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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低头认罪

 
乾坤殿里,戚云恒正一边翻阅礼部递交上来的秋考规划,一边琢磨着今年的这场进士大考应该从哪个方面出题,魏公公便凑上前来,小声通禀:刑部尚书朱边求见。
 
——反应倒是很快。
 
戚云恒扬起嘴角,示意魏公公放朱边进殿。
 
很快,朱边就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进入戚云恒理事的内殿,朝着戚云恒躬身见礼。
 
“何事?”戚云恒淡然问道。
 
“微臣技不如人,愿赌服输,特来向365bet备用网址认罪服法。”朱边很是光棍地表明了来意。
 
戚云恒被他给逗乐了,反问道:“朱尚书倒是说一说,你犯了什么罪,该服什么法?”
 
朱边没有含糊,当下就把自己私自调查杨德江,并将其嫁人诱骗至京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说完之后,朱边再次请戚云恒赐下责罚,只是又额外追加了一点,“还请365bet备用网址告知个中因果,让微臣死也死个明白。”
 
“朱卿言重了。”戚云恒微微一笑,对朱边的态度很是满意,“你乃刑部尚书,又亲自主持编撰了《华律》,自当清楚,刑律不能以‘想如何’而问其罪。朱卿虽有犯禁之心,却无犯禁之举。难道朕要因为朱卿将一户人家引至京城而治罪?朱卿倒是给朕说说,这是什么罪过?”
 
朱边扯了扯嘴角,垂下头,没有作声,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第一关算是挨过去了!
 
戚云恒继续道:“至于朕是如何知晓此事,说到底,不过四个字:机缘巧合。”
 
说到这儿,戚云恒话音一转,“您所雇佣的那位周壮士,如今却是要称其为周侍卫了。”
 
金刀卫和禁卫的官职通用,普通成员均称为带刀侍卫。
 
朱边一听便恍然大悟,“金刀卫把京城里的‘包打听’给收编了!”
 
戚云恒笑而不语。
 
“365bet备用网址……真乃天命之人!”朱边把牙一咬,送上一记马屁。
 
戚云恒顿时心情更好,“朕说了,不过就是机缘巧合。”
 
“想要这般机缘巧合之人多矣,然得偿所愿者,除365bet备用网址外,微臣不曾得见其他!”
 
对于戚云恒的运气,朱边真的是打心底里佩服。
 
拍完马屁,朱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过关,立刻神色一正,躬身向戚云恒请求道:“臣恳请365bet备用网址赐下圣恩,允臣加入金刀卫,接替金刀卫都督一职。”
 
呃……
 
戚云恒听得嘴角一抽,赶忙把脸一沉,蹙眉道:“朱卿莫要胡闹!”
 
“微臣并非胡闹,微臣是认真的!”朱边挺起干瘪的胸膛,振振有词,“自打在刑部任职,微臣便觉得自己成了瞎子、聋子、瘸子,遇到疑难之案,亦是知其然却难知其所以然……”
 
朱边张开嘴巴,巴拉巴拉一通引经据典,说得是口沫横飞,绘声绘色,而其中心思想,便是刑部要啥没啥,想查个案子都找不到可用的人手,只能花钱雇街上的地痞流氓替自己办事,还不如金刀卫,眼线多多,又不受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即便是想知道哪位国公昨晚睡了哪个小妾,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底裤,都可以手到擒来。
 
——才不可能知道!
 
戚云恒听得满头黑线,却也不免有些意动。
 
朱边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只要不让这家伙亲自上阵杀敌,做个运筹帷幄的将军都未尝不可一试。这家伙又是个天生就喜欢走“小道”的,放在金刀卫,定是如鱼得水,兴许真能让金刀卫发展到无孔不入的地步,即便想知道某位朝臣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底裤,也可以迅速查得一清二楚……
 
——不对。
 
——这样不行!
 
戚云恒很快清醒过来。
 
以朱边的性子,才不会像潘五春一样老实听话,令行禁止。
 
让朱边去查某位朝臣的底裤颜色,他非得把自己这个皇帝的底裤也给一起查清楚不可。
 
再说,金刀卫的势力若是真膨胀到那种程度,先不说其他朝臣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家皇夫却是肯定要炸毛的!
 
如今的京城里,还有哪个会比他家皇夫的秘密更多?
 
真要让朱边掌管金刀卫,这家伙会不对他家皇夫生出好奇,不对他家皇夫展开调查?
 
到那时,他家皇夫即便不把朱边咒死,也定会在京城里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为了天下太平,也不能把金刀卫的权柄交给朱边!
 
戚云恒下定决心,却终是没敌过朱边的嘴炮攻势,虽没同意让他去金刀卫里任职,却允了他和潘五春一起审问杨德江。
 
——以后绝不能再和这家伙单独说话!
 
眼见着朱边志得意满地离开乾坤殿,戚云恒咬牙扼腕,追悔莫及。
 
朱边没有浪费戚云恒给他的机会,离开乾坤殿之后,转头就去了金刀卫的理事衙门。
 
潘五春刚把杨德江的家人安置好,还没想好要怎么利用,朱边就笑呵呵地出现在他眼前。
 
潘五春顿时一阵郁闷。
 
戚云恒登基之前,潘五春是正正经经的斥候头目,做的也是堂堂正正的侦查之事。然而戚云恒登基之后,斥候营改为金刀卫,其职责也由对外转为了对内,潘五春的日子也从阳光明媚变成了不见天日。
 
对于朱边这种皇帝亲信,金刀卫原本并无严密的监控,潘五春和朱边也少有交集。
 
然而最近两个月来,因为杨德江一事的牵扯,潘五春不得不对朱边展开了详细的调查,随即发现,这家伙明显比他更适合做金刀卫的都督。
 
但让一个有着丞相之才的人去做见不得光的金刀卫都督,恐怕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也是舍不得的。
 
潘五春感慨之余,也对朱边提高了警惕,此刻见他到访,不由得加了小心。
 
朱边今日却没心情与他绕弯子,直接表明来意,请他立刻带自己去见杨德江。
 
潘五春嘴角抽搐,却也没敢大意,先派人去乾坤殿里走了一遭,确认了朱边带来的口谕,然后才转过身来,将朱边领去了关押杨德江的地牢。
 
在朱边想来,杨德江被关押了这么长的时间,十有⑧九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然而进了金刀卫私设的地牢,亲眼见到被关押在牢房里的杨德江,朱边却发现他衣着干净,面容整洁,除了神情很是萎靡不振,半点不像受过摧残。
 
“一直没审?”朱边疑惑问道。
 
“我们审人的法子和刑部不太一样。”潘五春漠然答道。
 
“怎么个不一样法?”朱边立刻生了兴趣。
 
潘五春没有回答,直接命人把杨德江从牢房里拖了出来,送往地牢的更下一层。
 
一看到自己要去的地方,杨德江立刻就变了脸色,奋力往相反的方向挣扎,口中更是大吵大叫,“不要送我去那里,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潘五春却没理他,面无表情地向朱边招了下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跟在杨德江的后面。
 
地牢的更下一层并没有朱边想象中的可怕刑具,相反,这里比上面一层还要整洁干净,通道两侧也只有一个个用铁门密封的隔间。
 
朱边探头往里看了看,发现隔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无一物。
 
潘五春没有解释,抬手将杨德江推入一个隔间,然后关上铁门,将其锁死。
 
隔间里立刻传来咣咣咣的敲击声,隐约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号。
 
潘五春转回身,将朱边带回到上面一层。
 
“这就是你们的审法?”朱边狐疑地问道。
 
“对。”潘五春点点头,“别问我什么道理,我也不知道。”
 
“那……”
 
“365bet备用网址教的。”潘五春知道朱边想问什么,“在此之前,一直是无往不利,关一个时辰还不肯招供的,关十个时辰肯定会说。”
 
“在此之前?”朱边眨了眨眼,“就是说,在杨德江的身上失效了?”
 
“是啊。”潘五春叹了口气,“也不是失效,就是审不出来。这家伙,什么都说,连自己小时候偷看隔壁女人洗澡的事都供认不讳,就是不说咱们想要知道的——他和秦国公的私密。”
 
“或许你该问问继国公。”朱边道。
 
“问过了。”潘五春一脸郁闷,“他肯说的,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再深问,就顾左右而言他,乱说一通。”
 
“兴许是真不知道?”朱边随口猜了一句。
 
潘五春叹了口气,没有接言。
 
朱边立刻意识到潘五春或许也是这样作想,只是他上头的那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并不相信。
 
朱边眯了眯眼,沉思起来。
 
潘五春也没出言打扰,任由朱边在那儿动心眼子。
 
大约一炷香之后,朱边开口道:“把人放出来,换个正经的房间……唔,最好是杨家人的隔壁,让他在进去之前能看一眼家人。”
 
“稍等。”潘五春没有质疑,直接命人按照朱边的要求安排。
 
没过多久,杨德江就被带了出来,押送到了地表之上一个有窗的房间,而他的父母妻儿则被安置在了隔壁,使杨德江进门之前正好能从窗户里看到他们。
 
让朱边稍感失望的是,不知道是杨德江变化太大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他的父母妻儿虽然也从窗户里看到了他,却没能将他认出,只是漠然看了一眼便忧虑依旧地转过头去。
 
好在,杨德江倒是认出了自己的父母妻儿,脸上的表情也在刹那间出现了些许改变。
 
——万幸,没找错人。
 
朱边悄悄松了口气,抹去额上悄然出现的几滴冷汗。
 
进门之后,朱边没跟杨德江摆架子,与潘五春一起在上首处坐下,然后便把手一伸,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杨德江与自己按宾主落座。
 
杨德江微微一怔,紧接着,就像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现出了些许喜色,挺起腰板,在朱边的下首处坐了下来。
 
朱边朝他微微一笑,“不必理会隔壁,我知道,就算我把钢刀架在你父亲的脖子上,你也不会有半点动容,该胡说八道,照旧胡说八道。”
 
杨德江眉梢微动,似乎对朱边的话有所触动,但终是没有给出回应,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朱边进一步表明意图。
 
“咱们直说了吧。”朱边如他所愿地继续说道,“我见你,不过是为了一个目的,而这个目的,用两个字便可形容,那便是……招安。”
 
第140章:毫无价值
 
朱边的这通说辞让旁听的潘五春很是莫名,但杨德江却面色潮红,明显有了兴致。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过就是做官,掌权。”朱边将杨德江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但首先一点,你得证明你有做官掌权的能力,被招安的价值。”
 
杨德江张口欲言,却被朱边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朱边道,“不外乎就是想要知道,朝廷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变了态度。实话告诉你好了,朝廷的态度一如既往,毫无变化。唯一的改变是我知道了你的存在,介入了进来。”
 
说到这儿,朱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杨德江几眼。
 
“我很欣赏你。”朱边扬起下巴,略带傲慢但又颇有些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他们只在意你所参与的事情,而我在意的却是你这个人。”
 
杨德江立刻站起身来,一鞠到底,“愿为大人效死力!”
 
“不要忙着赌咒发誓。”朱边摆了摆手,再次将杨德江尚未出口的话拦了回去,“你我都很清楚,嘴巴说得再怎么好听,心里面却未必同样作想。”
 
杨德江讪笑了两声,没再多言。
 
“先听听我能够给你的好处吧。”朱边道,“若是满意,我们再继续往下谈。”
 
“大人请讲,小人洗耳恭听。”杨德江恭谨地说道。
 
朱边微微一笑,给杨德江开出两个选择。
 
其一是走正途,让他参加马上就要举行的进士大考。朱边可以给他一个举人的身份,但能否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却要看他自己的才华和能力。
 
其二却是偏路,加入金刀卫,马上就能获取权力,但与此同时,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入六部为官,按部就班地升迁晋职,堂堂正正地位极人臣。
 
一旁的潘五春听得眼皮直跳,心中更是暗自咆哮:考什么进士,当什么金刀卫,举人的身份是你说给就能给的吗?金刀卫是他想进就能进的吗?你跟谁商量过了,有得到365bet备用网址的许可吗?!
 
下面的杨德江却是眼睛发亮,心花怒放,脱口道:“我要以举人的身份入金刀卫!”
 
“你倒是很敢想。”朱边嘲弄一笑,却没否决。
 
“小人斗胆,还望大人成全!”杨德江咧嘴一笑,似乎牟定了朱边会答应。
 
朱边还之一笑,也确实没有否定,只把眉毛向上一扬,“我说了,你要证明你的价值。”
 
“秦国公宋时与前朝国丈继国公嫪信密谋叛乱,欲里应外合,二分天下!”杨德江把胸脯一挺,亮出了底牌。
 
一旁的潘五春顿时呆在了当场。
 
他审了几个月都没问出来的事情,怎么朱边放了几句空话,这姓杨的就主动招供了?!
 
朱边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满意的意思,摇了摇头,对杨德江的话似乎不甚满意,“口说无凭,你得拿出证据。”
 
“嫪信隐居在鄂业的祖籍老家,只要大人派兵围剿,将其拿获,定会找到这二人私下勾结的信笺凭证!”
 
杨德江胸有成竹地说完,却发现朱边一脸冷淡,仿佛对他说的话毫无兴趣。
 
“就是说,你的手里并无证据,所谓证据,全在别人那里。”朱边并没掩饰自己的失望,撇了撇嘴,点出了关键。
 
“但我知道证据在哪儿……”
 
杨德江正欲解释,只可惜,朱边却不想再听他的这些废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朱边冷冷一笑,接着便站起身来,转头对潘五春道,“走吧,潘大人,这家伙已经毫无价值了。”
 
“等,等等……”
 
杨德江脸色大变,朱边却再没理他,自顾自地走出门去。
 
见朱边似乎真的对杨德江失去了兴趣,潘五春便将手下人叫了进来,命他们把杨德江押回牢房,自己则快步追上朱边,追问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为什么我审了那么久都没问出来的事,你怎么三俩句话就给问了出来?!”潘五春很是费解。
 
“因为你没有摸透他的心思,只想逼他说出实话,却没想过用好处换取,更没想过他到底想要什么。”朱边答道,“他这种家伙,看似软得没有骨气,心肠却是极硬,为了一点执念就敢于和人搏命。你越是瞧不起他,他就越能让你拿他没辙。”
 
潘五春似懂非懂,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现在又算怎么回事,你怎么又把他丢下不理了?欲擒故纵?”
 
“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确认一下他是否还有利用价值。”朱边停下脚步,一脸无奈地继续解释,“你也不想想,举人身份和金刀卫的职位,是我说给就能给的吗?不过就是信口一说,把他唬住,骗出他的实话罢了。”
 
——就说嘛,这种事哪能信口开河,随便许诺?
 
潘五春莫名地松了口气。
 
“可惜……”朱边叹了口气,继续道,“他知道的那些事,已经毫无意义;他这个人,自然也就没了价值。”
 
朱边打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杨德江手里会有能置秦国公于死地的证据。
 
别看杨德江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就这家伙表现出来的性格,若他手里真有那种要命的东西,早就拿出来献给皇上,为自己换取荣华富贵了。
 
杨德江之所以会硬挺着这么长时间不松口,十有⑧九就是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太少,价值有限,闭上嘴巴装硬骨头还有活命的机会,一但松口说了实话,那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只是他演戏的本领还算高明,把潘五春乃至秦国公宋时全给骗了过去。
 
朱边把杨德江的家嫁人弄到京城也不是为了要挟杨德江本人,而是为了推波助澜,诈出秦国公宋时的动作。
 
正如朱边对杨德江说的,像他这种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却把家人丢在老家置之不理的家伙,哪是可以用亲情威胁得住的?就算真把刀架在他父母妻儿的脖子上,他也只会故作不小心地推你一把,让你把他的家人彻底弄死,然后再大义凛然地指责你迫害他的家人。
 
朱边把自己的想法向潘五春详细解释了一遍,潘五春却还是不甚了了。
 
“他知道继国公嫪信在哪儿,这也叫没有价值?”潘五春蹙眉道。
 
“哦,忘了和你说了。”朱边一拍脑门,“嫪信的老家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嫪信十有⑧九已经被人给宰了,活着的可能性极小。”
 
“啊?!”潘五春顿时目瞪口呆。
 
“所以说,365bet备用网址真乃天命之人啊!”朱边很是感慨,“什么都没做,危险就消失于萌芽。”
 
朱边并不觉得嫪信一家被灭门的事会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搞鬼。
 
皇帝是人不是神,并不存在心想事成的奇异之能。皇帝想做什么,总要通过旁人之手,不是金刀卫就是禁军。但潘五春的反应已经说明金刀卫并不知晓此事,而禁军的调动更加繁琐复杂,不可能痕迹全无,让人毫无察觉。
 
潘五春把朱边的话仔细回味了一遍,很快也明白过来。
 
即便秦国公宋时真和前朝的继国公嫪信有过勾连,如今也因为嫪信已死而变得死无对证。正所谓死者为大,就算他们从嫪信的老家找出了书信之类的证据,也会使人觉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进而怀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欲置秦国公于死地,之前放他一马,也有了假惺惺之嫌疑。
 
但此事总是要禀告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潘五春当即拉住朱边,把他拖去了乾坤殿。
 
潘五春和朱边都不知道的是,他们诱骗杨德江的时候,头顶上还坐着一位旁听之人。
 
此人正是欧阳。
 
昨晚,欧阳就知道了戚云恒准备抓捕杨家人的计划。
 
今日,欧阳便估算着时间,觉得金刀卫差不多也该把人抓走了,便把沈真人为他制作的机关傀儡塞进被窝,做出自己尚在赖床的假象,他本人则悄然离开夏宫,到了金刀卫的衙门。
 
放出神识四处一找,欧阳就发现潘五春和朱边为诱骗杨德江而做出的布局,立刻悄悄摸了过来,将他们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得知杨德江已然无用,欧阳就有心履行自己许给兴和帝的承诺,将杨家就此灭门。
 
但转念一想,欧阳又觉得在此地动手有些不太合适,很容易牵连无辜,把戚云恒的这群忠狗也给坑害——光是玩忽职守这一条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如此一想,欧阳便没有动手,如来时一样,不声不响地返回了夏宫。
 
当晚,欧阳和戚云恒闲聊的时候,刻意将话题引到了杨德江的事情上。
 
在问出了今日发生之事后,欧阳便给戚云恒出了一个主意。
 
“既然这人已经没用,倒不如还给秦国公,让他自行处置,也省得脏了你的手,没准还能引得他们狗咬狗,自相残杀。”
 
戚云恒原本是想将杨德江一家全都除掉的,听欧阳如此一说,倒是心下一动,觉得这样做倒也未尝不可。
 
所谓斩草除根,要除掉杨德江,就要连他的家人一起清理干净。
 
但杨德江并未触犯律法,至少不曾触犯华国的律法,而他的家人更是无辜,若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杀了,很容易惹来诟病,让那些被欧阳称为卫道士的家伙口诛笔伐,吵得他耳根不得清净。
 
可若是把人交还给秦国公,他这边便撇清了关系,无论秦国公将此人好生供养还是杀人灭口——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对他这个皇帝都没有影响。
 
若是杨德江真如朱边他们形容的那样并不简单,更有可能会反咬秦国公一口,给秦国公闹出些乱子,而他这个皇帝却可作壁上观,看场乐子。
 
但考虑到欧阳的主意一向不太靠谱,戚云恒并未当场应下。
 
第二天,戚云恒叫来潘五春和朱边,把这个主意与他们两个商量了一番,得到了他们——尤其是朱边的认可,这才做出了放人的决定。
 
朱边立刻主动请缨,以自己受了秦国公宋时的委托,原本就要帮宋时捞人做理由,接下了将杨德江一家送往秦国公府的差事。
 
第141章:无关因果
 
杨德江坐在马车,一边听着车轴碾压地面所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妻子。
 
继国公嫪信给他的第一笔钱并不多,分给家里的更是少之又少,不过就是买了几亩地,让家人从贫农变成了富农,连个多余的奴婢都养不了,父母和妻子依旧要亲自劳作。
 
如今,他还风华正茂,妻子却已经见了老态,两人坐在一起,不像夫妻,倒似母子。
 
妻子也因此而手足无措,不敢抬头正视于他。
 
杨德江又将目光转向那个自满月后就再没见过的儿子,不出意外地收获到了一张满是惊恐的小脸。
 
光看容貌,他们父子还是能够看出几分相似的,只是做父亲的面白如玉,当儿子的却黑成了碳球,整个人都脏兮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缺乏教养。
 
显然,他的父母并未像教养他一样教养他的这个儿子。
 
当然了,这也不是不可理解。
 
他小的时候,家里一穷二白,父母就指望他来改换门庭,自然要悉心培养,小心呵护。
 
但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去了京城,还给家里送去了对乡下人来说很是丰厚的钱财,在父母看来,他们家自然已是到了出头之日,接下来,只需坐享其成便好,再不需要在小孙子的身上劳心劳力。
 
在登上马车之前,杨德江365b体育在线投注观察过,父母的模样与他离家时几乎没什么差别,并不像妻子这般像是变了个人,两个人全都胖了不少,显然这几年一直养尊处优,把家计全都压在了妻子的身上。
 
但这个女人的价值也就在操持劳作上了。
 
看着面前这个如老妪一般的妻子,杨德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年轻貌美又如烈火一般肆意张扬的欧家小姐。
 
对于宋家小姐想要“成全”他与欧家小姐的事,杨德江其实是乐见其成的,而且也从未与宋家小姐提起过自己已有妻室的事——杨德江还记得,继国公嫪信给他安排的身份可是未曾婚配的,而这个未婚的身份也是他在京城那群新贵小姐中如鱼得水的最大依仗。
 
然而被皇夫九千岁一威吓,杨德江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把真话讲了出来,虽然顺利将罪责反推到了宋家小姐的身上,但他未婚的身份也就此告破,再也用不得了。
 
今后,他还得委屈自己,扮演一个“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好夫君。
 
——怎么就走到了这么一步呢?
 
杨德江越想越觉得糊涂。
 
最早的时候,杨德江只是被继国公相中,被安插到兴和帝的身边,接替失踪的欧家三少成为兴和帝宠爱的佞臣。
 
那时的杨德江虽没见过欧阳,却也听说过他的名声,再加上继国公隐晦的暗示,便以为自己这个佞臣是要出卖色相,供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享乐的。
 
杨德江原本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然而真的到了兴和帝的身边,他却发现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
 
兴和帝对男色毫无兴趣,安排他做的事情也与他想象中的佞臣截然不同,全是些得罪人的活儿,使杨德江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简直像在刀尖上跳舞。
 
很快,杨德江就发现自己竟然很难胜任这个“佞臣”的差事,而兴和帝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差,显是对他生了不满。
 
就在这个时候,杨德江发现了兴和帝命人雕琢传国玉玺的事情。
 
但杨德江巧遇雕琢玉玺的匠人是真,得其临终遗言什么的却是胡说八道。那匠人原本并未受伤,杨德江将他骗至家中,用绳索将其活活勒死,然后把匠人携带出来的玉玺据为己有。
 
做完这些,杨德江便逃之夭夭,跟着放出了兴和帝慕其美色,逼其就范的谣言。
 
杨德江相信兴和帝不敢辟谣,也不敢大肆追捕自己,因为一旦这么做了,很容易引出真相,让传国玉玺损坏的事暴露出来,而这是兴和帝更加不能承受。
 
结果也如杨德江预料的一样,他顺利地逃出了京城,而他携有玉玺的事也完全没有传扬出去。
 
杨德江本想投奔当时最有胜者之象的东山军,遗憾的是,他的眼光虽然没错,东山军的掌控着东山王却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对他的投靠不理不睬,不屑一顾。
 
杨德江有心献出玉玺,却又没有奉献的门路,更担心玉玺其实是仿制品的事情曝光,让收到玉玺的东山王恼羞成怒,拿他撒气。
 
然而身上钱财有限,品尝过富贵滋味的杨德江又不想再回到山沟子里当平民百姓,正好继国公嫪信得知他投奔东山军的事情,不仅没有追究他为何擅自离京,反而还送来一笔钱财,让他想法混入东山军的要员门下,为自己与那人牵线搭桥。
 
杨德江观察了一番,选中了如今的秦国公宋时。
 
接着,杨德江便以门客的身份入驻了宋时的府邸,成了宋时和嫪信的中间人。
 
回想自己的一步一步,杨德江觉得自己在正经事上的选择全都没有犯错,唯一的差池却是出在女人身上。
 
他不该高看秦国公夫人的影响力,也不该小瞧了欧家小姐的胆量。
 
更主要的是,他不该忘了去了解欧家小姐身后那一位的发迹史,忘了去调查那一位到底有着什么依仗,才能博得两朝帝王的欢心。
 
——可惜,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杨德江胡思乱想着,视线也渐渐有些迷离。
 
——好困。
 
——是昨晚未曾睡好的缘故吗?
 
——不,不对!
 
迷乱中,杨德江注意到妻子和儿子都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处的起伏也越来越慢,几近休止。
 
——不,不能睡!
 
杨德江意识到情况不对,然而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眼皮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最终,杨德江还是闭上了双眼。
 
得知朱边到访,秦国公宋时亲自迎出了大门。
 
“稀客,稀客!”
 
“哪里,哪里。”
 
一番寒暄之后,朱边笑眯眯地挑明了来意。
 
得知朱边带回了杨德江,宋时立刻眼睛一亮,转头就朝朱边身后的两辆马车看去。
 
朱边也没绕弯子,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让手下人把杨德江从马车上请下,然而车门打开之后,杨德江未曾下车,过去开门的手下人却是发出了一声惊呼。
 
朱边和宋时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快步来到马车旁边。
 
车厢里,杨德江一家三口凌乱地倒在一起,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一般,但胸口处明显没了起伏。
 
朱边立刻将手伸向杨德江的脖颈。
 
身体还温热着,但脖颈下的动脉已经没了反应。
 
显然,这人刚死不久。
 
“这是……”一旁的宋时立刻瞪起了眼睛。
 
朱边却没心情理他,迅速转过身来,朝后面那辆载着杨德江父母的马车飞奔过去。
 
打开车门,朝内一看,朱边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同另一辆马车里的一家三口一样,这辆马车里的老俩口也像睡着一般闭上了双眼,死得不能再死。
 
一模一样的情况,一模一样的死法。
 
这……
 
朱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了动鼻子,闻了闻车厢里的味道,很快就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甜。
 
但他却闻不出这种味道是什么,而闻到这种味道的他也并未感觉到丝毫的不适。
 
想了想,朱边干脆动起手来,将杨德江父亲的衣服剥光,查看他的身上是否存在伤口或是痕迹。
 
宋时这时也跟了过来,见朱边竟然剥光了死者的衣服,不由得目瞪口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朱边冷冷答道,“我把人好端端地接了出来,怎么到了你家门口,竟然就变成了几具尸体!”
 
“不是你干的?”宋时愕然问道。
 
“我吃饱了撑的,送两车死人给你?!”朱边没好气地反问。
 
“许是……许是365bet备用网址……”宋时也觉得朱边的态度不像是故意为之,便将怀疑的对象指向了已经与他近乎于撕破脸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朱边冷冷一笑,一边继续检查着杨德江父亲的尸体,一边嘲弄地说道:“365bet备用网址若是这种性子,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宋时不说话了。
 
确实,戚云恒若是小肚鸡肠到了这种地步,连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都不肯活着还他,哪还会容许他活蹦乱跳地在那儿添乱,早想法子把他给弄死了!
 
这时候,朱边已经把杨德江的父亲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只是一无所获,未能查出死因。
 
“很遗憾,国公大人。”朱边道,“这人,我恐怕不能还给你了。”
 
“为何?”宋时一愣。
 
“我要把他们的尸体带回衙门,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朱边漠然答道。
 
此刻,朱边的心里已是冰火两重天。
 
杨德江一家与他就隔了两个马车的车壁,而他们何时死去,如何死去,他却全然不知,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打脸,而且把他打得生疼生疼!
 
与此同时,朱边又因为杨德江一家的死法而背脊发寒。
 
这五个人显然不会是在同一时间因为同一种突发的疾病而暴毙,必然是有人对他们下了毒手,取走了他们的性命。
 
但这又是怎么做到的呢?朱边想不出来,只觉得可怕至极。
 
心念一转,朱边忽地想起一事,马上转过头来,揪住宋时的衣襟,厉声问道:“你可知道——若是这世上有人对前朝的继国公嫪信以及你面前这一家人恨之入骨,那会是谁?”
 
朱边问得很是突然,再加上眼前这一幕的震动尚未消散,宋时便想也不想地脱口答道:“当然是前朝皇帝!”
 
话一出口,宋时便有些后悔。
 
他怎么就直接答了,他应该先问一句嫪信是谁,和杨德江又有什么关系才对!
 
朱边却没追究宋时所想,很快就眯了眯眼,满面狰狞地笑了起来。
 
“说得没错,对他们两个恨之入骨的,必然是前朝余孽!”话音未落,朱边便朝宋时拱了拱手,“朱某还要向365bet备用网址禀告此事,就不和国公大人多聊了,就此告辞,莫送!”
 
说完,朱边撇下宋时,向手下人发号司令,让他们收拾好载有杨家人尸体的马车,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第142章:三年之后
 
时光如梭。
 
三年的孝期转瞬即逝,戚云恒也在朝臣的催促声中默许了开国以来的第一次选秀,只将选秀的范围限定在京城的五品官宦之家,不让此事扰乱平民百姓的正常生活。
 
为了减少麻烦,戚云恒还刻意强调了要以自愿为原则,让愿意送女儿参选的官员自行上报,不设任何强制性的要求。
 
戚云恒本以为能撤下脸皮将女儿送进皇宫的人家不会太多,结果却远超他的预料,连六位尚书中都有二人为家中女儿报名参选。
 
“他们都在想什么啊?”
 
看到初选名单的当天,戚云恒便郁闷地丢下政务,独自跑到夏宫和欧阳吐槽。
 
“许是觉得你现在的儿子不够好,想帮你生几个好的?”欧阳随口说道。
 
“呃……”戚云恒被噎了一下,很快就叹了口气,“搞不好还真是这么回事。”
 
太后驾崩的那年秋天,戚云恒便将戚雨霖之外的三个孩子从各自的母妃身边移出,为他们三个重新安排了单独居住的宫殿,然后便将四个孩子领入朝堂,允许他们参加每月初一和十五举行的大朝会。
 
开始的时候,四个孩子只能看着,谁要是擅自插话就取消一次出席大朝会的资格。
 
这个规矩原本是为戚雨澈设定的,但戚雨澈的胆子却比戚云恒预想的要小,一进轩辕殿就被朝臣们的气势吓住,愣是从头到尾都没敢开口。
 
大皇女戚雨露倒是不小心多了两次嘴,被罚去了两次出席大朝会的资格。
 
到了今年春天的时候,戚云恒开始选择性地挑选一些议题,当众询问四个孩子的观点和意见,然而两位皇子的表现全都不尽如人意,大皇子不够稳重,二皇子太过死板。两个本该成为陪衬的妹妹反倒是让人眼前一亮,只是亮过之后,便又不得不因其性别而让人扼腕惋惜。
 
如此一来,不少自诩为忠贞之士的朝臣便将希望寄托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健康上,希望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能在而立之年继续开枝散叶,使后妃诞下更为合适的太子人选。
 
从金刀卫那边收集到的消息来看,有些朝臣甚至把这次选秀与国之兴衰等同起来,不仅主动将自己的女儿奉献出来,更努力说服家中有聪慧女儿的同僚,希望他们不要敝帚自珍,将后宫视为龙潭虎穴。
 
为了365bet备用网址,为了国家,即便刀山火海也该勇敢直面,何况只是将女儿送入皇宫?
 
初选名单过于庞大,很可能就是受了朝臣们这种微妙心态的影响。
 
一些朝臣单纯地希望有优秀的女子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诞下更加优秀的皇子;另外一些不那么单纯的朝臣也不免生出遐思,觉得高妃、陈妃这样的歪瓜裂枣都能诞下皇子,我家女儿更加出色,入宫之后,自然会比现有的一后三妃更加得宠,生下的皇子,自然也可以轻轻松松就将现有的两位皇子挤出继承人的序列。
 
戚云恒确实需要再增加几个皇子去分担朝臣们的注意,安抚他们的心田,但这样的皇子只要再有几个便够了,而不是十几个甚至几十个。
 
一想到孕育皇子,戚云恒的心情便又低落了几分。
 
女人……
 
戚云恒叹了口气,伸手把欧阳拉到怀中,狠狠地抱了一会儿,接着就转过身来,将人带上了床榻。
 
对于戚云恒的求欢,欧阳一向是来者不拒。
 
但两人刚搂在一起,昏天黑地一通热吻,还没来得及宽衣解带,门口处便传来几下轻微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戚云恒并不熟悉的声音自门的另一侧响起。
 
“九千岁,奴婢有事禀告。”
 
戚云恒立刻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欧阳,用口型问道:谁?
 
“庞忠的干儿子蓝大海。”欧阳小声答道,“你派过来的,不记得了?”
 
“……我怎么可能会记得住一个小太监的声音。”戚云恒撇了撇嘴,很是不爽地从欧阳身上移开,示意他出去问问怎么回事。
 
欧阳理了理衣服,翻身下床,放下帷幔,将床榻上的戚云恒遮挡住,然后扬声道:“进来!”
 
“诺!”
 
随着一声门响,一个略有一些肥胖的年轻太监从门外走了进来。
 
“什么事?”欧阳在旁边的罗汉床上坐下,歪头向蓝大海问道。
 
“启禀九千岁,初选的名单已经出来了。”蓝大海谄媚一笑,将一叠写满人名的宣纸捧了起来,送到欧阳面前。
 
欧阳顿时嘴角一抽,神识向后一扫,感觉起戚云恒的面部表情。
 
——呃,似乎不太好呢!
 
欧阳很是同情地看了蓝大海一眼,伸手将这叠宣纸接了过来,挑眉问道:“从哪儿来的?”
 
“奴婢与负责此次选秀的司职太监有些交情,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了。”蓝大海嘿嘿一笑,很是得意。
 
——那太监交了你这个朋友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欧阳心下腹诽,脸上却如蓝大海希望的那样笑了起来,“干得不错。出去找你干爹,告诉他,这个月,你们爷俩的赏金加倍。”
 
听到这话,蓝大海却是脸色一僵,露出了些许慌乱。
 
欧阳眉毛一挑,故意问道:“怎么了?”
 
“只……只是一点小事,奴婢……并未惊动干爹。”蓝大海磕磕巴巴地答道。
 
“瞧你那小心眼。”欧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拿起桌子上摆着的一枚玉如意,朝蓝大海扔了过去,“赏你了。”
 
“谢九千岁!”蓝大海面色一喜,接住玉如意,躬身告退。
 
他一走,戚云恒立刻掀开帷幔,从床榻上跳了下来,恨恨道:“这些自作聪明的阉货!”
 
“就两个人,别用‘些’来形容,平白无故地伤及无辜。”欧阳抬手将那叠宣纸塞给戚云恒,“你先看看是真是假再发脾气。”
 
欧阳虽对这份名单不感兴趣,但他倒是可以理解蓝大海为何自作主张。
 
不过就是看到黄朋在皇庄那边做得风生水起,有了权柄,宫里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品级都快赶上庞忠了,而一同来到夏宫的自己还是个只能给干爹跑腿的小太监,蓝大海便着了急,起了心思,对干爹庞忠也再不如早前那么忠心耿耿,信赖有加。
 
戚云恒却是对太监们的小心思不感兴趣,一目十行地把名单扫了一遍,很快就恶狠狠将其摔在桌上。
 
“是真的。”戚云恒磨牙道。
 
“那你就赶紧回去清查吧!”欧阳道,“俗话说得好,无独有偶。这名单能送到我这里,肯定也能送到别人那里。若我猜得没错,此时此刻,后宫的妃子们,包括皇后,恐怕已经是人手一份了。”
 
“无独有偶不是这么用的。”戚云恒无处发泄,只能拿欧阳的用词不当挑一挑刺。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就好。”欧阳没跟他计较,撇嘴道,“放心,我这边也不会轻饶了这个蓝大海的,至少也要把他贬到浣衣局之类的地方,让他给其他太监洗两个月衣服……不,还是三个月吧!呃,或者扔到净事房,让他刷三个月马桶?”
 
“刷完马桶,你还能让他回来伺候?”戚云恒知道欧阳是在故意逗自己开心,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不嫌恶心?”
 
“说得也是,那就送去浣衣局吧!”欧阳一锤定音。
 
“说得好像你真打算那么做一样。”戚云恒吐槽。
 
“什么叫好像。”欧阳回了双白眼,起身抓住戚云恒的衣襟,把他推回床榻,然后就势骑在他的身上,一边宽衣解带,一边一语双关地催促,“快点,速战速决,把该做的事做完——把你送走了,我也好清理门户。”
 
“速战速决,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戚云恒把胯部用力向上一顶,恶狠狠地说道。
 
“那咱们就来试试看呗!”欧阳扯下最后一件衣衫,弯下身子,咬住了戚云恒的双唇。
 
戚云恒立刻将欧阳的唇舌缠住,同时伸出双手,将欧阳身前身后的两处要害尽数封堵。
 
偶尔来一次没有前戏的欢愉其实也是一种极为酣畅的极致体验,虽然免不了会痛,但也极其地爽,对于情绪的发泄更是淋漓尽致。
 
在欧阳的蛊惑、诱惑以及迷惑下,戚云恒终是做了一次快枪手。
 
但败北之后,戚云恒的心情却是多云转晴,见了阳光。
 
与欧阳约好晚上再战,戚云恒便钻进密道,回乾坤殿那边继续抓人泄愤去了。
 
欧阳独自回味了一下余韵,抓起衣服,却又懒得起床,干脆放下帷幔,拉响了叫人的铃铛,让当值的桃红把庞忠叫了过来。
 
庞忠本就不明所以,进门之后,发现欧阳竟然隔着帷幔与自己说话,立刻想到了别的地方,脱口问道:“九千岁可是要唤太医?”
 
“叫什么太医,我就是叫你。”欧阳没好气地说道,“转头,往左看,往桌子上看。”
 
庞忠愣愣地转过头,发现一旁的案几上放着一叠宣纸。
 
“你那干儿子刚给我送过来的。”欧阳道,“送来的时候,正赶上365bet备用网址也在。”
 
庞忠愈发迷惑,伸手将这叠宣纸拿了起来,见欧阳没有阻止,这才继续看了下去。
 
看完之后,庞忠便明白过来,立刻跪倒在地。
 
“奴婢管教不利,还请九千岁责罚!”
 
“别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帮蠢货担责。”欧阳道,“你担不过来的。”
 
“奴婢知错!”庞忠垂下头,心里既恼怒又担忧。
 
庞忠对这两个干儿子都是用了心的,只是一个太成器,一个太不成器。
 
成器的那个正被他的顶头上司重用,已经不是他能干涉辖制的;不成器的那个又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就算他给了机会,那傻小子都不知道怎么抓住机会。
 
更加让庞忠没辙的是,这二人的运气也和才能一样有着天壤之别。
 
成器的那个总是鸿运当头,不成器的那个总是踩着背字。
 
窃取秀女初选名单这事可大可小,可好可坏。
 
若是只有九千岁知道而皇帝不知道,那就是一件很好的小事;可若是像现在这样,九千岁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一起知道,那就是大大的坏事了。
 
私窥王事,那是可以杀头的罪状啊!
 
“你知错没用,得让他也知错。”欧阳懒洋洋地继续说道,“最主要的,得让365bet备用网址消气。”
 
“还请九千岁明示。”一听欧阳的语气和用词,庞忠就知道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干儿子罪不至死,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送去浣衣局,让他在那儿洗三个月衣服吧!”欧阳轻飘飘地说道。
 
“谢九千岁恩泽!”庞忠立刻磕头谢恩,心中亦是暗暗磨牙。
 
只洗三个月衣服真是太便宜那小子了,还是再加三个月,变成半年吧!
 
反正夏宫这边也没那小子什么事,即便是一年不见,九千岁也肯定想不起他!
 
第143章:往事重演
 
欧阳本以为把蓝大海送去浣衣局吃些教训,这件事也就结束了。
 
但接到指令的庞忠却没有立刻离开,捧着那叠名单向欧阳请示,是否需要将名单上的女人调查一番。
 
——调查她们做什么啊?
 
欧阳目瞪口呆,
 
庞忠伺候欧阳也有段时间了,而太监的主职就是讨主子欢心。
 
一看欧阳的表情,庞忠就知道他这位主子根本没往自己所想的方面去想,立刻垂下头,低声道:“奴婢僭越了。”
 
欧阳这会儿也明白过来。
 
显然,庞忠和蓝大海都把这些尚未入宫的秀女当成了潜在的敌人,争宠的对象。
 
欧阳顿时哭笑不得,一时间倒是对“皇帝不急太监急”这句话生出了些许感悟。
 
“别费那力气了。”欧阳没和庞忠过多解释,反正解释了,他也不会明白,只摆摆手,让他把名单拿下去销毁。
 
遣走了庞忠,欧阳也在床上躺不下去了,干脆又把桃红和柳绿叫了进来,伺候自己洗漱更衣。
 
没曾想,换衣服的时候,桃红竟也提起了选秀的事,还一本正经地劝慰欧阳,“主子放心,365bet备用网址对您的宠爱丝毫未减,您大可不必与那些小妖精一般见识,伤了您与365bet备用网址之间的情意。”
 
“你知道什么是情意吗?”欧阳听得满头黑线。
 
“婢子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不懂的。”桃红撇嘴说道。
 
“哟,小丫头动春心了。”欧阳立刻把眉一挑,“说,看上哪家的小郎君了?”
 
“她呀,看上的才不是什么小郎君呢!”柳绿意有所指地插言道。
 
“不小?是指年龄还是指什么?”欧阳愈发好奇,“快点说,不说,可就别怪我不给你做主,不放你出宫。”
 
“主子……”桃红羞涩地跺了跺脚,但还是没好意思说出那人名字。
 
欧阳追问道:“怎么不说,不会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才不是呢!”桃红咬了咬嘴唇,求助地看向对面的柳绿。
 
柳绿立刻接言道:“她看上的,是皇庄里的肖庄头!”
 
听到这个名字,欧阳微微一怔,颇有一些意外,“你确定?肖二这人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但他那个老娘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婆婆,嫁到那么一个人家,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婆婆她……人挺好的呀!”桃红脸色泛红,轻声细语。
 
“看来你是把他们一家都搞定了,就等我这边发话放人了。”欧阳扯了扯嘴角,抬起手臂,让柳绿把自己的腰带系好,然后把脸一沉,正色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你自己选的姻缘,将来若有什么不妥,也只能由你自己承受,我是不会插手去管的。”
 
“婢子明白。”桃红微微屈膝,向欧阳行了一礼。
 
“还有,肖二虽是庄头,得我重用,但终究还是奴籍,而且是皇帝家的奴婢,不是想脱籍就脱得出去的。”欧阳继续说道,“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学识还有年纪,若是真的脱离了皇庄,反倒更加不可能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所以,你要想清楚,不选他,你还有成为平民的可能;选了他,你和你的儿女可就要做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的奴婢,再无成为平民的可能。”
 
“婢子原本命贱,遇了主子才得了富贵,能继续这样平平安安地活着便是婢子最大的心愿,再不敢奢求更多。”桃红抬起头,眼圈微红,语气却十分坚定。
 
“既然你想清楚了,我也不多说了。”欧阳点了点头,“安心待嫁吧!”
 
“谢主子!”桃红笑逐颜开,喜极而泣。
 
欧阳却转过头来,朝柳绿问道:“你呢?有没有看上哪个?”
 
“婢子等父亲母亲和主子安排。”柳绿笑嘻嘻地说道,“婢子比桃红心大一些,还请主子莫要责怪。”
 
“能这么想,就说明你这丫头还没开窍。”欧阳抬手弹了柳绿脑门一下,“嫁人的事就先别想了,先给我带出一对桃红柳绿再说。”
 
“诺!”柳绿笑嘻嘻地应下。
 
正好最近没什么事情,欧阳便打算把桃红的亲事解决掉,将她送出宫去,安心做个待嫁新娘。
 
当晚,欧阳把此事告知戚云恒,顺便告诉他,自己明日要出宫一趟,去皇庄那边把这件事确定下来,然后去柳县住上一日,看看自己有段时日不曾见面的侄女欧菁。
 
“有什么好看的。”一听说欧阳明晚不打算回来,戚云恒立刻皱起眉头,“我一直派人盯着那里了,保证连根头发都不会让她少掉。”
 
“身体好不等于过得就好,我去看她也不是为了看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儿,掉没掉肉。”欧阳对戚云恒这种非要时时刻刻把他放身边盯着的心态很是无奈。
 
他们都在一起三年了,这家伙怎么还没腻掉呢?
 
婚姻里,不是常有三年之痒吗?
 
怎么这家伙一点瘙痒的感觉都没有,总是一副怕他跑掉的紧张模样。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欧阳故意问道。
 
欧阳知道戚云恒肯定去不了,即便有时间,有空闲,也不会愿意与他的侄女扯上关系,闹出绯闻。
 
果然,戚云恒把脸一沉,“你觉得那是我能去的地方吗?”
 
“又不大张旗鼓地去,有什么能不能的,就当散心了。”欧阳撇了撇嘴。
 
“我还有早朝呢!”戚云恒强调道。
 
“啊,抱歉,我把这件事给忘了。”欧阳毫无诚意地耸了耸肩。
 
戚云恒拿欧阳没辙,又不好真的不放他出宫,想了想便将阻止变成了讨价还价,“放你出宫可以,在外面住一宿也不是不行,但明晚的空档,你得给我补回来。”
 
“直说吧,又想‘干’嘛?”欧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戚云恒咧嘴一笑,“上次做出来的猫狗装,你还一直不曾穿过。”
 
——靠!
 
欧阳顿时满头黑线,一时间都不想出门了。
 
自打欧阳随口说了句装猫扮狗,戚云恒就把此事记了下来,甚至还真的找人做了一套猫狗衣服,非要欧阳在欢愉的时候穿上。
 
欧阳自然是拒绝的,更何况那两套衣服既不好看,更不舒适,真要穿到身上,既不可能像猫也不可能像狗,倒是更可能像猪像熊。
 
但戚云恒一直对这两套衣服念念不忘,时不时地就要提起一次。
 
欧阳想了想,觉得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了百了。
 
“也行。”欧阳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如今可是夏天,把那么一套东西捂身上,非热到中暑不可,所以,那两套衣服得让我拿去改改,改成不会热死人的模样。”
 
“行。”
 
“第二,两套衣服不能全穿在我的身上,你得分享一套。”欧阳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要猫还是要狗,你自己选,或者,给你改成狗熊?”
 
“……”
 
戚云恒哪个都不想要,只想让他家皇夫穿给他看。
 
但和欧阳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戚云恒便意识到欧阳已经做出了足够大的让步,肯定不会再继续妥协退让,只得叹了口气,无奈道:“抽签如何?”
 
“也好,交给老天爷决定。”欧阳点头同意。
 
哄好戚云恒,欧阳便在第二天上午离开了夏宫。
 
但在出城前往皇庄之前,欧阳习惯性地回了一趟自家府邸,准备看看家中的那一群家伙有没有捉妖,顺便将家中的大事小情处理一下。
 
然而一下马车,欧阳便发现庄管家脸上的表情很是诡异,似惊讶,又似松了口气。
 
“家里出什么事了?”欧阳马上想到的就是那群手下是不是背着他干了什么坏事。
 
三年来,又有几名手下响应欧阳的召唤,从各地返回了京城,而这也让欧阳府里的情况愈发复杂纷乱。
 
欧阳不得不把庄管家留在府邸里主持大局,管控这群习惯了肆意妄为的孤魂野鬼。
 
“家里倒是还算太平。”庄管家摇了摇头,“您还是去一趟书房,亲自看一看吧。”
 
“书房?”欧阳满头雾水,愈发糊里糊涂。
 
庄管家没再解释,转过身来,将欧阳领到前院书房,然后便从柜子里捧出一个很是精美的漆盒,将其放到欧阳面前。
 
“看着有点眼熟。”欧阳眨了眨眼。
 
庄管家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打开漆盒,露出里面的一张信笺。
 
欧阳微微一怔,很快想起,三年前,他也曾收到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不,倒也不是一模一样。
 
欧阳拿起信笺,发现上面没再写什么酸诗,而是直接表明了拜访之意,并把时间定在了半月之后,给他留出了充足的准备时间。
 
信笺的落款处没有题写名字,只盖了一方小印,上面是一个古体的河字。
 
欧阳顿时眼睛一眯,心下一紧。
 
虽然早有怀疑,但在得到证实的这一刻,欧阳还是生出了一点莫名的惶恐,心情更是说不清,理还乱,难以言喻。
 
“真的是他?”欧阳不自觉地问出声来。
 
“不好说。”庄管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今天天亮的时候,清理院子的杂役在府门口发现了这个东西。看大门的都只是些寻常之人,没发现什么人送过来的,实属正常。但咱们府里可不只是些寻常之人,偏偏一个两个全都没有察觉到异状。”
 
“没什么可惊讶的,也别太小瞧了他。”欧阳漠然道,“那家伙若还活着,定然已经成了和我们一样的异类。”
 
“怎么办?”庄管家问道。
 
“什么怎么办?”欧阳愣了一下才明白庄管家的意思,立刻摇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会有什么变故,都得等他亲自登门了才会知晓——至于现在,该干嘛干嘛就是!难道他一冒头,咱们就不过日子了?”
 
“倒也是。”庄管家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太过担忧。
 
对于自家主子的实力,庄管家是有着绝对自信的,更何况他家主子现在也不是光杆司令,手下人已经回来了一半,个个怀有异能,即便是遭遇宗门大派围剿,也可以与之肆意一战。
 
“对了,苏素在吗?”欧阳转而问道。
 
“应该在吧。”庄管家一愣,不明白欧阳怎么想到了那个丫头,“收到这个漆盒之后,我就让府里人加了小心,像她这种没啥实力的,自然是能别出门就别出门。”
 
“叫她过来。”欧阳道,“我有事要她去做。”
 
第144章:庸人自扰
 
欧阳要苏素做的事情与庄管家预想的截然不同,不过就是为了让她改制两件玩乐用的情趣衣服。
 
因衣柜里总是少一件衣裳,苏素特意养了好几个裁缝,按照她的喜好和习惯来缝制衣裳。
 
为了不浪费资源,苏素还特意在京城里开了一家成衣铺,对外进行销售。
 
这些裁缝的手艺并不比宫中的御用裁缝更好,但在苏素的调教下,她们的心思和想法远比传统的裁缝们更加灵活多变,而且敢想敢做。
 
十多年前的时候,苏素这间成衣铺的最大客户就是京城里的几座青楼妓馆,不仅为其缝制日常待客用的衫裙,更把内衣的概念开来,赚了个盆满钵盈。
 
苏素虽不喜欢青楼里的烟花女子,却不排斥与她们做生意。
 
用苏素的话说,钱这东西原本就是脏的,不管以什么方式赚取都干净不了,倒不如不要矫情,该赚就赚,多多益善,之后才可以用肮脏的钱做干净的事,洗涤自己早已不纯洁的心灵。
 
现在,受欧阳的身份影响,成衣铺不可能再接青楼那边的生意,收益自然也无法再与当年相提并论,但苏素还是把成衣铺重新开了起来,只当给裁缝们找些事做,让她们不至于太过清闲。
 
看到欧阳拿出来的皮衣,再听过欧阳的种种要求,苏素却没有立刻应承下来,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着欧阳,然后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你也感觉到争宠的压力啦?连这种手段都用出来了!”
 
——什么跟什么啊?
 
欧阳先是莫名其妙,接着便因为明白了苏素的意思而抑郁不已。
 
——为什么这些家伙都认为他会被这次的选秀影响到啊?!
 
——这点小事能对他有什么影响啊?!
 
被人接二连三地过度关心,欧阳终是按耐不住,发了脾气。
 
“争个屁宠!有什么宠值得我去争的?我干嘛要和一群毛都没长全的女人争宠啊?!说话之前先动动脑子行不行啊?!”
 
苏素被欧阳突然爆发的怒火吓了一跳,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一旁的庄管家赶忙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
 
“主子莫恼,不值得。”
 
说完,庄管家便把欧阳拿出来的皮衣塞进苏素怀里,将她打发出去。
 
等苏素离开,庄管家才转过头来,试探着问道:“可是有人在主子面前乱嚼舌根了?”
 
“一个两个的,全都以为自己很懂——他们懂个屁啊,又知道什么啊?!”欧阳转身往椅子上一坐,越想越觉得气闷,“我用得着他们同情,用得着他们帮着出谋划策?一个个的,都以为自己是谁啊?救世主吗?!观世音菩萨吗?!我若真是那种需要靠皇帝宠爱过日子的,他们那一两句虚头巴脑的空话又有什么用处?能帮我争宠还是能帮我杀人?不过就是往人心窝子上捅刀,让人更加难受罢了!”
 
“主子也难受了?”庄管家立刻挑眉问道。
 
欧阳被庄管家这一针见血的质问噎了一下,好半天才豁开脸皮,愤愤地答道:“原本是毫无感觉的,被他们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安慰一闹,没感觉也变成有感觉了,不难受也变成难受了!”
 
庄管家笑了笑,却没安慰欧阳,而是反问道:“主子觉得,这事应该怪谁?”
 
“怪谁?”欧阳被问得一愣,“难道还怪我不成?”
 
“可不就是怪您嘛!”庄管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主子觉得自己不稀罕帝王疼宠,可别的人不知道啊!您身怀异能却不彰显,一如白龙鱼服,就算被人轻视小瞧,那也是您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庄管家说得很不客气,欧阳却无力反驳。
 
庄管家并没有说错,这两日的遭遇虽然让欧阳很是懊恼,但究其根源,却真的是他自作自受。
 
若欧阳不是以皇夫的身份入住夏宫,不让戚云恒这个皇帝夜夜留宿,又有谁会觉得选秀一事会与他休戚相关?
 
就好似住在秘居里的沈真人,即便他像个匠人似的,整日与器具为伍,既不炼丹也不传教,让人觉得他这个真人虚有其表,却也一样不会有人认为他是靠皇帝的宠爱谋生,将他归入佞妄一流。
 
想通了这一点,欧阳却没有就此释怀,原本因为懊恼而亢奋的情绪倒是因此急转直下,嗖地一下跌落到了谷底。
 
欧阳重重地叹了口气,朝庄管家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诺。”庄管家对自家主子的情绪最为敏感,一听他的语气,再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欧阳的心情比刚才还糟,赶忙知趣闪人。
 
但庄管家还没走到门口便被欧阳再次叫住。
 
“等等。”欧阳道,“你去皇庄那边跑一趟,把桃红和肖二的婚事敲定,我就不亲自过去了。”
 
“……诺。”庄管家扯了扯嘴角,在心里为桃红哀悼了一声。
 
主子亲自为其做媒和管家代为处理,二者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对桃红的身价也有着可以预见的影响。
 
见欧阳似乎再没了别的吩咐,庄管家这才再一次恭身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庄管家刻意停了一下,见欧阳确实没再叫住他,这才推开屋门,闪身离去。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欧阳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郁闷地沉思起来。
 
这三年,欧阳过得很是不错,几乎已经好到了乐不思蜀的程度。
 
没了看他不顺眼的云太后作祟,皇宫里的几位后妃与他均是井水不犯河水,每日里更有戚云恒朝夕相伴,想方设法地讨他欢心。
 
皇庄那边也一切顺利地步入正轨,并将根系向东北和西北两个地方伸展开来,如今已经再不需要他或朝廷供血培养。
 
唯有秦国公宋时一直锲而不舍地试图找他麻烦,但也都被戚云恒挡了下来,用不着他去烦心。
 
现在,即便戚云恒下旨选秀,其实也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妨碍。
 
戚云恒的信誉还是很好的,肯定不会用皇庄赚来的钱去供养后宫妃嫔——戚云恒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原本也轮不到这些妃嫔挥霍,而那些新入宫的秀女也不可能住进夏宫,与他这个男人同处一个屋檐下。
 
唯一的妨碍,也就是戚云恒会花费一些时日去繁衍后代,来不了夏宫……
 
其实也未必就来不了。
 
想了想戚云恒的性格和性向,欧阳觉得,这家伙极有可能会干出前半夜在妃嫔的床上造人,后半夜跑来夏宫求欢的混账事情。
 
唔,新人进宫之后,他得让人在夏宫里常备洗浴用的热水,省得戚云恒把别人的味道乃至东西沾染到他的床上……
 
靠,他想这种事情作甚!
 
