠……
 
六位尚书顿时满头黑线,连朱边都不由得嘴角抽搐,生出了甘拜下风之感。
 
砍了陌生人的脑袋,却不回宫向365bet备用网址说明缘由,反而回家睡觉,这心也……太大了吧?
 
还有,365bet备用网址,你那一副与有荣焉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觉得这家伙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还杀对了?
 
心念一转,六位尚书便郁闷地意识到——
 
这事吧,它可能还真就是对的!
 
那道人是打着世外高人的幌子出现在宫门口的,使出的招数也让人瞠目结舌,很能唬住几个,言谈中更是提到“天机”二字。若是用对付普通人的法子对付他,把他抓捕乃至收监,很容易被恶意之人渲染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心虚胆怯,之所以将高人抓捕,为的就是隐瞒天机,不将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泄露出去。
 
而皇夫的这一剑不仅砍没了这人的脑袋,更摧毁了这人刚刚构建出来的身份。
 
目睹此事之人固然会觉得皇夫当众杀人的行为血腥残暴,不仁不善,却不会再觉得被他斩杀的道人是位世外高人,至于那道人所谓的天机,当然也就成了谎话、笑话。
 
什么高人会被人一剑就砍掉了脑袋?纸糊的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皇夫的处置虽然简单,粗暴,但也着实有效。
 
见六位尚书全都没了言语,显然已经想通了个中关节,戚云恒笑了笑,开口道:“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罢了,诸位大人不必将其放在心上,不值得。”
 
“诺——”六位尚书躬身应诺。
 
第94章:借题发挥
 
回到自己府邸,欧阳并没有马上补眠,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然后便把邬大和邬二叫了过来,让他们派鸟雀去查找那群鸽子的下落。
 
假道士虽然是一个人出现在皇宫门口,但这个门口可不是告御状的正阳门,门前的那段石板路也不是谁都能上去行走的。
 
如果那假道士是有修为会法术的修者倒也罢了,然而问题就在于,他就个会变戏法的普通人,一点真本事没有。若是没有参加大朝会的官员捎带,只靠他自己的能耐,早在双脚踏上那段石板路的时候就已经被禁卫抓捕起来了,哪有可能抵达宫门。
 
被假道士用来变戏法的鸽子也不可能一直藏在他的身上,总要有个饲养存放的场地。
 
按照鸽子的习性,飞走之后肯定也不会凭空消失,十有8九会飞回到饲养地去。若是这个饲养地远在他乡,那欧阳也没办法,只能认倒霉;可若是就在京城之后或者附近周边,那肯定逃不过邬大邬二他们的眼睛——能藏下几十只鸽子的地方不是那么好隐藏,即便瞒得过人类,也瞒不了同类的鸟雀。
 
虽然戚云恒那边肯定也会调查,但谁让这个假道士运气不好,非要跑到欧阳的眼皮子底下作死,还正赶上欧阳被好几桩事情烦得心浮气躁,正苦于无处发泄的时候。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的幕后之人是不是也像赵河一样有本事不被他逮到!
 
欧阳给邬大和邬二派好活计,转身去厅堂里用膳。
 
但欧阳刚在桌子边坐好,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庄管家就拿着一张名帖走了进来。
 
“主子,那个陆二手又送帖子过来了。”庄管家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次是正经的拜帖,说他想在今晚过来拜会主子。”
 
“大晚上的,过来干嘛?”欧阳立刻皱眉。
 
自打与戚云恒彻彻底底地做了夫妻,欧阳对自己的言行举止就克制起来,尽可能地洁身自好,不让宫里那个疑心病重的醋坛子有机会平地起波澜。
 
但以欧阳和戚云恒的关系,如今需要避嫌的已经不仅仅是女人,和其他男人的往来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像大晚上招待旧识这种事,亦是能别发生就别发生。
 
再说,京城的晚上可是有宵禁的,陆焯一旦过来,那就没什么可能会在宵禁开始前离开,极有可能是得留在府中过夜的。
 
这要是被戚云恒知道——知道是必然的,不知道才是没有可能的,轻则打翻醋坛子,与他纠结个数日,严重的话,却是要出人命的,陆二手这个不识时务的蠢货,搞不好便会就此升天。
 
“送帖子过来的人呢?还在吗?”欧阳马上问道。
 
“被我留在门房里,没放走。”庄管家答道,“您想让他回去告诉陆二手一声,让陆二手别来?”
 
庄管家很清楚自家主子和皇帝夫人之间的那点糜烂事,欧阳想到的,他也早就预料到了。
 
“嗯。”欧阳点头,“让他给陆二手捎句话,不想死翘翘的话,就等休沐的时候再过来。”
 
“知道了,我这就给您传话去。”庄管家嘿嘿一笑,被欧阳一记白眼送出门去。
 
用过午膳,欧阳正准备去泡个澡,然后去床上补眠,庄管家却阴魂不散地再一次冒了出来。
 
“又怎么了?”欧阳没好气地问道。
 
庄管家轻咳一声,“宫里来人了,请您入宫禀事。”
 
欧阳不由得有一次皱起眉头。
 
——禀事?禀什么事?
 
——难道戚云恒看不出那个假道士必须死而且还得是速度死?
 
郁闷加上疑惑,欧阳便生出了些许不快,但还是换了衣服,坐上马车,率人去了皇宫。
 
等到了皇宫,得知戚云恒唤他过来的真正缘由,疑惑和不快消失了,郁闷却是愈发严重。
 
——什么禀事啊,根本就是白日宣淫的藉口!
 
一进乾坤殿,欧阳就被戚云恒拉进后殿,推倒在休憩用的罗汉床上。
 
“早上可是刚刚做过,你至于这么欲求不满嘛?!”
 
欧阳愤愤地抬起脚,朝戚云恒身上踹去,却被戚云恒捞住大腿,挂在身侧。
 
“早上那点清粥小菜,怎么可能饱腹?”戚云恒一边一本正经地作答,一边极不正经地解开了欧阳的衣衫,三下五除二就把人给剥成了白羊,“重檐可是让我饿了整整三天!”
 
戚云恒的语气很是哀怨,但在将欧阳的一身武装解除之后,他却没有急着直奔主题,放出一双大手,在欧阳身上打起了游击,从上到下地煽风点火,很快就让欧阳的身体燃烧起来,难以自持。
 
但戚云恒的这种做法也激起了欧阳的脾气,硬是将欲念忍了下来,任由戚云恒怎么撩拨蛊惑,就是巍然不动,不理睬,不回应。
 
最后,还是戚云恒率先按捺不住,提枪上马,直捣黄龙。
 
……
 
……
 
硝烟散尽,欲念亦得到了平息,戚云恒和欧阳也摒弃前嫌,双双抱在一起,就刚刚结束的这场厮杀发表起各自看法。
 
“重檐刚刚怎么一直不吭声,可是我未能让你尽兴?”戚云恒一边把玩着欧阳滑腻腻的翘臀,一边轻声询问。
 
欧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答道:“这里可是乾坤殿,旁边的侧殿里还有一群小孩子在念书呢!若是大吵大叫,被孩子们听见,你我以后还做不做人?”
 
戚云恒失笑,“原来重檐在担心这个……呵呵,这样一想,你我倒像是在偷情一般。”
 
“可不就是偷情嘛!”欧阳哼了一声,“别跟我装糊涂,你根本就是早就想到了,而且乐在其中。”
 
“如此悄然行事,激情却又隐忍,确实是别有一番滋味。”戚云恒坦然承认,“难怪世人会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偷不如偷不着。”欧阳接言道,“想尝尝这种终极之欲的美妙滋味吗?”
 
“这个……还是算了吧。”戚云恒讪讪一笑,把欧阳抱紧,“看得见却吃不着的苦日子,我可是再也不想体会了。”
 
“放心,我会让你看都看不到的。”欧阳故意说道。
 
“重檐——”
 
戚云恒长叹一声,接着就身子一翻,将欧阳压在身下,咬住他的嘴巴,一通胡啃乱咬。
 
然而咬着咬着,两个人就不再满足于唇舌之间的那点小面积交锋,果断将战火扩大到了全身,矛盾相抵,兵戎相见。
 
……
 
……
 
这一战结束,戚云恒终是克制住不舍,将自家皇夫送出宫去。
 
转回头,戚云恒又开始为堆积起来的政务而头痛。
 
但当了几个月的皇帝,戚云恒也看开了。
 
政务这东西,永远都是处理不完的,而且真正需要他亲自“处理”的政务其实相当有限,更多的时候,他只需要把禀事的奏章看完,在上面批个“阅”字就足够了。只是,看都不看也是绝对不成的,在这件事上投机取巧也是要不得的,辛劳自然也是避免不了的。
 
今日,宫门口冒出来的妖道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又已经被欧阳果断化解,戚云恒需要做的就是派人查一查此人身后是否还有尾巴,然后再给他家皇夫擦干净屁股,想个理由把那些弹劾他“未刑先诛”的奏章驳回压下。
 
比起此事,他那个二女儿提出的心愿反倒让他更加举棋不定。
 
昨日,戚云恒的四个孩子把他上一次布置的课业交了上来。
 
大皇子戚雨澈的答卷让戚云恒意外地眼睛一亮,险些拍案叫好,而二皇女戚雨霖的答卷虽没有戚雨澈那样出彩,但也有理有据,更有发散思维的胆识。
 
相比之下,二皇子戚雨溟和大皇女戚雨露的答卷便有些不尽如人意了。
 
戚雨溟仍然没能从他那种非黑即白的世界认知里挣脱出来,解答的时候也依旧是束手束脚,让人觉得他有想法也不敢表达。至于戚雨露,戚云恒更是连失望都谈不上了,虽然还不好将她从目前这个四人小团体中剔除出去,但她的答卷,戚云恒是再不准备费力详看的。
 
于是,戚云恒便遵从本心,点了戚雨澈和戚雨霖为这一次的优胜者。
 
戚雨澈的心愿很好实现。他想要一匹好马,戚云恒便让他自己去御马监里选,除了戚云恒征战时骑过的那匹,余下的,随他挑拣。
 
但戚雨霖的心愿就有些不好实现了,因为她想换掉两个伴读,而且想换成男孩。
 
若单单只是换掉两个伴读倒也容易。
 
据戚云恒所知,戚雨霖想要换掉的两个伴读确实很不称职。身为二皇女的伴读却整日往二皇子和大皇女的圈子里挤凑,但凡有点心气的人都忍受不了,即便将她们送回家去,她们的长辈也没脸跟皇家计较。
 
但戚雨霖想要两个男孩做伴读的愿望就有些不好解决了。
 
首先,即便是男孩,戚云恒也要给女儿找两个身份相当的,不可能去大街上随便买两个奴婢回来给她玩耍。
 
但哪个大臣会乐意把自家儿孙送来陪伴公主,而且还是一个母族遭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厌弃的公主?这简直就是逼着儿子自毁前程。
 
当然了,谁家都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孙,把这样的儿孙送出来给公主祸害也勉强称得上是一举两得,人尽其用——既给不成器的儿孙早早准备了出路,也借此举讨得365bet备用网址欢心。
 
但这样的孩子,戚云恒却又看不上,不想要。
 
这可是他许给女儿的心愿,就算没可能给最好的,起码也要找一个能合女儿心意的。
 
——要不,干脆让女儿自己去选?
 
戚云恒叹了口气。
 
虽然他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却也知道,绝不能这样去做。
 
大臣家的孩子又不是菜市场上的蔬果,即便是皇家人也不可能随便挑拣——真要那样做了,大臣是会炸毛的。
 
——怎么办呢?
 
戚云恒越想越觉得头大。
 
第95章:天要下雨
 
戚云恒为女儿头痛的时候,欧阳已经回到了自己府邸,泡起了温泉浴。
 
为了尽快消去身上的疲乏,欧阳特意取了一颗手下人从南边送过来的灵丹,将其带到浴室里服用。
 
靠丹药来提升修为的认知纯属外行人的意淫,但灵丹里确实蕴藏着极为可观的灵力,服用后,既可以补充修者消耗掉的灵力,也能够增益体魄,强化经络,为修为的提升打好基础。
 
当然,以上这些效果都有一个前提——
 
丹药是真的,不是假冒伪劣的。
 
自入京以来,欧阳就是靠服用丹药来补充灵力,用最简单的调息之法来稳固修为。
 
这么做虽然会导致修为停滞不前,难有进益,但服用丹药和调息之法都不存在特定的场所和体态姿势,免去了吐纳行功的不方便,亦不怕被人发现乃至打扰。
 
但欧阳今日却是注定了要不得闲的。
 
他刚把丹药的灵力吸收掉,正准备放松身心,尽情享受温泉浴的舒适畅快,庄管家就敲响了浴室的木门,然后推门而入。
 
“又出什么事了?”欧阳郁闷地问道。
 
——这可是你今天第三次不请自来了!
 
“菁小姐过来了,看那脸色和模样,似有急事。”庄管家也一脸无奈状地叹了口气,“您要是修炼完了,就出去见见她吧!”
 
“她来了多久?”欧阳听出了庄管家的未尽之言。
 
“有一阵儿了。”庄管家答道,“我估摸着您吸收丹药里的灵力总得需要一段时间,就没有立刻过来打扰,找了个理由,请她回自己院子里歇息了。”
 
“我知道了。”欧阳扯了扯嘴角,“让桃红和柳绿把衣服送进来,我这就出去。”
 
穿好衣服,欧阳也没梳头,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慢慢悠悠地去了欧菁的院子。
 
虽然欧菁搬回了承恩侯府,但她住过的院子还在欧阳府里留着,婢女仆妇日日都会过来打扫,确保她随时可以回来使用。
 
欧菁这次过来也没把自己当客人,得知欧阳不方便立刻见她,便率人去了自己院子。
 
欧阳进屋的时候,欧菁正在屋子里踱步,看到欧阳出现,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三叔!”
 
“出什么事了?”欧阳扶住欧菁,皱眉问道。
 
欧菁的表情看似焦急,但更多的却是愤怒。
 
听到欧阳询问,欧菁没有立刻作答,转过头,先将自己的婢女——包括小青和白嬷嬷都给遣了出去。
 
等屋子里只生下叔侄二人,欧菁才撅起嘴巴,气鼓鼓地说明了来意。
 
欧菁此番过来,却是因为二叔欧陌。
 
因最近一段时间,欧菁一直被祖母赵氏带着参加春宴,明显是准备年内就将她这个大龄的孙女打发出门。欧菁不晓得自己将会嫁往何处,嫁给何人,此人又是否能让自己满意,便拿出私房,买通了赵氏身边的几个婢女,让她们帮她盯着婚事。
 
没曾想,欧菁的婚事还没着落,一个被买通的婢女就慌慌张张地给她送来了另一个消息——她的二叔欧陌想要把她的弟弟送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做男宠。
 
欧菁一听就懵了,抓住婢女仔细一询问,这才得知,这名婢女随承恩侯夫人赵氏去二房探望不良于行的欧陌,之后,赵氏被欧陌留在屋中密谈。本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想法,婢女担心欧陌想给欧菁做媒,便偷偷去了屋外的窗下偷听,结果便听到这么一桩事情。
 
虽然此事与欧菁的婚事无关,与欧菁本人也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事涉皇帝,更涉及到欧家最不能招惹的欧三爷,身为家生子的婢女早从父母那里听闻过欧三爷的种种可怕,听闻此事之后,稍一犹豫便决定向欧菁告密,以免将来真出了事情,自己也被牵连丧命。
 
听欧菁说完,欧阳皱眉问道:“你祖母那边的反应如何?”
 
“不知道。”欧菁答道,“听到二叔和祖母说起这事,她就赶忙溜掉,没敢继续偷听。”
 
欧阳撇了撇嘴,却没像欧菁来之前担心的那样生气,见欧菁说不出更多详情便没再追问,转而问道:“你出来的时候和家里打过招呼了吗?”
 
“我说最近去的宴会太多,太烦,想来您这儿散心,祖母便放我出来了。”欧菁道。
 
“怎么,婚事也不顺利?”欧阳挑眉问道。
 
“呵呵。”欧菁扯了扯嘴角,嘲弄地笑了两声,“祖母看上的,人家看不上我;看上我的,祖母又看不上人家。”
 
欧阳微微一怔便明白过来。
 
如今的承恩侯府比当年的庆阳伯府更像是一座空壳。庆阳伯这个爵位好歹是世袭罔替,而承恩侯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具备传承资格的,人死爵没。而欧家又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能够振兴家业,孙辈如何暂且不说,至少儿子这辈,就没一个能让人看出本事的。
 
更主要的是,欧阳是皇夫不是皇后,生不出皇子,自然也无法将富贵延续下去。
 
戚云恒在位的时候还好,若是戚云恒不在了,新君登基,欧阳和欧家极有可能要被人家给“眼不见为净”,从京中上流圈子里除名。
 
这样一来,但凡有点眼光和有点上进心的人家都不会生出与欧家联姻的心思,而那些有心与欧家联姻的,基本都是想要把欧家当跳板,以短平快的方式接触新朝权力的投机之徒。
 
“嫁不出去就不嫁,你又不需要委屈自己。”欧阳道,“实在逼不得已,也有最后一条路——过继到我名下,然后再想法弄个儿子,自己关门过日子就是。”
 
“嗯,我会记得的。”欧菁认真点头。
 
几次春宴去罢,欧菁便明白欧阳为什么总是流露出一副不想让她嫁人的态度了。
 
如果嫁出去的前提就是要像人市里的奴婢一样任人挑拣,那她真的是宁可不嫁了,当一辈子姑娘!
 
只是,欧菁心里也清楚,即便她不想嫁,家中人也不会允许她在家中待一辈子。
 
世间讲究的是长幼有序,她的亲事定不下来,下面的弟弟妹妹就没法说亲,拖得越久,家中人越是心烦气躁,到最后,没准就胡乱找一个人,将她捆上花轿,丢出家门。
 
欧菁之所以没有拒绝欧阳的提议,也是考虑到这种可能。
 
在欧阳身边待久了,欧菁早不觉得孝顺父母以及为父母牺牲乃是天经地义。
 
尔等无情,她便无义。
 
若是父亲母亲真要将她随便许给哪个她瞧不上眼的,那她也不必再给他们做闺女了,大家一拍两散,各自安好就是。
 
虽然欧菁只是找了个借口出门,好把自己听到的事情告诉欧阳,欧阳却也没让欧菁立刻归家,留她在自己府里住了下来。
 
安置好欧菁,欧阳转身把庄管家叫了过来,先把欧菁告诉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让庄管家去承恩侯府那边走一趟,把欧菁说的事情调查清楚。
 
庄管家迟疑了一下,没有马上行动,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欧阳几眼,然后试探地问道:“主子……你没生气?”
 
“有什么可气的,我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欧陌那家伙是个损人不利己的白痴。”欧阳回了庄管家一双白眼,“再说,这事也不是他想安排就能安排得了的,总要看那个被献礼的家伙肯不肯收。”
 
“您倒是对那位皇帝夫人有信心。”庄管家挑了下眉。
 
“有个屁的信心。”欧阳撇嘴冷哼,“这种事,不过就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阻拦是没有用的,就跟你非要勾搭小寡妇一样。这世上的女人那么多,不想娶妻也可以纳妾或是逛窑子,何必去祸害人家孤儿寡母。”
 
“怎么是祸害,我那是助人为乐,一举两得。”庄管家一本正经地说起了荤段子。
 
庄管家和欧阳一样无法留后,但他也和欧阳一样,上一世的时候就娶了妻,生了儿子,如今还有后人在世,这辈子有无子嗣都已算不得什么,再加上秘密太多,也不想再娶个女人约束自己,就一直独身到了现在。
 
但不娶妻不等于洁身自好。受年岁和经历的影响,庄管家对那些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感兴趣,就喜欢知情识趣还有故事的妇人,前朝还在的时候,就在府外养了一个寡妇,这次回来没多久,便又勾搭上一个。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即便欧阳是做主子的,也管不了手下人的床笫之事。
 
再说,庄管家也没有霸王硬上弓,硬逼着人家就范,不过就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如今虽是法理不容,但若换个时代,却也真和“助人为乐”没什么区别。
 
见欧阳确实心态平稳,并未动怒,庄管家便没再多言,转身做事去了。
 
他一走,欧阳也转过身来,补觉去也。
 
欧阳一觉睡醒,庄管家也回来多时。
 
但欧阳让庄管家调查的事,庄管家却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
 
“欧陌那小子最近并不曾与人通信,我们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也并未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庄管家解释道,“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前阵子,欧陌365b体育在线投注单独约见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大夫。但欧陌自从断了双腿,时不时地就会招大夫上门诊治,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如今再想寻找那名大夫,也已经无从下手——除非,拷问欧陌本人。”
 
欧阳想了想,很快撇嘴冷哼,“别费那个力气了,明日给那边送个信,说我后日登门。”
 
“主子想做什么?”庄管家不解地问道。
 
欧阳冷冷一笑,“当然是去问问他们想做什么。”
 
第96章:登门问罪
 
第二天早上,庄管家还没派人去承恩侯府通知欧阳要“省亲”的事,邬大和邬二就双双而至,告诉欧阳,他们找到那群鸽子了。
 
但欧阳今日却没了昨日那么大的火气,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
 
想了想,欧阳懒得再让自己手下人奔波,直接把邬大邬二查出的地址写在纸上,然后把黄朋叫了过来,让他将这个地址送进宫,交到戚云恒的手里。
 
“不是什么重要事,但能当面交给365bet备用网址是最好的,尽可能别经他人之手。”欧阳随意地叮嘱了两句,然后就把黄朋打发出门。
 
这次回自家府邸暂住,除了当初带进宫的那些下人婢女一起跟了回来,所有的宫女还有黄朋这个小太监也都被欧阳带了出来,只让庞忠和他另一个干儿子在宫中留守,监管工匠和工程进展。
 
之所以把宫女全带出来,主要是为了避嫌。
 
去夏宫干活的工匠可都是大老爷们,宫殿翻修的时候,又免不了乌烟瘴气,人仰马翻,日常起居受影响不说,真要出点什么事情,损人且不利己。
 
而且这些宫女都是伺候欧阳这个男人的,若是迁移到别的宫内暂住,也是不太方便——别的不说,若是有宫女在这段时间被人有意或者无意地搞大了肚子,谁来背锅?欧阳还是戚云恒?即便事后查出真相,屎盆子也被扣过了,好说不好听。
 
所以,略一斟酌,欧阳就把这些个宫女全都带了出来,反正他家大屋多,住的人却少,不怕没地方安置。
 
至于黄朋,却是因为不能搬个家就把皇庄那边的事情丢下不管。
 
欧阳还得用他跑腿做事,自然得把他带在身边。
 
这段时间,黄朋一直没有辜负欧阳的提拔。
 
黄朋如今的年纪,正处于恨不得与天比高的时候,满腔抱负只待施展。
 
更何况黄朋虽然做了太监,却也没有自暴自弃,欧阳给他的又是那种既能发号司令又能在人前露脸的绝好机会——既有里子,更有面子,自是不肯轻易放过乃至错过。
 
欧阳交托给黄朋的事情,黄朋也总是尽可能做得漂漂亮亮,无可挑剔。
 
今日,黄朋也很快自宫中回返,告知欧阳,他找了干爹庞忠,又通过庞忠见到了魏公公,最终将欧阳交给他的那张纸亲自递到了戚云恒的面前。
 
“辛苦了。”欧阳点点头,却没提要给他赏赐,只挥挥手,让黄朋自行退下。
 
黄朋跟了欧阳三个月,对他的种种习惯也有了进一步的认知,知道他并不喜欢用赏赐来犒劳心腹之人,也不觉得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这位主子重里子而不是面子,厚待手下用的也是高薪厚禄和各种福利,从不把手指缝里露出来的一点杂碎当宝贝赏人。
 
潜移默化之下,黄朋也觉得其他主子那种动不动就打赏的做法更像是在驯狗——做好了,给块骨头;做不好,直接打杀。
 
但最让黄朋心潮澎湃的却是他和干爹刚到夏宫的时候,欧阳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要给他们安排住处,依照干爹庞忠的意思,是想住在欧阳身边,就近伺候,却被欧阳给驳了,撵到了前庭,和工匠、厨子们做了邻居,理由是男女有别,他身边住的都是婢女,不能和庞忠这些太监混作一堆。
 
“割了孽根,就以为自己不是男人了?”欧阳很不高兴地说出的一句话,却让黄朋他们爷三个的怨气刹那间便消失一空。
 
欧阳这边却压根没去琢磨黄朋的心思。
 
他不需要琢磨。
 
黄朋又不像庄管家这种跟了他两辈子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怎么惯着宠着他都乐意;也不是丑牛这种跟他出生入死过的,只要不碰触他的底线就得纵着容着;更不是苏素这种有些能力却又毫无杀伤力的,需要像饲养宠物一样精心照顾。
 
对欧阳来说,黄朋还只是个路人甲,能用,便用;不能用,就换人。
 
至于黄朋的心思肚肠,是否忠诚于他,是否另有谋算,真真是无关紧要。
 
欧阳并不是高坐在金字塔尖上的戚云恒,一切权力全部来自下面做基石的官员和百姓,若是这些人不信服他,不遵从他,他就得失去一切,从云端跌落谷底。
 
欧阳的权力来自于自己的实力,而且这个实力是与他这个个体绑定在一起的,不是别人赋予他的,也不会被别人夺取。
 
只要实力在,他的威慑力便在,用不着在意别人的观感和态度。
 
谁不服,杀了便是。
 
一力降十会,再简单不过。
 
相比黄朋,欧阳更想知道戚云恒今天又是怎么了。
 
欧阳本以为戚云恒会再找藉口把他接进宫去,问清楚这个地址是怎么回事,结果他老人家今天却悄然不动,什么表示没有。
 
——难道昨天累着了?
 
欧阳胡乱猜测了一会儿,却也没准备主动进宫。
 
——不见就不见吧,他们俩本来就没必要朝夕相处,更不需要朝朝暮暮。
 
——没准,这会儿已经有人送了新鲜的身体给他品尝呢!
 
欧阳撇了撇嘴,将戚云恒也丢在脑后。
 
在府邸里好好歇息了一天之后,第二天上午,欧阳没带欧菁,大张旗鼓地率人去了承恩侯府。
 
车队人马抵达承恩侯府的时候,欧阳名义上的父亲与母亲,也就是如今的承恩侯夫妻已经率领一众子孙等在了门口,见欧阳下车,立刻躬身下拜。
 
欧阳没和他们谦让,坦然受下大礼,然后扫了一眼出来迎接的这群欧家人,见里面没有老二欧陌,立刻挑眉问道:“老二呢?”
 
“染了风寒,不敢让其近了贵人之身。”不等承恩侯作答,赵氏便抢先接言。
 
“哦——”欧阳故意拉了个长音。
 
赵氏淡定依旧,站起身,请欧阳入府,
 
欧阳又看了眼她身后的欧家众人,失望地发现竟然无一人敢于抬头来与他对视,不由得撇了撇嘴,迈步走进承恩侯府。
 
承恩侯胆战心惊地紧随其后,赵氏却没有急着跟上,转过身,朝一众儿孙挥了挥手,让他们各回各屋,不必跟随。
 
“母亲……”欧阡迟疑地唤了赵氏一声。
 
“没事,他今天之所以过来,跟你们没关系,和菁儿也没关系。”赵氏肯定道。
 
这话让欧阡稍稍安了下心,但紧接着便又生出迷惑。
 
赵氏没和他解释,只让他把儿子和侄子们带走,她不召唤,就别让他们在欧阳面前出现。
 
把一众儿孙打发走,赵氏才转回身,不慌不忙地朝欧阳那边走了过去。
 
赵氏原本也以为欧阳是为欧菁的婚事而来,但进门前,欧阳突然问起的那句话却让她生出了警觉,出言一试探,立刻判定,欧阳肯定是知道欧陌做下的蠢事了。
 
再一联想前日突然离开的欧菁,赵氏顿时明白过来——
 
那丫头根本不是逃避婚事,她是去找欧阳告状了!
 
——这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不往家里拐了!
 
赵氏不免有些恼火,却也知道,欧菁几乎就是欧阳养大的,若不向着欧阳,那才叫无情无义,更让人难以放心。
 
更让赵氏介怀的是,欧菁又是怎么知道此事。
 
在听到欧陌的馊主意之后,赵氏立刻就将他软禁起来,又派了心腹看管,就怕消息泄露,引得欧阳暴怒,更让余下的两个儿子心寒。
 
欧陌想要送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可不是他自己的儿子。
 
长子欧阡虽然二十岁的时候才得了欧菁这个长女,但两年之后,其妻祁氏就让他三年抱俩大胖小子,如今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都是最鲜嫩的年纪。而次子欧陌却是连生了三个嫡女和四个庶女才得了一个儿子,今年还不满十岁,这要是送出去,那就不是男宠而是娈童了。
 
欧陌亦是以此做借口,想让兄长欧阡牺牲一个儿子,用这个儿子取代欧阳,使承恩侯府能够得到名副其实的“恩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名无实,连个官职都没有捞到。
 
听到欧陌的“好主意”,赵氏又惊又怒,又气又恼。
 
若他只是和欧阳置气倒也罢了,欧阳确实对他太过狠毒了一些,生生将他打成了废人,断了他出人头地的荣华之梦。
 
但欧阡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竟让他生出这种歹毒的心思,连亲侄子都狠得下心去祸害?!
 
男宠这种事,那是能说得出口的好事吗?
 
没看戚云恒都打着“守诺”的幌子才把欧阳接进皇宫,根本不敢明言自己好男色的事情吗?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欧家的男人还要不要出门见人,欧家的女人还能不能嫁得出去?
 
就算是瞒住了外人,不被外界知晓,难道还能瞒得过欧阳这个睡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枕头旁边的?
 
这事要是被欧阳知道,他还不得把你的脑袋像两条腿一样敲得粉碎?
 
皇宫里的人哪会在乎什么骨肉亲情,更别说那个原本就不是骨肉,没有亲情的!
 
有那么一刻,赵氏都想把这个次子掐死算了,反正他也有了儿子,死了也不怕没人拜祭!
 
但恼怒之后,赵氏终是没能狠下心肠,只将欧陌看管起来,不让他在作死的道路上行越走越远。
 
收敛了一下脸上表情,赵氏深吸了口气,迈步走进正堂。
 
欧阳已经在上首位落座,身旁站着他带来的管家婢女。承恩侯一脸便秘地坐在左下首,身板挺得直直,屁股底下却是虚的,仿佛时刻准备起身逃命。
 
两人全都没有说话,也全都没有和对方闲话家常的心情和意图。
 
赵氏略一沉思,干脆转头对承恩侯说道:“侯爷也去休息吧,九千岁这里,由妾身招待便好。”
 
“好。”承恩侯立刻站起身来,但刚要迈步便又把脚缩了回来,斜眸瞥了眼上首位的欧阳,见他没有出言反对,这才再次抬脚,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正堂。
 
见承恩侯离开,赵氏这才转回身,朝着欧阳重新施了一礼,淡然道:“老身知晓九千岁为何而来,还请九千岁屏退旁人,与老身单独一叙。”
 
“换个地方好了。”欧阳站起身,直接向屋外走去,“有个地方,我正想过去看看。”
 
第97章:开诚布公
 
欧阳把赵氏带到了承恩侯府的后花园,在他和小欧阳逝去的池塘前停下脚步。
 
无论是早前的庆阳伯府还是如今的承恩侯府,都是没有闲钱更改府中格局的,这座池塘也被“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只是当年被玉髓炸出来的两界节点尚在,时不时地就会漏出一些来自鬼域的阴气,使得这处池塘总是比别处冷上几分,即便是青天白日的时候也会给人以阴森可怖之感。
 
但这样的感觉却不会影响池中生物的生存,相反,所谓阴气其实就是能量浓郁的生气,沐浴着这种能量。再加上府中下人的精心喂养,池塘中的游鱼均是生机勃勃,膘肥体壮。
 
“你的儿子……欧阳……便是在这里被自己的庶姐推下了池塘。”欧阳站在池塘旁边,望着脚下的一簇月季花丛,漠然开口。
 
身后的赵氏没有应声,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阳儿他可曾留下遗愿?”
 
“长命百岁,寿终正寝。”欧阳轻轻一笑。
 
“他……不曾让你为他报仇雪恨?”赵氏的声音终于流露出了些许诧异。
 
“他啊,大概还不知道什么是仇,什么是恨。”欧阳转过身来,发现赵氏已经泪流满面。
 
——她果然是知道的。
 
欧阳叹了口气,却生不出半点同情或是感动。
 
在欧阳看来,赵氏虽不是凶手,却也并不无辜。
 
母亲对孩子负有天然的责任,若是没有将孩子抚养成人的决心和觉悟,那又何必让孩子来到人世?追根究底,孩子原本只是母亲肚子里的一块肉,母亲有诸多方法能够让它以肉的状态消失,即便是错失良机,终是不得不将其生了出来,也可以在五感尚未形成的时候将其扼杀,总好过让它到人世上受尽苦难,再被旁人虐杀。
 
“你生了四个儿子,如今还剩下三个,若是再少一个,你应该也不会怎么在意吧?”欧阳漠然问道。
 
“不——”赵氏顿时脸色一变,“你不能这样做!陌儿他……他不过是受了外人的蛊惑,而且又不曾真的做出什么,即便有错,也还罪不至死!”
 
“外人?”欧阳微微挑眉,“哪个外人?”
 
“王家人!”赵氏肯定地说道。
 
从欧陌口中听得那项损人不利己的提议时,赵氏就觉得这不像是他能想到的主意。
 
戚云恒和欧阳的这桩婚事乃是前朝皇帝恶意所指,两个当事人都是“迫于无奈”才结为连理,如今虽又“住”到了一起,但一个有后妃,一个有妾侍,世人也多是赞一声“365bet备用网址仁义”,极少会有人往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情有独钟、身有所好这方面遐想。
 
赵氏那日虽然看出了端倪,却也不曾将此事与他人倾述,更不曾告诉次子欧陌。
 
而欧陌在回京之前就已经不良于行,连戚云恒的面都不得一见,又怎么可能会知道戚云恒的喜好和癖好?
 
赵氏稍一逼问便得知欧陌果然另有消息来源,却是王皇后的母族王家。
 
王皇后的祖父王绩的幼子王涣与欧陌乃是同窗,当年虽没什么深厚的交情也算不上是好友,但改朝换代之后,王涣却是放下身段,主动与欧陌叙起了旧时情谊。而王涣的次女便是王家原本想要送上皇后宝座却被其堂姐王皇后截了胡的那个。
 
此前,欧陌便是受了王涣的蛊惑,才跑到柳县的山庄“恳求”欧阳自裁。
 
只是欧陌被王涣描绘的蓝图迷花了眼,却忘了他这位“兄弟”可不是那种会为了大家而牺牲小我的好人,最后的结果自然也是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挨了一顿揍还赔上了自己的两条好腿。
 
被送回到父母身边之后,欧陌也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被王涣利用。只是他没能力更没胆量找欧阳报仇,也一样惹不起王家的嫡系郎君王涣,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以单方面的绝交了事。
 
欧家返回京城之后,王涣倒是又写了好几封信给欧陌,以一种看似为他鸣不平的语气,蛊惑他将自己被亲兄弟打折双腿的事宣扬出去,让世人乃至皇帝为他讨一个公道。
 
但欧陌这时候已经被欧阳吓破了胆,一看到自己的双腿就回想起当年那个被欧阳当众凌迟的庶兄,生怕自己也遭了欧阳的毒手,步了那位兄长的后尘。再加上王涣明显没安好心,欧陌对他的怨忿也毫无衰减,便理也没理,更不曾回信。
 
久而久之,王涣似乎也觉得没了意思,再不与欧陌联系。
 
直到前几日,王涣突然又送了一封信笺,说要给欧陌介绍一位能够妙手回春的大夫。
 
收到信笺的第二日,这位大夫就登了门,却不是帮欧陌治腿,而是代王涣向他赔礼道歉,为欧陌解除“心疾”。
 
王涣借这位大夫之口告知欧陌,他万万不曾料到“365bet备用网址与九千岁竟然有着那般让人瞠目结舌的污秽关系”,不然的话,绝不会提出之前那般“让皇夫自裁以保家人”的愚蠢建议。幸好欧陌当初未能成事,虽然失去了双腿,却保住了性命,更没惹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暴怒,以至于整个欧家都被牵连得抄家灭门,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呢,欧家眼下虽然安稳,但纸里包不住火,此事迟早会传扬出去。即便没有世人的指指点点,嫌弃唾骂,也保不准哪一日,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就有了新欢,使得九千岁失了宠爱,没了靠山。到那时,欧家恐怕也是一样落不得好,得不了善终。
 
被王涣派来做说客的“大夫”并未给欧陌出什么“以侄代叔”的主意,但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欧陌:想为自己的双腿报仇,就得把欧阳从皇夫的位置上拉下来,让他失去皇帝这个依仗;至于把人拉下来的法子,自然是以更鲜嫩更乖觉的新人取而代之;但若单单只是随便找个人把欧阳替换下来,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肯不肯接受是一回事,即便接受了,欧家能不能分得好处又是另一回事。
 
那么,问题就来了——
 
欧家这么多男孩,该把哪一个献上去才能一举两得,毁得了欧阳,又保得住欧家呢?
 
于是,欧陌便选中了长兄欧阡家的两个儿子。
 
然而欧阡行动不便,又做不了欧阡的主,无法亲自操办此事,而欧家名义上的一家之主承恩侯又早被他们母子架空。
 
无可选择之下,欧陌也只能请来母亲赵氏,将自己的打算与她摊牌。
 
“老身自然是不可能同意的。”说完前因后果,赵氏继续道,“那王家的郎君明显是心怀叵测,想要利用我承恩侯府行那不轨之事。陌儿被怨念冲昏了头,想不明白,看不清楚,老身却不会像他一样糊涂!更何况,仙君虽非我儿,却也与我欧家绑在了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损。”
 
“陌儿只看到365bet备用网址与仙君今日之甘甜,却忘了365bet备用网址与仙君当年之困苦。仙君在365bet备用网址心中的地位,又岂是几个少年小郎所能取代?”说到这儿,赵氏轻叹一声,“说句难听的,即便他真以子侄讨得365bet备用网址欢心,那也不可能再如仙君一般得到365bet备用网址册封,恩泽家族。他所以为的好处,也只会比如今这个承恩侯的爵位更加虚无缥缈,一如无根之浮萍——再说,以色侍君之人,焉有善终?”
 
欧阳扑哧一笑,对赵氏表忠心一般的诉说不置一词,却反问道:“仙君?这样的称呼又是从何而来?”
 
“老身虽然愚笨,却也知晓九千岁定非凡俗之人。”赵氏垂下眼睑,“妄用仙君之号称之,还请九千岁莫要见笑。”
 
——不唤仙君,难道还能唤你为妖孽或是恶鬼?
 
早在欧阳为小欧阳报仇雪恨的那一日,赵氏就怀疑起了欧阳的身份。当时场面混乱,来不及多想,事后一寻思,却是越琢磨越觉得背脊发凉。
 
那时候的欧阳不过就是几岁大的孩子,他怎么就有力气把大他好多岁的兄长给剐了呢?偏偏那个庶子还未能反抗,在场那么多人,竟也是一个都没能上前阻止。
 
这样的事,真真是越想越觉得恐怖。
 
早年的时候,赵氏还曾在欧阳身边安插过眼前,通过这些人,她注意到欧阳身边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奇怪忠仆,还有仿若天降一般的巨额财富,不可避免地对这一切生出了更大的疑心。只是没过多久,赵氏安排的这些眼线就失踪的失踪,被送还的被送还,她对欧阳的掌控也就此宣告结束。
 
“仙君这种吓煞人的称呼还是不要用了。”听到赵氏的解释,欧阳摇头一笑,“真要追溯起来,你和你那不成器的夫君都应该唤我一声祖父。”
 
“啊?!”赵氏万万没有想到欧阳竟会是这样一个身份,顿时愣在了当场。
 
但接着,赵氏就下意识地开始回想起这个所谓的祖父又是何许人也。
 
很快,赵氏便脸色一白,脱口道:“您是槿贵妃的……那位……失踪的弟弟……您竟然……”
 
“往昔之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欧阳没有解释自己出现在池塘又附身于小欧阳的种种细节,只淡漠道,“我之所以与你开诚布公,并不是想用身份威压于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若是可能,我也不希望手刃曾孙,让欧家后继无人。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欧陌已经试图谋害过我一次,如今乃是第二次——好吧,第二次,我也还能原谅,留下他的狗命,让他在这世上继续作死。但要是再有第三次——下一次——我就要考虑他这一支有没有延续下去的必要了。”
 
“若是再有下一次,不劳老祖动手,老身亲自送他上路。”赵氏咬紧牙关,狠心发誓。
 
第98章:仁至义尽
 
“我会记住你的话。”听到赵氏这么说,欧阳点了点头,话音一转,“作为母亲,你有失职之处;但作为欧家妇,你却是仁至义尽。”
 
猛然间听到这样一句评价,赵氏不由得眼眶一酸,险些再次落泪。
 
欧阳的话,说到她的心坎上了。
 
虽然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失去三子的事一直让她难以释怀,但在失去三子之后,她也终是狠下心来,将欧家的后院清理得干干净净,把碍眼的庶子庶女尽数铲除。可即便没了这些小妇生养的孽障,她也给欧家留下了足够的子嗣,将自己亲生的三个儿子抚养成人,娶妻生子,维持住了欧家的富贵荣华。
 
总而言之一句话,她真的不欠欧家什么!
 
“以欧阡的能力,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也是完全可以的。但我如今的身份却是把双刃剑,他若入朝为官,必会成为他人攻讦的对象,倒不如安下心来做舍翁,将欧家的出路交托到子侄辈的手中。”欧阳没有理会赵氏的感触,平平淡淡地继续说道,“欧家原本是以兵马和战功起家,但如今的欧家既无兵马更无良将,再想走这条路却是行不通了。只是,想要长长久久地做国戚,也是一样地痴人说梦,绝无可能。”
 
赵氏心下一颤,想到自己与长子欧阡对下一代的谋划,不由得生出一股子心虚。
 
“欧家世袭罔替的爵位并不是因为槿贵妃才得到的,槿贵妃当年也根本不是你们以为的那般得宠。其中缘由,我不好和你细说,但仅看她未能给康隆帝留下子嗣,你也该察觉得到,她当年所受的‘恩宠’,到底掺了多少水分。”欧阳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说近的,说欧菁。她之所以姻缘不顺,婚事难决,追根究底,还不是欧家的男人没出息,让旁人家瞧不起?如今这个年月,家族是由男人撑起来的,女人再有本事,也很难反哺一个家族。即便她不需要去过婆家那关,也受得了世人的白眼,最后所能做到的,也顶多就是让家中老少衣食无忧罢了,若是再进一步,却是难如登天。”
 
“老祖的意思是……”赵氏略有所悟,却又不敢断言。
 
“老老实实去科举,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去。”欧阳道,“家里这么多孩子,难道还挑不出一个会考试的?等他考出成绩,也便有了座师,有了同窗,有了人脉。等到再熬出了资历,有了根基,我这块挡路石也差不多就不存在了。到那时,即便是他自己爬不到顶峰,也能为下一代铺好路,让他们沿路而行的时候能够事半功倍。”
 
赵氏想了想,很快点头,“阡儿的两个儿子还是十分聪颖的,只是受到战乱的影响,课业上有些耽搁……老身会尽快为他他们寻找名师,教授课业。”
 
“记住,攀天梯的要诀不在于读书而在于考试。”欧阳强调道,“考过之后,再想出人头地,也不在于学问做得如何,而在于会不会做官——学者和官员,风马牛不相及。”
 
赵氏微微一怔,将欧阳的话在心中细细一品,很快眼睛一亮,有了明悟。
 
欧阳的话不能谓之为对,但却是一条可以欲速则达的捷径。
 
见赵氏若有所悟,欧阳没再多言,转而又说起了欧菁,“至于欧菁的婚事,随缘便好,没必要非得急着将她嫁给哪个,即便是长幼有序,也不是没有规避的法子——若你已经为下面的孩子相看好了人家,大可以给菁儿找座庵堂,寄身出家便是。”
 
“这……”赵氏目瞪口呆,一时间都开始怀疑欧阳对欧菁的“宠爱”到底是真是假了。
 
“又不是不能还俗。”欧阳撇了撇嘴,补充道:“暂且带发修行,等有了合适的人家,再还俗嫁人就是。”
 
赵氏立刻低下头,将自己的表情隐藏起来,以免惹恼了这个不按理出牌的煞星老祖。
 
欧阳也是急中生智。
 
前几日,欧阳虽曾告诉过欧菁,可以过把她继到自己的名下做女儿,但回头一想,欧阳便郁闷地发现,“他”本人也在欧家的序齿之列,即便把欧菁过继到他的名下,欧菁也依然是欧家的嫡长女。她不嫁出去,下面的弟弟妹妹还是没法议亲。
 
无奈之下,欧阳终是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么个法子,准备将欧菁暂时从欧家的待婚序列中挪移出去——如果,她本人并不想嫁的话。
 
把话和赵氏说开,欧阳便没在欧府继续逗留,也没去欧陌那边亲自问上一问。
 
欧陌的心思,不用想也知道。
 
他恨欧阳毁了他双腿,对兄长欧阡也起了埋怨,之所以选中兄长的儿子,年龄合适固然是一个方面,但这当中也未必就没有夹杂着报复之心,想要毁掉兄长的两个孩子。
 
其实欧阳倒是很想把欧陌的想法和欧阡分享一下,看他是否能把持住为人父的尊严和底线,不被这个能够让家族快速繁荣起来的捷径所打动,还是会生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决心,把自己的儿子奉献出一个,让这个儿子用自己的身体和前程为其同胞乃至家族做出一番“贡献”。
 
但这件事其实也瞒不了多久。
 
欧陌肯定是不会甘心放弃的,而赵氏又无法狠下心肠将他灭口。
 
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欧陌就会想办法与欧阡搭上线,将此事告知于他,试图从欧阡那里寻求突破。
 
到那时,欧家肯定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欧阳其实并没打算放过欧陌。
 
虽然欧阳告诉赵氏,这一次,他可以再原谅欧陌一次,实际上,他只是不打算立刻对欧陌下狠手。
 
欧陌就是一只已经被黏在蜘蛛网上的小虫,早一天死还是晚一天死,影响的也是欧家而不是欧阳。
 
而欧阳,已经不打算再去顾及欧家。
 
儿女都是债,但孙子却没道理也要他来负责。
 
今日,欧阳之所以和赵氏挑明身份,把话说开,也是因为他已经对这些后嗣失去了照拂的兴致,只想一了百了,从此路归路,桥归桥,老死不相来往。
 
欧阳已经为欧家指出一条明路,走与不走,全在他们自己。
 
即便是他们想要换条更为轻松的路径,欧阳也不会再出手干预。只是,他日若是出了什么变故,欧阳也一样不会出手相帮。
 
比如,从下个月起,欧阳便不会再给欧阡半个铜板的补助。
 
——也该学着自己过日子了!
 
欧阳看了眼车窗外的景色,转头向陪在他身侧的庄管家问道:“王家在哪里?”
 
“哪一个王家?”庄管家微微一怔。
 
王本就是大姓,如今的京城里,算上王皇后的母家和母族,再加上其他做官的王姓人士,细数一下,搞不好能有两位数。
 
“王绩。”欧阳道,“除了王皇后她爹娘,王家的其余人等,应该还和王绩这老货住在一起,没有分家吧?”
 
“这是必然的。”庄管家嘟囔了一句,随即明白过来,“这次的事又是王家人在捣鬼?”
 
“至少脱不开干系。”欧阳漠然答道,“保不齐,还有戚云恒身边的哪一个在作祟。”
 
据欧阳所知,戚云恒一直把自己喜男色的癖好隐藏得很好,即便在离开他之后的那段时间里睡过别的男人,也不曾让这件事泄露出去,使自己变成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如今,戚云恒虽已与他复合,却也不曾明目张胆地留宿夏宫,给人制造遐想的空间。
 
所以,若不是身边的哪一个知情人泄密,那个王涣又怎么会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戚云恒“可以男色惑之”?
 
“主子想要灭了王家?”庄管家挑眉问道。
 
“不。”欧阳否定道,“至少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打算。”
 
王家太大,灭起来不划算,眼下也没有非得那样做不可的必要。
 
“那主子是想……”
 
“先过去看一看。”欧阳道,“然后,再说。”
 
庄管家搞不懂欧阳的想法,但还是钻出车厢,将车队的行进方向进行了调整,朝着王家大宅所在的那条街道行去。
 
等到了王家所在的那条街,欧阳既没有下车,也没有投递名帖,只让车队在距离王家大宅正门不远的路口处停了下来。
 
欧阳确实只是过来“看一看”,只不过用的不是眼睛,而是神识。
 
停车之后,欧阳就放出神识,将整个王家大宅的结构布局尽收“眼”底。
 
一旁的庄管家马上闻弦知雅意,猜到了欧阳的下一步打算,赶忙从车厢里翻出纸笔,并将车中的折叠桌取了出来,给欧阳摆好,让他能够一边“扫描”,一边记录。
 
王家那边也注意到了欧阳一行人的到来。
 
王绩身为皇后祖父,又是名家大儒,如今虽然还在家中称病,闭门谢客,不见生人,他家门口却没有因此就冷清下来,与那些正如日中天的勋贵之家相比虽然还有一定差距,远远达不到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地步,却也滞留了不少不请自来的步行访客。
 
这些人中,有的是想请王绩指点一下文章,再通过此举将自己的才华展露出来;有的是想挤进王家的门槛,抱上皇亲国戚的大腿;还有一些纯粹就是到处混吃混喝的闲汉,混在正经访客的中间,想要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看到王家的大门外突然出现一个气势不凡的车队,队中骑手个个衣衫鲜亮,高头大马,被这些骑手簇拥在当众的马车虽没有一眼就可以瞧出来的奢华却也相当地精致典雅,再一看那车体用料,车中人的身份便从神秘莫测升级为了高不可攀。
 
聚集在王家大门外的访客们立刻猜测起欧阳一行人的身份。
 
负责看门的王家仆役也赶忙进府去找管事,让府中人做好接待贵宾的准备。
 
然而,王家这边刚请了一位正经的主子出来,正准备与欧阳一行人接洽,问清楚他们的来意,欧阳那边已经画好了王家大宅的地形图,启动马车,施施然地从王家的大门口漫步而过。
 
刚从门里走出来的王家人顿时愣在当场,风中凌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难不成是走岔了路,来这里定位转向的?
 
第99章:浮想联翩
 
王家人并没有凌乱太久。
 
欧阳这一次出门并未藏匿行迹,察觉到不对劲之后,王家人就派出仆役,缀在了欧阳的车队后面,很快就发现他们进了皇夫九千岁的府邸。再一调查,王家人便得知这一队人马刚从承恩侯府里出来,转头又进了皇夫九千岁的府邸,车中之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极有可能就是皇夫九千岁本人。
 
但王家和皇夫九千岁无冤无仇更无姻亲故旧,平白无故地,这人跑到他们王家的大门口作甚?难道就为了停一会儿车,看风景?
 
得知此事的王家人——包括还在床上装病的王绩,全都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只有王绩的幼子王涣心下一惊,怀疑是欧陌那边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这才惹得皇夫上门示威。
 
但王涣倒也不甚紧张。
 
他之所以派人过去和欧陌面谈,就是不想留下信笺之类的把柄,即便欧阳真的从欧陌口中知道了什么,也拿不出证据向他问罪。
 
再说,他又何罪之有?
 
王涣就不相信,欧阳敢把这件事掀开,闹大!
 
但王涣万万没有想到,盯上他的这位根本不是个会按理出牌的。
 
当天晚上,欧阳就带着庄管家和钢金摸进了王家大宅。
 
有地图,又有擅长迷魂术的庄管家在,三个人很快就从值夜的奴婢口中问出了王涣的所在,来到了他今夜留宿的书房。
 
王家向来以诗礼传家而自傲,讲究的亦是君子端方那一套,家规中更有禁止子孙纳妾一条,即便是四十无子者,也只能从兄弟的子嗣中过继。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许纳妾,不等于不可以蓄养通房。
 
欧阳一行三人走进书房里间的时候,便看到王涣搂着一个明显可以当他女儿的女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
 
欧阳撇了撇嘴,抬手让这名女子睡得更加“深沉”一些,然后朝钢金打了个手势,让他去外面站岗放哨。
 
钢金的名字虽然威武,人却瘦瘦小小,像是个发育不良的孩子,但这样的身材往角落里一藏,即便不用隐匿符也很难引起旁人的注意。
 
钢金也不是个多嘴多舌、好奇心重的,看到欧阳的指示,立刻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欧阳转头对庄管家说道:“直接上法术吧,我没兴趣与他废话。”
 
庄管家嘿嘿一笑,迈步上前,掐动法诀,将迷魂术落在了王涣的额头。
 
须臾之后,王涣便一脸茫然地睁开双眼……
 
得知自己的次女得到家族力荐,极有可能成为新朝皇后的时候,王涣几乎喜极而泣。
 
作为家中幼子,还是母亲老蚌生珠得来的孩子,王涣从小便受尽宠爱,但在养尊处优之下,倒也没怎么长歪,虽然少了点雄心壮志,却也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贪图享乐,亦没有经国济世之才,能在王家这棵大树下安心乘凉一辈子就是他的最大宏愿。
 
王涣觉得,父亲和母亲大概也是考虑这一点才选了他的女儿做皇后——只要他的女儿当了皇后,他至少也能得一个恩侯的爵位。这样一来,即便父母离世,王涣的后半辈子也有了保障,光是恩侯的俸禄就足以让他衣食无忧,享乐到死。
 
然而世间事不如意十之8九。
 
谁能想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不仅没瞧上王涣那个花骨朵一样的二女儿,更越过他的女儿,选了兄长家里那个刚被人退了婚的老姑娘。
 
刹那间,王涣只觉得天崩地裂,末日将临。
 
但这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金口玉言,容不得王家人置喙,王家人也没有资本和皇帝讨价还价,只能把原本给王涣女儿准备的嫁妆挪到王皇后的名下,强颜欢笑地将王皇后送入皇宫。
 
王涣原本也觉得时也命也,唏嘘无奈之后,便打算就此认命,可转回头,就看到自己的女儿在家中哭得死去活来,妻子也在暗自垂泪,连院子里的下人都阴沉沉地没了活气,与隔壁兄长一家的喜气洋洋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涣顿时生出了浓浓的不甘。
 
兄长的女儿远不如他的女儿鲜嫩娇艳,还是个订过亲却被人给退了货的。
 
兄长本人也不比他这个混吃等死的老来子强上分毫,平日里亦是爹不疼,娘不爱,既不像大兄那样得力,也不像他一样得宠。
 
王涣越想越觉得意难平,很快下定决心——
 
毁掉侄女,让她退贤让位!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王涣冥思苦想,终于发现,他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册封的那位皇夫的二哥欧陌有过同窗之谊,接着又回想起欧家兄弟之间似乎并不和睦,那位皇夫打小就不和欧家人住在一起,顿时灵光一闪,想出一条毒计。
 
借刀杀人。
 
但按照王涣的本意,他原本是想要借欧阳的刀杀王皇后这个人。
 
虽然他在信中告诉欧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只是想竖起一块重信守诺的牌子,所以,死掉的皇夫远比活着的皇夫更有意义,也能欧家获利更多。但实际上,王涣非常清楚,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既然肯以立后做条件迎皇夫入京,那就不会再费力气把皇夫弄死;即便真的想要皇夫死掉,也肯定是想亲自动手,绝不会允许其他人冒然“协助”。
 
王涣之所以敢以信笺的方式去蛊惑欧陌,就是故意留下端倪,让欧阳有机会知晓此事,进而恨上王家。
 
王涣听说过欧三“睚眦必报”的名声,但在王涣看来,欧阳无兵无权,一无所有,哪怕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册封为皇夫,也依然是个蚍蜉一般的小人物,哪里能够撼动王家这棵大树?即便知晓王家阻拦他回京,甚至还想谋害于他,也只能在心中记恨,进而将仇恨转移到同在宫中的王皇后身上。
 
王涣所希望的,也正是欧阳拿王皇后泄愤,将她谋害致死。
 
这样的话,王家就可以趁机发难,逼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除掉这个碍眼的皇夫,然后再另娶一个王家女做皇后,补偿王家的损失。
 
即便王皇后没有死掉,只要他们俩能起冲突,王涣也可以利用母亲安插在王皇后身边的人手,把她弄个半死不活,难以生育,然后,他的女儿也就有了入宫的理由——以这种理由入宫,皇后的位置大概是拿不到了,但太子的位置却可以搏上一搏,拼上一拼。
 
傻子也知道,与其给皇帝当岳父,倒不如给皇帝当外祖父,尊贵更甚,好处更多!
 