戚云恒若是真敢刚抱过女人就来找他,直接把这家伙踹床底下就是,哪里还用得着费力气帮他清洗!
 
想到这里,欧阳忽地灵光一闪,豁然开朗。
 
他真是钻了牛角尖了!
 
他既不需要靠戚云恒的宠爱过日子,更不需要靠别人的想法过活!
 
别人怎么想,关他屁事啊?!
 
那些不相干之人的同情、怜悯、贬低、奚落……是能让他多块肉,还是能让他少块肉?
 
说到底,不过就是三个字,不相干!
 
他的郁闷,他的懊恼,他的烦躁,其实也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庸人自扰——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根本就是被庄管家那个家伙给误导了!
 
欧阳大彻大悟,顿时心情舒畅地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比欧阳更早出去的庄管家并未走远,正在院子里给家中仆役安排活计,见欧阳出来,立刻将身边的仆役遣走,转头向欧阳问道:“主子这么快就想通了?”
 
“想个屁想,有什么好想的!”欧阳朝庄管家翻了个白眼,“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看来是真的想明白了。”庄管家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是故意误导我。”欧阳嘟囔了一句,却也没和庄管家计较,转而问道,“府里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就让人给我准备马车,我好早去早回。”
 
“您又要亲自去给桃红做媒了?”庄管家故作惊讶地问道。
 
“做个屁媒,我要去柳县看菁儿。”欧阳又赏了庄管家一双白眼。
 
对于桃红和肖二私定终身的身,欧阳其实是有些不爽的。
 
桃红是欧阳的专职侍女,其主职工作就是伺候他的日常起居,出宫的机会少之又少,也就是欧阳亲自去皇庄视察的时候,才会有机会与肖二见面。但即便是这种时候,桃红与肖二也不存在独处的可能,怎么就互相看对了眼,而且还互诉了衷肠呢?
 
思来想去,欧阳只能把柳绿也一起怀疑上了。
 
柳绿管着皇宫和皇庄的文书账本。即便欧阳懒得出门,她每个月也要跟黄朋去一次皇庄,清查账目,勘查人事,与管理皇庄的肖二也免不了会有接触。柳绿既然知道桃红和肖二的事情,肯定也是参与了进去,没少给他们二人牵线搭桥,做那红娘月老。
 
“桃红的事,你看着办就行了。”欧阳强调道,“府里自有规矩,用不着为她破例。”
 
一听欧阳这话,庄管家就知道欧阳对桃红的这桩婚事其实是不甚满意的。
 
府里虽然早对婚丧嫁娶之事定下了规矩,但规矩是主人定的,破与不破,全看主人心情。
 
但是,很明显的,他家主子心情不好。
 
而桃红与肖二的这桩婚事又犯了忌讳,有着私通的嫌疑。
 
两重不利一叠加,庄管家也只能在心里怜惜桃红一秒。
 
仅仅只是一秒。
 
第145章:粗心大意
 
离开府邸之前,欧阳特意放出神识,将周围仔细检查了一遍,只是不出所料地一无所获。
 
其实想想也能知道,他的府里已是高手如云,既有钢金、鬼火这般神识强大、修为高深的,也有邬大邬二这种视觉敏锐、耳目众多的。若赵河那家伙真敢监控他的府邸,早就被他的手下们察觉并且拿下了。
 
赵河这一次的行动,极有可能同三年前那次一样,也是将东西送到便立刻离开,乃是没有后续的一锤子买卖。负责递送漆盒的,也未必就是什么高手,更可能是个毫无异常可言的寻常之人,而这样的人反而不容易引起欧阳那些手下的注意,让他们生不出警觉之心。
 
想了想,欧阳便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静待赵河出招。
 
——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将赵河的事暂且抛到一边,欧阳坐上马车,离开京城,去往柳县的方向。
 
或许是出门之前忘了翻看一下皇历,到了柳县,欧阳愈发觉得今日真的是诸事不顺。
 
欧菁倒是不曾出门游玩,让欧阳扑了个空,但也没有待在道观,而是在柳县的山庄里招待过来找她诉苦的好友车宝儿。
 
这已经不是车宝儿第一找欧菁诉苦了。
 
新婚燕尔的蜜月期一过,车宝儿的夫君就暴露出了怜香惜玉的本性,先是与家中婢女眉来眼去,接着又在友人的怂恿下,开始出入风月之地,并被一个所谓的清倌人迷得忘乎所以,一度还想将其接入府中,纳作妾侍。
 
好在车宝儿的夫家并不是那种宠孩子宠到无所顾忌的人家。得知儿子的打算,车宝儿的婆婆便祭出家法,与夫君一起把这个鬼迷心窍的儿子一顿狠揍,终是让他熄了心思,老实下来。
 
然而男人一旦尝过偷腥的滋味,就很难再安于家室。
 
车宝儿的夫君也只老实了几个月,接着就与寄居在家中的表妹——本打算挂在他家名下入宫参选的秀女一名——勾搭到了一起,而且还将生米煮成了熟饭,让这位表妹珠胎暗结。
 
事情一败露,车宝儿的夫家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了一团。
 
这位表妹乃是上了初选名单的秀女,车宝儿的夫君等于是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戴了绿帽子,一旦被人知晓……抄家灭门倒不至于,但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记恨却是免不了的,对家中爷们的前程自然也不会有好的影响。
 
但车宝儿的夫家只是乍得富贵的泥腿子,干不出杀人灭口的狠毒事,再加上这位表妹是车宝儿婆婆的外甥女,实实在在的娘家人,不管此事最后要如何解决,车宝儿的院子里都免不了要多出一位“妹妹”,而且是各种意义上的妹妹。
 
车宝儿心中凄苦,便跑出家门,找好友倾诉。
 
但车宝儿这么一来,倒把欧阳弄得无处落脚——道观是以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祈福的名义建造的,里面只有和欧菁同一性别的道姑,并不适合让欧阳这个男人留宿,而车宝儿虽是女眷,却是与皇家无关的外人,同样不适合涉足其中。
 
他们两个又不好同时住在山庄里——好说不好听,真要生出什么流言蜚语,害得车宝儿被夫家休弃都算不得什么,惹得他家皇帝夫人勃然大怒,取走了车宝儿的性命才叫悲催。
 
欧菁也明确表达了不希望欧阳留宿山庄的想法。
 
“我要陪宝儿说私房话,哪有时间招待三叔?三叔不如暂且回去,过几日,我正好也要回京城一趟,到时再去三叔府里,让三叔瞧个仔细。”
 
欧菁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欧阳自是不好再说什么,但此时的日头已经偏西,眼看就要到傍晚了,即便是立刻折返,也不可能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京城。
 
郁闷地想了又想,欧阳终是放弃了叫开城门的打算,决定去皇庄那边对付一宿。
 
离开柳县的山庄,欧阳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欧菁说车宝儿过来找她,但山庄里的奴婢却不像在招待客人。欧阳离开山庄的时候,是直接到马厩那边乘坐的马车,却没发现那里有陌生的马车和车夫。
 
车宝儿好歹也是伯府的少夫人,出门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坐马车,不带随从?
 
如此一想,欧阳便生了疑心,觉得欧菁是在说谎,其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把他诳走。
 
但是,欧菁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欧阳仔细回想了一下欧菁当时的表情,确实有一些紧张,但也不是多么要紧的那种紧张,更不存在惶恐与惊惧。
 
也就是说,欧菁并非受到威胁。
 
——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欧阳有些不放心,想了想便决定返回山庄,弄清楚真相。
 
然而欧阳习惯性地敲了敲车门,却没像以往那样听到车夫的询问。
 
紧接着,马车便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欧阳立刻心下一凛,暗自道了一声糟糕。
 
不等欧阳放出神识,马车的车门便被人拉开,一张久违的面孔随即映入眼帘,让欧阳大吃一惊。
 
——兴和帝赵煜!
 
欧阳眯了眯眼,却没有立刻叫出那个久违的名字。
 
虽然这人顶着兴和帝赵煜的面孔,但欧阳却不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赵煜。
 
或许……
 
欧阳直盯盯地看着这人,一言不发。
 
顶着兴和帝赵煜面孔的男子向着欧阳微微一笑,跟着便拉住车门,纵身一跃,跳到了车厢里面,在欧阳的对面坐下,目不转睛地看了欧阳一会儿,终是开口道:“好久不见,你的美貌倒是更胜往昔。”
 
——赵河!
 
一听这人说话的语气,欧阳便毫不犹豫地确认了这人的身份。
 
但这样的确认尚不至于让欧阳失去理智,欧阳还是控制住翻滚的情绪,一边放出神识,确认车厢外面的情况,一边皱起眉头,故作不快地沉声问道:“你是谁?”
 
顶着兴和帝赵煜面孔的赵河立刻笑了起来,“怎么,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你不是兴和帝赵煜。”欧阳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即便你确实很像,但你不是。”
 
“为什么这么肯定?”赵河饶有兴趣地看着欧阳,“我和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是不会用你这种语气与我说话的。”莫名地,赵河的目光让欧阳很不舒服,而神识探得的结果也让欧阳心中一紧。
 
赵河并不是一个人。
 
车厢外,还有十二个衣着一样的追随者,而欧阳带出来的车夫和四个禁卫却已没了影踪,生死不明,下落不明。
 
——大意了!
 
欧阳暗暗想道。
 
但好消息是,赵河对他放出的神识毫无反应,显然还没有领悟修者最重要的力量,即便踏入了修者的圈子,也只是不入流的那种。而车厢外的十二个人更是既寻常又正常的普通人,即便会些功夫,也无法对欧阳造成威胁。
 
“我的语气……有什么不对吗?”赵河兴致不减。
 
欧阳漠然答道:“太轻佻了。”
 
“轻佻吗?”赵河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抱歉,太久没看到檐哥儿,甚是想念,如今终得一见,心情大好,便难免有些失态。”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欧阳不由得呼吸一滞,一时间不知该做怎样的反应。
 
称呼名字为某的男子为某哥儿是百八十年前的习惯,如今早已被世人弃之不用。
 
但欧阳现在乃是以重檐为字,与前世的名字并未完全脱离关系,被赵河这样一叫,他也只能皱起眉头,做出不明所以的不快表情。
 
“檐哥儿这是不打算与我相认?”见欧阳还是没有反应,赵河也故作失望地皱起眉头,但很快便又展眉一笑,轻声道,“没关系,我们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供挥霍,檐哥儿可以慢慢斟酌,慢慢考虑,我不着急,一点都不急。”
 
“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欧阳沉下脸,再次问道。
 
“只要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就应该知道我是谁。”赵河笑容依旧,“至于我想做什么——放心,是好事,非常非常美好的事。”
 
听到最后一句话,欧阳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好像在什么人的口中听到过这句话,而且并不是什么好话,至少不像赵河形容的那样美好。
 
赵河这时却把手伸出了车厢,超外面打了个响指。
 
随着这声响指,敞开的车门立刻被人重新关闭,马车也再一次动了起来,只是行进的方向明显是在远离京城。
 
“你要把我带去哪里?”欧阳皱了皱眉,问出了赵河此时可能会希望他问的问题。
 
果然,听到欧阳的质问,赵河立刻灿烂一笑,反问道:“你猜?”
 
——猜你XX!
 
欧阳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脸上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恼意。
 
看到欧阳生气,赵河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得啦,檐哥儿,就你的脾气,还想跟我装什么?”赵河笑呵呵地说道,“一听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我是谁?”欧阳真的是有些忍不下去了,干脆就势翻脸,冷笑道,“我是谁又关你什么事啊?你到底是哪颗葱啊?!”
 
听到这话,赵河终是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打量了欧阳几眼,挑眉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我为什么要知道?”欧阳嘲弄地反问。
 
赵河没有接言,直盯盯地看着欧阳,仿佛要将他的脸上表情一点不漏地尽收眼底。
 
很快,赵河就再次笑了起来,伸出双手,抚上欧阳的脸庞。
 
“你当然知道。”赵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你的皇帝,你的王,你365b体育在线投注发誓要永远追随、永远效忠的主人。”
 
“胡说八道!”欧阳挥开赵河的双手,咬牙切齿。
 
第146章:是是非非
 
“装不下去了吧?”赵河哈哈大笑,“以檐哥儿的性子,可做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
 
“说得好像你的性子就很好一样,不过就是故弄玄虚罢了!”欧阳冷冷一笑,“别忘了,你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如今的你也不再是什么皇帝,再摆皇帝的架子,玩雷霆雨露的那套把戏,不过就是惹人嘲弄,徒增笑料罢了。”
 
“你果然是记得我的。”赵河收起笑容,幽幽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为何你竟从了逆贼,忘了成国对你以及你们欧家的恩义?”
 
“狗屁恩义。”欧阳还以一双白眼,“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难道还不清楚忠孝仁义是什么鬼?你想拿这些玩意糊弄谁,你自己吗?”
 
被欧阳如此一问,赵河半晌没有说话,直盯盯地看了欧阳一会儿,忽地叹了口气,“我忽然觉得,你还是装一装比较可人。”
 
“滚!”欧阳毫不客气地开骂。
 
赵河立刻皱起眉头,“檐哥儿的教养,怎么还不如当年了?莫不是因为无人管教的缘故?”
 
“少他娘的废话!”既然已经挑破了彼此的身份,欧阳便不想再和赵河浪费时间,“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又磨蹭了整整三年,到底想干什么?复辟不成?”
 
“当然不是。”赵河淡淡一笑,“正如你刚刚说过的,你我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荣华富贵均是唾手可得,怎么可能再生得出兴趣?在长生的面前,皇帝的那一丁点权力又能算得了什么?”
 
“那你不去谋求长生,跑到京城来闹腾什么?”欧阳对赵河的话半信半疑。
 
“为了你啊!”赵河身子向前一探,拉近了自己与欧阳之间的距离。
 
“我?”欧阳不由一愣,只觉得赵河这话莫名其妙,没头没尾。
 
“还不懂吗?”赵河无奈地笑了笑,身形一转,坐到了欧阳身边,并顺势抬起胳膊,揽住欧阳的肩膀,“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啊!”
 
欧阳愣愕地看着赵河,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赵河想要杀他。
 
但心念一转,欧阳就知道自己肯定想的不对。
 
杀人是会有杀气的,但赵河的模样却全然不像要对他动手,倒是……
 
欧阳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想要拉开自己与赵河之间的距离。
 
到这儿会,欧阳终于想起赵河的态度为何让他不自在了。
 
同样的事情,类似的话语,他家的皇帝夫人也曾做过,说过。
 
如此一对比,赵河的心思,立刻昭然若揭。
 
——真他娘的见鬼了!
 
想通之后,欧阳却是宁愿自己还在糊涂。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欧阳果断装了鸵鸟。
 
“没关系,我自己懂就好了。”赵河笑眯眯地抬起手,用指关节在欧阳的脸颊上蹭了蹭,“回想当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选择了等待,而不是伸出手,将你据为己有。一直到死,我才明白过来——你懂与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当我抱住你,让你颤栗,让你哭泣,让你不能自已的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我的心意。”
 
若是早个几年,欧阳可能真就听不懂赵河在说什么。
 
然而,现在,已经从戚云恒那里品尝到了情欲滋味的欧阳对赵河的每一句话都理解得一清二楚,再透彻不过。
 
但戚云恒从未说过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肉麻话,他都是直接去做,身体力行。
 
略一比较,欧阳便觉得还是戚云恒的做法更让他愿意接受。
 
——呸呸呸!
 
——他比较这个干什么?!
 
欧阳赶忙收敛心神,将赵河的爪子从自己的肩膀上拨开。
 
“我对你的心意没兴趣!”欧阳直截了当地拒绝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在我心里,你顶多算是姐夫!”
 
“我刚刚才对你说过,你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呢?”赵河笑容不变,伸出手,再一次覆上欧阳的脸庞,一边摩挲一边说道,“对于你的想法,我已经不在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欧阳脱口问道。
 
“当然是……带你走。”赵河一只手继续感受着欧阳脸颊处的肌肤,另一只手却将他的双手握住,捧起,放在唇边轻吻,“你是属于我的,很早以前就应该归我所有。”
 
“我不明白。”欧阳强行忍住想要将赵河踹飞的欲望,“如果只是想带我走,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三年前,你就已经注意到我了,不是吗?”
 
“三年前,我刚刚从密室里出来,太弱了。”赵河叹了口气,“虽然那时的我也很想将你带走,却没有能够带走你的能力。”
 
“现在和那时又有什么区别?”欧阳故意问道,“在我看来,如今的你也不过就是一巴掌就可以拍死的蚂蚁。”
 
“若我只是一只蚂蚁,此时此刻,你又怎么会落在我的手中?”对于欧阳的讥讽,赵河丝毫不为所动。
 
“说到这一点,我倒是想问问。”欧阳冷哼一声,“你不是送了帖子给我,说半个月后再见吗?今天这又算怎么一回事情?!”
 
“所谓兵不厌诈,若是没有那张帖子,你又怎么会毫无防备地离开京城,来到这里?”赵河微微一笑,“当然,若我在这儿等不到你,半个月后,自然会到你的府中,与你相见。”
 
——即便没有那张帖子,我也一样不会多加防备。
 
欧阳郁闷地想道。
 
说到底,他就没把赵河的事情放在心上,甚至都没把他当成一个事情。
 
但把赵河的话仔细一琢磨,欧阳便皱起眉头,“你在这里等我很久了?”
 
“是啊,有些时日了呢。”赵河坦然承认。
 
“就是说,你一直在盯着欧菁?!”欧阳顿时生出了不好的联想,将欧菁诳走他的事与赵河的出现联系到了一起。
 
“别那么紧张,我又没对她做过什么。”赵河笑着撩开欧阳前额的一缕发丝,“我看得出来,你是把她当槿姐儿疼爱了。我若动了她,你定是要与我拼命的。”
 
“你知道就好。”欧阳冷冷说道。
 
“那丫头,比槿姐儿可差得远了。”赵河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无论容貌,性情,还是才华,都与槿姐儿有着天壤之别,也不知道怎么就投了你的缘,让你那么宠爱。”
 
“你还记得姐姐的模样?”提起欧槿,欧阳的语气不自觉地和缓了几分。
 
“记得啊,很清楚呢!”赵河笑了笑,“你失踪的那阵子,她一直以为是我囚禁了你,还跟我发了好大的脾气,差点就要弑君呢!”
 
“她……她是不是知道你……”欧阳心下一紧,想起了上一世的最后,姐姐欧槿的那些古怪表现,尤其是那道不许他再入宫的禁令。
 
“知道。”赵河点点头,“女人,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能力,只凭直觉就能看穿男人的心思。即便我对她那么好,她也不肯领情……”
 
“你对她还好?”欧阳嘲弄地打断,“你的好法就是让她生不出孩子,被别人迫害?”
 
赵河叹了口气,“那件事情,真的是怪不得皇后。”
 
“你怎么知道……”话未说完,欧阳就变了脸色,“是你?!”
 
“是我。”赵河没有否认,“是我让人下的手,皇后不过就是担了一个嫌疑。”
 
“你怎么能那么做,那可是你的孩子!”欧阳气恼地质问。
 
“一个偷来的孩子。”赵河淡漠地答道。
 
“你——”
 
“我在纳她入府的时候,就已经明确告诉过她,不会给她孩子。”赵河抢先道,“她为了安抚你,才编造出我许给她太子之位的谎话。”
 
欧阳顿时一呆。
 
“我得承认,一开始接近你们姐弟的时候,我是别有用心的。”赵河继续说道,“庆阳伯掌控着京畿护卫,对我未来的布局有着莫大的便利。结识了你们,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庆阳伯府,与伯府辖下的将官缔结关系。那时候,我说要娶槿姐儿,倒也算是真心实意。”
 
说完这些,赵河话音一转,“但是,就在你和槿姐儿守孝的时候,京里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也遇到了更适合与我联姻的皇后——你得承认,槿姐儿虽然貌美,但余下的条件却并不算佳,与她联姻,我能得到的太少。”
 
“是什么都得不到吧!”欧阳这会儿也冷静下来,听到赵河追忆往事,立刻嘲弄道,“那时候,庆阳伯府的关系已经尽在你的掌握,娶不娶姐姐,都已没了影响。”
 
“是啊!”赵河微微一笑,“檐哥儿看来是有了阅历,看事情也比当年更加透彻了呢!”
 
“少废话!”
 
“好吧,好吧,我继续说。”赵河举手做投降状,“在与皇后缔结姻亲之后,我曾给槿姐儿写过一封信,向她许诺,会继续照顾你们姐弟,只是无法再娶她为妻,然后……”
 
说到这儿,赵河露出了些许尴尬之容,停了须臾才继续道:“然后,我就随口提了一句:虽不能娶她为正室,但侧妃之位却还空着,若她有意,我可以如当年约定的那样,依旧接她入府,以这种方式庇护你们姐弟。”
 
“你只是随口一说,姐姐却当了真。”欧阳冷哼一声。
 
欧阳对赵河也算了解,很清楚这家伙的脾性,漂亮话说成了习惯,一旦遇到把客套话当真的愣头青,免不了就会出现那种难以自圆其说的尴尬事。
 
“是啊!”赵河一脸无奈,“你们回京之前,槿姐儿给我寄了封信,约我到庆阳伯府面谈。我想了想,觉得把事情当面说清也好——真的,我那时候并未想要纳她为侧妃,那时候,我已经有了更为合适的侧妃人选。”
 
欧阳没再接言,冷冰冰地看着赵河,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第147章:一脚踹飞
 
“但是,一进庆阳伯府,一见到长大后的你,我就改了主意。”赵河一边继续说着,一边向欧阳逼近,“槿姐儿本人虽没什么价值,但若是能够通过她来得到你,却也算是有舍有得。”
 
欧阳下意识地向后躲避,只是刚退了几寸便撞上了车厢,以至于退无可退。
 
赵河立刻伸出双臂,抵在欧阳的两侧,将欧阳禁锢在臂膀之间的狭小区域。
 
见形势如此恼人,欧阳也懒得再去故作姿态,干脆就这么往车厢上一靠,仰头看向赵河,质疑道:“我那时候也就是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可让你稀罕的?”
 
“我也奇怪。”赵河叹了口气,“论姿色,你并不比槿姐儿更加出色,又是个半大小子,偏偏就让我瞧对了眼,像是中了邪一般,看见了,就想要得到。”
 
“如果那时候是中邪,现在又算怎么回事?”欧阳恼火道,“现在的我,和那时候的模样可是大不一样了!”
 
“现在的你,比那个时候更像妖精。”赵河低下头,呵呵一笑,“若是那时的我遇到现在的你,定然也会如这个开元皇帝一般,将你娶作皇夫。”
 
——是他娶了戚云恒,才不是戚云恒娶他!
 
欧阳在心里腹诽道。
 
赵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惜,那时的你并没有如今这样的魅惑之力,那时的我也没有如今这般的胆量和魄力,只能借着姻亲关系,将你拢络在身边,期盼着有朝一日,你能明白我的心意,与我双宿双飞。”
 
——你还是自己吃翔去吧!
 
听到赵河的表白,欧阳只想破口大骂。
 
“但我虽被你迷了心窍,却也没有失去理智,自然也不会应下立侧妃之子为太子的蠢事。”赵河并未察觉欧阳的心中所想,“只是槿姐儿担心你不同意,更担心她离家之后,你在府中孤立无援,便征得我的同意,放出了这样的谎言。”
 
“你的同意?”欧阳一愣。
 
“对。”赵河微微颔首,“只要不涉及到你,槿姐儿便会知情识趣,紧守分寸。她很清楚,这样的谎言是很容易被揭穿的,只有得到我的许可,才能产生效力。只是,谎言就是谎言,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可以以假乱真。而槿姐儿便是过了界,做了她本不该做的事情。她之所以不让你为她报仇,也是因为她很清楚,做了错事的人是她,而非皇后。”
 
欧阳可以理解赵河。
 
将心比心,若是他处在赵河的位置上,恐怕会直接取走欧槿的性命,而不是仅仅只是拿回那个孩子。
 
但欧阳却难以接受。
 
因为他不是赵河,而是欧槿的血亲,相依为命的弟弟,何况这也只是赵河的一面之词,是真是假还很难说。
 
欧阳心里如此想着,却没有开口说话。
 
若是欧槿死在赵河手里,欧阳自然不会轻饶了他。但赵河只是取回了他不想给出的孩子,并未伤及欧槿的性命,欧阳并非什么博爱之人,实在无法为那个未曾谋面更毫无感情可言的胎儿生出什么义愤之情。
 
更主要的,时过境迁,如今再去计较上辈子的恩恩怨怨已经毫无意义。
 
“唉——”欧阳叹了口气,忽然间有些兴趣索然,“最后问你一件事。”
 
“檐哥儿还想知道什么?”赵河挑眉问道。
 
“兴和……也就是赵煜,已经死了吧?”欧阳望着赵河的面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你以为,我的身体从何而来?”赵河又将身子压下了一些,与欧阳只剩毫厘之距,“还是说,你对他的感情比我还深,想要谴责我占据了他的身体?”
 
“我只是想确认他的死活。”欧阳垂眸道,“我365b体育在线投注答应过他一件事情,但这件事要以他的死亡为前提,若是他还活着,我也就不必浪费力气了。”
 
“很遗憾。”赵河弯了弯嘴角,“他已经不存在了。”
 
“连魂魄都没有保留?”欧阳并不觉得惊讶,他之所以如此追问,也只是想让事情有个确定的结果。
 
“或许有保留的法子,只可惜,我并不曾掌握。”赵河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接着却话音一转,“其实,是你把他送到我身边的,不是吗?知道那处密室而且还活着的人,只有你,如果不是你的指引,他不可能找到我,被我取代。”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欧阳终于注意到了关键所在。
 
即便欧阳的行事做派和当年的欧檐有诸多相似之处,正常人也只会觉得这是隔代遗传,爷孙相似,不可能会往重生之类的奇怪方面联想。
 
但赵河却说,他一听说欧阳的所作所为,就知道欧阳是他。
 
此刻,赵河又肯定地用了“活着”一词。
 
赵河怎么就那么肯定,他还活着?
 
或者说,他还存在?
 
“你失踪之后,我曾为你招魂,想要确认你的生死。”赵河笑了笑,看其表情很像是在自嘲,“但主持仪式的法师却告诉我,你的魂魄并未消散,只是不在人间——告诉我,檐哥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害了你?”
 
“谁也没有害我。”欧阳最不想提起的事情就是自己的死因,“不过就是喝多了酒,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滑进了池塘。”
 
“胡说。”赵河道,“我曾派人将整个庆阳伯府挖地三尺,府里的几处池塘也全都一寸不落地搜查过,并未发现你的尸首。”
 
——都已经尸骨无存了,你怎么可能会找得到!
 
欧阳撇了撇嘴。
 
玉佩里的灵髓给了他无限的机遇,也将他的身体炸成了灰烬,与池塘下的淤泥混为一体。
 
“总之,就是我自己作死,把自己弄得尸骨无存,怪不得别人。”欧阳自然不能把确切的真相告知赵河。
 
“当真?”赵河明显不相信。
 
“真的不能再真了!”欧阳气恼道,“你那时候肯定也调查过,结果呢?什么都没查出来吧?那就是一次巧合,我活该倒霉,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自然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一度怀疑过槿姐儿……看来倒是冤枉了她。”赵河嘟囔了一句,很快就将目光再次转向欧阳,“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说得没错。”欧阳立刻点头道,“不过,看在过去的情面上,今日之事,我可以不做计较。只要你离开,咱们就路归路,桥归桥,井水不犯河水。”
 
赵河被欧阳说得一愣,跟着便笑了起来,“你是在……威胁我?”
 
“不。”欧阳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是在给你机会——活命的机会。”
 
“你是担心那位开元皇帝会找我麻烦?”赵河的脑电波明显与欧阳不在一条线路上,听到欧阳的忠告,反而笑得愈发畅快,“放心吧,他妨碍不到我们的。”
 
“什么意思?”欧阳立刻就变了脸色。
 
他太了解赵河了。
 
赵河说话,但凡让你觉得暖心的,十有⑧九只是不经大脑的场面话,当不得真的。但要是反过来,戳了你的心窝,却是千万不能将其当作耳旁风,不以为意。
 
赵河敢如此说,必然是做了某些准备,起码会弄出些许事端,让戚云恒腾不出精力去追查欧阳的下落,更有甚者,这个事端就是针对戚云恒本人的,比如逼宫,乃至暗杀。
 
听到欧阳质问,赵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欧阳的忍耐力顿时被这一笑彻底笑飞,脑子一热,直接抬起脚来,朝着赵河的胸口便踹了上去。
 
这一踹可不是平日里和戚云恒胡闹时的力度,不仅用上了力气,更放出了灵力,直接就将赵河踹出了马车,撞飞了车门,硬是横飞了十几米才摔落在地。
 
“主子!”
 
外面的十二名黑衣人大惊失色。
 
但这些人显然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马上从各自的马上跳了下来,分出二人去赵河摔落的地方救助自家主人,余下的将马车团团包围,以防欧阳逃逸。
 
遗憾的是,欧阳根本不需要逃逸。
 
踹飞赵河之后,欧阳就从破损的车门处跳了出来,见十个黑衣人围拢过来,也没和他们废话,直接身形一闪,发起了攻击。
 
这些黑衣人均是高手,奈何欧阳却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与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不过转瞬,十名黑衣人便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放倒在地,或抽搐,或昏迷,全部失去了起身再战的能力。
 
这时候,赵河也在另外两名黑衣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一看眼前的景象,赵河顿时瞠目结舌,再也笑不出来。
 
“我再说一次。”欧阳没去理会散落一地的黑衣人,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河,“只要你安静离开,我就只当没见过你,放你一条活路。”
 
这一次,赵河再不觉得欧阳是在装腔作势,恫吓于他。
 
面色复杂地看了欧阳几眼,赵河终是屈从于了形势,朝着手下人打了个手势,很快就将倒地的十个人送上马背,然后转身离开。
 
临走之前,赵河没再说话,但无论表情还是目光,都在告知欧阳:他不会就此放手。
 
欧阳却没有心情去在意赵河的所思所想,眼下的他,最担心的是戚云恒,其次是欧菁,但首先要做的,却是寻找失踪的车夫和四个禁卫。
 
转过身来,欧阳将破损的车门彻底摘了下来,扔进车厢,然后身形一闪,坐上车夫的位置,调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驶去,同时放出神识,四下搜索。
 
为了让赵河多多说话,套取情报,欧阳已经任由马车驶出了很远,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天色也开始由明转暗。
 
欧阳找到车夫和四名禁卫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五个人被扔在一处土坡的背面,若不是靠着神识,欧阳几乎没可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但即便发现,也已经没了太大的意义。
 
五个人全都死了,被人割断了喉咙,一击毙命。
 
——该死!
 
看到五个人的死状,欧阳立刻握住拳头,对放走赵河一事生出了懊悔之心。
 
欧阳本以为这五个人没有死掉的必要,只要击昏丢弃就足够了,没曾想,赵河却选择了杀人灭口,不留后患,亦不留后路。
 
——这笔帐,他会记下来的!
 
——若是真有机会再见,他定会为这些人报仇雪恨,讨还公道!
 
欧阳眯起双眼,在心底暗暗发誓。
 
第148章:欢声笑语
 
欧阳把车夫和禁卫的尸体搬进马车,准备将他们带回京城,使其能够与家人团聚,入土为安。
 
但收拾妥当之后,欧阳并没有让马车驶向京城,而是再一次调转马头,朝柳县那边折返。
 
这个时间回京的话,只有强行叫开城门方可进入,那样一来,惊扰的人可就太多了。
 
当然,若是只有欧阳自己,关闭的城门和高耸的城墙自然无法对欧阳形成阻碍,但再加上马车以及马车里的尸体,即便是欧阳也无法使用乾坤大挪移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法术,将马车悄无声息地送入城中。
 
话说回来了,倘若欧阳真的悄无声息地进了城,事情反而会更加地不好解释,欧阳将要面临的麻烦也会比现在更多,更大。
 
欧阳虽然担心戚云恒的安危,却不觉得赵河会在今晚就对戚云恒下手。
 
欧阳今日出门是昨天下午的时候才通知下去的,知道的人并不多,出行的时间也很随意。而赵河若是事先就已知晓,就不会等到他从山庄离开的时候才动手,直接在他去山庄的路上就可以把他拦截下来。
 
由此可见,赵河只是算定他迟早会到柳县来探望欧菁,在此地埋伏已久,而皇宫那边针对戚云恒的谋划则是另外一桩事情,二者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关联。
 
再说,赵河未必就是要刺杀或者暗杀戚云恒。
 
即便赵河真有这种打算,戚云恒也不是任人揉搓的无能之辈,身边更有的是人保护,哪是那么容易就会死掉?
 
权衡之后,欧阳便决定先回柳县的山庄一趟,把欧菁那边的事情搞清楚,弄明白。
 
马车的速度有限,欧阳回到山庄的时候,弯月已经挂在了夜空。
 
欧阳没有惊动山庄里的仆役,直接把马车停靠在隐密处,然后便悄悄摸进了山庄。
 
进入山庄之后,欧阳先去马厩里走了一圈,发现那里确实没有外来的马车,倒是多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难道车宝儿是骑马过来的?
 
欧阳并未见过车宝儿本人,只听苏素描述过,据说是一个白莲花一般的柔弱女子。
 
——这样的女子,会在外出的时候,选择骑马出行吗?
 
欧阳觉得难以想象。
 
转过头,欧阳直奔欧菁所在的主院。
 
欧菁“出家”之后,欧阳就把柳县的产业全部移交到了欧菁手中,只将庄子里的仆役召回了京城,余下的佃户、农田等不动产,以及山庄里的农学书籍,全都留给了欧菁,并把山庄外面布置的法阵彻底拆除,对此处的人事和收益统统撒手不管,只让苏素抽时间帮欧菁监管一二。
 
据苏素汇报,欧菁做的还算不错。山庄里的管理人员虽然经历了一次大换血,但田庄里的收益却没有出现明显的衰减,欧菁这个新主人显然功不可没。
 
随着财产的交接,欧菁也将自己的东西从偏院搬入了主院,将原先的一处客院留给欧阳。
 
尚未靠近主院,欧阳便发现那里灯火通明,显是有人在做着什么事情。
 
等欧阳走到墙边,一阵阵欢声笑语便传入耳膜,其中还夹杂着男人粗犷的声线。
 
——靠!
 
欧阳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当即跃上墙头,朝院子里面看了过去。
 
院子里只有一男一女,并无婢女下人存在。
 
其中的女子正是欧阳名义上的侄女欧菁,而她身旁的男人却是一个欧阳并不认识的陌生人。
 
从外表来看,这个男人的年纪已经算不得小了,至少和戚云恒年岁相当。
 
虽然这人坐在席子上,却也能从身形上看出此人个头不矮,身体也很健壮。
 
至于容貌,倒不是多么出众,只能算是差强人意,称不上俊美,却也不会让人觉得丑陋。
 
欧菁没有穿着道袍,而是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靓丽衣裙,梳了一个坠马鬓,脸上也涂抹着自苏素那里学来的妆容,把自己打扮得妩媚动人,很是娇艳。
 
他们两个全都坐在院中间的席子上,周围竖立着好几座烛台,使他们能够一边品尝着手边的美酒佳肴,一边欣赏着并不存在欣赏价值的单薄月色。
 
两人距离虽近,却也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只是望向彼此的目光均是柔情似水,情意绵绵,很明显的郎情妾意,把酒言欢。
 
若是换个时间,欧阳对这样一幕只会一笑了之,叹一声姑娘长大了,动了春心。
 
但在遭遇了赵河,又损失了五条人命之后,欧阳便怎么都笑不出来了,甚至还生出了迁怒之心——
 
若是欧菁不曾把他诳走,他未必就会遇到赵河。
 
即便遇到,也不至于因为担心欧菁而失了警觉,让赵河的手下有机可乘。
 
如此一来,车夫和四名禁卫也就未必会死。
 
但欧阳也很清楚,这种设想只能说是如果,并不一定就会发生。
 
即便欧菁做错了事,那也只是她的无心之失,今日之事的根源还是在于他自己的粗心大意,与欧菁并无直接关联。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不爽又是另一回事。
 
欧阳可以克制地不去迁怒欧菁,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那里嬉闹调情。
 
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眼见着就要靠到一起,互诉衷肠。
 
欧阳终是按捺不住,从墙头扣下一块砖头,朝着这一对狗男女便砸了过去。
 
当然,欧阳是不会伤到欧菁的,被他砸出去的那块砖头正好落在欧菁与那陌生男人之间的席子上,咚地一声摔成了好几块。
 
“谁?!”与欧菁幽会的男人立刻站起身来,将欧菁挡在身后。
 
——倒还有点担当。
 
欧阳冷哼一声,从墙头上跳了下来,朝欧菁和她身边的陌生男人走去。
 
走了没几步,欧菁就看清了欧阳的面容,不由得脱口惊叫,“三叔?!”
 
欧菁这么一叫,站在她前面的陌生男人也立刻变了脸色,愕然道:“九……九千岁?”
 
“你是谁?”欧阳没有理会正一脸忐忑地从席子上站起来的欧菁,直接向这个陌生男人发问。
 
“扬威伯沈茂拜见九千岁!”这人整理了一下脸上表情,向着欧阳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武官?”欧阳微微一怔。
 
如今拥有爵位者多是武将,而沈茂的身板样貌也着实不像是个文官。
 
“承蒙365bet备用网址厚爱,赐沈某威武将军一职。”沈茂点头称是。
 
“那么,沈伯爷,或者,沈将军——”欧阳拉了个长音,将目光转向欧菁,“能不能解释一下,我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出现在我侄女的院子里?”
 
“三叔——”
 
“闭嘴!”
 
欧阳喝止了欧菁想要横插一嘴的举动。
 
沈茂赶忙将欧菁拉住,然后再次向欧阳施了一礼,郑重其事地说道:“沈谋倾慕欧小姐的人品才貌,想要娶欧小姐为妻,还望九千岁成全!”
 
欧阳瞥了沈茂一眼,没有回应,转头向欧菁问道:“他说他想娶你,你呢,什么态度?”
 
“我……我愿意嫁他!”欧菁捏了捏衣角,毅然决然地答道。
 
“我明白了。”欧阳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安排你还俗,但你的婚事却轮不到我来做主。他若真想娶你,就去承恩侯府提亲,争得你父母的同意。”
 
欧菁心下一喜,下意识地朝沈茂看去。
 
沈茂也露出一脸的喜色,拉住欧菁的手,马上扬声道:“菁儿放心,明日,我就去承恩侯府提亲,将你我之间的婚事确定下来!”
 
——说得好像欧菁的爹娘肯定会同意这桩婚事一样!
 
欧阳暗自腹诽,却也知道,欧阡乃至赵氏肯定不会反对这桩婚事,甚至是乐见其成。
 
虽然欧阳安排欧菁出家,让欧菁下面的弟弟妹妹可以越过她的存在,顺利嫁娶,但欧家人还是希望欧菁能够嫁人而不是做一辈子道姑,让自家成为京中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
 
这个沈茂若真是什么扬威伯,威武将军,那便是正正经经的勋贵。爵位虽不如承恩侯府高,却是可以传承给子孙后代的,与承恩侯府这个样子货没法同日而语。
 
对欧家来说,这样的金龟婿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哪里还会有不愿意一说?
 
只是,沈茂的年纪也不小了,难道也像朱边一样,家中出了事故,一直做着孤家寡人?
 
欧阳略有怀疑,却没兴趣追问,见这二人已经平息了情绪,便再次开口道:“菁儿——”
 
“在。”欧菁赶忙应声。
 
“你今日提到的车氏宝儿在哪里?”欧阳盯着欧菁的双眼,冷冷问道。
 
欧菁顿时面色一僵,“她……”
 
“她根本没有来过,是不是?”欧阳继续逼问。
 
“她……她是前天过来的。”欧菁垂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答道。
 
“就是说,你撒了谎。”欧阳肯定道。
 
“嗯……”欧菁的声音越发微小。
 
“知道吗?”欧阳叹了口气,“你这一个谎言,让五个人没了性命。”
 
“啊?”欧菁立刻抬起头来,只是明显呆了一下,似乎并没有理解欧阳这句话到底在指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欧阳却没有继续解释,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欧菁,漠然道:“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欧阳便转过身来,朝院门处走去。
 
第149章:相聚皇庄
 
欧菁呆呆地看着欧阳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这才转过头来,向沈茂确认道:“三叔的意思是……有五个人……因我而死?这……这怎么可能?”
 
沈茂这会儿也在惊疑,听到欧菁询问,立刻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撒了什么谎?”
 
“我……”欧菁迟疑了一下,把自己为了隐瞒与沈茂幽会而将欧阳诳走的事讲了出来。
 
听她说完,沈茂脸色一变,“就是说,九千岁并未住在皇庄,而是外面回来的?”
 
“应该……是吧?”欧菁不甚确定。
 
她家三叔一向神出鬼没,这座山庄又原本就是他的产业,即便他没有走,躲起来,她也不会知晓。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我是说,他下午也是一个人来的这里?”沈茂追问道。
 
“怎么可能!”欧菁想也不想地摇头,“自打三叔入宫做了皇夫,他就再没有一个人出过门。”
 
“赶紧叫人把九千岁找出来!”沈茂立刻抓住欧菁,催促她赶紧找人。
 
但当欧菁召集好人手,四处寻找欧阳的时候,欧阳早已离开山庄,没了踪影。
 
欧阳对山庄里的路径比任何人都要熟络,欧菁派人找他的时候,他早已下了山,驾着马车,朝皇庄的方向驶去。
 
虽然这么一折腾,回到京城的时候,天也该亮了,城门也该开了,但入城是要接受盘查的,欧阳要么就得亮出身份,要么就得被看守城门的守备军发现车内尸体,无论哪一个都让欧阳觉得很是麻烦。
 
于是,欧阳便决定先不回京城,到皇庄那边周转一下,让钱夫人或者肖二替他进城送信,把自己在皇庄的事告知庄管家,再由庄管家入宫面见戚云恒,让戚云恒派人出来接他。
 
欧阳抵达皇庄的时候,天色果然已经大亮。
 
因皇庄里的人全都认得欧阳,直接让他刷脸进了庄子,得到消息的钱夫人和肖二也赶忙率人出迎。
 
看到欧阳独自驾车前来,钱夫人一脸的莫名其妙,肖二却露出了让欧阳莫名其妙的惶恐。
 
“心虚什么?”欧阳立刻沉声问道。
 
肖二面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有罪,还请九千岁责罚!”
 
肖二的反应让欧阳皱了眉头,第一反应就是肖二与昨夜之事有所关联,甚至与赵河产生了瓜葛,但审问之后,欧阳却是哭笑不得,郁闷不已。
 
肖二之所以请罪,乃是为了他与桃红的婚事,但却不是因为他与桃红私通,私下里定了终身,而是因为他表错了情,让桃红和柳绿两个人错会了意思,以至于真正被肖二追求的柳绿把自己当成了牵线搭桥的红娘,而被肖二当作谈资来与柳绿接近的桃红却错付了衷肠,对肖二动了情。
 
昨日,庄管家领着人上门商议婚事,肖二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过错,招惹了多大的麻烦,却也不敢将错就错地将婚事应下,赶紧和庄管家说明了实情。
 
但欧阳自从昨日出京就再没见过庄管家,对这桩糊涂事自然也不知情。
 
——你跟着添什么乱啊?!
 
欧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这会儿并不是处置儿女私情的时候,欧阳撇了撇嘴就把此事搁置在一边,要来纸笔,给庄管家写了一封需要他转交给戚云恒的书信,然后交给肖二,让他携书信进城。
 
这时候,钱夫人和肖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欧阳可能遭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但欧阳却没向他们解释,只将皇庄里的禁军调了过来,命他们将载有尸体的马车看好,不要让人靠近。
 
这么要求倒不是为了保密,主要是怕把皇庄里的人吓个好歹。
 
毕竟这里的佃户都是不曾见过血的寻常百姓,真要是看到马车里的景象,吓昏过去都是轻的。
 
做完这些,欧阳便让钱夫人给他安排了一个休息的房间,脱掉衣服,倒头便睡。
 
一觉睡醒,欧阳就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戚云恒。
 
“你怎么来了?”欧阳立刻放弃了起床的打算,只将身子一侧,疑惑地问了一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若是不亲自过来,怎么可能放心?”戚云恒伸出手,帮欧阳理了理发丝。
 
欧阳一向都是披散着头发睡觉,发质再怎么柔顺,一觉睡醒的时候,那模样也好看不了。
 
“哎——”欧阳叹了口气,没等戚云恒发问便直接说道,“我可能遇到兴和帝了。”
 
“兴和?”戚云恒顿时语气一冷,神色也严峻了许多。
 
“唔,确切地说,是一个容貌与兴和很像的人。”欧阳刻意强调了一句,“我觉得那不是兴和,但那人的容貌却是与兴和一模一样。”
 
“仔细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戚云恒抓住欧阳的双手,沉声追问。
 
欧阳把自己昨夜的遭遇简单描述了一遍。
 
当然,他与赵河的对话必须尽数隐去,对前世的事情也是绝口不提,只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在相貌上与兴和帝极为酷似的人,而这人杀了他的车夫和四名禁卫,还试图将他绑走。
 
说完这些,欧阳也没隐瞒欧菁和沈茂的事,顺便向戚云恒确认是否真有扬威伯其人。
 
“扬威伯沈茂是回京述职的,已经在京里待了一个多月了。”戚云恒点头道,但接着便又皱了皱眉,“若我记得没错,沈茂虽无妻室,但却不是不曾嫁娶,而是原配早逝,使他成了鳏夫。”
 
“早逝?有多早?”欧阳挑眉问道。
 
“……也不是很早。”戚云恒的眉端没有舒展,“而且这位原配还给沈茂留下了一双子女,与雨澈、雨溟他们年纪相仿。”
 
欧阳顿时满头黑线,开始不看好这桩姻缘。
 
但略一沉吟,欧阳便摇头道:“算了,暂且别去管她,更何况这种事也不是想管就能管得了的。”
 
女人一旦动情,脑子就会糊成浆糊,规劝之类的话也只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更何况,伤心是死不了人的,倒是会让人成长。
 
如今,也有比男欢女爱更加重要的事情,欧阳实在没心情去为欧菁的私事浪费心神。
 
戚云恒对欧菁与沈茂的婚事也不甚在意,只是如欧阳之前一样,因四名禁卫的无故丧命而对欧菁生出了些许迁怒之情。
 
在戚云恒看来,沈茂虽然算不上是金龟婿,但被欧阳惯坏的欧菁却也更加不是什么良配。
 
两人半斤对八两,倒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般配。
 
但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戚云恒还是问了一句,“要不要给菁儿安排一些护卫,以免那个酷似兴和之人狗急跳墙,拿菁儿的安危要挟你。”
 
“不必。”欧阳摇头拒绝。
 
“但是……”
 
“放心吧,她的安危威胁不到我。”欧阳抬起手拍了拍戚云恒胸口,“你也知道,我这人其实冷心冷肺,想拿亲情这玩意要挟我,根本没有可能。别说她了,就是你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束手就擒——我只会尽可能抢在那人伤了你之前把他干掉,若是干不掉,我也只会在事后想法子为你报仇。”
 
更何况,若是赵河不对欧菁下手,派不派人手保护都无关紧要;若是赵河真想将欧菁怎么样,戚云恒派去的人,十有⑧九是要出现牺牲的。
 
然而,欧菁的命是命,难道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广义上的生命虽然贱如草芥,但狭义上的生命却是无可取代。
 
欧阳真心不觉得欧菁的性命就比那些护卫的更加宝贵,更不觉得那些人有义务、有必要为欧菁做出牺牲。
 
他对欧菁确实负有一定程度的责任,但其他人,除了欧菁的父母,都对欧菁的死活不存在丝毫的义务。
 
因为自己而平白无故死掉五个人就已经够让欧阳恼火了,若是再因为欧菁而增加无谓的伤亡,他可就真的要暴躁乃至暴走了。
 
但这样的想法,戚云恒这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是很难理解的,欧阳也没打算浪费力气去让他明白,只换了个角度,拒绝了戚云恒的“好意”。
 
戚云恒对欧菁的死活原本就不在意,见欧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便也没再坚持。
 
“我马上就派人去那一代勘察,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确认他们这些人的去向。”戚云恒转而说道。
 
“你自己也当心一点。”欧阳赶紧提醒,“我听他随口提了一句,似乎安排了什么针对你的阴谋,只是没能问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必担心。”戚云恒笑着将欧阳拥入怀中,“若是三年前,我兴许还会忧虑一二。如今,无论他是不是兴和,都别想对我造成半点妨碍。”
 
必须得说,老天爷对戚云恒真的是足够厚爱。
 
在第一年风调雨顺的基础上,成国的第二年和第三年也不曾出现大规模的灾情,享受到和平成果的百姓便对成国有了认同,生出了归属。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前朝的皇帝想要复辟,也无法获得百姓们的响应。
 
至于暗杀之类的事情,戚云恒更是不以为然。
 
戚云恒的周围从来都不是不设防的,每一个能够来到戚云恒身边的人都经历过层层筛选,反复的考核,没有哪一个可以被轻易收买。即便真有那么一两个人出了问题,也有备用的手段来确保他们不会对戚云恒的生命造成威胁。
 
“还是当心一点为好。”欧阳已经决定尽可能多地待在戚云恒身旁,自然也不需要反复啰嗦,只把该说的话说完便适可而止,接着就将话题转回到死去的四名禁卫身上,“他们四个的抚恤金由我来出吧,每人一百两黄金,够不够?”
 
戚云恒没有应声,心里却在腹诽:你钱多花不出去,干嘛不送我一点!
 
“顺便跟这些人家说一声,若是受了委屈,过不下去,五年内,随时可以迁入皇庄——只是居住,并不需要更改户籍。”欧阳继续道,“但这一条只限直系亲属,也就是父母妻儿。”
 
如今的禁卫都是禁军里选拔出来的,很多人都是普通百姓出身,靠本事吃饭,家中并不富裕,并不像王朝末期那样,多是由勋贵子弟挂职。
 
如今又是战乱初止,很多人的家里都是孤儿寡母,一旦死去,家中的老弱妇孺便会失了依靠,难以过活。
 
若是只给他们黄金,不给庇护,这些人家能不能保住黄金都是两说。
 
但欧阳的良心有限,做不了圣父圣母,能够给与他们的补偿也要加上时限。
 
“重檐放心,我会安排的。”戚云恒拍拍欧阳,点头应下。
 
第150章:返京途中
 
欧阳和戚云恒全都没心情温存,只说了会儿话,便双双离开床榻。
 
出了门,欧阳才发现戚云恒带过来的人可真是不少,禁军、禁卫、金刀卫,几乎都快把皇庄的街道给塞满了。
 
但戚云恒带这些人过来也不只是为了护驾,很快就下达指令,将大部分人手分派出去,只带了一部分禁卫返回京城。
 
皇帝出行可不是小事。
 
为了减少麻烦,戚云恒虽然调动了不少人手,却没有大张旗鼓地让人知晓自己离了皇宫,乘坐的也是欧阳留在皇宫的备用马车——为了抵御刺杀,自打登基做了皇帝,戚云恒出宫的时候就再也没骑过马,均是乘坐用铁皮加固过的特制马车出行,而欧阳那两辆用特殊工艺和特殊材料改造过的马车便是戚云恒微服出巡时的最爱。
 
欧阳的马车看上去极不起眼,里面的舒适度却比御舆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车马奔驰起来的时候,颠簸的程度更是非常轻微,若是走在官路上,甚至都听不到车辙的声响。
 
但欧阳的马车却不是想仿制就能仿制得了的。车厢内的减震装置倒还好说,关键是车轮上的轮胎都是欧阳的手下人从南洋外海寻来的天然橡胶,制取麻烦不说,运送一次更是费时费力。偏偏南边的那些手下还不像北边的那些人那样热心于“民用”事业,只给欧阳送了一次橡胶就再也不肯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力气。
 
这种橡胶制造的轮胎,欧阳也只留了八个,余下的全都交给了苏素,让她用于商贸往来,赚取金钱,再想给戚云恒做四个轮胎都没了多余的橡胶,只能将现有的两辆马车与戚云恒共享。
 
经过昨晚那一遭,载过尸体的马车肯定会被废弃,上面的四个轮子也可以拆卸下来……
 
呃,拆下来也不能给戚云恒用。
 
即便戚云恒自己并不忌讳这个,他身边的那些狗腿子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让他使用这种不祥之物。
 
欧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和戚云恒登上马车,离开皇庄。
 
“皇庄这里真的是日新月异,每次过来,都能让我耳目一新。”
 
回去的路上,戚云恒随口和欧阳闲聊起来。
 
兴和帝可能活着并且试图劫持欧阳的事只让戚云恒感到恼怒,即便稍有担忧,也只是因为他家皇夫受了惊吓,至于更多的危机感,却是丝毫生不出来。
 
今非昔比。
 
戚云恒如今的地位已经和当年的兴和帝完全调转过来,戚云恒变成了那个兵马在手、大权在握的皇帝,“兴和帝”的归来更像是床榻上出现了一只恼人的跳蚤,找到就可以弄死,之所以让人着恼,也不过是因为暂时无法找到罢了。
 
“再往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了,也就是再添些作坊,增加些人口。”欧阳回应道。
 
欧阳的心态与戚云恒类似,恼怒居多,郁闷其次,惊恐则是半点皆无。
 
“我已经命人在各地官窑进行改制,秋收之前,这些官窑应该就能交到你的手中。”戚云恒继续说道。
 
“这样的话,今年年底,内廷司也可以开始组建,把架子搭起来了,然后就可以把西北和东北以及皇庄的生意全部整合起来,彻底连成一系。”欧阳想了想,“还有,可以着手修路了。”
 
秦国公宋时归京之后,戚云恒将西北军的军权交到了自己更加信赖的心腹手中,而宋时的次子虽然还留在那里,却已失了辖制兵将的权力和能力,成了安抚人心的摆设。
 
确定那里不会大权旁落,让旁人占了便宜,欧阳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棉种,让戚云恒在西北军的驻地附近开辟棉田,将棉花种植起来,并在边境处开设集市,用华国这边的农耕产品与牧民们换取畜牧产品。
 
为了使集市尽快兴旺起来,欧阳还在那里卖起了铁器。
 
虽然让铁器这种东西流入敌对的国家是很危险的,但欧阳也是开了挂的,自然有应对的办法,而他的办法就是用含硫量高的碳炼制出硬脆且不耐碰击的生铁,再用这种生铁制造铁锅、铁炉之类的日用品,卖给牧民。
 
若是牧民们只将这些铁制品用于改善生活,那自然是毫无问题,可若是他们想将这些铁器熔炼成兵器——
 
呵呵,如今这个年代,即便是南边的资深匠人都还不知道怎么为生铁除硫加碳,使生铁变为熟铁,北边那些大字都还不识几个的半开化的牧民又怎么可能做到?
 
用这种生铁熔炼出来的兵器,那叫一个嘎嘣脆,一碰碎。
 
这种用生铁打造的兵器比古老的青铜器还要不如,在战场上,还不如一根木头棒子实用——至少拿木头棒子的人知道自己手里的兵器不好,不会和敌人硬碰硬。
 
在东北驻军那里,欧阳也做出了类似的安排,只将种植的作物改为甜菜,交易的商品变为山珍草药。
 
掌管东北军的乃是翼国公段有柴。
 
此人虽是草莽出身,却没有宋时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宋时归京后,翼国公段有柴出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主动向戚云恒递交了请求卸下兵权的奏折,却被戚云恒驳了回去,以他尚且身强体壮、年富力强为由,命他“老实”待在东北,继续为国效力,为365bet备用网址尽忠。
 
段有柴立刻放下心来,对皇庄在东北驻地附近开辟菜田、建设集市的事也是大力支持,大开绿灯。
 
东北那边的甜菜地在去年就已经有了收获,榨出了糖浆,今年,西北的棉花也将迎来初次的丰收。而在东北和西北两地开设的集市则是在两三个月后就有了明显的收益,光是将那里的税收如实上报,就会让户部上下全都患上红眼病。
 
但受到交通不便的影响,虽然西北和东北两地都已有了收益,而且所获不菲,但回馈京城——确切地说,是充盈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内库的速度依旧不够迅速,很多货物无法及时变现,在路上耽搁的时日太长,损耗也有些偏高,让欧阳很不满意。
 
“修路?”听到欧阳提起此事,戚云恒微微一怔,“修什么路,又要如何去修?”
 
“你见过的,就是皇庄里的那种路。”欧阳道,“先把京城到西北和东北两地州府的官路修出来,然后再以此为主干,向途径州府下面的县城乃至乡村延伸。等这两个方向的路修好了,西南那边也该平定了,到时候,再往那边的州府也修一条官路出来……”
 
“重檐啊!”戚云恒叹了口气,“你对国家大事真的是一点都不关心。”
 
“虽然我承认你说得没错,但是……为什么突然间要如此说我?”欧阳眨了眨眼,很是费解。
 
“西南已经平定很久了。”戚云恒试图板起脸,只是未能成功,“扬威伯沈茂就是为了此事才进京述职,鲁国公杨松柏和他麾下的部分将士也会在近日陆续归京……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呃……”欧阳只能继续眨眼,“那么,你是想三条路一起修?我怕人手不够啊!”
 
“两条路难道就够?修路架桥可都是大工程。”戚云恒质疑道。
 
“京城到西北和东北均是一马平川,只要单纯地铺路架桥就可以了,工程量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大——至少按我的法子,用我的东西,是不需要那么繁琐复杂的。但从京城到西南就比较麻烦了,好几座大山挡着,绕开还是不绕开,全都存在不好解决的问题,都需要实地考察后再做决定。若是最后决定不绕,那就得开山劈石,真正地做些工程。”欧阳耸了耸肩,尽可能详细地向戚云恒解释了一番,“另外,我说的人手可不是指挖坑填土做苦力活的那种人手,而是负责管人、管钱、管材料的那种管理型人才。至于真正干活的苦力,有把子力气就能胜任,在修路的地方就地征召就是,反正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还用怕找不到足够的人手?”
 
“重檐的意思是,不征发徭役?”戚云恒一愣。
 
“徭役征来的人手都是残次品,一个个又只想着回家,不想着干活,效率太差。”欧阳摇摇头,接着又补充道,“至于钱粮这些前期投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既然主动向你提起此事,自然是要将整件事全盘接管,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样,给我一个名义就好。”
 
“你亲自负责?”戚云恒皱了皱眉,并没有立刻答应。
 
“怎么可能!”欧阳果断否决,“这事让苏素去做,她对修路的事已经惦记很久了。”
 
“那倒是可以考虑。”戚云恒松了口气,但跟着便又质疑道,“苏素一个女家人,能管得了这么一大摊子事?”
 
“我府里那摊子事比修两条路大多了,还不都是她在管着?”欧阳撇了撇嘴,对戚云恒的轻视不以为然,“你以为我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真是天下掉下来的不成?”
 
“难不成,都是她赚来的?”戚云恒眼睛一亮。
 
虽然苏素一直担着欧阳妾侍的名义,但与欧阳朝夕相处了三年,戚云恒也看出来了,苏素和欧阳真的只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就像他手下的大臣一样,只是女人家做事总要打个旗号,给自己撑场子,这才挂了妾侍之名。
 
一听戚云恒这话,欧阳却是瞪起了眼睛,“别想挖我墙脚!”
 
“不会,不会!”戚云恒哈哈一笑,把欧阳揽入怀中,一顿揉搓。
 
第151章:狭路相逢
 
从皇庄到京城并不是一段近路,为了避免让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遭受颠簸,车队的行进速度也有些偏慢。
 
和戚云恒敲定了修路的初步意向,欧阳便倒在戚云恒的怀里,继续补觉。
 
正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欧阳便觉得车厢猛然一震,将他整个人都颠了起来,若不是戚云恒反应迅速,把他牢牢抱在怀里,欧阳就得从座位上摔落下来,与车厢下面的地板来一次亲密接触。
 
欧阳本能地抓住戚云恒的手臂,一下子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放出神识,却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京城门口,外面只有禁卫和排队等待进城的百姓,并没有他所担心的刺王杀驾之事。
 
不等欧阳发问,戚云恒便把他放到一边,打开车窗,朝外面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启禀365bet备用网址,有人抢路!”高名迅速出现在车窗旁边,压低声音,向戚云恒禀奏。
 
“抢路?”戚云恒愕然一愣,接着便大为光火。
 
——这京城里,竟然还有人敢和他抢路?!
 
戚云恒立刻把头探出车窗,朝车队前方看去。
 
挡在他们前方的——确切地说,是侧前方,是一支庞大的车队,光马车就有二十来辆,随行的人员更是有二三百人之多,而且还只是跟在马车外面的,里面不知道还装了多少。
 
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还有一辆辆马车的规制,很像是迁徙进京的官宦人家。
 
但戚云恒也算是统兵多年,一看其中一些人的举止动作,便判定这些做下人打扮的家伙都是经过训练的兵丁,十有八九是哪个武将家里蓄养的私兵。
 
再一联想最近的朝堂动向,官员升迁,戚云恒就对这些人的身份来历生出了猜测。
 
“去打听一下他们的身份。”戚云恒向高名吩咐道。
 
“喏!”高名领命而去。
 
但高名刚一离开,前方的车队交汇处就传来了争执的声音,却是打头的禁卫喝令抢路的车队赶紧让开,而抢路的这伙人却反过来叱骂禁卫们挡了他们的去路,实在是不长眼睛,不知好歹。
 
戚云恒乃是微服出行,禁卫们自然也不可能全副武装,穿着禁卫的官袍去耀武扬威,全部都是劲装内甲,腰藏软刃,手戴指虎,马鞍下面放着弓弩,不知内情的人看到他们很容易将他们误认为镖局里的镖师。
 
而戚云恒和欧阳乘坐的马车比他们这些禁卫还不起眼,更不曾打出某人某府的旗号,于是乎,便被这些明显来自京城之外的家伙给小瞧了。
 
未曾得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指令,车队前方的禁卫既不能让路,更不好动手,只能紧绷着一张脸,一边任由对方叱骂,一边在心里扎着小人。
 
但禁卫们的等待却被对方误解为了忍让,这些敢于和皇帝抢路的家伙立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骂出来的话语也愈发难听。
 
车厢里的戚云恒顿时火冒三丈,等不及高名回返,直接向守在车厢旁边的禁卫下令,“过去告诉他们,将那几个呱噪之人的舌头割了!”
 
戚云恒其实更想砍掉这些人的脑袋,但他还记得,他现在乃是“微服”,外面那伙人又很可能是西南驻军里的某位武将的家眷,总要给那人留出一点余地,让此人能够有法子向他请罪求饶——比如,亲自砍下这些人的脑袋,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送来。
 
但不等车厢外的禁卫过去传令,靠在戚云恒旁边的欧阳就把头凑了过去,“等等!”
 
“怎么了?”戚云恒一愣,转头看向欧阳。
 
“把他们的马车全都掀翻!”欧阳要求道。
 
戚云恒微微一怔,接着便扬起嘴角,笑逐颜开,转回头,重新向那名禁卫下令,“也罢,舌头就给他们留下,把马车掀翻便可。”
 
说完,戚云恒挥挥手,示意那名禁卫按欧阳的意思行事。
 
戚云恒这么一改口,倒把欧阳闹得一愣,待禁卫走远,才翻了个白眼,郁闷道:“我可没说不割掉他们的舌头,我的意思是割了他们的舌头,再掀翻他们的马车!”
 
“我知道。”戚云恒揽住欧阳的腰肢,“我只是想起外面百姓太多,若是当众割舌,那场面未免太过血腥,很可能会把那些无辜之人吓出个好歹。”
 
“……好吧。”欧阳点点头,接受了戚云恒的解释。
 
欧阳之所以插言,却是因为他认出了与他们抢路那伙人的身份来历。
 
严家。
 
前朝太傅严永昌的严家。
 
在前面与禁卫争执,把禁卫骂得狗血喷头的那人,便是严贵妃身边的管事太监。
 
虽然他贴了胡子,又胖了稍许,但欧阳还是从他骂人时的姿态和尖锐的嗓音认出了他的身份。
 
再往车队里面一找,欧阳很快就找到了正向车窗外面张望的前朝贵妃。
 
岁月是一把杀猪刀。
 
365b体育在线投注艳绝后宫的严贵妃如今也只是个半老徐娘,脸上虽无太多褶皱,但脸蛋却明显臃肿了许多,由瓜子脸变成了满月银盘,整个面容也再不似当年那般艳光四射。原本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多了眼袋和鱼尾纹,对容貌的加持效果也从增益变成了减损。
 
严贵妃从来都不是一个守规矩的女人,不然的话,当年也不会在后宫和皇后叫板,之后又与表哥私奔,诈死换了身份。如今,外面有了纷争,她自然也不会如寻常的大家闺秀那般老实藏在车厢里面,直接就打开了车窗,看起了热闹。
 
欧阳不知道严贵妃为何会回京,也不准备现在就出手杀人,替兴和帝赵煜圆了心愿——只杀严贵妃一个人实在是既没意义,更没意思。但暂不动手并不等欧阳就会放弃让严贵妃吃苦头的机会——能够让自己爽上一爽,转换一下因昨夜之事而烦躁暴动的心情,这样的机会,欧阳当然不可能错过。
 
这时候,前方的禁卫已经收到了戚云恒的旨意,当即不再忍耐,一个个跳下马背,挥起拳头,将这群敢于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家伙揍翻在地。
 
其他的禁卫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除了必须留在马车周围保护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那几个关键之人,余下的,全都跟着下马,与严家人战在一处。
 
严家的下人里虽然夹杂了不少私兵,但禁卫都是经历过战场洗礼的正经精锐,精通战阵配合,身上有内甲,手上又都戴着铁榔头一般的指虎,看似赤手空拳,其实全副武装,一拳下去,严家人立刻头破血流,凄惨无比。
 
不过眨眼的工夫,对面的严家人就已经兵败如山倒,被一众禁卫冲入了车队。
 
禁卫乃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座下走狗,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做什么都是肆无忌惮,也不管马车里装的是东西还是人,直接冲上前去,聚到车厢一侧,抓住车厢底部,喊起了号子。
 
几声号子结束,马车就被禁卫们掀了个底朝天,拉车的马也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受了无妄之灾,在车厢翻倒时的巨大冲力的拖拽下,跟着翻倒在地,成了名副其实的人仰马翻。
 
第一辆马车被禁卫掀翻的时候,后面的严家人还不明所以,甚至都没想到要上前阻拦。
 
直到禁卫们一口气掀翻了五辆马车,朝着严贵妃乘坐的第六辆马车狂奔而去,严家人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赶忙调集起更多人手,试图将禁卫们阻拦下来。
 
但在禁卫这种国家精锐面前,严家的下人也好,私兵也罢,全都只能称之为乌合之众,刚一上前就被那些专门负责清理障碍的禁卫给拦截下来,不是一脚踹飞就是一拳撂倒。
 
眼见着严家这边的马车被一辆辆地掀翻,包括严贵妃在内的诸多女眷也一个接一个地从车厢里翻滚出来,或是尖声惊叫,或是大声哀嚎,原本光鲜亮丽的模样也不复存在,全都是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就在禁卫们准备将最后两辆马车也掀个底朝天的时候,城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爆喝。
 
“住手——”
 
随着这声爆喝,一人一骑自城门处飞奔而出。
 
马是稀有的好马,人也是英武不凡之人,只是这人的脸上表情实在不够潇洒倜傥,满面焦急,眉头紧皱。
 
一看此人的样貌打扮和胯下坐骑就知道此人绝不会是普通百姓,不是高官就是显贵。
 
然而此处乃是京城,被他意图喝止的这些人乃是宫中禁卫,这些人身后的车厢里还端坐着这个国家的主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来人再怎么不同寻常,也无法让禁卫们生出畏惧,自是该干嘛继续干嘛,三下五除二,便将最后两辆马车也全部掀翻。
 
男子纵马来到近前的时候,再说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只能气恼喝问:“尔等何人,为何冲撞我严府车队,伤我严府家眷?!”
 
一众禁卫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还以一双双白眼,然后便转过身来,朝各自的战马走去。
 
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了捏手中马鞭,似乎想要将面前这些踩了严家脸面的人狠狠抽上几鞭,只是犹豫再三,终是忍了下来,没有出手。
 
另一边,高名早已回到戚云恒所在的马车旁边,将自己探得的结果禀告给他。
 
“这些人自称严家,乃是吏部右侍郎严之文和一等参将严之武的亲族。”高名道,“微臣若是没有记错,这二人乃是前朝太傅严永昌之子,那位严贵妃的兄弟。”
 
高名刚把这些人的来历说完,那名试图阻止禁卫掀车的男子便策马奔来。
 
不等那人开口,高名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365bet备用网址,此人就是鲁国公麾下参将严之文!”
 
第152章:积习难改
 
“严家……”
 
戚云恒皱起眉头,在忆起严家人在前朝是如何地飞扬跋扈的同时,也忆起了欧阳对他说过的一件事——严贵妃给兴和帝戴了一顶绿帽子,而且在成国未亡,兴和帝未死的时候,便先一步与人私奔。
 
紧接着,戚云恒又记起,严之武在归京述职的武将之列,只是鲁国公杨松柏尚未归京,严之武这个先期抵达的一等参将还没有资格被自己提前召见。
 
戚云恒眸色一黯,向高名吩咐道:“你去把他打发走……”
 
戚云恒话未说完,就听马车外传来几声爆喝。
 
“大胆!”
 
接着便是数声惨叫和一连串几乎可以刺伤人类耳膜的混乱尖叫。
 
戚云恒立刻止了言语,向外看去。
 
欧阳的位置不好,只能放出神识,探查外面出了何事。
 
用各自的方式一查看,夫妻二人便发现,竟是严家的下人妄图效仿禁卫,将戚云恒乘坐的这辆马车也给掀翻,于是就朝这边摸了过来,却没想到他们的目标乃是一国之君,华国的皇帝,护卫他的禁卫虽不敢擅自出击,但在被动防御的时候,却无需等待皇帝下令,只要发现有人不经允许就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身边靠近,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三个字——
 
杀无赦!
 
一看到严家人试图靠近马车,留守在戚云恒身边的这些禁卫立刻拔出腰间藏着的软刃,二话不说就将这几个人的头颅削去,砍翻在地。
 
这一下,不仅严家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就连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变成了惊弓之鸟,一个个鬼哭狼嚎地四散奔逃。
 
然而马背上的严之武却愈发不敢轻举妄动,惊骇之后,迅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再不敢维持居高临下的傲慢之态。
 
京城里本就严禁刀兵,又有秦国公这个前车之鉴,此次严家人归京团聚,兄长严之文就特意警告过,绝不要携带刀兵等禁物入京。他们严家可不是秦国公府,若是藏了禁物,还被人揭发出来,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可不会再像对待秦国公那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朝中也不会有人为他们严家说话求情。
 
兄长说得极为严厉,显然此事非同小可,不能等闲视之,但严之武面前的这些人却无视了刀兵禁令,而且还毫无顾忌地当众杀人,之后更是看不出半点胆怯懊悔的意思,也没有流露出尽快逃窜的意图。
 
惊愕之余,严之武也终是定下心来,仔细打量起这些镖师一般的凶悍打手,随即发现他们衣着统一,样式虽然寻常,用料却不是什么大路货,一举一动更是表露出军营里才能见到的令行禁止之势,身上的武装也不像乍看上去那么简单,而且一个个全都带着煞气,目睹同伴杀人亦是连眼都不眨一下。
 
——禁卫!
 
严之武终是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如此一来,被这些禁卫保护着的那个马车中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不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本人,也是二位皇子之一!
 
车厢里,戚云恒也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事情,皱了皱眉,重新向尚未离开的高名吩咐道:“叫负责城防的守备军过来,将这些人尽数收押。”
 
“喏!”高名应了一声,接着又提醒戚云恒,“365bet备用网址,严参将要如何处置?”
 
“让他自己去选。”戚云恒冷冷一笑,“是跟自家亲戚一起蹲大牢,还是继续做他的一等参将,全都随他。”
 
高名微微一怔便领悟了戚云恒的意思,当即领命而去,调转马头,朝严之武奔了过去。
 
严之武早在前朝的时候就曾见过高名,只是那时的他对高名这种小角色生不出太多印象,后来归顺到戚云恒的麾下,这才将高名认真记了下来。
 
今日,再次看到这个原本连其主人都被自己不屑一顾的跟班走狗,严之武不由得心情复杂,甚至生出了几许抑郁之情。
 
然而风水轮流转,形势比人强,如今的高名,无论身份地位,还是背景靠山,都是他们严家招惹不起的,更何况高名还是大皇子的亲舅舅——真要是大皇子被立为太子,甚至继承了皇位,那高名便是名副其实的国舅爷,而严之武即便在前朝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个伪国舅——他的妹妹严贵妃既不是正室,更不曾生下皇子,当上太后。
 
但不等严之武上前向高名见礼,低头认罪,看守城门的城防守备就率领兵丁闻讯赶来。
 
高名立刻把严之武丢到一边,向城防守备亮出身份,命他将严家一行人全部缉拿,送往刑部下属的巡察监收押。
 
高名没告诉城防守备,皇帝就在距他不远的马车上,只说严家横行跋扈,胆大妄为,冲撞了贵人,必须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城防守备倒没怀疑高名的话里有假。
 
城防守备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专职迎来送往之人,一双火眼金睛堪比各府门房,对京中的大人物也全都脸熟,一见高名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城防守备不知道高名口中的贵人会贵到何种程度,但高名本身就已经是绝大部分人眼中的贵人了,别说还有比高名更“贵”的贵人,就算严家只是冲撞了高名,城防守备也定是照抓不误。
 
但城防守备却也没往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身上联想。在他过来之前,目睹了这场骚乱的兵丁就已经认出了欧阳的马车,见自己长官过来,立刻将此事汇报给他,提醒他谨慎从事——京中流传着一份不可招惹之人名单,而皇夫九千岁高居榜首。
 
欧阳的马车虽不起眼,却躲不过兵丁们的“见多识广”,早就将其打听出来,铭记在心。
 
城防守备只当欧阳又去皇庄视察,当即也没向高名多问,直接命令手下兵丁将严家车队团团包围,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捆绑起来。
 
这时候,高名才转过头,将戚云恒的旨意传达给严之武。
 
严之武理智地选了袖手旁观,即便妹妹严贵妃看到了他,哭嚎着求他救命,严之武也只当没有听见。
 
他好端端地在外面做官,她才有被解救出来的可能,若是他也和他们一起身陷囹圄,那别说解救妹妹了,就是兄长严之武乃至他们的父亲严永昌恐怕都要被此事牵连,一起锒铛入狱。
 
但在为其心痛的同时,严之武也对妹妹时至今日仍改不了飞扬跋扈的恶习而心生暴躁。
 
妹妹确实为严家牺牲良多,但父亲和他们兄弟也一样为她付出了许多,更冒着千夫所指,被世人戳脊梁骨的风险,允许她诈死改嫁,与情郎双宿双飞。
 
严之武百感交集,高名却没兴趣更没时间与他一起交流感慨。
 
见严之武没有阻拦城防守备抓人,高名便朝他拱了拱手,就此作别,转过身来,回到戚云恒的马车旁边,与其他禁卫一起护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返回皇宫。
 
见戚云恒关了车窗,欧阳立刻凑到他的身边,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我刚才看见严贵妃了,在前面和禁卫们吵架的那个胖子就是她宫里的总管太监——呃,或许应该加上365b体育在线投注。”
 
“她倒是挺长情。”戚云恒微微挑眉,似乎对欧阳的话略感惊讶,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欧阳嘴角一抽,满头黑线。
 
——你的心思也够龌龊的!
 
欧阳心下腹诽。
 
但欧阳只记得自己和戚云恒提起过严贵妃给兴和帝戴了绿帽子的事,忘了有没有跟他说过严贵妃诈死改名,另嫁他人的事,这会儿倒是不好太过深入地与戚云恒八卦,以免惹戚云恒生疑——戚云恒这家伙,记性太好,跟女人似的!
 
戚云恒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方面是不感兴趣,另一方面却是考虑起更加值得思考的事情,比如,原本已经定下来要封赏给严之武的爵位是否应该收回。
 
即便没有欧阳吹枕头风,说小话,戚云恒对严家人的观感也算不得好。
 
严家人虽然投靠了戚云恒,但以严家人在前朝的身份地位,这样的投靠总会让人生出见利忘义之嫌,怎么都信赖不了。只是碍于有功必赏的规矩,戚云恒才给了严之文官位,给了严之武建功立业的机会。
 
此外,严家人早年给戚云恒留下的印象也很是糟糕,得知严贵妃也在车队之中,戚云恒便明白了严家的这些人为何会如此飞扬跋扈,如此胆大妄为——
 
说白了,不过就是四个字:习惯使然。
 
在兴和帝尚且在位的那个时候,严太傅位高权重,严贵妃后宫独宠,严家上下都已经将傲慢和嚣张刻印在了骨子里,将横行霸道视为理所当然,即便是改朝换代,也依然是积习难改。
 
——对了,此事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戚云恒灵光一闪,冒出了一个想法。
 
把欧阳送回夏宫,戚云恒便命高名将此地的防御进一步加强,增加更多的禁卫,并添置了十多个轮值太监。
 
但戚云恒是丢下政务去的皇庄,这会儿把欧阳妥善接回,却不好再在他这边耽搁更久,稍稍温存了一下便起身离开,约定晚上的时候再过来相聚。
 
戚云恒一走,欧阳便让庞忠准备沐浴用的热水,并把一直在夏宫里等消息的庄管家也叫了过来。
 
“事情可以能有点大。”
 
当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庄管家两个人的时候,欧阳终是开口说了实话。
 
第153章:花开两处
 
欧阳把昨日的遭遇和庄管家详细说了一遍,然后道:“赵河虽然死而复生,但他本人并未获得半点修为,连修者的门槛都还没有迈过,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帮死士为他效力,逞起了威风。真正让我放心不下的是,到底是谁在皇宫里布下了那么一个局,使得赵河能够夺舍得身,以魂魄的状态存活那么久,之后还能重返人世。”
 
“前朝的结界法师出自禅宗。”庄管家提醒道,“若是那人的修为足够,现在……搞不好还活着。”
 
如今这个年月,普通人能活过五十便可算是高寿,但对修者来说,百岁也不过只是最基本的寿命,若是天赋异禀,冲破了凡人和修者之间的那道桎梏,也就是所谓的筑基,活个二百年都不成问题,只是这样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而且是越来越少。
 
“是啊!”欧阳也想到了这一点,“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赵河与禅宗那人之间的关系到底密切到了什么地步,若是把他宰了,禅宗会不会发疯似地为他复仇。”
 
“若是您把他宰了,禅宗大概只会叹一口气,然后坐视不理。”庄管家说道,“禅宗讲究的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种行径是道宗和灵宗喜欢干的。真正值得担心的事情是你没能宰了他,或者,他根本就不给您宰了他的机会——论起谋略,主子您就是一个变三个都别想胜得过那位康隆帝。如此一来,禅宗可就有了插手的机会和借口。”
 
赵河的皇位可不像兴和帝那样来得不费吹灰之力,只因为自己是先帝的独生子就顺利做了太子,然后又登基称帝。若是从精神层面比较,赵河甚至比白手打天下的戚云恒还要辛苦许多,完全就是靠着走一步挖一个坑,最后把别的人全都坑进去了,他才开开心心地笑到了最后。
 
欧阳也没觉得自己在鬼域那种几乎不需要智商和情商的地方历练了百年,他的双商就可以成长到与赵河相抗衡的地步。但欧阳同样也没打算用自己的短处去碰撞赵河的长处,当即朝庄管家翻了个白眼,“我脑子进水了才会想要跟他比谋略!”
 
“如此最好。”庄管家捻了捻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接着就话题一转,“主子,此事涉及修者,我建议您把沈真人找来,将这事跟他说上一说,即便他帮不上忙,也能把皇宫里的结界法阵进一步加固,让禅宗的那人使不了阴招,也免得您放心不下您那位皇帝夫人。”
 
“禅宗那家伙若是真敢对你家夫人下黑手,那就别怪我杀进他们禅宗老巢,灭了他们这个宗派!”欧阳面色一冷,放出了狠话。
 
庄管家闻言却是嘿嘿一笑,“主子,你知道禅宗的老巢在哪儿吗?”
 
“呃……”欧阳顿时没了声音。
 
禅宗在哪儿,欧阳还真就是并不知道。
 
如今已经是所谓的末法时代,神州大地上还能保有充沛灵气的地方已经少得屈指可数,而修者的宗派只要还想存在下去,就必须将少有的几处灵域抢下一处,作为宗门所在,让自家门下的弟子门人能够正常修炼,增进修为。
 
但这样的灵域谁不想要占有?即便已经占了一处,也不会就此感到满足,再不想要第二处、第三处。
 
在这一点上,每个宗派想的事情都是一样一样的——
 
若是全天下的灵域都归我所有就好了!
 
但想归想,在考虑怎么抢夺别人家的灵域之前,他们首先得防备自家的灵域被别人抢走。
 
为了确保自己的灵域不被他人觊觎侵占,几大宗派都已经用尽手段,将各自宗门所在的灵域隐藏起来,并将此事视为宗门的最大机密,决不允许本门弟子向外泄露。
 
为了保守这项机密,如今的修者宗派甚至不允许筑基期以下的弟子离开宗门,就怕他们被其他宗派的高手擒获,扛不住审讯,将自家宗门的地址泄露出去。
 
但欧阳刚才也是放狠话的成分居多,并不是真的打算灭掉禅宗——至少目前还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听到庄管家的挤兑,欧阳也只是郁闷了一会儿就转移了话题。
 
“你先回去,把鬼火和钢金他们都召集起来,我一会儿也……”
 
欧阳原本是准备用沈真人给他做的机关傀儡布置一个补眠的假象,只是话未出口就想起他每次这么做的时候,都是让桃红和柳绿帮他盯梢,以免有人掀开被子,撞破真相。但今日想起这项安排,欧阳便又想起了桃红、柳绿与肖二之间的那笔糊涂账,顿时有些腻歪,不爽。
 
想了想,欧阳继续道:“我一会儿也会回去。你走的时候,记得把桃红带走,跟她把肖二的事情说清楚,再找个地方安置,实在没地方就暂且塞给金珠使唤,然后再挑选两个备用的桃红柳绿送进宫——这一次先跟她们说清楚,宫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丢了性命也不是没有可能,没有这份觉悟的人,还是不要送进来了。”
 
“主子放心,这一次,老奴绝不会再弄个思春的小丫头进来让您心烦。”庄管家一本正经地应道。
 
“老个屁奴,别跟我玩这些虚头巴脑的一套把戏!”欧阳赏了庄管家一双白眼,“还有,死掉的那个车夫若是还有家人在咱们府里,你可不要忘了抚恤。这次的事情完全在我,若不是我粗心大意,也不至于让那家伙遭了无妄之灾。按府里的定例抚恤之后,额外拿一份补助出来,算是我补偿他们的。”
 
“我回去之后就着手安排,主子莫要挂心。”庄管家立刻收起笑容,正色答道。
 
欧阳和庄管家这边刚把事情说完,庞忠便恰逢其时地过来禀报,说沐浴用的浴汤已经准备妥当,问欧阳要在哪里使用。
 
“就在内殿吧。”欧阳向庞忠吩咐了一声,然后摆摆手,示意庄管家可以闪人了。
 
庄管家躬身告退,欧阳却没有立刻就去更衣沐浴,而是叫住庞忠,给他安排了一项活计。
 
“帮我做件事,打听一下严家——前朝太傅严永昌,也就是如今的礼部右侍郎严之文所在的严家。”
 
庞忠微微一怔,但并没有询问欧阳为何会对严家产生兴趣,只开口确认道:“九千岁想要了解到何种程度?”
 
“你力所能及的程度。”欧阳道,“不要超了自己的能力范围,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的严家未必会有弄死宫中太监的能耐,但若是事情泄露出去,庞忠很可能会因为犯了宫中忌讳,被戚云恒给弄死。
 
“奴婢明白了。”庞忠也知道欧阳的意思,当即躬身应下。
 
欧阳安排事情的时候,戚云恒也没闲着,在处理政务之前,先将潘五春和高名叫到面前,命他们加强皇宫内外的戒备,同时加大对兴和帝赵煜的搜捕力度,只要找到面貌酷似之人,便先将其捉拿起来,宁抓错,不放过,也不必非得要什么活口——反正皇宫里还有一个会鉴定血脉的沈真人在,只要身体里还有血液就可以验明正身,无论死活。
 
但下达指令之后,潘五春却皱了皱眉,开口道:“365bet备用网址,容臣僭越地问上一句,您可能确定九千岁并未说谎,那四名禁卫真的是死于前朝余孽之手,而不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情?”
 
“老潘,你是不是这两年和朱边那个不靠谱的家伙混多了,染了他的那些臭毛病?”不等戚云恒作答,高名便抢先说道,“那四个人的尸体,你也都已经看到了,全都是一刀封喉,连个还手的过程都没有,这是九千岁一个人能够做得到的吗?”
 
自打一起审讯过杨德江,又遭遇了杨德江一家暴毙之事,潘五春和朱边便多了往来,经常利用金刀卫的便利协助刑部断案。
 
“也可能,九千岁并非独自一人。”潘五春对高名的辩解不以为然。
 
高名有心与他争辩,但也确实拿不出可以证明欧阳无辜的证据,只是更加不觉得欧阳会杀人灭口——以高名对这位九千岁的了解,他若是想要弄死哪个,要么光明正大,要么无声无息,才不会用这种明显会惹火烧身而且浑身是口都说不清楚的蠢笨法子。
 
除此以外,高名也是真心想要帮欧阳说话。
 
自打欧阳住进皇宫,高名那个不成器的皇子外甥便再不似从前那般被戚云恒这样那样地嫌弃、不待见,甚至还会因为课业出色而被戚云恒予以嘉奖,不仅在后宫里有了份量,更在朝堂上有了露脸的机会,不知不觉,竟有了与二皇子分庭抗礼的趋势。
 
不管欧阳有没有就此事给戚云恒吹枕头风,高名都觉得自己应该记九千岁一个人情。
 
而在昨日发生的事件上,戚云恒也和高名一般作想,当即脸色一沉,向潘五春说道:“潘都督若是一心想在想当然的事情上浪费力气,不愿调查朕所安排的事情,没关系,朕换人去做就是。”
 
“365bet备用网址息怒,微臣不敢!”潘五春听出戚云恒的怒意,赶忙躬身请罪。
 
戚云恒倒是没有真的动怒,只冷冷道:“朕知道你与朱尚书都对三年前的那桩事耿耿于怀,甚至怀疑上了出主意放人的九千岁。但那桩事与九千岁有没有关系还是两说,你却只因为一点同仇敌忾之心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理智,越了分寸!若是你一直不能平心静气,将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做好,那朕也只能给你挪一挪位置,让金刀卫换一个都督——说起来,朱尚书对金刀卫都督这个职位倒是垂涎已久!”
 
第154章:各一枝
 
潘五春这会儿是彻底被戚云恒吓到了,惊恐之余,也意识到自己这三年确实与朱边往来过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信任,并未加以指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行为就得到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认可,更不该忘记,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许可的。
 
“微臣定当谨记365bet备用网址教诲!”潘五春赶忙跪倒在地,实实在在地向戚云恒请罪。
 
见潘五春态度果决,似乎真的有了明悟,戚云恒也语气一缓,又给潘五春安排了一项杂活。
 
“把初选名单上的人家清查一遍,但凡有欺男霸女、仗势欺人等恶行者,无论行事者是其家主,还是家中恶奴,一律取消复选资格——要尽可能地证据确凿。”
 
戚云恒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
 
潘五春和高名一听就明白过来。
 
尽可能,而已。
 
若是有些人家存在别的不妥,比如和前朝瓜葛过大,不适合入宫,捕风捉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
 
总之,筛掉一批人,甚至可以是很大一批。
 
此刻在场的高名、潘五春和魏公公都是戚云恒心腹中的心腹,很清楚他们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这一次的选秀毫无热情可言,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堵住朝臣们的嘴巴,让他们别做苍蝇。
 
吩咐完潘五春,戚云恒又转头对魏公公说道:“我记得严侍郎家中也有秀女送选,你去找一找,然后连同那些以严家名义送选,以及和严家有亲缘关系的秀女,全部划掉,取消资格,一个都不要留下!”
 
“喏!”在场的三个人全都已经知道戚云恒今日在城门处被严家人抢路起纷争的事,自然也都觉得戚云恒如此吩咐乃是理所当然之举。
 
同一时间,严之武也赶回了兄长严之文的侍郎府。
 
高名并没有告诉严之武,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就在车队当中,但一听高名让他做选择时的用辞和语气,再一看高名护卫在马车旁边时的恭谨之态,严之武也猜得出来——
 
他们严家,摊上大事了!
 
于是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车队一走,严之武顾不上让城防守备照顾一下妹妹,莫要让她受了委屈,直接纵身上马,飞奔回了城内府邸。
 
严家早前的宅院早就被更加位高权重的新朝勋贵给占去了,而严之武自己还没有在京城里置下宅院,连同妻子儿女一起暂住在兄长严之文的侍郎府中。
 
但回到侍郎府,严之武才意识到今日并非休沐,兄长尚在衙门里当差,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返家,而父亲严永昌还在来京的路上,得再过个十天半月方可抵达,即便回了府里,他还是找不到人来商议。
 
可今日之事并不是严之武自己就能解决的,他也不是一个善于谋划之人,全靠一身武勇和父亲严永昌的出谋划策才晋升为一等参将,此次归京,就是打算谋一个京官职位,从腥风血雨的战场上退下来。
 
严之武努力平静了一下情绪,认认真真地想了又想,终是决定把兄长从衙门里叫回来。
 
严家虽无不可纳妾的祖训,但严永昌却只娶了一个妻子,严家也只有嫡亲的兄妹三人,打小就被父亲安排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彼此之间不存在利益纷争,兄妹三人的关系也远比一般的官宦人家更加亲密团结。
 
得知弟弟请他回府,严之文虽有疑虑,但还是向上司请了个假,火速回了府邸。
 
见到严之武,听他把今日的事情一说,严之文的脸上就没了血色。
 
“你确定和之湄起冲突的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严之文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道。
 
“不确定。”严之武苦笑道,“但就算不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只是高都督,难道我们就惹得起吗?”
 
“如果只是惹到高都督,此事还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毕竟他要顾及大皇子的声誉,再怎么恼怒也不会把事情做绝。”严之文叹了口气,“但若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会怎样?”严之武紧张地追问道。
 
“放心吧,只要你我尽快上书请罪,倒也不会闹到抄家灭门的地步。”严之文嘲弄地笑了笑,“但接下来的几年里,我肯定是不必再奢望升迁了,你的爵位和调任恐怕也会出些波折——如今这位皇帝,虽不是那种报复起来就没完没了、非要置人于死地的,但其心眼之小,记仇之久,却是前朝那位比都不能比的,不让他出气出爽快了,咱们谁都别想爽快。”
 
在揣摩圣意这一点上,严家可以称得上是家学渊源。
 
严之文在戚云恒手下当差也当了那么多年,对这位365b体育在线投注仰视他、如今却要被他仰视的皇帝也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
 
这位皇帝最大的特点就是大权独揽,容不得手下人觊觎,其次就是守规矩,只是这规矩乃是他所定下的规矩,并不是人世间公认的那种。
 
如今的六位尚书并不都是才华横溢、能力卓绝之人,但每一个都以各种方式简在帝心,谨守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为他们划下的那道底线。只要他们不越过这道底线,他们下面的那群野心勃勃之辈就别想将其取而代之。
 
比如严之文的顶头上司米粟就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尚书,出身卑微不说,学识和能力也俱是有限,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从不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玩弄权柄,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亲近之人大开方便之门,但凡有举棋不定的事情,直接就去乾坤殿里请教皇帝,一点尚书应有的脸面都不顾忌。
 
严之文自问做不到这一步,也绝了在戚云恒当政期间能够独揽一部的念想,只想在朝堂上扎下根来,梳理好人脉,给儿孙们铺路,若能有机会出去主政一方,那便是最好不过。
 
严之文原本已经在谋划外调之事,之所以把父亲严永昌请至京城,就是希望他为自己出谋划策,顺便在事成之后留守京城,给京城里的严家人做主心骨。
 
但今日之事一出,外调之事肯定泡汤,至少平调已是绝无可能,谪贬倒是很有希望。
 
“若是不曾给之湄寄信让她也来京城就好了。”严之武叹了口气,“至少不应该把信寄得那样早。”
 
西南平定之后,严之武因述职的关系得以返京,正好严之文也准备请父亲严永昌来京城坐镇,而妹妹严之湄改嫁的那位表兄也要来京城参加今年的进士大考,父子三人一商量,干脆就给严之湄也去了封信,让她随其夫君一起入京,使他们严家能够一家团圆。
 
没曾想,严之湄对归京一事竟是如此地迫不及待,丢下还在州府等待与同期考生一起入京的夫君,自己率人来了京城,结果竟比父亲严永昌到的还早,而且还没进京城的大门就因为放纵下人而惹出一桩天大的祸事。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严之文摇了摇头,“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去写一封请罪的折子,明日你我一起递上去,向365bet备用网址请罪……”
 
话未说完,严之文忽地脸色一变,“等等。”
 
“怎么了?”严之武被他吓了一跳。
 
“你有没有注意到高名那些人是从哪个方向入京的?”严之文抓住弟弟,急切地追问道。
 
“哪个方向?”严之武想了想,“之湄是从东边的长安门进的城,高名那些人……似乎是从东南边过来的。”
 
严之文深吸了口气,转而问道:“之武,九千岁……我是说,欧阳,欧三……他是见过之湄的吧?”
 
严之武一愣,“应该是吧?至少之湄是在后宫里见过他的,因为她没少和我提起欧三的那张脸……”
 
“若是欧三当时也在,你说,他会不会认出之湄?”严之文打断了严之武的回想。
 
“他……他怎么可能也在?!”严之武顿时也变了脸色。
 
“京城东南是皇庄所在,如果365bet备用网址是从那个方向过来,那欧三很可能也在车上——皇庄就是由他掌管的。”严之文越说脸色越白,“最糟糕的,就是他在,而365bet备用网址不在。”
 
惹恼了皇帝,只要乖乖认错,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但惹恼了欧三……天晓得他会做出怎样的报复!
 
严家和欧阳早有旧怨,严之文的次子就365b体育在线投注因为惹恼了欧阳那伙人,愣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家捉了去,剥光衣服,在朝阳门的旗杆上挂了一天一宿,后来家中人发现少爷失踪,这才将寻了过去,将人解救下来。
 
虽然人是救下来了,身体也无大碍,可那一天一宿受到的羞辱却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打那以后,严之文的次子再没出过家门,整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以泪洗面。
 
严之文不是没想过为次子报仇雪恨,只是苦无证据,又得了父亲严永昌的警告,不许他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付欧阳,只能压住怒火,忍了下来。
 
到如今,他却是再想发火都已经没有那种胆量了。
 
“欧三……还是当年那个欧三?”严之武对欧阳的行事做派也很清楚,听到严之文提起这种可能,对妹妹的担忧立刻又加大了几分。
 
“没当年那么招摇了,但心狠手辣的程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严之文漠然道,“更主要的,如今的他,可真是能吹枕头风的。”
 
严之文的妹妹乃是前朝皇帝最宠爱的贵妃,自然很清楚欧阳和兴和帝之间的传闻纯属子虚乌有,不过就是一些人的恶意猜测。
 
但改朝换代之后,新朝皇帝却是把前朝皇帝不曾做过的事情给坐实了。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和皇夫之间的那点猫腻,满朝文武其实都已经有了察觉,只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明显不想承认,他们也就睁着眼睛装没看见。
 
“不,不对。”严之武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很快摇头道,“若是只有欧三在,禁卫不可能当众杀人,只有365bet备用网址也在,他们才会这样大胆。”
 
“但愿如此。”严之文已经不敢抱有太多希望,“不管怎样,你我都得抓紧时间请罪,绝对不能耽搁。”
 
“之湄的身份……”
 
“暂且不要提,只说是亲戚,若是365bet备用网址责问,咱们再为之湄请罪。”
 
“明白了。”
 
第155章:桃红柳绿
 
欧阳没在自己府里耽搁太久。
 
给手下人分派好活计,让他们用各自的手段去调查赵河那些人的下落,欧阳又和被纸鹤召唤来的沈真人谈了一下,让他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将皇宫里的结界法阵重新检修一次,并将所有的结界法阵全都维持在启动状态,所需灵石由欧阳这边提供。
 
这三年,沈真人虽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欧阳及其手下人打击,对欧阳和胡家四兄弟全都绝了心思,却也没少从欧阳的手里获取好处,更如愿以偿地将他们千机流的手艺传了出去,悄无声息地给已逝的师尊收了数百名徒子徒孙。
 
听到欧阳“吩咐”,沈真人立刻拍着胸脯将事情应下,并向欧阳保证,只要拿到证据,证明赵河真是在禅宗的帮助下借尸还魂,他就可以将此事上报给自家宗门,让道宗去和禅宗交涉,即便不能让赵河尘归尘,土归土,也可以迫使禅宗不再介入此事,不再干扰普通人之间的纷争,使赵河无法再从禅宗那里获得帮助。
 
——有找证据的时间,他都可以把赵河弄死好几遍了!
 
欧阳心下腹诽,却也没有回绝沈真人的好意。
 
安排好自己这边的事情,欧阳便动身返回了夏宫,刚收好床榻上的机关傀儡,给自己换了身舒适的常服,柳绿就将一份奏折模样的小本本送到他的面前。
 
“主子,承恩侯府递了请罪折子进来,想要入宫觐见。”
 
戚云恒对皇宫的管制一直不曾松懈,无论皇后还是皇夫,想要召见宫外之人都要先经过他的批准,而宫外之人若想入宫觐见,也必须先上一份请求觐见的奏折,得到皇帝批准后,才会将奏折转交到后妃或者皇夫的手里,由他们自行决定见与不见。
 
自打欧阳给戚云恒强行安排了秘书,奏折的批阅速度就大大加快,这种请求觐见的奏折也再不像以往那样总要拖个几天甚至十几天才能得到批阅,基本在送上奏折的当天就会转发到对应的人员手中,或者,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驳回。
 
欧阳接过奏折,怔了一下就明白过来。
 
算算时间,若是沈茂履行诺言,去承恩侯府提亲,这会儿也早该见过欧菁父母,把事情说清了。但赵氏也好,欧阡也罢,恐怕都不敢擅自做主应下,更主要的,欧阳不开口,欧菁就无法还俗,承恩侯府便抓紧时间,递了份奏折入宫,想要和欧阳当面商议此事。
 
打开奏折一看,欧阳就发现自己并未猜错。
 
奏折是承恩侯夫人赵氏所上,虽然前面主要在说欧菁说谎欺骗欧阳实在是大逆不道,该骂,该罚,但在最后还是隐晦地提及了扬威伯沈茂至承恩侯府拜访一事。
 
“帮我写个回折,顺便安排一下,让他们明日午后过来。”欧阳向柳绿吩咐道。
 
“喏!”柳绿躬身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有事?”欧阳挑眉问道。
 
“主子恕罪。”柳绿告了声罪,但还是开口道,“桃红她……可是做错了事,惹恼了主子?”
 
“她做的事确实不对,但也不至于让我着恼,只是……”
 
欧阳犹豫了一下,终是决定快刀斩乱麻,把事情和柳绿说清楚。
 
得知肖二真正想娶的人竟然是她,柳绿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欧阳倒是觉得肖二相中柳绿才算正常,“桃红的相貌并不比你出色多少,小时候又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即便到了我的府里,也是从最辛苦的粗使婢女做起,哪像你,打小就没干过重活,一双手伸出来就跟富人家的小姐一样,又能写会算,满肚子墨水。而桃红又会什么呢?伺候人罢了,可肖二如今又不是用不起奴婢的人,哪需要妻子忙前忙后地伺候?若是纳妾,温柔体贴的小娘子或许会更加可心,但说到娶妻,首先要考虑的却是惠及子孙。”
 
说到这里,欧阳话音一转,“更重要的一点,你的父母全都建在,而且都在我府里被我重用。肖二完全是靠着我的提携才有了今日的飞黄腾达,但他那个位置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能比他做得更好的也大有人在,不存在非他不可的问题。就算皇庄将来换人去管,他都无法换条大腿去抱——人家不稀罕也不需要向他伸腿。所以,为了保住现有的一切,肖二只能想方设法地加强与我之间的关联,把我的大腿抱紧,而你恰好是一个近在眼前的切入点——所以,即便他想娶你,你也没要觉得感动。”
 
“主子放心,鼻子对他没有那种心思的。”柳绿赶忙摇头撇清。
 
“没有最好。”欧阳道,“我当初只是建议他晚两年择妻,可没说要送他一个媳妇。”
 
“那桃红的婚事……”
 
“自然是作罢。”欧阳果断说道,“我原本就不想和皇庄那边的人事牵扯太深,事到如今,就算他肯娶,我还不肯嫁呢!”
 
欧阳从来都没打算把皇庄攥在手里不放,只要一切步入正轨,可以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他就要把这一摊子交还给戚云恒,让他另外派人接手。
 
但欧阳如此一说,柳绿却是面色古怪地轻咳一声,“主子,您这话……有歧义。”
 
“呃……你不往歧义的方向去想,那歧义就不会存在。”欧阳翻了个白眼,掩去自己的尴尬,“你也不必为桃红说情。除了伤心,她不会怎么样的——就算她因为伤心而想去寻死,那也是她的权力,别人干涉不到。”
 
柳绿叹了口气,虽然心有唏嘘,却也没再多言。
 
欧阳让庄管家带走了桃红而不是她,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欧阳对她的维护远超桃红。若是她不体谅欧阳的苦心,非要为桃红讨什么公道,那也未免太过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不懂规矩。
 
“对了。”欧阳忽地击掌,“庄管家会送新的桃红柳绿入宫。你先留在宫里,带她们一段时间,等她们靠得住了,再回府里与你父母团聚。不过,这样一来,你就不好再叫柳绿了,不如效仿365bet备用网址身边的女官,也让人称你为姑姑……唔,就庄姑姑好了。”
 
柳绿的父亲姓庄,论起来,与庄管家还是一个祖宗的亲戚,只是并非庄管家的直系后代。
 
庄管家当年并不是寿终正寝。晚年的时候,庄管家对“欧檐”的去向愈发耿耿于怀,听人说横死之人更容易化为鬼魅,于是就生出了寻死之心,想要在生命的尽头放手一搏。但在自寻短见之前,庄管家先想法子将自己的一大家子从庆阳伯府里“移”了出来,将他们的奴籍改换为自由人的平民籍,安排好后路,然而便捆上石头,跳进了欧阳失踪那晚去过的花园池塘,结果还真的就让他心想事成,在另一个世界里寻到了同样已经做鬼的主人。
 
也正因为有着这么一桩过往,欧阳死而复生之后,不仅给能够找到的庄管家后人谋了富贵,对留在庆阳伯府里的庄姓奴婢也颇多照顾。举家离京的时候,想离开做自由民的庄家人都被放了身契,不想离开的也都被欧阳带在了身边,没让他们在庆阳伯的手下吃苦。
 
“主子放心,婢子定会认真教导她们,为主子分忧。”柳绿躬身应下。
 
当晚,戚云恒过来夏宫的时候,欧阳便和他提起了让欧菁还俗的事。
 
“三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戚云恒一口应下。
 
国孝一结束,承恩侯府的几位大龄小姐就一个接一个地嫁了出去,只是所嫁之人全都有着这样那样的不足,门第也远不如如今的承恩侯府。
 
这让戚云恒不禁觉得,表面上,世家、勋贵乃至所谓清流全都看不上承恩侯府,更不看好他们的未来发展,实际上,他们瞧不起的乃是自家皇夫,觉得自家皇夫无法在自己身边获得善终。
 
对此,戚云恒自然很是恼火。
 
只是欧阳一向不愿意让他插手欧家的事情,对欧家小辈们的婚事也浑不在意,理都不理,戚云恒也只能看在眼里,恼在心里。
 
如今,听闻欧菁或许要嫁给扬威伯沈茂,作为欧菁的娘家人,戚云恒其实并不看好这桩婚事。只要想想自己那四个儿女在这三年里给皇后找了多少没由来的麻烦,就可以知道欧菁嫁到沈家之后得遭遇多少磨难——他那四个孩子还都是庶出的庶子庶女,沈茂的一儿一女可是正正经经的嫡子嫡女,打不得,骂不得,远不得,近不得——总之,做好不得好,做坏有烦恼。
 
但作为皇帝,戚云恒对沈茂的才华能力却是十分看好,有心将其培养起来,使其成为武将之中的领衔人物。沈茂能与欧阳的侄女联姻,更是让戚云恒觉得他很有眼光——如果他不是被欧菁的美色所迷的话,对他愈发地满意。
 
“唉——”欧阳却是叹了口气,“到最后,还是要嫁人。”
 
“这叫什么话!”戚云恒被欧阳这一声长叹弄得哭笑不得,“难道你还真想让菁儿当一辈子老姑娘?”
 
——老姑娘是没必要当的,但嫁人也一样不存在必要。
 
欧阳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却也清楚,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欧阳很清楚,他对欧菁的好其实只是移情,希望她能做到姐姐欧槿当年不曾做到的事情,得到欧槿当年未能得到的幸福。
 
按照欧阳的设想,无论欧槿还是欧菁,其实都没必要嫁人,即便受不了闺中空虚,也可以蓄养自己喜欢的面首,想养几个养几个,想和谁缠绵就和谁缠绵,根本没必要围着一个男人打转,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荣辱祸福全都系在那人身上。
 
然而,遗憾的是,她们不是他。
 
她们想要的并不是他所希望的,而他也无法强迫她们按照自己的希望行事。
 
——算了,也确实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
 
欧阳叹了口气,习惯性地靠在戚云恒的怀中。
 
戚云恒立刻将他抱紧,把欧菁的事情丢到一边。
 
“重檐可还记得,昨日出宫之前,你可是应了我一件事的。”戚云恒贴在欧阳耳边,轻声说道。
 
——这种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欧阳一阵无语。
 
“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改制那两套衣服了,过几日就能让你看见。”欧阳撇了撇嘴,却也没打算撕毁协议,让戚云恒的期待落空。
 
戚云恒顿时笑逐颜开,“那我就拭目以待。”
 
第156章:还俗待嫁
 
见到承恩侯夫人赵氏和自己名义上的兄长欧阡,欧阳才知道,他们之所以递了折子要入宫见他,却是因为母子二人对欧菁与扬威伯沈茂这桩婚事的态度并不一致:欧阡很是欣喜,赵氏却极力反对。
 
欧阡之所以同意,是因为这个女婿的年纪虽然大了那一点,但爵位和职位都是实打实的,女儿嫁过去就是堂堂正正的伯夫人,整个欧家都能跟着扬眉吐气。
 
赵氏之所以反对,却是因为沈茂有过妻室,更有儿女,欧菁嫁过去只能做填房,更要面对两个半大不小的继子继女。以赵氏对欧菁的了解,她是绝无可能做好继母的,万一脾气上来,与那两个孩子起了争执,再像摔秦国公夫人一样把那两个孩子伤个好歹,那结亲可就要变成结仇了。
 
听他们两个把各自的理由说完,欧阳不置可否,直接将目光转向一直在赵氏和欧阡身后翻白眼的欧菁。
 
“你呢?无论如何都想嫁?”
 
“还没到无论如何的地步吧?”欧菁脱口说道,话已出口才发觉语气不对,不能在公共场合与三叔这般说话,赶忙收敛表情,更改语气,做出恭顺的模样,“我嫁过去是做沈夫人的,又不是为了给谁当后娘。我和沈茂都已经说好了,他那一双儿女,我是不会沾手的,他自己管教就是……”
 
“这怎么行,你根本就是在胡闹!”赵氏立刻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行?天底下没娘的孩子多了,哪一个就不能长大成人了?”欧菁反驳道,“我也不是在我娘身边长大的,如今还不是该学的都学了,该会的都会了?像咱们这种人家,孩子只要呱呱落地,就和娘亲没了关系。养大孩子的是奶嬷嬷,教孩子的是教养嬷嬷,生病了找大夫,学东西请先生,衣食起居也都是婢女照顾——哪一件事非得当娘的亲自去做?”
 
欧菁的一番话把赵氏和欧阡说得哑口无言,虽然有心说一句:你这话不对,事情不是这样子的,你不能拿自己举例,你只是个特例……
 
但话说回来了,为什么欧菁会成为特例,还不是因为她的那位娘亲有跟没有一个样嘛!
 
再说,欧菁还真就不能算是特例,上面坐着的那位九千岁也一样不是赵氏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亲手养大的。
 
欧阡记得很清楚,他自己虽然享受到了母亲的百般呵护,但他下面的弟弟们,尤其是欧阳,每日与母亲见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转瞬即逝,更别说被母亲亲自照顾了。
 
见祖母和父亲都不作声,三叔欧阳也没有否定她的说法,欧菁便继续说道:“我不会替沈茂养孩子,也用不着那两个孩子管我叫娘。扬威伯的爵位,沈茂想给谁就给谁,我不会争,也不稀罕——与其和一个毛孩子抢爵位,还不如向皇帝叔叔撒个娇,替我将来的儿子另讨一个呢!”
 
“胡说八道什么!爵位是你想要就能要得来的吗?!”
 
此时此刻,欧阡才意识到欧菁被欧阳“娇惯”到了什么地步。
 
——难怪欧阳不肯让欧菁随便嫁人,把这样的女儿随随便便嫁出去,那根本就是嫁祸于人!
 
欧阡恨不得抬手给欧菁一个耳光,坐在上面的欧阳却笑了起来。
 
“还行,知道自己要去面对什么,该怎么面对,没有昏了头。”欧阳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想得这么清楚了,那么,想嫁就嫁吧!还俗的旨意这几日便会送到承恩侯府,你也不必再回柳县,直接在承恩侯府里准备嫁妆就是——对了,你这桩婚事是可以请365bet备用网址下旨赐婚的,不过你要想清楚,赐婚虽能提高你在扬威伯府里的地位,让你风光大嫁,但其影响也会延续一辈子。即便将来情义不在,也不要再指望你们二人能够一拍两散,各生欢喜。”
 
欧菁还没生出什么反应,一旁的欧阡已经彻底无语了。
 
难怪他女儿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根本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样学样罢了!
 
婚事还没敲定,就已经开始想着和离了,这要是让扬威伯知道,人家……还敢娶吗?!
 
欧菁却没去想父亲欧阡担忧的那些问题,只将欧阳提到的可能认真想了一遍,很快就摇头道:“我不喜欢赌博,所以……还是算了吧!”
 