然而王涣不曾想到的是,欧陌这个蠢货竟然被他的花言巧语说动,真的生出了想让自己弟弟死上一死的念头,而且还付诸了行动。
 
更让王涣不曾想到的是,欧阳远比传说中更加狠绝,以至于欧陌竟然竖着出门,横着归家!
 
王涣一直派人盯着欧陌那边的动向,一听说他被抬了回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可是当哥哥,怎么能真的去逼死弟弟啊?!还有那个当弟弟的,你怎么就敢对亲哥哥下得如此毒手?!你们俩真是亲兄弟,一个爹生,一个娘养的吗?!
 
王涣对自家那位亲哥再怎么不满,也只想弄死侄女,从没想过要把亲哥哥如何如何!
 
紧接着,王涣又郁闷地发现,在被亲兄弟打断腿之后,欧陌这家伙却又讲起了义气,硬是没把他这个王家人在当中煽风点火的事泄露出来。
 
于是乎,皇夫欧阳返京之后,既没有给王家人下绊子,更没与王涣的皇后侄女大打出手,反倒是跟王皇后打成一片,其乐融融。
 
王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恶人做到底,继续蛊惑欧陌,希望他将兄弟阋墙的事宣扬出去,好让欧家沦为世人眼中的笑柄,让欧阳成为君子们攻讦的对象,让他能够出一口恶气。
 
偏偏这一次,欧陌却没上当,对王涣的挑拨不理不睬,信也不回一封。
 
——该上当的时候不上当,不该上当的时候你倒是头昏脑胀地中了招!
 
王涣又气又恼,郁闷之下,也不再用热脸去蹭欧陌的冷屁股,与欧陌就此断了往来。
 
之后,王涣又想了些别的法子去对付他那侄女,只是每一次都没能成功。
 
眼见着王皇后在后宫中的权柄一日胜过一日,越来越有一国之母的威严和气派,王涣再怎么不甘心,也愈发地无可奈何。
 
直到上月下旬,宫中举办的那场桃花宴上,王皇后身边的兰嬷嬷突然给赴宴的王夫人——也就是王涣的生母,王皇后的祖母——捎了个口信,称“365bet备用网址爱男色,望家中择忧以悦之”。
 
这口信来得莫名其妙又不明不白,身为大儒之妻,王夫人也是读过史书和礼经的,偏心归偏心,却没偏了脑子,很清楚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
 
回府之后,王夫人稍一犹豫就将此事瞒了下来,连自己的夫君王绩都不曾告知。
 
但听到这个口信的却不只王夫人一个,还有随她一起入宫的贴身婢女。
 
这名婢女早就与王涣暗通曲款,有了私情,虽然王夫人在出宫的时候就对她下了封口令,但回府之后,这名婢女还是将此事告诉了王涣。
 
王涣一听便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难怪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会不要他的女儿,却选中了他的侄女!
 
他那侄女肯定早就知道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癖好,之所以被选中,就是去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做挡箭牌的!
 
如此推测下去,他那个皇后侄女至今未曾有孕的事也就有了解释——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根本就没想给她孩子嘛!
 
而王皇后之所以让身边的兰嬷嬷给家里捎话,想必也是受不了膝下空虚之苦,想要献上男宠,讨得365bet备用网址欢心,为自己换取一名亲生的皇子。
 
这样一想,王涣顿时心情舒畅。
 
正好,他养在外面的女人给他生了个外室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长得也是唇红齿白,俊俏讨喜,若是献给365bet备用网址,即便不能如欧家老三那样被册封为皇夫,起码也可以混个男妃什么的当当。
 
只是,他这个外室子可不能用在为侄女谋好处上,总要施些手段,让自己的亲闺女能够从中获利。
 
出于这种考虑,王涣不得不将立刻就把人奉献上去的念头打消,转而谋划起怎么让自己的女儿也参与进来,早日入宫为皇帝诞下皇子。
 
想着想着,王涣又开始担心,若此事有假,乃是什么人——比如他那个皇后侄女——设了个套让他们去钻,那又该如何应对?
 
想来想去,王涣便又想起了欧陌。
 
倘若此事属实,那么,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既然能宠爱皇夫九千岁,定然是爱极了他那种长相的,正所谓爱屋及乌,若是有个与九千岁容貌相似却更加鲜嫩的少年郎出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肯定也会欣然接受。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让欧家人去试试水,等他们试出了明确的结果,他这边再见机行事也不迟。
 
于是,王涣就把自己的心腹派了出去,扮作大夫,混进了承恩侯府。
 
第100章:王涣之死
 
听王涣絮絮叨叨地把经过说完,欧阳撇了撇嘴,郁闷道:“还以为捉住了幕后之手,到头来却是个主动被人利用的卒子。”
 
“主子想怎么处置这个小卒子?”庄管家问道。
 
“他已经没用了。”欧阳道,“老法子,给他个‘痛快’吧!”
 
“晓得了!”庄管家扬起嘴角,邪恶一笑,然后就抬起双手,放出灵力,在王涣的身上敲打了几下,接着又拿出一粒药丸,塞进了王涣的嘴巴。
 
做完上述这些事情,庄管家拎起王涣,将他扔回到那名女子的身边。
 
“走吧,该回去睡觉了。”欧阳转过身,率先走了出去。
 
庄管家紧跟其后。
 
这时候,被他们丢在身后的王涣却苏醒了过来,只是注意力全被身边的女子吸引,很快就挺身入巷,与那女子滚作一团……
 
第二日,王家大宅便挂起了表征丧事的素幡。
 
王家对外的说法,是王涣突染恶疾,未能来得及医治便在当夜暴毙,只有少数几个出手为王涣之死善后的人才知道,王涣在书房与婢女偷情,偏又服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以致于纵欲过度,直挺挺地死在了婢女的肚皮上。
 
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过丢人,知晓内情的王家人个个守口如瓶,不敢向外传扬一句。与王涣偷情的婢女以及其他几个不小心知晓了此事的奴婢也被尽数控制起来,灌下哑药,待事情平息后再发卖出去。
 
王家人并没把此事和欧阳联系到一起,但承恩侯府里的赵氏一听闻此事,立刻便认定了王涣绝不会是正常死亡,肯定是因为蛊惑她家老二的事惹恼了欧阳那个恶鬼,这才被欧阳报仇雪恨,索走了性命。
 
赵氏赶忙将此事告知欧陌,希望他能够长些记性,千万不要再去挑衅那只恶鬼。
 
同样对此事起了疑心的还有曾与欧阳一起厮混过的陆焯等人。
 
但他们起疑的原因却是因为王涣的死亡方式太让他们耳熟能详——暴毙?哎呀我的娘呀,想当年,非要和欧三爷过不去的那些人,不就是这么一个个“暴毙”掉的吗?
 
但王涣和欧阳素无交集,更无仇怨,陆焯等人虽有怀疑,却也无法断定此事与欧阳到到底存不存在干系。
 
再加上事不关己,于是,怀疑之后,他们便将其挂在了脑后。
 
在戚云恒的授意下,时刻关注着京中动向的金刀卫也对王涣的死起了疑心。
 
但金刀卫很快就查出了王涣之死的“真相”,随即将欧阳这个曾在前一日莫名其妙出现在王家大门口还驻足了许久的嫌疑人从待怀疑的名单上移除。
 
这事,怎么看都是王涣自己作死,即便有人做推手,也肯定是王家人内斗。
 
当其他人正对王涣暴毙一事议论纷纷、浮想联翩的时候,真正的始作俑者欧阳却悠哉游哉地躺在自家后院的摇椅上,一边眯着眼睛晒太阳,一边与过来汇报王家丧事的庄管家闲聊。
 
见欧阳如此悠闲,完全没有继续再做点什么的意思,庄管家疑惑问道:“此事,主子不打算再继续深究了?”
 
“我把什么事都做完了,还要别人干嘛?”欧阳懒洋洋地反问。
 
庄管家一阵无语,但也能听出欧阳其实话里有话,只是不想明说。
 
庄管家设身处地地想了一想,很快双眉一挑,试探地问道:“您是想……借此事试探那位皇帝夫人一下?”
 
欧阳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好一会儿才幽幽一叹,漠然道:“人心这东西是经不起试探的,试着试着,就容易弄假成真,让自己追悔莫及。”
 
庄管家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那您的意思是……”
 
“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吧!”欧阳云淡风轻地答道。
 
欧阳心狠手辣不假,但也是有原则的。
 
对于那些想要讨得戚云恒欢心,将他取而代之的家伙,欧阳再怎么厌烦,也不至于出手相害——至少,只要对方不先使用能够要人命的手段,他就不会只因为对方使尽浑身解数去讨好自家媳妇就把这人送往阴曹地府。
 
欧阳之所以果决地干掉王涣,也不是因为他想把自己的亲儿子送给戚云恒当男宠,而是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蛊惑欧陌,以至于欧陌生出了想要将欧阳置于死地的念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别管直接还是间接,想要置人于死地,就要做好被人反杀的觉悟和准备。
 
更何况,教唆犯罪也是罪,很多时候,还要罪加一等。
 
他从小欧阳手里接管过来的人生,容不得别人折损破坏。谁想让他不得好死,那就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感情这种事却不能与杀人欠债相提并论。
 
在欧阳的认知里,伤心是死不了人的,若是死了,也肯定是另有心疾。
 
感情上的事,从来都是一拍即合或者一拍两散,根本不存在谁亏欠谁这一说——若有亏欠,也只能是物质上的,比如他投到皇庄里的钱财,戚云恒没能给他退回。
 
当然了,恼火大概是免不了的,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三条腿的金乌虽然已经绝迹,但两条腿的活人却是遍地可见。
 
这世上没有哪个人是不可取代的,一如行星不为任何人自传,恒星也不为任何人闪亮。
 
更何况,欧阳是男人,不是女人,还不是一个普通人。即便是戚云恒有了新欢,对他又能产生什么妨碍?顶了天,也就是割袍断义,各奔东西罢了。
 
然后,戚云恒去拥抱他的新欢,他也可以回归女人的胸怀。
 
至于争风吃醋,呵呵,他可没那个闲心和闲工夫。
 
欧阳之所以追查此事,也不仅仅只是为了知道究竟是哪个家伙想给戚云恒送男宠。
 
庄管家乃至赵氏等人都被“争宠”这两个字引走了注意,欧阳关注的却是这件事有可能引发的“失宠”二字。
 
欧阳觉得,将戚云恒好男色之事传出皇宫的那人,未必是想借此举讨好戚云恒,反倒更像是在针对他,真心实意地想要让他“失宠”于戚云恒。
 
而他之所以会这么想的原因,也不外乎两个字:利益。
 
比如,此事虽然牵扯了王皇后的身边人,但幕后的主使者却不可能是王皇后本人。
 
如今的王皇后与欧阳是不存在利益冲突或是权力纷争的。除非王皇后突然间脑子进水,对戚云恒生了痴恋,想要从戚云恒那里谋求椒房独宠这一类的特权,不然的话,他们两个的关系大可以一直这么融洽下去。
 
王皇后知不知道戚云恒的癖好,欧阳并不确定。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即便王皇后真起了王涣猜测的那种心思,想要为自己谋求子嗣,她也不会让家里送一个秉性不明的新欢进来,更不会向与她不睦的祖母求助。
 
直接讨好欧阳,再通过欧阳拿下戚云恒,岂不是更加简单?
 
更何况,比祖父祖母更加疼爱她的亲爹亲娘都还活得好好,哪用得着去惊动那个正想法设法地试图拿捏她的祖母?这不是授人以柄,自投罗网吗?
 
以欧阳对王皇后的了解,她不可能会蠢到如此地步。
 
王皇后是无法从欧阳失宠这件事上获利的,余下的高妃、陈妃、吕妃也是一样。
 
事实上,数遍整个皇宫,会因为欧阳失宠而得利的,大概也只有那么一个了。
 
更确切一些地说,会这般以为的人,只有那么一个。
 
偏偏那一个却是欧阳最不好下狠手的。
 
更让欧阳担心的是,若此事真是那一个搞出来的,收到“皇帝爱男色”这一消息的,未必只有王家一个。
 
王家的主母小心谨慎地将此事压了下来,别人家的主母却未必像她一样清明。
 
说不好,这会儿就已经有人展开了行动,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挑起了美男。
 
——要不要提醒戚云恒一下呢?
 
欧阳很是犹豫。
 
反复斟酌之后,欧阳终是决定,暂且袖手旁观,先看看到底有哪些人会跳将出来,而戚云恒又会如何应对。
 
然后,再论其他。
 
想到这儿,欧阳又记起自己让黄朋给戚云恒送过去的地址,也不知道戚云恒派人调查了没有,又查没查出结果,以及,献男宠和假道士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又存在关联。
 
——天下才刚刚安定了一些,有些人却已经是吃太饱,撑到了呢!
 
欧阳郁闷地想道。
 
皇宫这边,因金刀卫对王涣的死未能生出重视,而王涣本人也毫无分量可言,戚云恒一直到临睡之前,翻阅金刀卫当日所呈的《京畿概要》,方才知晓了此事。
 
所谓《京畿概要》就是将京城附近的大事小情汇总到几页纸上,呈现到戚云恒的面前,让他不出皇宫也能知晓身边都发生了什么。这里面既有官宦人家的红白喜事,也有寻常百姓间的野趣传闻,在一定程度上,相当于留守京城的这些金刀卫的每日工作报告。
 
大多数时候,《京畿概要》的主要用途都是供戚云恒在闲暇时打发时间,逗自己一乐。但偶尔也有那么几次,里面记载的某些事引起了戚云恒的警觉或是给他以灵感,为他提供了不可言喻的便利。
 
说到这份《京畿概要》,其灵感还要追溯到欧阳早年时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一起玩过的一份名为《春光烂漫》的小抄。
 
欧阳当年搞出这么一份东西纯属闲极无聊,里面抄录的也都是官宦人家的丑闻八卦——谁家老爷子和孙媳妇扒灰啦,谁家小娘子私会情人啦,谁家两兄弟合伙包养一个外室啦……诸如此类。
 
刚开始的时候,这份小抄只是每月一份,没过几个月,就变成了每旬一期,传播的范围也从他们这群纨绔子弟的内部交流扩展到了对外发售。
 
因小抄中的内容一向都是证据确凿,让相关者无力反驳,连朝中的御史言官都会悄悄购上一份,使得朝中不少官员因此遭殃,丢人之后又丢官,欲哭无泪。
 
回想当年,戚云恒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唏嘘感慨。
 
那时候,即便是听说了天下已乱,不少地方都遭了天灾,出了人祸,以至于饿殍遍地,民不聊生,但京城里依然还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仿佛京城内外就是两个世界,不管京城之外的世界再怎么纷乱不堪,京城之内的人们都可以无忧无虑,尽享荣华。
 
戚云恒也是在离开京城之后,才知道这天下到底糟糕到了何种程度。
 
——若有机会,还是要出去走一走,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何种模样。
 
——即便不能,也要派个敢说真话的人代他出去,绝不能坐在京城这一方小天地里闭目塞听,把眼前的金碧辉煌错认为江山社稷。
 
戚云恒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当日的《京畿概要》,很快就注意到了王涣之死。
 
第101章:休沐之日
 
虽然金刀卫已经注明了王涣的真正死因,但戚云恒还是如宫外的某些人一样,因王涣这种毫无破绽的暴毙方式而起了疑心。
 
偏偏戚云恒知道的还更多一些。
 
比如,王家曾有人蛊惑欧阳的兄长欧陌去逼迫欧阳自裁,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与欧陌有过同窗之谊的王涣。再比如,欧阳昨日365b体育在线投注回了一次承恩侯府,当他从承恩侯府出来的时候,却又让人很是费解地跑到王家的大门前停留了一段时间。
 
几件事串联在一起,戚云恒便无法不去怀疑:王涣是被欧阳弄死的。
 
虽然欧阳未曾与他通气就弄死王涣的做法让戚云恒多少有些不快,一如当年那种杀人于无形的诡秘手法也让戚云恒有些心惊,但戚云恒也更加不觉得这个死掉的王涣有多可怜。
 
他家皇夫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王涣会死,肯定是他先做了什么,激怒了欧阳。
 
但王涣和欧阳之间又能有什么仇怨呢?戚云恒想不明白。
 
戚云恒知道王家原本想送王涣的女儿入宫,而不是如今这个王皇后。
 
但这件事与欧阳又有什么关系,难道王涣以为,自己选择王皇后而不选他的女儿,是欧阳在背后进了谗言?简直荒谬可笑!
 
戚云恒越想越觉得糊涂,再一看时间已经临近午夜,而明日又是休沐,干脆就没叫潘五春等人入宫听令,准备明日先把欧阳接进宫来,问个清楚明白再说。
 
第二天,住在宫外的欧阳照旧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刚把桃红和柳绿叫进来,服侍他洗漱更衣,没曾想,庄管家竟也一脸不爽地跟了进来。
 
“有事?”欧阳问。
 
“宫里来人了。”庄管家撇了撇嘴,“请您起床后入宫一趟。”
 
“这人刚到?”欧阳一愣。
 
戚云恒什么时候变得能掐会算了,连他什么时候起床都能预判出来?
 
“来了好一会儿了。”庄管家摇了摇头,“人家说了,365bet备用网址有旨,不得打扰九千岁安眠,您何时睡醒,何时入宫便是。”
 
“哦,那就当我还没睡醒好了。”欧阳果断说道,“早饭准备好了吗?直接送到我屋里来,等我吃完了再起床。”
 
今日休沐,百官各自归家,戚云恒的时间也十分充裕,可以腾出手来与欧阳尽情“嬉戏”,若是欧阳饭也不吃便直接入宫,很可能是要空着肚子一直饿到晚上的。
 
庄管家也猜到欧阳入宫后是要做“体力活”的,听欧阳这么一说,马上醒悟过来,赶忙转身出门,给欧阳筹备早餐——最顶饿的那种!
 
吃饱喝足,欧阳整了整仪表,把宫中来人叫到自己面前。
 
见来人是个熟悉的——魏公公手下的跟班小太监,所持印信也毫无问题,欧阳这才施施然地站起身,坐上庄管家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准备与这名小太监一起返回皇宫。
 
临上马车的时候,庄管家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主子,您不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忘了什么?”欧阳一愣,见庄管家把手一横,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字,这才恍然大悟,“倒是真忘了……算了,反正他也不可能有什么正经事,若是真的过来,你就帮我招待一下;若是有事相求,你就帮我记下,等我回来再说。”
 
陆焯这些人在欧阳心中的定位就是一起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365b体育在线投注很熟不假,可要是说到正经的交情,却又十分有限。
 
若是陆焯等人周转不灵,想向欧阳借两个钱花,欧阳倒是不介意施舍一二;可若是奢求更多,比如升官晋职,那欧阳就只能说一句:不好意思,爱莫能助。
 
但就欧阳的了解,陆焯这人并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性子,至少十年前不是。只是陆焯的脑袋一向不甚灵光,认准了一件事就容易转不过来弯。早年的时候,陆焯就认准了“恭孝”二字,被父母和兄长使唤得团团转;如今……欧阳很怀疑他又被谁给洗了脑,之所以过来抱欧阳的大腿,也是为了给别的什么人谋福利。
 
在欧阳看来,与他走得太近,甚至被人打上他的标签,并不是什么好事,其影响跟其他朝代的官员认太监做干爹的效果差不多,都是要被同僚们瞧不起甚至唾骂的。
 
按照戚云恒的说法,陆焯在他手下当官也当了好几年了,总不会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若是真的看不出来,就应该在欧阳刚一回京的时候,便想方设法地与他见面,而不是几个月后才放这马后炮。
 
于是,直觉地,无论陆焯想要乞求什么,欧阳都不太想要答应。
 
陆焯的事情没在欧阳的脑海里滞留太久。
 
马车很快抵达皇宫,欧阳也下了车,换乘肩舆,被一群内侍直接抬入泰华宫中。
 
戚云恒早已等他多时。
 
一听说皇夫的马车已经抵达皇宫门口,戚云恒马上扔下手中奏章,起身去泰华宫的门口处等人,然后又亲自将欧阳从肩舆上接了下来,领入泰华宫中。
 
等到闲杂人等一概退下,身边只剩下魏公公这样的心腹,戚云恒立刻拉住欧阳的双手,轻声细语道:“重檐,想煞我了!”
 
“这才几日没见,至于吗?”欧阳一脸的不以为然,心里亦暗暗吐槽,真那么想我,干嘛不出宫见我?没见,就说明还不够想!
 
“古人有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戚云恒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我可没看出你哪里像是老了三岁!”欧阳终于按捺不住,将腹诽讲了出来。
 
戚云恒本来就是为了逗欧阳开心,听到他吐槽也没生气。
 
两人闲扯了几句,欧阳随口问道:“365bet备用网址今日召我过来,就是为了叙别情,话家常?”
 
“当然不止。”戚云恒微微一笑,“今日乃是休沐,我请重檐入宫,自然是为了与重檐同休共沐。”
 
说完,戚云恒便拉着欧阳,朝泰华宫的后殿走去。
 
泰华宫后殿有一座很是奢华的浴池。
 
但这座浴池在建造的时候并没有引入活水,每次使用都很是耗费人力乃至财力。
 
戚云恒自己平日里几乎是不使用的,今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将池水注满,把欧阳领了进来。
 
——这是准备享受一次实实在在的鱼水之欢?
 
欧阳心下生疑,却也没有多嘴发问,任由戚云恒遣走内侍,亲自上前为他解下衣衫。
 
投之以李,报之以桃。
 
欧阳也转过身来,把戚云恒脱了个干干净净。
 
脱掉衣服,戚云恒便下了水。
 
欧阳却习惯性地解开长发,把让他很不舒服的金冠丢到一边,将头发披散开,然后才转过身来,慢悠悠地走进池中,在戚云恒的旁边屈身坐下。
 
在此期间,戚云恒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欧阳,见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触手可及……不由得嘴唇发干,小腹发热。
 
戚云恒今日其实想以坦诚相对为契机,开诚布公地与欧阳说说心里话,向他询问一些事情。
 
然而身体袒露出来之后,戚云恒便无奈地发现,他这会儿根本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略一犹豫,戚云恒便毅然决定,袒都袒了,接下来,当然也该诚实一点,顺从本心,身随意动。
 
如此一想,戚云恒便放下心中包袱,手臂一伸,将欧阳拉入怀中。
 
……
 
……
 
坦荡诚恳的肢体交流终是在极致的满足感中宣告结束。
 
夫妻二人亦瘫倒在浴池的地板上,妻在上,夫在下,继续享受着满足之后的余韵。
 
过了好一会儿,戚云恒才率先开口,“下去洗洗吧。”
 
刚才酣战到关键时刻,两人才想起洁与雅的问题,考虑到事毕之后也不好叫内侍进来清理,两人便不得不转移了战场,将水战变为了陆战。
 
但这会儿戚云恒还压在欧阳身上,最后的那点散兵游勇也没从战场的核心地带撤离,听到戚云恒如此一说,欧阳顿时郁闷道:“你别光说,不动啊!”
 
戚云恒幽幽叹了一声,终是恋恋不舍地将兵马撤回,起身去池边捧了些浴汤,将自己自战场上沾染的污迹冲洗干净。
 
戚云恒收拾完自己才注意到欧阳并未跟上,转头一看,发现欧阳还躺在地板上,并未起身,不由疑道:“重檐怎么不起来?”
 
“起……不……来……”欧阳的郁闷比刚才更甚。
 
此前,欧阳与戚云恒短兵相接,滚在一起,战得死去活来,自然也没有余力再去关注过其他。这会儿征战结束,各种后遗症便纷至沓来,腰腿折得酸痛不说,后背更是被地上凹凸不平的石板硌得生疼生疼,简直像是伤筋动骨了一般。
 
戚云恒摸了摸鼻子,尴尬中又夹杂了些许得意。
 
其实他的膝盖和小腿也有点痛,只是长年在马上征战练就出一身铁打的身板,还不至于养尊处优了几个月就连这点伤痛都承受不起。
 
但欧阳却不曾像他一样被打熬过,细皮嫩肉的,当然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戚云恒赶忙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欧阳从地上抱起,先看了眼他的后背,见那里只是有些发红,并未破皮出血,这才松了口气,笑眯眯地调侃道:“重檐辛苦了。”
 
为365bet备用网址服务……啊呸!
 
欧阳翻了个白眼,羞恼道:“帮我身上也冲冲。”
 
“诺!”戚云恒扬起嘴角,微微一笑,转身把欧阳抱到池边。
 
第102章:家人难当
 
简单清洗之后,戚云恒和欧阳重新坐回池中。
 
戚云恒背靠池壁,欧阳背靠着他。
 
因水池底部有地暖一样的恒温系统,池中的浴汤倒是并未因为二人长时间的冷落而冷却,但戚云恒还是抱怨了几句浴池中未曾引入活水的疏漏。
 
“可惜了,没能与重檐鸳鸯戏水。”戚云恒把欧阳抱在怀中,一脸遗憾地说道。
 
“想要玩水,不如来我家,或者等夏宫那边修好……”
 
欧阳话未说完,便被戚云恒打断。
 
“这里才是你家,我们的家。”
 
不,这里是你家,但不是我的家。
 
欧阳这样想着,却没有出口反驳,只耸了耸肩,平静地辩解道:“说顺口了而已,你别总斤斤计较好不好?”
 
“不是我计较,而是重檐你……你仍然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戚云恒叹了口气,用力将欧阳抱紧。
 
这一次,欧阳没有辩解,无法辩解,也不想辩解。
 
沉默了一会儿,欧阳终是仰起头,由下至上地与戚云恒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我怎么与你做一家人呢?把你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教养,把你的后妃当成自己的女人疼爱?抱歉,我做不到,更不想做,即便我这么做了,也没有人会感觉开心——无论你,我,还是你的孩子,后妃。”
 
戚云恒微微一怔,随即便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家这个词,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都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组成的。
 
早在他们刚刚婚嫁的时候,他们或许还能够称之为一家人,但现在,他们之间却隔着他的儿女,他的后妃,还有一个庞大的江山社稷。
 
见戚云恒没有说话,欧阳笑了笑,淡然道:“抱歉哦,我做不了你的家人,我所能做的,也就是与你在一起罢了。”
 
“……那就永远与朕在一起!”戚云恒低下头,埋在欧阳颈间,把他的身体紧紧抱在自己怀中,“不许离开朕,一直到老!到死!一辈子!”
 
“这样的话,不要对我说。”欧阳又是一声轻笑,“我可没有离开过你,从来没有。”
 
戚云恒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过来。
 
欧阳确实没有离开过他,是他离开了欧阳,而且一度打算永不相见。
 
只是机缘巧合,他竟平定了天下,登基称帝,而欧阳也未曾湮灭于战乱,他们二人才有了机会再度相逢。
 
“当年,我……”戚云恒张了张嘴,便说不下去了。
 
他当然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当年的他为什么要留下欧阳,独自奔赴边陲要塞,与父亲留下的兵马汇合,比如路途遥远,比如危险重重,比如人言可畏。
 
但无论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他撇开欧阳,独自离开的事实。
 
是他先离开了欧阳,这一点无可辩驳,亦无可改变。
 
戚云恒终是叹了口气,“是朕的错。若是再有下一次,朕绝对不会……”
 
“若是再有下一次,请你务必还要这么做。”欧阳转过头,在戚云恒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我可没有说你做错,相反,在当年那种情况下,你的选择才是最正确、最理智、最切合实际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一想,当年,你若是没有走,如今又会是怎样一种境况?”
 
“我……”戚云恒被欧阳问得又是一愣。
 
其实也不会怎么样,欧阳想,顶多也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罢了,总归不会让你吃苦遭罪。
 
但戚云恒显然不会这么想。
 
戚云恒将欧阳的话理解成了一种劝慰,愣了愣便沉声说道:“不会再有下一次!若是再有下一次,我这么多年流血流汗,搏命拼杀,岂不是全都没了意义?重檐此前不也和我说过,只要我抓牢手中权力,不给旁人可乘之机,你我就能长相厮守,永世欢愉!”
 
“那我就……拭目以待?”欧阳弯了弯眉眼,笑意盎然。
 
“我不会让重檐失望的。”戚云恒抓住欧阳的双手,将他环抱在怀中,脑袋也向前蹭了蹭,贴住他的脸颊,“重檐不要不信我,如今的我,早不像当年那般软弱无能。”
 
情话,当然是让人愉悦的。
 
只是呢,若是谁把情话当真,那就未免有点太蠢了。
 
欧阳眯起双眼,望着浴池上方的氤氲雾气,不知不觉竟有一些昏昏欲睡。
 
不是他不相信戚云恒,只是他已经无所谓信与不信。
 
有一句话叫做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还有一句话叫做有一便有二。
 
所以,只要不涉及生死,欧阳通常都可以原谅别人两次。
 
但与之相对的,他也绝不会再给他们第三次犯同样错误的机会和可能。
 
欧阳心有所想,又被困倦所袭,一时间就没怎么在意戚云恒又说了什么,
 
戚云恒则因为欧阳过于平静的不回应而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于是,浴池里便忽地静了下来。
 
戚云恒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弄得很不自在,有心将其打破,却又有些无所适从。
 
无奈之下,戚云恒便转过头,想要窥探一下欧阳此刻的脸上表情,却发现他已经闭上双眼,仿佛是……睡着了!
 
戚云恒顿时被气乐了,抬起手,很不客气地在欧阳脸颊上重重拍了两下,恼道:“醒醒!”
 
“啊?”欧阳睁开双眼,迷惘地向戚云恒看去。
 
“朕的话,对重檐来说莫非只是催眠之音?!”戚云恒一边磨牙一边质问。
 
“轻轻柔柔,还怪好听的,确实……”欧阳眨了眨眼,忽地感觉有点不对,反问道,“我睡着了?”
 
戚云恒没有回答,瞪着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欧阳。
 
欧阳干笑了两声,“辛苦之后,犯困也是正常的嘛!不信,你躺地上,把腰折半个时辰试试。”
 
“……重檐辛苦了。”戚云恒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五个字。
 
“知道我辛苦,就让我好好休息嘛!休沐休沐,沐浴之后,当然就要好好休息。”欧阳咬文嚼字地强调道,“你接我进宫,不就是为了这个?难道还有……难道真有别的事情?”
 
话未说完,欧阳就发现戚云恒的脸上似有尴尬。
 
“有事你就说。”欧阳道,“你若不说,我也只能当你没有了。”
 
戚云恒被欧阳这么一逼问,反倒生了些许犹豫,不知是现在就说更好,还是让欧阳先睡上一觉,把精神养足再说。
 
仔细看了看欧阳,见他似乎已经没了睡意,戚云恒终是开口道:“你也知道,我手下有金刀卫,以前是在军队里做斥候探马侦察敌情的,如今也还是负责类似的行当,帮我收集各方面的消息。”
 
戚云恒强调一般地把金刀卫的职能重复了一遍,然后道:“前日,他们发现重檐的车队在王家的宅院外莫名滞留了一会儿,当天晚上,王绩的幼子王涣便暴毙身亡……”
 
“怎么,他们怀疑我是凶手?”欧阳挑眉问道。
 
戚云恒赶忙摇头,“他们倒不曾怀疑,只是……”
 
“你怀疑?”欧阳替他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戚云恒没有立刻承认,先伸出手,将胳膊架到欧阳的腿下,将他横着抱了起来,转了个方向后重新放下,使他横坐在自己腿上,不必费力地扭回头也能与自己正面相对,然后才解释道:“我知道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想要谋害于你,死掉也是罪有应得。只是我不明白,几个月前,你就知道此事,为何现在才……”
 
“首先一点,我没有杀他。”欧阳打断道,接着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动手的是庄首,死因是纵欲过度,所以,他确实没有杀王涣,他只是让王涣去死。
 
说完这一句,欧阳继续道:“其次,几个月前,我只知道王家有人想要害我;前日,我才知道那人是王涣。那一日,我之所以过去,就是想要收拾这人一顿。只可惜,我还没想好怎么动手,老天爷就把人给抢走了。”
 
“重檐的意思是,这其实是一次巧合?”戚云恒一愣,接着又心下一动,“等等,重檐前日……好像先去了承恩侯府?”
 
“不用好像,我知道你派人盯着我呢!”欧阳撇嘴说道。
 
戚云恒尴尬地笑了笑,没好意思为自己辩解。
 
欧阳没和他计较这个,伸出手臂,揽住戚云恒的脖子,歪头道:“我还是从头跟你说吧!”
 
然后,欧阳便把欧菁跑来找他告状,他怒回承恩侯府,从赵氏口中得知真相的事跟戚云恒讲了一遍。
 
当然,中间隐去了他和赵氏摊牌,之后也依旧矢口否认自己与王涣之死有关。
 
说完这些,欧阳道:“可能我就是有些乌鸦嘴,丧门星吧!以前也发生过我看谁不顺眼,谁就突然暴毙的事,而且不止一次两次。对了,我记得,有个家伙还是在平地走路的时候摔了一跤,结果竟把脖子摔断了,当场死掉。”
 
“这事我也记得,而且还亲眼目睹。”戚云恒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不自觉地看了欧阳一眼,脱口道,“若重檐的意念真有这般玄妙,那重檐定是爱煞了我!”
 
所以,他才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还一飞冲天,做了皇帝。
 
欧阳被这话硬生生噎了一下,偏偏又没法反驳,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精彩纷呈。
 
戚云恒只当自己说中,不由得心情大好,抱住欧阳,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嬉笑道:“重檐那日定是气坏了吧?你那兄弟也是鬼迷心窍,腿都断了,还想拿亲兄弟的儿子去给自己换前程,而且都被人骗过一次了,竟然还不长记性,再次上当。这样的人,若非是你的兄弟,我定是不会留他苟活与人世的。”
 
第103章:舍己为人
 
——那你倒是动手呀,赶紧的,别犹豫!
 
欧阳心下腹诽,却也知道这种话不说为好,只撅起嘴巴,冷哼道:“也未必就是上当受骗。人家传话的人可是说了,这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宫里?”戚云恒一愣,再一联想王涣的姓氏,不由皱眉,“你是说……皇后?”
 
“我可没这么说。”欧阳马上撇清,接着又叹息道,“可惜王涣死了,不然的话,倒是可以把他抓来问个清楚。”
 
“重檐放心。”戚云恒虽也有些疑虑,但还是反过来安抚欧阳,“你哪里是可以被人取而代之的?再说,这人也不是他们想送就能送得进来的。宫里的大门和禁卫都不是摆设,我就不信,他们还敢让哪个官员上奏章请我纳男妃入宫!”
 
“皇夫都有了,为什么就不能有男妃呢?直接塞夏宫里就好了嘛,都不用另辟宫舍安置!”欧阳故意挤兑了一句。
 
“我前脚把人塞夏宫,你后脚就得把人脑袋给砍了。”戚云恒吐槽道。
 
“放心,绝对不会的!”欧阳嘻嘻一笑,心道,要砍也是砍你这个罪魁祸首!
 
该提醒的提醒过了,王涣之死也就此揭过,欧阳很是满意。
 
戚云恒则觉得欧阳既然会因为家人想要献男宠给他的事而恼火,显然还是在意他的,并不像欧阳嘴巴上说得那样不把他当回事,自然也是通体舒泰,心满意足。
 
两人泡在浴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调侃了几句,戚云恒很快想起另一件事,赶忙问道:“对了,重檐,你那日让黄朋送进来的地址又是从何而来?”
 
“那里应该是那天那名假道士放养鸽子的地方吧?”欧阳打了个哈欠,“他啊,玩什么也不该在我面前玩鸟!一看他在那儿变鸽子,我就知道他是个假把式。回家之后,我把自己家里养的鸟雀放出去一找,立刻就把他变戏法用的那群鸽子给逮出来了——话说,你去那地方查过没有?”
 
“去是去了,只是去晚了一步,院子里的鸽子和人都被灭了口。”戚云恒叹了口气,“虽然下手之人毁尸灭迹做得不彻底,直接在院子里就给埋了,被金刀卫的人找到,挖了出来,但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处院子据说是被租了出去,如今也只能继续在院子的主人和租客身上寻找线索,看能不能再挖出些什么。”
 
“这样的话,我倒是没法再继续帮忙了。”欧阳也跟着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是不能帮,只是性价比太低,和戚云恒用金刀卫去调查的方式方法差不多,效果也不会更好,实在没必要再费那二遍事。
 
“重檐养的鸟雀,能不能再做点什么?”戚云恒试探着问道,“比如,让它们查一查都有谁进过那处院子……”
 
“你还真当我会说鸟语啊?”欧阳满头黑线,为戚云恒的脑洞拜倒,“说白了,驯鸟其实和驯狗一样,不过就是拿颜色和图案让它们去记忆,然后再反过来,根据它们回馈的反应进行判断,哪可能像人类一样,举一反三,见微知着。”
 
欧阳确实不会,但他家里的邬大和邬二会,而且还会用神识与不同种类的鸟雀进行交流。
 
可普通鸟类的智商终究有限,这种交流也是有程度限制的,不能太过复杂。
 
“与其指望鸟,你不如找条狗进去闻闻,兴许能闻出点什么。”欧阳道。
 
“血腥味太大,没闻出来。”戚云恒一脸遗憾地说道。
 
——你那金刀卫竟然还训练出警犬了?
 
欧阳颇感惊讶。
 
戚云恒并未注意到欧阳的好奇,郁闷地叹了几声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告诉欧阳,他已经把欧阳当众斩杀假道士的事摆平了,让欧阳别在这件事上多想。
 
“怎么摆平的?”欧阳好奇问道。
 
“想要弹劾你杀人的人,首先得说清,你杀了什么人。”戚云恒道,“但这个人是谁呢?目前为止,没人知道。这个人是否是我国臣民,受我国律法保护呢?还是没人知道。所以,若是他们想要向你问罪,就得先去查清楚这个道士是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欧阳一阵无语。
 
如今这个年月,律法的适用范围是十分狭隘的,能够保护的对象更是在狭隘的范围内进一步受限。比如,外邦人要是杀了本国人,只要抓住,必然要处以极刑。但要是本国人杀了外邦人,只要那人不是会引起两国纷争的大人物,基本都不会获刑。
 
因为这年月的普遍观点就是外邦人非人,至少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自然也就无需一样对待,一视同仁。
 
戚云恒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说白了,就是打了个太极,玩了个逻辑游戏。
 
“还有,那人并不是道士。”戚云恒继续道,“我请沈真人看过他的尸体,然后被沈真人告知,那人穿的道袍乃是自制的假货。我再命人一搜身,结果又搜出许多道具。也就是说,那人根本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就是个会变戏法的骗子!”
 
“这也是条线索,就是追查起来太麻烦。”欧阳道。
 
“是啊!”戚云恒又叹了口气,接着便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戚云恒也知道,之所以会出现假道士这种事,其实是他自作自受。只是事情都已经做过了,再后悔也没有意义。
 
至于今日,虽然他没能从欧阳口中问出多少实话——欧阳的解释,戚云恒半信半疑,觉得他多少还是说了些实话,只是肯定不尽其实,但至少也让他知道了欧阳的心结所在——风云变幻,世事难料,欧阳对他这个另有后妃子女的皇帝不信任,有防备,也是在所难免。
 
日后,他只要打开欧阳的心结,使欧阳放下戒备之心,总是能让欧阳敞开心扉,与他说出实情的。
 
这样一想,戚云恒便也放松下来,专心享受起池中碧水,怀中美人。
 
这天下午,欧阳是躺在马车里,一路睡回了自家府邸。
 
马车进门之后,欧阳才被过来接人的庄管家唤醒。
 
“主子,到家啦!”庄管家拎着欧阳的耳朵,没好气地喊道。
 
欧阳被庄管家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喊醒,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庄管家一眼,然后就直接把手一伸,“背我进去……”
 
“背个屁!”庄管家气恼地把欧阳伸出的手给拍了回去,“陆二手还在前厅等着您呢!赶紧换衣服,洗把脸,过去见人!”
 
欧阳愣了愣才想明白庄管家在说什么,脑子一激灵,立刻从车厢的座位上爬了起来,追问道:“那小子还在府里?!”
 
庄管家无奈摊手,“我告诉他,您进宫了,他非要等您回来;我让他有事就说,我可以转达,他偏不说,还是非要等您回来!”
 
“那个榆木脑袋!”欧阳恨恨地骂了一句,却也不得不下了马车,先去自己院子里洗漱更衣,拂去一脸风尘,然后才转过身来,去前厅见人。
 
陆焯倒是没在欧阳府里等太久。
 
他还记得欧阳有晚起的习惯,特意磨蹭到吃过午饭才从家里出发,只是没曾想,欧阳竟然进了宫,让他扑了个空。
 
此刻看到欧阳归来,陆焯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脱口叫了声,“欧老大!”
 
他这一嗓子倒是把欧阳叫出些许唏嘘,面色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坐下说话。”欧阳朝陆焯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人家的上首位落座,然后没急着与陆焯说话,转过头来,让随他一起过来的庄管家先出去取些水果点心。
 
庄管家转身离开,欧阳才向陆焯问道:“直接说吧,找我干嘛?”
 
陆焯干笑两声,“上一次找您,是我家里的私事。这一次,却是为了张木匠和郁骨头他们。”
 
私事就可以敷衍了事,可办可不办;别人的事却要全力以赴,不成功便成仁?
 
欧阳刚刚被那一声“欧老大”激发出的热情立刻冷了七分,但还是敲了敲桌子,淡然道:“都说来听听。”
 
“上一次找您,是因为宫里正在挑选伴读。”陆焯立刻先从私事解释起来。
 
如戚云恒365b体育在线投注猜测到的,陆焯上一次给欧阳府里递送名帖,确实是为了伴读的事情。
 
只是想给皇子皇女们做伴读的不是陆焯自己的孩子——他成婚晚,唯一的儿子还没二皇女年纪大,启蒙都还不到时候,哪可能给人做什么伴读。想利用这个机会给自家子嗣谋福利,让一家人平步青云的是陆焯的大哥和父母,想送进宫里做伴读的,也是陆焯大哥家的孩子。
 
但陆焯也不是当年那个对父母和兄长唯命是从的陆二手了。
 
娶妻生子之后,夫人的枕头风便迅速占据了上风。
 
受自家夫人的点化,陆焯也觉得大哥一无爵位,二无官职,他的孩子,哪有资格去宫里陪伴皇子皇女?再说,当了伴读就等于是提前站队,这要是家里的姑娘被选上,当了某位公主的跟班倒还好说,若是家里的小子被选中去陪伴皇子,而这位皇子还没能笑到最后,如戚云恒一样当上皇帝,那陆家将来可就要祸事临头,搞不好是会把全族都给搭进去的!
 
于是,陆焯就敷衍家人,说自己没有门路,结果却被大哥点破,说他和皇夫乃是旧识,交情深厚。陆焯倒没反驳,只把手一摊,告诉他大哥,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皇夫可不是当年的欧三,人家肯不肯认他这个旧识还是两说。
 
然后,陆焯便当着父母和兄长的面,写了名帖,派人送往欧阳府邸。
 
再然后,欧阳便如陆焯期盼的那样——
 
没理他。
 
第104章:人心不足
 
“我知道欧老大那会儿在宫里,我只送名帖,不说事情也不定时间地点,您肯定不会特意为了一张缘由不明的名帖出宫——我没那么大的面子。”陆焯嘿嘿一笑,好像一点都不为自己没挣着面子而不高兴,“这一次,我把时间地点都知会给您了,不就顺顺当当地见到人了吗?”
 
欧阳没有接言,冷冰冰地看着陆焯。
 
被欧阳如此盯了一会儿,陆焯终于生出了些许慌乱,轻咳了一声,继续道:“我知道您火眼金睛,就不跟您打马虎眼了。实话跟您说,我这次过来,确实是为了张木匠和郁骨头两个——他们两个,想从您这里求一条活路。”
 
“活路?”欧阳微微撩了下眼皮,“这又是怎么一说?”
 
“他们两个……惹上金刀卫了。”陆焯神情一黯,只是黯淡中似乎又夹杂了不少尴尬。
 
张木匠和郁骨头都是前朝的官宦子弟,真名一个叫张昭,一个叫郁庆鄯。早年的时候,因前者喜欢玩些奇技淫巧,后者瘦得只剩骨头,便得了张木匠、郁骨头这样的绰号。
 
张家和郁家一直都未离京,张木匠和郁骨头便也跟着家人一起留了下来。
 
十年动荡之后,那些离京之人几乎全都没了音讯,他们这些困守京城的,反倒是阴差阳错地避开了祸乱,保全了性命。
 
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能让他们这些前朝的臣子继续活命已是新皇“仁心”,官职什么的,自是不会再给他们保留。
 
于是,一夜之间,他们这些人便从人上之人沦为了寻常百姓。
 
但在这十年里,张木匠和郁骨头却也没再像少年时那样虚度光阴。
 
欧阳离京之后,他们这群纨绔子弟群龙无首,很快就四分五裂,各奔前程。留在京城的张木匠和郁骨头便利用早年跟欧阳一起撰写《春光烂漫》时积累下来的底子,把当初用过的那些人手重新召集起来,又培养了一些新人,然后就在京城里做起了情报生意。
 
然而他们这种都已经仗势欺人到习惯成自然的人自是不会讲究什么童叟无欺、良心诚信的,经常做一些反复无常的交易,如双面间谍一般,把张家的故事卖给李家,再把李家的秘密转售给张家。
 
后来,天下越来越乱,反王越来越多,张木匠和郁骨头又半点不挑剔地向这些反王们卖起了情报。
 
可以说,前朝覆灭,他们两个也是出了很大一份力气的。
 
只是,他们二人光顾着做生意了,眼见着戚云恒挥师入京,登基称帝,张木匠和郁骨头才恍然惊觉:哎呀呀,光顾着赚钱了,忘了找靠山和站队!
 
新皇帝出现了,天下太平了,他们二人却是除了钱,再没捞着其他,还因为战乱时期树敌太多,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张木匠和郁骨头是准备金盆洗手,带着钱财找地方隐居享乐的。
 
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十年后的今天,他们这两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纨绔子需要考虑的也不再只是他们自己。他们手底下还养着一群给他们做过事、卖过命的忠心小弟——他们若是溜之大吉,手底下这帮兄弟又该何去何从?
 
更何况,除了这些手下,他们还有一堆丢不下却又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远走高飞的家人。
 
张木匠和郁骨头的家人并不知道他们这些年做了什么,只当他们还和以前一样与些不入流的人玩耍厮混。现如今,他们的家人想的是如何恢复官职,在新朝里挤占一席之地,哪可能会愿意跟他们离京,当一辈子平民百姓?
 
这样的家人,带走是累赘,留下不管,还是会变成累赘。
 
就在这时,张木匠和郁骨头忽然发现当年一起厮混过的欧阳竟然以皇夫的身份回归京城,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跟班小弟陆焯也运气爆棚地当了官,平步青云。
 
张木匠和郁骨头一商量,便做出了决定:找靠山,抱大腿!
 
但欧阳那时住在宫里,他们见不着,也不敢去见,便把陆焯当成了攻略对象,带着重礼去了陆焯的家中,与他忆往昔,叙旧情。
 
陆焯当时觉得张木匠和郁骨头其实没犯什么大事——他们卖的是前朝,又不是如今的华国,不至于惹恼戚云恒这个新皇帝,而他们两个要面对的,也不过就是些前朝遗臣和寻常地痞,便拍着胸脯应下了张木匠和郁骨头请他当靠山的要求,让他们安心在京城里过日子。
 
但陆焯没想到的是,张木匠和郁骨头留在京城可不只是过日子那么简单。
 
有了陆焯做靠山,张木匠和郁骨头心里就有了底气,金盆洗手的念头也因此打消,留在京城里,继续做他们的耳报神,而且很快就把生意做到了官员家里,帮他们打探消息,散布流言蜚语,挖掘政敌家中的情报隐私。
 
就在二人重整旗鼓,再一次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张木匠和郁骨头却突然惊觉:他们好像被人给盯上了!
 
一通侦查与反侦察的套路玩罢,二人郁闷地发现,盯上他们的,是皇帝手下的金刀卫。
 
这可不是他们能够扛得了的,张木匠和郁骨头赶忙来找陆焯求救。
 
陆焯一听就懵了。
 
他们扛不了,难道他就能扛得了?!
 
金刀卫可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直属,吏部都管不着的,他一个户部的五品小郎中又怎么可能会有法子应付?!
 
再一追问这二人到底干了什么,陆焯才发现——
 
他摊上大事了!
 
好在,这时候,皇宫里开始大兴土木,夏宫也在修缮之列,欧阳因此从皇宫里搬了出来,住回了自己府邸。
 
陆焯赶忙抓住机会,来抱欧阳这条真正的粗腿。
 
听陆焯说完,欧阳好一阵无语。
 
他们这个国度向来都有“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习惯,对刺探别人家隐私的事很是忌讳反感。即便是戚云恒的金刀卫,也是打着安置旧部的幌子才搞出来的编制,俸禄走的还是戚云恒自己的内库,不用户部负担。即便如此,金刀卫里还有好大一批人手没能被记入正式的花名册,只能以“临时工”、“地下党”这样的形式存在。
 
而张木匠和郁骨头这两个人却和金刀卫抢起了生意,还把手伸到了官宦阶层,搅进了朝堂之争——这不是作死,还有什么是作死?!
 
以欧阳的能力、地位,还有他和戚云恒之间的关系,若是他想保下张木匠和郁骨头这两个小人物,戚云恒肯定会给他一个面子,让他如愿。
 
但问题就在于,皇帝的面子,从来都不是白给的,你得付出代价!
 
所以,保下张木匠和郁骨头,不是不行,也不是不能,而是不值!
 
——他们两个,有什么价值能够让他去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讨面子啊?
 
——就因为以前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玩过女人,干过坏事?
 
欧阳可没有陆焯这样傻头傻脑的“义气”,更做不到他这般先人后己,舍己为人!
 
欧阳干脆没再和陆焯废话,把手一挥,直接让他转头回家。
 
陆焯一下子呆掉了,“欧老大……不,九千岁……”
 
“你叫什么都没用!”欧阳冷冷道,“我保你一家三口三条命,别的人,让他们自己找地方烧香去!”
 
陆焯彻底呆住。
 
正好,庄管家把欧阳要的水果点心送了进来,欧阳便让庄管家“送”陆焯一程——将这家伙扫地出门。
 
陆焯还想再说什么,庄管家却没给他机会,把端进来的水果点心往欧阳旁边的桌子上一放,转头就来到了陆焯身边,一手拽住他的胳膊,一手拎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前厅里拖了出去。
 
送走陆焯,庄管家回到前厅,见欧阳没有离开,正坐在椅子上啃水果,便快步走了过去。
 
“主子不打算把那帮人接管回来?”
 
庄管家其实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见欧阳准备撵人,这才赶紧进门。
 
“接管回来有毛用?白白浪费钱财粮食。”欧阳咽下口中水果,冷冷一哼,“再说了,你以为人家愿意让我接管吗?”
 
“这个人家是指……”庄管家双眉一挑,试探着问道。
 
“全算上,从咱们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到那两个没事作死玩的。”欧阳翻了个白眼,“现在又不是以前那种闲得没事做就只能没事找事的时候,我干嘛要在他们的身上浪费时间再浪费人情?再说,求人办事是这么求的吗?连点实际的东西都不拿出来,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想把事情办成?做梦去吧!”
 
说完,欧阳又拿起一枚水果,恶狠狠地啃了起来。
 
他今天在皇宫里的时候就攒了一肚子的不痛快,好不容易榨干了戚云恒,回了自己府邸,又被陆焯这家伙惹出一肚子的火气。
 
更让欧阳郁闷的是,偏偏这事他还不能当作不知道,必须得插上一手——不然的话,他家那个疑心病重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又非得多心不可。
 
“黄朋回来了吗?”欧阳问。
 
“中午就回来了。”庄管家答道。
 
只要欧阳这边不用人,黄朋现在每天都要去皇庄那边走上一遭,监控春耕和皇庄改造。
 
“让他再往皇宫里跑一趟。”
 
欧阳让庄管家取来纸笔,在纸上写下“张昭,郁庆鄯,金刀卫”这三行字,然后叫来黄朋,让他把纸条“照旧交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打发走黄朋,欧阳也吃饱喝足,起身离开前厅,命人把自家的浴池收拾出来,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把休沐日真正该做的事情好好做了一次。
 
第106章:不约而同
 
皇宫里,戚云恒也重新沐浴了一次,正准备收敛心神,做些正事,魏公公便把黄朋领了进来,献上了九千岁让他送来的纸条。
 
乍一看纸条上的内容,戚云恒既没有想起张昭和郁庆鄯乃是何许人也,也没想出这两个名字和金刀卫又有什么关系,不由得一头雾水,转头去问黄朋,黄朋却是一问三不知。
 
戚云恒正在考虑是应该把潘五春叫进来问问,还是亲自出宫走一趟,去见见刚和他分开没多久的欧阳,把此事问个清楚明白,黄朋那边却忽地“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戚云恒目光一转,朝黄朋看了过去。
 
黄朋赶忙躬身解释,说九千岁写纸条之前,户部郎中陆焯曾去府上拜会,但临走时却似与九千岁不欢而散,被庄管家从府里强拖了出去——由此判断,这张纸条许是和陆焯陆大人有关。
 
听黄朋这么一说,戚云恒倒是灵光一闪,想起了张昭和郁庆鄯的身份。
 
张木匠,郁骨头。
 
欧阳在纸上些出的两个人名,都是当年曾与他一起编撰《春光烂漫》的家伙。
 
戚云恒还记得,当年就是这个郁骨头负责把《春光烂漫》这本八卦小抄拿出去兜售的,一度还把这东西炒到了有价无市,一份难求。
 
顺着这条线索一联想,戚云恒便又记起,前不久,金刀卫的都督潘五春365b体育在线投注向他汇报过,说京城里有伙下九流的地痞在做贩卖情报的勾当,上到朝廷官员的政绩履历,下到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就没有他们不打听,不敢卖的。
 
潘五春有心把这伙人的情报体系纳入金刀卫,只是一直没能逮出这伙人的幕后老大,目前仍在与这伙人斗智斗勇。
 
——难道这二人就是潘五春要找的幕后老大?
 