“也罢。”欧阳原本就是随便一说,见欧菁也不想要这种表面光鲜,立刻顺手推舟,就此作罢。
 
赵氏和欧阡倒是对欧菁的拒绝有些怅然若失,然而他们两个既不是能赐婚的,也不是被赐婚的,再怎么遗憾,也改变不了欧菁和欧阳的意愿。
 
——算了,知足常乐,能把这丫头嫁出去就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赵氏暗暗宽慰自己。
 
同一时间,戚云恒也在乾坤殿里召见了沈茂。
 
戚云恒原本想在早朝后就召见沈茂的,但严氏兄弟一同请罪的折子先被送了上来,戚云恒只得把见沈茂这种“私事”放到一边,先把严氏兄弟召了进来,听了听他们的说辞,然后不冷不热地训斥了几句,将他们撵了出去,让他们再提心吊胆地煎熬些时日。
 
只是如此一来,时间便被耽搁,戚云恒干脆把召见沈茂的事安排到了午后,倒是让沈茂与同一时间前往夏宫的欧家人撞在了一起。
 
戚云恒对沈茂和欧菁的婚事并无反对的意思,只是好奇沈茂怎么会和欧菁看对眼,顺便尽一下“叔父”的义务,给欧菁撑撑场子,让她不会被沈茂和沈家人小瞧。
 
一听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好奇自己与欧菁如何相识,沈茂立刻放松下来,挺直腰背,侃侃而谈。
 
根据沈茂的说法,他与欧菁的姻缘完全就是老天爷赐下的缘分。
 
沈茂第一次见到欧菁是在回京述职的时候。当时,欧菁乘坐的马车出现了损坏,不得不停靠在路边。沈茂见状,便向其伸出了援手,帮了些忙,和欧菁的车夫一起将马车修好。
 
之后没多久,沈茂出城查看自己新得的田庄,却碰到欧菁被几个纨绔纠缠。沈茂本想英雄救美,结果他才刚叫了一声“住手”,欧菁身边的女卫就抢先出手,将那些没长眼睛的纨绔揍翻在地。
 
但欧菁还是领了沈茂的情,与他互报了身份。
 
彼此再一交流,沈茂就发现自己要去的田庄竟然与欧菁居住的庄子相邻,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二人竟也算是邻居。
 
然后,一回生,二回熟,沈茂和欧菁就有了往来,继而又生了情意。
 
见沈茂越说越有精神,如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兴致激昂,面上也现出了潮红,戚云恒却是有些郁闷。
 
——这家伙,还真是被欧菁的美色所迷!
 
戚云恒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
 
但将心比心,他第一次见到他家皇夫的时候,也一样是被欧阳的外表吸引,多次接触之后,才发现他家皇夫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空有一身好皮囊,腹中亦是自有丘壑。
 
听沈茂说完,戚云恒便开口道:“菁儿那丫头是在皇夫身边长大的,被皇夫视如己出,难免娇宠了一些,使得她的性子也未免有些不尽如人意。你若想要娶她,就要包容她的一切,包括她骄纵的性子和惹麻烦的本事。”
 
戚云恒说得一本正经,倒把沈茂吓了一跳,悄悄观察了一下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表情,发现他并不像在反对这桩婚事,倒像是在扮演岳父的角色,给他下马威。
 
沈茂暗暗松了口气,接着便又暗自惊讶。
 
其实沈茂手下的谋士有大半是反对他迎娶欧菁的,觉得承恩侯府的地位如同空中楼阁,皇夫九千岁的荣宠也有些虚无缥缈。
 
但沈茂觉得,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已经没了用联姻来谋求上进的必要,真要娶一个权臣显贵之女,反倒容易让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觉得他野心太大,居心叵测,倒不如娶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与那人和和美美地享受人生。
 
然而此时此刻,沈茂却觉得欧菁身后的九千岁远比大家以为的更得帝心,仅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会为了欧菁的婚事特意召他觐见,就足以说明365bet备用网址爱屋及乌到了什么地步。
 
或许真相就是欧菁和他说过的,不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承恩侯府不好,而是九千岁与承恩侯府的亲人不睦,不愿意让他们分享自己的荣光,逼迫他们自己去谋求出路。偏偏承恩侯府的男丁都不争气,这才给了外界错觉,让外人以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皇夫九千岁太过吝啬。
 
——他现在的状况,倒像是错把公主当民女。
 
沈茂暗暗感慨。
 
欧菁当然不是公主,戚云恒也不会把公主的封号赐给一个外姓女子。
 
但在下达“祈福期满,理当回归俗世”的旨意时,戚云恒也给欧菁赐下了永夏郡主的封号做奖赏。
 
戚云恒赐下的郡主虽然也是那种空头的爵位,只有食邑,没有封地,不可继承,但如今的华国本就没有几个身居高位的女性,甚至连王爷都不存在,得到这一爵位后,除了皇后,欧菁便再不必向其他女人下拜。
 
还俗的旨意下达之后,欧菁与扬威伯沈茂的婚事也很快公布。
 
戚云恒没有为他们二人赐婚,但却以自己的名义给欧菁赐下了不少御用之物做贺礼,让世人明白承恩侯府的小姐如她叔叔一样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重视。
 
有了皇帝带头,皇后乃至三妃也都送来了贺礼,一时间,承恩侯府出风头无两,欧菁也成了京中小娘子们——确切地说,是那些365b体育在线投注与欧菁互不对付,对欧菁出家一事幸灾乐祸,如今已经嫁作人妇,当了孩儿他娘的年轻夫人们——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外界议论纷纷,承恩侯府内部也不太平。
 
欧菁与沈茂婚的事定下之后,欧家诸人就为欧菁的嫁妆争执起来。
 
自打欧阳不肯再继续接济承恩侯府,府中的财务便每况愈下,捉襟见肘。欧芸和欧苪两姐妹的嫁妆都只是表面光鲜,若是非要给欧菁出一份丰厚的嫁妆,未免对家中的其他孙女太过亏欠,而且,更重要的一点,这笔钱要从何而来?
 
欧菁自己倒是不甚在意。嫁妆什么的,她家三叔早就给她准备好了。即便承恩侯府一毛不拔,她也照样能够十里红妆,羡煞诸人。
 
欧家的大部分人,包括承恩侯和四子欧防——次子欧陌在两个女儿出嫁的第二年就已撒手人寰,也都觉得欧菁一直是欧阳管教,倒不如就让欧阳一管到底,把嫁妆也给包了,省得再让承恩侯府出钱,把本就已经见了窟窿的库房再挖出一个大洞。
 
赵氏和欧阡却觉得真要这么去做,欧菁可就要与欧家彻彻底底地离心离德了,事情传扬出去,也是好说不好听,让欧家没脸。
 
而欧菁的母亲祁氏却是更加心大,不仅不想再给欧菁准备嫁妆,甚至还想让欧菁把她从欧阳那里得来的“嫁妆”留在家里,补贴家用,给两个弟弟娶妻生子。
 
得知祁氏的想法,欧菁呵呵一笑,直接转身走人,去了父亲欧阡的书房,给父亲撂下话来——
 
“若是家里不想给我操办,我就去三叔府里,从那里出嫁——更风光!”
 
承恩侯府因为欧菁的婚事而鸡飞狗跳,欧阳这边却没时间也没心情去看顾侄女。
 
宫里,出大事了。
 
第157章:祸从口入
 
事发的当晚,正是休沐日的前夜。
 
这天下午,庄管家在把新的桃红柳绿送抵夏宫的时候,也把苏素改制好的——确切地说,是用兔皮重制的两套猫狗情趣装带了进来,交到欧阳手中。
 
于是,当天晚上,夏宫里便上演了一场“猫狗大战”。
 
虽然欧阳和戚云恒约定,要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套装归属,但作弊这种事对欧阳来说实在太过简单,毫不费力地,就让戚云恒“抽”走了狗装,将猫装留给了自己。
 
但把猫装和狗装拿出来一看,欧阳就后悔了。
 
狗装虽然因为一个狗字而让人心生不喜,但狗装的尾巴是固定在皮带上的,当皮带束在腰胯和大腿处的时候,狗尾巴也正好垂落在后腰偏下的位置。而猫装的尾巴却是粘在一根手指状的玉石上,明显是要“插”进去的,
 
——混蛋苏素,咱们走着瞧!
 
欧阳郁闷不已,戚云恒却是喜笑颜开。
 
只是戚云恒的好心情也没能持续多久,他刚把欧阳压在寝殿中央的熊皮上,正拿着猫尾巴大玩特玩,魏公公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365bet备用网址,出事了。”
 
魏公公眼观鼻,鼻观口,尽量做到非礼勿视,但戚云恒却还没进化到可以在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继续寻欢作乐,当即扯过丢在一旁的衣服,遮住欧阳,然后转头向魏公公问道:“何事?”
 
戚云恒以为边疆那边出了变故,送来了紧急军情,魏公公却禀奏道:“泰华宫的两名试膳太监暴毙,极有可能是食了毒物。”
 
“毒物?!”戚云恒立刻脸色一变,“可曾查出是什么毒物,又是如何被他们食入腹中?”
 
“奴婢已经将那二人所在的屋子封锁,把他们今日吃过的膳食尽数找出。”魏公公垂眸道,“但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要等太医那边验出结果——365bet备用网址,可否将御膳房也控制起来,以防万一?”
 
虽然戚云恒总在夏宫这边享用晚膳,但为了隐瞒行踪,泰华宫那边的膳食也是一日不曾断过,只不过戚云恒自己是没可能去吃的,全由留守在泰华宫中的试膳太监代为食用。
 
如果这两名试膳太监真是因为吃掉了今晚的御膳而中毒,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可!”戚云恒点头同意。
 
被这个消息一惊,戚云恒再没了玩乐的心思,扯下身上的皮带犬耳,披上正常的衣服,起身给魏公公写了一份手谕,命他去禁卫那里调人,将御膳房和御膳房里的厨子、帮工全部控制起来。
 
戚云恒写好手谕,欧阳也穿好了衣服。
 
见魏公公接过手谕,躬身退了出去,欧阳便来到戚云恒的身边,挑眉问道:“冲着你来的?”
 
“十有⑧九。”戚云恒阴沉着脸,冷冷答道,“也许是那个酷似兴和之人,也许是其他人,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目标都不可能只是两个太监。”
 
“他们是怎么把手伸进宫里的?”欧阳其实已经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赵河,只是不好和戚云恒明说。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提到这一点,戚云恒愈发火大。
 
戚云恒以为他已经把皇宫管制得滴水不漏,没曾想,还是被人给渗透进来,险些就让他遭了毒手。
 
“今晚,我恐怕不能在夏宫陪你了。”戚云恒说道。
 
“你要回泰华宫?”欧阳问,不等戚云恒点头便又继续说道,“我建议你别回去。万一下毒之人发现自己没能命中目标,搞不好就会狗急跳墙,把暗杀变成刺杀。留在我这儿,至少我能保你万无一失——当然,信不信由你。”
 
戚云恒知道他家皇夫是有些手段的,今晚出事的是泰华宫的试膳太监而不是夏宫的什么人就足以说明很多,但权衡了留与走的利弊之后,戚云恒还是摇头道:“我并非不信重檐,只是,今日之事必须由我亲自出面解决,不能因为存在危险就不去面对。”
 
见戚云恒态度坚决,理由充分,欧阳也没勉强他留下,转而道:“也罢,那我送你回去,这个你可不能再拒绝了。”
 
“好。”戚云恒笑了笑,欣然应允。
 
换好衣服,梳理好发髻,戚云恒和欧阳便打开寝殿内的暗门,沿着后面的密道朝泰华宫走去。
 
如今的密道早被欧阳亲手改造过,再不复三年前那种简陋模样。
 
密道的直径虽然扩展得不多,但整条密道都用水泥和砖石加固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泥管道,即便有人发现了密道的所在,也别想用常规手段将其挖通。
 
密道两端的暗门也都换成了用模具铸造出来的铜门,通过水泥与整座密道连为一体。这两扇铜门都是按照苏素故乡的老式保险柜铸造出来的,门锁采用的也是密码盘的模式。不将密码盘锁死的情况下,铜门从内外两侧均可打开;一旦启用了密码盘,就只能从密码盘所在的那端打开——不仅要知道正确的密码盘数字,更要有足够大的力气去转动密码盘。
 
第一次看到这两扇铜门的时候,戚云恒曾和欧阳开了个玩笑,“重檐是打算待朕年老力衰之后,就与朕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欧阳当时只回了戚云恒一双白眼,并未多言,戚云恒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两扇门而已,可以锁,也可以不锁,需要或者不需要的时候,更可以将其直接拆除。
 
但也正因为密道里有了这样的铜门,被水泥浇灌得如此坚固,戚云恒并不觉得自己会在密道里遭遇危险,对欧阳想要送他返回泰华宫的事也未加阻拦——这处密道可以称得上是皇宫里最安全的地方,当他抵达泰华宫,欧阳独自返回的时候,他也同样不需要为欧阳的安危生出牵挂。
 
欧阳却不觉得这条密道有多安全。他很清楚,毒药并不一定非得投放到饮食之中,还可以化作气体,被人直接吸入体内。他之所以要送戚云恒回泰华宫,也是出于这方面的担心。
 
好在,结果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第二天中午,戚云恒少有地走了正门,带着一大串的宫人禁卫一起来了夏宫,美其名曰,与欧阳共进午膳。
 
等戚云恒和欧阳一起进了后殿,身边只剩下魏公公等心腹,戚云恒便跟欧阳说了实话,他之所以过来,却是因为御膳房那边的排查还未结束,今日没有御厨能为他烹制膳食,而他又不想随意对付一顿,便堂而皇之地来了夏宫,顺便和欧阳说一说昨晚之事的调查进展。
 
经过一晚的排查,并用宫中豢养的试毒犬将收集到膳食残渣逐一测试,目前已经可以确定,那两名试膳太监就是吃了御膳房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准备的晚膳才毒发身亡,而被投毒的膳食也被确定,乃是一道汤食和一道炒菜。
 
但被召来的太医却没能查出两名试膳太监到底中了什么毒物,只发现必须将两道菜全部食用才会出现中毒的症状,而且还不是立刻发作;若是只食用其中一道的话,却是对身体毫无损害。
 
对御膳房的审讯也毫无结果,负责烹制那两道菜的厨子及其帮工全都喊冤。虽也有人挨不住刑罚,认了罪状,但再一审讯就发现那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就是为了不再遭罪而想死个痛快。
 
另一方面,魏公公倒是查出了那两名试膳太监为何会中招。
 
因戚云恒常年不在泰华宫中享用晚膳,包括点菜这一步在内,全部由试膳太监为其代劳。久而久之,两名试膳太监就大了胆子,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谋起了福利,经常以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名义命御膳房烹制自己喜欢的菜品。
 
昨晚被人做了手脚的那两道菜,就是两名试膳太监食用最多的菜品。
 
显然,下毒之人并不知道这些菜肴都是太监们吃的,还以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喜欢。
 
“真以为朕是蠢的,连不能暴露自己喜好这种常识都不清楚?!”说完正题,戚云恒恼火地抱怨起来。
 
皇帝每次用膳都是几十道菜肴,其中真正让皇帝喜欢,能够入其肚腹的,可能连两三盘都不到。之所以烹制这么多的菜肴,彰显身份只是一个方面,混淆视听才是更为重要的一个原因。据史料记载,某些皇帝为了防备他人根据自己的喜好来迫害自己,再喜欢的菜也只会尝上一口,绝不多吃。
 
戚云恒没有那么极端,也不愿意那么浪费,每次用膳之后,都会把剩下的部分留给试膳太监,让他们继续食用,然后再把他们吃剩的部分转交给做杂役的宫人收拾。如此一来,他所喜欢的菜肴便和试膳太监喜欢的菜肴混在了一起,同样增加了别有用心之人的辨识难度。
 
但戚云恒没有想到的是,皇宫里,还真有那种别有用心之人存在!
 
“往好处想,至少你不必连泰华宫里的宫人都一起清洗。”欧阳拍拍戚云恒的肩膀,劝慰了一句。
 
中毒的是试膳太监而不是戚云恒本人,这就足以说明下毒之人并不知道戚云恒不在泰华宫内用膳的事,自然也会不知道他每晚都在夏宫过夜。
 
“重檐说得没错,只是并不能让朕开心。”戚云恒郁闷地答道。
 
欧阳耸了耸肩,“或许你可以找王皇后帮忙。”
 
“什么意思?”戚云恒眯起双眼。
 
“听你描述,下手之人应是利用了食物的相生相克之理毒死了试膳太监。”欧阳解释道,“这是典型的后宫手段,只是如今的皇宫里,多是没玩过这种手段的清白人,你不懂,你手下的内侍和太医也不懂。但王皇后出自王家,家学渊源,前朝时也曾有女儿入宫侍奉皇帝,不可能不在这个方面有所涉猎。即便王皇后自己不清楚,身边也肯定会有擅长此道的嬷嬷。”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开始怀疑皇后了。”戚云恒蹙眉道。
 
“你可别给我扣上挑拨离间的帽子!”欧阳翻了个白眼,“王家没能力谋权篡位,王皇后也没有亲生的儿子,现有的两个皇子也没有哪一个能让她抱去洗脑——害了你,她能有什么好处?莫不是她爱煞了你,想要早早为你殉葬?”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倒是上纲上线,没完没了。
 
戚云恒一阵无语。
 
欧阳却撇了撇嘴,继续道:“要不,干脆把我府里的管家叫进宫,他也是精通此道的,只是十多年没实践过,可能有些手生。”
 
戚云恒又是一阵无语,但想了想,还是点头道:“把他召进来吧!”
 
第158章:阴私手段
 
庄管家被召到戚云恒面前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幽怨地看了他家主子一眼。
 
他那套只适用于后宫和后宅的本事岂止是十来年没用过,明明是百八十年才对!
 
这讨本事还是当初那个尚且是皇子殿下的赵河派人教给他的,为的是让他能够保护他的两个小主子不殒落在庆阳伯府的后宅。
 
谁曾想,风水轮流转,今时今日,他竟要用这套本事帮助康隆帝赵河的敌人。
 
庄管家对康隆帝赵河原本是颇有好感的,觉得他没少提携自家主子,更给了庆阳伯府原本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
 
然而自打他家主子险些被赵河劫走,又在那件事中暴露出了赵河对他家主子的狼子野心,庄管家便意识到,这世上果然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本以为赵河是钟情于槿小姐才爱屋及乌地呵护他家主子,事实却是完全相反,竟然是槿小姐沾了他家主子的光。
 
知晓此事后,庄管家对赵河的观感便一落千丈。
 
虽然如今的这位皇帝夫人也很让他讨厌,但他家主子把这位皇帝夫人吃得死死的,即便有些夫纲不振,也受不了委屈,吃不了亏。
 
若是把皇帝夫人换成赵河,他家主子可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悠闲自在,随心所欲。
 
庄管家清楚地记得,赵河当年是怎么把他家主子使唤得团团转的。
 
当时只觉得为了建功立业,为了辅佐宫里的槿主子,再怎么流血流汗、辛劳搏命都是值得的。
 
然而如今再一回想,值个屁啊?!
 
他家主子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担了那么多的孽障和业火,到最后,好处全让赵河得去了,而他家主子呢?连个爵位都是自己亲自动手夺回来的。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效仿他家皇帝夫人,把前朝推翻,把老皇帝弄死,自己去做那皇帝老子呢!
 
要知道,康隆帝还是皇子那会儿,成国也很是乱过一阵子的,而他家主子手里亦是有兵马,有钱粮,条件一点不比如今这位皇帝夫人差的!
 
可惜,悔不当初。
 
好在这世上虽没有后悔药,却可以吃一堑长一智。
 
正因为有了当年的经历,他和他家主子才会清楚地知道,赵河这样的人,绝不适合朝夕相处,挖心掏肺。
 
庄管家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装模作样地检查起那两道菜肴。
 
其实一看到那两道菜肴,庄管家就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之所以一直没有明说,却是在考虑怎么做才能快速迅捷地找出根源所在,好让他家皇帝夫人能够顺藤摸瓜,把这条藤蔓上的参与者全部撸到罗网里来。
 
“冒昧问一句。”庄管家拿定主意,转过身来,向戚云恒和欧阳所在的方向问道,“负责烹制这两道菜肴的御厨可还……健在?老奴想请这位御厨将这两道菜肴重新烹制一遍。”
 
戚云恒没有立刻应下,只将目光转向身边的魏公公。
 
魏公公立刻躬身道:“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很快,负责烹饪这两道菜肴的御厨就被禁卫带了上来,却是两个人,一高一矮。
 
这二人明显都是受过刑的,只是用刑之人留有分寸,没让他们两个彻底废掉,亲自颠勺做菜虽已没了可能,但指挥两个会做菜的小太监,让他们按流程复制一道菜肴却是毫无问题。
 
亲眼盯着小太监在两名御厨的指点下将两道菜全部做好,庄管家却没有过去品尝,直接从御膳房放置调味料的台子上拿起一个装桂圆的罐子,又从旁边的配料台上拎起一篮子研磨用的黄豆,将这两样东西带回到戚云恒和欧阳的面前,请戚云恒派人调查这两样东西的来历,以及御膳房的库房里是否还有库存。
 
“这两样东西就是害人的毒物?”戚云恒颇感惊讶。
 
“这些桂圆是用药水浸泡后晒干的,这些黄豆也是用药材炮制过的泥土培育出来的。”庄管家解释道,“若是直接食用,无论单吃其中一种,还是将两种全部吃掉,都不会将人致死;可一旦用于烹饪,被热汤和热油浸泡,再在肠胃里混合,就会变成慢性毒药。少量食用会致人腹泻,造成痢疾的假象,很容易误导大夫,使其无法对症下药;大量食用就是使人丧命的剧毒,更难有救治的可能。此种手段在栾国的《太医院杂记》中有过记载,据说栾国的一位太子就是殒落于这种手段。”
 
“可恶!”戚云恒恨恨握拳,转头向魏公公吩咐道,“去查!”
 
“喏!”魏公公领命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魏公公便将这两种食材的经手人全部抓捕起来,并调动金刀卫,去宫外抓捕售卖这两样食材的商人。
 
在此期间,庄管家又在欧阳的授意下,将御膳房里的调料和配料逐一查验,竟是又找出一种被人做了手脚的酱料。
 
这种酱料吃久了,可以使人不孕不育,好在用这种酱料烹饪出来的菜品并不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和后妃喜欢,只有选中这种酱料的御厨爱煞了它的味道,经常偷吃,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虽然查出此次中毒事件的根源在于食材而不是烹制菜肴的厨子,但宫中若是无人向外通风报信,外面的人又如何会知道可以在这两道菜上做手脚?所以,清查仍要继续,御膳房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开张。
 
但这些事已经与庄管家和欧阳没了关系,自有魏公公、高名、潘五春这些人去劳心劳力。
 
因时间尚早,又悠闲不得,戚云恒也只将欧阳送回了夏宫,然后便起驾回了乾坤殿。
 
戚云恒一走,庄管家便凑到欧阳身边,小声道:“主子,您猜,谁给咱们送礼了?”
 
“严家?”欧阳想也不想地给出了答案。
 
庄管家顿时一脸郁闷,“您猜那么准干嘛?多没意思啊!”
 
“这还用猜?”欧阳满脸鄙视地赏了庄管家一双白眼,“最近会有事求到咱们头上的,除了严家还能有谁?用脚指头去想都能猜得出来!”
 
“那……管吗?”庄管家讪讪地问道。
 
“管个屁!”欧阳撇嘴冷哼,“送礼就收,做事没门!”
 
欧阳早就试探过戚云恒的口风,知道他是打算等秀女的复选名单公布之后再把严贵妃放出去,省得严家人对自家秀女全被取消复选资格的事不服不忿,再和其他被筛出复选名单的人家一起联手闹事。
 
欧阳也不希望严贵妃被放出去,
 
通过庞忠的消息渠道,欧阳已经得知,严之文正在谋求外放,严之武正在想法子留京,严贵妃如今的夫君也将在秋天到来之前到京城参加今年的进士大考,若是严贵妃不曾被抓,他们这三兄妹短时间内都不会离京。
 
庄管家也抽出人手去严府里走了一圈,得知严永昌也离开了老家,不日就将抵达京城。
 
如此一来,严家的老老小小就会齐聚京城。
 
严贵妃不走,为了搭救她,严家人也不会轻易离京;可若是严贵妃被早早放了出去,兴许就会因为恐惧而逃离京城,让欧阳失去一个将严家人一网打尽的大好机会。
 
“去追踪赵河的那些人还没传回消息?”欧阳转而问起了自己更加关心的事情。
 
把手下人派出去的第二日,鬼火和邬大那一路人马就发现了赵河那伙人待过的据点——乃是一处官员家的别院,只可惜,人去院空,明显在劫人不成的当晚便果断撤离。鬼火等人沿着别院里的痕迹继续追踪,之后便再没送回半点消息。
 
“全都只是报了个平安。”庄管家摇摇头,“邬二那路人马似乎已经把人给咬住了,只是那些人撤离的速度也很快,一直没能追上。”
 
欧阳皱了皱眉,掐指算了算时日,很快就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你回府之后马上放出信鸦,让他们全都回来,别追了,咱们在京城里守株待兔!”
 
“喏!”庄管家点头应下,接着却又说起了欧菁的婚事。
 
听完承恩侯府里的一团乱麻,欧阳冷哼一声,“你亲自去和菁儿说一声,就说我最近脱不开身,让她自己给自己做主,要钱或者要人,尽管到我府里来取,条件只有一个:别吃亏!”
 
“主子……”庄管家犹豫了一下,“菁小姐出嫁后,白嬷嬷和小青还要继续跟着她吗?”
 
“怎么,她们两个有了什么想法?”欧阳挑眉反问。
 
“白嬷嬷给我递过话,想要回府里颐养天年。”庄管家答道,“小青倒是不曾说过什么。”
 
“白嬷嬷想回来,那就让她回来。”欧阳想了想,“顺便也问问小青的意思。若是她也想要回府,那就一切照旧,另派活计;若是她还不想回来,想要继续跟在菁儿身边,那就把一切交接清楚,把今后十年的薪俸一次性给她。”
 
庄管家听出了欧阳的意思:小青若是想回府,那就还是忠心于他们,可以如白嬷嬷一样继续雇佣;若是不想回,那就是起了别的心思,也没必要再强留了,倒不如看在她跟随欧菁多年的份上,给一笔遣散费,让她自己决定去路。
 
——主子这是想对菁小姐撒手不管了吧?
 
庄管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却也没有当场说破。
 
庄管家早就觉得他家主子对菁小姐的好并不是真的好,不过就是因为在菁小姐的身上看到了欧槿小姐当年的影子,生了移情的心思。
 
但假货就是假货,再怎样也不会变成真的,他家主子如今又不缺少可供寄情的大活人,比起只能移情的假侄女,当然还是鲜活又真实的枕边人更加让人牵肠挂肚。
 
更何况,他家主子又是个心眼小的,而皇帝夫人却是个大块头。
 
菁小姐娇小玲珑,原本还能在主子的心里挤上一挤,偏偏运气不好,半路又杀出来一个赵河,让他家主子记起了往事,有了新的念想,菁小姐也就只能黯然出局,再想挤也挤不进来了。
 
第159章:南辕北辙
 
如果欧阳开启了上帝视角,他就会发现,他那些手下所在的位置和赵河所在的位置已经是南辕北辙,根本不在一个方向。
 
劫持欧阳却遭遇失败的当晚,赵河便果断选择了离开。
 
为了以防万一,赵河还用禅宗提供给他的人手和他自己培养的死士做幌子,引开有可能出现的追兵,而自己则由另外一批人手护卫着,迅速撤离京畿之地。
 
赵河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无遗策,必会将他的檐哥儿掠出京城。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以为成功在即的时候,欧阳却给了他致命一击,让他的满心欢喜再一次化为镜花水月。
 
没错,欧阳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了。
 
赵河刚刚登上皇位的时候,也曾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可以利用身份之便,以庆阳伯世子之位做筹码,迫使檐哥儿就范,使其雌伏于自己身下,从自己的股肱之臣变为“胯下之臣”。
 
没曾想,檐哥儿却连求都不来求他,直接出手干掉了自己的生父庶弟,将庆阳伯的爵位空悬了出来。
 
到了这时,赵河才恍然惊觉,他的檐哥儿已经长大了,在他的调教下,变得铁石心肠,执拗倔强,而且还硬了翅膀,再不愿受他辖制挟持。
 
赵河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妙,他的檐哥儿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正考虑是更加怀柔,还是更加强硬,檐哥儿却忽地没了踪影,就像从人世间消失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河一度以为欧檐许是心愿已了,对人世繁华失了兴趣,这才抛妻弃子,远离了红尘。
 
然而转念一想,赵河便又觉得,他的檐哥儿就算舍得下荣华富贵,也必然舍不下皇宫里的姐姐,之所以消失,必然是外力作祟。
 
赵河立刻怀疑起欧檐的姐姐欧槿,觉得是她迫使欧檐离开京城,消失于人世,甚至很可能因妒生恨,对自己的亲弟弟下了毒手。
 
但在软硬兼施之后,赵河就发现,欧槿其实也在怀疑他,觉得是他把欧檐囚禁了起来,将其变作禁脔。
 
发现这一点后,赵河的心立刻凉了半截。
 
赵河很清楚,欧檐失踪的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此事若是同样不是欧槿所为,那欧檐的去向可就愈发地扑朔迷离了。
 
原因无他,欧檐这家伙实在是树敌太多。
 
前朝365b体育在线投注有一个绰号“半朝”的丞相,而在本朝,这个绰号被赋予了欧檐。然而,前朝的那位丞相之所以被称为“半朝”是因为他的子孙门人占据了朝堂上的半壁江山,而欧檐这个“欧半朝”却是因为树敌太多,朝堂上有一半人都是他的敌人。
 
仅从与欧檐有仇这一点上,根本无法判断出谁的嫌疑最大,谁是罪魁祸首,因为想要置欧檐于死地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
 
久寻而无果,赵河也不得不开始接受现实:或许,檐哥儿已经不在人世。
 
心灰意冷之下,赵河便生了病急乱投医的心思,寻到了驻守宫中结界法师——五斋和尚的头上,请他为自己占卜欧檐的下落。
 
请五斋和尚这样的修者做事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即便只是一次简单的占卜,赵河也拿出了相当于国家一年税收的财富做酬劳。
 
好在,物有所值。
 
五斋和尚很快得出了“已逝,生机未绝,未入轮回”的结果,让赵河明白,他的檐哥儿,即便还在人世,也不可能再称之为人。
 
“即便他已做鬼,我也要将他据为己有!”
 
那时候,赵河真的像是被迷了心窍,一心就想把他的檐哥儿找出来,无论生死。
 
为此,赵河又向五斋和尚提出了招魂的请求。
 
五斋和尚照做了,只是,未能成功。
 
这次失败让五斋和尚也很惊讶,主动放弃了赵河许给他的酬劳,还为赵河重新占卜了一卦——免费。
 
但占卜的结果却让赵河愈发地患得患失。
 
“365bet备用网址与此人尘缘未了,尚且存在重逢的机会,只是时间相隔久远,以365bet备用网址的寿元,恐是等之不及。”
 
五斋和尚给了赵河希望,然后又将他打落深渊,接着却又让他重新看到了曙光——
 
五斋和尚告诉赵河:生命可以延长,只要换一种存在的方式。
 
冷静下来的时候,赵河也不免觉得五斋和尚许是给他下了套,让他坠入陷阱。
 
然而从始至终,五斋和尚都不曾强迫过他,即便真是陷阱,那也是愿者上钩,有欲方求。
 
为了那场不一定会被实现的重逢,赵河终是与五斋和尚达成协议,他将倾举国之力助五斋和尚得道成佛,而五斋和尚也将尽一切所能来延续他的生命。
 
然而正如五斋和尚占卜出的结果,眼见着自己寿元将尽,他的檐哥儿还是无影无踪。
 
这时,赵河终是下定决心,化为鬼魅,拒入轮回。
 
到了这个时候,赵河反而彻底看开。
 
他活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华也都享受过了,对这个没了檐哥儿的人世,他已是了无牵挂。
 
无论五斋和尚许给他的承诺能否实现,他都不会损失什么。
 
即便成国会因为他的执念而断了根基,损了国运,那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反正,当他死后,这个国家也不再属于他了。
 
有了这样的觉悟,赵河便行动起来。
 
亲自操办好自己的葬礼之后,赵河便毅然决然地走进了早已布下聚魂法阵的密室,亲手了结了自己的人生。
 
五斋和尚用事实证明了“出家人不打诳语”。
 
正如五斋和尚事先说过的,心有执念之人更容易化为鬼魅,再加上聚魂法阵的辅助效果,赵河死后,绝不会魂消魄散,定会化为鬼魅,滞留人间。
 
但五斋和尚却没有告诉赵河,化为鬼魅的过程有多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消逝又是怎样一种折磨。
 
偏偏五斋和尚布下的聚魂法阵还有着镇魂的效果,赵河只能漂浮在狭小的密室里,无法移动,更无法离开,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也是一无所觉。
 
那一段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枯燥乏味到让人思维停滞的日子险些让赵河疯掉,但他终是熬了过去,等来了重生为人的转机——
 
他的孙子,兴和帝赵煜出现了。
 
赵河并不认识这个在他“去世”之后才降生到人世的孙子,但一看此人的五官长相,再一看他失魂落魄的表情,赵河便知道,这是最适合他的身体。
 
更让赵河开心的是,既然此人能够找到这里,那他的檐哥儿就一定已经回到了人世,而且与他的子孙后代有了联系——知道这处密室所在的人只有赵河、五斋和尚和欧檐,余下的,都在赵河死前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兴和帝赵煜那时一心求死,对看不见的赵河也毫无防备,赵河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赵煜取而代之,夺走了他的身体。
 
但让赵河微感失望的是,夺舍之后,他没能从赵煜的身体里获得记忆,对外面的情况仍旧是一无所知,只能从赵煜的衣袍判断出他就是如今的成国皇帝。
 
不过,当赵河走出密室,久违地重见天日的时候,一看皇宫里的破败之象,他便知道,国运已尽,大厦将倾。
 
但那时的赵河既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也没有力挽狂澜的兴致,直接按照自己与五斋和尚的约定,在永泰宫外的几棵老树上系了指定数量的丝带,放出“朕已归来”的信号。
 
时过境迁,五斋和尚却依旧是个守信之人。
 
赵河刚把信号放出去不久,几个禅宗的俗家弟子便冒了出来,要将他从皇宫里接走。
 
临走之前,赵河特意去了趟内库,一方面要取走那些自己特意收藏在内库里的珍宝,另一方面却是想要确认欧檐是否也像他一样死而复生。
 
了结生命之前,赵河并未将内库的秘密传承给太子,而是使其变为了只有他和欧檐才会知道的秘密——这个地方,是连五斋和尚都不知道的。
 
未能从赵煜的身上找到开启内库的钥匙,赵河便生出了钥匙已被檐哥儿取走的怀疑。
 
亲自到内库里一看,赵河便发现,他亲手雕琢的两块玉佩不见了,几样最有价值的宝贝儿也没了影踪,而且就现场遗留下来的痕迹判断,东西刚被取走没多久,与他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赵河顿时捶胸顿足,憾而扼腕。
 
只是错过就是错过,此刻也不是眷恋儿女情长的时候,赵河只能转过头来,与禅宗的弟子一起离开皇宫。
 
走出皇宫,赵河才知道,京城已经被叛军围困。
 
受此事影响,他虽出了皇宫,却无法立刻离开京城,只能躲在五斋和尚为他准备的宅院里,一边适应新的身体,一边了解当今世界。
 
赵河很快得知,他的新身体来自他的孙子,已经成为成国最后一位皇帝的兴和帝赵煜。
 
更让赵河惊讶的是,五斋和尚竟然还活着,而且在禅宗的地位也变得举足轻重,被美誉为五斋尊者,与当年那个被排挤到京城为凡人皇帝看家护院的落魄和尚不可同日而语。
 
不等赵河把这些事情消化干净,他便发现新朝的皇帝竟然是嫁过人的,而且所嫁之人——庆阳伯府的三少爷欧阳——极有可能就是他在寻找的檐哥儿。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欧阳都像极了他的檐哥儿,只可惜,自打这位皇夫被新朝的皇帝接回京城,便极少离开皇宫,更别说在宫外抛头露面了。
 
为了确认欧阳的身份,赵河不顾禅宗弟子的催促,执意在京城滞留了数月。
 
功夫不费有心人,赵河终是等到了机会,目睹了欧阳的真容,也就此认定,那就是欧檐,他心心念念的檐哥儿!
 
容貌可以改变,但气质和气度却很难改变,还有那撇一下嘴、挑一下眉都能让人恨得牙根发痒的表情仪态,更是旁人模仿不来!
 
赵河顿时放下心来,命人将装有花笺的漆盒给这位皇夫送了过去,然后便在禅宗弟子的护送下,离开京城,前往禅宗,与五斋和尚相见。
 
第160章:另辟蹊径
 
赵河与五斋和尚的协议并没有因为赵河的复活而结束,相反,这只是另一个协议的开始。
 
离开京城之后,赵河在禅宗弟子的引领下,见到了已经须眉苍白的五斋和尚,与他就后续事宜展开商议,
 
后续,这是赵河与五斋和尚全都想要得到的。
 
虽然赵河告诉欧阳,长生对他的诱惑早已超过荣华富贵和帝王权威,但长生只是一种美好的理想,荣华富贵和权力才是可以掌控的现实。
 
在享受过一言九鼎、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赵河虽没了在比当年更加严峻且又严苛的环境下重来一次的兴致,但若是有人把权力送到他的手边,他也一样会伸手将其握紧。
 
早在赵河离开人世之前,他就已经为复生之后的事情做好了安排,培养了一支只效忠于他的死士军团。当他去世之后,这支军团也没有解散消失,而是蛰伏起来,潜藏于民间,悄无声息地孕育后代,收养孤儿,将这些孩子抚养长大,然后教授武艺,灌输忠心,确保他们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死而复生之后,不会无人可用。
 
与五斋和尚见面之后,赵河便取出自己从宫中带出来的信物,将这些蛰伏的死士后代召集起来,又从五斋和尚的手里调用了一部分禅宗弟子,为他与五斋和尚的下一步合作展开布局。
 
赵河想要的后续是再一次掌握住在人世间呼风唤雨、随心所欲的权力。
 
而五斋和尚想要的后续则是在禅宗失去对新朝的掌控之后,另辟蹊径,通过重新扶植新的凡人势力,避开与道宗之间的利益纷争,进而将禅宗的影响扎根于民间,使禅宗可以广收信徒,吸纳信仰之力,最终实现以信仰之力取代灵力的宏伟目标。
 
虽然五斋和尚是受到同门之人的排挤,这才被迫来到京城,做了凡人皇帝的结界法师,但也因祸得福,因此开了眼界——当五斋和尚的师兄弟们还在宗门里做着成佛美梦的时候,五斋和尚已经意识到灵力匮乏的末法时代里,修者将要面对怎样的危机。
 
天地间的灵气正在日渐稀薄,而且终将消散,消失,到那时,通过灵气转化为灵力来增加自身修为的修者也将不复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的修者当然不会只有五斋和尚一个,但不同于其他修者逆来顺受或是顺其自然的应对,五斋和尚的选择是开辟一条新路,迎难而上,逆流而行。
 
灵力并非不可取代,禅宗的先辈就发现,信徒们的信仰之力虽不如灵力干净纯粹,但却因为来自人类的魂魄而有了生生不息的可能,可以如庄稼种植一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是,一如真正的庄稼种植,能够从信仰之力的传播中受益的只有庄稼的种植者,也就是信仰的创造者,而庄稼本身和种植庄稼的土地,也就是信徒,却是有害而无益、
 
这与道宗提倡的道法自然的理念完全相悖,与其他修者宗派也有这样那样的利益冲突或是理念冲突,刚一提出,就被几家宗派联手打压。再加上那时候的天地灵气还算充沛,禅宗并不需要为了门下一个不成气候的小流派而与其他修者宗派为敌,便自行禁锢了这种修炼之法,使其成为禁忌之说。
 
即便是时至今日,这条路也依旧难走,更不能堂而皇之地走。
 
为此,五斋和尚才选择了赵河这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皇帝。
 
赵河了解凡人的心思,知晓朝廷的禁忌,可以让五斋和尚需要的信仰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来,再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却不引起凡人皇帝的注意,招来世俗权力的打压。
 
这三年,赵河主要就是忙于此事。
 
只是一开始的时候,局面竟比赵河与五斋和尚预想到的还要更加艰难不顺。
 
不知什么缘故,新登基的华国皇帝竟然对鬼神之事极为忌惮,特意安排了人手,在民间监控此事。连重新修订的律法都将此事纳入进去,所有不在《礼经》记载的神仙皆被视为伪神假仙,所有不被《礼经》认可的祭祀皆为淫祭。主持淫祭的法师更是会被视为招摇撞骗之徒,一旦被官府知晓,立刻收押入监,大刑伺候。
 
赵河与五斋和尚很是损失了一些人手才摸清了官府的底线,为他们想要传播的信仰确定了名称、内蕴和姿容。
 
姿容是信仰创建中最为重要的一步。
 
信仰之力无法像灵气那样以原始形态被修者直接吸纳,必须以实物为载体,存储在特别炼制的器物之内——为了便于传播,这个器物通常会被制为神像,其外观和造型也必须是易于被信徒们接受的模样。
 
等神像内的信仰之力沉积到了一定程度之后,才能被修者提取,吸纳。
 
而这个神像,便是信仰的姿容。
 
这一步完成之后,赵河便为他与五斋和尚联手打造的新基业筑好基石。
 
赵河本人也终于有了空闲,可以腾出手来,将精力转向他两辈子的执念——
 
檐哥儿。
 
有了当年的教训,赵河并不觉得自己一亮身份,已经变成欧阳的檐哥儿就会俯身下拜,直接臣服,特意花费了一些精力,为如今已是皇夫九千岁的欧阳布下了一个局,坐等他自行入瓮,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带走。
 
然而赵河千算万算,却是漏算了“欧阳”本身的实力,没想到他已经超出了凡人所能想象的范畴,即便不能以一己之力力克千军万马,也不是十几个凡夫俗子所能匹敌。
 
但这事说来也怪不得赵河。
 
复生之后,赵河接触到的修者都是末法时代的产物,即便是五斋和尚本人,也没有多么高深的修为,比普通的武者稍强亦强得有限,也就是多了些花哨的法术,保命的手段。
 
五斋和尚并不曾占卜出欧阳在鬼域里的经历,欧阳本人也从未表露过修者的身份,更不曾在人前施展过超乎常人的能力。尤其在入住夏宫之后,更有新朝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为欧阳挡风遮雨,根本用不着他亲自上阵去斩妖除魔。
 
几重表象一交汇,赵河便忽略了欧阳也是修者,而且比五斋和尚还要厉害的这种可能。
 
但察觉到错误之后,赵河马上就对自己的计划做出了修正,否掉了用常规手段将欧阳掠走的可能,准备重新调查并评估欧阳的实力与能力,然后再重新拟定能够让自己得偿所愿的方案和方法。
 
只是,在此之前,赵河首先要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和人身自由,不会偷鸡不成反蚀米,被欧阳或是宠爱欧阳的新朝皇帝拦截抓捕。
 
与欧阳近距离相处的一瞬间,赵河就发现,他的檐哥儿已经被别的男人宠爱过了,对男人之间的情事也已经是食髓知味,再不复当年的纯洁懵懂。
 
而那个宠爱他的男人,显然就是新朝的皇帝——戚云恒。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想让一个人死掉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赵河真的很想率兵杀入皇宫,亲手将戚云恒千刀万剐。
 
但赵河很清楚,他不能那么做,也无法那么做。
 
他更善于运筹帷幄而不是冲锋陷阵,他的手里也没有能够让他攻陷京城的将帅兵马。
 
他真正能做的,只有蛰伏,隐忍,然后伺机而动。
 
到了这个时候,赵河反倒开始担心,他在皇宫里布下的杀局会不会真把戚云恒给弄死。
 
戚云恒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档口。
 
若是戚云恒在此时死掉,他的檐哥儿定会认为是他出手谋害,与他不死不休。
 
戚云恒得活下去,活到新的布局完成,活到欧阳与他这个皇帝离心离德,反目成仇。
 
离开京城的路上,赵河已经拟好了大致的方案,只等见到五斋和尚,由他出手落下新棋局的第一颗棋子。
 
然而回到五斋和尚隐居之地,赵河却没能见到五斋和尚本人,出面接待他的,乃是五斋和尚的弟子九迹。
 
“师尊闭关修行,许是两三个月后方能与阁下相见。”九迹双手合十,向赵河说明原委。
 
赵河顿时一阵无语。
 
虽然经由修者之手死而复生,但赵河仍旧无法理解修行是怎样一桩事情。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修行的时候,这些所谓的修者也是免不了要吃喝拉撒的,根本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心无旁贷。所谓的闭关修行,也与读书人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有着异曲同工的自欺欺人。
 
但五斋和尚给了赵河掌控全局的权力,为的就是得到坐享其成的权利。
 
赵河再怎么腹诽,也拿这个玄之又玄的和尚无可奈何,只能将自己在京城里的遭遇说与九迹,请他帮忙评估欧阳表现出来的实力应是哪一个级别的修者。
 
听赵河说完,九迹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怪七凭师侄会传回那样的消息!”
 
赵河不由一愣。
 
听九迹一解释,赵河这才知道,被他派去引开追兵的禅宗弟子发现追逐者很可能也是修者,即便与其交手也不会犯了修者圈子里的忌讳,于是便不愿再在猫捉老鼠的游戏里当老鼠,转过身来,准备对追逐他们的这些人展开伏击。
 
“结果如何?”赵河问道。
 
“尚且不知。”九迹一本正经地作答。
 
第161章:防守反击
 
禅宗弟子分为内门和外门两种。
 
外门弟子就是那些在俗世中化缘传教的普通和尚,内门弟子才是懂法术、有修为的修者。
 
内门弟子在筑基——禅宗称之为悟法——之前,无论年纪大小,一律以师兄弟相称,法号也比较混乱随意;而在筑基之后,弟子们便有了辈分和新的法号,以十二年为一代,每一代的法号都以数字作为首字,只是这个数字并不是按照字序或是大小排列,而是由禅宗的长老院占卜得出。
 
所以,九迹才会称五斋为师尊,却是七凭的师叔。
 
九迹招待赵河的时候,七凭已经率人布下埋伏,就等身后的那群追逐者一到便群起而攻之。然而左等右等,等来等去,那些追逐者却像知晓了他们的安排一样,竟然就此没了踪影。
 
七凭很是郁闷,干脆由暗转明,朝身后的追逐们反扑过去。
 
这一扑,却是扑了个空,连续追了一日都没发现自己想要寻找的目标。
 
“许是他们觉得追不上,撤走了。”七凭的同门猜测道。
 
七凭虽有不甘,却也想不出找到这些人的办法,只能跺跺脚,率领一众同门就此撤离。
 
事实上,这时候的邬二和钢金等人并未像七凭等人以为的那样离开。
 
就在七凭等人决定停止逃窜,展开伏击的时候,一直追在他们身后的邬二和钢金等人也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鸦。
 
虽然欧阳命令他们立刻撤回,但已经把人追到这种程度的邬二和钢金却与七凭一样很不甘心。
 
只是,欧老大从不认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理念,最讨厌手下人不听号令,擅自行动。若是他们无视了欧阳的召回令,非要一意孤行,即便取得了成功,欧阳也不会给他们半点嘉奖;若是失败,更是连报仇雪恨都没得指望。
 
对于作死之人,欧老大从无半点怜惜。
 
于是,邬二和钢金一商量,便在不甘和不敢之间取了一个折中的选择,不再追击,但也没有马上折返,停下脚步,找了一个视野良好的地方驻扎休整。
 
邬二和钢金之所以没有立刻回去,倒不是察觉到什么,主要就是觉得这么回去不好交差。
 
明明一直抓着线索,缀在那些人的后头,怎么就会一直追却一直追不上呢?
 
若是就这么回去,欧老大一问:“为什么没有追到人?”
 
他们得怎么回答?
 
直接说不知道的话,不仅会被欧老大鄙视,更要被其他人笑话的!
 
邬二和钢金决定把手里的线索重新整理一番,把追不上人的原因想清楚,回去也好向欧阳解释,甩掉背上的黑锅。
 
然而这么一休整,天生千里眼的邬二和拿着“千里眼”的钢金就因为居高临下和视野开阔,把七凭等人的埋伏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欧老大的直觉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灵光!
 
邬二和钢金略一观察,就发现埋伏在那里的七凭等人乃是禅宗弟子——犹如禅宗标志一般的光头本就显眼,更何况还是好几个光头。
 
钢金对这些禅宗弟子倒是没什么畏惧可言,但邬二却不行。禅宗的法术本就对妖魔有着极强的克制效果,邬二虽已化形,修为却算不上高,借着欧阳给他的便利才能横行于人世,真要和这些禅宗和尚打起来,取胜的机会很是渺茫。
 
更何况,他们身边还跟着几个普通的打手。
 
为了确保速度,这些人并没有携带欧阳为他们准备的外挂武装,能够提供的战力有限。让这些人去和禅宗和尚正面硬扛,而且还没有数量上的优势,完全就是让他们上去送死。
 
斟酌再三,邬二和钢金终是熄了追击的念头。
 
等这些禅宗弟子撤走之后,邬二和钢金立刻放出信鸦,把这一消息告知邬大、鬼火等人,然后便迅速收拾行装,返回京城。
 
欧阳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已是数天之后。
 
手下人追了数日仍未追出结果,欧阳就觉得事有蹊跷,怀疑赵河故布疑阵,设下陷阱引他们上钩。最后的结果也正如欧阳预料,邬二和钢金咬住的人马就是颗定时炸弹,真正的赵河早已不知所踪,把他们甩到了一边。
 
但欧阳想不明白的是,赵河这家伙何德何能,竟然能够使唤禅宗,而且还是那种修炼有成,可以在俗世中行走的禅宗骨干。
 
从这个角度继续深思,欧阳便不免生出更多疑虑——
 
比如,赵河会利用禅宗做些什么?
 
欧阳想了又想,终是意识到,他不应该去想赵河会利用禅宗做什么,他应该考虑的是禅宗想利用赵河做什么。
 
赵河365b体育在线投注是一个皇帝,但现在的他,却无法再像当年那样做一个执棋之人,顶多也就是当一当棋子,被别人使唤,利用。
 
那么,复活了赵河又借给他力量的禅宗想要做些什么呢?
 
肯定不会是降妖除魔。
 
欧阳将那些不可能的选项逐一排除,很快就发现,他的面前只剩下三种可能:
 
扩张,修为,永生。
 
想到这里,欧阳就想起了沈真人,想起了他的师尊。
 
——禅宗也想利用普通人的力量吗?
 
欧阳想不出一群念经吃斋的和尚能从普通人的身上获取什么,但思来想去,他也推导不出别的可能。
 
——算了,管他们想做什么!
 
——只要把这些家伙统统弄死,那就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欧阳果断拿定主意。
 
当天晚上,欧阳再次点燃安神香,将戚云恒“定”在床上,自己则趁着夜色赶回府邸,将一众手下全部召集起来,向他们安排了新的任务,并放出信鸦,给那些一直未曾归京的手下发去了强制召回的指令,明确告诉他们:他要做一票大的!
 
欧阳想不出禅宗要做什么,但接下来,赵河会做什么,却是想都不用去想也能知道的。
 
无外乎,就是把他逼出京城,逼上梁山,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转过头来,向赵河服软,向赵河求饶。
 
——那个人啊,从来都是不吝于伤害他的!
 
想起过往种种,欧阳不由冷笑。
 
得知沈真人喜欢自己的时候,欧阳其实也曾沾沾自喜,为自己的魅力而得意。
 
但得知赵河喜欢他的时候,欧阳只觉得,若是这也能够叫做喜欢,那他宁可被赵河憎恨!
 
先不说赵河喜欢他却娶了他的姐姐——这一点好歹还有自圆其说的可能,毕竟好男风不是什么说得出口的喜好,生出曲线救国之心,也不是不能理解。更何况那时候的他们真的都很年轻,考虑不周,顾虑太多,都有可能。
 
最让欧阳不能理解的是,赵河明明喜欢他,但却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置于险境,逼着他上刀山,下火海,简直像是生怕他死不掉一样!
 
猎狗追捕到猎物的时候,还能从猎人的手里分到些肉骨头做奖赏呢!
 
赵河却只给他画了一张大饼,连真材实料都不舍得使用!
 
明知道他想要庆阳伯府的继承权,赵河也不肯下一道圣旨,让他得偿所愿,非得等到他自己动了手,把想要的东西全都得到了,这才屁颠屁颠地放了一记马后炮,将庆阳伯的爵位送了过来。
 
——啊呸,谁还稀罕啊!
 
不知道赵河喜欢他的时候,欧阳还可以把这种行为当作是君王的驭下之道——皇帝嘛,从来都是不把别人的命当命的,总要玩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把戏才能彰显自己的权威。
 
可一旦知道了赵河喜欢他,身边还有一个同样是皇帝,同样喜欢他,做法却截然不同的对照组,欧阳便觉得赵河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完全就是心理变态,精神扭曲!
 
——他家皇帝夫人要是也像赵河一样混蛋,欧阳早把他给“咬”死了!
 
欧阳其实并不是很想置赵河于死地。
 
但欧阳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却不是因为赵河喜欢他,而是因为赵河是姐姐欧槿的丈夫,是姐姐想要为其诞下子嗣的男人。更主要的,赵河还给了他那块含有灵髓的玉佩,让他能够死而不逝,保住生机,继而得到了现在的一切。
 
欧阳记得这份人情,也同样记得,是赵河让他的人生出现了光明。
 
只是,光明与黑暗,一向都是如影随形,不可分割。
 
赵河给他的光明有限,黑暗倒是一重接着一重。
 
如果赵河能有他家皇帝夫人的一半讲究,或是他能像他家皇帝夫人的手下那样心甘情愿做一只忠犬,那赵河与他或许也能君臣相得,渣贱相配。
 
可惜,赵河想要一只认杀认剐的狗,他却是一只我行我素的猫。
 
若是赵河能有沈真人那样的心境,碰壁之后,懂得知难而退,不强夺他人所好,那么,即便是赵河乍一归来就夺走了五条人命,欧阳也不是不能与他一笑泯恩仇,维持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可惜,名为赵河的辞典早在诞生之初就是缺字少词的,没有“舍”,没有“放弃”,也没有“成人之美”……
 
总而言之,越是得不到的,赵河就越是想要。
 
欧阳甚至觉得,若是他老老实实地选了顺从,把自己洗白白,乖乖送到赵河的床榻上,对他予取予求,恐怕用不了几日,赵河便会弃他如敝履。
 
但欧阳从没有自虐的喜好,更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和性命做赌注。
 
赵河不是戚云恒。
 
戚云恒即便想用锁链锁住他,都要选那种一挣就断、不会伤了他肌肤的。
 
可同样的游戏若是换作赵河来玩,鞭子都只能算作开胃小菜,针刺穿环亦是不可避免,到最后,非把他玩成传说中的破布娃娃不可!
 
明知道恶虎噬人,还偏要以身饲虎,这样的圣人行径,欧阳可效仿不来!
 
对于赵河,欧阳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就是让出先手,让赵河执黑子先行。
 
只要赵河不曾落下棋子,欧阳就不会主动发起攻击,将赵河置于死地。
 
然而,赵河会按兵不动,谨守楚河汉界,与他互不相扰吗?
 
即便用脚趾头去想,欧阳都知道,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所以,欧阳能做的,需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了却其他琐事,尽快将精力转向防守反击——无论赵河在哪里落子,他都能迅速做出反应,将围棋变为象棋,炮打隔山子,一步将军。
 
第162章:宫里宫外
 
凤栖宫里,王皇后郁闷地看着放在案几的那本崭新名册,而将这本名册送到她面前的内侍却是战战兢兢,一脸忐忑。
 
这本名册乃是参加复选的秀女名单。
 
三天后,名单上的女子便会入住皇宫,接受正式的甄选,而王皇后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待选的秀女安排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指定的宫殿里,再从中挑选出参加终选的二十四人——可以少,但不能多。
 
王皇后对后宫会有新人加入的事早有心理准备,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会把这件事情“丢”给她来处理。
 
没错,就是“丢”!
 
在皇宫里住了三年多,王皇后就是再怎么迟钝也能看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女色根本就是毫无兴趣。别说有了年纪的三妃,即便是宫中那些花一样鲜嫩的宫女,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也从不会多看她们一眼,身边的四个桐字辈女官,更是个个貌美如花,个个完璧无暇。
 
虽然王皇后从未听闻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曾在夏宫留宿,看起来也很少涉足那里,但宫人们的态度就是真相,亦是皇宫里最好的风向标。
 
夏宫的总管太监庞忠虽然没有什么实权,只管着夏宫的一亩三分地,但走到哪里都被宫人们捧着供着奉承着,连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身边的魏岩见了他都要称兄道弟,客气三分——凤栖宫里的总管太监可没有这个待遇!
 
当然,这或许与夏宫那位皇夫九千岁掌管着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内库有着相当大的关系,但能够抓到皇帝的钱袋子,仅此一点也足以说明那位九千岁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心里是怎样一种无可匹敌的地位。
 
想起欧阳,王皇后愈发地意兴阑珊。
 
在宫中待了三年,王皇后终于明白祖母为何总是强调“早生贵子”的重要性。
 
在宫中,儿子就是底气。
 
比如高妃和陈妃,就因为她们有子伴身,即便她们放低姿态,谨守分寸,她这个皇后也不敢等闲视之,更不敢苛刻相待。
 
也正因为有子万事足,即便是只有女儿的吕妃也从不关心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在哪里过夜,更不会想方设法地把皇帝拉到自己宫里。
 
到了这个时候,王皇后才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抓住机会,赶在欧阳回京之前怀上皇嗣。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王皇后也无法把自己变成男人去和欧阳争宠——真要变成男人,这宠也就更加没有必要去争了,反正有没有皇帝宠爱,男人都不可能生出孩子。
 
更何况,王皇后很清楚,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不给她孩子,和欧阳这个皇夫九千岁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与王家以及她的祖父王绩倒是有着很大的关系。
 
王皇后叹了口气,伸手把名册拿了起来,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很快就露出了笑颜。
 
王皇后也是见过初选名单的,知道那份名单里的秀女足足有数百人之多,而此刻送到她面前的这个名册虽然看着很厚,每一页却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人,加在一起也不过五十多个。
 
更让王皇后开心的是,王家送选的两名秀女全都不在名册之内,全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淘汰出局。
 
对此,王皇后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很是解恨。
 
这三年,王皇后与祖父祖母愈发疏远。即便她已经开始认同祖母的一些理念,也不代表她就会任由祖母以及王家人摆布。
 
说到底,他们的利益、立场乃至立足点都是截然不同的。
 
对王家有利的事情,对她却是弊大于利。
 
王家人想用别的女儿将她架空甚至取而代之的打算,王皇后亦是心知肚明。
 
可惜,或者说,幸好,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不吃王家人那一套,直接釜底抽薪,断了他们的念想。
 
王皇后心下冷笑,又把名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很快就发现,陈妃家中送选的秀女也都没了踪影。
 
显然,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这种试图以胞妹、侄女来帮助后妃固宠的行为很是不喜。
 
知晓皇帝秉性的高家就不曾做出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而吕家虽然比其他二妃更需要再添一个皇嗣,却也如高家一样没有参与今年的选秀,不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王皇后心念一转,放下名册,向那名送名册过来的内侍说道:“请公公禀告365bet备用网址,本宫定会按照365bet备用网址的吩咐,尽力将此事办好。只是本宫与365bet备用网址相处的时日尚短,对365bet备用网址的喜好也知之不详,选出的秀女自然也未必能让365bet备用网址满意,倒不如请高、陈、吕三妃也加入进来,一同为365bet备用网址尽心尽力?”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自膈应也不如大家一起膈应!
 
反正大家都是在一条船上坐着的,本宫掉水里不痛快了,你们也别想在船上看热恼!
 
虽然一听就知道王皇后提出这样的要求肯定是没安好心,但此举对戚云恒并无妨碍,再考虑到日后与这些秀女长相厮守的也确实是王皇后和三妃,戚云恒便觉得,选几个能让她们都觉得顺眼的,倒也不失为确保后宫和睦的一种办法。
 
于是乎,戚云恒便同意了王皇后的要求,发下明旨,命三妃协理此次选秀事宜,与皇后一同主持复选。
 
欧阳听闻此事的时候,很是无语了一阵。
 
但欧阳这会儿也没有闲工夫去同情戚云恒的女人们,只在心里腹诽了一下便将此事丢到一边,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复选名单公布的第三日,前朝贵妃严之湄就和与她一起被收监的大部分下人一起被放归了严家,只有少数几个曾与禁卫发生争执的下人被永远地留了下来,给严家人做了替死鬼。
 
而在严之湄被放出之前,她的父亲严永昌便已抵达京城,为她的事情多方奔走,终是求得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原谅,使她得以被365bet备用网址赦免。
 
在那些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严家此举实属不智,更得不偿失,与其为了一个远房亲戚搭上家中长子和次子的大好前程,还不如与这个远房亲戚撇清关系,甚至是大义灭亲。
 
而严家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再过几日便是严永昌的寿辰,原本还想大办一场,扩展一下京中人脉,如今也是办不得了,只能一家人团聚一下,小酌几杯。
 
这日,严永昌正独坐在书房,琢磨着要从何处着手才能为严家寻得转机,家中下人忽然过来禀告,说是冬淮先生过来求见。
 
这位冬淮先生乃是严家供奉,只是并非什么幕僚谋士,而是一个擅长占卜相面的奇人异士。
 
严永昌的每一次重要抉择都与这位冬淮先生脱不开关系。十多年前,亦是这位冬淮先生占出成国气数已尽,这才让严永昌下定决心,从成国的那滩浑水里抽出身来,继而又选定了如今这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早早让次子过去投靠,为家中后代谋得出路。
 
而严之湄的事情虽然对严家有所影响,但严永昌觉得,这种影响尚未大到需要惊动冬淮先生的地步,也就没有过去向冬淮先生问计。
 
此刻听到冬淮先生主动过来,严永昌不由一愣,赶忙收起思绪,命下人将冬淮先生请进书房。
 
严永昌以为严之湄的事情可能比他认为的更加严重,这才惊动了冬淮先生,特意过来向他示警。
 
然而把人请进来一问,严永昌却愕然得知,冬淮先生竟然是过来辞行的。
 
“可是府中有人怠慢了先生?”严永昌赶忙问道。
 
冬淮先生一向低调,严永昌也不想让冬淮先生的存在被人知晓,因此家中只有他和长子严之文知道冬淮先生的厉害,包括严之武、严之湄在内的其他人均以为冬淮先生就是陪严永昌消遣取乐的寻常门客。
 
“并没有。”冬淮先生果断摇头,但接着便又露出了迟疑之色,似有不好启齿之事。
 
犹豫再三,冬淮先生终是开口说道:“东家对在下仁至义尽,从无半点不妥之处,只是在下更加惜命,实在不敢再在东家府中滞留下去,还请东家放我一条生路。”
 
严永昌闻言,立刻脸色一变,“莫不是我严家要有大难?!”
 
冬淮先生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严永昌马上站了起来,一躬到底,“先生救我!”
 
冬淮先生摇了摇头,露出一脸苦笑,“东家啊,此事若有回寰的余地,在下也就不必逃之夭夭了。”
 
“先生的意思是……我严家在劫难逃?”严永昌直起身来,惊疑地追问道,“可是我严家做了什么让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不能容忍之事,以致于……”
 
“一啄一饮,皆是前定。”冬淮先生再次摇头,“就卦象来看,此事与本朝的这位皇帝并无太大关系,倒是与前朝的那一位皇帝脱不开关系,只是……那一位早已断了生机,却是让在下怎么都想不明白……东家,抱歉了。”
 
说完,冬淮先生便再不肯多言,站起身来,与严永昌就此作别。
 
当天夜里,严府便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整座府邸忽地灯火全熄,一片死寂。
 
巡夜的更夫虽然注意到了此种异常,但严家只是熄了灯火,并不是发生了火灾,轮不到他这种小角色去多管闲事。
 
更夫也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便越过严家,继续前行。
 
到了第二天傍晚,在家睡了一天的更夫来到衙门里点卯,这才愕然得知,严府的下人过来报案,说他们家的主人竟然在昨天夜里齐齐失踪,从老到小,从上到下,全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外面盛传严家人是犯了事情,连夜潜逃,更夫却想起了昨夜看到的诡异,不由得背脊一凉,打了个冷战。
 
第163章:冰肌玉骨
 
严家的诡异事自然出自欧阳这伙人的手笔,之所以把尸体藏起来,却是为了不在京城里引起恐慌,不给他家皇帝夫人造成难以承受的影响。
 
俗话说得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尸体,就不能判定为死亡;没有人死亡,就不会得到上上下下的一致重视,尤其不会在民间掀起波澜,顶多也就是被百姓们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来一句“我跟你说……”或者是“你知道不?”。
 
这件事在朝堂上倒是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毕竟,这件事里涉及到两个朝廷命官,一个前朝高官,经过审问,又从严家下人的嘴里问出了一个前朝贵妃。
 
四个重量级人物叠加在一起,没法不让人浮想联翩。
 
能让一个府邸里的几十号主人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偏又不惊动府中的其他下人,这样的事,哪是一般的贼匪做得到的?偏偏严家的女儿着实太能惹是生非,先是诈死改嫁,给前朝皇帝的头顶上染了绿色,前不久又和如今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起了纷争,虽然终是被放了出来,但谁又知道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心里记不记恨?
 
朝中的官员们没几个知道前不久曾有一个酷似兴和帝的人曾在京城附近出现,自然就将怀疑的矛头偏向了如今这位皇帝。
 
但戚云恒却是知道的,而且还知道严家人的失踪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这件事自然要严查,也必须严查,只是查着查着,便如兴和帝的下落一般,没了后续。
 
这日傍晚,戚云恒怒气冲冲地来了夏宫。
 
欧阳还以为严家的案子有了进展,或是知道了兴和帝的下落,小心翼翼陪着戚云恒吃了晚饭,之后又谨慎地挑起话题,结果却满头黑线地得知,戚云恒之所以生气,却是因为他今日竟然在皇宫里遇到了拦路虎,而且还是一只胭脂虎。
 
三天前,参加复选的秀女已经全部住进了皇宫,还没正式开选,便有两个人被淘汰出局——一个是身有狐臭,一个是已非完璧。
 
据庞忠听来的消息,那个有狐臭的秀女并不是真的天生恶疾,只是不想入宫,又受不住家人的逼迫,于是就剑走偏锋,弄了些能让身体产生异味的药物,确保自己会被淘汰。而那个已非完璧的秀女也是一样的心思,只是做得更绝,直接在入宫的前夜把自己的身子交给了真爱情郎。
 
这两名秀女都在入宫的当日就被遣送回家。
 
弄出一身狐臭的秀女大概会有些难嫁,而破了身子的那个却是这辈子都不必再考虑嫁人的问题——与她一同返家的还有一道圣旨和一条白绫。
 
虽然戚云恒并不稀罕这些秀女的初夜,但皇帝的尊严不容侵犯更不容亵渎。
 
这名秀女的做法已经超出了一个皇帝所能容忍的底线,若是不以儆效尤,皇帝的脸面何在,皇家的威严何存?
 
遣返的当日,内侍便当着这名秀女全家人的面,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赐下的白绫将其活活绞死。
 
第二日,这名秀女的父亲也被连降三级,贬到犄角旮旯的贫困小县城里当芝麻官去了。
 
这件事的余波还未消退,留在宫里的秀女便又整出了幺蛾子,从暂住的储秀宫里溜了出来,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玩起了偶遇的游戏。
 
戚云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这些不省心的女人统统撵回家去。
 
听他说完,欧阳却好奇问道:“我记得没错的话,储秀宫和乾坤殿可是隔着好几处宫殿和园子的,她是……怎么过去的?”
 
“自己偷摸就过来了!”一想起拷问出的结果,戚云恒火气更大,“那女人只收买了储秀宫里的嬷嬷,打听到了我午膳后有在乾坤殿周围散步的习惯,然后便一个人溜了过去——那么多的禁卫、内侍、宫女,愣是没一个人发现她是怎么过去的!”
 
戚云恒不可能把五十几个秀女全都留在宫里,直接给王皇后开出了终选前至少淘汰掉一半的指令。
 
王皇后不敢抗命,就只能变着法地淘汰人。
 
储秀宫里的宫人得到了王皇后的授意,对秀女们的各种出格举动便视而不见,对贿赂也是来者不拒,甚至还会采取一些类似于钓鱼执法的举措,诱惑那些看似老实的秀女去做一些会被遣返回家的行径。
 
编造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喜欢在午膳后散步”这个习惯的嬷嬷都已经将此事禀报上去,就等着这名秀女继续收买其他宫人,通过他们离开储秀宫去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偶遇的时候,将其抓个现形。
 
没曾想,这名秀女却跳过了后面一步,独自一人展开了行动,偏偏她的运气也是够“好”,正撞上戚云恒离开乾坤殿,准备去御马监的马场里探望自己的御用爱马,顺便活动一下身子骨,省得养出一身肥肉,惹得自家皇夫不喜。
 
如此一来,倒是与嬷嬷编出的瞎话不谋而合。
 
“这可是个人才!”欧阳不由咋舌,“这样的人,不去金刀卫当差真是太可惜了!”
 
“重檐莫不是在说笑?”戚云恒气恼地瞪了过来。
 
“不,不,不!”欧阳板起脸,一本正经摇头,“我可是说真的,这样的人绝对是个探听事情的好手。你不如派人去和她好好谈谈,若她只是想要荣华富贵,而不是什么母仪天下、母凭子贵,倒不如送出宫去,另作他用——一个能做事的探子可比一个能搞事的妃子有价值多了,不是吗?”
 
“……重檐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虽然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戚云恒却又不得不承认,欧阳的提议真的是很值得一试。
 
嗯,先给那女人一次机会,若她能证明自己今日之举是她的能力而不是瞎猫撞死耗子一般的巧合,那就把她利用起来,给她一条活路。
 
戚云恒想了想,转头看向欧阳,却见他一身浅色薄衫,懒洋洋地斜倚在贵妃榻上,与自己的距离不远不近,态度也是不冷不热,不由皱了皱眉,把原本想说的话丢到脑后,转而问道:“这几日,可是又有人在重檐耳边嚼了舌根?”
 
“啊?”欧阳被戚云恒问得一愣,一时间都没明白戚云恒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话题跳转得莫名其妙,自然也就无法开口作答。
 
看到欧阳这副不明所以的愣愕表情,戚云恒倒是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起身挪到欧阳身边,与他一同倒在贵妃榻上,挤做一堆。
 
“你不嫌热啊?”欧阳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抱怨起来。
 
“重檐冰肌玉骨,自是清凉无汗。”戚云恒把人搂进怀里,顺势将手置于冰肌玉骨之上,肆无忌惮地把玩起来。
 
这话虽然说得谄媚,却没有丝毫的夸张。
 
欧阳修炼有成,身体亦是冬暖夏凉,只是……
 
——我是冰肌玉骨,但你可不是啊!
 
——你现在可是满身臭汗,还没洗澡呢!
 
欧阳郁闷瞪了戚云恒一眼,却也没有把他从身上推开。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欧阳很清楚,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赵河都肯定不会坐视他在另一个皇帝身边逍遥自在,不是想方设法地逼他离开戚云恒,就是想方设法地逼戚云恒离开他。
 
而且,赵河是肯定不会像云太后那样异想天开地弄一个男人与他争宠的,赵河只会泼他一身黑狗血,把他“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妖魔鬼怪、狐狸精……甚至于,迫使戚云恒在他与天下之间做出抉择——
 
只要戚云恒做出了选择,无论他怎么选,选什么,都已经中了赵河的算计,落入了赵河布下的陷阱,其结局也就只剩了一个:不好。
 
所以,欧阳不会让戚云恒去选择,也不需要戚云恒去选择。
 
自打解决了严家,欧阳就开始为自己筹谋起了后路,随时准备带领一众手下离开京城,把战场转移到不会伤及到他家皇帝夫人的地方。
 
但欧阳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赵河的办事效率不是一般的差。
 
眼见着一个月过去,宫里的选秀都已经有了结果,七名秀女得了后妃们的青眼,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册封为美人和才人,成为后宫这个“大家庭”中的新成员,而欧阳却依旧没有等到赵河出招,白白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
 
就在欧阳郁闷的时候,戚云恒又过来给他添了个堵。
 
“重檐,接下来的几日……朕许是不能过来了。”
 
某日欢好之后,戚云恒一边打量着欧阳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欧阳最初只是一愣,还以为朝堂上又出了什么烦人事,使得戚云恒不得不日夜兼用,无暇他顾。正准备敷衍地说一句“不来就不来”,目光一扫,四目相对,欧阳就发现戚云恒的态度不对,明显是在心虚,气短。
 
心念一转,欧阳就明白过来,撇了撇嘴,漠然问道:“要去睡女人,生孩子了?”
 
“重檐……”
 
“行啦,这种事原本就不需要向我禀报。”欧阳摆了摆手,阻止了戚云恒的解释,身子一翻,把后背留给戚云恒,自己则准备蒙头大睡。
 
但很快,欧阳就发现——
 
他睡不着。
 
欧阳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身后那人却一直没有动静,什么都没再做,什么都没再说。
 
沉默只持续了一会儿,欧阳便厌恶了这种难以言喻也不想言喻的气氛,开口道:“我想出去走一走,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第164章:乌龟鸵鸟
 
欧阳一直以为,自己对戚云恒并不在乎。
 
欧阳也一直以为,戚云恒的存在,对他来说应该是可有可无——有他不多,无他不少。
 
然而事到临头,欧阳才意识到,以为这个词有多么地靠不住。
 
即便在枕头旁边放个布娃娃,时间久了,也会生出感情,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亲密夫妻。
 
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早已经超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百日,累积到了千日之久,朝夕相处,夜夜相拥,无论性情还是身体又都合得来,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说不出的快活。
 
心情一舒畅,身体一松懈,所谓的分寸,所谓的底线,便在不自觉中松弛瓦解,不复存在。
 
不知不觉,心思已经起了变化。
 
原本无所谓的事情变成了理所当然,原本不存在的占有欲也悄然萌生,再想恢复原状,却是为时已晚,再无可能。
 
有那么一瞬间,欧阳甚至很想问戚云恒一句,“你能不能不再要孩子了?”
 
但欧阳终是没把这句话问出口,因为他知道,与其问这个,倒不如直接问戚云恒:“你能不能不当皇帝?”
 
而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一样的。
 
就像戚云恒问欧阳:“你能不能放弃你的力量,做一个普通人?”
 
欧阳给出的答案,肯定也是否定的。
 
不能。
 
他做不到。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欧阳不能强迫戚云恒舍弃他自己都舍不下的东西,只能眼不见为净,做那缩头乌龟或是把头插进沙子里的鸵鸟。
 
而戚云恒的反应也没有超乎欧阳的预料。
 
在挽留不成之后,戚云恒便与欧阳商量起出行的日期,去哪儿,都有谁去,多久归来……
 
在做出“出去走一走”这个决定的时候,欧阳就已经想好了离开的理由。
 
修路的事已经提上了日程,他这一次,正好把包括苏素在内的相关人员带出去,以实地勘察的名义出京。
 
但让欧阳没想到的时候,或许是担心他一走了之,再不回来,戚云恒竟把自己的两个女儿也塞进了他的队伍,还从禁军里调了一批人手,护卫他和两个女儿。
 
欧阳很是郁闷,但戚云恒却坚决不肯让步,放下话来,要么依照他的安排,要么老实待在京城。
 
“若是半道出了什么差错,人带出去却带不回来,我可不会负责!”欧阳也气鼓鼓地撂下狠话。
 
欧阳这次出京也不完全是当逃兵,多少还有以身作饵,诱使赵河露面的意图。
 
赵河做事一向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是发现欧阳的身边有皇帝的女儿,保不准就会把她们利用起来,做出掳人之类的行径。而欧阳却是从不受人要挟的,要是戚云恒的女儿真被赵河控制,他可不会过去救人,用自己或是其他人的性命去换两个毛用没有的毛孩子。
 
但欧阳如此一说,却是引起了戚云恒的警觉,马上追问起欧阳出京的真实缘由。
 
欧阳被他烦得没办法,只好把以身作饵的考虑说了出来。
 
戚云恒顿时又不想放欧阳走了。
 
两人来回扯皮扯了好几日,终是达成妥协:女儿只带最小也最没价值的戚雨霖,禁军的数量却是要翻番,一路必须走官道,不能随意改变行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必须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回来。
 
“放心吧,菁儿八月十八出嫁,我就算八月十五回不来,八月十六也得赶回来。”欧阳给戚云恒下了保证。
 
六月初五,与戚云恒磨叽了近半个月的欧阳终于正式出发。
 
虽然戚云恒没给欧阳准备什么盛大的送别仪式,只在前一晚与他抵死缠绵,使得欧阳第二日是在睡梦中被戚云恒抱上的马上,但这一次的队伍实在庞大,皇夫仪仗加上皇女仪仗,还有整整一千人的禁军随行,光是出城就花掉了小半个时辰,不可能不引起京城上下的注意。
 
后宫刚进了新人,皇夫就离开了京城,喜好八卦的民众们立刻满心欢喜地议论纷纷。
 
但以户部为首的官员们却更加在意皇夫此次出行的目的——修路。
 
在如今这个年代,但凡工程之事,都被视为劳民伤财之举。
 
即便大家都明白道路的重要,也不敢轻易提出修路的倡议。
 
一听说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想要修路,派皇夫出去勘察,以户部尚书万山为首的官员就纷纷上书劝阻,认为国库不过就是刚刚充裕了一些,应该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而不是大兴土木,把刚刚积累起来的财富挥霍一空。
 
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却告诉他们,此番修路,一不从国库里调拨钱粮,二不动用民间徭役,让他们大可放心。
 
万山等人不明所以,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已经给出了保证,绝不会动用国库里的一枚铜钱,一粒粮食,他们也不好再纠缠不休,非要问一个清楚明白。
 
有部分官员觉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只是在敷衍他们,打算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再朝国库伸手。
 
但万山却觉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恐怕是想自掏腰包完成此事。
 
虽然户部每年都要将国税分出一部分,转入皇帝的内库,但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很多地方的税收都被减免,每年收上来的国税就是那么一点,分给皇帝的钱又能多到哪去?对普通百姓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但对一个皇帝来说,却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自打华国建立的第二年,皇帝就没在皇宫里倡行过节俭的举措,亭台楼阁和宫殿园林也一处接一处地修缮改建,皇后每一季度都要招待命妇们到宫里赏花赴宴,年节时的宫宴更是一次比一次精美丰盛。
 
光是这些加在一起,就不是户部划出去的那点国税负担得起的,更何况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还养着禁军,养着金刀卫,隔三差五地给他们这些官员发放福利,提高待遇……
 
悄悄一算计,万山就觉得,别说内库了,就是国库,现在都扛不住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如此挥霍!
 
偏偏皇帝陛从不曾向户部伸手,挪用过户部掌管的那部分国税收入。
 
如此一来,万山就没法不去怀疑——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肯定另有赚钱的法子,只是瞒着他们这些大臣,不让他们知道!
 
万山首先怀疑的就是皇庄,但皇庄就那么大点地方,那么几个作坊,能不能做到自给自足都是两说,哪里就能帮皇帝赚钱,让皇帝大手大脚地花销了?
 
万山研究了许久也没研究明白,只能往皇庄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收益来源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隐藏了起来……这样的方面猜想。
 
欧阳那边出发没多久,赵河这边也通过自己留在京城里的眼线得知了欧阳大张旗鼓离京的消息。
 
但赵河此时的郁闷一点都不次于欧阳。
 
即便明知道欧阳很可能是因为后宫里的新人与皇帝生了嫌隙,这才出京散心,赵河也没办法趁虚而入,将惦记了两辈子的佳人坑蒙拐骗到自己怀中。
 
至于原因,却是一句话便可形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河定好了策略,想要曝光欧阳的鬼魅身份,利用修者宗派定下的规矩将他从成国的皇帝身边逼走,再由禅宗之人出手,将他擒下,送到自己手中。
 
然而禅宗那边却不配合,九迹一句“师尊尚在闭关,贫僧无法做主”便将赵河堵了回去。
 
赵河好说歹说,九迹也只是把手一摊,告诉他:京城现在是道宗的地盘,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哪怕真有妖魔惑主,为乱天下,他们都不好越过道宗,插手京城之事。当然,若是五斋这个级别的禅宗长老发话,倒也还有放手一为的可能,但问题就在于五斋现在正在闭关,无心他顾,而他这个有闲的徒弟却是无法为这种有可能导致两大宗派交恶的事情拍板定案的。
 
九迹不支持,赵河便无法调动禅宗弟子为他做事,而他的那些死士却是有心而无力,只能完成散布谣言这一步骤。
 
但谣言的影响力终究有限,当事人不当回事,谣言就起不了真正有意义的效果。
 
更何况,赵河的最终目的是得到欧阳,若是不能将他擒住,占有,即便把他从成国的皇帝身边逼走,又有什么意思?天下这么大,真要把欧阳逼得远走高飞,没了踪影,那赵河再想找他,恐怕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还不如维持现状,让欧阳老老实实待在明处。
 
这个时候,赵河才彻彻底底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一言九鼎、万众臣服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了。
 
没了兵马,没了朝臣,他脑子里的主意再好,想法再多,也无法将其实现。
 
但赵河并不甘心,更不愿就此放弃。
 
他又不是没有身单力薄过。
 
为了向那个最高处攀爬,为了得偿所愿,赵河曾向各种人低过头,陪过笑脸,如今风云变幻,也不过就是往事重演,将做过的事情重新再做一遍。
 
得知欧阳离开京城,赵河立刻缠上了九迹,软磨硬派地请九迹再借一次人手给他使用。
 
九迹被赵河缠得没法,又觉得那位皇夫九千岁也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干脆就对赵河说道:“既然阁下如此牵挂此人,不如让贫僧亲自为阁下走上一遭,将此人带回就是。”
 
“大师肯亲自出手?”赵河立刻眼睛一亮。
 
“区区小事,就不劳烦其他师弟师侄了。”九迹双手合十,“还请阁下耐心等待,莫要再去打扰我那些师弟师侄们的修行。”
 
“让大师笑话了。”赵河讪讪一笑,但跟着便又忍不住追加了一个要求,“不知大师可否带我一起同行?”
 
九迹很是无奈地看了赵河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第165章:离京之后
 
颠簸,闷热,还有满身的绳索,包括戚雨霖在内的五个孩子怎么都没想到此次出行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但这又能怪谁呢?
 
若不是米桑提议出去体察民间疾苦,余下的几个不是积极响应就是无奈盲从,与他一起溜出了驿站,他们几个就不会被贼人掳走,这会儿肯定是好端端地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上,享受人生中的第一次远行。
 
“都怪我!”米桑郁闷地自责起来,但接着便又将矛头调转了方向,“但你们也是,怎么就不拦着我,非要跟我一起出来呢?若是只有我一个人,丢了也就丢了,顶多让家里老娘伤心一下。现在好,连皇女殿下都被牵连了进来……”
 
“闭嘴吧!”潘梓琴恼火地打断了米桑的呱噪,“现在抱怨这个有意义吗?还是想一想怎么逃出去吧!”
 
米桑正要顶嘴,一旁的万莨却哀怨地开了口,“我好饿……”
 
“你就知道吃!”米桑气恼地瞪了回去。
 
“行了,我就不信你现在不饿!”靠在车门处的魏蛮冷冷插言。
 
米桑立刻没了声音。
 
他们五个已经在这个昏暗的车厢里待了一个晚上又一个上午。在此期间,一直没有人来给他们送饭,而他们的身体又被绳索捆绑着,即便想从荷包里取些零食都难以做到,自然也就没有吃饱的可能。
 
更主要的是,魏蛮力气大,还会功夫,一个人把米桑揍垮五次都不会出汗的。
 
米桑、魏蛮、潘梓琴、万莨都是二皇女戚雨霖的伴读。
 
潘梓琴和万莨是一直跟在戚雨霖身边的女伴读,而米桑和魏蛮却是戚雨霖得了父亲戚云恒许诺的奖励之后,额外安排给她的男性伴读。
 
米桑是吏部尚书米粟的小儿子,从小就性情顽劣,让家中的长辈们头痛不已。得知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想为二皇女挑选两个男伴读,米粟干脆就把这个小儿子“献”了上来,打算破罐子破摔,让皇宫里的先生、嬷嬷以及各种规矩帮他管教儿子。
 
而魏蛮却是魏公公魏岩的堂侄。魏蛮和家人进京投奔堂叔,正好赶上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为二皇女想要男伴读的事情头痛,魏公公就把他给荐了上来,原本只是想凑个数,让二皇女挑人的时候,场面能够好看一点,不至于只有三瓜俩枣,想要挑选都没有余地。没曾想,二皇女一眼就相中了魏公公这个人高马大的侄子,将他和米桑一起留在了身边。
 
得了米桑这个性情顽劣又嘴巴呱噪的伴读之后,戚雨霖才从他的嘴里得知,一直与她不太和睦但又谨守分寸不让她挑出毛病的潘梓琴竟然是金刀卫都督潘五春的侄女。只是潘梓琴的父亲走的是正经仕途,与潘五春这个给皇帝干杂活的佞妄之辈相看两相厌,虽是嫡亲的兄弟,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以至于潘梓琴也从不在宫里提及自己与潘五春的亲近关系。
 
说起来,戚雨霖身边的四个伴读是所有皇子皇女中最有份量的,不是出身显贵就是身份要紧,然而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而这,主要得归功于这四个伴读的性情和品行——没一个能让人夸赞的。
 
万莨整日里就想着吃喝玩乐,对其他的事情全没兴趣;潘梓琴跟谁都合不来,高冷得让所有人都想对她敬而远之;米桑性情顽劣,恶作剧不断,被宫里的先生们形容为“一肚子坏水”;魏蛮却是人如其名,只有一身的蛮劲,课业不尽如人意不说,隔三差五还会因为各种事情与其他伴读打架,连大皇子戚雨澈都与他起过一次冲突,只是宫人们拦得及时,终是没打起来。
 
如此一来,被他们四个“陪伴”的戚雨霖便被上面的哥哥姐姐戏称为垃圾桶——专门容纳别人不要的垃圾。
 
但经过将近三年的磨合,五个孩子虽然吵闹不断,却也没有哪个想要抽身离开,这一次戚雨霖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塞给皇夫九千岁当拖油瓶,四个伴读也全都跟了出来,继续给戚雨霖做伴。
 
“我们是不是被人贩子给抓了?”沉默了片刻之后,米桑再一次开口。
 
“不像。”魏蛮果断否定,“人贩子不会用这么好的马车,也不会只抓我们五个。”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似的。”米粟撇了撇嘴。
 
“我被抓过一次。”魏蛮冷冷答道。
 
“呃……”米粟一下子没了声音。
 
其他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万莨嘟囔着再次开口,“九千岁应该会来救我们的吧?”
 
“他当然……”
 
米桑正想接言,一直沉默的戚雨霖却摇了摇头。
 
“不好说。”戚雨霖漠然道,“临行之前,御父365b体育在线投注当着我的面对父皇说过:若我作死,他是绝不会阻拦的。”
 
“呃,那我们现在……算是在作死吗?”米桑眨了眨眼。
 
“你说呢?”潘梓琴用一双白眼作为答复。
 
就在五个孩子忐忑不安地猜测自己将要面对的命运时,被他们提到的皇夫九千岁其实就在他们前方的另一辆马车上,与自己的侍妾苏素说着他们的事情。
 
“一天一宿不吃不喝,不会出事吧?”苏素对欧阳的安排有些担心。
 
五个孩子的那点小动作哪能瞒得过欧阳,甚至连他们身边的禁卫都清清楚楚地看出了他们想干什么。但欧阳一向觉得,对付熊孩子,仅仅只是苦口婆心地批评教育是毫无用处的,就得让他们实实在在地撞个头破血流才能让他们增长记性。
 
于是,欧阳便授意“看管”他们的禁卫放松警戒,任由他们溜之大吉,然后又另外安排了一批人手,把这五个作死的熊孩子抓了起来,塞进一辆临时买来的货运马车。
 
这辆马车可没有丝毫的减震设计,透气性和舒适度也是近乎于无,欧阳只命人在外面监控他们的状态,以防他们当中有体弱之人中暑或是窒息,然后就撒手不管,将他们饿到了现在。
 
“哪有一天一宿。”欧阳冷哼一声,“昨天的晚饭,他们可是全都吃过了的,现在也不过刚刚晌午,若是换成一日两餐的人家,也不过就是饿了一顿罢了。”
 
“问题就在于,他们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嘛!”苏素嘟囔了一句,却也没去强求欧阳放人。
 
——反正又不是她的孩子,遭点罪就遭点罪吧!
 
苏素很快话音一转,和欧阳商量起了接下来这几日的行程安排。
 
今天晚上,他们就会抵达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座府城——高奎,并在此地停留三日。
 
欧阳和戚雨霖等人会留在府城里面,而苏素却是要带人出去,正正经经地勘察这一带的风土人情和地形地貌的。
 
欧阳不打算给苏素分派禁军,只把手下人挑出两个,与丑牛一起保护苏素。
 
“不另外派人也没关系的。”苏素拍了拍肩膀上的傀儡娃娃,“丑牛现在很厉害的。”
 
舍弃了那个与欧阳有着一样容颜的机关傀儡之后,丑牛狠了狠心,趁着胡家四兄弟还与沈真人关系密切、蜜里调油的时候,通过胡家四兄弟的游说,又让沈真人给他做了一个新的机关傀儡。
 
这一次材料有限,不可能再按真人的比例一模一样地仿制,丑牛只能让沈真人做了一个女孩家喜欢玩的那种傀儡娃娃,个头只有前臂大小,模样也一点都不像真人。
 
但这样的傀儡娃娃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可以随时随地待在苏素身边——丑牛当然也可以离开苏素,自由行动,但他是个懒惯了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想去,拿到傀儡之后,依旧腻在苏素身边,没外人的时候坐在她的肩膀上,有外人的时候被她抱在怀里。
 
“他给你,你就要,别跟他客气,他会当真的!”听到苏素提起自己,丑牛翻动了一下金属眼皮,“真要是遇到禅宗大部队,我一个人还真就未必能够护得住你。”
 
“你和禅宗打过交道?”欧阳问。
 
“只打过,没交过。”丑牛答道,“看着比道宗还要道貌岸然,其实很不讲究,一旦撕破脸,那就彻底不要脸了。唯一的优点就是不喜欢报仇,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比他们厉害,杀多少都不用担心后患。不像道宗,弄死个打杂的,都得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你当年没少和人结仇吧?”欧阳扯了扯嘴角。
 
“我是散修,跟他们这些宗派修者天然对立。”丑牛理直气壮地答道。
 
天色微暗的时候,长蛇阵一般的车队终于抵达了府城高奎。
 
负责打前站的内侍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一千禁军全在城外安营扎寨,只有内侍和宫人随九千岁欧阳以及二皇女戚雨霖一起进了府城。
 
因天色已晚,欧阳也没有与人虚与委蛇的兴致,便把过来迎接他们的知府等人丢给内侍们应对——他们就是被戚云恒派来处理此事的,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等直接住进了从城中富户手里租借来的一处别院。
 
进了别院,戚雨霖和四个伴读终于得到了解脱,被看守他们的禁卫从马车被放了出来,也知晓了自己的真实遭遇。
 
但五个孩子全都没敢抱怨——到了这会儿,他们已经认清了现实,那位皇夫九千岁可不是会因为他们几句抱怨就大惊小怪的婢女嬷嬷,也没有力气再去撒泼耍赖,老老实实跟着内侍宫女去了各自的院子,洗漱更衣,填饱肚皮。
 
欧阳也没去给他们做什么总结陈辞,直接让看管他们的禁卫传了句话:再有下次,抓到饿三天,抓不到就永远别再回来吃饭。
 
传完话,欧阳便在庄管家的伺候下用了晚膳。
 
吃过晚膳,庄管家出去安排沐浴用的热水,顺便巡视下别院里的种种安排,欧阳则懒洋洋地躺在外间的罗汉榻上,一边吐纳调息,一边打着瞌睡。
 
正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时候,欧阳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本以为是庄管家回来了,把人叫进来一看,却是苏素自己跑了过来。
 
“丑牛呢?”见苏素身边没有傀儡娃娃,欧阳疑惑地问了一句。
 
“没让他跟过来。”苏素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但看了看觉得不顺眼,顺手又把椅子的朝向调转了一下,使椅背朝向欧阳,然后把腿一抬,像骑马一样跨坐在椅子上面,使双手能够搭在椅背顶部,“我要跟你说点私房话,他不适合听。”
 
——咱俩有什么私房话可说?
 
欧阳一阵无语。
 
苏素却是把下巴往手臂上一搁,挑眉问道:“说吧,你和那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怎么了?”
 
第166章:三观不合
 
听到苏素的疑问,欧阳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闷闷地憋出一句,“我一点都不想和你讨论这种话题。”
 
“总比你堵在心里要好。”苏素道。
 
“并不。”欧阳果断否定。
 
苏素翻了个白眼,干脆问道:“直说吧,你们两个吵架了?”
 
“并没有。”欧阳叹了口气,“就是不想吵架才躲出来的。”
 
“我就说嘛!”苏素立刻哼了一声,“像你这种懒货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撇下锦衣玉食和床榻被窝,跟我出来吹风吃土,受苦遭罪。”
 
如今这个年月,远行可不是一种享受。
 
即便欧阳有着超乎时代的交通工具,也敌不过被时代禁锢的黄土大道。
 
更何况道路两侧也没有防风林,没有花样百出的便捷设施,车厢里面也没有卫生间,没有自来水,更没有空调。
 
欧阳无可反驳,只能长叹一声,以表无奈。
 
苏素却是继续说道:“要我说,你也是没用,都跟他一起睡三年了,结果却连他找小老婆都管不了。”
 
“这种事是我想管就能管得了的吗?”欧阳翻了个白眼,“还有,你这个小老婆有什么立场跟我说这种话啊?”
 
“别跟我上纲上线,说话不需要立场!”苏素板起脸,义正词严地说道。
 
“那你说吧。”欧阳手臂一撑,把身子向上移了移,斜倚在罗汉床的靠枕上,歪着头,看向苏素,“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
 
“怎么成我跟你说了,明明应该是你来说,我来听!”苏素气恼得快要抓狂了。
 
“我什么都不想说。”欧阳撇了撇嘴,摆出一副无赖相。
 
“我就不信你连牢骚都没有!”苏素郁闷透了,难得她想做一回知心姐姐,给欧阳当一当垃圾桶,这位却是半点都不配合,让她身体力行地感受了一回什么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根本就不让你去给他断!
 
“牢骚当然有——但是,有什么用呢?”欧阳漠然反问。
 
“发牢骚未必有用,但你若是连牢骚都不发,人家自然就当你没用了!”苏素十分认真地和欧阳说道,“你总得告诉他,你不喜欢他的身边再有别的女人,更不喜欢他和别的女人睡觉,生娃!别觉得他和你一起睡过觉就应该了解你的心思——他的那根东西只能进入你的身体,进不了你的心,更进不了你的脑子——有些话,你不亲口说出来,他就永远都不会去想,去知道,更不会想要去知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欧阳叹了口气,“但你却不明白什么是皇帝。”
 
“我有什么不明白……”
 
“如今的皇帝和你们所说的统治者并不是一个概念。”欧阳打断了苏素的反驳,“皇帝的职责不仅在于统治一个国家,更在于让这个国家得到延续,而延续的方式便是生儿育女。”
 
“他现在已经有儿有女了。”苏素冷着脸提醒道。
 
“但不够多,也不够让人满意。”欧阳道,“最重要的,不能让你家夫人满意。”
 
“可是……”
 
“如今的两个皇子只能在朝堂上制造纷争,而且更加恼人的一点是:支持他们的势力并非势均力敌。若是任其发展下去,必会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使他这个皇帝遭遇架空甚至是逼宫的危险。若是不想出现这样的局面,就得费大力气去扶植那个弱势的皇子,让这个皇子背后的势力得到他们原本没资格得到的官职、财富、权力……如此一来,两位皇子的势力倒是均衡了,他这个皇帝却是得不偿失。”欧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与其这样,还不如再多生几个自带背景势力的新皇子,把继承人之争彻底扰乱,把原本聚拢在一起的势力分割开来,使得哪一个都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可是……”
 
“他之所以想要孩子,并非源自生理需要,而是一种政治需求。”欧阳没有理会苏素,直接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所以,除非他不再做皇帝,不然的话,此事便是无解——至少我无法解决。”
 
“可是……”
 
“别跟我说不做就不做。爱江山更爱美人这种事,不过是争夺江山却遭遇失败的败犬们的一种自我粉饰。正经当过皇帝的,哪一个会为了美人舍弃江山?有江山未必会有美人,但没有江山肯定更加留不住美人!”
 
“可是……”
 
“没有可是。皇帝就是一种政治生物,权力才是他永远的心头好,其他的,统统都要靠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当时觉得无所谓的事情,如今竟会变了味……”
 
“变个屁变,你他喵的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吗?!”苏素终于按捺不住,气恼地甩开椅子,起身喝道,“闭嘴,听我说!”
 
欧阳眨了眨眼,果断地舍弃了话语权,做了个“女士优先”的手势。
 
“我……”苏素张了张嘴,却是转过身来,狠狠地又踹了一次椅子,“我都被你气得忘记要说什么了!”
 
欧阳嘴角抽搐,但还是乖觉地没去落井下石,把这个女人惹得彻底暴走。
 
苏素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定了一下情绪,很快转过头来,“我说,你都把事情看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还要留在那家伙身边,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呃,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欧阳疑惑地看向苏素,“你是在……劝我和他分开?”
 
“是啊,你都这么不开心了,为什么还不分开呢?”苏素双手抱胸,肯定地点头。
 
“因为仅仅只是不开心啊!”欧阳听懂了苏素的意思,却不懂她的思路,“他又没有背叛我,想要杀了我,用别的什么人把我这个原配夫君取而代之……即便是不开心,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等那些女人把孩子怀上,他就可以把身子洗干净,回我身边了啊!”
 
“你就不怕他回不来?”苏素越听越想磨牙。
 
“回不来的时候再分嘛!”欧阳一脸淡定。
 
“好吧!”苏素用力地点了点头,用磨牙一般的声音说道,“既然你都想开了,为什么还要离开京城,离开他呢?”
 
“我说了,不想和他吵架嘛!”欧阳一脸的理所当然,“再怎么想得开,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和别的女人睡觉啊!出来了,眼不见为净;不出来,那就真的要吵架甚至打架了!”
 
“你这根本就是鸵鸟心态!”苏素恨铁不成钢地握紧了拳头。
 
“确实。”欧阳坦然承认。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苏素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永远都叫不醒装睡的人!
 
苏素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忍着把面前这家伙揍醒的冲动,终是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呃?”
 
“咱们三观不合!”
 
说完,苏素便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然而庄管家也赶在这个时候回来,正站在门口,准备敲门。
 
苏素一推门,差点把他的鼻子撞到。
 
苏素被这家伙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就觉得以这家伙的本事,根本没可能被自己撞到,没准已经站门口偷听多久了,这会儿也不过就是故意装作碰巧的模样与她碰瓷。
 
“骚蕊——”
 
苏素立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毫无诚意的道歉,然后便重新迈开脚步,越过了庄管家的肥壮身躯。
 
这女人……
 
目送苏素消失在院子门口,庄管家这才摸了摸鼻子,迈步进了屋中。
 
正如苏素预料到的,庄管家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
 
确切地说,在发现苏素溜进欧阳院子的时候,庄管家便追了过来。
 
“您招惹这位姑奶奶干嘛?”庄管家抱怨道,“说两句她爱听的,把她哄开心不就完了?您还指望她们这些女人能明白咱们爷们的心思算计?”
 
“我倒是庆幸,这天下还有女人,不是只有男人。”欧阳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啊?”庄管家听得一愣。
 
欧阳却没有解释,转而问道:“都安排好了?”
 
“还没。”庄管家把手一摊,“我看到苏素过来,就赶紧把手上的事丢一边,赶过来保驾护航了。”
 
“说得好像她能把我吃了似的!”欧阳赏了庄管家一双白眼。
 
“那可没准!”庄管家意有所指。
 
欧阳没和庄管家闲扯,直言道:“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去把事情安排好,争取明后天就把金珠送出去。”
 
这一次,欧阳把两个妾侍全从京城里带了出来,只是苏素被名正言顺地写进了随行名单,金珠却是被悄悄捎带出来,连苏素都不知道她也在此次出京的队伍当中。
 
欧阳当然不会是想要让金珠侍寝,不过就是想把她带出京城,从戚云恒的眼皮底下挪走,安排到别的地方居住。
 
事到如今,欧阳终于能将心比心地理解戚云恒为何总是对金珠看不顺眼,即便她已经胖成了金猪,也还是觉得她是个妨碍,自然也不会再留金珠在身边,让戚云恒不痛快。
 
欧阳原本想使些手段,帮金珠恢复容貌,再给她重新安排身份,好好地嫁出去,做正头娘子——如今已非乱世,即便是离开他,金珠也一样能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
 
但金珠却拒绝了欧阳的好意,只想离开京城,到其他地方隐居。
 
“婢子不敢说什么忠贞不渝的话,只是过惯了您给的好日子,着实不愿到别人家里吃苦受罪,还请主子再为婢子费费心,给婢子重新安排一个安身落脚的地方。”
 
金珠比欧阳更清楚戚云恒有多厌恶她的存在,也清楚自己根本没可能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争夺欧阳的宠爱,原本还存着的一点奢望,也在这三年里被彻底打消。
 
于是,从那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眼皮底下离开,到他看不到也想不起的地方去,对她本人,对欧阳,都是最好的安排。
 
欧阳也没勉强金珠嫁人,从自己早年置下的产业里挑了一处,送给金珠做安身之所。
 
第167章:自投罗网
 
第二天,欧阳没有离开他们暂住的别院,却把二皇女戚雨霖和她的四个伴读全都撵了出去,让他们在当地知府的陪同下游览府城,顺便作为皇室的代表与当地的官员进行交际。
 
这个时候,欧阳才觉得带几个熊孩子出门也挺不错,最起码可以甩锅,把自己不愿意理会的事情统统丢给他们应对,还能让他们受宠若惊,甘之如饴。
 
包括二皇女戚雨霖在内的五个孩子都是第一次以大人一样的身份与真正的大人们打交道,难免会有些忐忑不安,不知所措。
 
但欧阳也没有彻底撒手不管,任由他们去异想天开,胡作非为。
 
在把他们推出去之前,欧阳先送了他们四句箴言:多看、多听、少言、勿承诺,然后又给他们留了一份课业:每人每日写一份“日记”,把从早到晚见到的人以及经历的事,全都记录下来,可以加上心得体会,也可以只记事,不抒情。
 
欧阳明确表态,他是不会去看这些日记的,但他会把这些日记与他每日写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平安信一起送往京城,交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亲自批阅。至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他们撰写的日记满意与否,有无奖惩,那就更不是他这个皇夫九千岁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五个孩子的情绪顿时大起大落,惊喜交加,但却没有一个打了退堂鼓,说自己担不起这份责任,不想每日缴纳这么一份日记,包括那个胖乎乎的贪吃丫头。
 
——果然是物以类聚呢!
 
欧阳从这五个孩子的脸上看到了名为野心的表情,但以他们如今的年纪和阅历,恐怕还不清楚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又应该怎样去做。而欧阳也没有兴趣去做所谓的人生导师,对他们加以指点——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找谁来指点他的人生呢!
 
注意到这件事之后,欧阳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在写给戚云恒的平安信里提及。
 
欧阳这次出京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不和戚云恒吵架,顺便把金珠送走,再试一试能不能引来赵河。至于其他,自有队伍里的其他人去负责,欧阳是不会去管也没兴趣去管的,更不会插手当地政务,给地方官找不痛快。
 
但以二皇女戚雨霖为首的五个孩子却不像欧阳这般体贴又善解人意,只在刚进府城的当天晚上老实了一宿——实在是没有精力了,之后就开始上窜下跳,没事找事——上午要去衙门里看刑部的官员审案,下午要到街上去体察民情,第二天又闹着去检验粮仓钱库。
 
总而言之,几个孩子把包括知府在内的一众官员折腾得苦不堪言。
 
好在闹腾的只是几个孩子,更难伺候的皇夫九千岁倒是一直安静如斯,没给他们平添麻烦,他所带来的考察队也一直专注于本职工作,没去扮演青天大老爷之类的角色,与百姓们“过度”接触。
 
皇夫带来的一千禁军也恪尽职守,军纪严明,除了少数需要进城采买补给的伙头兵,其余人等都不曾离开军营,更不与外界接触。
 
但高奎的官员们不知道的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这种事自有混在队伍中的金刀卫负责,原本就用不着欧阳和他的小妾去多管闲事。
 
好在,欧阳这一行人并不是在府城里住下就不走了。
 
苏素那边的勘测一结束,欧阳立刻发下指令,命一干人等收拾行装,第二日便启程上路。
 
也就是这个让高奎大小官员全都觉得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的夜里,赵河与九迹一行也终是做出了动手的决定。
 
昨天下午,赵河一行就抵达了高奎,只是不曾进城,更没有立刻出手掳人。
 
但在今天下午,赵河安排在欧阳附近,专门盯着他和禁军一举一动的手下急忙忙过来禀报,说欧阳和禁军全都有了动静,似乎在整理东西,准备离开。
 
考虑到欧阳一旦离开高奎,必会与禁军会合,被禁军严密保护,届时再想捉人,就得越过禁军的层层包围,那可比进一座府城难多了——至少,对九迹来说确实如此。
 
赵河与九迹一商量,便决定抓紧时间,不再耽搁。
 
当晚,赵河率领手下死士把九迹送到城门之外,却没有与他一起进城——他们进出城门可不像九迹那边轻巧容易,真要出了意外,很容易被人关门打狗。
 
“还请大师多加小心。”临别前,赵河下意识地叮嘱了一句。
 
赵河是见过九迹本事的,如欧阳那日一样,以一敌十仍然游刃有余。但赵河觉得,欧阳那日也未必就把真本事全都亮了出来,身边也未必就再没有别的修者保驾护航。
 
九迹却是信心十足,笑了笑便转过身来,三两步就消失在赵河的视线之外。
 
看到九迹展露出的这种缩地成寸的法术,赵河不由得心下火热。
 
只可惜,赵河虽也尝试过所谓的修炼,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用九迹的说法,他这是不开窍。
 
五斋和尚形容得更为委婉,说他与佛无缘。
 
但这样的解释只让赵河越听越糊涂,最后还是九迹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沙弥一语道破天机——
 
“施主的身体许是与我一样,没有可以修炼的根骨,吸纳不了这天地间的灵气。”
 
得知真相,赵河自是郁闷不已。
 
但换一个可以修炼的身体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在赵家的血脉已经几近断绝的情况下,想要从千百万个陌生人中寻找一个可以夺舍还可以修炼的身体,其难度一点都不比让一个没有修者天赋的人学会法术更低。
 
而且,这时候的赵河并不知道,以魂魄的状态进入一个新身体容易,想将魂魄从现有的身体里挪移出来,却是要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
 
而这一点,却是五斋和九迹都不曾告诉赵河,也不会告诉赵河的。
 
九迹并不像赵河那般重视欧阳,更没把欧阳当回事情。
 
一个在人间滞留了百八十年的孤魂野鬼罢了,又不是几千年前的那种老鬼,就算有些机缘又能厉害到哪儿去?如今这个环境,宗门大派的人修都鲜少有人能够修成正果,更何况一个无依无靠又眷恋俗世的鬼修?能活下来就算他命大了!
 
正因为有了这样偏颇的认知,九迹稍稍施了些法术就底气十足地进了府城,直奔欧阳暂住的那处别院。
 
但赵河的人只探得欧阳住进了这处别院,并不知晓他到底住在哪进院子,哪间屋子。
 
进入别院之后,未能事先谋得地图的九迹便有些抓瞎,正打算抓个人来问问,身后却忽地传来一声轻咳。
 
“出家人,你可知——不请自入是为贼?”
 
九迹一惊,赶忙转过身来,随即发现身后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个胖子。
 
这个胖子乍一看似乎三十几岁,但仔细一看又似乎不会小于五十。更让九迹心惊的是,从灵力共鸣得到的反馈来看,此人的灵力波动极为“沉重”,刚一露面就让他感觉到了窒息一般的压力,明显是修为远高于他。
 
这个胖子自然就是庄管家庄首。
 
欧阳这几天一直在等着赵河那伙人自投罗网。今天是他们在府城的最后一晚,欧阳觉得赵河出现的可能性最大,便把带出来的人手全部分派出去,将别院里的警戒级别升至最高。
 
九迹一进院子,就被守在附近的鬼火瞧个正着。
 
但碍于事先的安排,鬼火并没有马上出手将九迹截下,而是发出信号,将庄管家等人叫了过来。
 
如果早个两三年,九迹恐怕刚一靠近别院就已经被里面又多又强大的灵力共鸣吓得落荒而逃了。但现在,因为沈真人从欧阳那里得到的好处太多,生出了愧疚之心,于是便投桃报李,将道宗的敛息之法教给了欧阳,使他可以将身体里的灵力波动控制起来,不至于还没与人碰面就迸发出了灵力共鸣。
 
而欧阳又把这一法术教给了一众手下,这才使得九迹不知不觉便中了陷阱,被数个不弱于他甚至强于他的“修者”团团包围还不自知。
 
这个时候,九迹再想逃命却是为时已晚,只能掐动法诀,准备迎战。
 
庄管家这边却是压根就没想要和他比拼法术。
 
趁着这个和尚被庄管家吓住的一刹那,埋伏在另一侧的甘罗——前不久才应欧阳之召而归京的手下——便射出一支麻醉针,正中九迹的脖颈。
 
九迹身子一抖,左右摇摆了几下,似要奋力逃脱,但终是没能敌过针剂里的药力,很快就失去意识,瘫软在地。
 
庄管家等人立刻一拥而上,拿出铁链绳索,将九迹捆绑起来。
 
半刻钟后,欧阳也知晓了此事。
 
只是麻醉剂的效果不是那么容易消退的,更不像蒙汗药那样用凉水一激就能苏醒,欧阳又等了大半个时辰,这才见到清醒过来的九迹。
 
庄管家已经率人把九迹剥了个干净,把他随身的物品全部拿走,里里外外也都检查了一遍,连条底裤都没给他留下。
 
当然,庄管家也不会让这个看起来也就和沈真人差不多年纪,模样还比沈真人更加俊俏一些的和尚光溜溜地出现在自家主子面前,于是就从下人那里取了套外衣,把九迹的身体遮挡起来,然后又用金属指套把九迹的十根指头全部固定住,并给他穿上特制的束身衣——另一个世界里的精神病人常用的那种,使九迹无法掐动法诀,也无法暴起伤人。
 
第168章:无需多问
 
苏醒过来的九迹很快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也因此恢复了冷静——激动也没有用。
 
看到欧阳出现,九迹立刻因为他过分好看的容貌而猜出了他的身份——让前朝皇帝心心念念、难舍难忘的那人。
 
九迹觉得欧阳是想审问自己,便没有率先开口,面色沉静地看着欧阳在自己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而之前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并引走了他的注意以至于让他束手就擒的胖子也跟了过来,态度恭谨地站在椅子旁边,明显是个下人。
 
但让九迹意外的是,欧阳什么都没有问,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接着便转过头来,向他身边的那个肥胖下人问道:“为什么抓活的,直接弄死不是更省事?”
 