——果真如此的话,就是说,陆焯这蠢货也搅进此事了?
 
——如此说来,张木匠和郁骨头那边肯定也察觉到潘五春在找他们,所以就临时抱佛脚,求到了欧阳的头上?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欧阳曾是他们名义上的老大。
 
——只是,欧阳让黄朋给他捎来这张纸条又是何意?是要保下他们,还是……相反?
 
刹那间,戚云恒心思百转。
 
但略一沉吟,戚云恒便做出决定:公事公办。
 
这一刻,戚云恒的脑回路和欧阳发生了微妙的共鸣——求人办事,不是这么求的。
 
欧阳为钱夫人求情的时候,替那些正室夫人们说话的时候,可不曾写个纸条交给他就算了事。
 
所以,这张纸条应该就是个通知,而且还不是什么重要通知——真正重要的事是不会经过黄朋这种连心腹之人都算不上的闲杂人等之手的。
 
由此可见,在欧阳心里,张木匠和郁骨头也肯定算不上是什么重要人物。
 
戚云恒当即把纸条上的两个名字重新抄写了一遍,转交给魏公公,让他派人给潘五春送去。
 
“告诉潘五春,他要找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这两个。”
 
休沐日的第二天,京城里又诞生了一个引人热议的话题,却是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尚未及冠的小郎君跑到当朝皇后的母族——王家的大门口认亲,自称是已死的王涣安置在外面的外室,而她领过来的小郎君便是她与王涣生下的外室子。
 
因这小郎君与死去的王涣长得极为相似,妇人又拿出王涣给她的信物,王家人想指责她们母子污蔑都找不出说得过去的证据。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王绩老先生又被气病了一次,王涣的正妻携子女回了娘家,而那妇人和其带来的外室子也如愿以偿地被王家人接纳。
 
此事很快传开,王家也沦为了京城里的一大笑柄,被好事者冠上了道貌岸然、欺世盗名的评语,连皇宫里的王皇后都“不得不”派人过来,将王家人狠狠申斥了一通。
 
但陆焯却没心情和户部的同僚们一起对此事高谈阔论,品头论足。
 
就在王家出事的同一日,张木匠和郁骨头双双被金刀卫自家中带走。
 
张木匠和郁骨头的家人并不知晓他们做了什么,但这二人都曾给家中亲信留下口信:若出事,找陆焯。
 
于是,这两家人就全都找到了陆焯的头上。
 
可陆焯又能怎么办呢?
 
难道他还能去金刀卫那里捞人?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只怕人没捞出来,他得先掉里头。
 
更让陆焯担心的是,若是张木匠和郁骨头不讲义气,把他也牵扯进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无奈之下,陆焯只能又一次跑去向欧阳求助。
 
但这一次,陆焯却连欧府的大门都没进去,只有庄管家出来和他见了一面,笑嘻嘻地告诉他,“陆大人放心,我家主子既然说了要保你一家三口,自然会说到做到。至于别人,那就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听到这样的保证,陆焯心下稍安,却又对张木匠和郁骨头二人生出了愧疚之心,觉得自己给出了承诺却无法履行,实在是很对不起这二人。
 
只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也很无助啊!
 
陆焯这边提心吊胆,欧阳那边也没闲着,皇庄的事,自己的事,还有自己手下的事,一件件全都得处理解决,比在皇宫里的时候还要忙碌许多,一时间,倒是让他把戚云恒给忘到了脑后。
 
一直到又一个休沐日到来,欧阳才忽地意识到,他和戚云恒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见过面了。而今日休沐,戚云恒竟也没再派人过来接他。
 
——难道这么快就有人送了新欢供这家伙消遣?
 
欧阳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心情一糟,欧阳便犯了懒病,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上一下。
 
见他一直没有起床,庄管家过来看了一眼,见他啥毛病没有,只是躺在床上发呆,很快就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让桃红和柳绿也别去管他。桃红和柳绿跟在欧阳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听庄管家这话,再一对照欧阳的状态,两人便知道她家主子又犯了什么毛病,当即放下心来,各忙各的去了。
 
无人打扰,欧阳便痛痛快快地沉湎在了寂静之中,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声无息的寂静鬼域。只是鬼域里不存在光,也不会有影,而在这里,即便是欧阳把床边的帷幔全都垂落下来,闭合得严严实实,无孔不入的阳光还是锲而不舍地钻入进来,使床榻里边的亮度只能维持在昏暗而不是黑暗的程度。
 
寂静,昏暗,百无聊赖。
 
三种元素混杂在一起,欧阳便不知不觉地萌生出了睡意。
 
就在欧阳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时候,庄管家的声音忽地钻入耳膜。
 
“主子,起床接客啦!”
 
欧阳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放出神识,却发现庄管家并不在他身边,反倒是另一个家伙不请自来,在他放出神识的时候,已经进了院子,到了门口。
 
这人不是自己来的,一如既往地前呼后拥,连进门之后,都还带了三个太监,只将余下人等留在了屋门之外。
 
但这三个太监倒也没有一直跟在这人身边,进门后,将屋子的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见没有危险隐患,便退守到了外厅,任由这人独自进了内室。
 
然后,欧阳便“看”到,床边的帷幔被一直大手掀开,戚云恒的冷脸也随之显形。
 
欧阳眨了眨眼,收回神识,用真正的眼睛与戚云恒对视起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会儿,欧阳忽地福至心灵,脱口道:“我这是在做白日梦?”
 
“哪里是白日梦,明明是春梦才对!”戚云恒扬起嘴角,怒极反笑。
 
和欧阳一样,戚云恒也在皇宫里苦等了五日。
 
眼见着休沐了,宫外那人还是不声不响,没有动静,更不曾入宫与他相见。
 
戚云恒本也生出了赌气之心,准备与欧阳磨上一磨,看看谁先忍耐不住,率先投降。
 
但仅仅忍到了中午,戚云恒便郁闷地发现:他忍不下去了。
 
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戚云恒却生不出半点食欲,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家皇夫还在宫里与他相依相偎的旖旎画面。
 
然后,戚云恒便又开始担心,倘若他家皇夫并没有像他一样也在“忍耐”,而是如早年时那般纵横花海,左拥右抱,乐不思他,那他……岂不是等到海枯石烂也等不到这人出现?
 
这样的念头一浮现,戚云恒便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将面前那桌连筷子都不曾动过的午膳推到一边,唤来魏公公,命他调集人手,陪自己出宫。
 
这一趟,戚云恒是做好了“捉奸在床”的心理准备的。
 
只是到了现场,戚云恒便发现,奸虽然没有,人却真的在床,而且是衣衫不整,睡眼迷离,好似一道刚刚烹饪好的烤肉,滴着油,泛着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冲上前去,抓起美食,大快朵颐。
 
在理智的制约下,戚云恒原本还能克制一二,打算先好好“拷问”欧阳一番,然后再将这人吞吃入腹,只是还没等他有所行动,欧阳便突如其来地开了口,说出来的话更是戚云恒理智顿失。
 
刹那间,戚云恒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想化身为猛兽,扑到欧阳身上,一逞兽欲,将这人连皮带骨地吞进肚腹,使欧阳与自己合二为一,融为一体,永生永世都再不分离,
 
——确实也该让他家皇夫好好长长记性了!
 
戚云恒如此想着,便也如此做了,放下身后帷幔,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床榻上的欧阳顿时一愣,被戚云恒的动作所迷惑,一时间竟生出了自己究竟置身于梦幻还是现实的猜疑。
 
——难道他真的在做春梦?
 
欧阳有些发懵。
 
就在他脑子混乱的时候,戚云恒已经甩掉了所有束缚,将结实的胸膛和流淌着雄性力量的强健肌肉全部展露出来。然后身子一翻,跨上床榻,骑到了欧阳身上。
 
“好重檐,朕教给你的吹箫之技——可还记得?”
 
戚云恒一手扶住欧阳的侧脸,另一只手却抚上了他的红唇,用指腹在唇瓣上打了个转,然后探入其中,将里面的贝齿轻轻撬开。
 
欧阳只觉得自己好似真的在做春梦,不自觉地便顺从了戚云恒的引导,乖觉地张开嘴巴,将戚云恒递送过来的长箫纳入口中。
 
然后,欧阳便清醒地意识到——
 
这才不是什么做梦呢!
 
第106章:梅花三弄
 
梦幻破灭的时候,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接受现实。
 
欧阳也没玩什么欲拒还迎的撩人把戏,老老实实把戚云恒“哄”到心满意足,激情满溢。
 
舒舒服服地将各种负面情绪尽数排遣出去,戚云恒低下头,望着自家皇夫的俊俏脸庞,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欧阳这会儿却被戚云恒释放出的情绪堵着嘴,想吐槽都吐不出来,左右也没有可供倾吐的地方,但不吐而是咽下去的话……那就更不对劲了!
 
偏偏戚云恒还骑在他的身上,压着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欧阳也只能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瞪着戚云恒运气。
 
但欧阳的这副模样却让戚云恒愈发得意,更伸出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弹了两下。
 
——再惹我,直接把你儿子喷你脸上!
 
欧阳心里这般想着,嘴巴却说不出来,只能继续用眼神去威胁头顶上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蛋。
 
好在戚云恒这会儿已经寻回了理智,没有不顾后果地非要逼着欧阳怎样怎样,笑了几声就翻身下床,并把欧阳也从床上拉了起来。
 
下了地,欧阳立刻一把推开戚云恒,快步跑到隔壁净室,把嘴巴里的污物尽数吐出。
 
戚云恒却是心情舒畅,弯腰捡起自己扔在地上的衣袍,披在身上,然后便光着脚,慢悠悠地跟进了净室。
 
欧阳正在漱口,看到戚云恒进来,立刻赏了他一记媚眼飞刀。
 
但眼神若是能够杀人的话,这天下早就没有活人了,受了欧阳一记眼刀的戚云恒自然也是不痛不痒,站在欧阳身旁,笑呵呵地看他忙活。
 
欧阳被他笑得又羞又恼,情急之下,便暗暗施了个法术,将嘴巴里的异味消除干净,然后转过头来,恶狠狠地朝着戚云恒威胁道:“下次再这么玩,直接跟你翻脸哦!”
 
戚云恒根本不为他的威胁所动,笑容不变地走上前去,把欧阳揽入怀中,反过来抱怨道:“谁让你这么多天都不来宫里看我,好似要跟我分道扬镳一般!我一急,可不就失了分寸嘛!”
 
“你别倒打一耙好不好?!”欧阳瞪起眼睛,却也不免有些色厉内荏,“说我不去看你,那你出来看我了吗?你出宫容易还是我入宫容易,你自己说!”
 
戚云恒被欧阳一通反问问得哑口无言,又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斗嘴上,干脆厚起脸皮,把欧阳抱紧,腆着脸撒起娇来,“好重檐,莫生气。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知道你的心里有没有我——这样好了,以后但凡休沐,我都出宫见你——你看这样可好?”
 
戚云恒主动退让了一步,欧阳也不好再继续挑理,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欧阳这边没了动静,戚云恒那边却得寸进尺,将唇贴在欧阳耳边,轻声道:“上次休沐的时候,重檐可是说过,你这府中的浴池乃是引的活水,用起来极是方便,不知今日……可否让你我一用?”
 
“你——”欧阳有心挤兑戚云恒几句,却又对他的提议很是怦然心动。
 
之前在宫里与戚云恒日日笙歌的时候,欧阳也没觉得有多快活,然而出了宫,实实在在地空旷了几日,却又觉得那种说不上好却也不觉得坏的难言滋味竟也让人莫名留恋。此刻被戚云恒用暗示性的话语一撩拨,欧阳的身体里便像是生了野草,酥酥麻麻,心痒难耐。
 
略一犹豫,欧阳便开口道:“先吃饭,我还饿着肚子呢!”
 
“好!”戚云恒欣然同意。
 
正好,他也没吃午饭,一样也是肚腹空虚,倒不如先去果腹,吃饱了才好干活!
 
等夫妻二人用过午膳,欧阳府里的下人们也把浴池准备妥当。
 
接下来,自是宽衣解带,旖旎共浴。
 
欧阳府里的这座浴池远比泰华宫里的那处设施齐全,讲究也多,池子里面亦是深浅不一,机关暗藏。
 
两个人在这样的池子里鸳鸯戏水,自然是跌宕起伏,花样百出。
 
然而酣畅淋漓地嬉戏之后,戚云恒便不免生疑,总觉得欧阳在自己府里弄出这么一座精美奢华的浴池不会是没有缘故的,再加上这座浴池存在已久,当年却不曾向他开放,以至于今日才第一次使用,终是按捺不住地说了几句酸话,追问这浴池是否还有旁人用过。
 
“什么旁人不旁人,我库房里那么多金子呢,花一点给自己建造个好东西享受,还用得着想什么旁人?!”欧阳气恼地回了一双白眼,“还有,那些机关原本也不是用来做今天这档子事的,那就是让人舒舒服服泡澡的!”
 
说完,欧阳拉着戚云恒回到浴池中间,把浴池里每一处机关的真正用途给他演示了一遍,比如某处的水流是用来冲刷身体,起到按摩效果的;某处的石板是用来放置酒水和食物的,并不是让人在上面坐着或者趴着的;还有某处可拆卸的绳床,那就是为了让整个身体都能被流水浸润冲刷,顺便在上面睡一觉的,和另一种意义的睡觉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但在演示的过程中,两个人却是不可避免地再一次擦枪走火,继梅开二度之后,又唱出了一曲梅花三弄。
 
最后的最后,欧阳才找到机会抱怨,“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往家里面带人?!”
 
“以后也不许那么去做!无论浴池还是床榻,重檐都只能与我分享!”戚云恒掐住欧阳的要害,一边用言辞威逼胁迫,一边拼尽全力,做着最后的奋力一搏。
 
欧阳没有回答,直接一个大起大落,将戚云恒彻底“缴械”。
 
然后,欧阳伸出手臂,绕过攀住戚云恒的背脊,攀住了他的双肩,低下头,喘息着,将脸庞埋在他的颈间。
 
——我倒是可以做到,可是,你呢?
 
将影响理智的小蝌蚪驱逐出境,欧阳和戚云恒肩并肩依偎在一起,在池边专供休憩的地方坐下,一边单纯地享受着温泉水的浸泡,一边聊起了这几日的些许琐事。
 
很快,话题就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陆二手、张木匠、郁骨头这三个人的身上。
 
“张木匠和郁骨头已经入了金刀卫,潘五春这几日正在收编他们的手下,等收编完成,他们便可返回家中,与家人团聚。”戚云恒向欧阳“汇报”道,“只要他们识趣,不再肆意妄为,我总是会给他们留条活路的。”
 
“就怕他们习惯了作死,你给他们留了活路,他们也非要往死路上狂奔。”欧阳撇嘴道。
 
“重檐这是……不看好他们?”戚云恒微微一愣。
 
“人心易变。”欧阳道,“更何况,在很多人的心里都是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他们好歹也做了十来年的老大,哪会那么容易就心甘情愿地屈居于人下?今天,他们向你屈服,改日,说不定就会反咬你一口。”
 
“……我以为,重檐与他们两个乃是故交。”戚云恒摸了摸鼻子,对欧阳的话颇感惊讶。
 
“我的故交多了去了,他们两个……算哪根葱?”欧阳冷冷一哼,“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这两个家伙再次作死,你可不要拿我当借口,给他们续命。”
 
“绝对不会。”戚云恒搂住欧阳的肩膀,一边安抚,一边很是好奇地向他问道,“但我也很想问上一问,他们两个……可是做了什么事情,惹恼了重檐?若是的话,那我立刻找理由斩了他们,给重檐出气。”
 
即便是早年的时候,张木匠和郁骨头也只是两个普通寻常的官宦子弟罢了,如今更是比寻常百姓还要不如——普通百姓只要不触犯律法,便不是想杀就能杀的,哪像他们,从头到脚都是把柄,随随便便就能找个理由把他们像蚂蚁一样捏死,连枉杀的罪名都不必承担。
 
更何况,戚云恒想要得到的,原本就是张木匠和郁骨头手里头的情报网络以及他们的一众手下,并不是他们两个本人,暂且留下他们的性命,一是不好立刻就过河拆桥,让人诟病;二是给欧阳面子,照顾他的故交。
 
可若是欧阳不要这个面子,不认这两个“故交”,那么,等潘五春将张木匠和郁骨头的手下尽数收入麾下,使他们的情报网转由金刀卫来控制,他们两个的价值也就彻底地消耗殆尽,是死是活也都没了差别——死掉,反而还更省心省事一些。
 
“他们两个倒是没招惹我,只是行事做派让我看不惯,心烦。”欧阳没和戚云恒玩虚情假意那一套,直言道,“他们把陆二手那个榆木脑袋推到前面做挡箭牌,自己却连个面都不露,这哪是想要断尾求生之人应有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准备,只想借着陆二手和我来估量一下形式,一旦风紧,就把我们两个留前面吸引注意,他们两个好趁机扯呼。”
 
说到这,欧阳冷冷一笑,“只是他们忘了,我这人做事从来都不讲究,他们刚把试水的小牌丢出来,我就直接掀了桌子,把他们压在了桌子底下。”
 
听到欧阳如此形容,戚云恒不由失笑。
 
这时候,欧阳却是话音一转,“跟你求件事呗?”
 
“有什么事,重檐直说就是。”戚云恒马上应道。
 
“找个穷乡僻壤,把陆二手调过去历练几年,让他离京城远点。”欧阳道,“他这人没有坏心,但容易好心办坏事。而接下来,早则今年年底,晚则明年年初,这京城里就要乱起来了。像他这样的,很容易被那些满身都是心眼的家伙们利用,不是当了排头兵就是做了垫脚石。偏偏他还是我的‘故交’,而我又不可能只因为他‘有可能’会给我惹麻烦就把他给弄死,所以,与其等着被他牵连,还不如把他弄走,让他没机会惹事,犯错。”
 
第107章:微服私访
 
如今天下初定,似王绩这样着急忙慌到不顾仪态地想要往新朝权力圈里钻营的人还不算多,更多的所谓才子能人都还在一旁驻足观望,想看看戚云恒这个皇帝到底能不能站稳脚跟,坐定天下,华国这个新朝又能不能传承有序,国运延绵。
 
只要戚云恒平平安安熬过这头一年,这些人肯定就会如王绩一般坐不住,想方设法地挤进朝堂,从如今这些勋贵的手里抢夺权力,摘下桃子。
 
但朝廷就那么大点地方,那么些位置,他们这些人想要后发先至,唯一的法子就是把上面那些已经有了位置的人掀下马,给自己腾出空地。为了实现这一目的,即便是朝堂外风调雨顺,朝堂内风平浪静,他们也定然要绞尽脑汁地搅风搅雨,把朝堂这一池水搅浑。
 
戚云恒原本还没想到这一点,听到欧阳说京城里要乱,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也是有人想要造反,逼着欧阳一解释,这才恍然大悟——
 
欧阳所指的乱,不在民间,而在朝堂。
 
再把欧阳的话仔细一琢磨,戚云恒便生了警觉:这事,还真不是他家皇夫随便乱说;有些事,还真的是现在就已经可以看出苗头了。
 
十年定江山,这脚步称不上快,却也绝对不能算慢。
 
受欧阳早年时的影响,再加上自身的一些经历,戚云恒对军队这一块抓得很是紧密牢靠,能征善战的将领也积累了很多,从老到小,人才济济,即便是再过个二三十年都不必担心无人可用。
 
但与之相对的是,文官这一块的人才就有些储备不丰,良莠不齐,仅是至今选不出丞相就可以看出不少问题——把现有的人才往地方和六部里一分,戚云恒的手里就挑不出可以重用的活人了。
 
军队这一块,戚云恒一直不曾放手,也有自信让人别人插不进手。即便是秦国公这样的,也别想振臂一呼就能举兵造反——以戚云恒现在对军队的掌控力,秦国公要是敢举起反旗,他手下的将士至少有一半得当场哗变,与他分道扬镳甚至是倒戈相向。
 
但朝堂这一块就不像军队那么好控制了。
 
文官的体系更为庞大也更为复杂,其升迁和谪贬也不像武将的功勋战绩那么一目了然,难以造假。更让人讨厌的是,如今这个年月,知识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可供选择的人才也很是有限,这就使得皇帝们不得不面临这样一种局面:你不用他,你就无人可用。
 
“重檐可有规避的法子?”戚云恒随口问了一句。
 
戚云恒并未指望欧阳能给他多好的解决方案。欧阳在政事上的眼光是好的,经常会有一种高瞻远瞩的清明和理智,但若是让他插手解决,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况和状态了。
 
果然,听戚云恒如此一问,欧阳便果断摇头,“这种事……规避不了的吧?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所谓朝堂之争,说到底,还不就是利益之争?蛋……但大饼就这么一张,一个人咬多了,别的人能吃到的就少。这朝堂上的官员又不是心无杂念、大公无私的圣人,谁会甘心把自己的那一份出让,让别人吃到撑,自己却饿肚皮?”
 
但紧接着,欧阳便又补充道:“要我说的话,你这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能做的,不过就是因势利导,尽可能地把损失减少到最低罢了——比如说,早定国策,削减臣权。”
 
“早定国策,削减臣权……”戚云恒把这八个字反复念叨了两遍,很快就理解了欧阳的意思——趁着这会儿的朝堂上全是你的心腹亲信,赶紧把需要修改的政策拍板定案,不给后来者插手干预的机会和权力!
 
略一沉吟,戚云恒便转头对欧阳说道:“重檐,今晚陪我去尝尝别人家的饭食可好?”
 
戚云恒所说的别人家乃是刑部尚书朱边。
 
正正经经地洗过澡,又享受了欧府推拿师提供的按摩服务,戚云恒便带着欧阳和一众随扈,轻车简装地来到了刑部尚书朱边的府中。
 
朱边至今也未婚配,仍是大龄单身狗一只,上午父母,下无子女,府中的女性也全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仆妇。京城里的不少人家都生出过把他招为女婿的心思,只是朱边既不想娶媳妇也不想让自己头上多个岳父,把上门的媒婆全都打了出去,对朝中那些想要做媒的同僚也无一例外地不假颜色,惹得不少人家都在背地里骂他丑人多作怪,不知好歹。
 
戚云恒没兴趣去插手自家大臣的婚事,更不在意他有没有夫人。他今日之所以微服来到朱边府邸,联络感情固然是一个方面,但更多的,却是他觉得朱边现在太“闲”了。
 
其实朱边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清闲的。他刚把《华律》的初稿确定下来,手头还有一大堆的律案等着评定修订,下面的官员还会时不时地送上一些疑难杂案请他定夺,他本人更有一摊子不可告人的私事需要开动脑筋,每天都恨不得把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个来用,哪里就清闲了呢?
 
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觉得他闲,那他也只能不闲也闲了,连为自己辩驳几句都只能想,不能做。
 
于是,朱边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等着戚云恒把话说完,看他到底想要怎么给自己加担子。
 
但戚云恒却没有急着和朱边探讨正事,先在朱边家中用了晚膳,品尝了他家中那些号称不次于御厨的厨子们的烹饪手艺,然后才将闲杂人等打发下去,只留欧阳和魏公公在身边作陪。
 
这时候,戚云恒才把自己的打算说给朱边。
 
戚云恒想要加诸到朱边身上的工作,乃是州府县三个级别的司法权。按照他的设想,是准备将这项权利从州府县的各级主官身上剥离出来,转交给专门的官员负责,而这些官员将会归入到刑部的辖下。
 
眼下,经过州府改制,各地的军政大权已经彻底分开,若是再将司法权也剥离出来,知州、知府、知县们的权力便会进一步的削弱,在百姓中的威望亦会逐渐降低。
 
“两个问题。”听戚云恒说完,朱边就举起两根手指,“第一,下面的人可能……不,是必然会问,若是不让他们断案,那他们还能干些什么?——您别笑,在很多人眼里,当官就是给老百姓审案子的。”
 
“朕自会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们地方官应该做些什么,然后再送他们过去做官。”戚云恒答道,“等今年秋天的科举结束,所有获得功名的学子就要先接受这方面的培训,然后再对他们进行相应的考核,待考核通过后,方可出京赴任。”
 
“那么,还有另一个问题。”朱边继续道,“衙役怎么分?刑名这一块是少不了打手的,但要是把衙役都分给刑名这一块的官员,那各级的主官可就要变成光杆了。”
 
“各用各的,各自招人。”戚云恒道,“朕一直在考虑打破官吏之间的鸿沟,不过……此事任重而道远,暂且先不去提。眼下,乃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想做官,还是只有举荐和科举二途。但朕觉得,即便是做官,也该本着术业有专攻的原则,人尽其用,尽可能地减少外行指挥内行的笑话。”
 
“365bet备用网址的意思是……”朱边微微一怔。
 
“朕想,从科举这一步开始,就将考生按照各自的意愿和能力进行筛分,想做怎样的官,就考怎样的试。”戚云恒解释道,“想在礼部任职的,得把《礼经》背熟;想去工部做事的,《天工开物》这样的书籍亦是必读;想到朱卿手下查疑断案的,《华律》当然是要倒背如流。”
 
“那科举结束之后呢?”
 
“原则上,每位官员的升迁路线都要控制在一部之内,若无朕或六位尚书的批示,不得跨部任职,尤其是兵、刑、工这三部。”
 
“那地方官又该归入哪一部?”朱边追问道。
 
“主官归于户部,辅官依照其职能划分。”戚云恒答道,“官员大考的时候,吏部和该官员的直属之部分别出具一份考评,若相差不超过三级,取其中值作评;若相差过大,朕会派人重新评定。”
 
“这样的话,扯皮的事恐怕就要多了。”朱边皱了皱眉。
 
“如今也一样不少。”戚云恒不以为然,又意有所指,接着便话音一转,“此事,朕还要与其他五位尚书乃至更多官员做进一步的探讨。先和你说,是想知道刑部这边能否拿出足够的人手去担任这些官职。还有,你这个刑部的头头又是否有胆量去‘承担’这些官职所对应的权力。”
 
“365bet备用网址应该知道,微臣最不缺的就是胆量。”朱边咧嘴一笑,“至于人手,倒是真有一些不足,但眼下这个时候,又有哪里是不缺人手的呢?有些地方,连知县这样的主官都还空缺着呢!”
 
“朱卿敢于接手,那便是再好不过。”戚云恒点了点头,对朱边的表态很是满意。
 
戚云恒和朱边商讨“国家大事”的时候,一旁的欧阳却在琢磨一件看似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随戚云恒进入朱边的府邸之后,欧阳就注意到,朱边府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管家看他们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劲——这人从不正眼看他们,但又不是那种瞧不起的藐视,而是胆怯的躲闪——乍一看的话,很容易将这种一对视就会避让开的眼神和此人拘谨的表情联系在一起,将其误解为诚惶诚恐,小心翼翼,但仔细一观察就会发现,这种状态确实是出于紧张,只是紧张的原因却是戒备、警惕、缺乏信任。
 
更让欧阳介怀的是,类似的眼神,他没少在他那位庄管家的眼睛里看到。
 
第108章:恶人难为
 
庄管家之所以会用这样的眼神注视戚云恒,正是因为他对戚云恒不信任,不愿意把他当真正的主人看待,觉得他不仅对欧阳毫无益处,更会给欧阳带来诸多祸患。
 
但朱边的这位老管家又是因为什么才露出这样的眼神呢?难道他也和庄管家一样,对戚云恒这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存有提防之心?
 
欧阳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发现,这位老管家在偷偷注视他们的时候,虽有戒备提防,但却看不出什么仇恨怨忿,更多的倒像是提心吊胆。而且老管家关注的也不只是戚云恒和欧阳这些不速之客,在凝视他家主子朱边的时候,也一样会流露出紧张、担忧以及另一种意义上的提心吊胆。
 
这可不是一个忠臣之仆应有的态度,欧阳想。
 
所以,是朱边有问题,还是这个老管家有问题?
 
心念一转,欧阳便做出决定——
 
查一查就是了。
 
当天晚上,在把戚云恒送走之后,欧阳就把自己的管家叫了过来,让他去朱边的府里走一趟,与朱边的老管家过过招。
 
对于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活计,庄管家自是很不情愿。
 
但路程不远,也不存在什么麻烦,庄管家抱怨了几句自家主子的心血来潮,然后便老老实实地干活去了。
 
等庄管家从朱边的府里回来,脸上的表情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转。
 
同样的,听庄管家把调查的结果说完,欧阳的头顶亦是飞过一只未化形的邬大,心里也只剩下两个字——
 
我靠!
 
在欧阳看来,像朱边这种一心想做坏事结果却做到位极人臣的家伙,就某种角度来说,也真是够悲催的。
 
当然了,在朱边那位老管家的眼里,他家主子从来就不是个恶人,只是突遭变故以至于家破人亡,这才怒而黑化,当起了恶人。
 
可如今,家里的仇早就报过了,朱边自己也功成名就,富贵两全。老管家只希望他能重新娶妻生子,为故去的老主子开枝散叶,开开心心地过好下半辈子。偏偏朱边却想一门心思走到黑,根本没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思。
 
老管家劝不了他家主子,又担心他家主子做过的事乃至将要去做的事被人洞悉,捅到皇帝那里,自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这位朱尚书现在正在准备干什么坏事?”欧阳好奇问道。
 
“似乎是想挑拨您那位皇帝夫人和秦国公的关系,逼反那位秦国公,或是让您那位皇帝夫人率先出招,对那位秦国公举起屠刀。”庄管家耸了耸肩,“貌似还有一点别的谋划,但这位朱大人的意志力相当强悍,不是很好对付。我远远地施了次法术,没起作用,还引起了他的警觉,我就没敢近身。跟您说的这些,都是从那个管家的嘴巴里挖出来的,不排除有臆想的成分,和实际可能有那么一点出入。”
 
迷魂术也不是万能的,更不能直接读取记忆,最郁闷的就是遇到把假想当现实的神经病。
 
但朱边那位管家就算有病也不会多么严重,从他嘴里问出来的事情,至少在框架上不会有大的问题。
 
——不过,戚云恒和秦国公的关系还用朱边挑拨?
 
——光是一块假玉玺,就足够戚云恒记恨秦国公一辈子了!
 
——他家夫人的心眼哟,实在是小得跟他有一拼!
 
欧阳心下腹诽,嘴上却向庄管家问道:“能在这人身边安插一个钉子吗?”
 
欧阳没兴趣阻止朱边做坏事害人,但他得防着朱边哪一日突然黑化到丧心病狂,搞出一场“荆轲刺秦王”之类的暗杀,伤着他家夫人——即便没有伤着,惊到也是很不好的。
 
但把此事直接告诉戚云恒也是不可行的。
 
一来,欧阳拿不出能够证明此事的证据;二来,他也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晓的这件事。
 
空口白牙,随便一说,倒像是在挑拨离间,搞不好还会让戚云恒反过来怀疑他——戚云恒或许不会怀疑他说谎,但肯定会怀疑他暗藏了势力,然后想东想西。
 
“我试试看吧。”庄管家皱了皱眉,没有把话说死,“这位朱大人家里人口不多,而且和咱们府里一样不用新人。塞新人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要是收买笼络,就得找那种在他身边伺候的心腹,总之,还是很难……我说主子,咱们就不能痛快点,直接……”
 
庄管家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你家夫人还要用他干活呢!”欧阳摇了摇头,拒绝了庄管家的提议。
 
戚云恒现在正处于“用人要疑,疑人也用”的无奈阶段。
 
只要是能给他这个皇帝做事、干活的,即便如秦国公那样居心叵测,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撕破脸皮,戚云恒就会容忍下来,先把这人的价值榨干再说。
 
而且,欧阳并不觉得朱边这人有多危险。
 
真正做坏事的恶人哪需要像他这样瞻前顾后,百般算计,直接到街上随便放几把火都比他现在的做法更有成效。
 
更何况,就庄管家的描述来看,朱边还有点书生意气,好高骛远,对小恶之事不屑一顾,非要搞出祸乱天下的大事不可。
 
但就欧阳的经验,什么事,只要牵扯到天下,必然就会惹得老天爷插手,而老天爷又是最喜欢捉弄人的,它插手的事,全都应了那么一句话——谋事在己,成事在天,运气的影响将会高于一切,仅靠用心和努力是出不了成果的。
 
正因如此,想要祸乱天下的人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造福于天下,而一心想要为天下人谋福利的,反倒是更容易造出“青苗法”这种只有初衷是好的,其结果却祸害了整个天下的大黑锅。
 
“你就随便试一试吧。”欧阳道,“若不行,也不必勉强。”
 
反正,再过两个月,他就回戚云恒身边了。
 
即便是现在,戚云恒的身边也不会缺少能够舍身护主的忠心之人。
 
没过几日,四月的第二次大朝会便如期而至。
 
这一次,无论是进行之中还是结束之后,都没再出现什么幺蛾子。
 
期间虽有官员当众弹劾欧阳乱杀无辜,却也被戚云恒轻描淡写地轻松化解,还将那名官员责问得哑口无言,灰头土脸。
 
大朝会结束之后,欧阳如上一次一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离开了轩辕宫,没和戚云恒一起前往乾坤殿。
 
但这一次倒不是欧阳使性子,而是戚云恒要以清醒的状态和尚书们讨论改制之事,实在不敢留欧阳在身边影响情绪和理智。更何况,早在大朝会开始之前,戚云恒和欧阳就已经在乾坤殿里开过一次快车,疾风骤雨地倾泻了欲念,今日这场大朝会结束的时间又早,他们两个都还生不出再战一回合的劲头。
 
但就在欧阳走出轩辕宫的时候,陆焯也又一次地追了上来,却是已经收到了吏部下发的调令,交接之后就要出京赴任,于是就想在临走之前请欧阳出去吃顿酒,谢他在皇帝面前为自己周旋,使自己一家老小得以保全。
 
“谢就不必了,你不怨恨我把你踢出京城吃苦受罪就好。”欧阳淡然道。
 
“怎么会!”陆焯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明白,您这么安排是为我好,把我从这摊浑水里摘了出来。”
 
其实在乍一听到外调的命令时,陆焯也是生了点怨忿的,觉得欧阳这是在故意整治他,通过皇帝之手,把他送到穷乡僻壤去吃些苦头。
 
但外调这种事不可能瞒着家里人——按惯例,陆焯还得带着夫人一同出京赴任,于是,陆焯只能将此事告知给自家夫人。
 
然后,陆焯的夫人便起了疑心,对陆焯“严刑拷打”,终是逼得陆焯将前因后果讲了出来,不仅说出了他和张木匠、郁骨头之间的交易,更把张木匠、郁骨头送给他的酬谢——已经被他藏作私房的巨款暴露出来。
 
陆焯的夫人顿时勃然大怒,把陆焯狠狠骂了一顿,之后又迅速把脸一变,挖心掏肺地哭诉起来,终是让陆焯从自怨自艾和怨天尤人的夹缝中挣脱出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错误——他不仅没有在欧阳回京后的第一时间过去投靠,更没有将骨气撑到最后,还与前朝余孽搅在了一起,以小小的五品官身给人家充当长枪——如此一通要命的折腾,别说平调出京,就是贬官撤职,那都是他运气够好,靠山够硬,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心胸宽广!
 
见陆焯明白过来,陆焯的夫人便又把他面临的局势从头到尾地梳理了一遍,让他彻底明白:如今的他,已经当不了清流直臣了,只能抱紧皇夫九千岁的大腿,祈祷他的欧老大能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说得上话,而且还能记得给他说话。
 
如此这般深入浅出地讲解之后,陆焯才在夫人的提点下,向欧阳提出了今日这一请。
 
但欧阳对吃酒之事却是毫无兴趣。
 
“吃酒就算了,我如今不太方便出门。”
 
——尤其是休沐日。
 
欧阳摇了摇头,没接受陆焯的邀请。
 
陆焯顿时露出一脸的失望,像是被人嫌弃的小狗一般。
 
欧阳扯了扯嘴角,安抚性地补充了一句,“什么时候走,跟我说一声,我好给你准备程仪。”
 
“别别别!”陆焯赶忙摆手,“哪敢劳您破费!”
 
“别跟我废话!”欧阳不耐烦地瞪了陆焯一眼,“再啰嗦,信不信我揍你?!”
 
“信!”陆焯下意识地点头,接着又干笑了两声,但终是没敢再出言拒绝。
 
第109章:岁月如刀
 
欧阳拒绝了陆焯的邀请。
 
但休沐日再一次到来的时候,陆焯却还是来到了欧阳的府邸,身后更多出了两条尾巴——穿着金刀卫袍服与陆焯同行的张木匠和郁骨头。
 
他们三个过来的时候,欧阳正和戚云恒在自己的床榻上腻歪,庄管家不得不先将此事通报给守门的魏公公,然后再由魏公公禀告给门里边的夫妻二人。
 
欧阳皱了皱眉,转头向戚云恒抱怨,“你怎么这么快就把他们两个给放出来了?”
 
“呃……”戚云恒不甚确定地应了一声,见欧阳满脸不快,赶忙解释道,“他们两个的事被我交给潘五春全权处置,许是潘五春觉得他们两个尚且堪用,就把他们放了出来。”
 
说完,戚云恒摊开手,作无奈状。
 
因欧阳对这二人的生死并未给出明确的处置意向,戚云恒也就没给潘五春那边下达额外的指令,张木匠和郁骨头也在不知不觉中逃过一劫,还因祸得福地穿上了金刀卫的官衣。
 
“你去看看吧。”戚云恒说道,“许是过来向你道谢的。”
 
“难道他们还敢跑过来向我寻仇?”欧阳白了戚云恒一眼,却也顺着他的话,起床穿衣,把自己打理到可以出门见人。
 
张木匠和郁骨头确实是来道谢的。
 
他们没有死在金刀卫的手里,还被纳入其中,成为金刀卫的一员,如此一来,即便明知道他们是因为欧阳才暴露身份,被金刀卫抓捕,从一群人的老大沦落为他人下属,他们也不得不将欧阳视为救命恩人,带着重礼登门致谢。
 
之所以把陆焯也带上,却是他们两个担心欧阳将他们拒之门外——以欧阳的秉性,干出这种事实在是一点都不奇怪。当然,除此之外,他们也有一些更为深远的打算——朝堂亦是江湖,靠山要有,盟友也不能缺,各种关系亦是多多益善,若是能把欧阳和陆焯全都捆上他们的战车,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在见到欧阳之后,张木匠和郁骨头却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虽然陆焯早前就和他们二人说起过:欧老大的风采一如当年,但张木匠和郁骨头一直以为陆焯说的“一如当年”是指欧阳的脾气还和当年一样变幻莫测,翻脸如同翻书。今日亲眼一见,他们才意识到,陆二手这种人是想不出那么复杂的隐喻的,他说的风采,完完全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脸、身材、样貌。
 
但这样的不变却比巨大的改变更加让人心惊。
 
再一联想欧阳当年那些神鬼莫测的狠绝手段,已经接触过一些奇人异事的张木匠和郁骨头便不由自主地将欧阳也划入到“非人”的范畴。再加上自打出现在前厅,欧阳就不曾给过他们一张好脸,他们鞠躬见礼,欧阳也坦然受下,摆明了是不打算和他们叙旧情,忆往昔,让他们能够顺利投靠。
 
张木匠和郁骨头也知趣地没和欧阳套近乎,亦绝口不提他们“当”上金刀卫的这个过程中,欧阳是否做了些什么,只恭恭敬敬地将重礼献上,请求欧阳“庇护”。
 
听完他们的诉求,欧阳撇了撇嘴,冷冷一笑,问道:“说说看,你们想得到怎样的庇护?”
 
“不敢奢求太多,只要九千岁能够保住我俩的贱命即可。”张木匠谦卑地答道。
 
“就是这样?”欧阳意味深长地拉了个长音,目光在张木匠和郁骨头所献的重礼——两个不是很大但看上去颇有分量的礼盒上扫了一圈,接着就话音一转,“行啊,那你们就给自己的两条命开个价吧!”
 
欧阳的话让一旁装背景的陆焯都为之一愣,张木匠和郁骨头更是直接变了脸色。
 
“这……”张木匠正欲追问欧阳这话是什么意思,却被郁骨头一把抓住,扯到了身后。
 
“九千岁勿恼,是我等冒昧了。”郁骨头挡住张木匠,向坐在上首位的欧阳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还请九千岁看在早年的交情上,饶过我等一时无状的逾越之举,将我等的冒昧之言一笑置之。”
 
说完,郁骨头便把手中礼盒放到欧阳身旁的桌子上,然后把张木匠手中那份也接了过来,与已经送过去的那个礼盒摆到一起,接着后退了几步,再次躬身说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亦不敢奢求九千岁回报,只当是我等向九千岁赔罪,还望九千岁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拒绝。”
 
郁骨头看似镇定自若,后背却已经冒出了冷汗。
 
就在张木匠即将开口的那一瞬间,郁骨头忽然想起当年他们没少议论过的一件事——欧阳到底有多少钱。那时候,但凡与欧阳在一起厮混过的,都知道欧阳很有钱,而且这些钱多得像是怎么花都花不完一般。只是这个钱财的数量到底是多少,欧阳自己不曾明说过,他们也猜不出来。
 
但欧阳很有钱这一点却是毫无疑问的。即便世事易变,这笔钱已经不复存在,欧阳身后也还靠着一个皇帝和一个国家。若是他们二人真给自己的生命开了价,欧阳……会不会按照他们开出的价码,直接拿出金子,把他们的命给强买下来,然后……弄死他们?!
 
如此一想,郁骨头便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背脊发寒。
 
郁骨头没有想错。
 
在看到他们二人的一刹那,欧阳便做出了一个决定——若是张木匠和郁骨头敢像应付陆焯那样,给他也开具一个“保护”的价码,想用钱财买命,那他肯定原样奉还,用钱把他们的命给“买”走。
 
可惜,郁骨头反应太快,避开了这个语言陷阱,没上钩。
 
欧阳一边暗自遗憾,一边放出神识,“看”了眼张木匠和郁骨头献上的礼物,随即发现礼盒里放的是两个品相极佳、雕工出众的玉石摆件。想必是这二人还记得他的喜好,没有像对付陆焯一样直接用黄金砸人。
 
——若是这些玉里有灵髓,我就保下你们这两条“贱”命。
 
欧阳如此想着,却也没有白拿他们的礼物。
 
“这礼,我收下了。”欧阳开口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送你们一句话:吃谁家饭,干谁家活,可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尔等性命。”
 
听欧阳这么一说,张木匠不自觉地皱了下眉,郁骨头却是眯了眯眼。
 
十年过去了,他们两个的样貌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张木匠虚胖了很多,显是许久都没有亲自动手干过木匠活了;而郁骨头却长出了一身的腱子肉,壮得像头公牛,再看不出当年那种羸弱之相。
 
两个人的性情也多多少少地发生了改变。
 
最起码,若是十年前,欧阳用如此轻蔑的语气与他们说话,郁骨头肯定会比张木匠更早暴起,宁可和欧阳大打出手,被欧阳揍死,也不会像今日这般低下头,弯下腰,任他折辱。但现在,张木匠和郁骨头的角色却像是调换了过来,原本给郁骨头充当控制阀的张木匠反倒成了被维护的那个。
 
“谢九千岁告诫。”郁骨头郑重其事地向欧阳行了个大礼,显是想到了什么。
 
张木匠虽还有些似懂非懂,但似乎也习惯了唯郁骨头马首是瞻,抿住嘴唇,与郁骨头一起弯下腰,向欧阳致谢。
 
谢过之后,张木匠和郁骨头没再找借口与欧阳搭话,在其府中逗留,躬身向欧阳告辞。
 
欧阳自然不会挽留——他家夫人还在床上等着他回去梅开二度呢,客套话也没说便直接让庄管家把人送走。
 
等张木匠和郁骨头离开前厅,欧阳便转过头来,看向没和那二人一起离开而且明显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的陆焯。
 
“你怎么会跟过来的?”欧阳挑眉问道。
 
“被他们两个硬拽过来的。”陆焯撅起嘴巴,一脸无辜。
 
经过自家夫人的提点,陆焯原本已经做了决定,再不和张木匠、郁骨头打交道,一是不看好他们将来的下场,不想被他们拖下水;二是知道自己的能耐,再和他们打交道的话,很容易被他们卖了还要帮他们数钱。
 
但树欲静,风不止。
 
今日,这二人穿着金刀卫的官衣,闯进了他家府邸,一左一右,硬是把他从家里拖了出来。家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陆焯得罪了皇帝,被金刀卫抓捕,根本不敢上前阻拦。而猜到是怎么回事的陆焯却没法和家人解释——张木匠和郁骨头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于是,陆焯就很是苦逼地被这二人“绑架”到了欧阳府里。
 
“赶紧回家去吧。”
 
听完陆焯的解释,欧阳扯了扯嘴角,连安抚的话都不想跟他说了。
 
“诺!”陆焯顿时如得赦令,转身就要往外走。
 
但刚抬起脚,陆焯便想起自己忘了给欧阳行礼,赶忙停下脚步,转回身,把礼数补全。
 
看到欧阳那边摆了摆手,陆焯才再次转身,只是这一次也只走出去几步,然后便又转过身来,哭丧着脸,对欧阳说道:“九千岁,求您行行好,借辆车子给我用吧!他们两个肯定不会在门外等我——即便等了,我也不想再让他们送我回去了!”
 
欧阳满头黑线,一阵无语,但也不好真让陆焯就这么步行回家,只得叫来下人,命他们给陆焯准备马车。
 
第110章:请君入瓮
 
张木匠和郁骨头确实没等陆焯,而且也压根就没想过陆焯要如何归家的事。
 
一出欧阳的府邸,两个人便直接上了马车,让驾车的车夫将马车驶向他们在京城里的私宅。
 
马车动起来之后,张木匠压低声音,向坐在他对面的郁骨头问道:“欧三到底什么意思,又是下马威,又是打哑谜,难道还真是一点往日的情分都不讲?”
 
“我们有什么资格让他讲情分?”郁骨头反问,“他是皇夫九千岁,皇帝认可的夫君。咱们又是什么?人家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臭虫!如今,可不是当年——即便是当年,你又见欧三和谁讲过情分?”
 
“唉——”张木匠握住拳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步错,步步错。这事,原本就是咱们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郁骨头眯起眼睛,往车厢的座椅上一靠,“不过,欧三倒也没有太过绝情,至少他点出了你我目前的困局所在——皇帝不信我们,我们也不信皇帝。”
 
张木匠和郁骨头对前朝虽没什么归属感和忠诚心——若有的话,也不会吃里扒外地把成国的情报卖给反王,但他们对如今的新朝也一样生不出认同。
 
如今的皇帝也算是他们的旧识,而这人留给他们的印象只有两个——一个是极爱与他们作对的傲慢小子,一个是被欧三娶回家的男夫人。无论哪一个,都没法与威严庄重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叠合在一起,自然也无法让他们生出敬畏之心。
 
“其实也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你我贱命一条,大不了,夹起尾巴做人就是。”张木匠把身子向前探了探,伸手拍了拍郁骨头的肩膀,劝慰道,“你我,又不是没做过那摇尾巴的狗。”
 
“你我现在可不就是两条摇尾巴的狗嘛!”郁骨头被张木匠的话逗乐了,也跟着伸出手臂,扯了扯张木匠身上的金刀卫袍服,“这身衣服,明显就是两张狗皮。”
 
“是啊,咱们两个现在已经是戚……那一个的狗了,而且还是从外面捉回来,随时准备剁了吃肉的那种野狗。”张木匠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两个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十分地不妙,也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十分地有限。
 
正是出于这种清醒,金刀卫出现之后,他们两个便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之后,也没有端架子,不服软,更没跟金刀卫讨价还价,乖觉地将自己的一套人马举手奉上,连两句撑脸面的硬气话都没敢说。
 
他们很清楚,话好说,只是说出来的代价却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说了,就得死;而他们,想活着。
 
“若真有被剥皮剔骨、入锅烹煮的那一日,我定会想方设法与你同在一锅的。”郁骨头伸出手,覆在张木匠日渐发福的脸庞上。
 
张木匠反手将郁骨头的手给握住,抓紧,十指交错,然后欣然应允道:“一言为定!”
 
四月即将结束的时候,王皇后再一次向京城里的夫人们发出了邀请,请她们到宫中的花园里游园品茗。
 
这一次的游园会其实是上个月那场桃花宴的后续,所有被指派了教养嬷嬷的正室夫人全都出现在了此次游园会的被邀名单之上,让她们能够借此机会巩固自己在家中的身份地位;所有被派出去的教养嬷嬷也会随这些夫人们一起返回皇宫,向皇后以及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复命。
 
在游园会正式开始之前,戚云恒又给王皇后调拨了一批“训练有素”的教养嬷嬷,并叮嘱王皇后:若有夫人求索,便将这些嬷嬷也派遣出去,只是一定要等对方求了再给,切莫像上一次那样直接指派,以免让朝中官员生出365bet备用网址在窥视臣宅的疑虑。
 
王皇后看重的是自己与夫人们的直接交流,对这些嬷嬷能不能派遣出去并不在意,对戚云恒的叮嘱自然也不会有所疑议。
 
游园会正式举行的当天,依旧是金刀卫乔装成禁卫在宫门处核查身份,确保不出现上一次那种李鬼冒充李逵的闹剧。
 
但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回,戚云恒没再将今日这场游园会全权交托给王皇后。当王皇后在御花园里招待一众夫人的时候,戚云恒也端坐在乾坤殿中,密切地关注中御花园里的各方动向。
 
潘五春接管张木匠和郁骨头的情报网后,首先得到的一个收获便是确认了欧阳已经告知戚云恒的一个情报——有人在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寻觅男宠,并且准备借皇后举办游园会的机会,将人送入宫中。
 
得知这一消息,戚云恒险些把面前的案几掀翻,马上想到的就是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败坏他的名声。
 
但冷静下来一想,戚云恒便命令潘五春暂且不要打草惊蛇,先查清楚是什么人在做这件事,又准备怎么把人送入宫中,以及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金刀卫按照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吩咐一追查,很快便让戚云恒得知:打算用男宠讨他欢心的并非是王皇后的娘家,而是365b体育在线投注与王皇后订过亲之后又毁了婚约的冯家。
 
受王皇后晋位的影响,冯家虽然娶了安南侯汪家的女儿,但早前的谋划却付诸东流。冯家小儿子的官职虽未就此丢失,但在衙门里却倍受同僚排挤,岳家也不好为他撑腰。冯家的其余人等更是再也寻不到为官任职的渠道,再想与勋贵联姻,亦是处处碰壁。
 
这样的冯家自是不会和王家一样得到宫中之人的密告,但冯家想要献男宠给皇帝的心思却和王家一样来自上个月举办的那场桃花宴。
 
冯家虽然没有资格被王皇后邀请,但安南侯却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旧部,即便将女儿嫁给了王皇后的未婚夫,安南侯以及安南侯府也不曾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苛待,只是碍于人言,在心理上很是受了一番磨砺。
 
上个月的桃花宴上,嫁入冯家的汪氏的生母安南侯夫人听得一个消息,说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性喜男色”,之所以力排众议,把皇夫接回京城,就是因为皇夫俊美过人,让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念念不忘。
 
给安南侯府传消息的人并未像蛊惑王家那样“直言不讳”,只漏了些口风就飘然离去。
 
但爱女心切的安南侯夫人却迅速意识到这是冯家摆脱王皇后阴影的一条捷径,认认真真地记下了此事,回家之后,更是亲自去了一趟冯家大宅,把消息给女儿递送过去。
 
得知此事,冯家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果断而迅速地行动起来。
 
只是适合上献的男宠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年龄、性格、容貌……统统都要考虑。冯家实在是没法在短时间内寻到一个合适的良家子,干脆背道而驰,从京城的南风馆里买了一个尚未陪过恩客的小倌,准备先用这人试试水,若可行,再去寻觅更加清白可靠的男宠人选。
 
人准备好了,如何送进皇宫却是另一桩麻烦。
 
恰好这个时候,王皇后又要举办游园会,冯家人便动了蒙混入宫的心思,想要请安南侯夫人帮他们把男宠带进宫去,想法子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来个巧遇。
 
但冯家人并不知道,如今的皇宫早不像前朝那般没有规矩,即便是女眷入宫,也要接受仔细的搜身方可被获准放行。入宫多次的安南侯夫人对此却是心知肚明,即便有女儿做说客,帮冯家哀求,也不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去帮冯家冒险。
 
就在冯家层层加码,想要逼迫安南侯夫人就范的时候,金刀卫那边便将此事探听出来。
 
戚云恒恼羞成怒,干脆助了冯家一臂之力,假借陈妃的旗号,以给王皇后找不痛快为由,帮嫁入冯家的汪氏弄了张游园会的请柬,让她不必再去“麻烦”她的母亲。
 
戚云恒原本还帮冯家人准备好了内应,让她们能够从王皇后的游园会上顺利开溜,到隐密处与自己“偶遇”。没曾想,也不知道是冯家与安南侯府生了嫌隙,还是双方在交流的时候出了岔子,冯家只把那名小倌装扮成婢女的模样,并未做更深一步的掩饰,然后就把那人带到了皇宫,而这样做的结果,便是一进宫门就被搜身的嬷嬷给“摸”出了原形。
 
好在宫中早有准备,直接就在这一关将人悄悄地扣了下来,没有惊动其他受邀而来的夫人女眷。
 
更让戚云恒庆幸的是,他早就想到了避嫌的问题,一大早就把欧阳接进宫来,让欧阳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也让欧阳知道,在这件事里,他是多么清白无辜——比起人言可畏,他家皇夫的小心眼才更加让人忧心。
 
但仅仅只是抓住这名变装入宫的小倌和带他前来的汪氏是毫无意义的。
 
他们两个只是藤蔓尾端的饵食,知晓的事情亦十分有限。
 
把这二人简单审问了一遍之后,戚云恒便准备命人将汪氏的母亲安南侯夫人也给“请”到乾坤殿中,让她把整件事好好“解释”一下,再把那名向她泄露消息的宫人指认出来。
 
然而戚云恒这边正在下令,被他安排在御花园里充当眼线的小太监就从后殿那边溜了进来,显是有事情想要禀奏。
 
魏公公当即走了过去,与这名小太监耳语了几句。
 
等戚云恒把请安南侯夫人来乾坤殿“喝茶”的事情安排好,魏公公便走到戚云恒身边,先瞄了一眼坐在戚云恒下首的欧阳,然后才轻声向戚云恒禀奏道:“365bet备用网址,御花园那边出了些事情,承恩侯府的欧菁小姐……把秦国公夫人给伤着了。”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魏公公的这番话,欧阳只是挑了下眉,戚云恒却是沉下脸,厉声喝问。
 
第111章:欧式家教
 
欧菁虽被欧阳养得很是骄纵,却也不会无故伤人,更不会蠢到无故伤及一位国公夫人。
 
今日游园会,承恩侯府依旧获邀,欧菁和两个堂妹也照旧随祖母赵氏一起入宫,而欧菁的母亲却因为要照顾染了风寒的幼子而留在了府里。
 
到了御花园,欧菁一眼就看到下个月就要嫁为人妇的车宝儿。
 
车宝儿所在的定南侯府虽然没了当家主母——出于种种原因,定南侯终是未将真爱扶正,但车宝儿本人却因为母亲钱氏的缘故,得了王皇后一张指名道姓的请柬,得以在出嫁之前,独自出了趟定南侯府,与京城最富贵的一群女眷接触交际。
 
随祖母赵氏一起拜见过王皇后,欧菁便身形一转,溜到了车宝儿身边。
 
车宝儿如今的日子倒也悠哉游哉。
 
虽然父母和离,在世俗的眼光看来,车宝儿的出身多少有些不足,但她的父亲依旧是侯爷,母亲也在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做事,即便是有人瞧不起她,也只敢在背地里嚼一嚼舌头,并不敢当面轻慢。
 
即便是在侯府里面,定南侯的那位真爱也没敢拿车宝儿出气。这一位的亲生女儿年纪尚小,与车宝儿不存在利益冲突,与她本人有利益冲突的钱夫人又自请出局,让她眼不见,心不烦,自然也就放平了心态,端起了身份,摆出一副不屑与车宝儿这个小辈争风的姿态。
 
车宝儿的婚事也是一帆风顺。
 
这桩婚事乃是皇后做媒,与车宝儿定亲的人家也是门当户对的勋贵,未来的婆婆和钱夫人一样都是糟糠之妻,对车宝儿母女的遭遇很是同情。车宝儿本人的相貌也不差,性子又是最惹男人怜爱的那种,与她定亲的小郎君悄悄相看了一次便再无疑议,更托人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讨车宝儿欢心。
 
万事诸顺,车宝儿的心情自然也是好得无以复加,
 
这样的好心情当然是不吝于向好友分享的,再加上未来的婆婆虽也在今日游园会的受邀之列,但那家人出门的时间明显晚了一些,这会儿尚未入宫,自然也无需车宝儿侍奉陪伴,车宝儿也因此有了空闲,和欧菁躲到一边,开开心心地说起话来。
 
这一边,两名闺中密友正聊得热火朝天;另一处,承恩侯夫人赵氏却被并不熟络的秦国公夫人苗氏找上门来。
 
几句貌似亲切的客套之后,苗氏便问起了欧菁的去向。
 
赵氏不明所以,但一看苗氏的表情态度,便猜到她或许是想做媒。
 
虽不知道苗氏想要保媒的对象是她自个儿家中的儿孙,还是亲戚朋友家的小郎君,但能与秦国公府扯上关系,还让国公夫人亲自做媒的,显然也不会是一般人家。
 
赵氏立刻就把欧菁从车宝儿身边叫了回来,让苗氏相看。
 
欧菁这边却是很不情愿的。
 
自打春暖花开,春宴伊始,京中那些尚未定亲成婚的小娘子便有了接触交流的机会。
 
一个月下来,这些小娘子便如同朝堂中的官员一样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派系圈子,可以谈天说地的好友和见面就会眼红的仇敌也随之出炉。
 
欧菁与秦国公府的几位宋小姐,也就是秦国公夫人苗氏的几个孙女,便属于那种两看两相厌,见面就要争一争,吵一吵的“仇家”。
 
小娘子们的爱恨情仇虽不至于影响到家中长辈的正常交际,但欧菁可以肯定,有这几位宋小姐在背后插刀,苗氏绝不可能给她说什么好媒,更不可能让她嫁进秦国公府,做苗氏的孙媳妇。
 
果然,在故弄玄虚的相看之后,苗氏便问起了欧菁的婚事,得知她尚未婚配,立刻笑眯眯地说要给欧菁做媒。
 
苗氏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几位宋小姐不自觉地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欧菁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生出了更加不妙的预感。
 
而结果也正如欧菁预感到的,苗氏说出的那人既不是她秦国公府的子孙,也不是她的亲戚友人,而是国公府里的一名门客,姓杨,名德江。
 
乍一听这姓氏,承恩侯夫人赵氏还以为此人和鲁国公杨松柏有什么关系,并未露出异色。
 
一旁的欧菁却是知晓此人底细的,霎时间便火冒三丈。
 
苗氏所说的杨德江正是兴和帝想要除之而后快的那个。
 
欧菁虽不知道兴和帝与欧阳之间的交易,也不知道欧阳迟早会宰掉这人,但她这阵子没少被这家伙骚扰,对这个名字自然也是记忆深刻,深恶痛绝。
 
——早知今日,就不应该拦着白嬷嬷和青儿,以至于没能让她们打断这家伙的狗腿!
 
欧菁顿时恨得牙根发痒,悔不当初。
 
开春之后,天气转暖,欧菁出门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
 
反正祖母不管她,母亲管不了她,父亲顾不上她,欧菁出门的时候也懒得和谁招呼,兴致上来了,就出去逛个街,踏个青,与好友到茶楼里坐上半晌。
 
但过于自由的后果便是时不时就会遇到热爱妄想的登徒子,而杨德江便是其中之一。
 
论容貌,杨德江确实是十分出众的,又很有几分诗才,自打在秦国公府举办的春宴上露了次脸,便得到了不少人的追捧,更让一众乍得富贵的村妞惊为天人,就此心仪。
 
但欧菁出身于美人世家,从小在美男子和美女的环绕下长大,对男人的好相貌早就习惯到了麻木,又受到欧阳的多年熏陶,对诗情画意这套不当吃也不当喝的玩意也是打心眼里瞧不起。
 
杨德江引以为傲的那套本事,在欧菁眼中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杨德江的年纪倒是比春宴上的小郎君大了许多,但又没大到能让欧菁抬头憬慕的程度。而且他都这么大的年纪了,仍然是一无官职,二无恒产,实在是越看越让欧菁觉得这家伙没有出息。
 
欧菁对杨德江不屑一顾,杨德江却对她志在必得,想方设法地在欧菁面前献殷勤,让欧菁不胜其扰。
 
但像杨德江这样的苍蝇并非只有一只,欧菁也没对他太过在意,甚至都没和欧阳抱怨,只想着,若是这些家伙再不知趣,纠缠于她,她就杀鸡儆猴,随便挑一个人开刀,让这些苍蝇也知道知道,不发威的老虎也是老虎,可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好欺负的病猫!
 
但欧菁没想到的是,杨德江竟然请动了秦国公夫人来为他做媒。
 
瞥了眼秦国公夫人苗氏身后的几位宋小姐的脸上表情,欧菁用脚指头去想也能知道,这事,肯定和她们几个脱不开关系!
 
一旁的赵氏还在为杨德江的身份生疑,但听到苗氏把这人夸成了花,不免有些心动,正准备开口询问这人到底什么来历出身,年岁几何,欧菁就已经按捺不住地抢先问道:“国公夫人既然觉得此人如此之好,何不在自家的小娘子中择一人与之婚配?”
 
苗氏不由一愣。
 
但她愣愕的原因并非源自欧菁对这桩婚事的明显抗拒,而是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竟然敢越过自家祖母,直接与她这位国公夫人对质顶嘴!
 
——就是那些靠军功挤进富贵圈的暴发户也没有这么不知礼数的啊!
 
苗氏这么一愣神,自然也就没有答复欧菁的质问。
 
欧菁冷冷一笑,替苗氏答道:“当然了,国公府的小姐岂是一介白丁可以匹配的?此人再有本事,再有才华,也只能高山仰止,望而不及!但话说回来了,他配不上你秦国公府的小姐,难道就配得上我承恩侯府的小姐?!我承恩侯府再不济,那也是堂堂正正的皇亲国戚!夫人想将365bet备用网址的亲戚许给一个只能在贵府混吃等死的废物——这到底是瞧不起我承恩侯府,还是瞧不起365bet备用网址?!”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苗氏被欧菁的一通抢白给气乐了,“我好心好意给你做媒,你倒是给我泼了一盆脏水,安插了一个罪名!我也问问你,我与你祖母说话,你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横插一嘴?难道承恩侯府便是如此的家教?!若真是如此,倒也难怪你老大不小还嫁不出去——你这样的,谁家敢娶?!”
 
——反正又不嫁你家,关你屁事?!
 
欧菁愈发地怒火中烧,目光一扫,便有了主意。
 
“夫人想知道我承恩侯府是怎样的家教?”欧菁扬起嘴角,伸手将一旁桌案上的点心端了起来,“那我便让夫人好好瞧瞧!”
 
话音未落,欧菁便把这一盘子点心扣在了苗氏的脸上,还顺势往她的脸上狠狠压了两下,然后泰然自若地收回盘子,将其放至原位。
 
“瞧见了吗?”欧菁摆出一个标准的贤淑站姿,满脸微笑地向苗氏问道。
 
承恩侯府是怎样的家教,欧菁还真不知道。
 
但她三叔的家教一向都是能动手就别讲废话,若是动手还解决不了,那就直接了当地动刀子!
 
对面的秦国公夫人哪见过这般生猛粗暴的家族教育?糊在脸上的点心沿着脸颊、衣襟……一块块地掉落在地上,苗氏混乱的大脑才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顿时勃然大怒,抬手就想给欧菁一个耳光。
 
但欧菁连盘子都扣过了,又怎么可能站在原地任她责打?
 
苗氏刚一抬手,就被欧菁扣住了手腕。
 
苗氏也是将门出身,虽然年纪已大,又养尊处优了几十年,但少年时学过的武技却也没有全部丢掉。
 
手腕被抓的瞬间,苗氏便本能一般地切换了状态,手腕一扭,想要把欧菁的手臂也给扭转过去,然后好反手擒拿,将这个不知礼数的混账丫头制住。
 
可苗氏不知道的是,欧菁也是打小就被人调教过的,如今又正处于人生中最美好的花样年华,要力气有力气,要反应有反应,哪是她这种年老力衰之人所能匹敌。
 
苗氏那边刚一进入到战斗模式,欧菁便也跟着动了起来,手臂一抬,右脚上前一步,就把苗氏的整个胳膊和半个身子架了起来,然后顺着这股力道向前猛一使劲,一个过肩摔,就把苗氏摔了个乾坤颠倒,倒飞了出去。
 
第112章:孰不可忍
 
苗氏的底子再好,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又没有欧阳那种非常人的本事,被欧菁摔出之后,别说雁落平沙一般地优雅落地,就是不优雅的驴打滚都没能使得出来,直接就那么面朝上,背朝下,四仰八叉地落在了地上,扑通一声,把周围的桌椅碗碟都震都颤了一颤。
 
然后,苗氏便没了动静,保持着落地时的模样,瘫在地上,动也不动。
 
好在她的胸口还有着很是明显的起伏,不会让人以为欧菁这一下就把她给直接摔死。
 
周围的夫人小姐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秦国公府的几位宋小姐也因为过度惊吓而忘了上前查看自家祖母是否受了重伤。
 
承恩侯夫人赵氏亦是目光呆滞,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菁丫头这下是真的嫁不出去,只能出家去了!
 
这时候,王皇后已经亲自率人赶了过来,顾不得询问前因后果,先让人过去查看秦国公夫人的伤情,得到“虽无大碍,但像是扭了腰,不宜妄动”的结果后,马上派出人手,兵分两路,一路去太医院里传唤当值的太医,一路去乾坤殿里将此事禀告皇帝。
 
——这可真是欧三的亲侄女!
 
王皇后看了眼坦然站在一旁的欧菁,一时间,心里面很有些不是滋味。
 
欧菁和苗氏还在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时候,王皇后就在身边宫人的提醒下注意到了她们之间的气氛有异,只是还没来得及过去安抚调解,欧菁就已经撇开了言语,动起了手脚。
 
看到欧菁把盘子扣在苗氏脸上,王皇后便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想起了欧阳也曾对云太后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情,只是更加凶残,更加地不留情面,被他扣过去的盘子里装的也不是软绵绵、香喷喷的无害点心。
 
——还好,这丫头总算知道一点分寸,不像那位一样不管不顾。
 
王皇后的庆幸只在心中停留了须臾,转瞬之间,就在欧菁毫不留情的打击下,与苗氏一起飞了出去,让王皇后欲哭无泪,欲怒无由。
 
这件事,怎么看都是欧菁这边不占理。
 
但王皇后却不好当众责罚于她,连重话都不好多说一句。
 
皇后的权威固然重要,但皇后的脸面和性命却比权威更加重要!
 
这要是处置不当,像云太后一样被欧某人当众打脸都不算什么,宫门口被当众砍了脑袋的那个才是真真正正的前车之鉴!
 
无奈之下,王皇后只能先让人把承恩侯府的四位暂且请去凤栖宫中“喝茶”,将扭了腰以至于动弹不得的秦国公夫人抬到御花园旁边的阁楼里等待太医,使红了眼的两家人尽快分隔两处,免得事态扩大,更加地难以收场。
 
戚云恒的眼线禀明事情经过,王皇后派遣的宫人也抵达了乾坤殿。
 
戚云恒没有召见王皇后派来的宫人,只让魏公公出去应付,自己则转过头来,向欧阳问道:“重檐觉得……此事应该如何解决?”
 
“随便啊!”欧阳浑不在意地答道,“你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好了,反正我家菁儿又没吃亏。”
 
——竟然这么好说话?
 
戚云恒一时间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仔仔细细地把欧阳打量了一番,确认他的确没有生气,也不是在说反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出于稳妥考虑,戚云恒还是没有急着做出决定,转而向欧阳建议道:“不如先去凤栖宫里看看菁儿,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安排在御花园的眼线只看到了事情的经过,听到了二人的争吵,对起因和详情却是不知晓的,更不知晓让秦国公夫人做媒的那人又是哪家的儿郎。
 
“去凤栖宫?你我一起?方便吗?”欧阳微微一愣。
 
“光天化日,又有我陪着,有什么不方便的?”戚云恒直接站起身来,并把欧阳也从座位上拉了起来,“走吧,我知道你也担心着呢!”
 
欧阳没有否认。
 
但事实上,他还真就不怎么担心。
 
听小太监的描述就知道,他那侄女虽不占理,却也完全不曾吃亏。御花园里又都是女眷,再粗鄙也不可能像男人那样一拥而上,用武力帮秦国公夫人找回场子,讨回公道。而王皇后能做的,也就是把欧菁暂且“看管”起来,让她不再继续发飙——即便是王皇后热血冲头,想拿欧菁立威,欧菁也不是傻的,又被他调教了那么久,肯定不会在明知道会有危险的情况下任由王皇后摆布,总会想法子拖延,等戚云恒这个皇帝叔叔伸出援手。
 
但戚云恒这么认为了,欧阳也懒得反驳。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那边凑凑热闹,总比在这边坐看戚云恒如何处置献男宠的那伙人有趣。
 
欧阳随戚云恒来到凤栖宫,王皇后却是不在,只派人将承恩侯夫人和她的三个孙女送了过来,她本人仍在御花园那边安抚秦国公夫人和一众女眷。
 
但戚云恒进入凤栖宫也不需要王皇后的许可,随手点了名宫人,让她去御花园里走一趟,把自己到来的事告知王皇后,然后就带着欧阳,径直去了承恩侯府的女眷们“喝茶”的西配殿花厅。
 
看到戚云恒与欧阳联袂而来,承恩侯夫人赵氏赶忙带着三个孙女躬身下拜,心里亦是暗暗松了口气——有这个煞星在,她们娘四个就吃不了亏;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肯于亲临,秦国公府就占不到便宜!即便是承恩侯府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度过此事,总要付出些代价,秦国公府的那些人也别想能肆意报复,顶多也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会儿,赵氏已经从欧菁的口中得知被秦国公夫人“赞美”的杨德江到底是何许人也,原本的那点愧疚之心立刻转化成了熊熊怒火。
 
若那杨德江真与鲁国公杨松柏有些关系,哪怕只是远亲庶子,赵氏也能捏鼻子忍了——应不应这桩婚事那是另外一说,但肯定不会为秦国公夫人想将自己的嫡长孙女许配给一个白丁而与之计较。
 
可那个杨德江就是一个寻常白丁,还与前朝的皇帝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关系!
 
把这样一个无德又无能的白丁推荐给她的孙女,秦国公夫人莫不是觉得他们承恩侯府的女儿只配与这种人婚配?!
 
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家孙女直接动粗的做法虽不值得提倡,可若是说到对错,那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拜见过戚云恒之后,赵氏便把欧菁推了出来,让她把刚刚这场纠纷的真正缘由解释清楚,尤其是杨德江的身份,以及秦国公夫人苗氏那近乎于侮辱的险恶用心。
 
听欧菁说完内情,戚云恒也很是恼怒,只是并未表现出来,对欧菁和赵氏的愤慨也不置一词,神情淡定地转过头来,看向他家皇夫。
 
但欧阳的脸上也没出现什么异样表情。
 
活到欧阳这个程度,只要他想,喜怒不形于色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根本不存在真性情不可掩饰的那一说。
 
然而欧阳也确实没怎么生气,至少没气到戚云恒担心的那种程度。
 
别说只是做媒而已,即便是逼婚,难道欧菁就无可选择地非嫁不可?他这个叔叔又不是摆设,他家的皇帝夫人更不是吃软饭的,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晚辈被别人祸害?
 
说到底,这件事就是秦国公夫人的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罢了,哪里就值得动气了?
 
真正让欧阳感到不爽的,却是那个阴魂不散、哪哪都要插上一脚的杨德江。
 
欧阳都准备松松手,在确认兴和帝生死之前暂且放他一马,偏他不知死活,连欧阳的侄女都敢惦记,妄图染指,实在是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如此一来,欧阳也不好再忙里偷闲,只能腾出手来,让杨某人求仁得仁,早死早投胎。
 
欧阳目光微转,与戚云恒对视了一眼。
 
或许是这阵子在床榻上培养出了默契,两人眼神一对,便察觉到对方的心里也和自己一样起了算计。
 
但这样的算计是不适合与赵氏这些女人分享的,欧阳当即说道:“365bet备用网址,承恩侯夫人今日受了惊吓,又气怒攻心,急需返家休养,还望365bet备用网址准其归家,寻医问药。”
 
戚云恒点了点头,顺着欧阳话里的意思,命魏公公安排人手,护送承恩侯夫人及其孙女出宫归府。
 
临走的时候,欧阳又特意向欧菁叮嘱了一句,“顺路去我府里一趟,让庄管家给你找一颗有年份的老参,带回家去给你祖母补补身子。”
 
欧菁微微一怔,听出欧阳话里有话——取参很可能只是借口,去他府里才是目的。
 
欧菁躬身应下,欧阳也没再多言,摆摆手,让欧菁随赵氏等人一起离开。
 
祖孙四人一走,欧阳立刻转过头来,朝着戚云恒灿烂一笑,“秦国公夫人虽然受了些损伤,可终归是位臣眷,若是留在宫中休养……恐怕很是不妥吧?”
 
“朕让人送国公夫人归家便是。”戚云恒直盯盯地看着欧阳,有心问一句你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又担心凤栖宫中隔墙有耳,只得压下疑虑,先命人按照欧阳的意愿执行,然后也没留在这里等王皇后归来,直接带着欧阳离开了凤栖宫。
 
还是临上舆驾的时候,魏公公从旁提醒,戚云恒这才又派人去御花园那边给王皇后说上一声,让她继续在御花园里招待被邀来游园的女眷,不必特意回宫见他。
 
第113章:私心杂念
 
回到乾坤殿,戚云恒正想问一问欧阳,把承恩侯府和秦国公府的两家人全都送出宫是怎么个意思,欧阳却连乾坤殿的台阶都没上就拱手向他告辞,说要出宫回府。
 
“重檐,你到底想干什么?”戚云恒一把抓住欧阳,摆出一副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放你离开的架势。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干架啊!”欧阳撇了撇嘴,轻描淡写地答道,“总不好在皇宫里和他们宋家人大打出手,让你这个做皇帝的左右为难嘛!”
 
戚云恒一阵无语,努力地控制了一下脸上表情,然后不无劝解地向欧阳说道:“秦国公宋时如今不在京城,秦国公府里只有一家子老弱妇孺。去和这么一帮人干架,你……你就不嫌自己丢人吗?”
 
“谁告诉你,秦国公这个当家人不在,他的府里就只有老弱妇孺?像他那种起了心思的家伙,会不给自己留些底牌,弄些后手?”欧阳的笑容愈发灿烂夺目,“要不要和我赌点什么,看我能不能在大闹秦国公府之后,让他们从有理变没理,弯下腰,向你低头求饶?”
 
听欧阳这样一说,戚云恒也有所意动。
 
对他来说,秦国公就像屋顶上一块松动的琉璃瓦,明知道早点取下来才能消除隐患,偏又找不到能让自己这个一国之君上房揭瓦的合适理由。若是欧阳能够借今日之事,帮他把这块松动的琉璃瓦从屋顶上挑落,即便会留下稍许漏雨的后患,那也是弊大于利,得大于失。
 
如此一想,戚云恒立刻挑眉问道:“重檐想要赌什么?”
 
“我虽然能把秦国公府的底牌掀开,但手段嘛,你懂的,肯定不会正当,免不了会留下些许麻烦,所以,你得帮我擦好屁股,不让朝堂上那些上嘴唇挨天,下嘴唇接地的言官纠缠不休。”欧阳道。
 
——说得好像你掀不出底牌,我就不用给你擦屁股似的。
 
戚云恒扯了扯嘴角,“那要是重檐你没能做到呢?”
 
“愿赌服输,让欧菁给那老妇赔礼道歉就是。”欧阳咧嘴一笑,“顺便,再许你一个随心所欲的日子——即便你让我当猫做狗,我也绝不反抗,如何?”
 
“一言为定!”戚云恒当即伸出手来,与欧阳击掌为誓。
 
御花园里,王皇后刚刚得知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去了凤栖宫,正准备移驾回宫,前去接驾,戚云恒派去的宫人便也抵达了御花园,告知王皇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已经离开,请她安心留在御花园中,继续招待受邀前来的各位女眷。
 
——都闹成这样了,游园会还能继续?!
 
王皇后满心郁闷,却也不得不依命而行,打起精神,撑起笑脸,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招待那些正因为刚才之事而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的夫人小姐。
 
好不容易才把游园会的气氛拉回正轨,王皇后稍稍松了口气,让人去秦国公夫人那边看看情况,问清楚她老人家的伤势,再试探一下宋家人对今日之事的态度,结果却得知,秦国公府的夫人小姐也如承恩侯府一样,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给送出宫去了。
 
——这是打算各打五十大板,还是想让他们两家人出宫私了啊?!
 
王皇后对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这番处置很是费解。
 
这会儿,王皇后已经得知欧阳也在宫中,而且一直陪伴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身边,并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一起去凤栖宫中见过承恩侯府的一众亲人。
 
但也正因如此,王皇后才对眼下这种云淡风轻的后续愈发迷惑不解。
 
不是说欧阳对那个名叫欧菁的侄女很是疼爱看重吗?
 
今日欧菁虽然伤了秦国公夫人,却也在秦国公夫人那边受了委屈,以欧阳的脾性,哪里会如此轻易就放过对方?
 
总不会因为秦国公夫人是女人,而且是年纪很大的女人,他便不忍心下手了吧?
 
还是说,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那边做了约束,使得他无法出手?
 
王皇后思来想去,倒是有些失望。
 
仅就私心来说,王皇后是很希望欧阳能够挺身而出,亲自与秦国公府大打出手,好好撕扯一番的。因为这样一来,众人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皇夫和秦国公乃至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身上,不会再去关注真正打了一架的承恩侯府小姐和秦国公夫人,自然也就更不会注意她这个目击了此事的皇后,逼迫她这个皇后去为此事主持公道。
 
——这公道,她可主持不了,也压根不想主持!
 
无论欧菁,还是秦国公夫人苗氏,其实都为王皇后所不喜。
 
欧菁那一身傲气是再怎么装模作样都隐藏不了的,但她除了一张还算好看的脸蛋和一个宠爱她的叔叔,余下的,还有什么值得她去自傲?
 
王皇后原本还对欧菁怀有一些同病相怜之心,觉得她们二人处境相似,家境相当,都是空有一丝机遇却又被家中的亲眷拖累,以至于束手束脚,难以展翅。但欧菁却显然不像王皇后这般认为,对她这位皇后不仅不愿意亲近,更是连恭敬都浮于表面,连敷衍都舍不得多费力气。
 
——傲什么呀!
 
——你还真当自己姓欧就能像你三叔傲视群雄一样傲视群芳?
 
——你有你三叔那身本事吗?
 
王皇后对欧菁存有诸多不满,但看在欧阳的面子上,她倒也不至于和这个不懂人情世故还不自觉的黄毛丫头较真,在一众女眷的面前给欧菁难堪。
 
而且,和秦国公夫人一比,欧菁的这点毛病就只能说是天真烂漫,率直而不做作了。
 
仅就傲慢这一点,秦国公夫人苗氏就比欧菁有过之而无不及,对王皇后的态度更是连恭敬二字都谈不上,只能说比颐指气使好上那么一点,与王皇后的顶头上司云太后都有得一拼。
 
偏偏戚云恒对勋贵一向看重,对他们的家人也爱屋及乌,呵护有加,秦国公又是勋贵中的勋贵,对戚云恒有着近乎于恩情的功劳,他老人家的夫人,自然也是王皇后得罪不得也招惹不起的。
 
事实上,让王皇后不喜的又何止是欧菁和苗氏。
 
几个月的一国之母当下来,王皇后的感受只有两个字:憋屈。
 
更让她憋屈的是,这种令人不堪忍受的感觉并非来自皇宫之内,反倒是出自她早前不曾预想到的皇宫之外。
 
只因为戚云恒的后宫实在是干净得一目了然,所有后妃加在一起也不过就是凑足了一个巴掌,其中的一个孙妃还被打入了冷宫,余下的三个也各有子女,没空闲也没兴趣与王皇后这个无子亦无宠的国母较劲,面子功夫做得足足的,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宫外的夫人们就没这么知情识趣了,不是想要从王皇后的身上谋求好处,就是想要看她的笑话,有一些甚至还想把她拉下马,让自己的女儿、孙女取而代之。
 
正因如此,看到欧菁和苗氏打起来的时候,王皇后在惊骇之余,亦有一点暗爽,巴不得事情闹大,多牵扯一些人家进去,让她也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好好看场热闹。
 
王皇后发现秦国公府的一众女眷也被送走的时候,承恩侯府的一行人已经分作两路。一路是欧菁,在禁卫的护送下,去了欧阳的府邸,取那所谓的老参;一路却是赵氏和另外两个孙女——欧芸和欧苪,由自家的奴婢陪护着,返回承恩侯府。
 
像她们这样的富贵人家,即便出行的都是女眷,人数也不算多,也极少会挤在同一辆马车里节省资源。今日入宫游园,赵氏和三个孙女便分坐了三辆马车,赵氏一辆,欧菁一辆,欧芸和欧苪两姐妹共乘一辆。
 
欧芸和欧苪都是承恩侯次子欧陌的嫡女。欧芸与欧菁同岁,只是月份小了一些。欧苪比她俩小了两岁,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因欧陌残了腿,他娶的妻子又是个顶不起事的,姐妹俩的婚事便和欧菁一样压到了祖母赵氏的身上。
 
眼见着欧菁乘坐的马车脱离了承恩侯府的车队,朝另一条街道行去,欧陌的次女,也就是总排行为三的欧苪便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她可真是好命,捅出多大的篓子都有人帮她顶着。”
 
“你说反了。”欧芸淡漠地接言,“正是因为知道会有人帮她顶着,她才敢肆无忌惮地捅出那么大的篓子。”
 
欧苪哼了一声,“终归是她好命!”
 
欧芸没再接言,心里面想的却是刚刚在凤栖宫中见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那一幕。
 
欧芸只比欧菁小了几个月,早年的时候,也曾和还是欧阳男妻的戚云恒见过几次,印象中并未没觉得这人有多特别。
 
但今日再见,欧芸却恍然惊觉,这人……原来竟是这般气宇轩昂,威武不凡!
 
刹那间,欧芸只觉得心如小鹿乱撞,砰砰砰地,好似要跳出胸口。
 
和这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一比,平日里见过的那些与她年岁相仿的小郎君便成了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根本称不得男人!
 
若是能和这样的男人做夫妻,即便是年岁有差,也定会让人甘之如饴!
 
不自觉地,欧芸便想起了王皇后那一身庄严又不失华美的衣裙打扮,进而将自己代入进去,幻想起自己穿着皇后的朝服,陪伴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左右……
 
但很快,欧芸便因为记起了现实而从梦幻的云端上跌落下来。
 
承恩侯府已经没了送家中女儿入宫谋宠的打算,而皇宫里也不曾听闻有选秀纳妃的计划。偏偏欧芸的年纪也已经老大不小,只要欧菁嫁出去,她就不可能再继续待字闺中。
 
然而她的父亲却比欧菁这个堂姐的父亲更不顶用,家中唯一顶用的三叔还对她视若无睹。祖母在给她挑选夫君的时候,肯定也不会像对待欧菁那样精挑细选,举棋不定,只要年岁相当,门户相配,就会迅速敲定,尽快嫁娶。
 
如此一来,即便她有心入宫,也肯定是谋不到机会。
 
唉……
 
欧芸叹了口气,静悄悄地将自己那颗萌动的春心收藏起来。
 
第114章:打上门去
 
另一边的欧菁并没有堂妹那般的旖旎心思。
 
刚进了欧阳的府邸,下了马车,欧菁还没来得及去自己的院子里喝杯茶水,放松放松,欧阳便也骑着快马,赶了回来。
 
一进门,欧阳先和庄管家咬了阵耳朵,让他召集人手,准备马匹,然后才把欧菁叫到面前,问她今天这桩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菁跟欧阳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立刻把自己和秦国公府那几位宋小姐结怨的事坦白交代,告诉欧阳,秦国公夫人苗氏给她做媒的事,十有八九是那几个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的宋小姐在捣鬼。
 
欧阳对她们这些女孩子如何结仇的事不感兴趣,直接问道:“你可曾干预过她们的婚嫁之事?”
 
“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哪来的这份闲心?”欧菁翻了个白眼,断然否定。
 
“那就没得说了。”欧阳冷冷一笑,“先撩者贱。敢作,就得敢死!”
 
“啊?”欧菁不由呆了一下。
 
与欧阳相处这么些年,欧菁可不会觉得欧阳口中的“死”字只是一个形容词那么简单。
 
但欧阳并没给欧菁追问的机会,说完之后,便转过身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窄袖短衣,并将身上的金器玉饰尽数除去,改用丝绢和木簪束发系衣。
 
欧阳这边准备妥当,庄管家也把人手召集过来。
 
人数并不算多,加一起还不到二十个人,但尽是欧阳身边的精锐,邬大、邬二还有钢金全部跟随,余下的十多人也都是跟随欧阳多年,被欧阳亲手打熬过的专职打手。只有胡家四兄弟,因为没沾染过血腥,也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里抛头露面,被欧阳留在了府里。
 
这些打手的一身功夫倒在其次,关键是个个武装到了牙齿,身上全都穿着铁丝硬绸织造的内甲,头上亦戴着特别加工过的毡帽,普通的刀箭别想伤其分毫。
 
从表面上看,这些人不过就是些身强体壮的家丁下人,手中的武器也只是一根根没有尖头棱角的木头长棍,却不知这些长棍的里面全都嵌有钢芯,一棍子砸下去,普通人即便穿上锁甲也定是骨断筋离。
 
除此以外,这些人的腰间都还藏着手工打造的短火铳和手榴弹,作为最后的一记杀招。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这些人也能撕出一个缺口,让自己安然逃生。若是遇到沈真人那种单枪匹马的修者,更是逃都不用逃,直接举枪直射,将人撂倒。
 
除了这些貌似家丁的打手,庄管家还牵来了与人数相当的骏马,并且与打手们一样全副武装。
 
只不过,打手们的武装是365bet体育在线版本的,而马儿们的武装却是玄幻模式,无论是价值还是价格,全都远超它们背脊上的骑乘者。
 
没办法,对欧阳来说,强人好训,灵马难寻。而且马的体积更大,混乱中,更容易成为敌人下手的目标。对它们的保护,自然也得比小巧且更善于躲避的人类更加用心。
 
点齐人手,欧阳率先上马,并把欧菁也拉到了一匹黑马身上,让她跟在自己身边随行。
 
“这是要去哪儿?”欧菁其实猜到了,只是难以置信。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秦国公府。”欧阳给出的答案正如欧菁所预料,但跟着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把胆子撑大点,一会儿肯定是要见血的,别吓得瘫掉,给我丢人。”
 
——难道三叔真要把那几个宋家小姐一个不漏地宰掉?
 
欧菁顿时有些发懵。
 
在欧菁想来,宋家的几个小姐固然可恶,却也没有可恶到必须取其性命的程度。哪天有机会,她亲自动手把这几人揍上一顿也就够了,哪用得着三叔亲自出马?再说,此事与宋家的几个小姐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是两说,如果只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这几个宋家小姐岂不是名副其实地要被冤死?
 
欧菁有心阻拦,然而欧阳一伙人却如离弦之箭,嗖地一下就窜出了府门,她胯下的黑马也被裹挟着飞奔出去,根本不理会她想要驻足的号令。
 
这时候的秦国公府亦是热血沸腾,群情激奋。
 
秦国公宋时虽然领兵在外,但其嫡长子宋帆以及一众庶子均在家中。
 
不久之前才目送自己的老母亲健健康康地出门,转眼却又见她人事不省地被人抬回了府邸,宋帆立刻红了眼珠,其余庶子不管心中如何作想,脸上亦是只余悲恸。
 
但送人回来的宫中内侍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乃是奉命行事,请秦国公夫人好好休养,然后便身形一转,溜之大吉。
 
与秦国公夫人苗氏一起去宫中参加游园会的少夫人和孙小姐们却是只顾着在那儿垂泪。
 
宋帆逼问了半天,也只问出动手摔伤自己母亲的乃是承恩侯府的欧家小姐,起因是苗氏想要给她做媒,但这位欧家小姐不仅不领情,反而还与苗氏动起手来,将苗氏摔得重伤不起。
 
至于皇后乃至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此事是何态度,伤人的欧家小姐如今又身在何处,是否得了处罚,少夫人和孙小姐们却是毫不知情,与刚刚离开的内侍一样,一问三不知。
 
但宋帆不是只知风花雪月的夫人小姐,仅仅只看内侍的态度,他也能够猜得出来——
 
皇宫那边,可不像是有心为他们秦国公府主持公道的。
 
即便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不好偏袒纵女伤人的承恩侯府,也极有可能会试图和稀泥,把今日之事给强压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按道理,宋帆应该马上前往皇宫,请求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宣召,为他的母亲苗氏乃至整个秦国公府讨个公道。
 
然而,身为秦国公宋时的嫡长子,宋帆却是知晓父亲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的,更知道父亲不仅仅只是动了心思,还动了手脚,做了些事情,只是截止到目前为止,尚无一例成功罢了。
 
宋帆本人并无大的野心,只想平平安安地将父亲挣得的富贵延续下去。
 
但宋帆也很清楚,若是父亲心想事成,得偿所愿,他这个嫡长子便是最大的受益人,能够得到的,也远超现在这个位极人臣的国公府。
 
于是乎,宋帆便生出了乐观其成的态度,虽不支持,却也一样不曾劝阻。
 
但也正因如此,当自家母亲遭遇不测,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态度却含糊暧昧,明显不想为秦国公府主持公道的时候,宋帆便不可避免地心虚了。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会不会是想借此事敲打他们秦国公府?
 
毕竟,承恩侯府本身无兵亦无权,就是个一捅即破的空壳,位高权重的秦国公府与其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不是承恩侯府招惹得起的。
 
但承恩侯府的背后立着皇夫,皇夫的背后便是皇帝,若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刻意指使,承恩侯府也就有了依仗,自然也就无惧于秦国公府的位高权重。
 
宋帆越想越多,一时间便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等他从各种思虑中挣脱出来,意识到自己不能因为心虚就选择服软,必须得硬气起来,让人觉得秦国公府问心无愧的时候,皇夫九千岁的一众人马也抵达了秦国公府的大门口,让他这个秦国公府的世子再想做点什么,都已无法出门。
 
率人来到秦国公府的大门口后,欧阳没有让人过去叫门,浪费时间和口水,直接命人将手中长棍向前一横,对准秦国公府的大门,集中力量,猛地向前一撞,立刻将十几根长棍转化为小型的攻城锤,也将秦国公府的大门撞飞到了院内。
 
像秦国公府这样的府邸自然不会无人守门,但庄管家和钢金骑在马上,冲锋在前,一左一右,一人一脚,便将守门的家丁尽数踹飞,接着又拉动缰绳,率先冲进了秦国公府。
 
但进府之后,欧阳一行人并未向着女眷们聚居的后院行进,而是调转马头,朝府邸西侧——那些门客们居住的院落奔去。
 
出师要有名。
 
欧阳对自己的名声虽不在意,但也不至于真的跑去和一群老弱妇孺较劲。
 
欧阳来秦国公府的主要目的也不是给欧菁报仇,阴魂不散的杨德江才是他的首要目标,余下的,统统只能算作添头。
 
欧阳一直命邬大和邬二派鸟雀盯着杨德江的动向,只可惜,鸟雀的智商终究有限,它能记住杨德江走了哪条路,去了哪些地方,却说不清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
 
不然的话,欧阳也不至于连杨德江在骚扰自家侄女都不知晓。
 
但长时间的盯梢也不是毫无用处的。
 
最起码,秦国公府的地形图早就被邬大和邬二勾画出来,送到了欧阳的案前。
 
这一次硬闯秦国公府,欧阳也不必抓瞎,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地找人逼问杨德江的所在。
 
穿过两处院落,欧阳便率人来到了杨德江暂住的小院,把他从屋子里拖了出来。
 
因苗氏应了杨德江,要在今日的游园会上帮他和承恩侯府的小姐做媒,杨德江特意留在了府中,等待苗氏那边带回的消息,结果便被欧阳不费力气地逮个正着。
 
但欧阳这边抓住了杨德江,另一边,得知有人硬闯秦国公府的宋帆也率领府中私兵,赶到了门客们居住的小院,将欧阳一行人团团包围。
 
身为秦国公世子,宋帆是有资格代替父亲宋时参加大朝会的,对欧阳那张俊俏到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庞自然也不会陌生。
 
一进小院,宋帆便把欧阳认了出来,顿时又惊又恼,也愈发觉得今日之事并非只是一桩突如其来的巧合,十有8九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有意安排,然后又借题发挥,想要给秦国公府一点颜色瞧瞧。
 
但越是如此,秦国公府就愈发地不能软了骨头。
 
宋帆也只能色厉内荏地拉高声调,朝着欧阳等人大声咆哮。
 
“姓欧的,你未免欺人太甚!”
 
“欺人?”欧阳邪魅一笑,“若说欺人,那也是秦国公府欺人在先,我不过就是有样学样,一报还一报罢了!”
 
第115章:针尖麦芒
 
因今日之行的首要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要做的也不是取人性命这么简单,欧阳倒也不吝于费些时间,与宋帆这位世子斗一斗嘴皮子。
 
但宋帆却无心与欧阳比拼嘴上功夫。
 
宋帆这会儿也不明白杨德江是怎么与后院产生瓜葛,攀上自己母亲的,还说动她老人家为其做媒。但宋帆的父亲秦国公宋时在出京之前365b体育在线投注叮嘱过他,让他务必要不计代价地“保护”好杨德江,万万不能让他落入到别人的手中。
 
所以,无论如何,也无论杨德江做了什么,宋帆都不能让欧阳伤到此人,更不能让他将此人从秦国公府里带走。
 
目光一扫,宋帆便注意到欧阳这一伙人既未着甲,也未持刃,人数更是远远少于他这边的私兵,不由得生出一股子恶意,打算拿这位皇夫九千岁好好做些文章。
 
当然,直接取走这人的性命是不可行的,万一惹恼了皇帝,后果实在是太过严重,即便是秦国公府也未必能承受得起——至少现在不行。但将这人擒下,狠狠地折辱一番,甚至把胳膊腿儿打断,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仅能让这人身后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没脸,更能让秦国公府好好出一口恶气,报了母亲被伤之仇。
 
如此一想,宋帆立刻把手一挥,向身边那些扮作家丁模样的兵丁命令道:“给我将这恶贼生擒活捉!只要不死,少些什么也无关紧要,但切莫伤及到杨德江杨先生!”
 
一众兵丁立刻应声而动,朝着欧阳等人扑了上去,打头的几个甚至连刀都没拔,赤手空拳就想把欧阳这些人从马上拖拽下来。
 
仅看他们的行动便可以知道,秦国公府的这些人都是京城里的新丁,初来乍到,对欧三的大名一无所知。若是换成十年前的那些勋贵,那是绝对不敢让手下人赤手空拳与欧阳的打手们当众肉搏的!
 
面对宋帆那边的扑杀之势,欧阳只是冷冷一笑,话都没再多说半句。
 
被欧阳带过来的这些打手也不需要他去多言,对面一动,他们便也自觉地行动起来,挥起长棍,朝着秦国公府的这群兵丁砸了下去,转找膝盖、肩膀、肘弯等不易致命但却可以使其立刻丧失行动能力的地方下手。
 
这些打手跟随欧阳多年,对欧阳的规矩自是一清二楚——要么不留活口,要么就别死人。
 
今日的行动未曾避人耳目,自然也不可能做到不留活口,他们这些打手能够选择的,便只剩下把握分寸,重伤而不致命这一种。
 
事实上,伤而不死并不等同于仁慈,仅就结果来说,甚至比一击致命更加残忍无良。
 
如今这个年月的医疗条件十分有限,伤筋断骨这样的伤势基本都是治不好的,即便有机会治好,也要看主人家肯不肯花费人财物力去救治。
 
谁让人类的国度总是打着人命大如天的旗号,做着人命如草芥的勾当呢?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只要不闹出人命,身处金字塔最顶层的贵人们就不会去在意后果,至于没有死掉的那人或者那些人是不是生不如死乃至痛不欲生,那就更加不在贵人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眼下,有心算无心,秦国公府这些自以为身经百战的兵丁压根就没瞧起对面那十几个连强壮都称不上的乌合之众,却不知那些人手里头攥着的人命并不比他们这些上过战场的人少到哪儿去,身上的装备更是与他们这些炮灰有着天壤之别,两相一碰撞,立刻就吃了大亏。
 
率先冲上前去的兵丁连一个照面都没挨过就被撂倒在地,落后一步的兵丁乃至更后面的宋帆等人立刻变了脸色,原本还觉得人多欺负人少而不屑于动手的那些人也不由自主地拔出武器,再不敢轻视对面的这些乌合之众。
 
可即便是增加了武器的介入,秦国公府这边也一样没能改变战局。
 
在冷兵器这个大前提下,仅仅只是长棍和战马就给欧阳这边提供了充足的优势,居高临下,御敌以远。
 
十几名打手看着不甚强壮,实际上却都是修炼了内家功夫的,一股暗劲放出去,普通的木棍都能硬似钢铁,更何况是这种嵌了钢芯的伪木棍真钢棍?
 
再加上身边还有三个开了外挂的修者在帮忙作弊,十几名打手自是气势如虹,横扫千军,片刻工夫,就将长棍范围内的兵丁尽数击飞,放倒,也使得欧阳十丈之内再没有一个能够保持在直立行走状态的敌人。
 
事实上,一看到秦国公府那边拔刀亮剑,欧阳就嘲弄地翘起了嘴角。
 
从前朝的前朝开始,刀剑弓弩这些金属兵器就已经成为了被写入律法的禁物,受到皇帝和朝廷的严格管制。即便是武将,只要归京,也只有其本人和身边的少数亲兵才能被获准在有限的场合里持刀佩剑。
 
戚云恒登基后,首先着手解决的就是武事,对兵器的管制也未曾放松,早在新律还在修订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颁布了比前朝更为严格的兵器管制条例。
 
按照这份条例,秦国公离京之后,秦国公府虽也可以私藏武器,但只能保存在库房和藏宝阁里,以纪念品、艺术品的形式存在。不然的话,就是心怀叵测,有不臣之想。
 
正因如此,当秦国公府的私兵向欧阳等人亮出刀剑,他们就已经触犯了华国的律法,可以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缉拿问罪。
 
只是,这些兵器的数量还不够多,威胁性也不够大,即便定罪,也不足以成为抄家灭门的死罪,更别说还可以用“兵丁未曾禀明家主而私藏刀剑”做理由,将罪责推诿出去。
 
但秦国公府里只有这百八十个私兵,几十把刀剑吗?
 
欧阳很清楚,答案是否定的。
 
在调查杨德江的同时,欧阳顺手把他寄居的秦国公府也给从里到外地翻查了一遍,将这府邸里的钱财、战力、人员……摸了个一清二楚。
 
今日,在率人闯进秦国公府之前,欧阳先把邬大和邬二分了出去,绕到府邸另外一边的密库所在,借着他在这边吸引全府注意的机会,对那一边的库房伸出了黑手。
 
此时的宋帆并不知道还有更加糟心的事在等待着他,仅是眼前这一幕就足以让他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宋帆带过来的这些兵丁可都是父亲秦国公宋时留在府里的精锐,上过战场,见过人血,搏命的经验极为丰富,数量也是欧阳那边的好几倍。然而就是这样一群数量占优的精锐老兵,竟然连对面那些人的衣角都没摸着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丧失了再战之力!
 
难不成,被皇夫九千岁带来的这些人其实也是皇帝手下的精兵?!
 
眼见着近百精锐先后折损,宋帆的心痛得简直像在滴血,而且是又惊又疑又惧。
 
紧接着,他也记起京中是禁止官员和百姓持有武器的,即便是他们秦国公府这等武将中的领军人物,只要父亲宋时不在,也一样不可以出现刀兵。
 
想到这一点,宋帆的惊惧更甚,愈发觉得今日之事就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一手酿造的阴谋,目的就是无事生非,给他们秦国公府扣上罪名,一网打尽!
 
因心中慌乱,面前又是一片腥风血雨,耳膜里更充斥着兵丁们的惨叫哀嚎,宋帆便不由自主地钻了牛角尖,生出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思,沉下脸,狠下心,向身边心腹打了个手势,让他从此处离开,同时壮起胆子,朝着对面的欧阳扬声喝道:“九千岁,你闯我秦国公府,又伤我府中家丁,莫不是想要血洗秦国公府,对我等斩尽杀绝?!你的眼里,还有没有365bet备用网址,有没有朝廷,有没有王法?!”
 
——没有哦!
 
欧阳并不在意宋帆试图给他安插罪名的言辞,而且就某种角度来说,宋帆所言,其实都是真相和事实。
 
但欧阳也想趁机布局,当众“澄清”一些事情。
 
这个“众”当然不是欧阳的这些手下和秦国公府那边的下人,而是戚云恒安插在秦国公府的眼线,以及跟在欧阳后面,与他一起悄然来到秦国公府的探子。
 
此外,欧阳还得给邬大和邬二多争取一些时间,让他们能够把那边的活计做得更加完美。
 
于是,欧阳轻蔑一笑,“宋世子,你就别跟我讲废话了。世间事,一啄一饮,莫非前定。你秦国公府若是不曾辱我侄女,我又哪来的闲心,到你这破屋糟墙里浪费时间?你秦国公府不是想把我侄女许配给一个白丁吗?咱们就来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欧阳话音刚落,自打从屋子里被拖出来就一直被庄管家踩在脚下的杨德江便嗷地一声惨叫,却是庄管家与欧阳心意相通,不必等他吩咐就加重了脚上的力气,把杨德江踩得痛不欲生。
 
杨德江的相貌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出众,此刻的模样也太过狼狈,头发披散,衣冠凌乱,脸上也被眼泪和鼻涕污得一塌糊涂。若是他的相貌能标致阴柔一些,或许还会显得楚楚可怜,然而他的长相却是偏向阳刚的那种,说白了,和粗糙只有一步之遥。衣冠楚楚的时候,自是有模有样,潇洒俊朗,一旦没了仪容的妆点,立刻就从俊朗变成了粗鄙,让人只想再多多踩上几脚。
 
庄管家便这样做了,然后又很是狗腿地把欧阳的陈述句改成了疑问句,厉声问道:“说,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小人什么货色都不是!”杨德江想也不想地大声答道,“小人就会写一些诗词,给大人们出出主意!余下的,什么都没做过!”
 
“既然你什么货色都不是,那又凭什么敢去攀附侯府的小姐?!”庄管家继续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杨德江并没有立刻作答,脸上也出现了较为明显的挣扎之色。
 
第116章:礼尚往来
 
把杨德江从屋子里拖出来的时候,庄管家就对他施放了迷魂术,让他老实一点,听话一点。但杨德江的意志力却比庄管家预计的要顽强许多,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就出现了强烈而又明显的抗拒反应。
 
庄管家顿时有些火大,觉得这家伙让自己在主子面前丢了面子,不由得脚下加力,用疼痛将杨德江从抗拒的状态中强拖了出来。
 
杨德江这才一边呼痛,一边回答:“小人哪敢攀附侯府小姐!小人虽也倾慕欧菁小姐的天人之姿,但发乎情,止乎礼,绝无逾越之处!小人真正想攀附的是欧菁小姐的叔叔——皇夫九千岁!若能借着九千岁的关系,获得……获得365bet备用网址的……青睐……小人才能跻身朝堂……圆了自己平步青云之美梦……”
 
“没想攀附小姐?那你又是怎么攀上国公夫人的?”庄管家意识到杨德江还在抗拒迷魂术的作用,当即在话语中添加了更多引导,“以她老人家的身份地位,若是没有相当的缘由,又怎会随随便便就给你这等白丁做媒?”
 
“莫要胡言乱语!”
 
不等杨德江回答,另一边的宋帆就恼火地吼叫起来,倒是把欧阳这边叫得一愣。
 
再一看宋帆的脸上表情,涨红的面容,欧阳等人这才恍然大悟——
 
这家伙明显是想太多,误以为他们是在诱导杨德江去败坏秦国公夫人苗氏的声誉。
 
但杨德江的解释却比宋帆臆想出来的误解更糟。
 
听到庄管家逼问,杨德江张口就道:“是国公府的宋晴小姐牵线搭桥,说动了国公夫人!宋晴小姐倾慕鲁国公家的杨公子,可杨公子一心想娶欧菁小姐为妻,对宋晴小姐不理不睬,让宋晴小姐很是恼怒!但宋晴小姐对杨公子无可奈何,就把火气撒在了欧菁小姐的身上!因小人平日对欧菁小姐殷勤有加,宋晴小姐便以为小人对欧菁小姐存有非分之想,硬是逼着小人认下此事,更请出国公夫人,为我俩做媒,想要借国公夫人的身份,逼迫承恩侯府应下这桩婚事!”
 
听到这样一桩秘闻八卦,欧阳不由得瞥了一眼身旁的欧菁,却见她脸色涨红,说不上是羞是怒。
 
“这个鲁国公府的杨公子又是哪个?”欧阳小声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欧菁气恼道,“鲁国公府的杨公子有十好几个,比秦国公府的宋小姐还多呢!我又没和他们打过交道,哪里会知道哪个是哪个!”
 
“你这还真是无妄之灾。”欧阳撇了撇嘴,对欧菁生出几分同情。
 
就在他们叔侄二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地上的杨德江却是越说越顺畅,很快就抬起头来,大义凛然地辩解道:“若不是宋晴小姐逼迫,小人一介白丁,又怎么敢去攀附侯府的小姐?更何况,小人早有妻室,亦有子女,若是娶了欧菁小姐过门,小人的发妻该何去何从,欧菁小姐又该如何自处?小人与宋晴小姐禀明此事,她竟言:这番更好,先娶回去,再以二娶为名贬作妾侍就是!——这样的话着实让小人惶恐!但小人寄人于篱下,又怎敢不任人揉搓?只能心存侥幸,盼着承恩侯府拒掉这桩婚事,不使小人背负上骗婚欺瞒之名!”
 
这一番话说完,欧阳听得是嘴角直抽,对面的宋帆却是怒目圆睁,险些背过气去。
 
欧阳并不觉得杨德江说的俱是实话——在迷魂术的作用下,实话说得再顺,也不可能连表情都这般毫不纠结,声情并茂得简直像在演戏。
 
这家伙极有可能是早就想好了后路,将这一幕自编自演了不知多少遍了!
 
于是乎,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迷魂术最怕碰上意志坚定之人,而最讨厌的却是如杨德江这种把假话说到连自己都能信以为真的家伙。
 
遇到前者,好歹还能知道迷魂术失效;遇到后者,那真是没法判断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白白浪费了灵力不说,还容易以假乱真,弄假成真,上当受骗而不自知。
 
而宋帆却不知道欧阳这边用了法术,但他听自己的夫人和女儿抱怨过,知道宋晴这个侄女确实如杨德江所言,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睚眦必报,对杨德江的话自然也就信了八分,顿时想要奔回后院,把这侄女活活掐死。
 
——难怪刚才一问三不知,互相推诿,原来是心里有鬼,心虚所致!
 
宋帆一下子就把自己所有的侄女都给记恨上了,觉得他们串通一气,坑害家族。
 
但宋帆倒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比起那几个无事生非,给家里招灾惹祸的小辈,眼前这个借机生事,把秦国公府的脸面踩在脚下的皇夫才更加让他想要除之而后快。
 
看到府中私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地不起,宋帆便不由自主地起了杀心。
 
宋帆在领兵打仗这一块虽不如父亲宋时那样有天赋,但从小耳濡目染,对武事的了解也并不浅薄。
 
一看兵丁们受伤的部位以及损伤的程度,宋帆就知道这些人已经被彻底废掉,再怎么寻医问药,好生将养,也不可能再重归战场,甚至于,能不能再做个正常人都是两说。
 
再一想到父亲宋时在这些兵丁身上投注的钱财、精力乃至感情,宋帆便觉得,只有让这个姓欧名阳的皇夫九千岁以命相抵,才能补偿他们秦国公府的损失,让他有脸面向父亲交代!
 