欧阳是真心觉得这个和尚没有用处。
 
迷魂术对已经修炼出神识的修者是毫无效果的,而酷刑这种行径又被欧阳所不喜——欧阳宁可一刀把人宰了,也不愿意拿拷问做幌子去折磨那人,但这就意味着欧阳是很难从这个和尚嘴里问出什么的,尤其是欧阳最想知道的两点:赵河的下落,禅宗的所在。
 
比起赵河的下落,欧阳更想知道禅宗的所在。
 
欧阳现在最缺的就是一处可供手下人修炼的灵域,即便是树大招风,不好直接将禅宗的地盘据为己有,也可以高价卖给其他宗派,换取大笔好处。
 
“这个……”庄管家被欧阳这一问问得也很尴尬,摸了摸脑袋,无奈道,“活的总比死的有用吧?”
 
“那你就看着用吧!”欧阳撇了撇嘴,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庄管家望着欧阳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九迹,“被主子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怀疑让你活着是不是一个正确而有价值的选择了……算了,先这么着吧!”
 
说完,庄管家迈步上前,拿出一个桃子大小的球状口塞,堵住了九迹的嘴巴,并将口塞两端连接的绳索系在九迹脑后,将他说话的能力也给剥夺。
 
“别说,这模样还真挺不错。”庄管家坏笑了两声,跟着却是抬起手来,在九迹的脖颈处重重一击,使他再一次陷入昏迷。
 
把九迹塞进金珠乘坐过的马车,准备明日启程的时候直接把人带走,然后,庄管家就回到欧阳身边,询问他到底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和尚。
 
“你觉得我刚才是在做戏?”欧阳没好气地瞪了庄管家一眼。
 
庄管家被他噎了一下,试探道:“真要弄死了事?”
 
“你要是不舍得,那就先留着吧。”欧阳道,“反正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总而言之,早晚要死。
 
庄管家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却也知道这和尚长留不得,留得越久,麻烦越多。
 
这时候,欧阳却再次问道:“今晚就来了一个?”
 
“目前为止,还没有第二个。”庄管家点点头。
 
“看来,我被小瞧了呢!”欧阳冷冷一笑。
 
庄管家立刻狗腿地建议道:“或许,咱们也该露点肌肉,给他们一点震慑。”
 
“比起震慑,我更喜欢斩草除根,一了百了。”欧阳漠然答道。
 
“眼下不是没那个条件嘛!”庄管家讪讪一笑。
 
“条件是创造出来。”欧阳伸了个懒腰,“好了,让大家都去休息吧,我估计今晚是不会再有人来了。”
 
“那明天……”
 
“照常启程。”欧阳道,“等出了城,再看情况决定该做什么。”
 
“明白了。”庄管家了然一笑。
 
有些事,无需审问也能知晓。
 
比如,只看九迹那一身光洁如新的僧袍就能知道他并不是风尘仆仆赶到这里,起码已经休整了一段时间,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再比如,九迹的身上既无银两也无干粮,而如今的修者们是没可能餐风饮露乃至辟谷绝食的,九迹要么就是住在附近,要么就是有别的人为他准备这些东西,无需他去操心。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只看九迹这一身行头,欧阳便得出了他还有同伙在附近的结论。
 
但别院周围早已被检查过很多次了,并没有不该存在的人存在,如此一来,欧阳便生出猜测:九迹的同伙并没有进城,甚至于,进不了城。
 
这样不给力的同伙,当然不太可能是修者,倒是更像赵河或者赵河的那些手下。
 
为了验证这一点,第二天,出城之后,欧阳就把早已变回原形的邬大和邬二放了出去,让他们在天上侦查四周,寻找那些可疑的窥视者。
 
很快,邬大和邬二就有了发现。
 
九迹一夜未归,赵河就知道事情不妙,有心撤走,又担心真要是这么一走了之,他和禅宗的关系恐怕也要就此了结。
 
略一权衡,赵河决定按兵不动,先在附近停留一段时间,看欧阳那边是否有所异动。
 
他这一不动,便给了欧阳充足的时间去展开行动。
 
高奎四周一马平川,赵河也只能隐藏在城外的树林里,远远地看着欧阳的车队出了城门,沿着官路,如巨蛇一般缓缓前行。
 
赵河正试图寻找欧阳乘坐的马车,身后却猛然响起一声惊呼,“主子——”
 
赵河一惊,但早年受过的训练却让他没有顺着本能转头,只伸手握住腰间剑柄,并将视线移向左右,确认其他方向是否存在威胁。
 
这时候,身后却又传来了陌生的人声。
 
“这点小事都能失手,你还行不行了?”
 
“怪谁?早跟你说了我没打过闷棍,控制不好力道,你非不信,非要给我安排活计!”
 
赵河扯了扯嘴角,终是转过身来。
 
不出意料地,他所带来的十几个手下已经被人放倒在地,此刻站在他身后的,是五个高矮不一的陌生男子——倒也不是全都陌生,至少最后方那个靠在在树干上懒洋洋地看热闹的家伙,他还是见过的,正是已经变成欧阳的檐哥儿。
 
“檐哥儿!”赵河立刻灿烂一笑,将心中惊疑尽数掩在笑容之下。
 
欧阳却没有他这样的热情,撇了撇嘴才开口道:“寒暄之类的客套话就免了吧,我没兴趣听,你也别浪费力气讲。”
 
“好吧,我不讲。”赵河松开剑柄,笑容不变,“我讲檐哥儿想听的——檐哥儿想听什么?”
 
“……”
 
欧阳郁闷地发现,百来年不见,赵河的厚脸皮竟是更胜当年。
 
明明场面已经被他控制,但赵河却淡定依旧,好像吃定了他不会把自己怎样,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
 
更让欧阳郁闷的是,他确实没打算把赵河怎么样。
 
或许是最近心情有差,欧阳有些懒,不太想沾染人命,也不想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把赵河弄死。
 
但或许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留下赵河,也留下自己。
 
即便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欧阳,他的魂魄也依然是百年前的欧檐,而会叫他檐哥儿,让他觉得自己还是自己的人,却只剩下了赵河一个。
 
只有赵河。
 
虽然欧阳很清楚,如果自己要求,庄管家也会很乐意这样称呼他。但欧阳同样清楚,庄管家再怎么变换花样地叫他,都不可能叫出赵河的那种感觉——
 
姐姐的感觉。
 
赵河的那声“檐哥儿”其实源自对姐姐欧槿的模仿。
 
某哥儿是一种极为亲密的称呼,以赵河的身份,原本是不该这么叫他的。
 
但欧槿一直这么叫他,赵河听了几次便觉得这种叫法更有意思,也比直呼其名或是唤他的表字更显亲切,然后就模仿着叫了起来。
 
姐姐在时,这样的叫法并不会让欧阳生出什么感觉。
 
但姐姐已经不在了,再一听到赵河的这声“檐哥儿”,欧阳便觉得,仿佛姐姐附在赵河的身上,一如往昔地唤着他的名字……
 
如果姐姐也还活着,肯定是不会愿意看到他伤害赵河或是被赵河所伤害的。
 
虽然不愿承认,但欧阳心里却很清楚,姐姐对赵河的感情,一点都不次于他这个弟弟。
 
姐姐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权力的女人,她冒险“偷取”赵河的孩子,也不会是为了母凭子贵,母仪天下……
 
欧阳收起思绪,幽幽地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回到赵河身上。
 
“你欠我五条人命。”欧阳漠然说道。
 
赵河微微一愣,回想了一下才明白欧阳在说什么。
 
赵河并不觉得欧阳这次出现是为了让他给那五个卑贱之人偿命,但更不想说错话,刺激到欧阳,弄巧成拙地逼着欧阳把原本不打算做的事情变成现实——激将法在檐哥儿身上从来都是一试一个准的,只是结果比较容易出现偏差,经常与激将的初衷背道而驰。
 
于是,赵河选择了沉默,安静地看着欧阳,等他把话说完。
 
欧阳也没指望赵河会对别人的性命表示一下尊重乃至歉意,见他没做声也只是撇了撇嘴便继续说道:“现在,你的命也在我的手里。”
 
“确实呢!”赵河的笑容立刻如同滴入了鲜艳的墨汁一般浓烈起来,“如此说来,檐哥儿是想让我赎买自己的性命吗?”
 
“是啊!”欧阳坦然承认,“我的人不能白死,你也不能白活。”
 
“那就开价吧!”赵河笑眯眯地看着欧阳,“檐哥儿想要什么?只要我有,全都给你。”
 
——要你的命,你也会给吗?
 
欧阳心下腹诽,却也没用这种毫无意义的置气话去讥讽赵河。
 
“买命钱,自然少不了真金白银。”欧阳一字一句地说道,“除此之外,我还要两条消息:一个是禅宗的所在地,一个是禅宗那人给你布设的法阵——就是让你死而不消,之后又死而复生的那个。”
 
第169章:巧舌如簧
 
“檐哥儿说的三个条件,还真的是件件都让我为难。”听欧阳说完,赵河便苦笑起来,“买命钱倒也罢了,东拼西凑,总还能给檐哥儿拿出来一些,但另外两件,尤其是禅宗的所在地……我却是完全不知道啊!我啊,可是连禅宗的大门都没进过,都不知道它朝哪边开呢!”
 
“那就拿一个等价的消息替换好了。”欧阳淡然说道,“别跟我讨价还价,我了解你,正如你了解我。”
 
欧阳的痛快答应让赵河微微一愣,但愣过之后便明白过来,“原来如此,你想要的,其实只是那个……法阵。”
 
“不。”欧阳果断否定,“法阵,我志在必得;其他的,我既然开了口,自然也一样是志在必得。”
 
其实赵河没有猜错,欧阳真正想要的就是被布设在永泰宫密室里的聚魂法阵。
 
余下的两个条件,不过就是欧阳临时想出来凑数的。
 
事实上,即便是索要法阵这件事也是欧阳在看到赵河的一刹那才冒出来的想法。
 
在此之前,欧阳一直在犹豫,若是见到赵河,是该送他去死,还是送他去死……
 
好在,真正见面之后,欧阳终是灵光一闪,找到了一个让赵河活下去的理由。
 
以赵河的性子,再怎么豪赌也不会在对事情一无所知且又毫无保障的情况下就去孤注一掷。在使用那座法阵之前,赵河肯定会把法阵的结构和原理了解得清清楚楚,甚至已经找人试用过了——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了法阵的可行和可用,赵河才会亲自涉险一试。
 
这就意味着,这个法阵是有实用价值的,是可以反复使用的。
 
最重要的,有了这个法阵,如今困扰欧阳的最大难题便可迎刃而解,不复存在。
 
但这个法阵对赵河来说却已经是个无用之物,即便告知欧阳,也不会让他有所损失,所以欧阳才会额外增加了两个条件,免得赵河不够肉痛,让欧阳不够解气,感觉不爽。
 
“好吧,我给!”赵河想了想便痛快地点头应下,“法阵的图纸被我收藏在泊兰的庄子里。我把地址给你,你自己派人去取,顺便把那处庄子也一起接管,就当是我赔偿给你的买命钱。”
 
——便宜你了!
 
欧阳撇了撇嘴,却也没有真的与赵河斤斤计较,讨价还价。
 
见欧阳没有作声,也没再索要更多,赵河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道:“至于另一个消息……或许你会对我与禅宗合作的事情有兴趣。”
 
“直接说内容。”欧阳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相信你会有兴趣的。”赵河微微一笑,把五斋和尚与他联手打造禅宗信仰并收集信仰之力的事情“卖”给了欧阳,而且卖得毫不犹豫,毫无保留。
 
看起来,赵河的做法损人而不利己,但信仰之力对赵河原本就是毫无用处,他之所以会与五斋和尚合作,只是为了掌控世俗的钱财和人脉。
 
如今,他能够拿到的都已经拿到手里了,更多的,即便他还想要,五斋和尚也不会给。
 
仅从他无法随心所欲地调动禅宗弟子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五斋和尚也不过就是把他当成烹饪菜肴的厨子——在菜肴做好之前,他这个厨子当然得安然无恙地活着;一旦菜肴被端上桌案,他这个厨子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更主要的一点,他的檐哥儿已经盯上了五斋和尚这些人,而且明显比五斋和尚更具实力,身后又有一个皇帝乃至一个国家做倚仗。
 
若是檐哥儿想要除掉五斋和尚,五斋和尚定是必死无疑。
 
他的檐哥儿,从来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这句名言虽不该如此使用,但用在檐哥儿的身上却是恰如其分,恰到好处。
 
若是让檐哥儿去成就一件事,通常都是事倍功半之举;可若是让去他坏掉一件事,那绝对是事半功倍。
 
即便檐哥儿原本并没有除掉五斋和尚的想法,在得知五斋和尚的所作所为之后,也必然会生出的这样的念头——
 
对此,当过皇帝的赵河十分确信。
 
结果也正如赵河预料到的,听他把自己与五斋和尚的合作说完,欧阳的脸上立刻乌云密布,连他带来的四个手下也有一半变了脸色。
 
“老大,禅宗这是要作死啊!”身材瘦高且肤色偏黑的男子忍不住开口说道。
 
“闭嘴,蠢货!”另一个发色偏淡的男子翻了个白眼,“你不开口说话也不会有人把你当成哑巴!”
 
一听他们斗嘴,赵河便笑了起来,“我的消息,还是很有价值的吧?”
 
欧阳冷哼一声,没有作答,并面色不善地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四个手下:钢金、鬼火、甘罗、野鼠。
 
瘦高且肤色偏黑的正是鬼火,而试图警告他却把自己这边的态度进一步表明的浅发男子却是一向喜欢和鬼火斗嘴的甘罗。相比他们二人,身材略矮但更为健壮的野鼠虽未说话,却是两眼冒光,一脸兴奋,显是觉得要有大仗可打,想得太远,意淫太多,以至于走了神,有些忘乎所以。唯有钢金面色淡漠,似是没有听懂,又或是不感兴趣。
 
欧阳没去理会四个手下,转头对赵河说道:“仅仅只是这么一个消息还不够,我要更详细的东西——”
 
“我写给你看。”赵河笑眯眯地点头应下,无论语气还是表情,全都夹杂着浓浓的宠溺。
 
欧阳扯了扯嘴角,考虑到这家伙还算有用,终是没有抬起脚来,将他踹飞。
 
欧阳并不知道信仰之力的概念,也不知道信仰之力对修为的助益效果。
 
乍一听到赵河的消息,欧阳还以为禅宗的这个五斋和尚可能是觉得永生无望,于是就破罐子破摔,想要转回身来打造人间佛国,与凡人势力争夺俗世里的权力。
 
听赵河详细说完,再加上鬼火和甘罗的过度惊骇,欧阳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个和尚,根本就是想要吃人!
 
欧阳稍一琢磨就意识到所谓的信仰之力其实就是神识的本体——精神力,也就是道宗所谓的三魂七魄中一部分,更具体点说,就是魂魄中蕴含的生物能量。
 
虽然吸纳这种能量与真正意义上的吃人有所差别,但究其本质,却和传说中的妖魔鬼怪吸取人类精气是一个概念,是道宗最最忌讳的事情,与禅宗一贯传播的理念也有相悖之处。
 
然而,相比于意识层面的忌讳,理念方面的抵触,真正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却是他家的皇帝夫人。
 
若是真让禅宗把摊子铺开,把事情做成,他们对灵气便没了需求,与道宗、灵宗也不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不过就是会让其他修者宗派眼红、不爽,继而生出效仿之心。
 
但禅宗需要的信徒亦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子民,是被皇帝视为私有财产的囊中之物。
 
能够提供信仰之力的信徒必须是只信赖一个神灵并且能够将信仰视为一切的所谓狂信者,而那些见庙就烧香,见神就下拜,看似什么都信,其实只信利益的寻常百姓却是不行的。
 
若是禅宗真要走用信仰之力增加修为的路子,就必须把天下的百姓全都培养成只听禅宗号令的狂信者,而这却是人世间的皇帝万万不能接受的——人都被你们笼络去了,朕这个皇帝岂不是成了光杆司令?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此一来,禅宗就要与皇帝争夺“人”这个资源。
 
到最后,不是人间的皇帝灭了禅宗,将其连根拔起,就是禅宗架空了皇帝,建起了人间佛国,将皇帝取而代之,或使其名存实亡。
 
而欧阳,毫无疑问是偏向于皇帝这一边的——
 
他的屁股可是直接坐在皇帝身上的!
 
把五斋和尚的计划交代清楚,赵河又笑眯眯地对欧阳说道:“檐哥儿,我再用另一个消息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你想要什么?”欧阳没有询问消息的内容,而是直接问起了赵河的意图。
 
“我最想要的,当然就是你。”
 
赵河话音未落,欧阳就直接寒了脸。
 
赵河赶忙把话说完,“当然,我是不会拿你来做交易的。”
 
欧阳哼了一声,摆明了不甚相信。
 
赵河也看出自己在欧阳心里已是毫无信用可言,笑了笑便继续说道:“我只是想用这个消息作为下一次的买命钱……”
 
“没有下一次了。”欧阳冷冷打断,“事不过三,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放过你了。”
 
“你真的想要杀掉我吗?”赵河直视欧阳的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为什么?”
 
欧阳没有回答。
 
这是一个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想好的问题,自然也无法给赵河答案。
 
赵河立刻再接再厉地继续说道:“虽然我的手段被你所不喜,但我并没有伤害到你,至少没有伤害到你本人,更不曾想过要去伤害你,不是吗?”
 
欧阳无法否认。
 
虽然直觉告诉他,赵河就是个祸害,越早弄死越好,但……
 
每次看到赵河,欧阳都会想起姐姐,想起姐姐一次又一次的叮嘱:
 
“要好好辅佐殿下!”
 
“要好好为365bet备用网址做事!”
 
“不要怨恨365bet备用网址……”
 
即便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敬慕变成了愤怒,心甘情愿也变成了不情不愿,但姐姐的叮嘱却依然是声声在耳,历历在目,像锁链一样捆着他,束缚着他。
 
偏偏赵河对他的了解也是一如既往,紧守着他的底线,让他愤怒归愤怒,却不至于暴怒,亦无法将事情做到狠绝。
 
欧阳的沉默进一步鼓励了赵河。
 
赵河压下意欲上扬的嘴角,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我一次机会吧,檐哥儿,让我像如今那位皇帝一样向你求欢索爱,让我……”
 
“不可能!”这一次,欧阳想也不想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檐哥儿——”
 
对于欧阳的拒绝,赵河并不惊讶。
 
若是欧阳也能对他生出情意,早在上一世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成就好事了,根本不必蹉跎到这一辈子。
 
但要是欧阳说不行就不行的话,那他也就彻底没了希望。
 
所以,不管欧阳态度如何,赵河都必须纠缠到底。
 
“喜欢檐哥儿是我的权力,你可以拒绝接受,但不能否定我的喜欢,更不能禁止我的喜欢。”赵河情深意切地说道。
 
“确实,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欧阳冷冷说道,“但前提是,你别他娘的让我知道!不然的话,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想要管一管的,也不会只有我一个!”
 
“……”
 
赵河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没了声音。
 
“说吧,你还想卖什么消息。”欧阳没在这种事情上与赵河纠缠不休,话音一转,回到了正题,“说清楚,我来估价!”
 
第170章:暂且合作
 
赵河的消息没能卖出高价。
 
赵河想要交易给欧阳的消息乃是五斋和尚的隐居之地。
 
与五斋等人接触多了,赵河也知道所谓灵域乃是极具价值的存在,对修者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欧阳之所以想要知晓禅宗的宗门所在,肯定也是为了那里的灵域。赵河不知道禅宗的宗门所在,但五斋和尚隐居的地方也是一处灵域,地方虽然小了一点,却也应该能够卖上价钱。
 
但欧阳却觉得,赵河能把这块地方“卖”给他,就一样还能再“卖”给别人,这样的地方,即便拿到手里,也不可能用得安心。再加上赵河一不小心的形容,让欧阳觉得那地方也不是多么多么的好,值不值得侵占都是两说。
 
讨价还价之后,双方终是把交易变成了合作。
 
赵河提供地址,欧阳提供人手。
 
事成之后,那里的东西和财富尽数归于欧阳,但地方却要留给赵河。
 
看起来,似乎灵域的价值更大一些,而且是实际存在的,欧阳分得的那部分好处却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相当于一场赌博。但赵河若是真在那里定居的话,虽可延长寿命,强壮体魄,却也有着随时都要应对禅宗之人反扑的危险,更因为让欧阳知晓了自己的所在而把身家性命交到了他的手里。
 
欧阳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害怕?”
 
赵河却是淡淡一笑,“虽然檐哥儿并不信我,但我却是相信檐哥儿的。”
 
欧阳立刻冷哼一声,再不多言。
 
协议达成之后,欧阳立刻展开了行动,先把庄管家和苏素那边安排了一下,让庄管家管控着他带出来的机关傀儡做好自己尚在队伍里的假象,而苏素那边则是一切照旧,只要在忙正事的时候不要忘了帮庄管家打掩护就好。
 
分派好各人的任务,欧阳就率领其余手下,与赵河一起赶往五斋和尚的隐居之地,一处名为“五环山”的地方。这处五环山并不是因为风水说里的那种河水环绕五山而得名,而是因为山峦层叠,从最高处下望,好似五个略有残缺的土环套在一起。
 
五斋和尚占据的灵域就在这个五层山峦的最中心,地方比欧阳预想的还要小,不过就是一个夏宫的范围,里面的建筑更是粗糙简陋,
 
抵达五环山之后的事情不必细言,不外乎就是阴谋阳谋,血腥杀戮。
 
让欧阳和赵河均感意外的是,将这处五环山彻底占据之后,他们把里里外外的五层山峦全部搜索了一遍,却没能发现五斋和尚的身影,本应在此地闭关的他竟是不知去向。
 
“闭关修炼是要冒着很大风险的,这里只有些修为远不如他的禅宗弟子和伺候他们起居的普通沙弥,很难为他提供保护。若他真的是在闭关修炼,十有⑧九会返回宗门。”同样出身于宗门大派的甘罗给出了猜测。
 
为了确定五斋和尚的下落,赵河把九迹从欧阳的手里要了过来。
 
但撬开九迹的嘴巴并不是件容易事,欧阳也不可能一直留在五环山里等消息——虽然赵河对此乐见其成,只从缴获的战利品中拿出一部分,给赵河布了一个大型的迷踪法阵和几个小型的机关陷阱。
 
这一次,欧阳的收获倒是不小,光是禅宗特产的舍利子就足足有一水缸。
 
舍利子其实是一种人造灵石,功效与天然灵石相仿,只是其载体乃是修者自身的骨肉,在禅宗功法的作用下被催生出来,生成之后也依旧潜藏于禅宗修者体内,如同电池一样为他们提供灵力来源,使他们在灵气不充沛的环境下也可以快速施放大型法术,抢占先机。
 
这样的人造灵石也和天然灵石一样不会毁于水火,即便肉身损毁,也可以流传下去,造福宗门之内的弟子晚辈。
 
但舍利子并不是那么容易修炼的,尤其是如今这个末法年代,能修出舍利子的禅宗修者已是寥寥无几,也不知道五斋和尚从哪里搞来这么多,是不是做下了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收集到这么多的人肉珠子。
 
比如,残害同门。
 
比如,圈养。
 
欧阳对这种产自人体的舍利子毫无兴趣,只觉恶心,拿到之后就转手丢给了喜欢收集这类“人体艺术品”的鬼火,让他斟酌着分配。
 
就欧阳估计,这些舍利子至少得有三分之二会被鬼火私吞。
 
不过,他这些手下的喜好原本就各不相同,即便分不到应得的舍利子,也可以从别的战利品上找回差额。
 
除了这些肉眼可见的财富珍宝,欧阳还从五环山里搜出了有关信仰之力传播和收集的详细资料。
 
看过这些资料,欧阳才发现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悄无声息解决掉的。
 
在“玩弄”凡人这件事上,赵河实在是太过能干,短短三年便将五斋与他联手打造的信仰之触延展到了半个帝国。虽然当中多是贫瘠之地和战乱未休的边疆,但涉及到的区域之广,人员之多,也已经不是哪一个或者哪几个人就能轻松摆平的。
 
更何况欧阳做事一向都是手段单一,不过就是一个“杀”字。
 
真要按照欧阳的习惯去处理此事,戚云恒这个皇帝很可能会损失掉半个帝国的人口,其后果,大概与倾举国之力与人打了一仗而且还打输了差不多。
 
略一权衡,欧阳就决定撒手不管,只将此事重新包装一下,上报给戚云恒知晓,让戚云恒和他的大臣们去为此头痛。
 
欧阳很快把资料整理出来,命人给庄管家送去,让他和每日的平安信一起送往京城。
 
让欧阳惊讶的是,他刚把资料送出去不过两天,庄管家就派了信鸦过来。
 
——怎么可能这么快?
 
欧阳疑惑地打开庄管家送来的信笺,却发现庄管家只是通知他:咱们家的皇帝夫人派人送来了亲笔信,催主子你回京!
 
欧阳掐指一算,这才恍然惊觉,他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再不返程,就没法在八月十五之前抵达京城,也不可能赶上欧菁与扬威伯沈茂的婚礼。
 
戚云恒显是考虑到欧阳有可能在外面乐不思蜀,忘记了回去,这才特意写了封催促的信函,让欧阳赶紧回京。
 
——看来,新一批的皇子皇女都已经在娘胎里安家落户了!
 
欧阳撇了撇嘴,却也没再耽搁时间,迅速把答应赵河的迷踪法阵收尾完工,使赵河可以在五斋和尚回来的时候设伏抓人——即便抓不到,也能趁着五斋和尚被法阵困住的那段时间,带领一众手下溜之大吉。
 
赵河当然更想把欧阳给留下,即便留不下人,也想退而求其次地把欧阳暴露出来的那种可以完虐修者的长枪械纳入囊中。
 
但这样超乎时代的大杀器,欧阳连戚云恒都没舍得给,又怎么可能交给赵河,自然是冷脸相对,直接回了一句“没门!”。
 
赵河再怎么郁闷,恼火,不甘心,也拿欧阳无可奈何,如今的欧阳根本不受他的控制,更让他无法控制。
 
到最后,赵河也只能作依依不舍状,与欧阳送别。
 
“此去经年,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放心吧,就算永不再见,我也不会想你的!”
 
欧阳直接打断了赵河的掉书袋,并附赠了他一双白眼,然后便率领一众手下,翻身上马,就此离开。
 
看着欧阳逐渐远去的背影,赵河扬起嘴角,在心中默默自语:若是不能让你想起我,那就让你看到我——你我重逢之日,肯定不会太过久远。
 
欧阳也不觉得赵河会就此沉寂下来,再不搅风搅雨,搞东搞西。
 
虽然以赵河的本事,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做土皇帝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赵河已经做过了真正的皇帝,又怎么可能会甘心于方寸之地的那一丁点虚荣假象?
 
但欧阳同样不觉得赵河会很快地出现在他面前。
 
以赵河的性格,在修者身上吃了大亏之后,肯定要自我反省一段时间,顺便想出或者找出控制修者的办法。等到他重新建立起信心,有了底气,这才会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欧阳一直觉得,虽然赵河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但实际上,在赵河的心里,他永远都不可能被置于首位,成为最重要的那样东西,甚至连第二顺位都很难排到。
 
在赵河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只会是他自己;次一位的,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权力——只有在权力欲得到满足的间隙,其他的人或物或事才会有机会短暂地跻身次席。
 
当然,就这一点来说,同样是皇帝的戚云恒比赵河也好不到哪儿去。
 
只是戚云恒好歹会在抉择之前犹豫一下,而赵河,却是犹豫都不会犹豫的。
 
——说来也是奇怪,为什么他非得和一个又一个的皇帝纠缠不休呢?
 
——难道说,别人是命里犯桃花,他是命里犯皇帝?
 
欧阳暗自吐槽了一下自己,却也免不了有些唏嘘。
 
即便赵河真的就此沉寂,再不冒出来烦他,他也要考虑离开戚云恒了。
 
别的不说,光是这张不会老去的容颜就让他不可能在戚云恒的身边滞留太久。
 
三十岁的人像二十岁一样年轻只会让人赞叹,四十岁也勉强可以称之为驻颜有术,可若是五十岁的时候还顶着二十岁的脸,那就只能让人往妖魔鬼怪的身上联想了。
 
不过,离开归离开,并不等于就此不相往来。
 
反正他们如今也是处于“偷情”的状态,接下来,也不过就是彻底转入地下,避开不相干之人的耳目罢了。
 
只是,他得想出一个能让戚云恒接受他这般安排的理由。
 
——或许,他该考虑和戚云恒摊牌了。
 
欧阳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第171章:烈火干柴
 
八月十四,戚云恒心不在焉地结束了早朝,之后也无心政务,干脆起驾去了夏宫。
 
眼见着太阳已经到了头顶,午膳时间都快过去,被派去等人的小太监才急匆匆地过来禀报,说九千岁的仪仗已经进了京城,正往夏宫这边行进。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夏宫的正门处终于传来喧嚣之声——
 
“恭迎九千岁回宫!”
 
听到宫门处的唱喝之声,戚云恒马上站起身来,快步朝殿外走去。
 
戚云恒走出正殿大门的时候,欧阳乘坐的马车也驶进了夏宫的宫门。
 
戚云恒立刻加快脚步,迎了过去,而欧阳也注意到他的身影,命人停下马车,打开车门。
 
“重檐!”戚云恒走到半路就伸出了双手,似要等欧阳扑进他的怀里。
 
欧阳原本已经下了马车,正抬起右脚,准备与戚云恒汇合了,一看他这个动作,立刻又把脚落了下来,朝戚云恒甩过去一双白眼,在马车边就此站定。
 
收到欧阳的白眼,戚云恒也意识到欧阳既不是女人更不是孩子,此刻又是众目睽睽,自己的这一举动实在有些不合时宜,当即笑了笑,放下手臂,快步来到欧阳面前。
 
“总算是回来了。”戚云恒仔细打量着自家皇夫,见他一如既往,连肤色都白皙如故,终于松了口气,伸手将欧阳的双手牵住,拉起。
 
“先让我进去洗个澡,我现在可是风尘仆仆。”欧阳任由戚云恒牵着手,却没让他靠得太近,“还有,你把自己洗干净了吗?”
 
“重檐不如亲自检查一下?”戚云恒低声笑道。
 
“好呀!”欧阳欣然应允,迈开脚步,与戚云恒一起朝夏宫的正殿走去。
 
小别胜新婚。
 
携手进了后殿那处被命名为云水间的浴池,戚云恒和欧阳便如干柴烈火一般燃烧起来。
 
欲火亦能净化一切。
 
两个月来的纷乱思绪很快就化为灰烬,被急骤的激流和轻缓的水流冲刷得无影无踪,了无痕迹。
 
污浊消去,身心顿时一片空灵,欧阳伏在戚云恒的胸膛上,懒洋洋地连哼都不想再哼一声,动也不想再动一下。
 
戚云恒亦是心满意足,一手揽着欧阳,另一只手在他的背脊处细细摩挲。
 
——他的美人终于又回到他的身边了!
 
这一刻,戚云恒只觉得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不,还是可以有所求的,那就是继续下去,再来一次!
 
戚云恒当即扬起嘴角,身子一翻,把欧阳重新压回身下。
 
欧阳这会儿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也没力气去恢复力气。
 
坐马车虽然不需要花费力气,但马车里的空间有限,即便只坐了他一个人也免不了束手束脚,再加上最近一直赶路——不赶路就没法及时回来,颠簸是免不了的,不舒服也是必然的,也就是今天上午这一段路还算平稳,却也把欧阳“平稳”得昏昏欲睡。
 
下了马车,又是一番辛苦劳累,再在温热的水里一泡,顿时将最后一点力气也消耗殆尽。
 
偏偏戚云恒竟是不依不饶,没完没了。
 
但想了想性价比的问题,欧阳便放弃了抗拒,转而放松身体,任由戚云恒在他的身体内外肆意施为。
 
感受着里里外外那如同灼烧一般的火热,欧阳却有一些走神。
 
欢愉的时候,戚云恒一向寡言少语,只着重于身体力行。
 
但这种时候原本就不需要语言来画蛇添足。
 
男人那具被欲望控制的身体是不会说谎的,被理智控制的嘴巴却是相反。
 
只要感受到戚云恒掌心里的火热温度,像要把他揉进自己血肉一般的强势拥抱,还有侵入占据时的果决强硬,欧阳就会明白他对自己毫不作假的强烈需索。
 
相比戚云恒的勇往直前,义无反顾,赵河却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动听的话语,从未有过半点付诸行动之举,以至于欧阳总是怀疑,赵河到底是想要拥有他,还是想要利用他。
 
——呃,他干嘛要在这种时候想起赵河那个煞风景的家伙啊!
 
恍然回神,欧阳不免有些郁闷,随即迁怒一般地将这件事归咎到戚云恒的身上。
 
“我说,你是不是没吃饭啊,倒是卖点力气啊!”
 
——你多卖点力气,我也不至于还有余力去想七想八,想起别人。
 
欧阳仰起头,搂住戚云恒的脖子,色厉内荏地抱怨起来。
 
戚云恒却是被欧阳嚷得动作一滞,苦笑起来。
 
他还真就是没有吃饭。
 
早膳未吃多少,午膳干脆没吃。
 
欧阳此刻的体位正好把戚云恒的表情尽收眼底,话一说完就注意到他神情有异,不由眨了眨眼,诧异问道:“你不会真的没吃饭吧?”
 
“……尚未食午膳。”戚云恒尴尬地答完,便为了掩饰这种尴尬而郁闷地加大了动作。
 
“我……我也……未食。”欧阳正欲出口的话顿时支离破碎,“赶紧的……速战速决……一起……吃饭……”
 
“谨遵九千岁号令!”戚云恒立刻从谏如流,愈发卖力。
 
喂饱下半身,戚云恒和欧阳一边穿衣收拾,一边命人在云水间旁边的照花间里布置午膳。
 
照花间其实是一处可以拆卸屋顶的天井,里面的摆设以花草景观为主,还利用隔壁云水间的出入水管道布设了一座室内喷泉。
 
冬日里,天井上方会装上玻璃屋顶,利用光照来提高温度,使照花间变成一处暖房。
 
到了夏天,玻璃屋顶就会拆除,让这里的空气获得流通,并利用阴影、植物乃至喷泉达到降低温度的效果,使待在照花间里的人能够感觉到凉爽舒适。
 
现在是温差开始加大的夏末秋初,照花间里的玻璃屋顶尚未被安放回去,早晚的时候,此地已经因为过于寒凉而不适合使用,但午后这段时间的气温却是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吃着美食,享受着美景,观赏着美人,戚云恒自是心情舒畅,神采飞扬。
 
然而吃着吃着,对面的美人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可是膳食有问题?”戚云恒立刻问道。
 
“倒不是膳食……”欧阳皱了皱眉,“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点什么,一时半会儿偏又想不起来。”
 
“重檐可是想起了禅宗和尚的事情?”戚云恒猜测道,“放心吧,我已派人下去调查,很快就可以拿出应对的方案——百姓们其实是很好安抚的,谁让他们吃饱喝足,谁就能让他们听话——正如你早年365b体育在线投注和我说过的,一手萝卜,一手大棒,足矣。”
 
“……我想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欧阳依旧蹙眉。
 
“不是这个?”戚云恒愣了一下,随即将语气变得更加平缓柔和,“重檐莫不是想问宫里的事情?”
 
——好像也不是。
 
欧阳如此想着,却没有立刻否定。
 
戚云恒却以为自己猜对了,赶忙说道:“重檐不必担心,只要这次诞下的皇子不少于两个,今后就再不会有选秀之事,重檐也不必……”
 
“别承诺。”欧阳马上打断,“只有在没把握的时候,一个人才会大肆承诺。”
 
“我……”
 
“而且啊,生下两个和活下两个可不是一个概念。”欧阳继续道,“别以为早前生下的四个孩子全都活下来了,接下来将要降生的这些孩子就会一样好养活——话说回来了,这一批入宫的新人全都怀上了?”
 
“有一个身体有恙,难以受孕。余下的六人倒是都已有孕在身。”戚云恒不无自得。
 
为了一劳永逸,戚云恒很是花了些精力,做了不少的安排,先是命太医院给那三名美人和四名才人调理身体,使其处于最易受孕的状态,然后又命伺候她们的嬷嬷查出这些人的月事周期,找出最易受孕的日子,在那几日里进行临幸。
 
好在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除了那个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无法受孕的美人——明明选秀时也曾命太医给秀女们诊过脉,将那些患有不孕之症的秀女尽数遣返,结果还是出现了一个漏网之鱼,其余人等,均是顺利怀上了龙子,充分彰显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龙精虎猛。
 
“厉害啊!”欧阳也赞了一句,虽然有些言不由衷。
 
戚云恒听出他的挤兑,干笑了两声,没敢真的受下这声赞叹。
 
“对了,皇后……”欧阳本想问一句皇后有没有怀上孩子,但话一出口便猛然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立刻握拳击掌,“糟了,我把那你女儿给忘了!”
 
“什么女儿?”戚云恒被欧阳说得一愣。
 
“你……你可真是……”
 
欧阳扯了扯嘴角,郁闷地发现这家伙比他忘得还要彻底。
 
被欧阳忘记的自然是二皇女戚雨霖。
 
但欧阳说的“忘”倒不是把戚雨霖给忘在了道上,没有带回京城,而是进京之后,入宫之前,他因为要绕道回夏宫,而戚雨霖却是要回后宫,二人的车队便早早分开,让戚雨霖走南华门,直接去后宫休憩,自己则在宫外绕了个圈子,往夏宫对外的那处宫门行去。
 
欧阳原本还想着,抵达夏宫之后得派人去王皇后那边问一声,看戚雨霖和她的四个伴读有没有顺利回宫,结果一回来就碰上戚云恒,然后就把什么事都给忘了。
 
但欧阳与戚雨霖分开的时候,戚雨霖的队伍就已经可以看到南华门的大门了,身边有禁军护卫,前方有禁卫守卫,自是出不了什么问题。
 
欧阳想起戚雨霖的时候,戚雨霖早已沐浴更衣,领着四个伴读到王皇后的凤栖宫里报平安去了。
 
看到这个养女,王皇后却是有些心情复杂。
 
倒不是因为戚雨霖本人惹得王皇后怎么样,而是一看到戚雨霖,王皇后便知道夏宫的那位定然也已回宫,再一想那位不在宫里的两个月,顿时有些百感交集,悲愤交加。
 
夏宫主人不在的两个多月里,新入宫的三个美人和四个才人已经有六个怀上了身孕,而她这个中宫皇后却依旧是腹中空空,根本未曾得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临幸。
 
到了这时,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意图已是再明显不过。
 
皇帝不想给她孩子。
 
或许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并不是厌恶她,也不是多么戒备王家——除了一个盛名在外的祖父王继,王家其实也没有什么了。
 
皇帝只是“单纯”地不想生下嫡子,让继承人之争变得豁然开朗,再无余地。
 
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到最后,都是她这个皇后没有孩子。
 
虽然,没有孩子并不会影响她的皇后之位,但她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做皇后啊!
 
她可是比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小了十多岁呢,总不至于死在他的前面吧?
 
然而膝下无子,她得怎么做太后啊?!
 
到底该怎么办呢?
 
是该不择手段地亲自生一个,还是想法子从别人那里抢一个?
 
王皇后犹豫不决。
 
第172章:许我来生
 
皇夫九千岁的回归免不了会给后宫带来些许波澜。
 
虽然新入宫的七位新人都是王皇后和三位宫妃仔细挑选出来的,但将这些人纳入后宫之后,她们才发现自己的眼光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精准毒辣,有好几个本以为是小白兔的小娘子,入宫之后就成了大尾巴狼。
 
欧阳不在的这两个多月里,后宫竟是热闹非凡,时不时地就要闹出些事端,生出些纷争,再不复往日那种和谐宁静。
 
得知欧阳归来,包括王皇后在内的一后三妃均是有些唏嘘,然而唏嘘之余,却也生出了看好戏的心思,很希望那些新人们再不开眼一些,直接与那位特立独行的九千岁碰撞起来,看她们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到时又会如何抉择,是偏重子嗣,还是偏重于自己的心头好。
 
遗憾的是,这样的希望并没有迅速成为现实。
 
这位九千岁一回到夏宫就一如既往地“缩”了起来,连第二日的中秋宫宴也没出席。
 
但也正因为他的缺席,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在当晚也只是到宫宴上露了会儿脸,很快就转身离去,不知所踪——这个不知所踪只是针对新人而言的,旧人们全都心知肚明,这肯定是去夏宫陪皇夫了!
 
事实也正如后妃们所猜测的,中秋佳节,自是该夫妻团聚,戚云恒把皇帝的角色演完,便回到自家皇夫的身边,与他共享团圆之夜。
 
戚云恒并没把后宫的纷乱特意说给欧阳知道,欧阳也压根没去琢磨女人们的心思。
 
在他想来,后宫是后宫,夏宫是夏宫,井水不犯河水,不管那边添了多少新人,都与他这个皇夫没有半点关系。
 
欧阳之所以不出席中秋宫宴,一方面是觉得自己今后还是少在人前露面为好,另一方面却是确实太过疲惫,懒得出去应酬,更没兴趣去那种场合里当熊猫,让一群不属于自己的女人观赏。
 
在宫里彻彻底底地休息了一天两夜,欧阳终是出了宫门,到承恩侯府看了眼马上就要出嫁的欧菁,顺便自己准备的那份添妆给她送去,充实明日将要送往扬威伯府的嫁妆。
 
实在的东西早就交到欧菁手里了,这一次,欧阳给她送去的全是面子货——
 
用金银铸造出来的金山银山,一对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一对羊脂玉镂花梅瓶,一盒珍珠,一盒宝石。
 
金山银山当然只是取个寓意,虽然铸造成真山的模样,而且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体积却不算大,正好可以摆在妆奁盒子上,用来向人显摆,实际价值不算很高,却比价值更大的珠宝玉石更能夺人眼球。
 
余下的那三套东西,也是不求最好,只求吓人。
 
就实际成本来说,最贵的其实是那对梅瓶,但往一块堆一放,素淡的梅瓶就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个,还不如那一盒子如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珍珠更能让人眼前一亮。
 
虽然此时早就过了“添妆”的正日子,但承恩侯府还是“感恩戴德”地接下这些厚礼,并想方设法地塞进了原本已经收拾整齐的嫁妆担子。
 
虽然承恩侯府里有不少人想在欧菁的嫁妆上做手脚,掺些水分进去,但随着宫里后妃们的不断赏赐,不少官宦人家的跟风随礼,承恩侯府的诸人便发现即便他们一个铜板都不出,欧菁也足以凑出一百二十八抬的奢华嫁妆。
 
最麻烦的家具早已经准备好了——发现妻子靠不住,欧阡就把儿女的婚嫁之事接管过去,做起了准备,只是一直隐而不宣;土地房产也早由欧阳提供,用不着欧家人费心肉痛;剩下的那些撑脸面的金银珠宝、古董摆件……也已经通过添妆凑得七七八八,同样不需要欧家人费心。
 
而这些东西,都是欧家人不能挪用也不敢挪用的。
 
到了这会儿,承恩侯夫人赵氏干脆也不再费心——以承恩侯府的现状,再怎么费心也拿不出等价的财物,只从公中拨出一笔和之前出嫁的几个孙女一样的嫁资,也没再费力为欧菁采买什么,直接将这笔钱作为压箱钱交给了欧菁。
 
明日便要送妆,这些东西自然都已装入妆奁,欧阳的突然加塞让负责妆奁的人很是头疼了一番,最后不得不把一些首饰合并到一个箱子,空出位置安放欧阳带来的这四套八样。
 
欧阳没在承恩侯府待太久。
 
几句话的工夫,欧阳就已经看出来了,欧菁现在根本顾不上他这个叔父,满心想的都是嫁人之事和所嫁之人。
 
欧阳当然也不会不知趣地耽搁欧菁的遐思,很是自觉地准备打道回宫。
 
赵氏和欧阡倒是想要留他,欧阳却没兴趣被他们挽留。
 
无奈之下,欧阡只能抓紧时间把次子欧葵叫出来,在欧阳面前露了个脸,让欧阳知道欧家总算有孩子得了出息,去年过了举人试,马上就要参加即将举行的进士大考,请欧阳在合适的时候出些力气,使这孩子的仕途能够顺当一些。
 
欧阳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便起身离开。
 
第二日是承恩侯府送妆的日子,欧阳给欧菁准备的金山银山被摆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御赐的金玉如意之后,却比那对巧夺天工的如意更加吸人眼球,在“晒妆”的时候引发了一连串的话题。
 
此后不久,京中更是生出了送金山银山给女儿做陪嫁的风气,有钱的人家自是要陪送实心大块的纯金纯银,不那么有钱的也要打造一个空心薄皮甚至是镀金镀银的出来撑脸面。
 
但这样的事就和欧阳没什么关系了。
 
欧菁出嫁的当天,欧阳作为娘家人,既未去承恩侯府送嫁,也没到扬威伯府去参加喜宴。
 
戚云恒倒是过去给欧菁撑了个场子,掐算好时间,在一对新人拜过天地之后,赶到扬威伯府里露了个脸,喝了杯喜酒。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出现让不少人家后悔不迭,暗恨自己怎么就没有沈茂那样的眼光,把这位能让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爱屋及乌的承恩侯府小姐娶回家——即便不适合嫁给家中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也可以给不必负担家族重任的次子、小儿子娶为臂助啊!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会如此作想的人家也不会想到,即便他们肯娶,人家欧小姐也不会肯嫁。
 
戚云恒的身份非比寻常,自是不好在扬威伯府久留,喝过喜酒便起驾回宫,准备“顺路”去夏宫里坐上一坐。
 
然而到了夏宫,戚云恒却发现他家皇夫的情绪似乎不是很好,这会儿正独坐在照花间的天井中央,还在面前的桌案上摆了一壶酒和一个酒杯。
 
酒杯里的酒水是满的,而欧阳却是呆坐在椅子上,盯着斟满酒的酒杯发呆。
 
戚云恒记得很清楚,他家皇夫是不喜饮酒的,即便是宫宴之类的正式场合,也只会在唇边处泯上几下,从不真正使其入腹;平日里,更是滴酒不沾,使得他这个整日与欧阳同吃同住的皇帝也很少沾染酒水,只将茶水和果汁作为日常饮品。
 
“舍不得菁儿出嫁?”戚云恒走到欧阳身边,试探着问道。
 
“倒也不至于。”欧阳早就注意到戚云恒的到来,只是懒得起身做恭迎之态,听到他发问才开口道,“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什么?”戚云恒在欧阳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饶有兴趣地追问。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欧阳又将目光转回到面前那只斟满酒的酒杯。
 
外出两个月,而且还是在欧菁婚礼之前,欧阳本以为这个侄女肯定会对他甚是挂念,然而亲自到承恩侯府一看,却发现人家根本就已经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满心想着的都是另外一个男人。
 
欧阳不由想起了姐姐当年准备入赵河王府做侧妃的那段时间,所有人的心思——包括姐姐欧槿,也都是用在了赵河这个靖王的身上,不约而同地把他忘到了一边,平日里谈论的亦是靖王如何如何,靖王府如何如何,就好像姐姐一旦嫁出去,就再也不是他的姐姐,不是欧家的小姐。
 
当时的他只有郁闷和恼火,现如今,倒是想开了许多。
 
之所以会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说法,并不只是嫁女儿的人家存着把女儿嫁出去就再也不管的心思,很多时候,嫁出去的女儿也如流水般一去不回,只见归处,忘了来处。
 
但这不是一种对或错的心态,而是一种不得不去接受的现实。
 
毕竟,在如今这个年月里,父母只是一个起点,夫家才是后半辈子。
 
只是想开归想开,作为那个把“女儿”舍出去的一方,欧阳还是免不了郁闷和恼火。
 
那可是他花费巨资培养出来的姑娘!
 
到头来,却要带着他的钱财另投他人,让别的男人坐享其成,人财两收!
 
若是把背景和称呼全都换上一换,把姑娘变成手下,把女婿变成同行,他非得把这家伙连同她想投奔的男人一起弄死不可!
 
有那么多钱,又有那么可靠的靠山,嫁人干嘛,自己过日子不好吗?!
 
欧阳越想越郁闷,越想越恼火,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放到唇边,准备一饮而尽。
 
然而一闻到酒水的辛辣,欧阳便猛然惊醒。
 
——他又在庸人自扰什么啊?
 
——那可不是他的女儿,更不是他的手下,即便是确实损失了一点钱财,也不至于让他心痛得忘却了醉酒的可怕。
 
欧阳叹了口气,只将酒杯在唇瓣上蹭了蹭,然后便又将其放回了原位。
 
见他这副模样,戚云恒倒是笑了起来。
 
“你要是真这么舍不得,倒不如派人去把菁儿抢回来。”戚云恒取笑道,“或者,我再送你一个女儿——雨霖还是雨露,你自己选。”
 
“哪一个都不要!”欧阳摇了摇头,“从今往后,我是再也不养什么女儿了,养来养去,最后还不是要养到别人家里!”
 
“那倒也是。”戚云恒笑着拉住欧阳,“儿女都是别人家的,你我才是要在一个家里过一辈子的。”
 
戚云恒这样一说,欧阳立刻像被触动了某根心弦,脱口问道:“你我……真的能过一辈子吗?”
 
“为何不能?”戚云恒被问得一愣,疑惑地看了欧阳一眼,“只要你不离,我不弃,自是两厢厮守,永不分离。”
 
——说得真是容易啊!
 
欧阳笑了笑,眉眼弯弯地把头一歪,“这辈子不够,把下辈子也许给我吧!”
 
“好呀!”戚云恒想也不想地答应下来。
 
“下辈子,你可不能再做皇帝。”
 
“好!”
 
“下辈子,你也不能再有什么后宫,生什么孩子。”
 
“可以!”
 
“当然,我也不会。”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不会的。”
 
“就算你会,我也不会给你机会。”
 
“重檐——”
 
“我说真的……唔……不是和你……说笑……唔唔……”
 
第173章:出人意料
 
一晌贪欢。
 
第二天恰是休沐,戚云恒睁开眼后也没有立刻起床,伸手把还在酣睡的欧阳拉进怀里,这样那样地揉搓起来。
 
清晨正是阳气最足的时候,揉着揉着,便免不了擦枪走火,烈火干柴。
 
两个人一直闹腾到日上三竿才终是从床榻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正准备出去享用已经快要变成午膳的早膳,庞忠却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向夫妻二人禀告了一件事情——明玥宫的齐美人派了宫女过来,向九千岁进献家乡土产,并询问可否在明日过来拜见。
 
“哪来的齐美人?”欧阳这会儿还不怎么清醒,下意识地把齐美人当成了人名,话已出口才意识到美人应该是后宫女人的封号。
 
庞忠被欧阳这随口一问问得难以作答,只能故作迟疑地向一旁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看了过去。
 
戚云恒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很不爽了,欧阳这么一问,立刻接言道:“重檐不必理会!那女人的脑子一向不太灵光,估计又是生出了什么连七八糟的主意,这才有了如此荒唐之举!”
 
不经过他这个皇帝的允许就想私下拜见他家皇夫?
 
莫不是连男女有别都不记得了,还是原本就想红杏出墙,勾引他家皇夫?
 
戚云恒越想越恼火,脸色也愈发难看。
 
庞忠一看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表情就知道这位动了真火,赶忙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拒了那些土产,将人遣回!”
 
欧阳这会儿也从大梦方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想明白了怎么回事,欧阳同样不爽。
 
这是不把自己当外人,还是不把自己当女人,或者是不把他当男人?
 
无论哪一种缘由,都让人超级不爽的好不好?!
 
欧阳心里不爽,语气自然也不会好,听到庞忠如此一说,立刻点头道:“嗯,让她滚吧!”
 
庞忠拿到了明确的处置方案,正欲就此退下,戚云恒却又把他叫住,意图明显地强调了一句,“听懂你家主子的吩咐了吗?让她‘滚’——”
 
——不懂也得懂啊!
 
庞忠忍住嘴角的抽搐,重新应喏一声,见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没了继续补充强调的意思,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庞忠一走,欧阳立刻向戚云恒问道:“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跟你说了,脑子不灵光!”戚云恒懊恼地答道,“这次选了七个秀女入宫,其余六个都已有了身孕,就她没有怀上孩子——仅此一点,你就可以知道她蠢到了什么地步!要知道,秀女入宫的时候,太医院可是给她们一个一个诊过脉的,但凡有不易受孕者被发现,当场就要遣送出宫的!”
 
“不会是诊脉的时候作弊了吧?”欧阳眨了眨眼。
 
戚云恒没有回答,直接给了他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杀。
 
“也就是说,她是入宫之后才有了不孕不育的毛病?”欧阳原本也就是确认一下,见戚云恒如此确信,便继续推测起来,“这样的毛病,不会是她自己故意弄出来的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
 
前朝的严贵妃就不想给兴和帝生孩子,故意弄出了难以受孕的假象,只是没想到被嫪皇后弄假成真,在给皇帝下绝育药的同时,顺手把她也给收拾了,而且做得更狠更绝。
 
严贵妃假死改嫁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无法生育了,愤怒之下,却也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心爱的表哥纳妾生子,被别的女人分享。
 
听到欧阳的质疑,戚云恒叹了口气,依旧没有作声。
 
欧阳立刻明白过来。
 
戚云恒可不像兴和帝那般闭目塞听。
 
这女人还活着,而且还留在宫里,就足以说明事情的真相。
 
显然,她是遭了别人的毒手。
 
欧阳很是同情地看了戚云恒一眼,“我不在的这两个月,宫里应该很是热闹吧?”
 
“重檐就不要笑话朕了。”戚云恒郁闷地瞪了欧阳一眼。
 
“不想让我笑话你,那就别再作壁上观,自以为是在看戏。”欧阳哼了一声,“说实话,我是不希望你再搞什么选秀的,自然也希望这一批次的孩子都能顺顺当当地生下来,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所以,你也别嫌我多管闲事——提醒你一点,若是有人能让别的女人怀不上孩子,那她肯定也能让怀上孩子的女人生不出孩子;即便是生了下来,那孩子也有可能活不长,长不大!和这样的家伙一比,把女儿当儿子养的女人只能称之为天真,虐待自己孩子的行为也不过就是懦弱!”
 
“……重檐放心,朕心里明白。”戚云恒眯起双眼,漠然答道。
 
皇帝与皇夫难得地讨论起后宫阴私时候,庞忠已经按照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吩咐,在两个小太监的协助下,把齐美人派来的宫女“滚”回了明玥宫,并叮嘱明玥宫里的管事嬷嬷,好好“教一教”新入宫的美人,让她们知道什么叫做“宫里的规矩”。
 
当天下午,皇帝身边的紫桐姑姑又带着365bet备用网址口谕来到明玥宫,把齐美人当众训斥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又罚她抄写宫规,一百遍。
 
此事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后宫。
 
齐美人自是羞愤交加,其他的后妃宫眷却是笑呵呵地看起了热闹,一个个坐等事态升级。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遭了羞辱,又被皇帝训斥的齐美人竟是没有愚蠢到家,不仅没有诉苦喊冤,反而主动给自己个儿禁了足,老老实实地缩在明玥宫的偏殿里,就此安分守己,没了异动。
 
皇夫九千岁那边也没有不依不饶,把齐美人的宫人“滚”回明玥宫之后,就再也没了后续,使得想要看好戏的一众后妃宫眷大失所望。
 
可就在后宫诸人均以为不会再有热闹可瞧的时候,后宫的另一端却冒出了真正的乱子。
 
大皇女戚雨露把有孕在身的罗美人推进了湖里!
 