正是为了重新布置人手,将欧阳置于死地,宋帆才耐着性子与欧阳交涉,听杨德江胡言乱语。
 
就在宋帆即将耐心耗尽的时候,被他派出去重新布局的心腹终是悄然回归,站到他的身旁,向他打了个一切就绪的手势。
 
宋帆立刻镇定下来,朝着欧阳冷冷一笑,“九千岁也不必领着人在那边唱戏了,你唱得再好,我国公府也不会给你赏钱。”
 
“他这是把我比作伶人?”欧阳故作惊讶地看了看左右,“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生气啊?”
 
“主子想生气,那就生,我等帮您消气就是。”庄管家摇头晃脑,与欧阳一唱一和,“主子不想生气,那就不生,反正就是几声犬吠,又不比咱们府里的那几只声大。”
 
“放肆!”宋帆的讥讽没收到成效,反倒被对面的主仆二人气得面红耳赤,险些失了理智。
 
但庄管家又岂会被他的一声呵斥吓到,当即便毫无畏惧地直接骂了回去。
 
“放啥放,明明是你在放屁!”
 
宋帆这种打小捧着《礼经》长大的官宦子弟哪经历过这般粗鲁直白的吵架,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无法以同样的方式骂回去。
 
好在身边的心腹都还清醒,赶忙拉了他一把,示意他莫要在这等小事上浪费时间。
 
宋帆深吸了几口气,将庄管家肥厚的身影从眼睛里强行抹除,转而瞪向欧阳。
 
“九千岁,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放下武器,下马就擒,今日之事,或许还有化解的余地。”宋帆冷冷说道。
 
“化解?”欧阳嘲弄地笑了起来,接着就把右脚在马镫上一蹭,一甩,将脚上的靴子甩了起来,接到手中,朝着宋帆狠狠砸了过去,“谁他娘的要跟你化解啊!老子今天过来就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
 
话未说完,纯皮的短靴就已经飞向了宋帆的面门。
 
宋帆也是练了几十年硬功夫的,即便是成果并不出众,身体机能却也超乎常人,然而眼见着皮靴离开了欧阳的右脚,又从右手中飞出,他却连及时躲闪都没能做到,硬生生被皮靴砸中了面门。
 
“啊——”
 
宋帆不由得一声惨叫,只觉得鼻骨一痛,涌出了两股热流,显是被皮靴砸出了鼻血。
 
被这样一只轻薄的软皮靴子砸一下其实并不会痛到哪儿去,但比起身体上的痛楚,脸面上的损伤却是让宋帆更加地不能忍受。
 
堂堂国公府世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用一只皮靴砸出了鼻血——
 
这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帆当即举起右手,向已经就位的弓弩手发出了“射杀”的讯号。
 
随着宋帆右手的举起落下,欧阳等人的右前方便传来了“嗡”地一声闷响,一只弩箭已是破空而出。
 
这样的射杀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但遗憾的是,今日闯入国公府的这些家伙们,既不普通,更不寻常。
 
早在宋帆命人下去重新布置杀局的时候,欧阳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动。等国公府的布局结束,欧阳的神识也将他们布置在小院四周的弓弩手们尽数锁定。
 
但欧阳并非孤身涉险,区区一根弩箭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解决。
 
位于欧阳右侧的钢金把左手轻轻向前一探,便将弩箭拦截下来,抓在手中,接着又反手一掷,将弩箭物归原主,沿着来路送还回去。
 
于是乎,不等宋帆那边为钢金空手抓箭的能力惊骇,右上方的屋顶处便传来一声惨叫,然后便是扑通一声巨响,重物落地。
 
钢金是跟着欧阳从鬼域里出来的手下,对他的规矩习惯自是一清二楚。
 
弩箭虽然“还”了回去,但收箭的那人却并未被弩箭射杀,只是弩箭返回时的冲劲太大,再加上突如其来的过度惊吓,那人才从屋顶上摔落下来,摔伤倒是比箭伤更重一些。
 
但院子中央的宋帆却不知晓,只当钢金将那人直接反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理智全失,不由自主地高声叫嚷道:“放箭!一起放箭!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所有的弩箭全都抓住!”
 
第117章:黄雀太多
 
宋帆对欧阳起了杀心,自然不会特意给他的手下们留出活路,安排在周围的弓弩手也不是只有刚被掀下屋顶的那个。
 
随着宋帆一声令下,再加上同伴被击落后的刺激,一众弓弩手便不约而同地扣动了扳机,目标也不只是欧阳一个。
 
然而,数十根弩箭虽然如水泼一般射了出去,欧阳却好端端地立于马上,毫发无损。
 
与之相对的,站在他对面的宋帆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摔倒在地。
 
更让人惊诧的是,明明中了这么多箭,偏偏又没有一根射中要害——如果不把胯下那处要害计算在内的话。
 
于是乎,宋帆虽然叫声凄惨,却又没有性命之忧——至少目前没有。
 
秦国公府这一边的人马顿时傻掉了,连原本已经重伤倒地的兵丁也都因为这诡异的一幕而忘了呼痛。
 
——不过就是神识控物罢了。
 
欧阳撇了撇嘴,心中却是不免有些遗憾。
 
宋帆对他起了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可他却不能当场回报,不得不控制着弓弩,额外费力地避开宋帆的要害。即便是欧阳神识强大,也没可能同时控制数十根弩箭。好在他是钻研过物理数学的,知晓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并未费力地去控制弩箭,而是提前锁定弓弩手手中的弓弩,在他们扣动扳机的瞬间偏转了弩箭的朝向。但也正因为这样的干扰,弩箭的射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以至于宋帆伤势过轻,即便变成了太监,也难以排遣欧阳心中的戾气。
 
——算了,这人也就是还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罢了,不必这么斤斤计较。
 
欧阳暗暗劝慰了自己一句,然后挑起双眉,准备“好心”地提醒秦国公府那边赶紧寻医救人。
 
只是不等欧阳开口,小院的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
 
欧阳立刻闭上嘴巴,静观其变。
 
秦国公府那边原本也已经有人回神,但和欧阳一样,尚未有所动作就被院外传来的脚步声惊扰,立刻又把地上的宋帆忘到了一边。
 
很快,一群穿着衙役服饰的男子便在一名相貌猥琐的官员的率领下冲进了小院,身后还跟了不少秦国公府的尾巴。
 
一进院子,明显也是闯入者的第三方人马便和身后的尾巴一起愣在了当场。
 
为首的官员更是脱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呢!”欧阳故作姿态地附和了一句,心里却在疑惑。
 
戚云恒怎么把这家伙给派来了?
 
率衙役闯入小院的官员却是刑部尚书朱边,那些衙役显然也是刑部的下属。
 
可即便是有人将欧阳闯入秦国公府的事捅了上去,甚至走了正常的渠道流程,报了官,出现在这里的也不该是刑部的衙役,更不该是刑部尚书朱边。
 
不等欧阳开口询问朱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等朱边问出此地到底发生了何事,小院的外面便又响起一阵更加急促但却很是整齐的脚步声响。
 
而这一次,闯入小院的依旧是秦国公府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领头的也是欧阳和朱边全都认识的熟人。
 
金刀卫,潘五春。
 
——怎么还来了两批?
 
刹那间,欧阳都有些发懵。
 
这时候,后来的潘五春也和朱边一样,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但潘五春没能像朱边一样发出质疑,因为他尚未开口,秦国公府的东北方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也跟着颤了又颤。
 
“地动?!”
 
不少人脱口惊叫。
 
只有欧阳、庄管家以及钢金三个人心中清楚,这不是地动,而是爆炸。
 
欧阳连火铳和手榴弹都造出来了,又怎么可能会缺少技术含量更低的火药?
 
欧阳之所以把邬大和邬二分派出去,就是要让他们洗劫秦国公府的库房,再把藏有禁物的密库炸开。
 
秦国公府里倒是不曾藏有龙袍和旒冕,但却藏了三架弩车,数百件战甲,以及更多的刀兵,只要暴露出来,便是不赦之罪,功劳再大也别想安然无恙地免责脱罪。
 
随着爆炸声的逐渐消失,朱边和潘五春也意识到刚才的声响和震动绝非地动,再一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半空中尚未消散的烟尘,两个人便不约而同地将满身是箭的宋帆和小院里的事故丢到脑后,转过头来,率领手下朝烟尘弥漫的那处地方狂奔而去。
 
看到朱边和潘五春的动作,欧阳向手下人打了个手势,策马跟在了他们身后。
 
庄管家也立刻翻身上马,并把杨德江也拎上马背,果断而迅速地追了上去。
 
跟风和随大流虽然算不得是好习惯,但在大多数场合下,却是能够保证自身安全的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子,尤其是像欧阳这样想要与某事撇开关系,洗清嫌疑的时候。
 
与此同时,秦国公府这边却是愈发地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宋帆被箭射成了刺猬,浑身是血,好不骇人,偏偏府里又出了别的乱子,而且明显比受了伤但却死不了的宋帆更为严重,跟在宋帆身边的一众心腹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先顾着宋帆,对他施以救治,还是赶紧过去查看新的乱子,以免被欧阳这些外人横插一脚,乱上加乱,使得事态愈发地不可收拾。
 
等他们理好头绪,分派好活计,欧阳、朱边、潘五春这三批人马早已经离了小院,没了影踪。
 
这时候的秦国公府可谓是兵荒马乱,乱作一团。
 
先是国公夫人苗氏受伤而归,惹得府中群情激奋,但紧接着,皇夫九千岁便硬闯府门,逼得世子宋帆调兵遣将,动用了府中私兵。不等宋帆那边传出结果,府里的库房重地就突如其来地墙倒屋塌,仿佛遭遇了局部的地动一般。
 
然而就在这种动荡不安,急需要主人家出来稳定人心的时候,秦国公府里能够当家作主的人却全都无法站出来主持大局——秦国公不在京城,秦国公夫人受伤未醒,世子宋帆在门客居住的院落里被自己人射成了刺猬——唯一还能发号司令并且已经召集人手准备去库房那边查看的世子夫人一听说宋帆重伤,立刻把府里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停下脚步,调转方向,带着人手到门客那边的院子里救助自己夫君去了。
 
余下的庶子和庶子夫人们则是无从下手也不敢插手,干脆关门闭户,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冷眼旁观。
 
这样一来,欧阳、朱边、潘五春三伙人便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事发现场。
 
被炸开的地方乃是秦国公府的库房。
 
库房的里面只是一些闲置的器皿摆设,但库房的下面却是放置弩车和兵甲的密库。
 
秦国公府大概是本着灯下黑的想法,将密库藏在了普通库房的下面,但邬大和邬二却连普通库房的地板都给一起炸开,将下面的密室也给暴露出来。
 
弩车沉重,兵甲量多。
 
看守库房的家丁虽然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会给府里招灾的禁物,但事发突然,即便有心也无力将其迅速移走。
 
于是,金刀卫都督和刑部尚书一来到此地,便被暴露出来的这些骇人之物惊得变了脸色,愈发顾不得秦国公世子受伤以及皇夫硬闯秦国公府这样的“琐事”。
 
同为目击了此事的朝廷官员,皇帝心腹,朱边和潘五春并未互相牵制,眼神一对,便明白了对方在此事上的立场与自己完全一致,当即携起手来,分工合作,把事发现场控制起来,并把管理库房的秦国公府家丁尽数缉拿,然后又派出人手,去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那里禀明事态,顺便请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征调禁军,将整个秦国公府包围管制。
 
等朱边和潘五春把各项工作全都分派下去,正想松一口气,说几句闲话,忽地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比如自己身后……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随即发现,他们的身后还立着一位九千岁。
 
“九千岁,您还没走?”朱边干笑了两声,率先开口。
 
“今天这事闹得这么大,我哪里敢说走就走啊?”这个时候,欧阳倒是摆出一副良民姿态,浑然不见了早前硬闯秦国公府时的嚣张霸道,“怎么着,我也得等你们把事情理清楚,查明白,再把我这边的干系交代清楚,省得离开之后再被人胡乱攀扯,无事惹得一身腥——我先把话撂这儿,秦国公的世子不是我伤的,这里的弩车兵甲也不是我放的,我今天就是闯了个大门,抓了个门客——喏,就是这个。”
 
说着,欧阳抬手一指,把朱边和潘五春的注意力引向还被庄管家扣在马背上的杨德江。
 
——这位啊,一句假话没说,一句实话没有,也是种本事!
 
潘五春忍住嘴角边的抽搐,正想开口请这位九千岁安心离开,别在这里继续搞事,一旁的朱边却是眼睛一亮,朝着欧阳拱手说道:“九千岁可否将此人交给刑部审问,正好也可旁证九千岁的清白。”
 
“旁证?我倒是有点担心你们屈打成招,反过来利用此人来污蔑我呢!”欧阳故意说道。
 
——就你,还用污蔑?!
 
朱边嘿嘿一笑,“若是九千岁行得正,坐得端,又何须担心旁人污蔑?”
 
“有道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欧阳摇头晃脑地反驳道,“从古至今,这泼脏水的事就没少过,不然的话,栽赃陷害这个词又是从何而来?”
 
“九千岁不如把人交给金刀卫。”潘五春轻咳一声,“您信不过刑部,难道还信不过‘我们’?”
 
潘五春刻意咬重了“我们”二字,提醒欧阳,他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是一伙儿的,与欧阳自然也是一边的。
 
“那倒是。”欧阳闻弦知雅意,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谁都可能害我,365bet备用网址却是不会的。”
 
至少,现在不会。
 
第118章:功成身退
 
欧阳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对潘五春的说法也只是认可了五分。
 
但欧阳原本也没担心过被人栽赃陷害的事情,之所以那么说,不过就是挤兑朱边罢了。
 
朱边似乎还想再争辩几句,但一听到“365bet备用网址”二字,立刻就闭上了嘴巴,眼珠一转,明显是想到了什么。
 
欧阳没再理他,转头朝庄管家打了个手势,让他把杨德江交给金刀卫,同时向潘五春提醒道:“你可得好好审一审,这家伙许是有大问题的!我来秦国公府抓他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敢打我侄女的主意,没曾想,我这边才把他给逮住,秦国公世子就率人赶了过来,见我不肯放人,先是用刀兵相逼,接着又用弓弩伤人——对了,他身上的那些弩箭原本都是冲着我来的,只是不知怎么就全射到他的身上了。”
 
“不——”亲历了此事的杨德江一听欧阳这话就注意到了话语里的似是而非,本想大叫一声不是的,接管他的两名金刀卫却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把人从庄管家手里接过来的瞬间,就堵住他的嘴巴,反剪了双臂,拖到一边,用绳索捆绑起来。
 
见人已到手,潘五春便向欧阳劝谏道:“此处纷乱,还请九千岁尽快离开,回府中等候365bet备用网址宣召。”
 
“知道啦,不会留在这里给你们添乱碍事的。”欧阳朝他摆了摆手,算是作别,然后便调转马头,领着庄管家、钢金和一众打手离开秦国公府。
 
到了这个时候,欧阳硬闯秦国公府的举动已经沦为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秦国公府里的弩车和兵甲才是有可能捅破天的要紧事,大案情。
 
只要戚云恒有心,大可以利用此事将秦国公府抄家灭门。
 
但欧阳猜测,戚云恒更有可能会雷声大,雨点小,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或许是地位改变,拥有的太多,值得珍惜的却越来越少,戚云恒远比十年前更在意“名声”二字,即便是杀人越货,也要做得正义凛然,理所当然。
 
秦国公府虽然私藏禁物,但此前却不曾暴露过自己的狼子野心,秦国公宋时又是众所周知的有恩于365bet备用网址的大功臣,在军中,在朝堂,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今日之事一传开,免不了会有人自觉或是不自觉地给他开脱求情。
 
如今又是开国元年,若是戚云恒在这个时候就对一位位高权重且劳苦功高的武将大开杀戒,不仅会对他维持武将地位、控制文官权力的政策产生负面的影响,更容易让武将们生出鸟尽弓藏的悲戚之心,以至于人人自危,心生算计。
 
稍稍掌控不好,新生的华国便容易分崩离析,纷乱再起。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样的事只是戚云恒需要头疼的,与欧阳并无关系。
 
欧阳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件是找准机会,把想要杀死他的秦国公世子宋帆彻底弄死;一件是找出杨德江的家人所在,把他答应兴和帝的承诺再完成一部分。
 
前一件事只需要耐心,后一件事却有些麻烦。
 
经过今天这一遭,看到杨德江在迷魂术下的精彩表现,欧阳已经完全绝了用迷魂术拷问杨德江的可能,之所以把他交出去,也是想利用金刀卫这个国家机器,把杨德江的根底挖掘出来。
 
欧阳正在马背上散发思维,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询问。
 
“三叔,今日之事……是不是越闹越大了?”
 
欧阳扭头一看,却是欧菁驱马靠到了他的旁边,正满脸忐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
 
“这要看对谁而言。”欧阳笑了笑,淡然答道,“对秦国公府的那些人来说,是的,没错,事情闹大了,跟招惹承恩侯府和我这个九千岁比无可比,已经从脸面的丢失上升到了生死存亡。但对你以及承恩侯府的人来说,今天的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欧菁一愣。
 
“结束了。”欧阳肯定地点点头,但马上便又补充道,“当然,若是秦国公府能够逃过一劫,没有从这个人世间消失,免不了会对你我乃至承恩侯府记恨在心,伺机报复。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以后——甚至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眼下,他们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
 
“今日之事到底……”
 
“嘘!”欧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让欧菁把话说完,“不管你想到什么,都不要说出来。想在这个名为权贵的圈子里长命百岁,寿终正寝,有四个字,你必须永远记住,那就是:沉默是金。”
 
欧菁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多言。
 
虽然她一直生活在欧阳刻意创造的宽松环境之中,但世间事,无论好坏,欧阳却也不曾避讳过她,更没有将她养成一朵纯白无垢的娇花——所有的娇花都需要污秽的肥料才能绽放,世人赞美的白莲亦扎根于黑臭的淤泥。
 
听到欧阳的警告,欧菁便意识到,她的猜测并没有错,她的三叔也并不像看起来那样肆意妄为——今日之事,十有8九是在皇帝的授意下有意为之。
 
欧阳却继续道:“一会儿,我会派人送你回侯府,回去之后,你把今日之事好好想一想,尤其想一想我为什么要带你过来,让你亲身经历这么一遭。过几日,等风平浪静了,我也有了闲暇,再接你过来,和你好好说一说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喏!”欧菁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定会将此事谨记在心。
 
回到自己府邸,欧阳让人取了一根百年老参和一些滋补之物,让欧菁带回去“孝敬”承恩侯夫人,然后又安排了人手,做足了排场,护送她返回承恩侯府。
 
送走欧菁,欧阳立刻转过头来,钻进了自家的密库。
 
欧阳府里的密库隐藏在花园之中,紧挨着围墙——在普通人的眼中,那就是一道围墙。
 
这当中固然有法阵的影响,但更多的却是源自于光影折射导致的视觉骗局,利用建筑物的角度、花纹等等因素,将一个立方体扁平化,把房屋“压缩”成了墙壁。
 
欧阳带着庄管家走进密库的时候,邬大、邬二以及钢金已经开始清点收获,坐地分赃了,胡家四兄弟也凑趣地跑了过来,在一旁围观。
 
欧阳养的那群打手都是用钱堆出来的,用来炸毁秦国公府库房的炸药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若只是到秦国公府里白白走上一遭,然后一无所获地空手而回,那损失可就大了。
 
为了不做亏本生意,邬大和邬二在炸掉秦国公府库房之前,先把库房附近的金库洗劫了一遍,把那些个头小但价值大的珠宝、黄金、美玉……挑挑捡捡,搬回了两大箱子。
 
所谓见者有份,这些东西不可能让邬大和邬二私吞,也不会由欧阳一个人独占。
 
按照早就形成的惯例,参与了此事的庄管家、钢金、邬大和邬二将会分走一半成果,剩下的那一半归欧阳所有。因余下的打手们也不是白白辛苦的,他们的月俸、赏金、福利都由欧阳支付,生老病死也由欧阳负担,被欧阳分走的那一半,其实也相当于是充公。
 
而胡家四兄弟却是不曾参与今日之事的,自然也就没了分赃的权力,只能在一旁看热闹。
 
但他们四个对黄白之物原本就兴趣缺缺,倒也不甚在意。
 
欧阳这边刚把邬大邬二带回来的一笔横财分配好,戚云恒派出的内侍也抵达了他的府邸,请他入宫觐见。
 
欧阳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不慌不忙地换了衣冠,把自己从头到脚地打理了一遍,然后才坐上马车,与内侍一起去了皇宫。
 
戚云恒那边已经知晓了秦国公府的变故。
 
在听过眼线的汇报,又亲自问过朱边和潘五春之后,戚云恒把六部尚书和驻守京城的武将全都召集到了乾坤殿,将秦国公府私藏禁物而且情节严重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商讨此事的后续处置。
 
但文官武将的意见并不一致。以兵部尚书霍丙申为首的一群人认为此事诡异,还需详查。以刑部尚书朱边为代表的另一群人却认为证据确凿,完全可以将秦国公府的谋逆之罪盖棺定论了。
 
于是,当欧阳踏进乾坤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朱边舌战群雄,用一张利嘴把一众武将喷得面红耳赤,暴跳如雷。
 
戚云恒把欧阳叫来倒不是为了让他也搅进这场口水战,只是没想到朱边的战斗力太强,把戚云恒原本只想走个过场的咨询会议硬是拖成了法理辩论,使得戚云恒与欧阳的相见变成了觐见,更使戚云恒早就拟好的后续安排没了布置的机会。
 
但欧阳到都到了,戚云恒也不好让他避不见人,只能将其传入正殿,让他先在一边旁听。
 
可这些个吵到眼红的文官武将却不肯让欧阳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做背景物,很快就点了他的名衔,逼问起秦国公府私藏禁物一事的细节。
 
欧阳本着有问必答的原则,把他想说的部分尽数告知,至于不想说的那部分,自然是装傻充愣,胡言乱语一番。
 
“我去秦国公府做什么?当然是为了给我的乖侄女主持公道,把那个敢打她主意的混账揪出来,狠狠揍上一顿,让他消了妄想!”
 
“秦国公世子为何重伤?这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射出去的箭和射箭的人都是他们秦国公府自己的,至于这些人为何要这么做,我一个外人怎会知道?许是兄弟阋墙,自相残杀?”
 
“秦国公府的库房为何会塌?你问我,我问谁啊?许是他们做了亏心事,遭天谴了?啊,我这只是猜测,别当真——懂不懂什么叫猜测啊?就是随便一说,不负责任的!”
 
“秦国公府的库房里有什么?当时乌烟瘴气,倒是看不太清,但库房下面有密室,密室里面有弩车,这个却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体积太大,太明显,看不到的肯定是睁眼瞎!”
 
第119章:唇枪舌剑
 
欧阳插科打诨,真假参杂,但官员们也不是每一个都只想知道真相,有的就明显想从欧阳的话语里挑刺,试图利用他话语里的破绽为秦国公脱罪。
 
可欧阳又怎会给他们机会。
 
“你说这是我栽赃陷害?呵呵,难道我还能在秦国公府的库房下面挖出那么大的一间密室,并且让他们府里的人全都毫无察觉?还有,这位大人,你知道弩车有多大、多沉、多难搬运吗?说我栽赃,您倒是给栽赃给我一个试试!”
 
欧阳只揪住自己的所见所闻,不深入,不扩展,更不对如何处置秦国公府发表意见,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去逮杨德江的,之所以硬闯秦国公府,也只是因为杨德江住在那里,他想抓住此人,便别无他途。
 
见欧阳这边已经问不出更多东西,兵部尚书霍丙申又看不过某些人的胡搅蛮缠,干脆将炮火转回到了朱边和潘五春那边,质疑他俩为何会恰逢其时地出现在秦国公府。
 
“我是跟着九千岁过去的。”潘五春坦然答道,“365bet备用网址预感到九千岁要为侄女出气,怕他控制不住脾气,把小事变成大事,便命我率人跟出了皇宫,盯好他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出手阻止或者加以保护。”
 
潘五春早在接到命令的时候就已经和戚云恒商量好了说辞,这会儿七分真掺着三分假,虽然让一众官员听得很是无语,却也难以对这些话的真实性产生怀疑——更确切地说,是不敢怀疑。
 
见潘五春如此“光棍”,朱边翻了个白眼,干脆也跟着说了“实话”。
 
“我当然不知道九千岁会闯入秦国公府,我之所以出现在那里,也跟九千岁没有关系。”朱边冷冷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都率人盯着秦国公府,因为早在今日之事发生之前,我就怀疑他们有不臣之心!”
 
“莫要胡言!”
 
霍丙申等人大吃一惊,坐在上面的戚云恒也不由一愣。
 
虽然进献假玉玺之事已经有了更多的证据,足以证明秦国公宋时即便不是主谋也是极为重要的参与者,但戚云恒早就叮嘱过朱边,让他莫要在找出万全之策前将此事泄露出去,而朱边也一口应承,发了保密的誓言。
 
“朱尚书,你说这话……可有证据?”戚云恒抢先发问,亦是在暗示朱边,不要将不该说的事情牵扯出来。
 
朱边却身形一转,朝着戚云恒施了一礼,正色道:“启禀365bet备用网址,此事只有线索而无证据,所以微臣才‘未曾’亦‘不敢’向任何人提起,之所以率人在秦国公府附近守株待兔,也是为了找出证据,将事情查清,再向365bet备用网址禀明。”
 
朱边刻意咬重了“未曾”和“不敢”四个字,让戚云恒安心。
 
戚云恒立刻挑眉,“既然都已经说出来了,那就彻彻底底地说个清楚明白,再含糊其辞,反倒让人怀疑你是在故弄玄虚。”
 
“365bet备用网址,您可还记得月初的时候,曾在宫门口卖弄异术,却被九千岁一剑斩去头颅的那名道人?”朱边直起身板,扬声发问,然后不等戚云恒作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经臣查证,此人乃是由秦国公手下一个名叫张尧的亲兵护送入京,同行的还有十多个兵卒,道人的小厮,以及几笼白鸽。在入京之前,这些人365b体育在线投注路过绥原县城,在那里,被一名乞儿窃走了一笼鸽子。为了追回这笼鸽子,张尧将乞儿迫害至死,并因此留下了痕迹。”
 
——这家伙竟然也在追查此事?
 
欧阳颇感惊讶。
 
大殿中的诸多官员比欧阳还要惊讶,纷纷要求朱边拿出证据,莫要信口胡说,血口喷人。
 
“乞儿被害一案的卷宗已从绥原县调至刑部,只要诸位能够获得365bet备用网址手谕,随时可以调取卷宗,核对查看。”朱边傲然一笑,“至于其他的证据,我也有,只是在向365bet备用网址禀明之前,不方便透露给诸位大人知晓,省得有人通风报信,使宋某人能够釜底抽薪,湮灭证据。”
 
朱边这一番有理有据的慷慨陈词让霍丙申都不由得生出了疑虑。
 
虽然说,送道人入京与私藏禁物之间并不存在因果上的关系或者是可以划等式的联系,但秦国公宋时的心里要是没鬼,干嘛不大大方方地把道人送进京城,引荐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即便那道人是个西贝货,并无什么真实本领,被人发现后,也可以用一句“臣也是被其蒙骗”糊弄过去。即便是免不了被言官弹劾,被皇帝责罚,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被百官质疑,被皇帝猜忌。
 
霍丙申正在那边走神,有人却把他的心中所想以另一种方式说了出来。
 
“即便那道人真是秦国公派人送进京的,又能说明什么?兴许那道人原本就没想隐瞒自己与秦国公的关系,只是九千岁下手太快,又太狠,让他没了开口的机会!”
 
——你是不是傻啊?!
 
——无诏回京本身就是重罪,难道你以为亲兵就不是兵,可以不遵守法规军纪?!
 
霍丙申转头朝那人看了过去,却是留守京城的奉京将军扬威伯郑凯。
 
霍丙申心下一紧,收起了为这人转圜的念头,闭紧嘴巴,打定主意再不参与此事。
 
郑凯也是戚云恒之父——前朝卫国公的旧部。只是卫国公健在时,他还只是个普通伍长,全靠着秦国公宋时的一手提拔,才有机会加官进爵,立下功勋,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关系,郑凯才能理直气壮地为秦国公开脱辩解——在仁义礼智信这个大前提下,郑凯的行为乃是忠义之举,说明他身居高位仍不忘本心,即便是皇帝也只能暗自磨牙,不能明言责骂。
 
只是,为人脱罪也是需要讲究方式方法,注意遣词造句的。
 
像郑凯这样,试图用承认一项死罪的法子去推翻另一项待议的死罪,这……这是嫌秦国公府倒得还不够迅速,不够彻底吗?
 
霍丙申越想越疑,却也没有点破,只偃旗息鼓地退出了争辩。
 
但别的人,比如朱边,却没有霍丙申这么得饶人处且饶人,马上就揪住郑凯话语里的漏洞,向他发难。
 
郑凯不甘示弱,再一次与朱边争执起来。
 
在场的几乎个个都是人精,一听到郑凯说出来的话几乎句句都在往欧阳这个皇夫九千岁的身上攀扯,立刻就意识到他是想把这位九千岁给拖下水,进而再往栽赃陷害上转移,最终实现为秦国公脱罪的目的。
 
——真真是作死还嫌不够痛快!
 
一向以直臣立足于朝堂的户部尚书万山都有些不忍心听下去了。
 
动动脑筋,给私藏禁物这件事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然后老老实实地认打认罚,让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出出气,消消火,秦国公府兴许也就熬过这一遭了。
 
郑凯倒好,偏要往皇夫的身上攀扯,也不想想,和这家伙当对头的人,如今都是些什么下场!
 
秦国公对365bet备用网址有恩又如何,能比皇夫献玉玺、传天命的恩情更大吗?
 
皇夫送与365bet备用网址的,那可是至高无上的天意;秦国公给予365bet备用网址的,只能说是人情!
 
天地君亲师,在重要性上,老天爷才是正正经经排在第一位的,皇帝都得靠后,更何况一个只是尽了应尽之责的臣子?
 
在真假玉玺一事发生之后,谁若是再敢说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是靠着自己才登上皇位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就可以拿玉玺砸破他的脑袋,看他还敢不敢大言不惭!
 
再说了,真以为皇夫强闯秦国公府是他擅作主张,一意孤行?
 
朱边都能查到的事情,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会毫无察觉?
 
莫不是他们这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演了几个月的仁君,有些蠢货就真当他是个仁慈软弱的?
 
万山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偷眼瞄了下坐在上面的皇帝。
 
戚云恒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对下面人的争执亦是不置一词,但紧抿的嘴唇却足以让人明白,喜怒虽不好说,但不耐烦却是已经可以肯定的。
 
万山也觉得这么吵下去毫无意义,正想插一句嘴,把话语权交还给皇帝,一名禁卫便出现在大殿门口,带来了秦国公夫人苗氏在皇宫门口跪地请罪的消息。
 
大殿里顿时为之一静,戚云恒却是抿了抿嘴唇,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可恶,药效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秦国公夫人苗氏虽然被欧菁那一摔给扭伤了腰,但伤势却也算不上多么严重,至少远不到重伤昏迷的程度,而且正因为疼,才愈发不可能昏迷过去。但这样的遭遇实在是太过丢脸,苗氏无法爬起来与欧菁再战,也做不出乡野村妇那种哭天抹泪地求人做主的荒唐行径,只能闭上眼睛,伪装昏迷。
 
然后,戚云恒便悄悄帮了她一把,让出诊的太医在给她缓解伤痛的药物里添加了安神助眠的成分,使她从假昏迷变成了真昏睡,无法再去应对接下来的一连串变故。
 
戚云恒很清楚,秦国公宋时虽然有着优柔寡断的毛病,但在文韬武略上,却也称得上是一代人杰。
 
然而世人虽然爱说“虎父无犬子”这样的恭维话,可实际上,被虎父养大的,基本都是犬子,比如宋时的长子宋帆。
 
和宋时相比,宋帆倒是杀伐果断,只是脑子却不甚清醒,早些年的时候,就没少因为热血冲头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宋时之所以把长子留在京城,为质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却是怕宋帆再在军营里惹出事端,乱了军心不说,更毁了自己的根基所在,于是便将其留在京城,让苗氏看着,皇帝压着,即便出事,也出不了大事。
 
宋时想得很好,却忽视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他们秦国公府的人也很是了解,这一次,便是利用了宋帆的性子,将小事激化成了大事。只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也没有想到,宋帆竟然敢对他的皇夫起了杀心。若不是他家皇夫本领高强,一身气运更是无人能挡,今日之事的后果可就真的要难以预料了。
 
若是让宋帆得逞,即便将秦国公府满门抄斩,又如何能够抵消痛失所爱的伤悲?!
 
但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再去后悔那些“若非”、“若是”也毫无意义,戚云恒收起思绪,命人准备肩舆,将苗氏接到乾坤殿来。
 
第120章:另一桩事
 
秦国公府私藏禁物的事终是以“秦国公回京自辩”为结果,划上了一个暂时性的休止符。
 
秦国公夫人苗氏在入宫请罪的时候,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做了辩解,说那些弩车和兵甲都是秦国公府的前任主人遗留下来的,与他们宋家人并无关系。秦国公府举家搬入新宅的时候,正值数九寒冬,无法对府中建筑进行改建和修缮,自然也就没能发现库房下面还藏有密室,库房本身也腐朽到了即将出现崩塌的地步。
 
但无论如何,秦国公府都犯了失察的过错,对于府中藏有禁物这件事,苗氏也供认不讳,任由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责罚。
 
苗氏的辩解有理有据,乍听起来,很容易让人信服。
 
但苗氏不知道的是,秦国公府私藏的弩车乃是军中制器,无论是规格还是制法都与前朝的弩车有着巨大的差别。而且戚云恒受欧阳的影响颇多,在督造弩车这类要紧兵器的时候,一直都有命人在兵器的隐秘处添加印记和编号的习惯,对其分配和处置也全都做了记录。
 
而秦国公府私藏的三辆弩车,全都是本已被人报了损毁却没有真正销毁的,一看上面的编号就知道这些弩车从何而来,经过何人之手。
 
但戚云恒并未当场揭穿,只派出金刀卫,对秦国公府进行进一步的查抄,将府中的刀剑弓弩尽数收缴,将那些与皇夫殴斗并受了重伤的兵丁也全部擒拿收押,关入巡察监的大牢,并将秦国公府继续交由禁军管控,不许包括苗氏在内的秦国公府成员离开府邸,外出活动,余下的,全待秦国公归京自辩后再行定夺。
 
之后,戚云恒命魏公公亲自携旨出京,前往秦国公宋时的驻地,将宋时“请”回京城。
 
戚云恒并不担心宋时抗旨——若宋时真的那么做了,事情反倒是简单了,更好解决了。
 
秦国公府已经被戚云恒钉在了墙上,众目睽睽之下,宋时若是敢不屈从,谋逆之罪便可盖棺定论,戚云恒亦不必背负枉杀功臣之名;即便归京,戚云恒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缴兵权,让他“安心”在京城里做个有名无权的国公。
 
和已经被捕兽夹扣住一条腿的宋时相比,更让戚云恒感到头痛的是本性难改,和以前一样任性妄为的朱边,以及比朱边更心大,也更加难以掌控的欧阳。
 
对于朱边,戚云恒大可以通过削弱其权能,盯紧其行动来进行约束。
 
但他家皇夫,却是不好这样对待的。
 
秦国公府的事情被暂且“搁置”起来,秦国公夫人苗氏和其他文官武将也被送出皇宫,各自归家。
 
戚云恒本想将欧阳留在宫里,好好地“管教”一番,让他今后切莫再兵行险着,害得自己担惊受怕不说,真要是一时不慎,天人永隔,那才真的是悔之晚矣。
 
但戚云恒尚未来得及将想法付诸行动,便被欧阳反过来提醒,“365bet备用网址,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还有另一桩事情呢!”
 
戚云恒愣了一下才回想起来,在秦国公府的变故爆发之前,他原本想要解决的是安南侯夫人以及她的女儿汪氏妄想献宠媚上的事。
 
现如今,这俩人乃至汪氏带进来的男宠都还关在宫里,没来得及审问呢!
 
眼看着天色不早,戚云恒总不能把这三人留在宫中过夜——好说不好听。若是不能尽快将此事了结,他能做的便只有直接放人,或是把人送出宫去,另找地方关押。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戚云恒乐于接受的。
 
事有轻重缓急,戚云恒郁闷归郁闷,不甘归不甘,却也不得不把“管教”欧阳的念头暂且打消,抓紧时间,将人搂在怀里狠狠亲了几口,揉搓了一番,然后便放出怀抱,送出宫去。
 
因潘五春还有秦国公府那边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处理,魏公公也要选调人手,准备离京事宜,不那么重要也不那么紧急的“献男宠”一事便不好再让他们特意过来一趟,浪费时间。
 
戚云恒正打算把高名叫来陪同,宫人却来禀告:皇后求见。
 
——皇后又来凑什么热闹?
 
戚云恒因为被耽搁了时间而略有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命人将王皇后请入殿中。
 
然而把王皇后叫进来一问,戚云恒却得知王皇后只是过来向他禀告今日的游园会“送”出去多少位教养嬷嬷,并无其他要事。
 
虽然戚云恒看得出来,这只是王皇后过来见他的借口,她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想要知晓秦国公府与承恩侯府之间的那场风波的后续发展,甚至更可能是听说了他将数位官员召至乾坤殿议事的事,过来探听其内幕缘由。
 
但戚云恒还是由此生出了“皇后不堪用”的嫌弃。
 
——需要告诉你的,自然会让你知晓;没有告诉你的,你可以猜,可以想,就是不能多嘴发问!
 
——他家皇夫可从不曾做过这种多余的试探!
 
戚云恒强忍着不悦,没有当场发火,只将王皇后打发出去,让他“安心”打理后宫。
 
被王皇后这么一耽搁,出去准备出京事宜的魏公公倒是已经完成了自己那边安排,回到戚云恒的身边继续听用。
 
但想了想,戚云恒还是把高名也叫了过来。
 
自从登基称帝,戚云恒便再没通过高名之手去做什么不可告人的私密之事。尤其是欧阳入京之后,高名更是彻底地坐实了“看门狗”这一角色,与戚云恒的接触也越来越少。
 
但戚云恒并没打算舍弃这条忠犬,而且高名掌管着宫门进出,总要让他知晓此事,提高警惕,以免真的让人混入宫中。
 
因时间有限,戚云恒没再使用什么诱供的招数,直接命人把安南侯夫人和汪氏一起带到面前,让她们当着自己的面,互相对质。
 
汪氏还想狡辩,安南侯夫人却不想再罪上加罪,为了一个可恶的冯家,给自己的夫君乃至整个安南侯府招灾惹祸,当即跪倒在地,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见安南侯夫人坦白,戚云恒没有问罪或是责罚,只让她把散布消息的那名宫人描述清楚。
 
在得到女性、四十上下、着二等宫装、身材偏瘦且比安南侯夫人略矮半头、面白而无疤痕黑痣这样的特征之后,早已准备好宫人名册的魏公公很快就将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再加上曾在桃花宴当日出入过会场这一条,可供怀疑的人数便进一步地缩减到了三个。
 
戚云恒没有耽搁,直接派人将这三名宫人全部“找”了过来,让安南侯夫人当场指认。
 
安南侯夫人仔细看了一会儿便果断抬手,指向了站在中间的那个——一个姓尤的嬷嬷。
 
事实上,即便她没能指认出来,戚云恒也已经根据这三个宫人的表情得出了答案——余下的两名宫人只是惶恐,唯有居中姓尤的这个却是惊恐,显是心中有鬼。
 
戚云恒没有当着安南侯夫人的面审问这人,只挥了挥手,让魏公公把这三人全部带走,该放的放,该审的审,然后才对安南侯夫人说道:“今日之事,暂且记下,待安南侯归京履职的时候,朕再与他计较。”
 
“谢365bet备用网址隆恩!”安南侯夫人一听这话便知道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所谓再做计较,十有8九就是一顿臭骂,她家夫君皮糙肉厚,脸皮更厚,完全承受得起。
 
戚云恒也确实没打算追究此事——毕竟不是什么好事,真要追究了,安南侯府固然落不得好,他这个当皇帝的也一样会被污了名声。
 
“至于你这女儿,也一起带回去家去,重新教养,莫要再让她做出这种不堪蠢事,败坏了安南侯府的声名!”
 
戚云恒警告了安南侯夫人一句,然后便摆了摆手,示意安南侯夫人把人带走,速速出宫。
 
安南侯夫人自是千恩万谢,拽起女儿,火速闪人,生怕戚云恒再有变卦,把她们娘俩给重新扣下。
 
离开乾坤殿,来到皇宫门口,安南侯夫人却发现被戚云恒退还给她的不只是女儿汪氏,还有汪氏妄图带进宫去的那名小倌。
 
“你跟我一起回侯府。”安南侯夫人眯了眯眼,转头对女儿说道,“那冯家,你也不必再回去了。”
 
“母亲这是何意?”汪氏闻言便是一呆。
 
安南侯夫人没有解释,但也同样没给汪氏反对的机会,直接把她拽上马车,并命令身边仆役将那名小倌捆绑起来,与女儿一起带回安南侯府。
 
这人,不能留,更不能将其放归冯家。
 
安南侯夫人对此很是清醒。
 
她把“365bet备用网址好男色”的消息转告冯家,是想让他们仔细谋划,妥善利用。毕竟,她的女儿已经嫁入冯家,与冯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只要冯家能借此事谋得利益,即便被旁人知晓,遭了唾弃,至少也得了实惠,得失相抵。
 
没曾想,冯家却是如此地急功近利,不计后果。
 
但话说回来了,冯家若非急功近利,又怎会冒着背信弃义的指责,毁了原本的婚约,娶了她这个既无容貌,也无才华,更可能无法生育的女儿?
 
安南侯夫人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战乱的时候,他们夫妻与儿女失散,女儿为了躲避流寇,领着两个弟弟藏进了冰冷的河水。虽然姐弟三人因此逃过一劫,避开了杀身之祸,全都存活了下来,但女儿的身体却严重受损,不仅难有子嗣,更有一只眼睛被河水中的沙石撞伤,几近失明。
 
因为这事,安南侯夫妻对女儿心怀愧疚,一心想为她谋得一桩好姻缘,让她嫁个好夫君。
 
安南侯夫妻原本也不看好冯家的小郎君,觉得他既然能够毁掉未履行的婚约,就有可能会抛弃拜过堂的妻子,实非良配。但架不住冯家小郎君出身名门,姿容俊美,举手投足都张扬着贵公子的潇洒风流,让他们的女儿一见难忘,再见钟情。
 
见女儿如此钟爱那人,安南侯夫妻也不由得软了心肠,终是应下了这桩婚事。
 
——如今想来,倒不如狠下心,为女儿另觅良婿!
 
——不,如今再觅也不算为时过晚,大不了,他们夫妻养女儿一辈子就是!
 
安南侯夫人咬了咬牙,很快便下定决心。
 
第121章:孤枕难眠
 
这一夜,戚云恒未能入眠。
 
被安南侯夫人指认出来的尤嬷嬷并非忠贞不屈之人,被魏公公带下去之后,稍一逼问,便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一股脑地交代出来。
 
但她交代出的事情却不是戚云恒所喜闻乐见的。
 
戚云恒本以为“献男宠”一事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宫人故意散播出的谣言,试图摸黑于他,甚至联想到了秦国公的身上,以为又是这家伙在背后捣鬼。然而戚云恒想来想去,就是没有想到,这件事的真正主导者竟然是太后云氏,他的亲生母亲。
 
说起来,此事也是戚云恒一时疏忽。
 
戚云恒只想把母亲管控起来,让她莫要再出来碍眼,却忘了她曾在他的后宅里经营多年,而后宅的嬷嬷婢女又大多入了皇宫,做了宫人,即便不在云氏身边,不曾担任要职,却也依旧认云氏为主子,对她交付忠心。
 
这一次,云氏便是动用了这批旧仆,通过她们的相互串联,见缝插针地将自己想要散播的消息传出宫去。而且,被云氏启用的宫人并非只有尤嬷嬷一个,收到消息的也并非只有王家和安南侯府。
 
得知此事的那一刻,戚云恒不禁生出了自己到底是不是云氏亲生子的猜疑。
 
但略略平复了一下情绪,戚云恒便想起了小女儿戚雨霖。
 
这世上,连想要杀子的母亲都能存在,又何况只是云氏这般的害子?
 
和女儿戚雨霖相比,他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幸运了!
 
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慰藉感让戚云恒多多少少地恢复了一些理智,接着便注意到与他一起知晓了此事的魏公公和高名比他还要忐忑不安。
 
当然,他们两个的不安主要源自于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难免心生惶恐,害怕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杀人灭口,让他们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但戚云恒又怎会为了一个向来都与他不是一条心的母亲去迁怒于与他休戚与共的心腹近臣?那样的话,他可就真的要变成孤家寡人了!
 
戚云恒当即给魏公公和高名下达了指令,让他们从尤嬷嬷着手,把参与了此事的宫人一个个地揪出来,将这张隐藏在皇宫内部的关系网撕扯开,清理掉。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皇宫更是不能被另一个无冕之皇所掌控。
 
无论太后、皇后,还是将来有可能会出现的太子,都必须依附于皇帝这棵大树,可以为枝叶,可以为藤蔓,就是不可以自行扎根,妄图生长出新的根系。
 
想不清楚这一点的,以及想要给别人当根茎的,都是必须铲除的对象,
 
“此事不宜大动干戈,但也不能心慈手软。”戚云恒对魏公公和高名吩咐道,“皇宫里缺人不假,但宁缺毋滥,朕宁可自己动手,也不需要那些连自己主人是谁都搞不清楚的蠢货伺候!”
 
戚云恒的言辞里没有提到一个“杀”字,但魏公公和高名却听得很是明白:效忠太后并为太后做事的宫人必须死,只是死法要足够隐蔽安静,不能引起宫外乃至朝堂的注意。
 
定下这次大清洗的基调,戚云恒话音一转,继续道:“说起来,太后之所以能够暗渡陈仓,做下此事,其中固然有人心浮动之因,但更主要的,还是这皇宫里的规矩不够缜密,让人有机可乘,有空子可钻。太后和皇后这边,朕会设法约束,减少宫内与宫外的接触,你们两个也动动脑子,想想怎么做才能更好地为朕看好家,守好门户。”
 
“臣等定当殚精竭虑,为365bet备用网址分忧!”魏公公和高名齐声答道。
 
既然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还要用他们做事,自然也就无需担心“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其实魏公公和高名跟随戚云恒多年,并未见他做过卸磨杀驴的事情,对忠心的手下亦是有情有义,他们两个也未曾想过自己竟会有不得善终的那一天。只是这一次的事情涉及太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亲生母亲,如果戚云恒将“孝”字摆在前面,一心只想保全太后,他们两个也只能叹一句时运不济,然后乖乖伸出脖子,等待闸刀下落,为365bet备用网址尽忠。
 
还好,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心里依旧立着一杆秤,清楚地记得什么才是真正的远近亲疏。
 
魏公公和高名两个人放下心来,做事去了,看似早已镇定如常的戚云恒却依旧有些意难平。
 
那个被他唤作母亲的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往他心口上插刀的事情了。
 
十年前,若是云氏不曾折腾出除名、出族、过继的那一套幺蛾子,而是以一种“君命难违”的忠臣之态,大大方方地把他嫁出去,坦然接受他与欧阳的婚事,他也未必就会落得个在京城里待不下去,只能外出搏命的结局。
 
原本,舆论是站在他这一边,为他说话的。
 
但母亲云氏却站了出来,对世人表态:她这个儿子好没骨气,好不知廉耻,实在是让她羞愧难当,恨不得没把他生下来过。
 
亲生母亲都这样讲了,旁的人难道还能跳出来,指责她说得不对?
 
天底下,还有谁能比当母亲的更了解儿子?
 
一个连亲生母亲都瞧不起的人,还有谁会愿意再高看他一眼?
 
相比之下,兴和帝只是在他的前路上堵了块巨石,而云氏却是斩断了他的后路,将他彻彻底底地逼上了绝路。
 
万幸的是,在那一段绝路上,他并不是孤身前行。
 
欧阳一直陪伴着他,拉扯着他,让他不至于生出绝望,放弃希望。
 
想起欧阳,戚云恒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只是很快便又抿紧了嘴唇。
 
现如今,他的第一身份乃是华国的皇帝,即便云氏是他的生身之母,也必须仰他鼻息,再不能像当年那样看他不顺眼就将他一脚踢开。
 
他是皇帝,云氏才能成为太后。
 
他若做不了皇帝,云氏也一样会当不成太后。
 
更重要的是,虽然云氏365b体育在线投注义正词严地责骂儿子没骨气,不知廉耻,可事实上,她本人的骨头也并不算硬,对礼义廉耻的理解也未见得有多深,不然的话,就不会与父亲的族兄弟暧昧不清,更不会一边骂着儿子,一边任由他顺应前朝皇帝的旨意,嫁给男人。
 
说到底,云氏不过就是宽于律己,严于律人罢了。
 
这样的人,是没可能破罐子破摔,宁可自己落不得好也要豁出去地把戚云恒给搞垮掉的。
 
云氏之所以搞出“献男宠”这桩事,其目的应该也不是为了抹黑他这个皇帝,损害他的声望和权威,更有可能就是立足于事件本身——
 
献媚,夺宠。
 
戚云恒立刻记起了欧阳365b体育在线投注对他说过的四个字:取而代之。
 
显然,他家皇夫早就看穿了一切。
 
太后云氏针对的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他的皇夫,欧阳。
 
她想要通过其他人的得宠来让欧阳失宠。
 
冷静下来一回想,戚云恒也意识到,他都已经把皇宫管控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还能让外面的人把手伸进来搅风搅雨,那他这个皇帝也就不要再做了,省得哪一天被人摸到床上,割了脑袋,还不自知。
 
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既然外面的人伸不进手,那搞出这场风波的幕后黑手,必然来自于皇宫之内。
 
欧阳不像他这般一叶障目,对云氏的那套把戏自然也就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他也有皇夫的那双慧眼便好了。
 
戚云恒幽幽地叹了口气,忽然间觉得很是疲惫。
 
他这边的叹息刚落,寝殿门外便传来魏公公的低声问询。
 
“365bet备用网址还未歇息?”
 
“可是有事?”戚云恒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淡然反问。
 
魏公公立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在戚云恒身边站定狗,躬身施礼,“启禀365bet备用网址,奴婢想要向您讨个旨意。”
 
“说。”戚云恒微微蹙眉。
 
“请365bet备用网址另派他人去向秦国公宣旨,留奴婢在365bet备用网址身边侍奉。”魏公公沉声答道。
 
戚云恒怔了一下,但马上便展开眉头,意有所指地说道:“留下,可也是个苦差事。”
 
接下来,宫内是要展开一场大清洗的,而所谓的清洗,便是肃清异己,以血洗地。
 
魏公公若是出去传旨,便可以避开这桩差事,让自己的双手少沾染一些人命。
 
“奴婢存在的意义,便是为365bet备用网址分忧解难。”魏公公毫不犹豫地说道,“向秦国公宣旨这件事,并不是非奴婢不可;但宫里边的这件事,却不适合旁人代劳。”
 
戚云恒想了想,很快点头,“也罢,你便留在宫里为我分忧,出京宣旨的事,交由朝堂上的官员,想必他们会很乐意接手此事。”
 
“诺!”
 
魏公公笑逐颜开,但跟着便又板起脸来,恳请戚云恒早些歇息。
 
戚云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朕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啊!”
 
“365bet备用网址……”魏公公也知道太后之事对戚云恒的打击很大,与秦国公的异心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太后与戚云恒毕竟是母子,一句话说不好,便有离间天家骨肉之嫌。
 
心念一转,魏公公选了一个绝不会出错的插入点,一脸遗憾地感慨道:“若是九千岁未曾出宫便好了——他在的时候,365bet备用网址总是开心的。”
 
戚云恒立刻生出了共鸣,“确实,他总是有法子为朕解开心结,让朕一展笑颜。”
 
“365bet备用网址何不宣召九千岁入宫陪侍?”魏公公顺势提议,“此刻虽有些晚,但距离天明却也还有好一阵子,即便是路上不免耽搁,365bet备用网址也能在九千岁的陪伴下安眠两三个时辰,总好过……”
 
“算了吧,别去折腾他了。”戚云恒虽然有些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否掉了魏公公的提议,“后日便是休沐,朕直接去他府上便是。”
 
“365bet备用网址……”
 
魏公公还欲劝解,却被戚云恒抬手阻止。
 
“不必多言,朕这就歇息——可以了吧?”
 
戚云恒笑了笑,命魏公公叫人进来,帮他宽衣解带。
 
然而,戚云恒可以强迫自己躺进床榻,却无法强迫自己酣睡入梦。
 
这一夜,终究还是孤枕难眠。
 
第122章:知足常乐
 
四月的最后一个休沐日,欧阳依旧是连床都没起就被戚云恒堵在了被窝。
 
只是这一次,夫妻二人却是盖着被子,纯睡觉了。
 
见戚云恒钻进被窝,只亲了亲,摸了摸,然后便蒙头大睡,欧阳莫名地有些郁闷。
 
但戚云恒来得又早又巧,正赶上欧阳刚结束了早上的吐纳修炼,准备在被窝里睡回笼觉。于是,略略郁闷了一会儿,欧阳便也闭上双眼,和戚云恒一起补眠。
 
再睁眼,欧阳便发现这一觉竟是睡到了午膳时间。
 
见身旁的戚云恒似乎也是刚刚睡醒,欧阳没急着起床,撑起胳膊,支起脑袋,疑惑地问道:“昨晚没有睡觉吗?难得见你和我一起赖床。”
 
“睡了,只是睡得不好。”戚云恒习惯性地搂住了欧阳的腰肢,并在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没有重檐相伴,我实在是有些孤枕难眠。”
 
“你啊,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欧阳翻了个白眼,决定起身下床。
 
戚云恒却手臂一伸,把欧阳给拦了回来,“别急着起,先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欧阳躺回戚云恒的身边,“哦,对了,秦国公府的事情解决了?”
 
“还不好说,得看宋时肯不肯应召而归。”戚云恒叹了口气,“若是他不肯,那便是解决了,接下来只需要抄家抓人,派兵讨伐便是。若是他老老实实地回来了,那就还有得厮磨。”
 
“真是麻烦!”欧阳撇了撇嘴,“就不能直接把人弄死,永绝后患?”
 
“真要那样做了,能不能永绝后患倒不好说,后患无穷却是肯定的。”戚云恒无奈苦笑,接着又赶忙叮嘱,“重檐,可别用你的乌鸦嘴把宋时给咒死了,他现在可是万万死不得的!”
 
“放心吧,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欧阳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戚云恒并不相信欧阳真一张有能把人给咒死的乌鸦嘴,但经过王涣之死以及宋帆被自己手下人的弩箭误伤这两件事之后,戚云恒倒是确实,他家皇夫肯定还有他不知道的本事或是宝贝。
 
比如,他生辰的时候,欧阳送他的那件宝甲。
 
将那件宝甲带回宫后,戚云恒365b体育在线投注找人做过检测,发现其效果比欧阳描述的还要神奇,不仅刀枪不入,更能将所受伤害完完全全地返还给袭击之人,三个测试宝甲的死囚便是因此丢了性命,也让戚云恒省去了杀人灭口的麻烦。
 
戚云恒曾为宝甲的价值试探过沈真人的口风,得知他虽擅长炼制一道,却也做不出如此逆天的奇妙宝物——并非是沈真人本领不足,而是无法寻得能够炼制这种宝物的天材地宝。
 
按照沈真人的说法,如今的天地已经很难再孕育出史书里记载的那些奇物,如今的修者自然也无法再制作出有着神通一般的神奇法宝,像戚云恒描述的那种宝甲,十有8九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绝非今人所制。
 
比照沈真人的说法,再联想他家皇夫的本事,尤其是心想事成以及驻颜有术,戚云恒便觉得欧阳许是有过什么奇遇,比如挖到宝藏,比如遇到神仙。
 
戚云恒倒是没觉得欧阳也是修者。
 
原因无他,欧阳太懒,也太贪图享乐,与沈真人这种刻苦清修之人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戚云恒不是没想过逼出欧阳的秘密,只是想过之后便又觉得这么做实在是得不偿失。
 
先不说欧阳是不是一个能被逼供之人,仅仅只是想到他这么做有可能把欧阳逼得一走了之,弃他而去,戚云恒便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不敢妄为。
 
——天大的秘密也抵不过他家皇夫!
 
对戚云恒来说,欧阳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宝贝,再拿一座江山给他,他都不会舍得交换!
 
鱼与熊掌向来都是不可兼得,而他却已经是江山在手,佳人在怀。
 
人生至此,还有什么需要贪图的呢?!
 
即便是皇帝,也得学会知足!
 
戚云恒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只是同一时间,他的肚腹却很不给面子地叫唤起来,对他这种见色而忘食的态度表示出强烈不满。
 
欧阳的嘴角立刻也跟着向上翘了翘,脸上的表情也满是戏谑。
 
“还是起床吃饭去吧!”欧阳貌似诚挚地建议道。
 
戚云恒脸上发烫,却也只能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接受了欧阳的好心提议。
 
用过午膳,欧阳又招待戚云恒去温泉浴池里泡了个澡。
 
吃饱喝足之后,将身体冲刷干净,在温暖的池水里舒舒服服地一坐,戚云恒顿时觉得通体舒泰,整个人惬意得仿佛快要漂浮起来。
 
饱暖思淫欲。
 
戚云恒也很快便抖擞精神,振作雄风,与他家皇夫来了场酣畅淋漓的盘肠大战。
 
待到碧波无痕,一池春水重归清澈,戚云恒搂着欧阳,一起躺卧在池水中间的绳床上,一边享受着水波对身体的轻柔抚慰,一边心平气和地与欧阳说起了“献男宠”这桩事的幕后主使。
 
说完之后,戚云恒试探着问道:“重檐……早就猜到了吧?”
 
“是啊。”欧阳坦然承认,“寡人之疾,古则有之,乃是君王们的通病。喜男色之君,也早有先例,且并非个例。然而纵观史书,却从没见哪一位皇帝因为这桩事而丢了国家,失了皇位。所以,但凡有那么一点远见卓识之人,也不会用此事去攻讦365bet备用网址。对这种人来说,如果只能让你生生气,恶心一下,那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与吃饱了撑的也没甚区别,实在是毫无意义。所以,作祟之人的目的很可能不在于你,而在于我。如此想下去,与我有仇,想要让我不好过的,宫外或许很多,宫内却只有一个。”
 
“你这是在夸奖太后,觉得她有远见卓识?”戚云恒失笑。
 
“若是仅从因与果这两点上着眼,她确实是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犹如打蛇要打七寸,只是……”欧阳止了话音。
 
“说吧,我受得住。”戚云恒拍拍欧阳背脊,被光滑的手感一激,不由得又有些心神荡漾,连对云氏的怨念也被荡开了许多。
 
“只是未免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太自私了些。”欧阳没注意到戚云恒的小动作,但却因为云氏的作为联想到了昔日的旧事。
 
欧阳理想中的母亲起码也应该是钱氏那种,有能力亦有魄力,能为子女撑起一片天的;再不济也该如赵氏一般,知错就改,亡羊补牢,而不是自怨自艾,重蹈覆辙;绝不该像云氏那般只图自己痛快——若是自己不痛快了,即便是亲儿子也要想法设法地报复回去,让他比自己更不痛快;更不能像自己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母亲那样,稍有一点不痛快,便直接杀手人寰,再不管子女死活。
 
“母亲,真的是从不曾为我着想过。”戚云恒叹了口气。
 
若是仔细追究起来,他的成长过程其实也正如欧阳早前讥讽朝中大臣时说过的那般,是由乳母和奴婢们抚养长大的。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远在边疆的父亲,还是同在府中的母亲,都不曾亲自照顾过他的日常起居,衣食住行。
 
当然,若是没有父亲卫国公和戚家先祖,他不会过上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若是没有母亲云氏,他不会降生于人世。
 
但除此之外,他们还曾为他做过什么?
 
戚云恒也曾仔细回想,却发现记忆里竟是一片空白。
 
父亲也就罢了,出兵在外,身不由己。但母亲就在府中同住,却连拥抱都不曾给予,每日里不过就是问安,问答,然后便各行其是。
 
让戚云恒记忆最深的是一次风寒,老管家跑前跑后,为他寻医问药;乳母衣不解带地伺候着他,以至于在他病好之后,自己又大病了一场。而母亲云氏,只在得知他患病的时候,站在卧房的门口处远远看了一眼,然后便飘然离去,再没出现。直到他痊愈之后,重新至母亲的院子里问安,云氏才在身边婢女的提醒下,略显讶异地感叹了一句,“病好了呀!”
 
自从登上皇位,戚云恒便愈发清醒地意识到,所谓的三纲五常,所谓的仁义礼智信,不过就如他命人制订的律法一般,都是小部分人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编撰出来的所谓人伦,与真正的天道并不存在半点关系。
 
但作为人伦的最大受益者,戚云恒却必须得在明知其偏颇的情况下,用尽一切方法去维护它的正确,正当,乃至正义。
 
简而言之,只要戚云恒还想继续做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号令天下臣民,他就必须带头遵守这些条条框框,即便他不喜欢,也不认同。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被人看出差池。
 
也正因如此,即便戚云恒早已生出弑母之心,却也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克制住心中所想,将早已满溢的怨忿压制下来。
 
“重檐放心,我是不会让太后伤及到你的。”戚云恒抱紧欧阳,在他的耳畔轻声呢喃。
 
欧阳扑哧一笑,抬头反问:“她能伤及到我?你在说笑话吧!”
 
“说的也是。”戚云恒也跟着笑了起来,心中亦是暗自感慨。
 
说起来,他家皇夫真的是急他所急,想他所想,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比如痛殴云氏,比如打压秦国公府,欧阳全都替他做了,不仅让他得了痛快,更不计后果地替他承担了骂名。
 
更让他感慨良多的是,他家皇夫从不曾居功自傲,亦不曾向他邀功求赏。
 
话说回来了,他们原本就是要相伴一生的夫妻,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何须去计较谁得谁失?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一样。
 
思绪流转,戚云恒便不由自主地忆起了当年。
 
第123章:过犹不及
 
戚云恒没再作声,却将欧阳堵得有些发愣。
 
欧阳以为戚云恒今日过来肯定会追问秦国公府的事情,比如宋帆怎么会被自己人射伤,秦国公府的库房又是因何而突然垮塌,结果戚云恒却完全不曾提及此事,只如汇报一般将他那边的处置向欧阳陈述了一遍,然后便转而说起了太后云氏。
 
——总不会是忘了问吧?
 
疑惑中,欧阳又有一些莫名的忐忑,倒好像一只靴子落了地,另一只却还不知所踪。
 
想了想,欧阳干脆自行挑起了话题。
 
“那个……”
 
“重檐若是有话,说下去便是。”
 
“那个,你不想问一问秦国公府的事?”欧阳眨了眨,紧盯着戚云恒的脸上表情。
 
戚云恒微微一怔,随即反问:“重檐想说?”
 
“……不想。”
 
“那我就不问。”戚云恒果断答道,“等重檐想要告诉我的时候,自然就会讲出真相,当然也就无需我去追问。”
 
“难道你就不好奇?”欧阳微感诧异。
 
“好奇。”戚云恒肯定道,但跟着就话音一转,“但天底下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是我最宠信的心腹近臣,亦有不想与我提及之事。只要这些事不涉及国本,不影响忠心,我就没必要——也没可能全部知晓。”
 
说完这些,戚云恒抬起手,抚上欧阳的脸庞,凝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更何况,我相信,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没有害我之心,那这个人……定是重檐!”
 
听到这句话,欧阳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脸颊上也突然间生出一股燥热。
 
他对戚云恒的甜言蜜语已经习惯到了麻烦,却还是第一次注意到戚云恒对他的信任。
 
——戚云恒真的这么信任他吗?
 
——他可是从不曾这么信任戚云恒的。
 
“这可是说不准的事。”欧阳控制住脸上表情,硬生生地否定道,“兴许哪一天,我就对你生了恶意,比如……比如对你的后宫和子女生了妒恨……然后便气急败坏,对你痛下杀手。”
 
——幸好你的面前没有镜子,你也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不然的话,你一定不会说出这般让人笑掉大牙的蠢话。
 
戚云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欧阳泛红而不自知的耳根,尽可能地克制住心中惊喜,使其不至于露于表面,然后便将手指移了过去,捏住那红彤彤的耳朵,愉快地把玩起来。
 
“若重檐真能因我而生出妒恨,动了杀机,那我也定会欣然赴死,且死而无憾。”戚云恒对欧阳的假设不以为然,回应起来,自是信誓旦旦,“当然,若重檐真的介怀后宫,倒不如使我将其遣散,再不让她们碍到你我的夫妻情谊。”
 
“呵呵。”欧阳干笑了两声,却是被这两句过于甜蜜的誓言甜得倒了牙,以至于熄了心火,也冷了脑瓜。
 
皇帝的话,果然还是听听就好,当真不得。
 
戚云恒也注意到了欧阳的表情变化,更发现他的耳朵忽然间便褪了血色,苍白一如往昔,不由得心下一惊,慌张起来。
 
——我又说错了什么?
 
戚云恒脱口问道:“重檐可是……不信我?”
 
——我对你,从来都是无所谓信与不信的。
 
听到戚云恒发问,欧阳又呵呵笑了两声,然后便话音一转,淡然道:“365bet备用网址放心,只要君不负我,我也定不负君。”
 
若是不存在期许,自然也就无所谓辜负。
 
说完,欧阳便低下头,靠在戚云恒的胸前。
 
戚云恒的胸膛自然不似女人那般绵软,却也很是结实浑厚,依靠起来,不仅十分地舒服,更让人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最近一段时间,由于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朝夕相伴,日日相见,欧阳便有了闲暇去思考他和戚云恒的过往、现状以及未来,偶尔也会不可避免地胡思乱想,考虑起当初若是不曾放走戚云恒,他们两个能否做到比翼双飞,举案齐眉。
 
但一步一步地假设下来,欧阳便发现,答案是否定的。
 
戚云恒并不是那种能够甘于寂寞的淡泊名利之人,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他,冒着抛头颅洒热血的风险去博取前程。若是欧阳真把戚云恒困在身边,搞不好倒会让戚云恒因为“不得志”而郁郁寡欢,乃至心生怨念。
 
事实上,若不是欧阳已经死过一次,又在鬼域里增广了见闻,打熬了心性,更主要的,平添了本领,别说戚云恒当过的男妻了,就是他现在做的皇夫,也足以让他羞愤难当,怒而暴起。
 
他们都是在大丈夫当“醉卧美人膝,醒握天下权”这样的文化氛围中长大的男人,对“吃软饭”这三个字的忌讳比“绿帽子”还要严重。后者的屈辱还可以用血来洗刷,前者却是一旦打上烙印,便会伴随终身,割都割不下去,让男人一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
 
戚云恒不是女人,他从小被灌输的思想是展翅高飞,而不是享受笼牢,欧阳再怎么呵护,再怎么照顾,也无法消解戚云恒被剪了翅膀的心结,由此生出的隔阂亦是不可避免。
 
他们最后的结果,即便不是反目成仇,也必然是渐行渐远,劳燕分飞。
 
他们的世界里是不存在“有情饮水饱”这种童话的。
 
对他们来说,婚姻的第一要务是过日子,繁衍都只能排在第二位,而且并不会因为社会地位的高低以及家庭环境的好坏而有所差别,富人与穷人的不同也只是“如何”过日子罢了。
 
欧阳因为机缘巧合,倒是不必再像普通人那样为衣食住行而忧虑,但也依然没能脱离“生存”这个范畴。
 
而生存这个词,说白了,也不过就是过日子罢了。
 
所以,欧阳也只有在偶然才会冒出的胡思乱想中才会假设一些不可能发生的旖旎浪漫,一旦理智回归,假设便会被现实所取代,对戚云恒的定位也会再次恢复到得过且过,过不下去便挥手说再见或者再也不见的淡漠状态。
 
看到欧阳又变回了那种仿佛不为任何事所动的慵懒模样,戚云恒的心里顿时有些空落落的,颇有一点不是滋味。
 
戚云恒还是第一次看到欧阳在欢好之外的时候为他情动,只可惜,这样难得的情景却是转瞬即逝,让他想要回味都有些难以为继。
 
——对了,欧阳是在他说了相信欧阳不会害他的那句话之后才红了耳廓的,而淡定如常,却是在他说了愿意为欧阳遣散后宫的时候。
 
戚云恒可以理解前一句话为何能将欧阳打动,但却无法理解后一句话为何会惹得欧阳变脸。
 
——难道欧阳并不希望他遣散后宫?
 
戚云恒想了想,总觉得这个理由说不过去,也太牵强,于是便尝试着换了个角度,转念一想,很快便心下一动,恍然大悟。
 
——或许,真相正是他随口问起的那句话:欧阳不信他能做到?
 
想到这种可能,戚云恒不由得扪心自问:
 
——你能做到吗?
 
当然能!
 
——真的吗?
 
应该……是吧?
 
——真的能够做到吗?
 
这个……
 
反复自问了几次,戚云恒便意识到,这件事,他还真的不一定就能做到。
 
首先,他并不想背负上“好男风”的名声,让他的床笫之事成为朝臣和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之语——被人指指点点这种事,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让他受够了!
 
其次,他需要一个能让戚氏皇权延续下去,也能让他的皇位更加稳固的继承人。而现有的两个儿子却各有缺点,并不能让他和文武百官们全都满意。于是,哪怕仅仅只是为了继续生儿子,他也会不可避免地往后宫里添女人。
 
此外,即便他不再扩充宫闱,现有的几名后妃也不是说遣散就能遣散的。皇后无子,倒还好说,关键是已经生儿育女的高妃、陈妃、吕妃。她们几个若被遣散,她们的子女又该如何自处?他总不能让这些女人带着儿女一起滚蛋吧?
 
若他真的那么做了,那他这个皇帝也就差不多要当到头了。
 
皇帝若是没有子嗣,他所掌控的皇权也就没了延续下去的可能,朝臣们的将来也会因此没了保证。
 
这样一来,谁还会追谁他,为他效力,为他尽忠?
 
真以为“忠君”二字是天经地义的吗?
 
别做梦了!
 
能够让朝臣和百姓们交付忠心的,从来都只有利益。
 
他们忠于皇帝,也只是因为皇帝能够让他们获取利益。
 
只不过,朝臣和百姓对“利益”二字的定义或许会存有差别——朝臣们的利益主要在于钱、权、名,而百姓们的利益主要在于安居乐业,吃饱喝足。
 
正因为有着这么多的顾忌,遣散后宫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却是做不到的。
 
想到这儿,戚云恒便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但紧跟着,却也松了口气。
 
其实他早该看出来,欧阳对他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并非真的无动于衷,一如他也不喜欢欧阳后院里养的妾侍——即便她们都已经年老色衰,不值一提。
 
但比起这些虽然让人不喜,却也可以无视的女人,欧阳更不喜欢被他欺瞒哄骗,用不可能实现的谎言敷衍糊弄。
 
戚云恒如醍醐灌顶一般想通了个中关节,但接下来,却没有马上就采取行动。
 
欧阳不喜欢被糊弄,更不是个容易被糊弄的。
 
而眼下,戚云恒能做的,也就是重新说几句干巴巴的甜言蜜语。
 
这些空洞乏味的甜言蜜语未必能挽回欧阳的好感,倒是更容易让欧阳觉得他又在糊弄自己,愈发觉得他只会说空话,不可信。
 
于是,戚云恒干脆闭上嘴巴,只将欧阳抱紧在怀中,专心享受这难得的二人时光。
 
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戚云恒便和欧阳安静地依偎在一起,一直到魏公公过来提醒:时间不早,该回宫了,两个人才离开彼此,离开水域。
 
走出浴池的一瞬间,戚云恒不自觉地回了下头,看了眼清澈平静的池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人啊,终究是不能生活在水里的。
 
但下一瞬,戚云恒便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而自嘲起来。
 
人又不是鱼,原本就不是生活在水里的,这又有什么好感慨的?
 
转回头,戚云恒便将这个奇怪的念头抛到脑后。
 
第124章:积劳成疾
 
转眼便是五月初一,又一次的大朝会。
 
大朝会的既定项目——六部及其下属衙门的政务汇报结束之后,大朝会便迎来了唇枪舌剑的吵架时间。
 
这样的吵架对戚云恒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乃是他窥视暗流、平衡政局的重要渠道。
 
但欧阳最烦的就是这段时间,想打个瞌睡都不得安生。
 
尤其像今日这般,总有人想把他也拉下水,与他们“和光同尘”——拉他一起吵。
 
秦国公府私藏禁物一事因证据确凿,再加上戚云恒雷厉风行,虽未直接定罪,但在秦国公宋时归京之前也没了多少置喙的余地。于是,精力过剩的官员们便把目标对准了欧阳,对他强闯秦国公府一事,以及欧菁摔伤秦国公夫人一事,大肆弹劾。
 
因闹腾的人有些多,即便是欧阳向来不喜与人做口舌之争,也忍不住痒了手,想要让这些家伙知晓一下,和绝对的暴力相比,以口舌杀人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些,也太不保险了些。
 
暴力确实不能解决一切,但绝对可以解决一个人,而且是任何人。
 
当一个又一个的人,乃至千千万万的人,全都被暴力解决掉之后,因他们而导致的问题,自然也就不成问题。
 
但可惜的是,欧阳还没想好先拿哪个开刀,有人便很不自觉地跳了出来,自作主张替他挡下了那些口水。
 
刑部尚书,朱边。
 
或许不是自作主张,而是戚云恒早有的安排。
 
毕竟,戚云恒早就承诺过,只要欧阳收拾了秦国公府,他就给欧阳擦屁股。
 
朱边没为欧阳脱罪免责,但却巧舌如簧地将欧阳与欧菁的行为归入到民事纷争的范畴,然后以“民不举,官不究”为基调,让弹劾欧阳之人先把苦主找出来——根据习俗,言官可以风闻奏事;但根据律法,刑部下属的官员却不能以风闻立案,更不能以想当然、莫须有这样的理由断案。
 
若是苦主不出面,此事便不能立案候审,九千岁也自然不存在任何罪责,更不需要拿到朝堂上争吵,浪费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和诸位朝臣的宝贵时间。
 
“难道你娘和你媳妇吵架,你也要写个奏本,请365bet备用网址定夺?!”朱边一锤定音,把最后一个想要和他辩驳的言官也给喷没了声音。
 
欧阳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倒像个与此事毫不相干之人。
 
没办法,以欧阳的性格和阅历,实在没法对朱边此举生出半点感动,只觉得他多管闲事,妨碍了自己亲自揍人的乐趣,更给自己制造了隐患,为下一次乃至下下次的弹劾埋下伏笔。
 
辩论,实在是一项毫无意义的行为。
 
这世上最难的两件事,一件是把别人口袋里的钱放入自己口袋,另一件便是把自己脑袋里的想法塞进别人的脑袋。
 
辩论可以让对手哑口无言,却无法让对手改变观点。
 
更主要的是,口舌之争实在是不痛不痒,更无法让人记住教训,时过境迁,输者便会卷土重来——斗嘴斗输了又不会损失什么,自然是越挫越勇,屡败屡战。
 
所以,还不如直接挥起拳头,将对手揍个骨断筋离。
 
这样一来,输者才能记得住教训,下次再想与人吵架的时候,也会三思而后行,先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受得了伤痛,付得起药费。
 
比如眼下,弹劾欧阳的官员就只会记住自己吵架没吵过朱边,而不会想到自己弹劾皇夫九千岁将会承受怎样的代价。
 
从人文法治的角度来说,这样的过程与结果才是公平的,正确的。
 
但对欧阳本人来说,这样做根本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再加上欧阳今日的心情原本就有些不太好——早上入宫的时候,戚云恒竟然只陪着他用了些早膳,别的什么都没做,连话都没有多说,如今再被朱边一搅和,心里的不痛快顿时又增多了三成。
 
于是,大朝会一结束,欧阳便转过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轩辕宫。
 
戚云恒感觉到了欧阳的不快,只是无可奈何,亦无能为力。
 
早上的时候,他也想一如既往地与欧阳好好温存,然而身体却不争气,自从上一次从欧阳府里回来,他的精神便不是很好,身体也有些堪忧,使得他有心而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欧阳的脸色由晴转阴,两瓣朱唇也从上弦月变为了下弦月。
 
戚云恒有心解释,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体不适,而且昨日太医例行诊脉的时候,也未曾诊出问题,使得戚云恒不禁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年纪渐老,力不从心。
 
但转念一想,戚云恒便又生了怀疑。
 
欧阳在宫里的时候,他即便是日日笙歌也不曾出现问题。
 
怎么欧阳出了宫,他没了床笫之事的消耗,身体反倒一日不如一日了?
 
如此一对比,戚云恒的疑心病便彻底发作,准备命人将自己的衣食住行好好检视一番,看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脚。
 
大朝会一结束,戚云恒就将把此事交给了魏公公。
 
然而不等魏公公那边查出结果,戚云恒便在召见六部尚书的时候出了岔子,眼前一黑,倒了下来。
 
亏得是魏公公功夫在身,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这才没让他撞到桌案,伤了头脸。
 
“速速唤皇夫入宫。”戚云恒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然后便彻底昏迷了过去。
 
魏公公派出的心腹小太监来到欧阳府邸的时候,欧阳正在拿午膳泄愤。
 
一听说戚云恒昏倒,欧阳便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错怪”了戚云恒,立刻站起身来,“你怎么出宫的?不会是走出来的吧?”
 
“骑……骑马。”小太监有些莫名,但还是如实作答。
 
他原本也是戚云恒的手下兵卒,而且是魏岩魏公公的亲兵,骑马打仗,全都擅长。魏岩净身后,他觉得继续留在军中也没有大的前途,家中也不缺他这么一个儿子,于是便狠了狠心,跟着魏岩一起净身入宫,到皇帝身边谋求富贵。
 
“很好,转身,上马,我们这就入宫。”
 
欧阳没再浪费时间去更换衣着,直接命庄管家取来一匹骏马,纵身跃上,与小太监一起赶往皇宫。
 
欧阳抵达皇宫的时候,宫门处已经戒严,即便是守门的禁卫全都认得他这位皇夫,也还是先看过小太监从魏公公手里得来的纯金腰牌,然后才把他们放入皇宫。
 
这样的金腰牌共有三块,一块在魏公公手中,一块在高名手里,还有一块由戚云恒自己保管,在欧阳搬出夏宫的时候,悄悄塞给了他家皇夫。
 
金腰牌一面印着“如朕亲临”,一面印着“畅通无阻”,其用途便是无视宫禁,在需要时随意进出宫门。
 
因腰牌在手且事态紧急,欧阳与小太监在进入皇宫之后也不曾下马换乘,一路策马狂奔,以最快速度赶到了乾坤殿。
 
六位尚书都还留在那里,好几个太医也早被“请”了过来,正聚在后殿的大厅里商讨戚云恒的“病情”。
 
“365bet备用网址怎么样了?”欧阳快步走了过去,直言发问。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却是无人作答。
 
见状,欧阳干脆也不再追问,越过这群不知所谓的太医,直接朝更里面的内室走去。
 
“九千岁请留步!”礼部尚书纪鸿快步走了过来,明显是想拦住欧阳。
 
不必欧阳回应,小太监便上前一步,将想要拦人的纪鸿给挡了下来,举起手中的金腰牌在纪鸿的面前一晃,然后板着脸说道:“九千岁乃是应召而来,还请纪大人莫要妨碍九千岁觐见。”
 
“我……”纪鸿张了张嘴,有心解释几句,但小太监却没有跟他多言,身形一转便朝欧阳追了过去,只给纪鸿留了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纪大人想和九千岁说什么?”朱边凑上前去,好奇问道。
 
“我只是想请九千岁将两位皇子接过来,然后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应对。”纪鸿一脸郁闷,满心无辜。
 
戚云恒一昏倒,魏公公便自作主张地安排了宫禁,封锁了消息,并把六位尚书也全都扣在了乾坤殿中。
 
纪鸿等人出不了乾坤殿,更无法与外面人联系。偏偏太医那边又束手无策,说不出病情也拿不出诊治的法子,使纪鸿等人愈发心焦,一时间都生出了大厦将倾的担忧。
 
“365bet备用网址的情况还不确定,纪大人未免太过急切了一下。”朱边撇了撇嘴,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朱大人倒是悠闲!”纪鸿本就焦躁,被朱边这样一说,立刻反讽了回去。
 
“两位都且稍安勿躁!”吏部尚书米粟赶忙过来劝解,没让二人真的吵闹起来。
 
余下的户部尚书万山、兵部尚书霍丙申以及工部尚书袁止望却是全都没有出声,或坐或立,态度不明。
 
朱边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他们三个几眼,觉得只有自己和纪鸿斗嘴太没意思,简直就跟耍猴给人观赏一般,于是便顺着米粟搭起来的台阶,终止了挑衅。
 
欧阳这时已经进了专供戚云恒休憩的内室。
 
除了正在“掌控”事态的魏公公,高名和潘五春也出现在了这里,正立在戚云恒的床榻左右。
 
看到他们三个,再一对比被晾在外面的六位尚书,远近亲疏,不言而喻。
 
但眼下却不是为戚云恒的手下人刻画人际关系图谱的时候。
 
“365bet备用网址到底怎么了?”欧阳在魏公公的引领下来到戚云恒身边,在他躺卧的床榻边缘处侧坐,然后一边伸手去摸戚云恒的脉搏,一边朝魏公公发问。
 
“奴婢也不知晓。”魏公公把戚云恒昏倒的过程简单描述了一下,然后脸色阴沉地继续说道,“365bet备用网址这几日一直精神不济,但太医诊脉的时候并未诊出问题,这会儿也依旧找不出缘由。大朝会结束的时候,365bet备用网址便有些怀疑是身边的饮食器物出了问题,命我等查验,但奴婢刚刚派人大致看了一下,并未找出问题所在……”
 
“不用再看了,不是饮食和器物的事。”
 
不等魏公公说完,欧阳已经摸出了结果,将手指从戚云恒的脉搏处移开。
 
魏公公一怔,下意识地朝欧阳的脸上看去,发现他的表情明显轻松了很多,只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请问九千岁,365bet备用网址这是……”魏公公试探着问道。
 
“没什么,疲劳过度而已。”欧阳淡然答道。
 
第125章:始作俑者
 
一摸戚云恒的脉搏,欧阳就知道他没有大碍,只是体能耗尽,精力不济,这才在身体的自我保护机能下昏睡过去。
 
“365bet备用网址最近都是什么时候入睡,每日能睡多少时辰?”欧阳问道。
 
“……与您在宫里的时候,并无太大差别。”魏公公略一迟疑,选择了较为隐晦的答复。
 
欧阳还在宫里的时候,戚云恒虽然总会在晚膳前到夏宫里报到,但用过晚膳之后,欧阳还要陪戚云恒闲聊一会儿,再去专门为戚云恒布置的书房里打会儿瞌睡,怎么都得在亥时——也就是二更天以后才会上床,然后再你侬我侬地鼓捣鼓捣,折腾折腾,正经睡着,基本都在子时——三更天的时候。
 
第二天,因戚云恒还有早朝,还要折腾回泰华宫,最迟五更天的时候也得起床。
 
这样算起来,戚云恒每日的休息时间也就只有三个时辰不到。
 
欧阳离宫之后,戚云恒每日至少能省出一个时辰用来休息,即便被他用于处理政务,钻研为帝之道,也不该比做那档子事以及在密道里来回折腾更加辛苦。
 
既然如此,戚云恒又怎么会累到这种程度?
 
欧阳皱了皱眉,忽地心下一动,想到一种可能。
 
或许,这事还要怪他。
 
欧阳搬出夏宫之后,戚云恒虽然少了很多耗费体能的运动,但也同样没了补充体能的吃食,尤其是灵力充沛过的饮水。
 
但这个时候,戚云恒已经晚睡早起地辛苦惯了,根本没想到自己还需要用劳逸结合来保养身体,于是便像一个只放水不注水的水池一般,越来越空,直至干裂坍塌。
 
若真是这样……
 
欧阳看了看戚云恒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很快叹了口气,转头对魏公公道:“劳烦你那手下再出宫跑一趟,去我府里取样东西。”
 
说完,欧阳向魏公公要了纸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鬼画符似的的古字。
 
“把这个交给我府里管家,他自会知道要取什么。”欧阳把这张纸递到魏公公的手中,让他转交给出门办事的小太监,然后道,“把外面的太医和六位尚书全都请进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事,别搞得好像大厦将倾,危在旦夕一样。”
 
“诺!”魏公公对欧阳的判断虽还有些半信半疑,但欧阳的吩咐并无不妥之处,他也确实不好把六位尚书一直晾在外面,便按照欧阳的吩咐,先安排了小太监去欧阳的府里拿取欧阳想要的东西,然后便把太医和六位尚书全都请进了内室。
 
作为目前“身份”最高的清醒之人,欧阳直接接管了当前的话语权,让六位尚书暂且站到一边,命太医重新为戚云恒把脉。
 
“照实说。”欧阳强调道,“若是连这样的症状都诊断不明,你们也不用再做什么医者了——没资格!”
 
听欧阳如此一说,两名太医下意识地往戚云恒身边走去,另外两名太医却是互相看了一眼,直接躬身作答:“启禀九千岁,就我等判断,365bet备用网址……很像是劳累过度,睡过去了。”
 
“早说不就好了!”欧阳翻了个白眼,“原本没啥事,你们这一犹豫,倒是把大人们差点吓出个好歹!”
 
“365bet备用网址无事?”
 
“九千岁懂医术?”
 
礼部尚书纪鸿和刑部尚书朱边同时开口,只是问出的问题各不相同。
 
“不相信,自己上来摸摸!”欧阳把脸一沉,冷冷说道。
 
如今的读书人大多学识斑杂,对医书亦是常有涉猎,所以才会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说法。
 
听欧阳如此一说,纪鸿不由一愣,朱边却是明显有些意动。
 
只是他俩都还没有付诸行动,一旁的户部尚书万山反倒最先站了出来,来到戚云恒的床榻旁边,扣住他的脉搏,仔细感受起脉搏的跳动,很快就脸色一缓,躬身退下。
 
“365bet备用网址确实没有大恙,只需要好好休息。”万山肯定地说道。
 
“太好了!”吏部尚书米粟立刻大大地松了口气。
 
许是万山的信誉很好,威望很高,他一说365bet备用网址无恙,即便是朱边也没再上前验证。
 
工部尚书袁止望更是有些过于直率地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便暂且告退?”
 
余下五位尚书顿时表情各异,但显然对袁止望的想法并不赞成。
 
欧阳也不赞成。
 
“退什么退,你们走了,谁给365bet备用网址干活?”欧阳很不客气地叱责道,“365bet备用网址虽无大碍,但也不是一觉睡醒就能恢复如初的,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们几个都别闲着,赶紧行动起来,把能处理的事情尽可能地处理掉,让365bet备用网址好好休养几日!”
 
“这个……”
 
六位尚书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是谁都没有接言。
 
即便万山也是跟在戚云恒身边做事做了四五年的,年纪最轻但资历却是最久的米粟更是从戚云恒举兵的第二年就加入到他的麾下,对他“专权”的毛病全都心知肚明。
 
帮戚云恒处理政务?那真是寿星老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见尚书们全不出声,欧阳双眉一挑,“怎么,有问题?”
 
“此事,还是等365bet备用网址苏醒后再做定夺较为合适。”最不想“分担”皇帝政务的兵部尚书霍丙申小心翼翼地答道。
 
“等等等,等到365bet备用网址再次辛劳过度,突然昏倒?!”欧阳板着脸,冷冷反问,“今日,我便干一次政,把此事做个定夺!”
 
话音一落,欧阳便转头向魏公公说道:“去找十个识字的宫女和十个识字的太监,年纪越小越好。”
 
“九千岁寻这些人是想……”魏公公也为之一愣。
 
“分拣奏章。”欧阳道,“皇帝每天最辛苦的事就是看奏章,最费神的事也是看奏章,最费时间的事还是看奏章。这些人要做的,就是替他把奏章看好,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开;该让六部思量的归于六部,该由365bet备用网址定夺的交给365bet备用网址。”
 
“这……”魏公公也迟疑起来。
 
“反正六位尚书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出宫,便让他们辛苦一下,把你挑出来的这些宫人指导一番,让他们明白分拣奏章是怎么回事。”欧阳继续说道,“记住,要挑年轻的,别把那些已经学会以公谋私和偷奸耍滑的老油条给选进来了。还有,接手了这项活计的宫女要做好老死宫中的准备,尽可能自愿,别找那些还想着出宫与家人团聚,甚至有心攀高枝的!”
 
“这样的话,不如只找内侍……”
 
“我信不过!”欧阳打断道,“是男人就有野心,切了子孙根的男人也还是男人,这世上可没有太监这个物种!若不是时间紧急,担心你一时凑不齐人,我倒是想全用女人!”
 
魏公公一时哑口。
 
虽然他有心为自己所代表的群体辩驳几句,和九千岁说一说野心和忠心的关系,但又担心这么一争执,会把话题偏移到太监还是不是男人的问题上来。
 
转念一想,魏公公便觉得九千岁现在要做的事情虽然有些僭越,但也算不得干政篡权。他整日跟在戚云恒身边,对那些奏章的内容也心里有数,十本里面能挑出一本言之有物的就算不错了,真不值得365bet备用网址去浪费时间,而且宫女和太监全在他的掌控之下,大不了事后灭口便是,麻烦不到哪去。
 
于是,略一权衡,魏公公便闭上嘴巴,按照欧阳的要求挑人去了。
 
余下的六位尚书也没再多言。
 
他们这些人嫌弃什么都不会嫌弃权力,而批阅奏章便是一项极为要紧的权力,再怎么繁琐无趣,也绝对值得大力争取,更何况此事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奏章里隐藏的弯弯道道,多着呢!
 
即便是看起来最为无用的请安折子,也会因为能否递到皇帝面前以及什么时候递到皇帝面前而生出不同的影响!
 
但很快,六位尚书就发现这位九千岁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无知”,之所以留下他们,也真的只是“干活”而已。
 
魏公公将欧阳要求的人手带到乾坤殿之后,欧阳让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听从六位尚书的吩咐,而是把有待批改的奏章全部抬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登记造册,把奏章的撰写人、撰写时间、登记造册的时间……统统记录下来。
 
这一步骤完成了,那些已经被记录在案的奏章才会移交到六位尚书的手中,由他们领着几个学识较深的宫女太监对其进行分门别类,并告知这些宫女太监,为何要做这样的划分,要点又是什么什么。
 
几十本奏章分类完毕,跟在六位尚书身边学习的宫女太监还不好说,魏公公却是已经看出了诀窍。
 
——这活儿,还真的是可以为365bet备用网址分担过来!
 
——若是真能将此事分担过来,他们内侍也不必只做些端茶倒水的奴婢行当了!
 
魏公公这边正心情激荡,派去欧阳府里取东西的小太监也赶了回来,而被他取回来的,却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白玉水壶。
 
这只水壶呈椭圆状,扁扁的,表面的花纹明显是精雕细琢出来的,看起来很漂亮,只是并非常见的花鸟福寿,也不是万字云纹,古里古怪,让人难以形容,与九千岁之前在纸上画出来的图案倒是有些相像。
 
魏公公将水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只发现用来塞着水壶出水口的软木塞是一种他认不出的木头,手感极佳,没有味道。
 
但魏公公没敢拔下木塞,查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只检查了一下外表,便将水壶送到了欧阳面前。
 
欧阳却没接手。
 
“找个杯子,把里面的水倒一点出来。”欧阳吩咐道,“你自己尝一口,确定没问题了,就把剩下的水给365bet备用网址喂下去。”
 
魏公公一愣,但终是拔出壶口的软木塞,倒出一些,亲自喝掉,为365bet备用网址试毒。
 
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白水。
 
不难喝,但也不是多么好喝。
 
——应该是无毒的。
 
魏公公想。
 
为了做好大太监,魏公公很是刻苦地学习过如何分辨毒药以及下毒的渠道,也因此得知,世上并无真正无色无味之毒——之所以毒药总是伴随烈酒,就是为了借助烈酒麻痹掉人的味蕾,掩盖剧毒特有的味道。
 
略一犹豫,魏公公终是把余下的大半壶水灌进了戚云恒的嘴巴。
 
第126章:太后驾到
 
清水入喉之后,很顺利地进入到了戚云恒的肚腹。
 
不过须臾,戚云恒的表情便舒缓了很多,也让魏公公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难道这壶里装的是某种秘药?
 
魏公公心生怀疑,但脸上却丝毫不显,只恭恭敬敬地将玉壶送还到欧阳面前。
 
欧阳没再让魏公公替他保管,伸手将玉壶接了过来,收到袖子里面。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戚云恒的双眼便微微颤动起来,继而又渐渐睁开。
 
“365bet备用网址!”魏公公惊喜地叫了起来。
 
高名和潘五春也赶忙上前两步,让戚云恒能够在第一时间看到自己。
 
但戚云恒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欧阳。
 
“……重檐?”戚云恒微微一怔,目光亦有一些迷离。
 
“我在。”欧阳握住戚云恒落在床榻这边的右手,“你劳累过度,昏过去了,还记得吗?”
 
“劳累……过度?”戚云恒皱了皱眉,“只是劳累过度?”
 
“不然呢?”欧阳翻了个白眼,“你还以为是谁给你下毒不成?别把你这些身边人当成摆设,他们一个个全都能干着呢!”
 
欧阳给魏公公、高名、潘五春三个说了句好话,而戚云恒也终于注意到他们三个的存在。
 
戚云恒这会儿已经想起自己昏倒前的事情,理了理思绪便开口问道:“朕昏过去多久了?”
 
“回365bet备用网址,不到一个时辰。”魏公公躬身答道。
 
“朕记得,六位尚书当时也在。”戚云恒眯起双眼,继续问道。
 
“六位尚书还在乾坤殿,只是……”
 
“被我撵出去干活了。”不等魏公公说完,欧阳便主动接言,“放心,你没有大碍,这宫里宫外也变不了天。我给他们安排了一点活计,省得他们胡思乱想,顺便也帮你减轻些负担。至于具体做什么,我就不浪费时间和你解释了,你再躺个一盏茶或者一炷香,彻底缓过劲了,就自己出去看看。”
 
“朕……真的无事?”戚云恒握紧了欧阳的手指,再一次向他确认。
 
“死不了。”欧阳直白答道,“就是得好好睡几天,不能再继续作死。”
 
戚云恒被欧阳的话逗乐了,但笑过之后,便撑起手臂,试图从床上坐起。
 
魏公公赶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又亲自取来靠垫,让戚云恒倚在身后。
 
欧阳却是动也没动,也没伸手,只坐在一旁,看戚云恒在那儿折腾。
 
把戚云恒伺候好之后,魏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医们都还在外面候着,是不是让他们进来,再为365bet备用网址重新诊脉?”
 
“刚才诊出了什么?”戚云恒随口问道。
 
“……没诊出什么。”魏公公略一迟疑,终是没敢隐瞒,把太医们先是互相推诿,不敢确定脉案,一直到欧阳入宫,逼迫他们直言,这才承认戚云恒乃是劳累过度的事讲了出来。
 
“这帮子庸医,都该推出去斩首!”潘五春在旁附和了一句。
 
——倒也不全是庸医。
 
到了这会儿,戚云恒倒是回想起来,半个月前,太医院的一名太医就隐晦地提醒过他,请他多做休息,只是说得太过隐晦,以至于戚云恒只当他在恭维自己,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而昨日替他诊脉的太医却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说他的身体毫无问题,结果今日便出了岔子,虽不严重,却也是原本可以规避之事。
 
不过,眼下并不是赏罚太医的时候。
 
“去把六位尚书请进来。”戚云恒吩咐道,“至于太医,就让他们在外面继续候着吧。”
 
“诺!”魏公公领命而去。
 
高名和潘五春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魏公公一起躬身退出,将内室里的空间留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和皇夫九千岁。
 
他们三人一走,戚云恒立刻又握紧了欧阳的手,再一次问道:“我真的只是劳累过度?”
 
“或许还得再加上一点饮食方面的原因。”欧阳叹了口气,“不过,此事怪不得你身边的宫人,也不是哪个人想要谋害你,只是……”
 
欧阳顿了一下,接着便突如其啦地反问道:“你信我吗?”
 
“自然是信的。”戚云恒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好。”欧阳把玉壶从袖口里退了出来,塞进戚云恒的手中,“从今天开始,把这只水壶随身带着——就算不能随身带着,也要藏好收好,绝对绝对不要让其他人接触。”
 
“这……”
 
“除此以外,你还要记得给壶里灌满水——只要是干净的清水便可,不拘于来自何处,泉水还是井水。”欧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水注满后,放置三日——记住,是最少三日,三十六个时辰,多可以,少不行。时间足够之后,才可以饮用,最好一次喝完,然后再重新灌注,再放置三日,如此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一口气说完,欧阳便闭上了嘴巴。
 
戚云恒怔怔地看着欧阳,忽然间灵光一闪,脱口问道:“我以前……喝过这种水?”
 
“我在的时候。”欧阳没有否认,“还有在我府里的时候。”
 
戚云恒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他夜夜笙歌还那么精力充沛,节制起来反倒没了精神!
 
果真是有原因的!
 
“此事是我疏忽,你莫要胡乱猜忌,牵扯了无辜。”欧阳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但此事也不能完全怪我。但凡你稍稍节制一点,别那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也不至于闹出今天这么一桩事情。”
 
戚云恒直盯盯地看了欧阳一会儿,把他说出来的这番话和以往发生过的事情一对照,一结合,一联想,愈发肯定了自己365b体育在线投注萌生出的猜测。
 
——他家皇夫,真的是有过大造化的!
 
虽然欧阳至今也不肯与他分享这个秘密,但也不曾对他吝啬,早前送了宝甲,如今又赠了宝物;更早的时候,还送过玉玺、黄金,以及救命的粮食;再往前面追溯,也同样是对他助益良多。
 
将心比心,戚云恒很清楚,若是易地而处,他绝不会比欧阳做得更好。
 
“重檐……”戚云恒左手握住玉壶,右手抓着欧阳的右手,正想告诉他,自己只有谢意,绝无他想,室外便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365bet备用网址,奴婢有事禀奏!”魏公公的声音随之响起。
 
“进!”戚云恒松开欧阳的手,并把欧阳交给自己的玉壶收入衣袖之中。
 
他刚把这个小动作完成,魏公公也快步走了进来。
 
“365bet备用网址,太后娘娘正朝这边过来,禁卫们许是拦不住。”因事情紧急,魏公公语速极快。
 
“她来做甚?”戚云恒立刻皱眉。
 
云太后被欧阳用热油烫出来的伤以及用酒樽砸出来的伤都已痊愈,只是伤了脸面——字面上的意思,留了疤痕,不必戚云恒阻拦便再不肯出来见人,在自己宫里的时候也总带着面具,只是进食和休憩的时候才会摘下。
 
但心念一转,戚云恒便明白过来。
 
显然,他昏倒的事泄露了,让太后云氏得了消息。
 
“不必拦她。”戚云恒冷冷说道,“请六位尚书在隔壁避让一下,他们的年纪也都不小了,没必要平白无故地多折一次腰。”
 
“诺。”魏公公领命退下。
 
欧阳挑眉问道:“我要不要也避一避?”
 
“不必。”戚云恒漠然答道,“重檐留在这里,帮朕演一场戏。”
 
“怎么演?”欧阳饶有兴趣地问道。
 
戚云恒没有回答,伸手将身后靠枕丢到床角,然后身子向下一滑,重新躺了下来。
 
欧阳了然一笑,将薄被拉了起来,盖在戚云恒的身上,把现场布置成戚云恒尚未苏醒的模样。
 
如戚云恒猜测到的,云氏正是为了戚云恒昏倒的事才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云氏在乾坤殿里收买的眼线尚未被前不久才刚刚开始的大清洗给冲刷出来,而戚云恒苏醒后,魏公公和高名便取消了宫禁,使得乾坤殿这边的管制也宽松下来。云氏的眼线便抓住机会,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突然昏倒的消息送了过去。
 
得知此事后,云氏仰天大笑,当即带上心腹,离开了慈安宫。
 
这一路并不是无人阻拦,但云氏仗着太后之身,宫中无人敢于伤及,硬是强闯了过来。
 
到了乾坤殿,云氏无视了守在门口的高名、潘五春,越过走出来做迎接状的魏公公,径直进了戚云恒所在的内室。
 
但刚一进门,云氏的目光便和在床榻边侧坐的欧阳撞个正着,顿时心中一慌,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云氏定了定神,沉声喝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管得着吗?”欧阳看了眼云氏脸上的黄金面具,嘲弄地顶撞回去。
 
“放肆!”云氏本就对欧阳怀恨在心,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碎尸万段,如今得知戚云恒昏迷不醒,欧阳没了依仗,自然不会再有半点容忍,当即抬起手来,指向欧阳,“365bet备用网址昏迷,定是你这贱人作祟!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云氏气势汹汹,威风凛凛,但话音落后,满屋子的宫人却没有一个给出响应。
 
跟进来的魏公公,还有躲在门外的高名、潘五春,全都知道戚云恒已经苏醒。他们要是敢听云太后的命令行事,把九千岁给拿下了,接下来,恐怕就要轮到他们全家都被拿下了。
 
而云氏带过来的心腹乃是清一色的嬷嬷宫女——戚云恒一直就没给云氏安排太监,又都见过欧阳暴打云氏的“英姿”,虽不敢违背太后的命令,却也更担心九千岁再次暴起——以九千岁的身手,即便是她们一拥而上也敌不过啊!于是乎,这些宫人便不可避免地生了迟疑,没一个敢于应声而动。
 
见自己的话无人理会,云氏恼羞成怒,“你们都聋了吗?!”
 
云氏带来的宫人全都低下了头,魏公公也一缩脖子,躲进了角落。
 
“好!好!好!”云氏怒极而笑,“哀家的话都不听,你们是想以下犯上,还是想要造反?!”
 
“太后娘娘息怒!”云氏带来的宫人赶忙跪倒在地。
 
最得云氏宠信的嬷嬷也赶紧跪爬了几步,来到云氏脚下,一边轻声软语地求她息怒,一边用眼神和手势提醒她莫要因小失大,忘了自己到底为何而来。
 
云氏再怎么恼怒也不可能亲自动手去擒拿欧阳,被心腹嬷嬷一提醒,立刻顺势压下了火气,摆出“暂且饶你一条狗命”的高傲姿态。
 
“哀家倒要看看,你这个贱人还能猖狂到何时!”说完,云氏便转头向魏公公问道:“六位尚书可是还在乾坤殿中?”
 
第127章:忍无可忍
 
魏公公听得一愣,下意识地朝戚云恒所在的方向看去。
 
但戚云恒这会儿正处于躺卧的状态,魏公公这一看,却是与欧阳的目光撞个正着。
 
见欧阳瞥了眼床榻,然后向自己微微颔首,魏公公立刻躬身应道:“启禀太后,六位大人均在乾坤殿中,随时等待365bet备用网址传召。”
 
“365bet备用网址一时半会是无法召见他们了,但哀家却是必须见见。”云太后板着脸,沉声说道。
 
魏公公又是一愣。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已经写入律例的规矩。
 
若是皇帝驾崩,新皇还在垂髫之年,太后或许还会有垂帘听政的可能与必要。
 
可现如今,别说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已无大碍,就算有,也远没到宾天的程度!
 
太后这么做,简直就跟巴不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早些死掉一样!
 
无论荣华富贵还是身家性命全都与戚云恒息息相关的魏公公顿时有了恼意,然而这一位乃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生母,再怎样都轮不到他去指责。
 
好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并未真的昏迷,恼怒之后,魏公公便又生出了幸灾乐祸之心。
 
——真以为你可以当家作主了?
 
——做梦去吧!
 
魏公公再次偷眼看了看欧阳,见他又点了下头,立刻“顺从”地应下了云太后的吩咐。
 
“奴婢谨遵懿旨。”
 
说完,魏公公便躬身退了出去,到隔壁叫人去了。
 
云太后转过头来,不小心与欧阳的目光撞到了一起,立刻冷哼了一声,将视线移开,摆出一副对欧阳视而不见的傲然姿态。
 
欧阳也没理她,抓着戚云恒的右手,用指尖在其掌心里轻柔勾划,惹得戚云恒怒目而视偏又发作不得。
 
很快,六位尚书便被魏公公“请”了过来。
 
把皇宫里必不可少的那一套礼仪流程做完,魏公公便悄然退到一边,将云太后交给六位尚书应对。
 
早在云太后抵达之前,六位尚书就已经知晓戚云恒苏醒之事,只是尚未来得及觐见,便被云太后的到来打断,不得不移步到了隔壁小厅。
 
这会儿重新请他们进来拜见太后,魏公公也没跟他们打马虎眼,十分明确地给出了暗示:太后并不知道皇帝已经苏醒,还请他们慎言慎行,莫要引火烧身。
 
得了魏公公告诫的六位尚书心情各异,有感慨天家无亲情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但六人均是人精中的人精,不管心中如何作想,均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
 
恭恭敬敬地施礼之后,六人便垂下眼睑,竖起耳朵,等候云太后吩咐。
 
云太后却没急着揭开谜底,先是感慨了一番华国江山的来之不易,然后又郑重地褒奖了六位尚书的劳苦功高,把一旁的欧阳听得是哈欠连天。
 
六位尚书当然不好像欧阳一样不给云太后面子,但也同样不敢太给云太后面子——比如感激涕零之类,以免惹恼床榻上那位已经睁开眼睛的真龙天子。
 
等云太后的演讲告一段落,六位尚书便一边说着“不敢居功”,一边将头垂得更低。
 
云太后也意识到有欧阳在旁作梗,自己说得再多,再情深意切,也未必能催生出感人肺腑的效果,干脆点到即止,直接向六位尚书掀开底牌。
 
云太后的意图不过就是两个字。
 
揽权。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昏迷不醒,但朝政却不该就此搁置,总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云太后便想接下这个重任,立二皇子戚雨溟为太子,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担任监国一职,并由自己垂帘听政,监管朝臣百官。
 
“诸位尚书意下如何?”云太后扬声问道。
 
“不妥!”朱边直起身来,直言不讳地将云太后顶了回去,“二皇子非嫡非长,更未曾得过365bet备用网址嘉许,何德何能可被立为太子?更何况皇子之上还有皇夫、皇后,即便真的需要长者临朝问政,也不必累得太后娘娘在知天命之年还要为这等苦事劳心劳力!”
 
简而言之一句话——
 
即便有人可以借此事揽权,那也绝对轮不到你这个老太婆子!
 
云太后哪能听不出朱边话语里的讥讽,沉下脸,正欲叱责,旁边的工部尚书袁止望便跟着开口,“365bet备用网址病情未明,太后便想着垂帘听政,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此话一出,不仅云太后变了脸色,连对面的欧阳都露出了愕然之容。
 
——这人,是故意这么说话,还是就这种性格啊?
 
——即便是直爽,也不至于直到这种像是脑袋缺一根弦的程度吧?
 
——这人可是一部尚书,品级最高的文官!
 
欧阳倒是也曾用类似的话语讥讽过别人,但他这么说话的时候,都是做好了说完之后就动手干仗的准备,哪像面前这位尚书大人,依旧是一本正经,一脸严肃,仿佛他只是这么想了,便这么说了。
 
“放肆!”
 
云太后对戚云恒那些真正得用的官员并不熟悉,更不知道六位尚书都是什么性情,只当袁止望是故意辱骂她,原本就已经阴沉沉的脸色立刻恼成了铁青,
 
然而让云太后怒火中烧的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
 
她这边“放肆”二字刚一出口,礼部尚书纪鸿便接言道:“太后息怒!袁尚书此言确实不逊了些,但太后所言之事却是更加僭越不可!还请太后打消此念,三思而后行!”
 
“请太后三思!”
 
余下的三位尚书立刻齐声劝阻。
 
“住口!”云太后万没想到六位尚书竟会齐心协力地阻挠自己,而且听其语气,竟是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打算给她,不由得勃然大怒,“若是不立太子,不由哀家问政,那你们又想把国家交给谁?据为己有吗?!”
 
这样的诛心之语自是不好作答,但戚云恒也没让他的大臣为难。
 
云太后话音一落,戚云恒便幽幽开口。
 
“自然是交给朕这个皇帝。”戚云恒一边说着,一边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母后,莫不是已经把朕这个皇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365bet备用网址?!”云太后大吃一惊,猛然转过身来,与戚云恒四目相对,“你……你不是……昏过去了吗?”
 
戚云恒没有回答,只向欧阳抬了抬手,示意他帮一下忙。
 
——看把你懒的!
 