事发的时候,又是休沐。
 
戚云恒正悠哉悠哉地在夏宫和欧阳玩双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由愣了一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宫人是不是搞错了人。
 
在戚云恒的印象里,戚雨露乃是他现有的四个孩子中性情最好的,或者更确切地说,相比另外三个,她是最正常,最像个孩子的。
 
一如她的生母,吕妃。
 
“确定是雨露,不是雨澈或者雨霖?”戚云恒确认一般地追问道。
 
“启禀365bet备用网址,正是。”魏公公垂下眼睑,心里也是万马奔腾。
 
他们这些太监刚设下赌局,赌哪一个新人会和皇夫九千岁正面碰撞,又会落得何种下场,大皇女戚雨露就横插一脚,闹出这么一桩事情,让他这个坐庄的庄家为难到了极点——是该算作庄家全赢,把赌资全盘接收,还是该视为赌局不成立,将赌资尽数返还回去,重新开局?
 
不等戚云恒进一步追问,欧阳便插言问道:“为什么?”
 
“啊?”魏公公一愣。
 
“我问大皇女为什么会这么做!”欧阳没好气地撩了下眼皮,“她总不会是吃错了药,或者单纯地觉得:啊,今天天气很好,咱们推个人下水吧!”
 
——自然不会!
 
戚云恒和魏公公乃至在屋子里陪侍的其他宫人俱是满头黑线。
 
但腹诽之后,魏公公便灵光一闪,明白了欧阳的意思,立刻躬身答道:“启禀九千岁,过来禀事的宫人只说罗美人被殿下推进了湖里,而吕妃娘娘也在现场,余下的前因后果却是不曾提及。”
 
“那就去问,去查!”戚云恒沉声说道。
 
“喏!”魏公公马上领命而去。
 
很快,魏公公就把前因后果调查得清清楚楚,禀报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和皇夫知晓。
 
今日休沐,皇子皇女们也不曾上课。
 
大皇女戚雨露便陪着吕妃一起去了御花园,在湖边找了个可以观赏景致的亭子,准备在那里享用午膳。
 
在此期间,戚雨露突发奇想,想要让吕妃尝一尝她在乾坤殿里吃过的一种稀罕点心,便亲自跑了趟御膳房,想要借用自己的身份便利,逼迫御厨制作这种不在吕妃份额之内的美食。
 
就在戚雨露离开的时候,罗美人也来到御花园里赏景,同样相中了吕妃所在的亭子。
 
因自己有孕在身,自家祖父的官位也远高于吕妃父亲那芝麻大点的虚职,罗美人就生出了仗势欺人的念头,逼迫比自己品级高的吕妃为她让出亭子。
 
戚雨露从御膳房回来的时候,正看到罗美人在亭子里装肚子痛,吕妃一脸愤恨,却也终是选择了退让,命人收拾东西,准备从亭子里离开。
 
戚雨露如今是月月都要参加大朝会,和兄长们一起听政议事的,无论胆识还是心气全都不同于往昔。
 
看到母妃被一个品级远不如她的新人欺负,戚雨露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前就把罗美人从亭子里揪了出来。
 
戚雨露年纪虽小,力气有限,但罗美人正在扮柔弱,自是不好太过挣扎,只能一边哭痛,一边唤人帮忙。
 
罗美人身边的宫人赶忙上前救人,但戚雨露也不是孤家寡人,身边也是跟着宫人的,而且她身边的宫人都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亲自挑选安排,除了伺候戚雨露的起居,更要保卫她的安全,武力值自不是普通宫人所能相比。
 
罗美人身边的宫人一动,戚雨露身边的宫人便也跟着动了起来。
 
她们不好对怀孕的罗美人出手,却不会对罗美人身边的宫人手下留情,身形一闪就把人给拦截下来,踹到一边。
 
就在这个时候,戚雨露也下了狠手,用力一推,把罗美人给推进了湖里。
 
第174章:新人旧人
 
听魏公公讲完,欧阳便转头向戚云恒说道:“这女儿绝对是你亲生的!”
 
戚云恒明白欧阳的意思。
 
欧阳可是从“小”就和戚云恒认识,对他早年的那些黑历史再清楚不过。
 
虽然大皇子戚雨澈的傲慢狂妄惹恼了很多朝臣,可实际上,戚云恒在戚雨澈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所做过的荒唐之举比戚雨澈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这个角度来说,戚雨澈其实是四个孩子里最像戚云恒的一个。
 
而戚雨露今日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把源自戚云恒的那部分糟糕性格显露了出来,也并不比戚雨澈以前干出的事情更加出格,只是被她推进湖里的那人乃是一位怀孕的宫眷,使得她多了欺压庶母、手足相残的罪名。
 
戚云恒对戚雨露这个女儿虽然算不上喜欢,却也同样没什么反感,至少比两个儿子的印象要好。
 
听魏公公禀明缘由,又被欧阳这么一调侃,戚云恒便从难以置信的泥潭中脱离出来,恢复了平常之心。
 
将此事重新想了一想,戚云恒很快就抬头向魏公公问道:“雨露现在如何了?”
 
一听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这个问法,魏公公就知道大皇女这一次肯定能够逃过一劫,当即答道:“殿下已经被皇后娘娘接到了凤栖宫,想必用不了多久,皇后娘娘就会将此事禀奏给365bet备用网址,请365bet备用网址定夺。”
 
涉及到有孕的宫眷,尚未诞生的皇嗣,即便是王皇后这个名义上的后宫之主也不好独断专行,只按自己的考量断案,必是要在事情查明之后,上报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请皇帝这个一家之主、一国之君进行判决。
 
“那就先看看皇后会如何决断吧!”戚云恒话音未落,便又对魏公公补充了一句,“派人去吕妃那里瞧一眼,让她别做傻事。”
 
戚云恒虽不怎么插手子女的教养问题,但他的耳目遍及后宫,很清楚诸妃与其儿女的相处方式,也知晓吕妃对她这个女儿的感情,说是相依为命都不为过。若是他不曾追加这么一句,早早让吕妃放心,这个实心眼的傻女人没准会为了保住女儿而做出什么事情。
 
身为后宫直接监管者的魏公公比戚云恒更清楚吕妃的行事做派,自然也明白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为何会如此吩咐,无外乎就是暗示吕妃:朕的女儿,朕自己会保,用不着你去多事!
 
魏公公当即应喏一声,躬身退下。
 
戚云恒转头看向欧阳,“重檐觉得我该如何处置此事?”
 
“你确定你要问我?”欧阳挑眉反问。
 
欧阳的原则一向都是先撩者贱,要他评断此事,那真是想都不用去想。
 
戚云恒扯了扯嘴角,“算了,不问我也知道。”
 
半个时辰之后,王皇后派来的女官便出现在戚云恒的面前,将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重新禀奏了一遍,然后点出皇后派她过来的真正意图:请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此事做出圣裁。
 
虽然这名女官在描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已经尽其可能地详实公正,但不经意间使用的词汇和语气却也足以表达出皇后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行为无状但情有可原,明显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见这名女官已经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完,戚云恒开口道:“大皇女现在在凤栖宫?”
 
“回365bet备用网址,正是。”女官垂眸答道。
 
戚云恒略一沉思,向魏公公吩咐道:“派人去各宫传旨,命所有妃嫔前往凤栖宫,朕要当众处理此事,以儆效尤。”
 
“喏!”魏公公躬身领命。
 
戚云恒却又补充道:“把雨澈、雨溟、雨霖三个人也叫去。”
 
“喏!”
 
魏公公下去传旨,戚云恒挥手把王皇后派来的女官也给打发出去,然后转头向欧阳问道:“重檐可要与我一起过去?”
 
“去呗!”欧阳点头应下。
 
但戚云恒却不会立刻起驾前往凤栖宫,总要等到宫眷们全都到齐了,他才好在万众瞩目之下粉墨登场。
 
顺便,戚云恒还要利用这段时间安排一些事情。
 
看到他所安排的这些事情,欧阳也就知道他要怎么处理今天这桩事情了。
 
戚云恒带着欧阳和一众随扈抵达凤栖宫的时候,宫眷们均已到齐,四个孩子也来了三个,只差大皇子戚雨澈。
 
戚云恒在主位上落座,戚雨澈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而且满脸的不情不愿,显然正忙于别的事情,对于父皇将他叫到凤栖宫的事情很是不悦,
 
戚云恒已经懒得再与这个儿子动怒,瞥了他一眼就没再理会。
 
高妃也不好在这种场合下管教儿子,只能无奈地瞪了戚雨澈一眼。
 
事实上,自打戚雨澈搬出德安宫,开始参加大朝会,有了听政议事的资格,高妃就对这个儿子失去了约束的能力。
 
好在戚雨澈倒也不像大家以为的那般无用,误打误撞地,倒是让不少人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高妃竟也开始接受儿子的说辞——
 
“即便父皇不喜欢我,那也不可能喜欢老二——爹爹对儿子哪有不打不骂不管教的?他又不是雨露和雨霖那种娇滴滴的小娘子!要我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那是根本就没把他成儿子!”
 
戚雨澈说得荒唐且又粗鄙,但高妃冷静下来一观察,却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虽对大皇子戚雨澈横挑鼻子竖挑眼,但对二皇子戚雨溟却也从来不曾另眼相待,不过就是中规中矩,不冷不热。只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大皇子的态度总是在疾风骤雨和晴天霹雳这类极端天气中来回转换,对待二皇子的时候却是无风亦无雨,这才让人生出了365bet备用网址善待二皇子的错觉。
 
注意到这一点,高妃干脆撒了手,让戚雨澈自己随便折腾,反正把皇位折腾到手是他自己享福;折腾没了,他也怨不得别人。
 
高妃观察儿子的时候,一旁的陈妃也同样在想自己的儿子。
 
自打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把四个孩子领入朝堂,立二皇子为太子的呼声便没有早前那么高了。
 
陈妃虽然无法直观地看到自己儿子在朝堂上的表现,但听过二皇子身边宫人的汇报,接到来自陈家的隐晦提醒,以及更加直观醒目的宫人们对两位皇子的态度,陈妃也能知道,大皇子的表现没有大家预想的那么糟,而二皇子的表现也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好。
 
仔细一打听,陈妃便郁闷地发现,造成这种结果的罪魁祸首竟不是大皇子戚雨澈,而是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推出来做陪读的两位皇女——大皇女戚雨露聪明伶俐,二皇女戚雨霖敏锐沉稳,全比两个哥哥更让人点头称道。
 
这让朝臣们不禁觉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血脉还是很棒的,不好的只是高妃和陈妃。
 
正因如此,三年孝期一过,选秀的呼声才会如此之高——朝臣们是真把此次选秀当成国家大事来推动的!
 
每每想到这一点,陈妃对一直以附庸者姿态与她结盟的吕妃都会控制不住地生出几分不满,对那些选秀入宫的年轻女人更是厌恶到了极致。
 
同一时间,新人们的注意力却是集中在了皇夫欧阳的身上。
 
早在入宫之前,她们就从各种渠道听说了皇夫的美貌,今日一见,才知道外界的传言其实还不够详实。
 
更让她们惊诧的是,皇夫明明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年纪相仿的,但看起来却和皇后一般年轻。
 
因皇后和三妃相貌寻常而生出的那点自信顿时灰飞烟灭,一众新人不由得低眉垂眸,各有所思。
 
欧阳也在落座之后打量了一下后宫里的这些新晋佳丽,然后,心里便只下剩一个念头。
 
——王皇后和三妃也太实在了一点!
 
新入宫的这些女人不是姿容俏丽,就是温婉可人,往外面一站,绝不会给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丢脸。
 
然而被这些女人一衬,如今的一后三妃可就黯然失色,愈发地没了亮点。
 
如果戚云恒不是喜好男色,对女人并无兴趣,就她们几个的这种实在选法,根本就是自掘坟墓,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转念一想,欧阳便又觉得,这种实在又何尝不是一种聪明。
 
三妃跟在戚云恒身边的时间其实并不比欧阳短,即便不是朝夕相处,也能从戚云恒的行事做派中对他有所了解,对其喜好、忌讳,更是比欧阳还要清楚。
 
说到底,她们都不是靠宠爱过日子的女人,更清楚她们追随的这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根本不会给任何女人宠爱,对那些自以为可以靠美貌、靠孩子谋求皇帝宠爱的新人,自然也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乐呵呵地在一旁看着她们如何失败。
 
这时候,坐在上首位的戚云恒终是开了口,“怎么少了一个?”
 
王皇后等人被戚云恒问得一愣,不等她们想明白戚云恒到底什么意思,跟随戚云恒多年,对他十分了解的女官青桐便接言道:“启禀365bet备用网址,罗美人不在殿中。”
 
——你根本就是不知道少了谁吧!
 
被青桐一提醒,欧阳也明白过来,不由得撩了下眼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戚云恒虽然没记住这些新人的面孔,倒是把她们的名字记得很清,一听青桐的提醒就想起罗美人便是与吕妃起了冲突,被戚雨露推下水的那个。
 
戚云恒立刻把脸一沉,转头向魏公公问道:“朕不是说了,要所有妃嫔都要凤栖宫来——难道这个罗美人不是朕的妃嫔?”
 
“启禀365bet备用网址,罗美人有孕在身,又刚刚落水,许是需要休养,无法起身。”王皇后抢先答道。
 
王皇后一点都不想为罗美人说话,但身为皇后,装宽宏、装大度乃是日常必须,再怎么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去做。
 
“派人把她抬过来。”戚云恒冷冷说道。
 
“喏!”
 
魏公公当即转过身来,安排人手去明玥宫接人。
 
一听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这道命令,在场的后妃和一众宫人等便知晓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态度以及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今日,罗美人恐怕是别想得好了!
 
但凡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她还有那么一点怜惜,也不会用如此强硬的态度要求她这个伤势不明的“受害人”出来抛头露面。
 
原本满脸沮丧的大皇女戚雨露也立刻挺直了身板,有了底气。
 
第175章:以儆效尤
 
小半个时辰之后,罗美人真的被抬到了凤栖宫的正殿。
 
此时已是早秋,湖里的温度可是一点都不宜人。罗美人又刚刚怀上身孕,正是最不稳当、最容易出事的时候,从湖里被捞出来的时候,人虽然还算清醒,肚腹里却有了流产的迹象,太医用尽手段才把孩子保了下来。
 
魏公公派来的小太监去明玥宫传旨的时候,罗美人以为自己是受害人,又处于胎像不稳的状态,自是要以保胎为重,于是便留在了明玥宫,没有过去。
 
没曾想,不过一会儿工夫,更多的太监宫女就来到了明玥宫,硬是用板子将她抬了出去。
 
罗美人顿时懵了,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等到了凤栖宫,看到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有他身边的皇后和另一个与他距离更近而且比正殿里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好看的年轻男子,再一感受正殿里的古怪气氛,罗美人便不由自主地慌张起来。
 
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为她做主的!
 
接下来的发展,完完全全地印证了罗美人的猜测。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甚至都没问一句今天发生了什么,一旁的魏公公就站了出来,直接给罗美人扣上了以下犯上,不敬上妃的罪名,并叱责她品行不端,不堪为皇子母。
 
不等罗美人从惊愕中清醒过来,为自己辩驳几句,四个健壮的宫妇就已经来到她的身边,抓住她的手脚,捏住她的嘴巴,将一碗红花汤灌进了她的喉咙。
 
很快,那个连冰冷湖水都没能夺走的孩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她的身体。
 
到了这时,罗美人已经顾不上想东想西了,腹部的剧痛让她只想抱住肚子,满地打滚,大声哀嚎。
 
然而两侧的宫妇却不会纵容她殿前失仪,早在灌下红花汤之后,就按住了她的身体,堵住了她的嘴巴,使她想叫却叫不出声,再怎么疼痛也无法翻滚身体。
 
周围的宫眷全都吓呆了。
 
王皇后倒还好些,虽然惊骇于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狠绝,但在前朝的皇宫里,更骇人的事情也不是不曾发生过,她所生长的王家也并非什么清静之地。
 
而三妃,尤其是吕妃,那真真是不365b体育在线投注历过这样的场面。
 
看到灌药的那一幕,吕妃的脸色就已经白了,等到罗美人的罗裙被染成猩红,吕妃更是只能靠着身后宫女的扶持才没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其余几个新入宫的美人、才人更是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生出了物伤其类的悲凉情绪,即便只是受惊而未被吓到,也因为触景生情而一个接一个地落了眼泪。
 
四个皇子皇女却是神态各异。
 
大皇子戚雨澈满脸莫名,似是至今仍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为何发生。
 
二皇女戚雨霖面无表情,毫不顾忌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无动于衷。
 
大皇女戚雨露亦是惊喜多过惊吓,握着拳头,咬着嘴唇,明显是恨不得亲自上前,踹罗美人的肚子一脚。
 
唯有二皇子戚雨溟和宫眷一样脸色发白,被吓得不轻。
 
戚云恒把几个孩子的表现尽收眼底,心里亦是免不了腹诽。
 
长子戚雨澈和次子戚雨溟就像是白天黑夜,阴阳两极。戚雨澈会被沈真人用法术变出的云龙吓得尿了裤子,却对真实的血腥毫无所觉。戚雨溟却是相反,对神鬼之事泰然自若,却被一丁点人血吓得快要晕厥过去。
 
相比之下,两个女儿……
 
唔,雨露就不必提了。
 
戚云恒直接把大女儿戚雨露略了过去。
 
论聪明才智,戚雨露可能是四个孩子里最出色的那个,不仅有过目不忘之能,更有长袖善舞之力——在学习正常课业的时候,成绩几近完美;想要笼络某个人的时候,亦是很容易就能与其打成一片。
 
只是,这丫头的政治嗅觉却是近乎于无的,对朝堂上的事情总是后知后觉,慢他人一步甚至数步,在完成那些与政治相关的不正常课业时,成绩也变得惨不忍睹。
 
用他家皇夫的话来形容,这丫头就是个标准的后院动物。
 
与后院动物相对应的词汇就是政治动物,其中代表,正是他这个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至于次女戚雨霖……
 
事到如今,戚云恒也开始遗憾,这女儿怎么就是个女儿,而且还是从孙氏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若戚雨霖还是戚雨浠,那戚云恒的膝下就有了三个皇子,而且是长、贤、能三角俱全,恰好铸成三足鼎立之势,哪还用搞什么选秀,生什么新皇子。
 
可惜……
 
戚云恒在心里叹了口气,很快就收起思绪,命魏公公给出了今日之事的最后处置。
 
“罗氏恃子而骄,以下犯上,触犯宫规,即日起,夺其美人封号,押入秋芜庭!”
 
旨意一下,罗美人便被拖了出去。
 
戚云恒目光一转,在余下的两个美人和四个才人身上逐一扫过,然后波澜不惊地开了口。
 
“朕很清楚,罗氏今日之举,并非个例。若不是大皇女护母心切,将事情闹大,类似之事,恐怕还会继续发生,愈演愈烈。”
 
说到这里,戚云恒停顿了一下,再次看了一遍这些新人的脸上表情。
 
“尔等许是会觉得委屈,甚至是为罗氏委屈。然而,尔等入宫之前,高、陈、吕三妃与皇后相处和睦,宫中亦是太平无事,既无风波,更无事端。但在尔等入宫之后,后宫却是纷争不断,再无安宁祥和之时,连朕一向乖巧的女儿都变得心狠手辣起来——尔等以为,朕会如何作想?没错,朕并不以为皇后与三妃奸诈,朕只以为尔等卑劣不堪,难以救药!”戚云恒的声音愈发冷冽,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念在尔等有孕在身,过去的事,朕既往不咎,只是从今往后,若再有类似的事情上演,罗氏便是尔等的前车之鉴!尔等好自为之!”
 
说完,戚云恒挥了挥手,命宫人将余下的六个新人“送”回各自居住的宫舍。
 
两个美人和四个才人胆战心惊地走了,凤栖宫的正殿里只剩下一后三妃和她们抚养的子女。
 
这时候,戚云恒再次把脸一沉,点了戚雨露的名字。
 
“戚雨露!”
 
“儿臣在!”
 
戚雨露赶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正殿中央,摆出一副认打认罚的顺从姿态。
 
罪魁祸首已经得了报应,戚雨露觉得,就算父皇把她贬为庶人,她也心甘情愿地认了!
 
但戚云恒只是冷冷说道:“明日上午,你就不要去乾坤殿里听课了,先到宗庙里清醒清醒脑子,在里面待足两个时辰!”
 
“儿臣遵命!”戚雨露愣了一下就赶忙俯首领命。
 
只是待两个时辰,连个“跪”字都没提,这样的惩罚实在称得上是不痛不痒!
 
——这一次,父皇真的是偏心到家了!
 
戚雨露心下暗喜,一旁的吕妃也松了口气,连之前受到的惊吓都因此舒缓了许多。
 
戚云恒却没再理会戚雨露,话音一转,对另外三个孩子说道:“你们三个若是愿意去,大可以陪她一起过去;若是不愿,照常到乾坤殿里听课便是——退下吧!”
 
戚雨露赶忙站起身来,戚雨霖率也离开座位,跟着她一起行了告别礼。
 
戚雨澈和戚雨溟却是迟疑了一下才躬身退出。
 
但他们两个的迟疑倒不是对去不去宗庙陪戚雨露的事有所犹豫,而是发现自己的母妃没有起身,一时间便想确认这个“退下”是单指他们几个还是包括他们的母妃。
 
但高、陈、吕三妃全都没有动,显然是觉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还有未尽之言,需要避开这几个孩子,说给她们这些为人母的大人。
 
果然,四个孩子一离开,戚云恒便语气一转,把王皇后和三妃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
 
“连个刚入宫的小丫头都辖制不住,还得要女儿为你出头争回脸面,你这个当母妃的就不觉得丢人?!”
 
“朕把选秀的权力交给你们,你们就给朕选出这么些个歪瓜裂枣?你们自己说说,这一次入宫的新人,除了容貌尚佳,还有什么能担得起一个‘佳’字?一个个全都是满身心眼,满腹算计!有她们在宫中,你们就不怕自己的儿女也被她们算没了性命?!”
 
“尤其是你,皇后!朕交给你的凤印,莫不是被你束之高阁,当成了摆设?明知道这些新人已经将宫里的规矩踩于脚下,你这个皇后难道就没想过约束管教?今日,她们敢去欺凌三妃,明日,难道她们还会不敢欺压你这个皇后?!”
 
“一个个就想着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用脑子想想,这世上的事端岂是你们想化解就能化解得了的?!”
 
戚云恒字字诛心,却又不乏维护,王皇后和三妃虽有满腹委屈,但也真被戚云恒骂出了几分羞愧。
 
当然,腹诽也免不了的。
 
——嫌咱们选人选的不好,你当初干嘛不自己亲自去选啊?
 
——这会儿放马后炮,有用吗?
 
只是腹诽归腹诽,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极为难得地对她们表达出了维护之心,甚至还为此舍弃了一个子嗣,即便有再多的不满,再多的委屈,也得乖乖领情,任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教训。
 
王皇后和三妃交换了一个眼神,干脆齐刷刷地站起身来,跪在了戚云恒的面前,向他低头请罪。
 
“人都处置过,事情也了结了,你们才虚情假意地负荆请罪,做给谁看啊?有意思吗?”不等戚云恒有所表示,一旁的欧阳便不耐烦地开口,“别装得好像不知道365bet备用网址不会怪罪你们一样!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若是哪一个再玩这种虚头巴脑的无聊把戏,就别怪我舍下脸皮,当一回佞幸,让你们弄假成真,切实获罪!”
 
第176章:身不由己
 
被欧阳如此一说,王皇后和三妃也只能讪讪地站了起来。
 
戚云恒轻咳一声,帮她们打了个圆场,只是语气明显偏向于他家皇夫。
 
“她们也不过就是做个姿态,守住上下尊卑的那些规矩,连朕都不会当真,重檐又何必斤斤计较。”
 
欧阳撇了撇嘴,却没有就此住口。
 
“既然当了娘,那就好好守住自己个儿的孩子,别反过来让当孩子的去守着你!他们没那个义务!”
 
欧阳说得很不客气,用词也着实有些伤人。
 
吕妃立刻红了眼眶,低了头,王皇后和高、陈二妃也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欧阳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
 
戚云恒却是知道些欧家往事的,明白欧阳这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当即握住欧阳的右手,轻轻捏了捏,示意他莫要再动肝火,然后转头对王皇后和三妃说道:“皇夫说的不错。今日之事,尔等应该谨记在心,莫要以为朕处置了罗氏,便可以万事大吉,再无半点后顾之忧。今日是雨露把罗氏推下了水,若是反过来,雨露——或者是雨澈、雨溟乃至雨霖被罗氏或者其他什么人推下了水,甚至是就此丧命,那么,即便朕处置了那人,又能换回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365bet备用网址,您这话,未免偏心偏到没边了吧?
 
王皇后听得满头黑线,强忍着才没有开口反驳。
 
在王皇后看来,今日之事虽不必过度责罚大皇女戚雨露,但该打的板子还是要打,顶多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无论如何,错了就是错了,再怎么情有可原,也应该有错必究。
 
若是不能让戚雨露明白自己今日之举会导致怎样的后果,他日便免不了要重蹈覆辙,甚至是明知有错仍然一意孤行,给其他皇嗣乃至整个后宫树立起极为恶劣的榜样。
 
王皇后虽也觉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处置罗氏之举很是解恨,为包括她这个皇后在内的旧人撑了腰,让她们在今后行事时有了底气,却不明白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为何要将罗氏腹中的胎儿也一起处置,夺走了她为人母的权力。
 
那可是他的亲骨肉,甚至很可能会是一个比大皇女更具价值的皇子!
 
难道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心里,未出生的孩子便算不得孩子,连一个妃嫔生的皇女都不如?
 
事实上,戚云恒虽不是这般想的,却也⑧九不离十。
 
戚云恒虽然对自己迟早要将这个国家交托给某一个儿子去坐享其成的事很是不爽,但对几个孩子的母亲——高、陈、吕三妃,戚云恒却不存在什么芥蒂,也很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她们尽享优容。
 
毕竟,她们也算是与他患难与共过的,当年进入戚云恒的后院时,全都是把脑袋挂在腰带上做嫁妆,做好了与他同生共死的觉悟,之后又在关键时刻为他诞下子女,让他能够稳住人心,全力向上,更不曾拖他后腿,让他为后宅之事多费心神。
 
而如今的这些个新人又为他付出过什么呢?
 
只因为有个在朝为官的长辈,只因为能生孩子,就想和高、陈、吕三妃平起平坐?
 
还是先去生死关上走一遭再回来做梦吧!
 
不同于王皇后,高、陈、吕三妃却是心有戚戚焉,对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话很是认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琢磨起要如何避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担忧的那种状况。
 
但戚云恒现在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些新人会暗算自己现有的四个儿女。
 
尚无皇子傍身,害死现有的这些孩子,对她们又有什么好处,倒是可能为他人做了嫁衣。
 
相比之下,戚云恒更担心她们互相暗算。
 
毕竟,在很多人想来,他之所以会再纳新人,再生皇子,就是因为对现有的两个皇子不满意。
 
如此遐想下去,同期入宫的女子便成了彼此间最大的劲敌。
 
戚云恒没让王皇后和三妃瞎琢磨,直接命王皇后将后宫里空闲的宫舍整理一下,将这些聚居在明玥宫和毓秀宫的美人、才人全部分开,为其单独安排住处。
 
反正孕妇之间原本就有着王不见王的惯例,如此安排也是顺理成章。只是需要分隔开来的不只是住处,平日里的活动范围也要尽可能地不出现交集,照顾她们的宫女嬷嬷更是得精挑细选。
 
大人们在正殿里商量事情的时候,被大人撵出去的孩子们也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一出正殿,大皇女戚雨露就把两个哥哥和妹妹全都叫住,请他们去自己的长乐宫里聚一聚,吃些点心,顺便说说话,聊聊天。
 
大皇子戚雨澈本不想去,但戚雨露豁出脸皮,抓住他的手臂不放,硬是将他拖到了自己居住的长乐宫里。
 
到了长乐宫,戚雨露把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领到二楼最东边的一间大屋子里,命人摆上瓜果点心,然后就将自己身边的宫人和其他三人带过来的宫人全都撵了出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兄妹四个,戚雨露便开口道:“你们放心,我这里绝不会隔墙有耳,大可以放心说话。”
 
这间屋子没有隔壁,三面墙都是开了窗的,而且因为是二楼,窗户全部悬空,外面根本站不了人,只要把门口那一段路清空,只要屋子里面的人不大声吵架,外面的人便无法听到里面说了些什么。
 
但戚雨澈却讥讽道:“君子无事不可对人言!”
 
对这个整日与二弟戚雨溟为伍的妹妹,戚雨澈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总觉得她太呱噪,还不如闷葫芦似的戚雨霖招人疼。
 
戚雨露也从不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视线范围之外和戚雨澈兄友妹恭,听到戚雨澈嘲讽,立刻翻了个白眼,反讽道:“真是抱歉,我只是个小女子,这辈子都变不成皇兄这样的君子呢!”
 
戚雨澈被戚雨露噎得无言以对,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以示不爽。
 
见戚雨澈不再作声,戚雨露也没再与他斗嘴,话题一转,直接挑明了自己把兄妹三人请到这里的真实目的——
 
结盟。
 
经过今日之事,戚雨露猛然惊觉,他们兄妹四个已经有了共同的敌人——新入宫的宫眷和即将降生的皇嗣。如果他们还像以往那样你挤兑我,我挤兑你,明争暗斗,免不了会被他人坐收渔翁之利,倒不如暂停内耗,携起手来,一致对外。
 
反正他们的父皇春秋鼎盛,正值壮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可能把自己身下的位置让给他们,即便是立太子,也得是几年后甚至十几年后的事情。如此一来,他们也大可不必这么早就开始你争我夺,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必要的争斗上。
 
当然,这一段话,戚雨露说得还是很隐晦的。
 
然而戚雨露话一说完,戚雨澈就马上摇头,“有什么好合作的,难道你还想逼宫不成?”
 
“你胡说什么啊?!”戚雨露可不敢认下这个猜测,赶忙瞪起眼睛,“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
 
“那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可合作的?”戚雨澈反问。
 
“互相帮助,互通有无,携手打压那些新入宫的贱人……”
 
“那是母妃们该做的事情,与我们没有关系,也不应该有关系。”戚雨露话未说完,戚雨溟便略显无奈地打断道,“还有,皇兄这一次并没有说错,我们之间真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事实上……也不能有。”
 
“为什么?”戚雨露一脸莫名。
 
“在解释这个为什么之前,你能不能先给我解释解释你今天到底做了什么啊?!”戚雨澈瞪起眼睛,“我正……正忙着,就被叫了回来,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竟是看父皇处置一个女人!这叫什么事啊!”
 
“你正在干什么?”戚雨露敏锐地注意到戚雨澈的未尽之言,马上追问起来。
 
戚雨澈自是不肯说的,然而戚雨露却是不依不饶,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一旁的戚雨溟嘴角微抽,一边默默数着他们两个跑题的次数,一边将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二皇女戚雨霖。
 
这个妹妹……
 
幸好这是个妹妹。
 
时至今日,戚雨溟也不觉得戚雨澈是对手,倒是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却是越来越让他心惊胆战。
 
单论聪明才智,戚雨露或许更胜一筹。
 
但一起接触朝政三年,戚雨溟早已发现,几乎有着过目不忘之能的戚雨露在政务上却是一点都不灵光,而看起来极为木讷的戚雨霖却是相反。
 
明明比他和皇兄小了好几岁,在朝堂上的表现却比他们两个还要沉稳老道。
 
更重要的是,戚雨霖有着他们三个年长兄妹都不具备的圣眷。
 
虽然生母被打入冷宫,但戚雨霖反倒因此得到了父皇的怜惜,又与父皇宠信的皇夫九千岁扯上了渊源。
 
这一次,九千岁出京,竟然还把戚雨霖带在了身边,使得她早早就能离开京城,与外面人事有所接触。
 
据米桑那小子吹嘘,在外面的时候,戚雨霖一直代表皇夫乃至皇室与地方官员们交际,被官员们前呼后拥,阿谀奉承。
 
仅这一点,就让戚雨溟和戚雨澈两个又羡又嫉。
 
好在……
 
这是个妹妹。
 
戚雨澈终是被戚雨露逼问出了早前在做的事情,却是偷偷跑去了甘泉宫,赏玩正在建造中的坤舆图模型。
 
在这个年月,任何形态的地图都是不传之秘。
 
但戚雨澈乃是皇子,偷偷进入禁地观看坤舆图的行为即便暴露出去,也就是会让他挨些责罚,距离性命之忧却是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戚雨露不免失望,对戚雨澈赞不绝口的坤舆图模型也是兴趣缺缺。
 
而其他三人对结盟的事也是兴趣缺缺,连二皇女戚雨霖都忍不住劝了戚雨露一句,“皇姐若是不想逼宫,那结盟的事还是不要再提了——不是什么好事。”
 
“瞧瞧,小霖都懂的道理,你这个当姐姐的却是一点都不明白!”戚雨澈立刻跟风地嘲讽起来。
 
“不结就不结,谁稀罕啊!”戚雨露气急败坏。
 
戚雨澈没留下看她的脸色,嘲笑了两声就起身离开。
 
戚雨霖也言尽于此,见戚雨澈离开,便也跟着告辞。
 
戚雨溟倒是没走,一脸无奈地留了下来,把不能结盟的理由掰开揉碎地给戚雨露仔细解释了一遍——
 
说白了,也就是一句话:父皇不喜。
 
皇帝最讨厌大臣们抱团与他对抗,换成孩子,也是一样的不喜。
 
如果他们四个真的结盟联手,那么,再发生类似今日之事的时候,被处置的就不是与他们发生冲突的那人,而是他们自己了。
 
“你真以为是我和皇兄在争吗?”戚雨溟苦笑道,“仔细想想,除了在完成课业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免不了要一较高低,我和皇兄可还有过别的冲突,可曾争抢过什么?”
 
“那是谁在争?母妃们?”戚雨霖依旧不懂。
 
戚雨溟摇了摇头,没再回答,只是笑容愈发苦涩。
 
第177章:新科进士
 
戚云恒把欧阳送回夏宫的时候,宫中的金刀卫便把四位皇子皇女在长乐宫里聚会,很快又不欢而散的事禀告了上来。
 
金刀卫的眼线虽然听不到四位殿下在屋子里说了什么,但戚雨露为了她所以为的“稳妥”,把所有的窗户全都打开,使得外面的金刀卫只要找好角度就能看到这四位殿下的表情和表现,甚至还能根据他们的唇形变动读出他们说了什么。
 
但戚云恒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笑了笑便不再理会。
 
这便是孩子小的好处了,就算长了什么心眼,也闹腾不出多大的事情。
 
所谓的忌惮,起码也要十年以后才会生根发芽。
 
大皇女和罗美人之间的事情,戚云恒自是不会允其外泄,而宫外的注意力这会儿正集中在刚刚结束的进士大考上,倒也关注不到宫里。
 
这一次的进士大考之所以引人关注,不仅因为这是华国建立之后的第二次国考,无论规模还是内容都比第一次的时候正规而且正式,选出的“人才”也必将得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重用;更主要的,还是因为这一次的考生里包括了两名较为特殊的外戚,一位是王皇后的堂弟——王倪,一位是欧皇夫的堂侄——欧葵。
 
这二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貌美,学识也不落人后,在本次的进士大考中榜上有名。唯一有所不同的是,王堂弟的名次更好,在大考中挤进了前三,是状元郎的有力竞争者,而欧堂侄却是堪堪上榜,属于那种得从后往前找的吊车尾名次。
 
最终的排名要在殿试之后方能决定,而宫外议论的,便是王堂弟能否独占鳌头,而欧堂侄又否能借得“夏”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更有别有用心的好事者开出赌局,赌的却是这二人能否得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青眼,将年老色衰的皇夫九千岁取而代之;若能,又是哪一位先拨头筹,得365bet备用网址临幸。
 
听闻此事的时候,戚云恒很是无语了一阵。
 
他家皇夫与他一样正值壮年,在他每日全心全意的辛勤滋润之下,根本就是明艳更胜往昔,怎么就“年老色衰”了呢?
 
但戚云恒再怎么不爽,也不可能为这种事辟谣,在心里腹诽了几句,郁闷了须臾,便将此事搁置起来,只让金刀卫继续关注与此事相关的流言蜚语,以免有人借机生事,给他抹黑,或是惹得他家皇夫不快。
 
殿试很快结束,但王倪和欧葵的成绩却与好事之徒们的预期出现了些许差距。
 
王堂弟未能占得鳌头,只得了探花郎的名衔,而欧堂侄却是吊在了二甲进士的尾巴上,成绩一点都不亮眼,不过就是摆脱了让人尴尬的同进士之名。
 
这样的结果让很多考生心生感慨,觉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未免太过公正。
 
但戚云恒这个皇帝却很清楚,他其实是插了手,将这二人的成绩全都“微调”过了的。
 
按照本次主考官纪鸿的意见,王堂弟的那篇锦绣文章是完全可以被点为状元的。
 
然而戚云恒亲自看过这篇文章之后,只觉得花团锦簇之下,空洞乏味至极,与其祖父王绩实在是一脉相承,让他生不出半点重用此人的兴趣——若是将这篇文章拿去给他家皇夫鉴赏,估计只会得个“擦屁股都嫌墨多”的评价。
 
看在纪鸿的面子上,戚云恒终是没把此人一撸到底,只将名次向下压了压,将状元换成了另一个更加言之有物也更加务实的考生。
 
至于欧葵,却是比王倪还要不如,而且是不如得多得多。
 
只是纪鸿揣摩圣意,也不想得罪皇夫,便将欧葵的考卷挑拣出来,请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圣裁。
 
戚云恒倒是有心给欧堂侄一个好名次,然而戚云恒很清楚,他家皇夫从未有过想要抬举欧家的念头,对欧菁之外的欧家人很是不喜,若是知道欧家人沾了自己的光,得了便宜,非得跟他撂脸子不可。
 
略一犹豫,戚云恒便把欧葵塞进了二甲的末尾——反正那几个人的文章全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上亦可下,被挤到三甲之列,也算不得是受了委屈。
 
殿试的成绩一出,倒也皆大欢喜。
 
王家人虽对王倪有着更高期待,但他们都是考场上的老油条,对科举中的那些潜规则再清楚不过。王倪的年纪太小,很可能会被考官们刻意压制,点为状元的可能性原本就不是很高,如今得了探花,倒也实至名归,名副其实,并未超出王家人的心理预期。
 
至于欧家,更是原本就没对欧葵生出过太高期待,如今这个名次已经是意外之喜,自然也更加不会觉得失望。
 
皇宫里的一后一夫,却是对家中小辈的好成绩全都反应冷谈,连个祝贺的口信都不曾派人递送。
 
王皇后对父母之外的王家人本就没什么亲情,对王倪这个小叔父的外室子更是反感到了极致。得知夏宫里的九千岁未曾向承恩侯府赐下贺礼,王皇后便有样学样,连张纸片都没给王家送去。
 
欧家人习惯了欧阳的冷淡冷漠,更拿他无可奈何,倒也没对此事生出多少在意。
 
王家人,尤其是王皇后的祖母王夫人,却是暗暗又给王皇后记上了一笔。
 
跨马游街的当晚,王夫人把王倪叫到面前,告诉他,如今的这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一直有着“好男色”的传闻。
 
王夫人并未告诉王倪要如何应对一个好男色的皇帝,只让他记住此事,做到“心里有数”。
 
能在三年的时间里一飞冲天,平步青云,王倪自然不会是个呆笨的,听到王夫人如此一说,立刻便领悟到了她的未尽之言。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即便王倪早就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地出人头地,把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通通踩在脚下,一时间也很难接受自己将要雌伏于另一个男人的身下。
 
王倪很是纠结了一番,只是没过多久便又郁闷起来。
 
因为王倪发现,他的纠结根本就是多余的。
 
跨马游街之类的庆祝结束之后,他们这些新鲜出炉的进士便被送进了翰林院的国士监,接受为期三个月的任前培训。
 
在此期间,他们全都住在国士监里,吃住统一,每日两点一线,上课,下课,除了授课的先生,照顾他们日常起居的杂役,再见不到旁人,更别说皇帝了。
 
更让王倪郁闷的是,在国士监里,无论他还是状元、榜眼,其待遇都与同科的其他进士并无差别,授课的先生也不曾对他们三个高看一眼,一时间,倒让他们生出了“考得好名次又有什么意义”的愤慨。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至少对寒门子弟来说,光是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赐予他们的赏金就是一笔不菲之资,足够一个农家改换门楣,从泥腿子变成地主老财。
 
除钱财外,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还会恩封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的父母,使其获得减税、免役、见官不拜之类的特权。
 
但这样的奖赏对世家子弟来说却是毫无意义的,更不可能使其生出半点感激。
 
若是能把这份荣耀送与自己的生母,王倪这样的庶子或许还会怦然心动、
 
可惜,国法不容。
 
嫡庶有别,上下尊卑。
 
即便是皇宫里的娘娘,只要不曾登上后位,也别想让自己的孩子唤自己一声母亲。
 
王倪要是敢上书请愿,将荣耀转赠于生母,他的嫡母就能去衙门外面击鼓鸣冤,告他一个不孝违逆之罪,使他丢官弃职,被王家除名。
 
转眼,秋去冬来。
 
在国士监里培训了两个月的新科进士也开始了最后一个月的实习,被分配到六部下属的各个衙门里当差做事。
 
说是实习,其实就是打杂,做苦力。
 
这会儿已是年前的最后一月,正是各个衙门在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节。大事没有多少,琐事却是一堆接着一堆。把这些新科进士分派下去,虽有一些大材小用之嫌,却也给了他们接触上官,熟悉官场的机会,分派给他们的事情也是繁琐却不复杂,更不重要,让他们免去了做不好便要担责问罪的担忧。
 
这个时候,新科进士们的背景人脉也跟着显现出来。出身好,有后台的,自是被分去了好处不必多说的实权衙门,而出身贫寒,在朝堂上举目无亲的,就只能到又苦又累的清水衙门做事了。
 
事实上,在很多新科进士还在想着实习期间应该如何如何的时候,那些知晓内情的人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正式委派用起了力气,而这一次实习时的衙门分配,就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了他们今后的官路走向。
 
实习开始之前,戚云恒特意询问了欧阳,看他是想让欧葵留京还是去地方上任职。
 
欧阳想都没想就反问了戚云恒一句,“他这个年纪,又是这么个身份,若是去地方上做事,你放心?”
 
不放心。
 
戚云恒马上就想出了答案。
 
这个不放心并不是担心欧葵会遭遇什么,而是担心他会让地方上的百姓乃至其他官吏遭遇什么。
 
戚云恒当即大笔一挥,把欧葵和王倪全都划入到了留京名单之内。
 
只是几日后,戚云恒就郁闷地发现,不知道是手下人揣摩上意揣摩过了头,还是某些负责安排实习的官员别有用心,欧葵和王倪竟是全被送进了乾坤殿,出现在了戚云恒的眼前。
 
年末,忙碌的不只是六部衙门,宫里也一样有很多文书案卷需要审核归档,更要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好各方面的人事准备,甚至还得把年后的一些事情也都规划清楚。
 
早两年,这些事情都是由侍从室的女官和太监们负责的,但朝臣们一直担心这些人会利用职务之便,做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即便现在没那个胆量,将来也保不准就一样不会有,于是便一直想方设法地想要插手干预。
 
然而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确实需要帮手,六部上官们也不可能放下身段——确切地说,是放下西瓜捡芝麻,去做这些琐碎繁杂的辛苦活,于是就想出了掺沙子的主意,从六部里选拔出身清白的年轻官员,加入侍从室,与女官和太监形成三足鼎立之势,避免一家独大,在皇帝身边左右了他的心思。
 
这一次,不知怎么一个缘由,侍从室竟也被列入了可供实习的衙门名单,而欧葵、王倪以及另外一名新科进士就成了人人得羡的幸运儿,被送到侍从室,做起了天子近臣。
 
第178章:无妄之灾
 
戚云恒很是郁闷,甚至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赶紧把事情禀报给欧阳,以免欧阳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对他生出不应有的误会。
 
欧阳这会儿却没心情关注这些无足轻重的琐事,听到戚云恒小心翼翼地提起,也只是“哦”了一声就没再理会。
 
戚云恒松了口气,也开始觉得此事不足挂齿,却不知欧阳这会儿正在担心别的事情,根本没心情吃什么飞醋。
 
欧阳正在担心苏素。
 
按计划,苏素这会儿都应该回到京城了,然而她不仅没有回来,更与朝廷那边失去了联络,只用信鸦送了张自己潦草的纸条回来,说他们一行人遭遇到了意外,让他不必担心。
 
遭遇了意外,还让他不必担心?
 
欧阳实在不明白苏素这是怎么一种逻辑,偏偏他又无法出去寻找——不是脱不开身,而是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只能一边等消息,一边生闷气。
 
欧阳的首要怀疑对象当然是赵河。
 
但欧阳归京之后,赵河并未与他断了联系,隔三差五就往他的府邸里送东送西,送这送那,今天一首情诗,明日一块美玉,摆明了是把欧阳那句“别让我知道你喜欢我”当成了耳旁风。
 
即便欧阳从不回应,赵河也不曾放弃休止,让欧阳烦不胜烦。
 
从这个角度推测,赵河会对苏素下手的可能性极低——没有必要,而且苏素身边还有丑牛和诸多打手保护,除非赵河再次与禅宗联手,不然的话,即便他想做点什么,也不可能获得成功。
 
但若不是赵河,欧阳就更加想不出可供怀疑的对象了。
 
这天晚上,欧阳本已入睡,忽地感觉到自己的胳膊正在被人拍动,立刻睁开眼,将神识放了出去。
 
神识一扫,庄管家肥胖的身躯便出现在欧阳的脑海之中。
 
欧阳随即放松下来,身子一翻,越过还在酣睡中的戚云恒,朝床榻外面看去。
 
站在床榻边上唤醒欧阳的正是庄管家,欧阳先看了眼熟睡不醒的戚云恒,直接将声音送入庄管家的耳朵。
 
“大半夜的,进宫干嘛?”
 
“苏素回来了。”
 
“她没事?”
 
“她没事,但别的人有事。”
 
“……什么人?”
 
“行走西北的商队。”
 
“明天上午再来和我说!”
 
欧阳翻了个白眼,把庄管家撵了出去。
 
第二天,庄管家重新走正常渠道来了夏宫,并把苏素也给带了过来,让她亲自和欧阳说明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欧阳便得知,苏素之所以与朝廷那边断了联系,也不肯与他联络,竟是为了保护自家商队。
 
苏素这一次远行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给欧阳出京当借口。陪着欧阳离开京城,他们这一行人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大半。只是装样子也要装个彻底,欧阳返京之后,苏素等人还是继续西行,一直走到了西北边城,这才停下脚步,准备就此折返,回京复命。
 
至于东北那边,自会有另一波人马过去勘察调研。
 
可就在苏素一行人离开西北边城,准备快马加鞭,赶在年前抵达京城的时候,半路上,苏素却发现半空中出现了自家商队放出的信号弹,而且还是紧急求救的那种。
 
此处乃是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地方,哪来的援军和帮手,会在这种地方放出信号弹,根本就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一看到信号弹,苏素就知道情况紧急,赶忙率领禁军和打手们过去救援。
 
紧赶慢赶,苏素总算是救下了几个活人,并把追杀他们的匪徒杀的杀,抓的抓,清剿一空。
 
商队的人是见过苏素的,脱离险境之后,马上就把前因后果告知于她,让她赶紧从此地离开,以免停留过久,反倒是等来了对方的援兵。
 
苏素这才知道,追杀自家商队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匪徒,而是西北边城的正规军,被其毁掉的也不只是她现在看到的这个商队,还有自家在西北的商队驻地。
 
早在前朝的时候,苏素就已经在西北地区做起了买卖,而这样的买卖,即便只是玻璃、香水、珠宝、裘皮之类的奢侈品,并不涉及到粮食、铁器之类的重要物资,也是不好暴露于人前的。商队的驻地也不在边城之内,而是在边城附近的山林里开辟了一处庄园,给商队作为囤货中转之地。
 
这一次过来,因为队伍里有欧阳留给她的一百禁军,还有皇帝派出来的工部官员,苏素就没和商队那边联系,把正事办完就直接折返,没曾想竟是错过了如此巨变。
 
“你若是去了,搞不好会把自己也给搭进去。”欧阳劝慰了一句,接着便直言问道,“西北的商队怎么招惹到驻军了?他们这是往北边卖什么了?”
 
说是商队,其实质还是走私,若是卖了什么要命的东西过去,或是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人或物回来,被正规军盯上也是在所难免,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罪有应得,活该倒霉。
 
正因为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听苏素说完,欧阳虽然意外,却也算不上恼火。
 
“哪来的什么招惹,根本就是无妄之灾!”苏素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苏素的愤怒让欧阳很是不解,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追问。
 
苏素没再废话,一语点出重点,“这事,是秦国公的儿子干的!”
 
“秦国公?”欧阳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声音也冷冽了几分,“他怎么知道西北的商队是属于我的?”
 
“他不知道。”苏素咬着嘴唇,眼睛里似有泪光闪烁,“他根本不是针对你,他所祸害的商队也不只是我们一家!”
 
在边境处做生意的商人就没几个是彻底清白的,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小辫子、小尾巴,一旦被抓住,抄家灭族都算不得意外。
 
为了保平安,商人们大多会向边防驻军献上冰敬炭敬,请他们宽宏大量一些,莫要无缘无故找自己麻烦。
 
此事也算是一种潜规则。
 
只要商人们不捎带铁器这种要命的玩意,不让人知道他们向北人泄露了这边的军情机密,驻军也不会刻意为难他们,诸如偷税漏税之类的“小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曾发现了。
 
然而这一次,秦国公宋时的次子宋巩却是以此为契机,将这些走私商人一网打尽。
 
宋时离开西北之后,其子宋巩在西北军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处处受人掣肘不说,原本拥有的权力和本应分得的好处也全都被人瓜分。
 
一气之下,宋巩便决定离开西北,回京另谋出路。
 
但就这么一走了之的话,宋巩又不甘心,于是就生出了在临走之前大捞一笔的念头,而那些常年在边境两边做生意的商人就成了他的下手目标。
 
哪些商人给他送过贿赂,哪些人就是一只可供宰杀的肥羊。
 
苏素把自家商队救下来的时候,宋巩已经率人屠掉了好多商家,从驻地到商队,只要是他能找到的,几乎是一个不漏,不仅将这些商家的财物洗劫一空,更将这些商家的一家老小和伙计下人全部屠戮殆尽,鸡犬不留。
 
这些事当然不是苏素刚把人救下来的时候就能知道的。
 
自家商队被宋巩的手下追杀时,只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了他们的来历,知道他们是正规军而非什么劫匪。
 
而苏素这边也活捉了几名驻军,虽然他们这些人都是奉命行事,知晓的不多,却也足够苏素拼凑出一个大概的真相。
 
到了这会儿,苏素也顾不得什么保密不保密,直接带着禁军去了自家商队的驻地,结果却发现自己来晚了不只一步,那里早已经被火烧成了废墟,不仅看不到一个活人,连尸骨都找不到一具完整的。
 
悲恸和愤慨交织在一起,苏素便气急败坏地返回了边城,想要讨一个公道。
 
然而回到边城之后,宋巩根本没有露面,原本与他不是一个派系的驻军将领却对他百般维护,一口咬定追杀商队的就是游窜于边境的匪徒,根本不是正规军,还要求苏素把抓到的“匪徒”交给他们审问。
 
一气之下,苏素便撂下话来,“你不给我公道?行,我回京城找365bet备用网址讨公道去!”
 
苏素有欧阳做靠山,自打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就没受过大的委屈,平日里虽也难免遇到一些打秋风的,但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用金钱和权力威逼利诱一番,也就差不多解决了,只让苏素愈发觉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现如今,她家老大已经成了皇帝的皇夫,而戚云恒这个皇帝看起来也不糊涂,就其当政之后做下的诸多事情来看,显然是个有心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可信明君。
 
正因如此,即便是怒火中烧,苏素也没想过要利用自家那种非人的手段去报仇雪恨,只想回归京城,把此事禀告给皇帝,让他查清真相,主持公道。
 
苏素身边有禁军,有工部的官员,折返边城的时候未曾隐匿行迹,撂下狠话的时候,也并未避开他人耳目。
 
于是乎,不等苏素再一次离开边城,她在驻军将领面前撂下的狠话便传扬开来。
 
当晚,就有好几个在此次屠杀中逃过一劫的商人遗孤找到了苏素,想要与她一同上京,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陈诉冤情。
 
苏素自是将这些人全部收留下来,并在第二日就带着他们离开边城,赶往京城。
 
听到这里,欧阳便明白过来,挑眉问道:“这之后,他们是不是又派了军队去追杀你们,想要杀人灭口,让你们回不了京城?”
 
“没错!”苏素咬牙说道,“我们离开边城的当晚,就遭遇了数千士兵的围剿,明显是想要把我和工部官员乃至一百禁军全部灭口!幸好丑牛早有准备,在我们休息的地方布下了警戒的法阵,之后又施放了沙尘术,使我们早早就发觉了周遭的异动,在法术的掩护下逃出生天!”
 
第179章:非法正义
 
双拳难敌四手。
 
苏素的队伍里只有一百禁军,再怎么能征善战,也无法在以一敌数十的条件下以少胜多。
 
若是换成寻常之人,恐怕早在出城后的当晚,就已经在边城驻军的围剿下命丧黄泉。
 
而苏素带出去的欧府打手只会保护她一个人的安全,即便破釜沉舟地动用了欧府的秘密武器,也无法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不是做不到,而是动用了之后就得杀人灭口。
 
好在,苏素本身虽没什么非人的能耐,跟在她身边的丑牛却是和欧阳一样开了挂的,而且手段比欧阳更多,早前受形态所限,很多手段都使不出来,如今有了身体,一身本领也终于得以发挥。
 
这一次,苏素一行全靠丑牛的暗中保护才得以活命。
 
从包围圈里逃脱之后,苏素一行再不敢暴露行迹,不仅避开了官道,更不敢入住驿站,即便已经离开了西北地界,也依旧是小心翼翼地昼夜兼程,以最快速度逃回了京城。
 
苏素在夏宫里和欧阳说明经过的时候,与她一同抵达京城的禁军和工部官员肯定也已经将这一次的遭遇禀告给各自上官。
 
想必用不了多久,此时便会传入戚云恒的耳中。
 
听到此事之后,戚云恒这位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又会生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欧阳想了想,觉得他大概不会有什么反应。
 
士农工商。
 
如今这个年月里,商人虽不是贱籍,但在一众朝廷官员的心里,却是个顶个的贱人,不事生产,唯利是图。
 
这样的人,全都死光才是江山社稷之福。
 
而边城的商人更是没一个可以称得上清白的,光是“走私”这一项罪名就足以让他们抄家灭族,死无全尸。
 
若是边城驻军不曾围剿苏素一行,大可以给这些死掉的商人扣上“私通敌国”的罪名——就事实来说,这还真不是冤枉,让自己的行为变得正义凛然。即便还有先斩后奏之嫌,也可以用“事有轻重缓急”,“将在外,君命有所难受”之类的理由搪塞。到最后,也就是挨一顿训斥,会不会降职罚俸都是两说。
 
即便是宋巩等人头脑发热,率兵围剿禁军和朝廷命官,也因为丑牛的插手和无人伤亡而出现了转机——只要将此事归咎于情报出错就可以了。苏素一行之所以能毫发无损地平安逃离,正是因为他们发现目标有错,及时纠正错误,取消了围剿的命令嘛!
 
另一方面,即便是戚云恒有意整顿边防,也不会以此事作为契机。
 
参与了此事的驻军可是有数千人之多,被宋巩拖下水的将官也不知几何,甚至于,此事很可能就不是宋巩首开先河,而是边境那边不能向外宣扬的惯例——
 
边境油水太少,一众将领贵而难富,怎么办呢?
 
找只肥羊宰杀呗!
 
至于肥羊是什么,那还用说吗?当然就是那些来往于边境的走私商人喽!
 