欧阳心下腹诽,但还是伸手把戚云恒身上的薄被掀开,使他可以彻底地转过身来,双腿下垂,双脚落地,正坐在床榻边上。
 
“母后不必担心。”戚云恒淡然说道,“朕已无碍,朝堂政事自然也无需母后费心。”
 
“这……这真是再好不过。”云太后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多谢母后挂念。”戚云恒也扬起嘴角,“让母后担忧,实属朕之不孝,还请母后莫要怪罪。”
 
“365bet备用网址无恙,哀家只会开心,哪里会怪罪365bet备用网址。”云太后连忙说道,“既然365bet备用网址无事,哀家便不多做打扰,还请365bet备用网址好好休养,莫要再让哀家遭受如此惊吓。”
 
“母后放心,绝不会了。”戚云恒笑容依旧。
 
“那就好。”云太后也配合地笑了笑,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天伦之像,然后便领着自己带过来的宫女嬷嬷,转身而去。
 
她一走,戚云恒便对六位尚书说道:“诸卿也不必担心,暂到正殿内等候,待朕更换了衣裳,便去正殿与诸卿相见,就接下来的朝政国事与诸卿做个交代——不瞒诸卿,朕虽没有大碍,但接下来也是需要休养一些时日的。”
 
“365bet备用网址放心,臣等定当披肝沥胆,死而后已!”万山立刻带头说道。
 
其他五位尚书马上齐声重复了一遍。
 
“诸卿还是莫要过度劳累为好。”戚云恒立刻摇头,“朕累倒了,还能将国事交给诸卿;若是诸卿也累倒了,这国家,这天下,又该交给何人?”
 
说完,戚云恒摆了摆手,没让六位尚书继续与他客套。
 
六位尚书立刻知趣地退了出去。
 
戚云恒又向魏公公做了个手势,让他也暂且带人离开。
 
魏公公欠了欠身,领着小太监退出门外,并顺手关上屋门,使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与皇夫九千岁能够在屋子里独处密谈。
 
见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欧阳,戚云恒立刻又将欧阳的双手握住,沉声问道:“重檐可是真有能将他人咒死的能耐?!”
 
欧阳眯了眯眼,微微一笑,“你若不怕,我便是有的。”
 
“我说过,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想害我,此人就一定是重檐!”戚云恒握紧欧阳的双手,“若是连重檐都生了害我之心,那么,不必等重檐亲自动手加害,我就肯定已经死在他人之手了!——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如此——”欧阳拉了个长音,跟着就抬起手来,捂住了戚云恒的嘴巴,“那就等着瞧吧!”
 
不过就是弑母罢了。
 
戚云恒不说,欧阳也猜得出来。
 
皇权之下无父子。
 
在皇帝的家里,骨肉亲情是要摆在权力后面的。
 
只要不碰触权力二字,皇帝一家也可以如平常百姓一样共享天伦之乐。可一旦越过这个雷区,慈父孝子立刻就会拔刀相向,翻脸无情。
 
而云氏今日之举便触及了这个禁忌。
 
戚云恒可以忍下她对自己的漠视与不关心,但绝不会忍下她扶持幼主当国的揽权之举!
 
母爱对皇帝来说只是可有可无之物,权力却不是!
 
没了母爱,皇帝不会死;没了权力,皇帝却会生不如死!
 
但戚云恒把此事交托给欧阳,却是有些病急乱投医。
 
——许是气过了头,忍无可忍了?
 
欧阳一边猜测,一边阖起双眼,放出神识。
 
第128章:心想事成
 
云太后此时已经走出了乾坤殿的正门,正一边在心中痛骂那个送消息给她的宫人,一边担忧这一次要怎么与儿子修复关系。
 
心烦意乱之下,云太后就没太注意脚下。
 
眼见着下行的阶梯就在眼前,云太后本能一般地伸出脚,正欲下落,却觉得脚面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压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
 
云太后以为自己会从台阶上滚落下去,刹那间,她没有去想自己是否会因此受伤,只觉得如此摔落实在是太过丢人。
 
——今天,真的丢人丢大发了!
 
云太后如此想着,突然听到脖颈处咔嚓一声脆响,下一瞬,视野里的汉白玉台阶就骤然一变,成了蔚蓝色的天空。
 
不等云太后继续多想,她的头颅便与石头台阶碰撞到了一起,发出了咣当一声巨响。
 
然后,便再也没有然后了。
 
跟在云太后的宫女嬷嬷目睹了她从台阶上摔落的全过程,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脚踏空,大头朝下地栽落下去,脑袋撞上汉白玉石的台阶,满头珠翠也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
 
一众宫人赶忙追下台阶,想要将云太后扶起,结果却看到云太后的身体扑倒在了台阶上,脑袋却诡异地转了过来,双目圆睁,直盯盯地望着天空。
 
云太后带过来的宫女嬷嬷,还有乾坤殿外当值的太后护卫,立刻惊呆在了当场。
 
短暂的静寂过后,一群女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乾坤殿周围的宫人、禁卫立刻被她们的尖叫声惊扰,刚刚步入正殿的六位尚书也被尖叫声引了出来。
 
“所有人远离,不要再损伤太后遗体!”
 
来到尖叫声响起的地方,一看到云太后这副模样,朱边就得出她已气绝身亡的结论,立刻撵开试图上前哭号的宫人,叫来当值的禁卫,在云太后的遗体旁围成一圈,再不许任何人靠近,接着便提醒那些还沉湎于惊恐之中的太监,让他们赶紧去后殿,将此事禀告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后殿是听不到前殿吵杂的。
 
戚云恒正在琢磨欧阳用一句“等着瞧”作为答复是何用意,魏公公便慌慌张张地在门外禀奏,“365bet备用网址,太后……崩了!”
 
戚云恒顿时呆住,下意识地朝欧阳看去。
 
恰好欧阳也睁开眼,见戚云恒看他,立刻朝着戚云恒灿烂一笑,“我是该说恭喜,还是该说节哀?”
 
“什么都不要说。”戚云恒将欧阳覆在他嘴巴上的手给握住,用自己的另一只手在欧阳的唇上点了点,极为严肃地重新强调了一次,“记住,什么都不要说。”
 
欧阳眨了眨眼,跟着却猛然张嘴,在戚云恒的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
 
戚云恒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又不敢叫痛,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欧阳一眼,然后朝门外的魏公公扬声道:“进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诺!”魏公公推门而入,将当值太监过来禀告的事情简单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听魏公公说完,戚云恒立刻站起身来,但刚一起身便不自觉地晃了三晃。
 
欧阳赶忙将他扶住,魏公公也快步上前,托住戚云恒另一侧的手臂。
 
“无碍。”戚云恒摆了摆手,“给朕更衣——不,随便找一件大氅给朕披上就好。”
 
“365bet备用网址稍候。”魏公公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见戚云恒没再摇晃,这才转过身来,去专门放置皇帝衣着的屋子里寻找适合今日穿着的大氅。
 
趁着魏公公离开的工夫,戚云恒抓住欧阳,低声说道:“一会儿可要扶好我,别让我也摔到了。”
 
“放心吧!”欧阳回了他一双白眼,“有我在,你就算摔了,也只会摔在我的身上。”
 
“拜托重檐了。”戚云恒捏了捏欧阳的手掌,微微一笑。
 
魏公公很快就将一件轻薄的鹤氅取了过来,亲手披在戚云恒的身上。
 
魏公公归来之前,戚云恒就已经调整好脸上表情,穿好鹤氅之后,立刻由欧阳“搀扶”着,在一众随扈的簇拥下,离开后殿。
 
戚云恒一行人抵达事发地的时候,云太后带来的宫女嬷嬷已经被禁卫驱赶到了一边,在那里跪成一排。
 
看到戚云恒过来,禁卫和宫人赶忙躬身行礼。
 
六位尚书却是迎过了来,将戚云恒拦下。
 
“365bet备用网址节哀!”
 
“让朕过去!”
 
戚云恒沉下脸,将六位尚书从身前挥开,越过他们,继续朝事发地走去。
 
六位尚书也只是做个姿态。
 
戚云恒可是在战场上率兵厮杀多年的,什么惨状没有见过,哪会被一具尸体吓到?
 
见戚云恒执意去看,六位尚书便顺势闪开,转而跟在了戚云恒的身后。
 
到了阶梯处,看到云太后的死状,戚云恒却是真的被骇了一下。
 
不是因为其死状可怖,而是因为十多年前,戚云恒365b体育在线投注见过一模一样的现场。
 
一样的死法,一样的死状,连头部的朝向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差别只在于地点,云太后死于阶梯,而十多年前的那人,死于平地。
 
——果然,他家皇夫并没有什么乌鸦嘴!
 
刹那间,戚云恒已然认定,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谋杀。
 
但作为买凶之人,戚云恒自然不会将心中的想法泄露出去,惊骇之后,立刻身子一晃,朝后倒去。
 
只是微微一倾,他家皇夫的手臂便扶了上来,从后腰处将他抱住。
 
过犹不及。
 
昏迷不是那么好装的,戚云恒也不想给朝臣们留下自己身体羸弱的印象。
 
欧阳手臂一横,戚云恒便顺势站定。
 
这时候,魏公公和六位尚书也将手伸了过来,齐刷刷地将他扶住。
 
“朕无碍。”戚云恒摆了摆手,做出一脸的悲恸状,“有没有查出这是怎么回事?”
 
“启禀365bet备用网址,据在场之人供述,太后娘娘乃是失足踏空,摔倒之后,折断了颈骨。”朱边开口答道。
 
戚云恒过来之前,朱边已经将在场的目击者全都审问了一遍,而所有目击者的口供却是一般无二,都说太后乃是自己摔下台阶,并未遭到他人推搡——即便是遭到推搡,也不可能恰到好处地摔断了脖子。
 
朱边又检查了太后摔倒的位置,并未发现水迹、油斑或者其他任何可疑之物。
 
再考虑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昏倒乃是突发事件,太后驾临也是不可预估之事,此地就算被人做了手脚,也不可能是为了暗算太后。
 
话说回来了,就算真的做了手脚,也不可能确保一跤就把人的脖子给摔断啊!
 
这样的手段一般都是用来对付孕妇的,而且乾坤殿前方的台阶也并不陡峭,若不是恰到好处地摔断了脖颈,云太后顶多就是痛上一痛,一段时间起不来床罢了,根本起不到谋杀的效果。
 
再说,谁脑子进水了,谋杀她啊?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
 
呃,倒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朱边心下一动,想到两个可以从云太后的死讯中获益之人。
 
高妃和陈妃。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生母。
 
太后一死,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就要守孝,守孝期间不能生儿育女,自然也不能再搞什么选秀。
 
自前朝开国皇帝起,母孝已经和父孝等同,同样要守三年,至少二十七个月。
 
即便不守前朝的规矩,尊古礼,这个时间也不会短于一年。
 
如此一来,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后宫不会再进新人,不会再添子嗣。
 
现有的两位皇子与尚未出世的弟弟们也将进一步拉开距离——不仅仅只是年龄上的。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毫无证据的猜测,朱边也只能想,不能说,禀告给戚云恒的说辞也只能是宫人们的口供。
 
戚云恒虽然很乐于就此结案,但却不好这么痛快地认下母亲乃是因为运气不好才把自己摔死,当即沉声说道:“继续查,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即便戚云恒不这么说,朱边也是要讨得这份旨意的,立刻躬身应诺,领下了这份差事。
 
然而查归查,太后的尸身却不好继续摆在这里供人观赏。
 
不必戚云恒吩咐,礼部尚书纪鸿便接管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命人收殓尸体,敲响丧钟,将太后驾崩的消息传达出去,令全国举哀。
 
太后的葬礼自有礼部的官员去忙碌,戚云恒不需要也不可能像平民百姓家里的孝子一样亲自操持,再加上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基本只是做了个样子,走了下流程,然后便回了泰华宫,与自家皇夫腻歪去了——借着身体不适又倍受打击这个再好不过的理由,戚云恒终是把欧阳留在宫中,陪伴自己。
 
欧阳觉得戚云恒纯粹就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但戚云恒愿意,他也懒得揭穿。
 
当晚,后妃领着皇子皇女以及一众命妇为云太后守灵,戚云恒却舒舒服服地坐在泰华宫中,吃过晚膳,又用过药膳,然后便遣退宫人,与自家皇夫拥坐在一起,说起了不可为外人道的私密。
 
“我很开心。”戚云恒把欧阳抱在怀里,轻声说道,“尽管我知道这不应该,但我还是觉得开心,非常开心。”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应该。”欧阳撇了撇嘴,“所谓的应该,说到底都是‘你应该’而不是‘我应该’。”
 
戚云恒失笑,“重檐这话,倒是越琢磨越有意思。”
 
“直接说你爱听就行了,不用拐弯抹角。”欧阳回了他一双白眼。
 
“好吧。”戚云恒调整了一下脸上表情,然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朕确实爱听。”
 
“爱听就好。”欧阳身子一扭,往戚云恒的怀里靠了靠,摆出一副小人嘴脸,“你爱听,我这佞妄当得才算名副其实,成绩显着。”
 
“重檐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戚云恒在欧阳的腰上掐了一把。
 
“我只是实话实说。”欧阳道,“我这心里,没装过什么家国天下,也从没想过要以忠臣、直臣、贤臣之类的身份去经世济民。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哄你开心。”
 
“你我本就是夫妻,而非君臣。”戚云恒正色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欧阳摇了摇头,“我之所以想哄你开心,不仅仅因为你我乃是夫妻,更因为我觉得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事就是开心——你现在大概还不会懂,但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人生其实毫无意义,唯有开心才能让自己存在,并继续存在。”
 
“重檐……”戚云恒皱了皱眉,总觉得欧阳这句话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别皱眉。”欧阳抬起手,抚平戚云恒的额头,“我说这话,可不是为了让你不开心。”
 
“好。”戚云恒释然一笑。
 
“这才对。”欧阳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今日之语,亦明鉴于天地,不传于六耳——接下来,我要跟你商量点别的事情。”
 
“别的事?”
 
欧阳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戚云恒为之一愣。
 
第129章:不问不说
 
戚云恒以为,欧阳要和他商量的,肯定又是什么善后事宜。
 
太后之死看似巧合,但若是巧到了这种言出法随的程度,那肯定是用了某种手段,将必然的结果以巧合的方式呈现在世人眼前。
 
事发的时候,欧阳一直和他在一起,不存在预先布局的可能,十有八九是使了某种非常人所能触及的手段,这才使他得以心想事成。
 
这样的手段,或许是有代价的,比如需要付出些什么,或许瞒不过某些非常之人,比如沈真人,所以,欧阳才会需要他的协助,为他善后。
 
戚云恒已经做好了欧阳所说之事或许会让他很是为难的心理准备,结果却听到欧阳说出了一件完全超乎他预想的事情——
 
“我想让欧菁出家。”
 
“不是实实在在的出家,只是所谓的带发修行,随时准备还俗的那种。”
 
“为了让她好去好回,我需要借用一下你的名义,以为你祈福的名义去出家。”
 
“但你知道,我不擅长做这种锦绣文章,所以免不了要麻烦你来安排。”
 
听欧阳说完,戚云恒一阵无语。
 
“重檐。”戚云恒叹了口气,“不过就是小事一桩,你何必说得那么郑重其事。”
 
“术业有专攻。对你来说是小事一桩,但对我来说是很让人头大的麻烦事。”欧阳道,“对了,这事我还没和菁儿商量,只是先和你打声招呼。你这边若是没有问题,我就把她叫来商量。她若同意,你再着手安排。”
 
“……你未免有些太宠她了。”戚云恒扯了扯嘴角,“先不说此事乃是为了她好,即便不是,你也无需去征求一个小辈的意见。”
 
“你不觉得,人世间最讨厌的三个字就是‘为你好’吗?”欧阳撇嘴道,“说话之人又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好与不好?即便这样的安排真的有益,那也是以我不开心作为代价,其结果,终究还是不好!”
 
“……”
 
“再说,以她的年纪,未必能够理解‘所嫁非人’这四个字的要紧,若是因我的安排生出恨嫁之心,觉得是我刻意毁她姻缘,让她无法嫁人……”
 
“等等!”戚云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终是忍不住打断,“你安排她出家是为了让她不必嫁人?不是为了让她摆脱摔伤秦国公夫人这桩事的影响?”
 
“这件事能影响什么?”欧阳一脸莫名,接着又恍然大悟,“哦,确实,她本来就不太好嫁,出了这事,更是很难再找到什么‘好’人家。我之所以让她暂且出家,就是让她别去凑合,省得所嫁非人,然后再悔不当初。”
 
听到这里,戚云恒终于确认,他家皇夫真不是故意用小事来与他增进感情,而是真心觉得这是一件要紧事,只不过他家皇夫对要紧事的定义与常人存在偏差,而且是不小的偏差。
 
“我明白了。”戚云恒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你去问吧,问好了再通知我。”
 
“嗯,明日我便回府,把菁儿叫来。”欧阳点头。
 
——又要出宫。
 
戚云恒郁闷地看了欧阳一眼,终是没有反对。
 
戚云恒其实很想知道欧阳到底是怎么让太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性命,这样的手段又是否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复制,但他很清楚地记得,他曾对欧阳说过:欧阳不说,他便不问。
 
君无戏言。
 
既然话已出口,他就必须做到言而有信。
 
但除去好奇,戚云恒并无更多的担忧,更不担心欧阳会将这种手段用在他的身上。
 
欧阳并不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官场老油条。
 
欧阳做事一贯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在此前提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若是云太后不曾主动招惹欧阳,不曾施展手段想要置欧阳于死地,即便戚云恒开口相求,欧阳也未必会应下此事,更不会当场下手。
 
同理,若是他不率先背弃,将欧阳逼得忍无可忍,欧阳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伤害他。
 
正如欧阳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的:只要君不负我,我也定不负君。
 
唯一让戚云恒放心不下的是欧阳的疑心病。
 
戚云恒打开了欧阳的身体,却打不开他的心扉,每次窥视,都只觉迷雾重重。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他家皇夫敞开心扉,与他坦诚相待呢?
 
戚云恒想来想去,很快意识到——
 
不问,不说,这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借着太后驾崩以及自己身体不适的双重借口,戚云恒暂停了这几日的早朝。
 
但除了一起赖床,戚云恒并未从欧阳那里获得更多慰藉,而且躺了没多久,两人就在肚腹的催促下,起床用膳。
 
用过这顿有些晚的早膳,欧阳便出宫回府见欧菁去了。
 
戚云恒也不想再回床上装病——喝了欧阳给他带过来的那壶水,又狠狠睡了一觉之后,他已经完全没有了病弱的感觉,再躺回到床上也只是浪费时间,让自己难受。
 
略一沉吟,戚云恒决定去灵堂那边做做样子。
 
太后的葬礼是不会干扰到朝政的,除了首日的祭拜和出殡之日的相送,文武百官并不需要为其守灵,即便是皇帝这个孝子也只需要定时定点地过来上香叩拜即可。
 
真正需要为太后的葬礼辛苦遭罪的,乃是宫中后妃和朝中命妇。
 
但对已经有皇子傍身的高妃和陈妃来说,这样的苦和罪,她们甘之如饴。
 
原本她们还在为即将入宫的新人担忧,为皇后可能孕育的嫡子发愁,云太后这一死,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又愿做孝子,将守孝的时间如前朝一样延为三年,她们的儿子便一下子多出了三年的先机,后宫里也多了三年的清静。
 
为此,别说只是守几日灵堂了,就是守三年陵寝,她们也心甘情愿。
 
相比她们两个,只有女儿而没有儿子的吕妃依旧没想太多。
 
经过两个月的担惊受怕,她已经对女儿与兄长们一起接受365bet备用网址教诲的事情麻木了。
 
按照她安排在女儿身边的几名宫女的描述,她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并不得365bet备用网址看重,几次课业都没能得到365bet备用网址嘉奖,究其表现,还不如年纪最小的二皇子特异出色。
 
如此一来,吕妃虽也难免会为女儿不忿,却也终是放下心来。
 
——对一个女儿家来说,没有治国的才华算不得坏事,彻底绝了她的野心才是最好!
 
因惦记着女儿,虽然灵堂上供奉的乃是太后的棺木,吕妃却不自觉地为女儿念起了祈福的经文。
 
跪在最前面的王皇后却是有些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很高兴头顶上少了一个喜欢没事找事的恶婆婆,让她能够成为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三年未免太长了些,一年就已足够——足够她博得365bet备用网址信任,为生儿育女做好准备。
 
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爷不赏脸,王皇后也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劝慰自己:她原本是准备花费五年来获取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信赖的,如今的进展已经远超期待,即便生育嫡子的时间无法提前,也不必太过遗憾。
 
戚云恒抵达灵堂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哀戚且不失肃穆的井然有序。
 
见后妃和命妇都在尽职尽责地做着自己分内之事,戚云恒一时间竟有一些不好意思。
 
但这样的愧疚只是针对后妃和命妇,并不是因为云氏。
 
在得知云氏擅自为他挑选男宠的时候,戚云恒就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这一次,云氏能为了除掉欧阳而不顾他的名声,让他有了“好男色”的丑闻;下一次,云氏就能得寸进尺,给他扣上奸生子的帽子。
 
遗憾的是,戚云恒终是没能下定决心,甚至都没去惊动云氏,只想着如何静悄悄地剪掉她的爪牙,让她再没了搅风搅雨的可能。
 
但戚云恒还是小瞧了云氏,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她竟也有了野心。
 
戚云恒终是忍无可——
 
再忍下去,他恐怕就连命都要忍没了!
 
今日,云氏只想到扶持幼主而忽视了他的死活;明日,云氏就会为了更大的权力直接将他送往阎罗地府!
 
类似的事,云氏又不是没有做过!
 
十年前,若不是有欧阳呵护陪伴,戚云恒肯定已经被京城里的恶言恶语逼得自寻短见了!
 
危及性命,又事涉皇权,戚云恒便脑子一热,向欧阳说了那么一番话语。
 
事后回想,戚云恒是有些懊悔的。
 
倒不是担心欧阳泄密,而是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他亲自动手,不该让欧阳背负。
 
好在,他家皇夫许是真有一点大能耐的,神不知鬼不觉就为他了结了心事,没让任何人察觉到不妥,也没留下能够让人追查的蛛丝马迹。
 
上过香,完成了叩拜,戚云恒正在为是否该哭号几声而有所犹豫,魏公公便凑上前来,告诉他:刑部尚书朱边求见。
 
——他又有什么事?
 
——难道真被他查出了什么不妥之处?
 
戚云恒心下一紧,立刻将唱念做打之事丢到一边,离开灵堂,转道去了乾坤殿。
 
朱边过来确实是为了太后,但并非因为查出了什么,而是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想要向戚云恒问个究竟。
 
太后脸上的面具。
 
因昨日过于纷乱,朱边虽然看到太后脸上戴了面具,但值得关注的事情太多,他就没有多想。
 
出宫回府之后,朱边把当日之事重新回想了一次,随即注意到了太后脸上的面具,然后越想越觉得奇怪。
 
即便是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也不会用这种东西去遮挡自己的容颜,太后她老人家都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岁数了,更不存在这方面的避讳。
 
如此一来,这张面具的用途又是什么呢?
 
思来想去,朱边不禁萌生出了一个奇怪的猜想:在台阶上摔死的,真的是太后云氏吗?
 
第130章:见异思迁
 
戚云恒被朱边纠缠的时候,欧阳已经回到了自己府邸。
 
昨日,决定安排欧菁出家之后,欧阳便派黄朋去了趟自家府邸,通知庄管家自己今日回府,顺便让庄管家去承恩侯府给欧菁送信,让她明日到他的府里来一趟。
 
然而进了府门,下了马车,欧阳便从庄管家那里得知,今日的访客并非只有一个,除了应邀而来的侄女欧菁,还有一个姓沈名真人的不速之客。
 
“他过来作甚?”欧阳皱眉问道。
 
“说是为了陵寝选址的事,不好去泰华宫里找您,便来了这边。”庄管家答道,“我把他安排在客院那边了,您看您是先去见他,还是先去见菁小姐?”
 
“当然先见沈烦人。”欧阳回了庄管家一双白眼,“菁儿那边,你派人过去说一声,让她等我一起吃午饭。”
 
“诺。”庄管家招来一名婢女,让她去欧菁那边送信,然后便转过身来,亲自将欧阳领向沈真人所在的客院。
 
欧阳的府邸自打建好就没有过留宿的客人,府里的客院也一直就是个摆设。
 
庄管家给沈真人安排的这处院子又是府里最僻静的一处地方,平日里,只有负责打扫此地的仆役才会准时准点地过来,余下的时间,根本听不到人声,看不到人影。
 
但欧阳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推开院门,一阵欢声笑语便直冲耳膜。
 
欧阳立刻停下脚步,疑惑地朝庄管家看了过去。
 
庄管家也是满头雾水,赶忙使劲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欧阳习惯性地放出神识,发现院子里一共有五个人在,一个穿着道袍,明显就是沈真人,余下四个却穿着常服,正围在沈真人周围。
 
愣愕之后,欧阳想到一种可能,立刻收回神识,竖起耳朵。
 
果然,这做作的笑声极其熟悉,明显就是胡家四兄弟惯用的那种勾人腔调。
 
欧阳扯了扯嘴角,伸手推开了院门。
 
入眼的,正是一人四狐妖。
 
沈真人端坐在石桌旁边的石墩上,被胡家四兄弟围在当中,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胡家四兄弟双目放光,一个个全作崇拜状,听得津津有味。
 
——真是不忍心打扰啊!
 
欧阳撇了撇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院子里立刻骤然一静。
 
沈真人一脸尴尬,似乎想与欧阳打声招呼,只是嘴巴张了又阖,终是没能发出声音。
 
胡家四兄弟的迷人笑容也不约而同地僵在了脸上,以一种不敢再笑但又不敢不笑的状态,小心翼翼地朝欧阳这边看了过来。
 
——好像我是来捉奸的一样。
 
欧阳一阵不爽,干脆也没说话,双手一背,就这么站在原地,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们。
 
胡家四兄弟互你看我我看你,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四张几乎看不出差别的俊俏脸庞上很快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狡黠表情,接着就一起从石桌和石墩上滑了下来,果决而迅速地溜之大吉。
 
见胡家四兄弟已经跑没了影,欧阳这才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边,往沈真人对面一坐,开口道:“国丧之际,沈道友突然到访,可是有要事相商?”
 
“正是。”沈真人似乎没想到欧阳会直接进入正题,赶忙点了点头,收敛心神,“太后驾崩,建造陵寝一事便要提上日程。但我对风水之术只知皮毛,即便是寻址点穴亦不能胜任,必须上报给宗门,请宗门另派他人担此重任。”
 
“你还没有上报?”欧阳挑眉问道,“可是担心我这边会有问题?”
 
“他们许是要来京城的。”沈真人讪讪地答道。
 
“你可以让他们不必过来。”欧阳道,“京城又不是什么人间仙境,若是你肯多辛苦一下,主动与他们做些交流,想必他们会很乐意不到京城里来浪费时间。”
 
“这个……倒也……确实……”沈真人明显有些欲言又止。
 
“沈道友放心。”欧阳微微一笑,“我早就说过,不会让你白白辛苦。”
 
“哪里,哪里。”欧阳这么一说,沈真人却是愈发难以启齿。
 
“道友不必客气,需要什么,直说便是。”欧阳笑容依旧,“制作机关的稀有材料,还是提升修为的丹药,或者人世间的荣华富贵?”
 
沈真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欧阳,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克制住心中杂念,“刚刚那四个俊俏小郎君……都是狐妖吧?”
 
“原来你知道啊!”欧阳故作讶异地问道。
 
“宗门里曾有前辈豢养过狐妖,我亦有幸见过,体貌和性情与这四位小郎君都很相似。”沈真人略显羞涩地解释道,
 
“道宗也养狐妖?”欧阳这次是真的惊讶了,“我以为道宗一向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与妖魔鬼怪乃是势不两立。”
 
“不不不,不是斩妖除魔,是降妖除魔。”沈真人赶忙纠正,“入魔无解,必须铲除。但妖也是生灵,只要不曾为非作歹,枉杀人命,又愿意入我道宗,尊我道义,道宗便会留它们一条生路。”
 
——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嘛!
 
欧阳心下腹诽,嘴上却敷衍着回应了一句,“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不不不,道宗不常与其他宗门接触,被误解也是难免的。”沈真人这会儿明显是有求于欧阳,只是他实在不善于言辞,说来说去都说不到要点。
 
欧阳猜到沈真人的意图,却不想让他称心如意,至少,不能那么容易地称心如意,于是便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眯眯地看着沈真人在那儿着急。
 
终于,沈真人绕圈子都绕不下去了,咬了咬牙,直言道:“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欧阳淡定问道。
 
“我……我对那四只狐妖甚是喜爱,还望道友能够割爱,将它们赠送于我。”沈真人涨红了脸,似乎难掩羞愧。
 
“抱歉。”欧阳一句话就将沈真人的情绪送至了谷底。
 
但紧接着,欧阳便又话音一转,微笑道:“他们四个既非我的灵宠,也不受我约束,不过就是在我身边混吃混喝。道友若是真心喜欢他们,不如亲自与他们商谈一番。”
 
突然间峰回路转,沈真人不由一愣。
 
“道友是说……只要他们愿意……你就……不阻拦?”沈真人试探着问道。
 
“他们本就不是我的私有之物,我又有什么资格阻拦?”欧阳的笑容愈发灿烂,“只要沈道友能够讨得他们欢心,自是随时随地可以将他们领走。”
 
——只要你能领得走!
 
欧阳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狐狸这种生物虽然与狗是近亲,性格却是近猫,狡猾又残忍,不是想养熟就能养熟的。
 
胡家四兄弟虽没沾过血腥之事,但论起狡猾二字,邬大和邬二加在一起都抵不过一个年纪最小的胡小北。
 
即便欧阳亲自帮他们化形成人,现在都还得靠利诱才能哄着他们做事,就沈真人那点家底,即便真把这四个家伙哄了去,用不了多久,就得因为被他们败光家当而哄不下去,落得个人财——不,狐财两空。
 
沈真人却不知道这些。
 
一听欧阳不会阻拦,沈真人便琢磨起怎么把那四只狐妖收为己有。
 
但沈真人并不擅长一心二用之事,一时间,便把欧阳忘到了一边。
 
欧阳顿时生出了一肚子的恶气外加恶意。
 
——还说喜欢他呢,原来就是这么喜欢的!
 
——就这见异思迁的速度,他家的皇帝夫人真是骑着多少匹马都赶不上!
 
——幸亏他没把他家管家的话当真!
 
欧阳瞥了身后的庄管家一眼,送了他一记眼刀。
 
庄管家扯了扯嘴角,轻咳一声,把沈真人的思绪从虚无缥缈的幻想中拉了回来。
 
轻咳之后,庄管家却是转头对欧阳说起话来,“主子,不如我去把胡家兄弟唤回来,让他们与沈道长好好谈谈?”
 
庄管家这会儿也十分不爽,准备把胡家四兄弟好好教唆一番,让他们在沈真人身上狠狠宰上几刀,给自己和欧阳出出气,也好叫这个二愣子知道知道,什么叫色即是空——贪图美色,就会空掉荷包!
 
“这个……合适吗?”沈真人立刻眼睛一亮。
 
“有什么不合适的。”欧阳笑着摆摆手,示意庄管家出去叫人——不,叫狐狸。
 
庄管家应声离去,欧阳则转过头来,与沈真人说起机关傀儡的事。
 
鬼火在半个月前就找到了丑牛的一处洞府,并让胡家四兄弟带着那处洞府里的东西先行回京,自己去了另外一处较为难搞的——丑牛死太久,洞府里的机关不是钙化就是锈死,只能强行破开,虽费了些时日,如今也已在回来的路上,再有个三五日便可抵达京城。
 
沈真人本就已经应下此事,这会儿又觉得自己得了欧阳“恩惠”,自是不会再有疑议,甚至答应了欧阳在他府里制作机关——既可以防止他拿了材料就跑,让欧阳这边放心,也可以让他多与胡家四兄弟接触,早日将这四只狐妖收为己有,正可谓一举两得,互惠互利。
 
为了方便沈真人行事,欧阳决定将他们所在的这处客院重新收拾一下,留给沈真人专用。
 
但在着手制作机关傀儡之前,沈真人却得先出一趟京城,去道宗最近的联络点,把戚云恒要建陵寝的事汇报上去。
 
庄管家把胡家四兄弟找回来之后,欧阳便功成身退,带着庄管家去欧菁那边继续打口水仗,把胡家四兄弟留在这里和沈真人互相“忽悠”。
 
路上,庄管家略显忐忑地告诉欧阳:沈真人和胡家四兄弟之所以会凑到一起,其实是他的疏忽。
 
客院这边进出方便——便于跳墙,又很僻静——即便喝醉露出尾巴也不用担心吓到哪个,半夜里出出进进也不影响别人,胡家四兄弟便经常在夜游或者准备夜游的时候在这里留宿。
 
但庄管家只知道胡家四兄弟经常晚归甚至不归,却不知道他们即便回府也很少住在安排给他们的院子里,更没想到他们昨晚就是在这处客院这里过的夜。
 
沈真人被领进院子的时候,胡家四兄弟刚刚起床,见来了生人,还是个修者,便生了好奇之心,主动上前调戏,想要找些乐子,结果便把沈真人的魂给勾了去,使沈真人生出了讨要之心。
 
“以后注意就是。”欧阳摆了摆手,没有深究。
 
沈真人虽然像是动了色心,但明显没把胡家四兄弟当人去对待,一如很多普通人豢养宠物,为的就是一个“玩”字。
 
可胡家四兄弟却不是普通的狐狸。
 
沈真人想“玩”他们,他们也一样想“玩”沈真人。
 
到最后,谁玩了谁,可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欧阳赶忙转过头来,提醒庄管家注意此事,莫要让胡家四兄弟玩过火,把沈真人给“玩”死了。
 
狐狸就算化形成人,其心性也依旧是狐狸。
 
它们对“玩”字的定义,与人类可是有着相当大的偏差的!
 
第131章:空穴来风
 
说服欧菁的工作比欧阳预想中轻松很多。
 
在得知不必剪掉长发,也不必日日茹素之后,欧菁便欣然同意,痛快得让欧阳都生出了几分惊讶。
 
但一起用过午膳,轻松平等地交谈了一番,欧阳便恍然得知:欧菁完全是被赵氏挑选的夫婿人选给刺激的。
 
这事倒是怨不得赵氏。
 
欧家的男人太不争气,即便只是以门当户对做标准,愿意与承恩侯府联姻的人家也是屈指可数,更何况欧菁又当着一众夫人的面摔伤了秦国公夫人,即便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人动过找她做儿媳妇的心思,如今也要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本事,想一想自己以及自己的儿子能不能辖制住这个脾气暴躁且又身手不凡的儿媳妇。
 
如此一来,欧菁的婚事便难上加难,还想娶她的人家,也全都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不足。
 
欧菁从没委屈过自己,如今也依旧不想委屈。
 
正好欧阳又给她准备了另一条路,略一比较,欧菁便做出了选择。
 
说服欧菁之后,欧阳直接把她留在了府里,让她不必再回承恩侯府。
 
但欧阳自己却没在府里逗留,安排好欧菁之后就准备动身回宫,结果就被欧菁一通埋怨,觉得他对府里的人事——尤其是金珠,太过漠视。
 
“您就不能对金珠再好一点吗?”欧菁愤愤不平地问道。
 
“不能。”欧阳直截了当地丢下两个字,转身上了马车。
 
欧阳承认,他对金珠确实不够好,既不体贴,更不温柔,在府里一个月,与金珠见面的次数没超过一个巴掌,而且还都是“偶遇”到的。
 
但欧阳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金珠不是妻子,他也从未向金珠许诺过要给她妻子的待遇,这一点,早在金珠决定给他做妾的时候,他就已经对金珠说得很清楚了。
 
婚姻是契约,纳妾亦是交易。
 
感情不在他与金珠的交易范围之内,他许诺给金珠的,只有衣食住行。
 
金珠其实也记得这一点,只是欧菁却不明白。
 
欧菁大概是从没把戚云恒当成婶子看待,自然也不会觉得欧阳早有正妻。而金珠却是欧阳后院里唯一的女人,与欧菁相处的时间又多。不知不觉,欧菁就生出了一种错觉,将金珠与欧阳的妻子等同起来。
 
但欧阳自己却从未忘记。
 
或许,他也应该提醒欧菁一下,让她也记住这一点,省得以后嫁了人,还妄想着和夫君的妾侍做姐妹。
 
——嗯,下次见面的时候,好好和她说一说吧!
 
欧阳斜倚在车厢内的软椅上,百无聊赖地思考起来。
 
就欧阳的观察,欧菁对婚姻本身并不排斥,她排斥的只是赵氏给她挑选的那些劣质男人。
 
只要遇到欧菁满意之人,她肯定还是想要嫁出去的。
 
这和彻底绝了婚嫁之心的苏素截然不同。
 
当然,她们二人的年纪乃至遭遇也有着天壤之别。
 
若是欧菁如苏素一般对男人绝了念想,欧阳肯定得怀疑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好之事。
 
若是苏素如欧菁一般天真烂漫,欧阳压根就不会收她做手下,更不会把她带出鬼域。
 
靠着一路的胡思乱想,欧阳很快就打发掉了归途中的时间。
 
但回到皇宫之后,欧阳便发现,有人比他脑洞更大,更能想七想八。
 
戚云恒郁闷地向欧阳抱怨了朱边的猜测——那家伙竟然怀疑太后不是太后,然后又表功一般地告诉欧阳,自己费了多大的口舌才让朱边打消了这种奇怪的猜疑——其实就是告诉朱边,太后脸上有伤。至于伤是怎么来的,戚云恒却没和朱边细说,只往后宫的方向暗示了一句,然后便放任他自行揣摩。
 
见戚云恒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欧阳翻了个白眼,什么话都没说。
 
说什么啊?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当晚,欧阳终于让戚云恒开了荤,痛痛快快地尝了一次肉味。
 
饱餐之后,两人全都没有睡意,又不想因为叫人进来送水而坏了气氛,干脆就粘粘糊糊地腻在一起,说起了闲话。
 
戚云恒虽然停了早朝,但欧阳出宫之后,他还是处理了一些朝政,见了些官员。
 
戚云恒昏倒后,欧阳给他安排的二十个负责分拣奏章的宫女太监被戚云恒保留了下来,只是做了些分工上的调整,并把分拣奏章的流程标准安排得更为严谨严密。
 
戚云恒其实早就想这样做了,只是担心惹来朝臣质疑,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这一次,欧阳越俎代庖地替戚云恒做了选择,戚云恒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劳累下去,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些并不必要的事情上,便趁此机会,将欧阳的安排继续试行下去,至少先试行到自己身体康复,若是不出问题,便把试行变成执行,甚至给万山、朱边等人也安排一些类似的协助人员。
 
欧阳对戚云恒如何掌控权力并不关心,只提醒他,活着才是第一要务,其次便是健健康康地活着。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该运动的时候就得运动。
 
“若我没有记错,自打我搬进夏宫,就没怎么见你练过功夫。”欧阳点了点戚云恒的胸口,“再这么懒下去,瘦肉可就要变成肥肉了!”
 
“功夫又不只有拳脚一种。”戚云恒讪讪一笑,在欧阳的屁股上捏了一把,“白日里,我虽有一些偷懒,晚上的时候,却是夜夜都在埋头苦练,哪一日都不曾有过懈怠。”
 
“说来说去,你累倒之事竟是怪我咯?”欧阳送了戚云恒一双白眼。
 
“我可没这么说!”戚云恒立刻抱住欧阳,“要怪也只能怪你丢下我,住到宫外去,害得我日思夜想,孤枕难眠。”
 
“喂喂喂,我就是随便说一句,你还真把罪名推倒我头上了!”欧阳嗔怒地瞪起眼睛,朝戚云恒的腿上“狠狠”踢了两脚。
 
戚云恒嘴上告饶,腿脚却也跟着动了起来,与欧阳玩起了碰撞游戏。
 
嬉闹了一会儿,两人终是觉得这样的游戏太过幼稚,停了胡闹,重新靠在一起,继续像成年人一样优雅闲话。
 
说来说去,话题便转到了秦国公府。
 
戚云恒原本是想闲话一下欧菁和秦国公府小姐之间的恩怨,欧阳却在他的提醒下想起了杨德江,立刻追问道:“对了,你那个金刀卫的都督把姓杨的带走之后,有没有审出些什么?”
 
“姓杨的?”戚云恒微微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欧阳说的是谁,“想娶菁儿的那个?”
 
“他还给兴和帝戴了个好男色的帽子。”欧阳撇了撇嘴,“不会连审都没审吧?”
 
“呃……”戚云恒无法回答。
 
他不知道,也压根就没想要去知道。
 
杨德江这样的小人,实在入不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一看戚云恒的脸上表情,欧阳就知道杨德江没得到戚云恒的重视。
 
“金刀卫要是没空,不如就把他转给朱边。”欧阳板起脸,直接将不满表现了出来,“这人真没看起来那么简单,仅是能让秦国公养着他,就足以说明很多。”
 
“说的也是。”戚云恒皱了皱眉,很快道,“明日我就把潘五春叫来问问,兴许他已经审问过了,只是没审出值得向我禀报的事情。”
 
——那块滚刀肉确实不太好审。
 
想起迷魂术都没能生效,欧阳顿时生出了一点唏嘘。
 
戚云恒和欧阳在宫中琢磨别人的时候,别的人也在宫外琢磨他们。
 
王皇后的祖母因为夫君王绩既无官职也无爵位,本人也未曾得到皇帝册封,倒是不必像正经的命妇一般入宫遭罪。
 
但王夫人倒是宁愿去宫中遭罪也不愿安稳地待在家中丢脸。
 
自打小儿子王涣暴毙,葬礼上又闹出那么一桩丑闻,王家的境况便急转直下,王绩的很多门人弟子也因此有了理由,不再登门。
 
一气之下,王绩假病成了真病,如今倒是真的卧床不起了。
 
王绩破罐子破摔,做了撒手掌柜,王夫人却不愿就此认命,等着宫中的孙女怜悯。
 
王夫人其实能猜到王皇后的想法,只是对这样的想法不以为然。
 
在王夫人看来,王皇后想要先谋求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信任再孕育皇子的想法纯粹就是丢了西瓜捡芝麻,搞错了轻重缓急。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信任固然重要,但对女人来说,尤其是皇宫里的女人,儿子才是最最重要的。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可以有无数个女人,儿子却只能有一个母亲。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随时可以改变心意,宠信他人,儿子却不能不认生母,不孝顺生母。
 
更重要的,皇后总有被废的危险,太后却是永远不必有此担心。
 
直白点说,王家把孙女送进宫,可不只是为了让她做皇后。
 
皇后,只是一段阶梯。
 
早日诞下皇子,早日成为太后,才是她真正该去追求的目标!
 
可惜的是,王皇后自打入了宫就再也不肯接受王夫人这个祖母的管束,而王夫人也没有能够要挟王皇后的有效手段。
 
王夫人原本还念在骨肉亲情的份儿上,决定隐忍。
 
但太后驾崩,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决定为其守孝三年,这就意味着王皇后三年乃至四年之内都不可能诞下皇子,这也使得王夫人终是狠下心来,舍弃王皇后这枚棋子,另辟蹊径,为自家的子孙谋求晋升之路。
 
所谓另辟蹊径,便是从“皇帝爱男色,择优以悦之”这句传言着手。
 
这话虽不像是王皇后会传递给她的,却也未必就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恶意中伤。
 
而王夫人的手里,恰好有一个极其合适的男色。
 
王涣的外室子。
 
第132章:立身之道
 
第一次看到王涣那名外室子的时候,王夫人就生出了物尽其用的想法。
 
但那个时候的王夫人刚刚痛失爱子,心绪纷乱,仅仅只是灵光一闪便冒出来念头并不能引起她的重视。
 
一直到太后驾崩,王夫人才把这个念头重新记了起来,继而生出了未尝不可一试的想法。
 
——那就试一试吧!
 
想了整整一天,王夫人终是下定决心。
 
然而下定决心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要进一步地谋划,准备,让这个已经更名为王倪的外室子能够有机会见到皇帝,迷住皇帝,并在迷住皇帝之后,为整个王家谋求利益。
 
王夫人不可能直接把王倪送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床榻上。
 
即便真有这样的机会,她也不可能这样去做。
 
取悦于人这种事并不是只有一张漂亮脸蛋便可以做到的,仅仅只是取悦于人也不足以实现谋求利益这个最终目的。
 
对此,王夫人可谓是经验丰富。
 
王家虽然禁止纳妾,但王绩少年成名,人也生得风流倜傥,身边的红粉知己从来就没断过,其中更有宁可舍了名分,以婢女之身追随王绩的痴心之人。
 
于是,王家虽然无妾,王夫人与其他女人斗智斗勇的经验却比很多深宅大院里的正室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基于这么多年的斗争经验,王夫人早就意识到,后院和朝堂其实异曲同工,阴谋诡计什么的,统统都是不可取的小道,想要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首要一点,便是立身要正。
 
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立身正,方能不授人以柄,不惧攻讦。
 
所以,王夫人打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要用私相授受之类的法子把王倪引荐给皇帝。
 
王夫人要做的,是给王倪灌输一身学识,让他去参加科举,中进士,走仕途。
 
简而言之,要让皇帝去发现王倪,而不是让王倪去勾引皇帝。
 
当然,这么做的话,即便王倪天资过人且根底扎实,三五年内也未必能出得了成效。
 
但仅看如今这位皇夫的年纪也能知道,即便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真的偏爱男色,也定是对“鲜嫩”二字不感兴趣。
 
而王倪今年不过十五,颜色再好,也脱不了稚嫩,倒不如暂且窖藏个几年,去掉浮华,养出气韵。
 
即便王倪几年后依旧不能取悦于皇帝,也能给王家挣得一个功名,拓展一份基业。
 
更主要的是,如此行事才是处处为王倪着想,方能使王倪对王家生出感恩之情,将王家的利益视为切身相关的大事要事。
 
而这,也是王夫人自王皇后这个孙女身上吸取到的经验教训。
 
——若是当初对那丫头好一点,让她肯于乖乖听话,现在哪还需要费这么多事啊!
 
王夫人暗自唏嘘。
 
同一夜,刑部尚书朱边也在琢磨皇宫里的事情。
 
许是直觉,朱边总觉得太后死得太过蹊跷,巧合得简直不像是巧合。
 
朱边最先怀疑的是高、陈二妃。
 
但仔细想过之后,朱边便意识到,对她们二人来说,太后的死固然有益,可益处却十分有限,真若是为此动了手,一旦被人察觉,追查出来,便是得不偿失。
 
今日见过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问过太后脸上面具之事,朱边更是觉得,若非有那么多人亲眼目睹了事发经过,言之凿凿地认定太后就是一脚踏空,连推搡之事都不曾遭遇,他肯定会怀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一手导演了此事——
 
弑母。
 
听起来很是骇人,简直就是难以置信。
 
但朱边自打家破人亡,就一直在和“人心”二字打交道,他很清楚,这世上既有愿为子女去死的父母,也有想让子女替自己去死的父母。
 
骨肉,并不一定就有亲情。
 
更何况是本就比寻常人家更为复杂的天子之家。
 
朱边听说过,太后云氏一度想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逐出家门,与其断绝关系,只是受到多方阻挠,终是未能成功。
 
昨日,朱边更是亲眼目睹了这对天家母子是如何的离心离德。
 
做母亲的一心揽权,完全就没想到要先问问儿子的死活;做儿子的也丝毫不曾顾及到母亲的脸面,看不出半点孺慕之情。
 
——这绝对是亲生的!
 
朱边一边感慨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无情无义,一边又对皇帝与皇夫的有情有义生了好奇。
 
戚云恒对欧阳的信赖实在是超乎朱边的预料。
 
昏倒之前,戚云恒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把欧阳叫到身边;苏醒之后,对欧阳所做的种种安排亦是毫无置疑地全盘接受。
 
朱边不知道戚云恒和欧阳是怎么分开的,但他可以肯定,在戚云恒逐鹿天下的十年里,欧阳可是连面都不曾露过,更不曾对戚云恒有过丝毫的助益。然而戚云恒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欧阳接回身边,认下当初的婚事,给了他皇夫的尊号。
 
偏偏这个时候的戚云恒尚不知道欧阳把前朝玉玺的碎片转赠与他,也就是说,这并不是酬谢一般的报答。
 
既然如此,戚云恒又是因为什么而对欧阳念念不忘?
 
仅仅只是因为欧阳的长相吗?
 
朱边难以相信。
 
更让朱边无法理解的是,他们之间的信赖竟是相互的。
 
戚云恒将自己的安危交托给了欧阳,欧阳又何尝不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了戚云恒?
 
欧阳在大朝会上的几次与人交锋,说到底都是为了维护戚云恒这个皇帝。
 
此前大闹秦国公府,欧阳也是为了给戚云恒做那开路先锋。
 
直白点说,皇夫根本就是把自己当成了皇帝手里的快刀,说砍谁就砍谁,无需商量!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
 
他就不怕有朝一日,皇帝卸磨杀驴,将今日之功劳变成他日之罪名?
 
朱边反复回忆,怎么都想不出欧阳哪里像是个愚忠之人。
 
若说痴情……
 
若是痴情,当初又怎会舍365bet备用网址而去?
 
怎么想都不对劲,朱边自是越想越不明白。
 
好在,他也不需要明白。
 
他真正需要做的,是找出戚云恒的薄弱之处,重重地击打过去,使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国家再一次分崩离析,倾倒垮塌。
 
弑母,就是一个很不错的着手点。
 
可惜的是,朱边虽然认定戚云恒有嫌疑,却怎么都找不到证据。
 
太后脸上的伤势或许是一条线索。
 
但随着太后装殓入棺,伺候她的人也因其失职而获罪问斩,这条线索也已经失去意义。
 
即便查出什么,也必然是死无对证。
 
毕竟,朱边不可能打开太后的棺木,把太后的尸身从棺材里拖出来重新检验。
 
对普通人这么做,那叫负责;对皇家人这么做,那叫亵渎!
 
要杀头的!
 
朱边斟酌再三,终是做出了决定——
 
还是集中精力,先把秦国公府掀翻再说其他吧!
 
太后的葬礼过后,京城并没有因为暂停了婚嫁之事而静寂下来。
 
先是承恩侯府的大小姐欧菁打出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祈福的旗号,拜了宫中的供奉道人为师,出家做了道姑,还特意在京城附近的柳县建了座道院,准备建好后便搬出承恩侯府。
 
不等京城中的夫人小姐把这条消息消化干净,争论出欧家小姐这是被保护起来还是被发配出去,秦国公归京的消息便抵达京城。
 
于是乎,大家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秦国公府这一次究竟会不会被皇帝发落上。
 
秦国公抵达京城的当天,戚云恒便在乾坤殿里召见了他。
 
见面之后,戚云恒只留了魏公公在旁作陪,将余下那些摆设一样的宫人全都遣了出去。
 
秦国公宋时倒是一派镇定,把夫人苗氏的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显然已经通过某些渠道,与家中人校对过说辞。
 
听宋时说完,戚云恒不置一词,直接让魏公公将两份表单送到宋时面前。
 
一份是弩车的报损记录,一份是杨德江的供述。
 
报损记录上记载了三辆弩车的打造时间,在何时何地送入何军,在何时何地因何损毁,报损之人又是哪个。
 
而杨德江的供词却是讲述了他如何用仿制的传国玉玺换取了秦国公府的门客之名。
 
在欧阳的提醒下,戚云恒对杨德江这个人也上了心,命潘五春仔细审问,结果便审出了真假玉玺一事的一段前因。
 
前朝末年,杨德江靠诗词得了兴和帝的喜爱,被赏赐了宫中行走的资格。
 
以此为契机,某次,杨德江离开皇宫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乘坐的马车里多了个人,而且还是一个濒死之人。
 
那人似乎也知道自己行将就木,便把一个包裹硬塞给了杨德江,然后又用余下的力气告诉杨德江:传国玉玺已毁,兴和帝不敢声张,命人仿制了一个假货,准备瞒天过海,而他便是奉命制玺的工匠。
 
工匠此前并未见过传国玉玺,也没把自己雕刻的东西放在心上,直到玉玺的主体雕刻完毕,开始在下面刻字,工匠才恍然惊觉:我命休矣!
 
为了保命,工匠决定带着玉玺逃跑。
 
但皇宫哪是那么好脱身的,工匠一离开匠人区便遭到了宫中禁卫的追杀,重伤且又走投无路,终是不管不顾地躲进了杨德江的马车。
 
仿制的玉玺自然就在包裹之中,随着这名工匠的死去而落入杨德江之手。
 
事关重大,杨德江怕被他人察觉,使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便以自污的方式离开了京城。
 
新皇登基之后,这枚仿制的传国玉玺彻底成了烫手山芋,杨德江不敢将其毁掉,也不敢继续私藏,终是寻到了秦国公的门下,以此物和此物的来历换取秦国公的庇护。
 
戚云恒把此事告知欧阳,得到了一个“顶多有一半是真话”的判定,但这样的判定并不妨碍戚云恒向秦国公宋时施压。
 
今日,宋时觐见,戚云恒便将此事和弩车的事一起抛了出来。
 
第133章:无济于事
 
杨德江的供述并没让秦国公宋时有所动容,显然对此事早有准备。
 
弩车的报损记录却让宋时变了脸色,虽然这样的变化稍纵即逝,但还是被一直紧盯着宋时的戚云恒捕捉到了。
 
“国公可能自辩?”戚云恒面如止水,沉声问道。
 
“臣……惶恐。”宋时垂下头,看似认罪,偏又表现出一副我很委屈、我很无辜、我很无奈的不甘之态。
 
戚云恒不由皱眉,“国公想和朕说的,只有这‘惶恐’二字?”
 
宋时没再说话,只将头垂得更低。
 
看到宋时这副模样,戚云恒很快就明白过来。
 
用他家皇夫喜欢的词来形容,宋时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认定了戚云恒不敢拿自己怎样——这大概也是他敢于回京的原因,干脆省去辩解的力气,坐等戚云恒“处置”。
 
更让戚云恒郁闷的是,他还真就不能把宋时怎么样。
 
抄家灭族是绝无可能的,甚至,连秦国公这个爵位都不能就此剥夺。
 
意识到这一点,戚云恒也懒得再和宋时浪费时间,挥挥手,让魏公公将他送出宫去。
 
——真想砍了这家伙的脑袋!
 
目送秦国公消失在殿门之外,戚云恒恨恨地想着。
 
但也仅仅只是想一想而已。
 
除非秦国公明晃晃地举起反旗,不然的话,还是寿终正寝最好,最符合戚云恒以及这个新生国家的利益。
 
当然,兵权是必须收回的,人也不能再放回西北驻地。
 
宋时在军中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在特定场合下,甚至有越过将令虎符的可能。
 
但宋时的影响力还远未达到人在京城也可遥控军队的程度。
 
将士们认可的是宋时本人,不是宋家,不是秦国公府。即便宋时把次子留在了西北,也不可能如他一样控制住西北大军。
 
简单点说,宋时振臂一呼,西北驻军大概会有一半人愿意跟他起兵造反;但若是宋时的儿子如此行事,其结果,只会是被将领们一拥而上,果断拿下。
 
所以,只要将宋时留在京城,秦国公府就成了没牙的老虎,顶多也就是利用他的影响力去制造一些让戚云恒恶心的事端。
 
……还真是够恶心的!
 
戚云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开始思念他家皇夫了。
 
若是欧阳在,肯定能想出帮他出气的法子,即便不能,也能三言两语地哄他开心。
 
可惜,欧阳前天便回了宫外的府邸,要等夏宫彻底收拾妥当才会重新搬回。
 
好在这次搬回之后,他们便又可以朝夕相守了。
 
戚云恒心生感慨的时候,刚刚走出皇宫的宋时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事实上,宋时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自若。
 
宋时这次回京就是一场赌博,赌戚云恒有没有身居高位就变了心性,赌戚云恒还认不认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立下的功劳。
 
——好在,他赌赢了。
 
宋时一边想着,一边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十年前,将戚云恒接出京城的时候,宋时并没想过要拥立戚云恒为新主。
 
只是那时候的西北军群龙无首,将领们各有一派人马,谁也不肯服谁,更不想交出兵权,让兴和帝这个间接害死卫国公的仇人管束。但西北军那时已是腹背受敌,北边有外敌,南边有内患。若是就这么一哄而散,各自为战,不仅会让早已虎视眈眈的北方鞑子占了便宜,更会让西北军名存实亡,沦为一团散沙,被朝廷或者乱军一口口地蚕食。
 
为了把西北军继续凝聚在一起,共同抗敌,抱团取暖,西北军内军职最高、势力也是最大的宋时和杨松柏达成协议,返回京城,将卫国公的独子戚云恒接到西北驻地。
 
当时,这就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之策,谁也没指望戚云恒能如他的父亲卫国公一样为西北军的将士们撑起一片天空。宋时也和杨松柏说得很清楚,不会真的给戚云恒兵权,只是把他接过来做个摆设,让西北军能够继续存在下去。
 
在宋时的设想里,戚云恒就是个过度,西北军的兵权迟早会落在他或杨松柏的手里。
 
但作为拿取兵权的代价,他们也不好卸磨杀驴,即便没能保住戚云恒,也要给老国公留下一条血脉,让戚家的香火能够延续下去。
 
如今回想这些,宋时只觉得脸上发烫,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但在当时,无论宋时,还是杨松柏,乃至西北军中的其他将领,真的是没一个瞧得起戚云恒。
 
一个自小长于妇人之手,从未离开过京城这种纸醉金迷之地的小郎君能懂什么?
 
更何况这人还被逼着“嫁”了人,给男人做了男妻。
 
这样的人,即便不是一无是处,也定是胆小如鼠,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戚云恒刚刚抵达西北军驻地的时候,确实十分地乖觉老实,如宋时等人希望的那样,既不谋求兵权,更不指手画脚。
 
然而三个月后,宋时便发现,不知不觉,戚云恒身边的亲兵队就变成了亲卫营,人数也从十几个增加到了数百个。
 
三年后,戚云恒在西北军中的地位已是举足轻重,即便是宋时、杨松柏这样的老将,也只能建议,再不敢命令。
 
五年过去,西北军更名为东山军,其势力范围也早已超出了西北这个范畴,开始向东南方向发展。
 
等到第十年的时候,卫国公的儿子已经变成了华国的皇帝,宋时这些老将,亦不得不彻彻底底地弯下腰来,俯首称臣。
 
对此,宋时自是不甘心的。
 
若是当初不曾接回戚云恒,之后问鼎天下的人,或许就是他宋时了。
 
但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再怎么悔不当初,也都无济于事。
 
只是“不甘心”这三个字却如附骨之疽,使得宋时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思来想去,宋时觉得,他也未必就没了机会。
 
想当初,戚云恒也就是依靠着不大不小的西北军,在贫瘠的西北之地发展壮大的。
 
如今的这支西北军是以宋时的旧部为核心构建起来的,已经尽数掌握在宋时的手里,杨松柏等老将都被调到了别的地方,再不能对他形成掣肘。
 
比较起来,宋时如今的境遇可是比戚云恒当初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唯一的差别,只在于一个“乱”字。
 
纵观史书,还没有哪一个造反之人能够在天下太平的情况下改朝换代,所以,想要复制戚云恒的轨迹,首先就得让这个天下重新混乱起来。
 
于是,宋时便琢磨起搞乱天下的法子。
 
但这世上或许真有天命一说。宋时的种种安排全都出了这样或是那样的岔子,终是落得个功亏一篑。长子宋帆也像遭了反噬一般,身受重伤不说,更坏了要害,失了人道之能。
 
——皇夫九千岁!
 
想起长子,宋时便想起了将长子害至这般境地的罪魁祸首,不由得怒火中烧。
 
若不是此人大闹秦国公府,即便库房坍塌,弩车的存在也不会暴露于世人眼下,而宋时也不必舍去兵权,冒着有可能被抄家灭族的危险回归京城。
 
一如戚云恒不敢杀宋时,宋时也不敢直截了当地举兵造反。
 
宋时很清楚,他在西北军中的威望比不过戚云恒在所有将士心中的威望,更抵不住戚云恒对各路兵马的严密控制。
 
他若敢举起反旗,必会遭到其他大军的围剿。
 
举兵之日,便是身死之时。
 
但在私藏禁物之事未曾爆出之前,宋时好歹还能给自己一个念想,如今却是彻彻底底地绝了念想。
 
至少,在他这一代是绝无可能了!
 
想到这一点,宋时便不由自主地迁怒到了欧阳的身上,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但报仇雪恨之前,宋时却又不得不先腾出手来,将另一个让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家伙从戚云恒的手里解救出来。
 
杨德江。
 
这是一个让宋时都想除之而后快的小人,但偏偏地,他却不能这么去做,
 
至少暂时不能。
 
杨德江的手里,可是握着他的大把柄。
 
相比这个把柄,假玉玺……根本算不得什么!
 
欧阳并未感觉到旁人的念叨。
 
此时的他,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捧着自己的脑袋——确切地说,是捧着沈真人刚做好的机关傀儡的脑袋,惺惺相惜,顾影自怜。
 
这样的场景,其实是很骇人的。
 
一个美人捧着一个足以乱真的人头诡笑,偏偏人头上的那张脸还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怎么看都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苏素便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刚一进门便嗷地一嗓子,像炸毛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她这一叫唤倒把欧阳也给吓到了,手一滑,差一点就把手里的傀儡头摔到地上。
 
“大白天的,鬼叫什么啊!”
 
欧阳一边把傀儡头拿稳抱紧,一边转过自己的脑袋,朝苏素这边瞪了过来。
 
不等欧菁解释,丑牛沙沙作响的嗓音就从她的发髻里传了出来。
 
“别告诉我,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机关傀儡!”
 
“只是个壳子啦!”欧阳把傀儡头举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脑袋旁边,“具体怎么样,要等身体里的东西做出来才能知道。”
 
三天前,鬼火带着最后一批材料回了京城,沈真人也结束了他与道宗的联络,正式入驻欧阳的府邸,开始为欧阳制作机关傀儡。
 
但沈真人并不知道丑牛的存在,更不知道这个机关傀儡的使用者乃是一介鬼修。
 
欧阳这边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从设计到制作,都由欧阳居中调节,没让丑牛直接参与。
 
直到今日,这一刻,丑牛才意外发现,自己的新身体竟然是以欧阳为蓝本打造的。
 
“为什么要把我的机关傀儡做成你的模样?!”丑牛恼火地吼了起来。
 
第134章:白费力气
 
“当然是为了省事呀!”欧阳的回答简洁明了,“你要是不满意,自己和那个姓沈的家伙说去,让他给你再做一个。”
 
丑牛立刻哑火。
 
他很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和一个人类修者正常交流。
 
不是生理上的做不到,而是心理上的不敢做。
 
虽然他们这个民族一直把先祖当成神灵一样祭祀崇拜,可若是先祖真的死而复生,重回人世,后裔们的选择通常只会有一个:让老祖宗再死一次,死个彻底。
 
直白点说,活人对死人的忌讳远胜于妖精。
 
妖精的需求与人类是不同的,这就使得它们与人类之间不存在不可妥协的利益之争。但鬼修和人类却是同根同源,鬼修需要的,人类更加需要。
 
更重要的一点,妖精可以控制,一旦收服,其忠心可以延续一生,鬼却不然。
 
良心都未必会有的家伙,哪能谈什么忠心?
 
诸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决定了人鬼殊途的必然结果。
 
作为一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死而复生却又再次死掉的修者,丑牛对这一点有着难以磨灭的认知和感触,不然也不会冒着全部遗产都被欧阳掠走的危险,将制造机关傀儡的事情全权交托出去。
 
见丑牛不再作声,欧阳也缓了语气,“就是一张脸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就算你不喜欢,也可以做张面具遮盖,又不是多么麻烦的事情。”
 
沈真人制造的机关傀儡可不是流水线出产的人造娃娃,哪个零件出了问题都可以直接拆下来,随意更换。
 
按照沈真人的设计,机关傀儡的外壳和内部器官乃是息息相关,在外壳已经造好的情况下,再想更改,只有回炉重造一途,
 
如此一来,损失的材料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丑牛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哼了一声,终是没再和欧阳计较傀儡的模样。
 
欧阳也转而问道:“你们两个过来干嘛?就是为了看傀儡?”
 
“他是,我不是。”苏素马上撇清,“我过来是想告诉你,皇庄那边的水泥已经通过模件测试,可以正式投产了,你看是先用在皇庄,还是先给菁小姐建造道观?”
 
春耕告一段落之后,皇庄那边就组织人手,建起作坊,操持起了副业。
 
土法水泥就是其中一项。
 
“先在皇庄那边试用一下,没有问题再建道观。”欧阳道,“道观那边绝对不能出问题。这要是住着住着,道观塌了,那菁儿就只能假死遁逃了。”
 
“好吧,那就先造两座房子试试。”苏素耸了耸肩,不自觉地瞥了眼欧阳手里的傀儡头。
 
欧阳立刻又把傀儡头举了起来,头碰头地放到自己脑袋旁边,挑眉问道:“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是,有什么好看的?”苏素其实只觉得慎得慌,故意用了个歧义词,“你又不是没照过镜子。”
 
“镜子是二维的,哪有三维的实物看起来有冲击力。”欧阳把傀儡头移到和自己面对面的位置上,自言自语道,“看到它,我才意识到,我这张脸还真是挺好看的!”
 
“恭喜。”欧菁呵呵一笑,“继自大之后,你又添了个自恋的毛病。”
 
“不解风情。”欧阳翻了个白眼,挥手将欧菁撵了出去。
 
欧菁早就不想和他手里的傀儡头同处一室了,立刻转身闪人。
 
出了门,苏素见左右没人,立刻小声问道:“你真不喜欢那张脸?”
 
“你喜欢?”藏在她发髻里的丑牛反问。
 
“呃……挺好看的。”苏素没忍心撒谎,“和你原来的样子不像吗?”
 
“从没那么娘过。”丑牛闷声道。
 
“不算娘吧?虽然也不怎么阳刚就是了。”以苏素从家乡带过来的审美,欧阳这样的长相才能叫做俊美,而这边那些未过三十就已经胡子拉碴的美男子实在是让人难以恭维,敬谢不敏。
 
“你还真是喜欢。”丑牛听出了苏素的弦外之音。
 
“他确实好看啊!”苏素弱弱说道,“性格虽然很那啥,可脸蛋真的是无可挑剔!”
 
“性格很那啥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那啥嘛!”
 
“其实你连性格都喜欢吧?”
 
“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啊?”
 
苏素被问出了脾气,丑牛却没了声音。
 
苏素倒是习惯了他的不定时沉默,干脆不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走路。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上忽地传来一声低语。
 
“我不想用他的模样抱你。”
 
“啊?”
 
苏素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丑牛却又不再说话了。
 
苏素可不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早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羞涩就已经和节操一起碎成了渣渣,对男欢女爱也不像这个世界的女人一样有着百般顾忌。
 
见丑牛不吭声,苏素便主动追问道:“你刚才说……你想抱我?”
 
“……”
 
“用欧阳的模样?”
 
“……”
 
“可以试试哦!我说真的!他那张脸真的很不错,正是我的菜哦!”
 
“鬼才想要抱你呢!”
 
“你不就是鬼嘛!想抱我就直说,你不说,我怎么会同意呢?”
 
“住嘴!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别害羞啊,难道你还是个在室男,魔法师?”
 
“住嘴!住嘴!住嘴!”
 
“对了,你到底是男是女啊?我可是笔直笔直的,百合什么,敬谢不敏哦!”
 
“纯爷们!三辈子!”
 
“那就好……其实不是也无所谓了,反正那就是个机关傀儡,你想抱,也只能是字面意义上的抱……唔,和那么帅的脸蛋柏拉图……也不错啦!”
 
“……我不要那个身体了。”
 
“啊?”
 
“我拒绝和你说话!”
 
欧阳并不知道丑牛险些被苏素气活。
 
一直到五月下旬,沈真人做好了机关傀儡,欧阳也准备搬回夏宫,便让苏素把丑牛“送”了过来,让他进入这个机关傀儡,与自己一起回宫。
 
自打在苏素那里受了打击,丑牛就生出了一些犹豫,再一听欧阳要把他带进宫,当替身用,立刻下定决心,宁可舍弃已经被欧阳充公的洞府遗产,也绝不肯接受这个与欧阳一模一样的机关傀儡。
 
欧阳顿时满脑袋问号,接着便气不打一处来。
 
制作这个傀儡花费的可不只是从丑牛洞府里取出来的上古材料,还有欧阳、钢金、鬼火等人的辛勤和奔波,搭进去的配料也不是个小数。
 
更主要的一点,为了做这东西,欧阳欠了沈真人一个老大的人情。
 
若不是因为欠着这个人情,早在沈真人对胡家四兄弟露出垂涎之容的时候,欧阳就一脚把他给踢飞了,哪还会容许他住在府里,与胡家四兄弟勾勾搭搭,眉来眼去。
 
要知道,他府里藏着的可不只是狐妖!
 
但丑牛犯了倔脾气,欧阳也不能把他硬塞进去。
 
——丑牛能不能进得了皇宫还是两说呢!
 
欧阳原本就只是想要尝试一下,看看魂体藏在机关傀儡中能否通过皇宫的结界法阵,如今丑牛不肯再要这个机关傀儡,他倒是省掉了触发结界法阵的担忧。
 
——爱要不要吧!
 
欧阳拿丑牛没辙,只能把做好的机关傀儡塞回箱子,留待自己把玩。
 
必须得说,沈真人的手艺真是好得无可挑剔。
 
只要给这个机关傀儡穿好衣服,不暴露出关节,简直就跟欧阳多了个双胞胎兄弟一般,不上手的话,很难察觉这其实是一个假人。
 
但也正因为做得太像了,欧阳也不由得犯了嘀咕——
 
这家伙也未免太过观察入微了!
 
最终,这个机关傀儡只被欧阳赏玩了几日就束之高阁。
 
转过头来,欧阳还要给沈真人准备酬劳。
 
胡家四兄弟自然是不可能“送”给沈真人的——即便欧阳想送,胡家四兄弟也不肯答应。
 
他们四个才是真正的喜新厌旧,新鲜了几日之后,就对沈真人失去了兴趣。若不是欧阳卡住了他们的花销,不让他们出府,沈真人早就连他们的面都别想再次见到。
 
作为补偿,欧阳送了沈真人一颗化形丹,让他自己去寻觅可心的妖兽,助其幻化成人。
 
沈真人对这颗化形丹的真伪明显存有疑虑,但这东西都是从别人的洞府里“捡”回来的,用一颗少一颗,欧阳也不可能先拿一颗出来给他测试,只得又送了些炼制傀儡时剩下的材料,算是补偿不当的补偿。
 
解决好府邸里的一堆琐事,欧阳正式搬回了夏宫。
 
修缮之后的夏宫在外形上并无大的改变,但里面的格局和装潢却是焕然一新,与宫外的府邸已经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受太后驾崩的影响,欧阳最喜欢的大红大绿都被收藏起来,无论纱帐还是摆设,都只能挑选简单素雅的,让欧阳觉得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但完全没有颜色的日子都已经熬过去了,只是浅淡一点,倒也不是不可忍受。
 
更何况凡事有弊就有利,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欧阳可以光明正大地丢开金饰,简朴对人,再不用一出门就要顶个黄金头冠,让自己活受罪。
 
欧阳回宫的时候,戚云恒特意抽出时间,亲自到夏宫这边接人。
 
王皇后和高、陈、吕三妃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这个时候送礼,无论名义还是时间,都有一些不伦不类,不合时宜。
 
王皇后送出的贺礼,其实是为了弥补欧阳归京时未曾道贺的疏漏。她那时刚刚入宫,两眼一抹黑,连身边人都使唤不动,更找不出可以作为贺礼的东西——库房钥匙不在她的手里,她总不能从梳妆盒里捡几件首饰给欧阳送去。
 
如今大权在握,王皇后便抓住机会,将这个疏漏补上。
 
有王皇后带头,余下的三妃也不想和欧阳恶了关系,更不想让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觉得她们不把皇夫放在眼里,便紧跟王皇后的脚步,也送了些中规中矩的礼物,聊表心意。
 
当晚,戚云恒又在魏公公的陪同下悄然而至。
 
第135章:昭然若揭
 
八月,炎热的夏季已经临近尾声,到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时候。
 
昨晚便下了一场小雨,太阳出来之后,雨虽然停了,气温却仍然有些偏低。
 
朱边刚一拉开车窗的布帘就被吹入的冷风激出一个寒颤,但还是晃了晃头,朝前方的城门处看了过去。
 
城门处,一辆骡子拉的平板车正缓缓通过,车上坐着风尘仆仆的四个人,一对老迈的夫妻,一个带着儿子的妇人。
 
四人的衣着还算体面,虽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却也不见补丁,显然家境尚可,只是明显经过了长途跋涉,三个成年人人的脸上俱是疲色,只有年幼的孩子张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京城里的街道、车马、人流。
 
看着骡车穿过城门,消失在城内的街道,朱边敲了敲车门,让自己乘坐的马车加入到出城的序列中去,然后转过头来,对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说道:“多谢了。”
 
“谢字就免了吧。”男子道,“好话说得再多,我也不会再给您折扣。”
 
这名男子穿着京城里最常见的布衣布衫,相貌也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从头到脚没有一点特征可言,典型的进了人堆就再也别想找到。
 
“老规矩,明日去我府里结账便是。”朱边浑不在意地说道。
 
男子点点头,便欲推门下车,但手指刚一碰车门便又转过头来。“若是接下来还要我们出手,钱款另算。”
 
“不必了。”朱边呵呵一笑,“他们来了,这就够了。”
 
“……搞不懂你这家伙。”男子撇了撇嘴,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城门口处的人潮之中。
 
他一走,朱边立刻收起笑容,眯起双眼。
 
刚才坐在驴车上的四个人乃是一家子,年长的夫妻是公公婆婆,妇人是他们俩的儿媳妇,男孩是他们的孙子,而他们的儿子姓杨,名德江,如今正关押在金刀卫的私牢之中,已经在里面待了数月之久。
 
杨德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即便是朱边也曾一度这样认为,直到秦国公宋时亲自找上门来,拿出重礼,请朱边想法子把人从金刀卫的牢狱里救出来。
 
朱边立刻对这人生出了兴趣。
 
但他们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显然与他有着同样的想法,朱边费尽口舌,也没能让皇帝放人或是将人移交给刑部。
 
朱边很快想到,杨德江其实并未触犯律法,是皇夫九千岁擅自将人捉了起来。
 
只是他想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掰扯道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却与他胡搅蛮缠。
 
朱边以发动言官弹劾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臣民行私刑作威胁,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就两手一摊,告诉朱边: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你先拿出我囚禁了这人的证据再来跟我说话。
 
如今的律法尚不存在公诉这一概念,更不允许以下犯上,臣子状告皇帝。
 
即便是告御状,也不是随便哪个正义路人都能够代人出头的。
 
言官虽然可以谏言,但皇帝也可以不理,而刑部却不能擅自立案调查。
 
于是,当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铁了心跟朱边使浑的时候,朱边还真就拿他没辙。
 
一怒之下,朱边做出决定——
 
将事情闹大!
 
拿定主意,朱边依旧从杨德江无罪被囚这一点下手,只是不再亲自出面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纠缠,转而调查起杨德江的家人所在。
 
杨德江虽然不曾有过功名,但也曾在前朝为官,包括籍贯在内的身份资料亦被登记造册。
 
如今这位皇帝又是兵不血刃进的京城,这些前朝官员的资料典籍全都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也给朱边的调查提供了便利。
 
让朱边愕然的是,调查的过程虽然一帆风顺,调查的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根据前朝典籍记载,杨德江父母双亡,乃是由同族一位寡居的叔母抚养长大,在杨德江获得官职的时候,这位叔母也已不在人世,杨德江正是为了给她守孝才错过了那一届的科考。
 
在这份记录中,杨德江尚未婚配,也没有什么妻子,自然也不存在子女。
 
——是杨德江在撒谎,还是典籍上的记载存在问题?
 
朱边立刻对这人生出了更大的好奇,马上请来自己常用的线人,掏钱雇他们去杨德江的祖籍——典籍上记载的那处走上一遭,看那里到底有没有杨德江这人。
 
这一来一去便花掉了月余,线人带回的结果也如朱边预料——
 
籍贯是假的,当地根本查无此人,更无寡居叔母抚养隔房侄子的事情。
 
朱边立刻动身去找秦国公宋时,假惺惺地告诉他,自己在杨德江的事情上已经无能为力,其他人更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对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施压,唯一的法子,就是让杨德江的家人出面,到京城里告状,逼迫365bet备用网址放人。
 
然后,朱边就发现,秦国公宋时竟然也不知道杨德江还有家人。
 
——你对他一点都不了解,为何还要孜孜不倦地设法营救?
 
朱边的疑心立刻又膨胀了一倍。
 
在这一个月里,秦国公宋时一直不曾放弃对杨德江的营救,不仅求到了他的门上,买通了数个言官,更对金刀卫那边使出了大把力气,得到了一次与杨德江面谈的机会。
 
这是打算在不决裂的前提下,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撕破脸?
 
这个杨德江,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价值?
 
要知道,秦国公府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窘境,杨德江即便算不得是罪魁祸首,也称得上是罪魁祸首之一。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看似没有下狠手,将秦国公府抄家灭门,也没撸掉秦国公府的爵位,但在五月敲定的爵位传承议案中,三个国公府虽然全都得到了世袭罔替的封赏,但鲁国公和翼国公还有可免一死的丹书铁劵,秦国公却没有这份殊荣。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意思很清楚:你已经把这个机会用掉了。
 
如此一来,其他朝臣也不好再帮秦国公诉不平。
 
这丹书铁劵就是个荣耀,谁要是敢跟皇帝索要,那才真是找死——好端端的,你要免除一死的东西作甚?真准备生乱作死不成?!
 
但秦国公府最大的损失却是兵权。
 
因为私藏禁物一事,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虽然只判了他失察之罪,却也因此拿走了他西北兵马大元帅的头衔,将他留在京中养老,连他还在西北的次子宋巩也被降职留任。
 
旨意下达之后,秦国公府的那位名叫宋晴的小姐便香消玉损,连夜暴毙。
 
朱边当时就觉得宋时一家的脑袋简直进了水——
 
要死也该是和九千岁对峙过的宋帆去死,弄死个孙女算什么事啊?
 
这么做,除了向皇帝示威,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宋小姐的所作所为固然可恨,但秦国公府里若是没有藏着禁物,她闹出的那一桩事,不过就是一桩口水官司,根本引不出接下来这么多的后续。
 
但父母杀子本就无罪,即便宋小姐并非“自尽”而是被“自尽”,旁人也只能指责宋家人不慈,不能将其扭送官府。
 
虽然没能从秦国公宋时那里问出杨德江的家人所在,但宋时的种种反应却让朱边生出了一连串的假想,甚至怀疑起了杨德江与宋时的关系,觉得他有可能是宋时的私生子。
 
但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被朱边否决。
 
杨德江的相貌、身形都与宋时相距甚远,若真是亲子关系,宋时也不会让他在京城里独居,总要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再加上朱边这时已经从皇帝的口中得知,宋时弄出的假玉玺其实是杨德江所献,但宋时对此却并不担心——
 
朱边顿时觉得,杨德江的手里,肯定还握有更大的秘密。
 
如此一想,朱边愈发地心潮澎湃,欲罢不能。
 
于是,朱边又把自己常用的线人找了来,让他帮忙盯着秦国公府那边的动静,而他自己则重新调查起杨德江的真实来历。
 
得了朱边提醒的秦国公府果然迅速展开调查,只是他们似乎并不擅长这方面的行动,朱边这边都已经根据杨德江的口音、习惯乃至餐饮喜好推断出了他的真实籍贯,秦国公府那边仍然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
 
无奈之下,朱边只能将“好人”做到底,再次雇人到他推测出的地方走上一遭。
 
这一次,朱边终于找出了杨德江的真正来历。
 
此人确实姓杨,真名也叫德江,但与秦国公宋时并不存在什么亲缘关系。只是据当地人讲,他们这个杨家与前朝的国丈——继国公嫪信乃是远亲。杨得就是登门拜寿的时候,得了继国公的青眼,被继国公留在京城里当官发财了。
 
这事一度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只是随着改朝换代,前国丈变得一文不值,杨家也从人人称羡的对象变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据线人调查,杨德江自打去了京城,只给家人送过一笔钱财,留下了自己已在京城做官的消息,之后就再也不曾有过联系。改朝换代之后,杨家人一度以为杨德江已经身死殉国,只是同样没有证据,倒也不曾为他披麻戴孝。
 
在确认了杨德江的真实身份之后,那名线人就拿出伪造的信函和一笔不菲的钱财,称杨德江在京城遭了歹人诬陷,蒙冤入狱,眼见着昭雪无望,便委托他这个旧友,将遗财送回了老家。
 
线人没提让杨家人进京告状的事,只以感慨的语气陈述了杨德江的窘况,并随口告诉杨家人,若是杨德江获罪,那他们一家都要跟着遭殃,即便不曾满门抄斩,家中的子孙也不可能再去科考为官,改换门庭。
 
或许是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谁也不会无缘无故给不相干的人送钱,杨家人丝毫也没怀疑此事有假,略一商量便决定举家进京,去告御状,救杨德江逃出囹圄。
 
一切都如朱边的计划进行着。
 
但就在等待杨家人入京这段时间里,朱边随手追查了一下前朝国丈继国公嫪信的近况,结果便发现,嫪信的祖籍所在竟然发生了一桩灭门惨案,嫪家人聚居的庄子被人烧成了灰烬,里面的人,从老到小,竟是无一幸免。
 
似乎是觉得此案难以告破,当地的知县只是聊聊一笔,将其判定为那时极为常见的山匪作乱,然后请求上官派兵剿匪。
 
但朱边仔细阅读了案卷,越看越觉得这像是一起恶意的仇杀。
 
更重要的是,此案的受害者明显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又和继国公嫪信一个姓氏,即便不是一家,也极有可能是一个宗族。
 
于是,通过一个小人物,前朝的国公和本朝的国公便被联系在了一起。
 
第136章:朱边私访
 
朱边今日出行并不只是为了确认杨德江的家人是否抵达京城。
 
今日并非休沐,朱边乃是打着去皇庄微服私访的旗号离开了刑部衙门,这才“恰好”赶在杨德江一家进城的时候,将他们“瞧”个正着。
 
如今人看到了,朱边也就该去做“正事”了。
 
但朱边不知道的是,从他马车里下去的那个家伙,在城里绕了一圈便去了金刀卫下属的一处产业,将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金刀卫都督潘五春。
 
听完这人的汇报,潘五春立刻将事情记录下来,上报给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而这个时候,朱边刚刚来到皇庄附近。
 
如今的皇庄已经与年初的时候截然不同。
 
皇庄外围种满了果树,虽然还不够粗壮繁茂,却也足以阻碍普通人的视野,让人无法一眼看穿树林另一边的景象。
 
朱边的马车刚一靠近这篇果树林就被巡逻的禁军给拦了下来,冷冰冰地告知车夫:前方乃是皇家禁地,禁止外人擅入,赶紧调头折返。
 
态度很不客气,但也仅此而已。
 
朱边下了马车,来到这些穿着禁军衣袍的军士面前,笑呵呵地告诉他们,自己是过来走亲戚的,结果话一出口,便换来这些军士看白痴一样的鄙视眼神。
 
朱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存在不妥。
 
朱边正打算想法子自圆其说,这些军士却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妨碍巡逻,留下两个人与他周旋,余下的沿着既定路线继续前进。
 
留下的这二人也没跟朱边废话,直言道:“朱尚书,您也别编瞎话唬咱们了,您若是想进皇庄,回去向365bet备用网址求道圣旨便是,何必为难咱们。”
 
朱边不由一愣,“你们认得我?”
 
两名军士笑而不语。
 
看到他们的表情,朱边觉得这应该不是一次巧合,干脆道:“既然你们认得我,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皇庄我可以不进,但有些事我得问个清楚。”
 
“朱尚书,此处行的是军令,有些事,即便您问了,我等也不能作答。”其中个子稍高的那名军士拱手道,“您还是回去求一道圣旨,我等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就想问问,最近在这附近失踪的人是不是被你们抓走了?”朱边只当没有听见。
 
自打入夏,京城外郊就时不时地有人失踪,京兆府尹那边一调查,发现失踪之人几乎都是在皇庄附近没的踪影。
 
京兆府尹觉得这事不太好办,又不想在不知事态严重与否的情况下惊动皇帝,就找上朱边,请他帮忙调查一下。
 
朱边也生了好奇,正好线人那边又通知他,杨德江一家即将抵达京城,他便两件事凑在一起做了,互相打个掩护,正大光明地翘了班。
 
听到朱边这么一问,两名军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个子稍矮的那个直接抬起手来,指着自己两侧的果树林,“您看到这片树林没有?像您一样,被我们在树林外面拦下来的,撵走了事;若是不听劝,私自进了树林,甚至到了树林另外一边……呵呵,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朱边微微一怔,随即皱眉,“总不会和私闯皇宫一样处置吧?”
 
私闯皇宫,那可是死罪,杀无赦。
 
两名军士没有回答,只再一次强调了自己的职责所在,请朱边回去求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许可。
 
见两名军士口风很严,此事又似乎不那么简单,朱边便压下心中好奇,准备去宫里找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问个清楚明白。
 
但不等他转身回到马车,皇庄里面就奔出三匹骏马,上面骑着三个太监,为首的一人年纪最轻,似乎只有十五六岁。
 
“哟,朱尚书!”为首的年轻太监一看到朱边便立刻拉住缰绳,停了下来,然后翻身下马,来到朱边面前,向他见礼。
 
“你是……”朱边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咱家姓黄,单字一个朋,在九千岁身边做事。”小太监黄朋笑嘻嘻地答道。
 
“黄内侍。”朱边想了起来,确实在欧阳身后见过他几次,只是他个矮,年轻,很不起眼,也没给朱边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朱尚书。”黄朋半开玩笑地回应了一声。
 
这一声稍稍有些失礼,但黄朋年纪小,长相也不讨人嫌,身份又比较特殊,朱边也不是喜欢计较这种小事的,听到黄朋回应,只是一笑置之。
 
黄朋则继续问道:“什么风把您给吹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你可知这皇庄附近经常有人失踪?”朱边眼睛一亮,马上反问。
 
“失踪?”黄朋微微一愣,马上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您是为这事来的?”
 
“正是。”朱边点头。
 
“这事吧,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黄朋挠了挠头,“要不,您跟我进去看一眼,我慢慢给您解释?”
 
“能进去?”朱边不由生出些许讶异,转头看向一旁的两名军士,却发现他们的脸上并无惊容,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得走些手续。”黄朋笑嘻嘻地补充道。
 
黄朋所说的手续是一份出入登记和一份保密协议。
 
出入登记上除了要签下朱边的名字,还要黄朋这个领入者也一起签名,为朱边作保,而这大概就是那两个军士听到黄朋要带朱边进去却不曾露出惊容的原因所在——不是谁都有资格做这个领入者,为别人作保的。
 
至于保密协议,在朱边看来更像是一份警告,让签署者知道泄密之后将会遭受怎样的惩罚。
 
“这里还有机密?”朱边签好名字,抬头向黄朋问道。
 
“天家无小事。”黄朋的回答似是而非。
 
黄朋领着朱边签字的地方乃是果树林中的一处屋舍。
 
这处屋舍就建在路边,没有讲究什么坐北朝南一说,正厅的大门就对着路面,左右两间厢房,左边的屋子里似乎有两个看林子的农人,右边的屋子里是几名军士。
 
两伙人的模样似乎都很放松,这让朱边觉得此地似乎是个轮值休息的地方。
 
签字画押之后,黄朋把自己带来的两个太监以及朱边的马车和车夫全都留在了林中屋舍,自己亲自领着朱边,步行穿过林子,朝道路的另一端走去。
 
很快,犹如画卷一般的农田便映入眼帘。
 
眼见着秋收在即,皇庄的农田已是一派丰收景象,而且庄稼的长势远比朱边印象中的更加茁壮挺拔。
 
只是略一观察,朱边便发现农田里的庄稼只有一少部分是粮食,余下的都是菜蔬和不知名的作物。
 
“那边种的是什么?”朱边立刻问道。
 
“那边?”黄朋顺着朱边的指向看了一眼,很快答道,“甜菜,可以吃,也可以制糖。”
 
“甜菜是什么菜?”朱边追问。
 
“朱尚书见谅。”黄朋呵呵一笑,“您可以随便问,但咱家却不能随便答。不过呢,光是能制糖这一点,您也该知道,这是好东西。”
 
“新庄稼?”朱边心下一动,“保密就是为了这个?”
 
“不止。”黄朋道,“皇庄里种的新庄稼不只一种,有些还是暂且不宜外流的。但这世上总有些见了便宜就想占的家伙,看到好东西就想据为己有。您说的失踪,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想进来偷种子回去私自培育的,还有四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是想要偷伐果树回去当柴火烧的,余下的那些……呵呵,就是其心可诛了。”
 
“这些人……现在何处?”朱边试探着问道。
 
“您放心,都活着呢!”黄朋道,“皇庄里用人的地方多,可不会随意浪费人命。”
 
“……”朱边听得嘴角一抽。
 
好好一句话,咋就被这家伙说得那么奇怪呢?
 
人命又不是东西,怎么能和浪费这个词扯到一起?
 
朱边这边暗自腹诽,黄朋已经带着他穿过农田,朝着一片被高墙围拢的区域走去。
 
这一处的防卫明显比果树林那边还要严密,出入的大门要再次登记画押,高墙之上还有穿着禁军衣袍的军士在站岗放哨。
 
但越过高墙,朱边看到的却不是什么军营,而是一处平平常常的……镇子。
 
没错,是镇子,不是庄子。
 
高墙之内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只是里面的房子全是清一色的瓦房,甚至还有不少二层高的建筑,工工整整地立在道路两旁,其中夹杂着商铺店面,怎么看都不像是农庄该有的模样。
 
镇子中有两条交叉成十字的主干道,最中间的交叉点是一处可供集会用的小广场。
 
朱边跟着黄朋,沿着其中一条街道漫步前行。
 
然而一踏上这条路面,朱边就觉得脚下的触感有些怪异,既不是泥土,也不是砖石,但比泥土坚硬,比砖石更加平整。
 
低头一看,朱边发现脚下的路面竟是灰色的,乍一看很像干透的泥浆。
 
“这路……”
 
“您别问。”黄朋又是呵呵一笑,“您问了,我也不能说。”
 
朱边扯了扯嘴角,将疑问暂且收回心里,继续和黄朋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朱边又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周围似乎有些过于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看不到人影。
 
“这里没有人住?”朱边略显迟疑地问道。
 
“这边不是居住区。”黄朋话一出口便意识到朱边想问的可能不是他所回答的,赶忙解释道,“您是觉得这里人少吧?现在是工作时间,大家全都忙着呢,哪有空闲在街上闲逛啊!”
 
“全都忙着?”朱边愈发疑惑,“再怎么忙,也不会连个妇人孩童都看不到吧?还是说,皇庄里现在都是男丁?”
 
“妇人和孩子也忙啊!”黄朋一脸的理所当然,“妇人要干活,孩子要念书,就是老人,只要还能走动的,这会儿也都有事情要做。”
 
“现在还没到秋收的时候吧?”朱边讶异地看向黄朋,但马上就记起黄朋刚刚说过的一句话,脑中灵光一闪,追问道,“念书?皇庄里的孩子也要念书?”
 
第137章:大同世界
 
“365bet备用网址圣明,九千岁仁德。”黄朋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皇庄之内,所有五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均可免费入皇庄书馆就读。”
 
“这些孩子都去读书了,那皇庄将来又该由何人耕种?”朱边愈发费解。
 
“您想多了。”黄朋失笑,“这天底下的读书人多了去了,当中又有几个能像朱尚书一样位极人臣?别说做官了,就是过阵子,入京考进士的,那也都是万里挑一才争到的资格。而皇庄里教的,不过是些粗浅的学识,让他们能认字,能写字,能做些简单的算术,不做睁眼瞎,不会卖了东西还得让别人帮自己数钱。”
 
说到这里,黄朋话音一转,“当然了,若真有那适合读书的好苗子,那也不好让他在这皇庄里被白白蹉跎,肯定要送到正经的书院里,让他读些正正经经的经史文章。”
 
“他们可是……”朱边话未说完就自己住了嘴,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这里住的都是佃户,而皇家的佃户其实就是农奴,其身份也在奴籍,按律法是不允许参加科考的。
 
但也正因为他们是皇家的奴婢,到底能不能参加科考,能不能做官,其实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有些古板的官员或许会觉得这么做乃是违制之举,但朱边心大,而且心底深处也更加信奉“能者居之”这样的观点,若这皇庄真能走出几个进士,他倒是不介意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能过去看看吗?”朱边向黄朋问道。
 
“您跟我来。”黄朋停下脚步,将朱边引向旁边的一条小巷。
 
皇庄的书馆建在东南方向,是一处占地颇大的院子。
 
黄朋将朱边领进门的时候,再一次地在门房处签字画押,只是这一次没用朱边一起签名,他自己就把两人的名字写完了。
 
“看来此地没什么秘密。”朱边打趣道。
 
“这里是读书明理的地方嘛!”黄朋也笑了起来,“道理一事,自是无不可对人言。”
 
说话间,两人已是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建筑很像是一个山字,完全没有亭台楼阁之美,方正到了粗犷的程度,但一看那挺直的墙壁,厚重的瓦片,就知道这房子造得很是结实,再一看房屋的体积还有窗户的大小,里面的空间也定是相当地宽敞。
 
院子里也有树,但和皇庄外围的果树一样,明显都是新栽种的,个子矮小,枝叶稀疏,而且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安静,只能听到虫鸣鸟叫。
 
黄朋向朱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他朝山字的一侧走去。
 
因这会儿天气并不算冷,书馆的窗户大多敞开着,朱边和黄朋站在外面就能看见书馆里那些正在读书的孩子。
 
他们并不像外面的学子那样摇头晃脑,但坐姿却是更加端正挺拔,让朱边莫名地生出了这里面坐了一群娃娃兵的错觉。
 
——或许不仅仅只是错觉。
 
朱边眯了眯眼,他发现所有的孩子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模一样的发髻,脸蛋上的表情也都相差无几。
 
再仔细一看,朱边又发现孩子手里的书本、笔墨纸砚也都是一模一样的。
 
——真是如军营一般。
 
朱边的心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惶恐。
 
在这里,人和人,似乎没了差别。
 
若是天底下的孩童全都这般长大,那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虽然朱边并没能真的想象出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但仅仅只是如此一想,便让他不自觉地背脊发寒,冒了冷汗。
 
但很快,朱边便晃了晃头,回过神来。
 
这是不可能的。
 
他现在看到的一切并不是想一想就能出现的。
 
孩子身上的衣服,手里的书本笔墨,乃至屁股下面坐着的桌椅板凳,身处的屋舍院落,那可全都是钱!
 
即便是皇帝,也不可能让全天下的孩子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朱边稍稍松了口气,跟着黄朋,绕着中间的山字建筑游览起来。
 
绕到院落一侧的时候,朱边就发现这里的空地上摆了不少做成动物模样的古怪器具,但能让他辨认出名字的,只有秋千一种。
 
“这里是……”朱边不由生疑。
 
“啊,给孩子们嬉戏的地方。”黄朋答道,“那个大象模样的,叫滑梯,可以从一侧爬上去,从另一侧滑下来。旁边那个像是两个蜻蜓拼一起的叫跷跷板,两边都能坐人,一上一下,挺好玩的。”
 
“这……这就不怕他们玩物尚志?”朱边目瞪口呆。
 
“先生们也这么说过,但九千岁说了,大人才能学以致用,小孩子,得在玩耍中学习。”黄朋摇头晃脑地说道,“再说,志向这东西,本就不是人人都需要有的。”
 
“这话有些荒唐了吧?”朱边觉得自己就够特立独行了,但即便是他,也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言辞,“若是天下人全都没了志向,那……”
 
“会怎样?”黄朋嘻嘻一笑,“当然是会太平。”
 
朱边顿时噎住,想要反驳,却又发现他竟然无从反驳。
 
“九千岁说了,若是天下人全都好吃懒做,得过且过,这世界反而会少了争端,没了战事。”黄朋不无得意地继续说道,“但反过来,若是天下人全都胸怀大志,志向高远,那世界就要彻底乱套了——朝堂上的位置就那么多,不可能人人都是丞相尚书,总要有人做小吏,当老百姓。”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朱边苦笑起来。
 
黄朋嘿嘿一笑,接着却是话音一转,“当然了,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做几个玩具又费不了多少东西,就当给匠人们练手了。”
 
——怎么听起来最后这句话才像是关键?
 
朱边一阵无语。
 
离开书院,恢复了镇定的朱边又向黄朋问起了女人和老人的下落。
 
孩子可以念书,他们又可以做些什么?
 
“女人嘛,当然是缝缝补补咯!”黄朋如此说着,将朱边领到西南边的街区。
 
一到这边,街道两边的院落就变得庞大起来,院墙也开始连绵不绝。
 
“这边都是作坊。”黄朋指着街道两边的院落介绍道,“虽然还没什么规模,但也都按照九千岁的要求运作起来了——比如这个,是酿酒作坊,和它挨着的是制糖的作坊,再前面一点是榨油的作坊。”
 
说话间,黄朋把朱边领到了一座围墙比周围高出半截的院子旁边,却没带他进去。
 
“女人多在这里干活。”黄朋道,“但这里面全是女人,我自己进去倒是没什么,却不好带您一起进去。”
 
“她们在这里……做什么?”朱边好奇问道。
 
“具体做什么,我不好跟您解释,总之没超出女织的范畴——对了,您记得书馆里的学童吗?他们身上的衣服就是在这里缝制的。”黄朋道,“如今的皇庄,也就是婚丧嫁娶这类特殊场合里的衣服需要自己缝制,平日里的穿着,都是作坊里发放,或是到成衣店里购买。”
 
“买?”朱边大吃一惊。
 
在朱边的认知里,普通百姓家的衣服不仅是自己缝制,甚至连做衣服的布料都多是自己纺织,能买得起衣服的,起码得是富户甚至地主这一级别。
 
但这里……这里住的不都是穷苦佃户吗?
 
“您别吃惊,在皇庄里买东西的价格和外面可不一样。”黄朋赶忙说道。
 
“再怎么便宜,那也是要钱的吧?”朱边皱眉,“他们……有钱?”
 
“都是拿月俸的,怎么会没钱呢?”
 
黄朋一解释,朱边才知道,皇庄里的佃户,如今大部分都是拿月俸的,即便是没能力在作坊里做事,只负责耕地种田的,每月也有一定数额的补助,数量虽然不多,但皇庄里需要花钱的地方本就有限,又没有税收压着,这些收益便积少成多,让佃户们有了花销的胆量。
 
“皇庄如今有收益吗?这么做,不亏钱?”朱边越想越不明白。
 
“九千岁说了,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把人养好了,人才能更好地干活。”黄朋一本正经地答道,“再说,皇庄里的东西多是自给自足,佃户们在皇庄里赚钱也在皇庄里花钱,一圈下来,钱还是在皇庄里面,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其实黄朋没说实话。
 
如今的皇庄虽然还没将先期投入全部收回,但每月的营收已经大过了支出,只是其中很大一部分收益来自皇宫和朝廷,这是九千岁不想让人注意——至少现在不能让人注意到的。
 
若是朱边经常在衙门里用午餐,他就会知道,最近两三个月里,六部衙门提供的免费伙食改善了许多,清汤寡水里增加了不少的禽蛋果蔬,就餐的方式也出现了改变,从随意吃食变成了限质限量。
 
但朱边一向视衙门提供的那顿午膳为猪食,每日都让家中奴婢送来餐盒。而膳食这一块也轮不到他这个尚书去操心,即便出现改变,也无需经过他的批准。
 
如此一来,朱边自然也就不会想到,皇庄已经在他们这些官员的身上赚到了第一桶金。
 
把围墙内的街道挨个逛过,朱边终于确信,皇庄里确实没有闲人。
 
小孩子要读书,男人女人都有活干,老人也有在田间巡逻等力所能及的事情要做,即便真有闲着的,也不好意思在大家全都忙碌的时候去街上抛头露面,惹人非议。
 
但看过之后,朱边却又生疑。
 
“那些失踪的人被你们安置在了哪里?”朱边问道。
 
“当然不在这里。”黄朋道,“这里可是给守规矩的好人住的地方,他们那些不守规矩的坏人,哪有资格在这里享福?”
 
“不能直接说?”朱边听出了黄朋的意思。
 
“朱尚书见谅。”黄朋又是嘿嘿一笑。
 
“行了,我不为难你。”朱边撇了撇嘴,决定入宫去找皇帝。
 
第138章:先制人
 
欧阳得知朱边去过皇庄,已是当天下午,黄朋返回夏宫的时候。
 
欧阳并没有对此事做出什么反应,依旧懒洋洋地躺在床边的贵妃榻上,像猫一样享受着下午的最后一点阳光。
 
皇庄那边的情况都在欧阳的预料之中,真正让欧阳惊讶的是,朱边竟真把杨德江的家人弄了出来,还给骗到了京城。
 
庄管家虽然没能在朱边家里安插眼线,但闲不下来的鬼火却主动请缨,接手了监控朱边的任务。当朱边得了秦国公宋时的委托,准备在杨德江身上搞事的时候,鬼火第一时间便将此事通知了欧阳。
 
欧阳其实只想继续作壁上观,看朱边到底能搞出什么事情。
 
没曾想,事有凑巧,朱边雇佣的线人竟然就是张木匠和郁骨头的手下,如今已经被纳入金刀卫,而且还得了金刀卫都督潘五春的重用。
 
这人原本是想把朱边当护身符用的,但经过张木匠和郁骨头的遭遇之后,他便恍然惊觉:这样的关系哪是什么护身符,根本就是催命符才对!
 
朱边再次雇他做事的时候,他便果断将事情汇报给了潘五春,以此表示自己洗心革面,效忠朝廷的决心。
 
事涉刑部尚书,潘五春不敢怠慢,马上又将此事禀告给了戚云恒。
 
戚云恒不免一顿恼火,转头就将此事抱怨给了欧阳。
 
然后,欧阳便把朱边的计划又“知道”了一次。
 
当晚,戚云恒来夏宫的时候,欧阳又从他的口中听说了一次朱边私访皇庄的事,接着又再次得知,杨德江的家人已经抵达京城。
 
经过两个多月的冷静,戚云恒对朱边倒是没有最开始那么生气了。
 
朱边委托线人调查的事情多与刑部的案件相关,与朝堂、政局、皇权没有牵扯,开始调查秦国公宋时也是因为怀疑他心怀不轨,对皇帝不忠。总体来说,虽有一些剑走边锋之嫌,却也算不得多大过错。
 
唯有杨德江一事让戚云恒懊恼不已,朱边明显是在与他置气,非要糊里糊涂地把律法置于皇权之上。
 
“那你准备怎么办,等着杨家人告御状?”欧阳问道。
 
欧阳对继国公嫪信、秦国公宋时、庶人杨德江之间的猫腻毫无兴趣,也不觉得这些人之间有什么事是他必须调查清楚的。在欧阳看来,只要将这些家伙从肉体上消灭干净,即便他们之间真的酝酿了什么阴谋诡计,也定会因为主谋者的消失而灰飞烟灭,毫无意义。
 
所以,若是戚云恒没有额外的计划,欧阳就准备动手宰人了。
 
“御状,也不是什么人想告就能告得成的。”戚云恒冷冷一笑,“正阳门前的那段路,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
 
律法存在的意义在于维持秩序而不是维护公平。
 
若是某些人的所作所为破坏了秩序,自然也就别想从律法那里获取他们期待的公平。
 
“那也不能一直傻等着,以所谓的不变应万变吧?”欧阳道,“若是秦国公真与杨德江之间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定是要想方设法将杨德江的家人控制在手里的。”
 
“当然要先发制人才是。”戚云恒笑容不变,显是已经有了安排。
 
见戚云恒心有成竹,欧阳便没再多言,转而提了提皇庄的事,让戚云恒早些把那些好管闲事的官员打发掉,省得一个个都如苍蝇一般,闻风而至,让皇庄那边不得安宁。
 
“我记得,重檐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皇庄其实是不怕人看的,尤其不怕官员去看。”戚云恒道。
 
“他们看不懂的。”欧阳肯定道。
 
皇庄里最有技术含量的东西其实是那个想赚钱就赚钱、想亏本就亏本的账本。但皇帝的账本是轮不到大臣去查的。若是哪个大臣敢说他要查皇帝的账本,那就别怪皇帝把他一撸到底,甚至抄家流放。
 
究其原因,无外乎两个字:僭越。
 
至于目前看管最为严密的水泥作坊,那就更不是一群只会摆弄笔杆子的文官能够看得懂的。即便把水泥的原材料全都摆放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明白石头磨成灰再加水凝结成的泥块怎么竟会比直接开采出来的石头还要坚硬,而且还可以随意塑形。
 
余下的甜菜种植、羊毛纺织,则是原本就要出去的,更加不怕被人窥探学习。
 
“既然如此,不如寻一个合适的日子,让他们全都过去看个清楚明白。”戚云恒道,“他们这些官员在意的原本也就是‘不知情’这三个字,只要让他们明白,皇庄确实有机密的东西,有保密的价值,自然也就不会多管闲事,为那些贪婪者张目。”
 
被皇庄拘禁的那些失踪者并非都是“误闯”,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听说了皇庄的日渐兴旺而生出了窥探之心,想要从中牟取私利,中饱私囊。而这些刻意闯入的窥探者中,又有大半乃是世家、官员派过去的探子,在戚云恒看来,比那些想占小便宜的普通百姓还要可恨,可恶,可诛。
 
戚云恒如今想做的,就是把这些其心可诛者的脸皮撕开,让他们的居心暴露在阳光之下。
 
在价值观上,世人虽有家国天下和天下国家之争,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均是把个人利益踩于脚下。
 
只要皇帝能够证明自己在做的事是有利于国家、朝廷和绝大部分百姓的,小部分人的损失和不受益便可以忽略不计,哪怕这个损失不仅仅只是财产、权益,还有自由和生命。
 
所谓当官要为民做主,也是要以“民”为前提的,作奸犯科、损害国家利益者,从来都不在“黎民”的范畴之内。
 
“你来定时间吧。”欧阳明白戚云恒的意图,“定好之后,直接让黄朋过去安排一下就是,反正又费不了什么事情。”
 
“那就定在下次休沐好了。”戚云恒不想因为一件琐事影响到朝堂的日常运转,于是便想也不想地占用了朝臣们的休息时间。
 
说完,戚云恒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若是重檐能把治理皇庄的本事用于治理国家便好了。”
 
戚云恒几乎每月都会去皇庄里巡视一次,对皇庄日新月异的变化以及变化的速度感慨万千,亦不可避免地幻想过,若是能把欧阳治理皇庄的法子到全国,让天下百姓都能如皇庄里的佃户一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那华国的兴旺定是指日可待,而他也定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共主。
 
可惜……
 
“早跟你说过了,让一千人过好日子和让一千万人过好日子就不是一个概念,管理一个庄子和管理一个国家也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欧阳一如既往地泼了冷水,“这就跟良将和名帅一样,其中果然有可以相互借鉴的通用之处,但照搬复制却是绝无可能。”
 
皇庄的变化主要源自于“资源整合,统筹规划”这八个字。
 
可皇庄乃是皇帝私产,皇帝在这里可以做到真真正正的说一不二,一言九鼎。在这个方圆之地里施行一个政策,那就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情,根本没有额外的负担。而皇庄之外的地方却做不到这一点,那里有世家,有宗族,有地方派系,哪一个都能对皇权制造障碍,形成牵制。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但胳膊多了,大腿也会生出折断的忧虑。想要将皇庄里的政策到全国,就得考虑到各方掣肘、利益平衡等诸多问题。
 
更主要的一点,皇庄能够在短短几个月就发展到如今这种模样,其实是做了弊的。
 
初期,有欧阳的荷包为它输血;之后,皇庄又从朝廷的荷包里吸血。
 
而其他的州县,又能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先期投入和后期支持?
 
这当中的道理,早在戚云恒刚刚注意到皇庄的变化时,就听欧阳细细掰扯过。
 
但在了解了这种迅速致富的不可复制性之后,戚云恒还是免不了心生遗憾,总觉得手下那些自以为能够上马打天下、下马治天下的官员均不如欧阳这个自诩为纨绔的外行人能干。若是他们能有欧阳的三分能耐或是七分见识,他登基后的第一年也不会只能用“风调雨顺”四个字做评语。
 
虽然,就概率而言,这四个字其实比“天下太平”还要罕见。
 
杨家人抵达京城的第二日。
 
朱边刚刚结束早朝,正坐在衙门里琢磨着怎么把杨家人来京的事捅给秦国公知晓,好让他狗急跳墙,有所行动,家中下人就急匆匆送来一封信函,说是老管家让他递送过来的。
 
朱边打开一开,却是被他派去盯梢杨家人的仆役送回消息,说杨家人吃霸王餐,被京兆府尹手下的衙役给抓起来了。
 
——这是什么鬼?!
 
朱边目瞪口呆,顾不得再去找什么理由,丢下手里一堆等待处理的政务,急匆匆地赶回家中。
 
把负责盯梢的仆役抓过来一问,朱边才得知,杨家人在出门吃早餐的时候被贼人摸走了盘缠,吃完早餐才发现无钱付账,而其身上又无值钱之物可以抵账,便被摊主唤来衙役,将其一家老小拘进了牢房。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朱边直觉地意识到这当中恐有猫腻,马上离开府邸,赶往京兆府尹辖下的牢房。
 
到那之后,朱边没敢直接去见京兆府尹,先把自己熟络的牢头叫了过来,问他能否安排自己与杨家人见面,结果却得知,那一家人只在这里打了个转,连牢门都没进就被金刀卫给截走了。
 
“潘都督亲自过来把人带走的。”牢头小声说道,“潘都督好像算准了您会过来,特意给您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朱边心下一沉。
 
“若有疑议,不妨去宫中走上一遭。”牢头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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