以如今这个年月的善恶标准,杀几个黑心商人,边境的将官们恐怕连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
 
此事若真如欧阳猜想的一般,戚云恒便更加不好追究,至少不能马上追究。
 
不然的话,整个西北驻军都得大换血,而这样做的后果,绝不会是戚云恒乐于见到且能够接受的。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猜测,苏素悲愤不已的时候,欧阳却是面无表情,平静依旧。
 
但欧阳也不可能让苏素忘记此事,就此罢休。
 
一来,说不出口;二来,却是欧阳自己都不会甘心。
 
想了想,欧阳决定还是先征求一下苏素的意见。
 
毕竟,那些商队虽然在名义上归他所有,但管理者一直都是苏素。如今出了意外,他这个挂名的撒手掌柜也不好越过苏素这个直接当事人,替她做出决定。
 
听到欧阳的询问,苏素却是为之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当然是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为那些无辜枉死之人报仇雪恨啊!”
 
听苏素这么一说,欧阳也是一阵无语,有心问苏素一句:你以为“法”是什么?却也知道,在苏素的心里,律法便是正义。
 
但这样的看法,欧阳却是不会认同的。
 
在欧阳的认知里,律法,其实是一种秩序;所谓守法,其实就是守序。
 
也正因如此,法律能够给予的正义,只能是秩序范畴下的正义,若是两者发生冲突,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想要获取的正义会破坏既有的秩序,那么,律法便会翻脸无情,反过来打压甚至消灭那些妄图颠覆既有秩序的贪婪之徒。
 
在这样的争斗中,若是律法获胜,便是所谓的法不容情;若是正义获胜,那便是伟大的革命。
 
当然,这里便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
 
正义是什么?
 
在欧阳看来,答案只有一个。
 
什么都不是。
 
正义是无法定义的,无论狭义还是广义。
 
因为在定义的过程中,总是会出现水火不容的对峙——甲的正义会损害乙的利益,在此国被视为正义之事到了彼国就成了骇人听闻之举。
 
不过,这个问题原本就缺乏追根究底的意义。
 
律法也好,正义也罢,归根到底,不过就是力量的体现。
 
谁的力量大,让旁人无法违抗,质疑,谁就可以制定律法,贯彻他所认可的正义。
 
而苏素现在面临的问题,便是她竟然试图用律法的力量去为一群不守法的家伙谋求正义!
 
听到苏素如此正义凛然地说出悖论一般的要求,欧阳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若是司法女神真的存在,肯定会摘掉眼罩,一边放声痛哭,一边说出那句经典台词。
 
——臣妾做不到啊!
 
欧阳心中纠结,自然也就没有立刻给苏素回应。
 
见欧阳半天没有说话,苏素不由狐疑起来,皱了皱眉便追问道:“怎么,你有意见?”
 
“意见大了。”欧阳话音未落便抢先摆了摆手,示意苏素听他把话说完,“你若是想要报仇雪恨,这很容易,把仇人找出来,千刀万剐还是灭他满门,我全都帮你实现。但你若是想把宋巩等人绳之以法——抱歉,华国的皇帝不姓欧,刑部衙门也不是你我开的店铺。”
 
“你——”苏素立刻瞪起眼睛,仿佛不相信欧阳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欧阳却不想与她争辩,直接做了个打断的手势,继续道:“我会把这件事转告给你家夫人,但他会怎样处置,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了——反正,十有⑧九是不会如你所愿。”
 
“我……”
 
“你还是先回去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若是得不到,又想怎么办吧!”
 
说完,欧阳就挥挥手,让庄管家把苏素送走。
 
苏素气急败坏地离开了,庄管家却转过身来,回到欧阳面前,试探着问道:“主子,这事……您真的不打算追究?”
 
“你觉得可能吗?”欧阳回了庄管家一双白眼,“杀了我的人,吞了我的东西,还想逍遥自在地活在这个世上?做梦去吧!”
 
“我就说嘛!”庄管家立刻松了口气,“还以为您今天吃错了药,转了性子呢!果然,咱家主子就算变了性,都不会变了性子!”
 
——你一天不挤兑我就闹心是不是?
 
欧阳没好气地瞪了庄管家一眼,“你要是闲得没事干,就去查一查谁泄露了西北商团的所在地!那边的迷踪法阵可是我亲自布置的,庄子里也不是没有可供逃脱的密道,若是没有内鬼引领,怎么可能会被人洗劫一空,鸡犬不留!”
 
他在西北的家当可不只是一个做走私生意的商团,还有好几个从鬼域跟出来的手下也在那边隐居修炼,顺便把自己从异界得来的收获化为成果。
 
商团那边虽然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类,但商团的团长却是知道另一批非人存在的,若是遇到他们难以解决的危机,肯定会过去示警甚至求援。然而另一边的手下却没收到这样的求助,甚至都不知道另一边的商团出了变故。
 
如此想来,便只能得出一个结果——
 
宋巩的袭击突然而且迅速,商团中人既没得到预警,也没在事发之后找到机会逃离。
 
显然,西北商团里出了内鬼,而且还是被一个商团团长极为信任的家伙。
 
这件事,比西北商团被人灭了更让欧阳恼火。
 
“主子放心,我已经在查了。”庄管家也想到了这一点,“您耐心等消息就是。”
 
“查到之后,也不必再向我禀报,直接灭其满门就是。”欧阳冷冷说道。
 
如果只是寻常的暴起杀人,自然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命偿一命就是。
 
但这种通过出卖他人为自己牟利的家伙,其家人可担不起无辜之名——
 
上到父母,下到妻儿,这些家人的吃喝穿用,哪一样不是那人“谋”回来的?
 
吃着别人的肉,喝着别人的血,然后还叫嚣自己无辜?
 
去阎王爷面前道无辜去吧!
 
当天晚上,戚云恒来夏宫过夜的时候,欧阳便把苏素的遭遇和他简单说了一遍。
 
结果也正如欧阳预料到的,听他说完之后,戚云恒并没有拍案而起,而是沉默着,似在斟酌要如何给他回应。
 
“我就是转达一下我家掌柜的不满,你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情。”欧阳马上善解人意地开口,只是跟着就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想怎么处理,当然也是我的事情。
 
戚云恒立刻松了口气,问道:“重檐这一次损失很大?”
 
钱财上的损失只是其次,人才的损失才是最不可弥补的。
 
懂得北边的语言,知晓北边的风土人情,还能把便宜货卖出高价的人,可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的。
 
但欧阳没和戚云恒这般分说,只撇了撇嘴,漠然道:“我一向都只负责花钱,赚钱的事,不是很了解。大概得过几日,苏素那边出结果,我才能告诉你答案。”
 
“重檐放心,此事,我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见欧阳神色平静,戚云恒也愈发坦然,“只是也需要一些时日,还望重檐莫要着急。”
 
——谁需要你给我交代!
 
——我的正义,早就已经不需要别人赐予了!
 
欧阳扯动了一下嘴角,没再接言。
 
第180章:脑洞大开
 
禁军军纪严明,官员们都是人精,在将这一次死里逃生的遭遇上报之后,这些人便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再不向外多言二字。
 
正因如此,西北的这场乱子并未在朝堂上形成浪潮,只在工部之内生出了些许谣言。
 
但与这些人一起进京的商人遗孤却不可能忘记仇恨。
 
在京城里休息了两日,其中一个遗孤便领着下人拦下了刑部尚书朱边的轿子,当街喊冤。
 
朱边接下了他的状纸,然而转头就命人将其拿下,压入刑部大牢。
 
事发事,好几个与这人一同入京的遗孤家眷都在街边观望。
 
这些人原本是想看看京城里最有名气的青天大老爷会不会接下状纸,没曾想,这一位竟是不肯按理出牌,状纸倒是接了下来,只是马上就变脸抓人。
 
旁观的遗孤们不由得目瞪口呆,接着便怒火冲天。
 
第二天,便有遗孤敲响了正阳门的天雷鼓。
 
在被欧阳嘲笑一般地拒绝之后,苏素原本也是想要让幸存下来的西北商团的成员去宫门口告御状的。
 
然而当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苏素却发现她找不到人了。
 
一追查,苏素才知道,人都被庄管家带走了。
 
苏素虽是欧阳手下的大掌柜,但这个年代,无论什么地方,赚钱的都比不上有权的。
 
而在欧阳的手底下,苏素就是个赚钱的,庄管家却是那个有权的。
 
当苏素和庄管家同时下达了两个相互抵触的命令时,没人会去理会苏素,只会对庄管家唯命是从。
 
苏素也很清楚这一点,只能恼火地堵住庄管家,追问他是怎么回事。
 
庄管家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你问我?我还想问问你,西北商团的驻地被主子布置得那么严密,怎么就像切瓜剁菜似的被人给屠了呢?”
 
苏素一愣,但马上就脸色一变,脱口惊叫,“有内鬼?!”
 
“现在才想到?”庄管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苏素一眼。
 
苏素咬了咬牙,却也没再说让庄管家放人的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内鬼的事若是不能尽快调查清楚,他们就无法知道自己暴露了多少秘密,是否将要面临更大的麻烦乃至危机。
 
事实上,苏素也很清楚,如果不是执着于将罪有应得之人绳之以法,早在他们逃离西北之后,丑牛就可以潜回边城,将参与此事的边城将领全部弄死。
 
当然,即便没有这种执着,他们也得考虑一下自家老大的夫人,免得追老鼠却打伤了玉瓶,让那位皇帝夫人难做。
 
见苏素一脸郁闷却也没再执拗地要人,庄管家便软下心肠,提点了她一句。
 
“你也不想想,咱家主子都不能跟皇帝夫人开口的事情,你告御状就能办成?”
 
“就是有主子……呸呸呸!就是有欧老大和皇帝的那层关系,我才会想到让他们去告御状啊!”苏素不甘心地辩解道,“若是没这层关系,我还不敢让人过去遭罪呢!官官相护嘛,谁不知道啊!”
 
“我说素丫头啊,你光想着主子和皇帝夫人的关系了,就没想想,都有这层关系了,哪还用去告什么御状?”庄管家无奈地继续提点,“还有,你救了人,又把那些幸存的商人家眷全都带到了京城,主子在西北有商团的事还能保住秘密?肯定早就传扬开了!若是你让他们去告御状,别人会怎么想?啊,皇夫的手下竟然去告御状,这是皇夫失宠了,不能请皇帝为他‘做主’,还是和皇帝闹翻了,特意用告御状的事给皇帝没脸?”
 
苏素撇了撇嘴,没有作声。
 
庄管家继续道:“事实上,你现在已经给主子弄出不少麻烦了——你以为,经商是什么好名声吗?而且还是在西北边境那种敏感的地界上!等着瞧吧,这事不闹大还好,一旦闹大,咱家主子肯定要被御史台的言官参个没完!”
 
庄管家一语成谶。
 
这些话说完的第二日,西北商人的遗孤便闹出了告御状的事情。
 
一番流程走罢,朝廷的大老爷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状纸,开始审问此案。
 
很快,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便传扬开来,也在朝堂上酿出了一场轩然大波。
 
平平静静地过了三年,朝堂上就没出过什么大事,无论升迁还是谪贬都是按部就班,不少朝臣都已经是饥渴难耐,朝堂之外的某些人更是急红了眼,
 
秦国公宋时因为纵子行凶成了言官们的打头炮,第一个被参。
 
紧接着,皇夫九千岁也因为在西北边境处涉足商贸而被扣上了私通敌国的罪名。
 
然后,整个西北军都成了文官们——不只是言官——打击的对象,仿佛不把他们押解回京,就不足以平民愤,解民怨。
 
不等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表明态度,一向特立独行的朱边就站了出来,奏请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终止边境商贸,并禁止一切商人进入边城,将这些商人与异国之人进行商贸的行为渲染为十恶不赦的罪行。
 
朱边的奏本上一递交,一直保持沉默的秦国公宋时便跟着站了出来,向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递交了自辩的奏本,为次子宋巩乃至整个西北军进行辩解,如欧阳预料的那样,认下杀人之事,却对劫财之事矢口否认,只说那些钱财是正常的战利品,已经按规矩入了驻地库房,只待上报给朝廷的时候,交由朝廷处置。
 
老官油子一听这话就知道,西北军这是打算破财免灾,换取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赦免。
 
此时已近新年,朝堂上原本就只有琐事而无大事,戚云恒干脆也没去表态,任由朝臣们互相攻讦,吵闹不休——反正只要不开大朝会,他们就只能通过写奏折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见观点,如今又有侍从室为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分忧解难,根本用不着他亲自翻阅奏本,不过就是每日从侍从室里清理出来的纸片多了些,存放奏折的库房变得拥挤了一些。
 
夏宫里的欧阳也安静如斯,对朝堂的纷乱不理不睬,连自辩的奏折都没有递上一封。
 
但戚云恒却不肯任由朝臣攻讦他家皇夫,很快就将那几个参过他家皇夫,而且还给他扣上重罪的言官挑拣出来,谪贬的谪贬,除职的除职。
 
如今的金刀卫不说是无孔不入也差不到哪儿去了,抓几个官员的小辫子还怕抓不出来?
 
但这些言官的遭遇很快引起了朝臣们的警觉。
 
虽然这几个言官都是以家宅不宁、立身不正、贪赃枉法之类的罪名被贬职或是撤职,但哪个明眼人会看不出来,他们根本就是参错了对象,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厌弃。
 
有这几个言官做前车之鉴,察觉到此事的朝臣便没有急着做出反应,仔细想了一想,很快恍然大悟——
 
皇帝在西北发迹,皇夫在西北经商,这当中岂能没有猫腻?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起家的经费,恐怕就是皇夫提供的,言官们妄想用此事拉皇夫下马,却不知马上还坐着皇帝!
 
想把皇帝拉下马,那还不等着挨剐?!
 
难怪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对皇夫如此爱重,果然是有原因的!
 
如此作想的不只是脑洞大开的朝臣,事实上,戚云恒也生出了一样的猜测。
 
在西北的时候,戚云恒就有过这种感觉,无论手里缺少什么,肯定都会有法子买到或者搞到,当时只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天命所归,如今想来,便觉得或许是他家皇夫在幕后“作祟”。
 
戚云恒习惯了和欧阳有话直说的相处方式,这日照例来夏宫过夜,便直言不讳地问起了此事。
 
欧阳却是听得满头黑线,无语望天。
 
“都跟你说过了,我是负责花钱的,赚钱的事全是苏素一手包办。”欧阳很是无奈地否定了戚云恒的猜测,“我只下令在西北那边给你准备了一处粮仓,余下的事情,我就再也没有过问——若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连你当皇帝的事情都是从别人嘴巴里听来的?”
 
欧阳早就移花接木,把此事从兴和帝的身上拿了下来,按在欧陌和欧防的身上。
 
此刻听欧阳重新提起,戚云恒也没有多想,只强调了一下自己当年的遭遇。
 
欧阳想了想,猜测道:“西北商团的人其实大多都不清楚我和他们的关系,只见过苏素,知道苏素是东家手里的大掌柜。许是苏素在西北布置粮仓的时候多了句嘴,让他们觉得你和他们头顶上的东家有关系,于是就对你大开方便之门,让你得了便宜——好像也不太可能。”
 
“为何不可能?”戚云恒挑眉问道。
 
“苏素做的是奢侈品生意——就是那些华而不实但价格极贵的玩意,比如珍珠蜜蜡,比如女人的脂粉,比如皇庄那边刚开始运作的玻璃作坊。”欧阳解释道,“但你需要的只会是粮食、武器这种实用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西北的商团是没可能提供给你的——根本就没有!”
 
“真是这样?”戚云恒顿时露出一脸遗憾。
 
“不知道!”欧阳却是把手一摊,没再给出确切的答案,“知道真相的人都已经死光光了,你问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然是没办法确定真假。”
 
戚云恒失笑,伸手把欧阳拉住,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很多余。
 
欧阳却是话音一转,问起了西北的那桩事情。
 
“还没了结?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就不能快刀斩乱麻,让大家安心过年?”
 
“已经决定让兵部、刑部和御史台联合调查此事,但年前是肯定出不了结果的。”戚云恒无奈摇头,“重檐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白受委屈——此事虽然撼动不了宋时,但让他的儿子为枉死者偿命却是理所当然之事。”
 
“当心那家伙偷偷跑掉,或者以畏罪自尽的名义,用别的什么人替自己去死,玩一招金蝉脱壳。”欧阳提醒道。
 
“他逃不掉的。”戚云恒扬起嘴角,“此事影响甚大,总要有一个分量足够的人出来顶罪方能平息百官之忧,百姓之愤。而这一点,西北军的诸多将领也是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们就决定推宋巩顶罪?
 
所以,屠杀边商一事其实真的不是宋巩突发奇想,首开先河?
 
欧阳垂下眼睑。
 
既然朝廷这边已经有了决定,而这个决定又与他的期盼存在巨大差值——
 
那么,他也不必再无聊傻等下去。
 
是时候付诸行动了。
 
第181章:算有遗策
 
华国的第四个除夕终是没能像前三个那样歌舞升平,举国同庆。
 
除夕当晚,戚云恒正带着欧阳在凤栖宫里参加宫宴,刚把第一轮的酒水饮过,魏公公就被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内侍唤了出去。
 
没多久,魏公公面色严肃地回到戚云恒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京城里爆发了民乱!”
 
魏公公的话被欧阳清楚地收入耳中。
 
——真是准时呢!
 
欧阳面色不变,心里却默默嘟囔了一句。
 
所谓民乱,正是欧阳安排的。
 
确切地说,是欧阳一手主导,由赵河负责执行的。
 
为了今天的这桩事情,欧阳筹谋已久,特意把赵河“请”来了京城,代替不方便出面的自己将计划付诸实现。
 
为此,欧阳还付出了一笔不菲的雇佣费用。
 
好在赵河也证明了自己物有所值,抵达京城之后,很快就把欧阳定下的框架解析为更加详细具体的步骤安排,然后便有了今晚的这一结果。
 
得知自家商团被宋巩率领的西北军屠杀一空,几乎没有留下活口的时候,欧阳就决定拿宋巩全家抵命了。
 
反正他不爽秦国公宋时已经很久了,这家伙仗着戚云恒不敢对他轻举妄动,这几年里可是没少找他麻烦,虽然都被戚云恒挡了过去,也如苍蝇一样让欧阳很是心烦。
 
更何况,宋时的夫人365b体育在线投注想要迫害他家欧菁,宋时的长子更是想要置他于死地,虽然前者已经被欧菁当众打脸,后者也如活死人一般,但对欧阳来说,人死才能债消,活着,就不能算完!
 
今夜这次暴动的首要目标就是秦国公府,但参与暴动的都是最最普通的百姓而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确保宋家全灭之余,是不是会发生些别的事情,最后又将怎样结束,欧阳并不确定。
 
而且,在今晚这个除夕之夜,发生暴动的并不只是京城一地,还有西北边城。
 
从苏素手里把人接管过来之后,庄管家就从幸存者中抓出了一只内鬼,又从他的身上顺藤摸瓜,将另外几个被收买的人也全都问了出来。
 
然后,欧阳就郁闷地发现,自家商团里之所以会出现内鬼,他其实算是始作俑者。
 
前阵子,欧阳因为赵河的事,一度动了离开京城的念头,并因此做出了一系列的安排,其中就包括与几支完全由普通人组成的商团脱离关系。得到这一指示,苏素那边便开始逐渐放权,许多原本需要得到苏素批复才能执行的事情,都变成了可以由团长自己做主,其中就包括招揽新人和开拓商路。
 
之后,离开的事不了了之,但放出去的权力,苏素却没有收回。
 
有些事,迟早是要发生的。
 
欧阳不可能在京城里待一辈子,苏素也不可能将人生一直消耗在经营上。
 
早些年的时候,苏素就是出于爱好和来自家乡的些许执念才在欧阳的支持下开启了商旅之路。到如今,爱好已经变了,执念也消耗得七七八八,即便欧阳不提出这样的要求,苏素也要准备和商团进行切割了。
 
只是,苏素和欧阳都没想到,他们这一放手,手下人竟也跟着放松起来,让怀有异心的人混了进去,不仅混进了保密级别本是最高的驻地,更蛊惑了商团头目最为信赖的副手,为他和宋巩牵线搭桥,使他投入到宋巩麾下,准备在宋巩的支持下另起炉灶,利用原有的商路组建自己的商团。
 
宰肥羊确实是边境驻军的传统,而且早在前朝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只是哪一批驻军将领都没像宋巩做的这样声势浩大,惨绝人寰,不过就是隔上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才会做上一次,每次宰杀的“肥羊”也只有一只两只,以免动静太大,引人注意——惊动京城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不想弄出杀鸡取卵的后果,把商人们吓得不敢再来。
 
而这一次,宋巩之所以做得这样决绝,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没法再分到金蛋,另一方面却是对边境贸易的巨额利润生出了垂涎,打算自己组建商队,垄断边境贸易。
 
但组建一支商队并不比组建一支军团更加容易,宋巩也不想把时间和财力浪费在开拓商路上,直接定下了鸠占鹊巢的计划,往现有的商团里安插间谍,
 
被苏素带回京城的这名内鬼就是宋巩安插进去的,只是他的运气着实不好。
 
因为苏素的出现在,在把宋巩的手下引来之后,他却没能就此脱身,还被裹挟着去了京城,被人家瓮中捉鳖。
 
但其余内鬼和那名副手都已去了宋巩身边,为他效力。
 
今晚,西北边城的暴动就是为了清除内鬼,顺便除去宋巩这个罪魁祸首。
 
受到“民乱”这一突发事件的影响,宫宴自是不能再继续下去。
 
戚云恒没有说明到底发生了何事,只命王皇后和其他宫眷马上返回各自居所,看管好身边宫人,然后就带着欧阳一起去了乾坤殿,查问今晚之事的详情。
 
负责京畿绥靖的官员已经来了大半,余下的,不是在街上以安抚、镇压之类的手段清理乱民,就是被乱民阻在了路上,无法脱身。
 
戚云恒在龙椅上落座,沉下脸,开始询问今晚的乱象究竟是怎么回事,京城里又怎么会涌现出这么多的乱民。
 
但下面的官员一问三不知,而清楚内情的欧阳却是闭着嘴巴,在旁边当背景板。
 
今晚的乱象是由欧阳一手导致,但城里的乱民却不是欧阳雇佣来的戏子。
 
在找出内鬼,查清楚事情缘由的时候,欧阳就想到了一个问题。
 
宋巩能在离任之前为了大捞一笔而屠杀商户,那秦国公宋时有没有做过一样的事情,京城里的秦国公府又有没有类似的事情?
 
想到这一点,欧阳就命庄管家下去调查,并联系上了郁骨头和张木匠,拿出重金,请他们利用原有的情报网和金刀卫的便利调查一样的事情,只是目标不再局限于秦国公一人。
 
调查结果比欧阳猜测到的还要……严重。
 
建国三年,眼见着朝廷的根基越来越稳固,几乎找不出任何可能断绝国脉传承的危机,朝臣们便不自觉地松懈起来,勋贵们更是觉得,在为国家做过奉献之后,是时候考虑一下自己的小家了。
 
最近两年,扰乱京畿治安的已经不仅是朝臣勋贵家里的年轻纨绔,更有官员和勋贵本身的巧取豪夺,欺行霸市。
 
因此家破人亡的百姓已经数不胜数,只是一直有官员在帮忙捂盖子,还有官员因为乐见其成而在助长火势。
 
戚云恒也不是完全不知情。
 
但些许百姓的伤痛又如何能与自家忠臣的利益相提并论?
 
戚云恒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生出重视,也未曾采取措施。
 
就在这种有意无意的默许纵容之下,民间的怨气已经积累到了相当的程度,仿若一只正在充气的气球,只要继续下去,迟早会因为无法承受而嘭地一声炸开。而欧阳现在所做的,就是拿出一根针,将这只气球提前刺破。
 
当然,对朝廷怀有怨恨的百姓虽然很多,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没有濒临绝境,又畏惧于官府的势力,生不出复仇的胆量。
 
想要把这些人煽动起来,让他们有所动作,只用正常手段是不可能达成目的的。
 
在把赵河“请”到京城之后,欧阳便派出了包括庄管家在内的诸多手下去协助赵河,将这些对朝廷不满的人一个个地全都找了出来,用迷魂术对其进行暗示,将他们心中的仇恨彻底激发。
 
接下来,便是赵河的工作了。
 
在赵河的进一步游说和蛊惑之下,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参与进来,从准备武器做起,开始诸多方面的分工合作。
 
看起来,此事就是由一个被秦国公府害得家破人亡的青年(扮演者:赵河)牵头,聚集了一大群对包括秦国公宋时在内的勋贵们怀有恨意的百姓,然后集合这些人的力量,酝酿出了复仇的决定。
 
复仇的时间之所以定在除夕之夜,也正是因为这是一个举家欢庆的美好日子,而他们这些复仇者却因为勋贵们的欺凌压迫而失去了家园乃至家人,美好不再。
 
自打腊月二十三开始,这些复仇者便陆陆续续地混进了京城,在那些原本就居于京城之内的人家里隐藏起来。
 
除夕当晚,这些人终是拿起武器,从藏身之地里走了出来,朝他们的目标——被称为勋贵长街的乙卯巷汇聚过去。
 
京城里一向有着宵禁的习惯,但今夜乃是除夕,根据传统,即便是贼匪也要留在家中过年,唯一需要担忧的只是火灾地动这等非人力所能规避的祸患,巡夜的官兵自然也不会有多高的警觉,人数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聚集在京城里的复仇者们早已调查到了巡夜的路线,能规避的规避,规避不了的,第一时间冲上前去,用手中的狼牙棒和长棍将巡夜的官兵砸昏,捆绑,塞进黑漆漆的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巷子里——
 
为了让这些原本只是平常百姓的复仇者更加容易地接受自己将要去做的事情,赵河刻意强调了“不要枉杀无辜之人”的指令,使他们将仇恨的力量集中在勋贵身上,不会在半途中就因为杀人而惊吓到自己,继而从激昂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萌生退意。
 
当这些复仇者抵达勋贵大街之后,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秦国公府。
 
若是仅靠这些普通百姓的力量,恐怕他们连秦国公府的大门都未必能够冲破,但欧阳既然安排了这桩事情,就不会为其留下缺憾,特意将一众手下安插进去,在关键时刻控制局面,推动进程。
 
然而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欧阳和赵河算来算去,却没算到,今夜的京城里,其实还有另一伙修者存在。
 
第182章:保命为先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在皇宫里举办除夕宫宴的时候,担当结界法师的沈真人却离开了皇宫,在宫外的私宅里宴请三位同门。
 
这三人均是道宗玄明流的弟子,也是负责为华国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寻找陵寝所在地的人,此次入京,一是因为陵寝的选址有了眉目,二却是想来看看沈真人,看他在凡人的世界里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沈真人自以为把京城里的事情瞒得很好,却不知他在与道宗联络的时候,光是那毫无萎靡之意的精气神就足以让一众同门惊疑不已。更何况,沈真人身处灵气稀薄的北地京城,一身修为不仅没有出现颓态,反而还有了明显的增长,怎么会不让一众同门啧啧称奇?
 
这一次,沈真人这三位同门便打着通报陵寝之事的幌子,未曾与沈真人打招呼便来了京城,想要看一看沈真人是怎么增进修为的,只是到了京城才发现此时竟是凡人的新年——新年只是民俗,并不被修者们认可,道宗贺春,禅宗有佛诞日,灵宗的祭祀则是在夏日,其他宗门也各有各的讲究,均与俗世不同。
 
沈真人更是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好在这三位同门都还记得规矩,没有冒然闯入皇宫,只是给沈真人发了个道宗独有的信号,让他出宫迎接。
 
沈真人再郁闷也不能坐视不理,只能以宫中布有结界,不方便请他们进入为名,将这三人领到欧阳送给他的私宅里。
 
这座宅院坐落在勋贵大街旁边的另一条街道上,暴动发生的时候,四个人仗着自己一身修为,不畏严寒,正坐在院子里饮酒赏雪,不远处突然爆发出的喧闹自然躲不过他们的耳朵。
 
其中一名周姓修者立刻纵身而出,离开沈真人的私宅,去外面探查发生了何事,余下的二人也很快跟了上去,使得沈真人也不得不紧随其后。
 
然后,数千名手持奇怪棍棒的乱民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内。
 
包括沈真人在内的四个修者顿时目瞪口呆。
 
但更让他们惊愕的事情还在后面,当这群乱民全都闯进勋贵大街两侧的宅邸之后,几个黑漆漆的人影却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或翻院墙,或走正门,重新回到了因为起火燃烧而变得更加明亮的街道,并且聚拢到了一起。
 
隐匿符!
 
在远处旁观的四名修者在惊愕之后便看出这些人为何在明亮的街道上也依旧是“黑漆漆的”——并不是因为他们穿了黑色的衣服,而是他们用了会影响旁人视觉的隐匿符。
 
这种符箓对修者的效果有限,但多多少少还是会产生影响,而这种影响也让其他修者一眼就能判断出隐匿符的存在。
 
来自玄明流的三名修者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身边的同门沈真人,但转头一看他脸上比自己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惊讶表情,便将这种猜疑从心中打消。
 
紧接着,他们又觉得,隐匿符虽不是什么高等符箓,但也不是随处都可购买到的菜蔬,一般的修者,即便得到,又哪会舍得用在普通人的身上……
 
慢着,这些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道宗的四名修者很快就瞪大眼睛,愕然看着那些人以非人的速度消失在街道之上,其中一人更是身形一闪,化为巨鸦,飞入天空。
 
“这……怎么可能?”周姓修者愕然自语,一时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道宗里也有妖修,但即便是道宗里年纪最长,修为最深的妖修,也不可能像眼前这个家伙一样随随便便地改变身形。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敢做。
 
化形的消耗是很大的,无论从人形变为兽形还是从兽形变为人形,每一次都不次于遭受重伤,休养个几年都未必能够补回损耗的灵力。
 
而如今的修真界里,补充灵力的灵石已经越来越少,补充灵力的灵丹更是已经失传。
 
周姓修者还在愣愕的时候,他旁边的另一名修者已经转头向沈真人发起了质问,“这是怎么回事,京城里怎么会有其他修者存在,甚至……还有妖修?”
 
沈真人无法作答。
 
早在看到这些人的时候,沈真人就认出其中两个是在欧阳身边出现过的,都是欧阳这位大前辈的追随者,他脸上的惊容也是因此而来。
 
欧阳可是皇夫,皇帝的枕边人,他的手下怎么会混在乱民之中?
 
那可是乱民啊!
 
所谓乱民,不就是不听皇帝号令,与皇帝做对之人吗?
 
难道皇夫……
 
沈真人越想越心惊,被同门一质问,这才回过神来。
 
但回神之后,沈真人就郁闷地发现这个问题他答不了,也不能答。
 
好在沈真人自小就不善言辞,不善交际,早就积累出了足够的经验去应付这样的场面——
 
不知道作何表情的时候,那就不要有任何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那就干脆不要说话。
 
于是,无言以对的沈真人便没有开口,沉默着,与质问他的人四目相对,很快就把那人看得别开了眼睛,心虚起来。
 
另外一个姜姓修者赶忙打了个圆场,“事发突然,沈师兄肯定也被蒙在鼓里!我看不如这样,你我四人赶紧追上那些来历不明的修者,将其拿下……”
 
“拿得下来吗?”周姓修者面色苍白地打断了他的建议,“他们可是每人一张隐匿符,随随便便就用掉了!”
 
其余二人愣了一下才明白周姓修者的意思,不由得也跟着变了脸色。
 
能够随意使用隐匿符的人,手里会没有别的符箓?
 
这样的人,是他们四个能够敌得过的吗?对方的人数可是比他们还多,背后,没准还藏着其他什么大能修者!
 
见三个人都不做声,周姓修者深吸了口气,“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将此事禀告宗门,请掌门和长老们商议定夺吧!”
 
生命是很宝贵的,他们这些修炼有成的修者更该珍惜!
 
若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凡人祸乱就轻举妄动,以至于把命丢在了京城,他们可是后悔都来不及的!
 
玄明流的三个修者再没了探寻沈真人秘密的心思,略一商量便决定连夜离开,返回道宗,将今夜看到之事禀告给师尊和掌门。
 
他们三个一走,沈真人也坐不住了,在回宫寻找欧阳还是去欧阳在宫外的府邸寻找他的手下之间略一犹豫,很快就得出了去宫外府邸的决定——今夜乃是除夕,皇夫肯定要陪在皇帝身边,他进了宫也未必能见到欧阳本人,见到了也未必适合开口,还不如直接去欧阳府里,找那个被欧阳信赖的管家询问。
 
就在四名修者忽略了乱民,一心只关注京城里为何会出现修者乃至妖修的时候,乱民们已经占领了包括秦国公府在内的好几户人家。
 
如今的勋贵也好,官员也罢,都还没有枝繁叶茂,即便算上下人,家里人口也不过就是以百为单位。有了秦国公府的前车之鉴,这些人也不敢在府中藏匿过于危险的武器,能够拿出来御敌的,不过就是和乱民一样的棍棒,并不存在装备上的优势。
 
而这些以复仇者自称的乱民早在行动之前就被分好了队伍,即便在同一时间分散到几户人家里,也依旧能够保持数量上的优势,而且大队之中还有小队,壮汉和老弱妇孺混在一起,分工合作,手里的武器也根据其身高、体能、力气……有所不同。
 
秦国公府是欧阳这一次行动的真正目标,早在乱民汇聚在勋贵大街的时候,欧阳的手下就已经把该收拾的人都收拾掉了,不过就是借着这些复仇者之手布了个局,让他家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在处理此事的时候能够有的放矢,顺顺当当地收尾结局。
 
所以,当那些复仇者冲进秦国公府,又分散到周围其他官宦府邸的时候,欧阳的手下便功成身退,潇洒走人。
 
赵河这时也已经在死士的保护下退到了秦国公府的一角,远处还有火光闪烁,有厮杀声和惨叫声不断传来,但他的身边早已安静如斯,漆黑如墨。
 
到了这会儿,欧阳托付给赵河的事情已经算是了结了。
 
欧阳只要他挑起动乱,并未要求他把这些复仇者完好无损地带出京城,察觉到欧阳的一众手下已经消失不见,赵河便觉得,他也该走了。
 
然而赵河这边刚刚举起手,做了个撤离的手势,身边死士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胖乎乎的人影便从天而降,落在赵河面前。
 
赵河立刻将刚刚拔出的长枪抓得更紧。
 
他认识这个人。
 
这是欧阳身边的管家,而且是和欧阳一样死而复生之人,只是比欧阳死得更晚一些。
 
仅是这个更晚一些,就足以让赵河对他生出无限忌惮。
 
他那位贵妃欧槿,可不是寿终正寝,也不是抑郁而终,而是在他的百般折磨下,不堪其辱,投环自尽。
 
如果这人知晓此事,又将此事告知欧阳……
 
不,这人肯定是不知道的!
 
不然的话,欧阳早就在重逢的时候就已经一刀一刀把他剐了,根本不会让他活到现在!
 
赵河眯了眯眼,压下心中惊疑,故作恼怒地看向面前这个胖子,“你这是何意?”
 
“过来捎您一程,送您去您该去的地方。”庄管家呵呵一笑。
 
赵河马上想到的就是阎罗殿,心下一惊,但还是沉下脸,冷冷问道:“这是檐哥儿的意思?”
 
“有些事,即便主子不吩咐,我们做下人的,也该主动为主子分忧。”庄管家笑容依旧,“比如,某些会影响主子心情的蟑螂老鼠,就得尽早去除。”
 
话音未落,庄管家便抬起手来,将赵河手中的长枪击飞,然后就是一记手刀,重重落在赵河的后颈。
 
赵河立刻眼前一黑,向前栽倒下去。
 
庄管家伸手将他接住,扛在肩头,然后身形一闪,跃出墙外。
 
第183章:断壁残垣
 
除夕夜的这场暴动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知晓此事,拿出虎符,将禁军调入城中之后,混乱的场面便迅速得到控制,作乱的百姓也被镇压下来,或捆绑擒拿,或就地格杀。
 
束手就擒的人并不多。
 
发现自己被官兵包围之后,绝大部分人都露出了从梦境中惊醒一般的讶异表情,但再一看自己的满身鲜血,面前那些明显是被自己手中武器打死的敌人,还有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有一小部分人马上扔下武器,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更多的人却是将武器握得更紧,一边高呼亲人的名字,一边仰天长啸。
 
“报仇了,我终于给你们报仇了!”
 
然后,这些人便拿着武器,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官兵。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让前来镇压乱民的禁军很是愣愕了一下,但他们训练有素,又久经战乱,即便对面只是一群妇孺,也一样能够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兵。
 
不过一个时辰,整条勋贵大街就恢复了原有的秩序。
 
但今夜的事情却并没有就此完结。
 
闯进勋贵大街的乱民并没有抢劫财物,自打闯进这些深宅大院,他们的首要目的就是杀人,其次则是放火。
 
禁军控制住了乱民,却控制不住烈火。
 
此时虽是冬季,但整个勋贵长街的雪早被各家各户的下人们清理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想要救火就只能打取井水,然而取水的速度却远远赶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很快,禁军便被大火逼回了街道,那些原本没有遭到乱民荼毒的人家也不得不主动打开家门,带着一家老小和金银细软出去躲避火灾。
 
勋贵大街再一次陷入了混乱,而这一次,即便是出动更多的禁军也无法再迅速平息。
 
这场火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一的下午才被彻底扑灭,而这个时候,整条勋贵大街都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
 
住在勋贵大街上的人自是不会担心无处安身的,他们心疼的只是损毁在火灾中的钱财宝物,以及没能及时救出的美妾娇娃,再有其他,也不过就是物伤其类地为那些连自己性命都没能保住的邻人哀悼一下。
 
朱边信步走进一处宅院,望着倒塌的屋舍,焦黑的砖石,听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哭号,恍惚间,似又回到了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家园。
 
他的家,就是这么被人毁掉的。
 
先是一群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受何人指示的匪徒,将他家的大门撞开,将钱财抢走。
 
然后,那些原本世世代代为他家耕地种田的佃户竟也跟着冲了进来,不仅夺走了剩余的财物,更用砖石砸死了他的父母妻儿,而中途赶回的他,却能被老管家拖进茅厕,躲入粪池,眼睁睁地看着院子里惨叫不断,大火燃起。
 
救不了的。
 
那些人既然敢对他的家人下手,又怎么会不敢对他下手?
 
他过去了,也不过就是白送一条性命罢了。
 
朱边可以理解这些佃户在匪徒出现的时候没有过去救援——匪徒有刀枪,他们却是赤手空拳,心生畏惧也是难免,但朱边怎么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匪徒只是夺了钱财便一走了之,佃户们却起了歹意,还将他的全家置于死地?
 
很久之后,朱边掌握了权力,终是找到了那群匪徒和他们背后的主使,但当年的佃户,却有大半不知所踪,只有寥寥几人被他捉到了面前。
 
好在,这些人都还记得他们做过的事情。
 
当日,看到匪徒来袭,一些人便生出了捡漏的心思。
 
反正有匪徒顶罪,他们只要把朱家人灭口,旁人也不会联想到他们。
 
然后,一些人便率先冲进了朱家,其他人也在这些人的带动下,有样学样,做了同谋。
 
朱边问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他们告诉朱边,因为恨。
 
虽然他们世代为朱家做事,但他们一个个全都恨着朱家。
 
明明是他们辛苦劳作才种出来的粮食,可他们能够分到的只有十之一二,而且还要饱受朱家的欺凌,毫无酬劳地去做种地之外的辛苦事。
 
朱家的老爷少爷花天酒地,日日饱食,宁可把粮食拿去喂牲畜,在粮仓里烂掉,也不肯救济一下他们这些连“饱”字为何意都不知道的佃户。
 
朱家的小少爷永远都是白白嫩嫩,胖得如同年画上的童子,而他们的孩子却因为没有奶水,没有粥糊,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如此差别,怎能不恨?
 
那时的朱边只觉得他们的怨恨不知所谓,毫无道理,听过之后,便将这些人尽数斩杀。
 
但今日,他利用身份之便,参与了乱民的审讯,却是再一次听到了类似的话语。
 
恨。
 
他们是因为恨才集结到一起,因为恨才寻得棍棒,暴起杀人。
 
昨夜之事,非是暴动,而是复仇。
 
他们,都是被勋贵——确切地说,是新贵——逼得走投无路之人。
 
走投无路,自是无所畏惧。
 
听到这些话,朱边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当年。
 
然后,朱边就问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戚云恒还在等待这场暴动的前因后果,而欧阳已经被他送回了夏宫。
 
欧阳其实更想出宫,只是戚云恒不许,怕外面的乱子还没了结,波及到他家皇夫。
 
好在欧阳虽不能出去,庄管家却可以进来,并且在进来之后还把沈真人也给引了过来,让他亲自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欧阳。
 
听沈真人说完,欧阳马上答道:“你继续装不知道就是,别牵扯进来。”
 
“这……可能吗?”沈真人对欧阳的态度有些意外。
 
“道宗会希望你牵扯进来,沾染上与魔修妖修为伍的名声吗?”欧阳问。
 
沈真人没说话,但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那就是了。”欧阳道,“只要你不承认,他们肯定也不会逼你承认。”
 
沈真人依旧皱眉,似乎觉得欧阳的主意并不妥当。
 
和他来往了三年,欧阳对沈真人的性格也有了一些了解,一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在想着患难与共之类的事情,不由翻了个白眼,强调道:“老实在一边看热闹,别胡乱插手,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你也不想想,即便道宗知道我的存在,他们又能把我怎样?”
 
“他们……”沈真人张了张嘴,随即发现还真就是不能怎样。
 
沈真人虽然没和欧阳交过手,但以他早前从欧阳身上感受到的威压判断,即便是道宗里的那些长老恐怕也不是欧阳的对手,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道宗那边会舍掉脸皮,请出宗门里闭关清修的太上长老们,以众欺寡。
 
“乖,听话。”欧阳再接再厉地安抚道,“你别参与进来,完好无损地留在宫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明白吗?我不希望这皇宫里的结界法师换成别人!”
 
“啊!”沈真人这才恍然大悟。
 
欧阳自己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大不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道宗难道还会四处追杀他不成?
 
不会的。
 
就像道宗不会逼他承认与欧阳等人狼狈为奸,道宗也一样不会让京城里有其他修者大肆作乱的事泄露出去。
 
因为一旦泄露,丢人不说,还会受到其他宗门的指责,甚至丢掉驻守京城的权力。
 
唯一能让欧阳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宫里的这位皇帝了。
 
若不是他,欧阳又怎么会在京城这种不利于修行的地方盘桓滞留?
 
欧阳确实需要他留下,需要他去保护那位皇帝。
 
如此一想,沈真人终是放下心来,应下欧阳的要求,起身告辞。
 
沈真人一走,欧阳先放出神识,把周围重新审查了一遍,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向庄管家问道:“全都处理好了?”
 
“绝无一处遗漏。”庄管家躬身答道,“您随时可以跑路了。”
 
欧阳还了他一双白眼,却也没有反驳。
 
庄管家说得没错,在安排好这桩事情的时候,欧阳就已经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是决定,而不是准备。
 
回到京城,回到夏宫,欧阳虽然对戚云恒展露了笑颜,心里面却不是真的开心高兴。
 
在面对苏素的时候,欧阳坦然自若,悠然自得,给戚云恒找了诸多理由,各种解释,但实际上,欧阳也曾在心里无数次地问过自己——
 
为什么他要委曲求全地包容戚云恒?
 
为什么戚云恒就不能把他放在江山社稷之上?
 
这天下,到底有什么让人舍不得的?
 
有那么几次,梦醒时分,欧阳甚至生出过把戚云恒与这个天下一起毁掉的念头。
 
没了天下,戚云恒就不必受限于权力;没了戚云恒,他也不必再拘束于宫廷。
 
但反复想了几次,欧阳就清醒过来。
 
戚云恒或许会被天下和权力限制,但他又怎么会被宫廷、被戚云恒拘束?
 
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如果他想离开,随时都可以做到,不需要任何人允许,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之所以要寻找借口,不过就是因为他还不想离开罢了。
 
然而,现在,欧阳终于感觉到了厌倦。
 
看到皇宫里多出来的那些女人,又听闻了西北的那桩事情之后,欧阳终于不想再求什么“全”不“全”了——
 
如果戚云恒没有接受选秀的劝谏,欧阳或许不会生出那么大的火气;如果戚云恒在听闻西北之事后,没有生出犹豫,哪怕只是命人把宋巩押解入京,欧阳即便心里有气,也不是不能再忍上一忍。
 
可惜,没有如果,而欧阳也不想再压制火气,更不想再忍耐下去。
 
忍来忍去,不过就是“全”了别人,委屈了自己!
 
说起来,戚云恒又何尝不是个别人!
 
眼见着戚云恒开始把他的忍耐视为理所当然,欧阳的心也渐渐冷了下来。
 
就算是他矫情好了!
 
只是,矫情的并不一定是贱人,更有可能是恶人。
 
而他恰好是一个做惯了恶人的,又从其他的世界里学到了如何将恶事做到极致。
 
比如,帮助别人达成原本不可能达成的心愿。
 
“不用急着搬家。”欧阳收回思绪,继续对庄管家说道,“等我和那家伙彻底摊牌之后再忙活也来得急。”
 
“您就不怕他把人给拦下,不让走?”庄管家挑眉问道。
 
“他能拦下几个?”欧阳撇了撇嘴,“再说他要是敢拿我的人做要挟,我就不会给他更大的威胁?”
 
欧阳从没畏惧过别人的要挟。
 
在欧阳看来,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包括自己的性命——生命固然宝贵,可若是在失去生命和把生命交托到别人手里之间做选择,欧阳宁可选择前者,因为选了后者,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丢了性命。
 
把命交给别人操控,那命,还能算是自己的吗?
 
庄管家很清楚欧阳的性子,听他这么一说便也没再多言,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苏素原本想要进宫的,被我拦了下来。”庄管家说道。
 
“她又怎么了?”欧阳疑惑地问道。
 
“昨晚的事,好像把她吓到了。”庄管家耸了耸肩,“她想知道是不是您主使的。”
 
“是又怎么样,她还能把我宰了,给那些人报仇?”欧阳浑不在意地哼了一声。
 
在欧阳看来,苏素的家乡与他们的世界并无不同,只是苏素生长的环境被人为地贴了一层名为“美好”的贴膜,将那些并不美好的、甚至是让人绝望的真相过滤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层面,与日常的生活分割开来,就好像故事与现实的差距一般。
 
如果苏素知道了他的安排,很可能会想方设法地阻止他,宁可放弃复仇也不会让他用别人的性命做代价去报仇雪恨,即便那些人原本也是想要报仇雪恨的。
 
欧阳并不讨厌这样的苏素,但却不会让这样的苏素影响到自己。
 
自打上一辈子,自打懂事,欧阳就没想过要做一个好人,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好事。
 
早前是没有机会,如今是没了兴趣。
 
甚至于,欧阳都没想过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粉饰一下——
 
婊子都已经当过了,又何必再把时间浪费在立牌坊上?
 
别人的美誉也好,诋毁也罢,对他又能有什么影响?
 
“我也是这么和她说的。”庄管家嘿嘿一笑,“再说,这世上本就没有不劳而获的美事,想要心想事成,总要付出一些代价。我们也不过就是推了那些人一把,给了他们达成心愿的机会和勇气罢了。”
 
第184章:难以释怀
 
禁军在勋贵大街上救火的时候,他们抓捕到的乱民已经移交到了京兆尹、刑部、金刀卫三处衙门——单单一个衙门的牢房实在关不下这么多人,只能分散到三处,顺便做出三处衙门联合共审的架势,使审问出的结果更具说服力。
 
火势得到控制的时候,针对这些乱民的审讯也有了初步的结果。
 
在将审讯结果送到皇帝365bet备用网址面前的同时,金刀卫都督潘五春还带来了一个很难说是否可以称之为“好”的消息——
 
他们抓到了除夕暴动的主谋。
 
确切地说,是有人把这个主谋五花大绑地送到了金刀卫衙门的院子里。
 
“此人以前朝皇帝自称。”潘五春小心翼翼地禀告道,“微臣请高都督亲自验看过,至少在容貌上,此人确实与前朝末帝兴和一般无二,只是……年纪似乎小了一点。”
 
一听说此人真与兴和帝长得一模一样,潘五春首先想到的不是昨夜的暴动,而是皇夫365b体育在线投注说过的话竟然是真实的,而他却怀疑了皇夫,不由得心生愧意。
 
但紧接着,潘五春便又开始郁闷。
 
死掉的前朝皇帝才是最好的前朝皇帝,可以任他们摆布,任他们涂抹。
 
可这人却被活生生地送了过来,而且还被很多人看见!
 
更让潘五春郁闷的是,他没见过前朝皇帝,刚一发现此人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金刀卫偷懒,把抓到的乱民送到院子里就不管了。
 
等手下人问出这人的身份,过来向潘五春禀报,潘五春再想做点什么都已经不敢动手了。
 
天知道这人是谁送过来的,兴许是看不惯昨夜暴行的民间义士,兴许是这起事端的真正主谋,也兴许是高高在上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好在,此人也没有胡乱开口,直接放出话来,要见他们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
 
“不想让我胡乱攀咬的话,就让他过来见我。”此人神色淡定地对他们说道,颇有一点处乱不惊的架势,仿佛他真的当过皇帝,“有些事,不是你们这些人可以听到的。”
 
这样的话,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告诫。
 
潘五春也从谏如流,马上带着已有的审讯结果去面见他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并将此人的事情也一起汇报上去。
 
说完之后,潘五春便又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不管如何,不管此人到底是不是前朝皇帝,昨夜之事都有了化解的法子——推到前朝余孽身上就是。
 
坐在上面的皇帝却是好久没有作声。
 
就在潘五春开始觉得,或许皇帝365bet备用网址根本不想见到此人,只想看到一具尸体的时候,上面终于传来了声音。
 
“把他送进宫来。”
 
“喏!”潘五春马上收敛心神,躬身应喏。
 
当天晚上,戚云恒坐在乾坤殿的龙椅上,不想去夏宫,也不想回泰华宫。
 
此时,暴动和大火都已被彻底平息,但整件事却没有就此完结。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整条勋贵大街都付之一炬,死伤的官员家眷乃至官员本人不计其数,包括秦国公府在内的几家勋贵更是几近灭门,若是不把整件事查得一清二楚,有一个合适的缘由诏告天下,他身下的这个位置恐怕就别想再坐得安稳。
 
然而,虽然金刀卫“捉”到了一名酷似前朝皇帝的乱党,但一众乱民却不承认自己是前朝余孽,异口同声地咬定他们都是被秦国公等新贵迫害到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之所以联合起来,不过就是为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如此一来,只将罪名归咎于前朝余孽已经难以服众,那些真正的前朝余孽肯定会跳将出来,对如今的高官显贵们大加指责,被这些乱民毁去家园的朝臣也未必会觉得满意。
 
更让戚云恒担心的是,事情传扬出去之后,其他的百姓也会有样学样,稍有冤仇便暴起作乱,再不服官府的管束。
 
而这一点,才是最最可怕的。
 
官员若是不服管束,直接换掉就是,反正这天底下永远不会缺少想要当官之人,唯一的差别就是当得好与不好罢了。
 
但若是百姓不服管束,难道他还能把百姓也给换掉吗?
 
不可能的。
 
官员可以从百姓中选取,但百姓却是选无可选,换无可换。
 
最终被换掉的,只会是他这个皇帝。
 
而这,或许就是除夕暴动的真正主谋想要告诉他的。
 
戚云恒闭上双眼,愈发地心绪烦乱。
 
“他比你我更了解权力的本质,更清楚一个皇帝会畏惧什么。”
 
不知不觉间,戚云恒又想起了今日见过的那个男人。
 
此人自称是兴和帝的祖父,姓赵名河,乃是前朝的第二任皇帝,康隆。
 
他之所以会与兴和有着一样的模样,却是因为他占用了兴和的身体,借尸还魂。
 
一如他的皇夫欧阳。
 
按照此人的说法,欧阳原本叫做欧檐,与真正的欧阳是曾祖与曾孙的关系。
 
和宫中的结界法师沈真人一样,欧阳也是所谓的修者,会法术,能行常人所不能之事。
 
这一次的除夕暴动,便是欧阳一手操纵,而赵河,不过就是欧阳放出来的马前卒。
 
现在,马已经跳了出去,赵河这个小卒子也就没了用处,这才被欧阳的手下丢了出来,送给戚云恒做顶罪之用。
 
“我是被他身边的管家捉住的,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灭口,结果却没有。”赵河很是坦诚地对他说道,“显然,要么是他的手下不希望他再流连于俗世,逼他离开;要么就是他本人也不想再逗留下去,借我这个人,与你摊牌。”
 
赵河似乎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好端端地活下去了,无论戚云恒问什么,他都坦诚相告。
 
但戚云恒听得出来,此人的每一句话里都藏着陷阱,诱使他去怀疑欧阳,使他对自己的皇夫产生猜疑乃至怨恨。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怀疑,怎么可能不怨恨呢?
 
他们夜夜睡在一张床上,可他却连枕边人到底是谁、什么来历都不清楚。
 
更让他郁结的是,欧阳若是他有所不满,为何不肯对他直言相告,非要搞出这样一桩足以动摇国家根本的惊天大乱!
 
难道欧阳想要毁掉他的国家,毁掉他吗?
 
这样的念头在戚云恒的心中徘徊不去,让他恨不得冲到夏宫,揪住欧阳,大声喝问。
 
但愤怒总有平息的时候,更何况在愤怒之余,戚云恒亦有畏惧。
 
他怕。
 
他怕欧阳离开他。
 
或许这不是一个有道明君应有的想法。
 
但在内心深处,戚云恒却觉着,若是能用些许人命平息欧阳的不满,让欧阳留在他的身边,那他真不介意再杀一些朝臣,哪怕是高明、潘五春这些让他依赖的左膀右臂。
 
可惜,他很可能已经错过了能够如此去做的机会。
 
事到如今,即便他再想献祭这些人的性命,他家皇夫也未必稀罕。
 
冷静下来之后,戚云恒便觉得,这个赵河对他家皇夫也不是多么了解,至少不像此人表现出来的那样了解。
 
比如除夕之夜的这场暴动。
 
赵河觉得欧阳是想以此事威胁他这个皇帝,甚至是动摇华国的根本,而戚云恒却觉得,他家皇夫是不屑于做那种胁迫之事的,昨夜的暴动,或许真有些警示的意味,但究其根本,肯定还是在于杀人——
 
比如,秦国公府。
 
他家皇夫早就看秦国公府不顺眼了。
 
以他家皇夫那般小心眼又记仇的性子,再有赵河形容的本事,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秦国公的重要,或许早在三年之前,秦国公府就已经从京城里消失了。
 
偏偏秦国公府的人惹火了煞星却不自知,终是又闹出西北之事,让他家皇夫忍无可忍。
 
然后,动乱乍起,秦国公府不复存在,他的心腹大患也荡然无存。
 
如此推想下去,戚云恒忽地发现,昨夜的暴动看似给他惹了麻烦,实际上却是为他除去了心腹之患,更挑开了脓疮,将脓水挤了出来,只要后续的处置得当,如医者医人一般做好善后事宜,反倒是避免了原本将在未来出现的大麻烦。
 
只是,如此想过之后,戚云恒仍旧难以做到心平气和。
 
即便是为他考虑,既然是为他考虑,为什么就不能对他直言相告,像他对欧阳那样坦坦荡荡,开诚布公呢?
 
或许,真如赵河说的,欧阳这是恃宠而骄,吃定了他根本不会把自己怎样,所以才肆意妄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戚云恒越想越难以释怀。
 
就在这时,魏公公过悄悄走了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给侍从室的人准备夜宵。
 
受除夕夜那场动乱的影响,原本已经封印休假的六部衙门全都提前开门取印,所有官员也照常入衙当值,其中就包括乾坤殿里的侍从室。
 
而且,侍从室并不像其他衙门那样只是开门做个样子,他们是真的有事情要做。
 
从京兆尹、刑部、金刀卫那里得来的口供都要经他们之手重新整理一遍,将口供里的共同点、偏差之处以及需要额外注意的内容寻找出来,交由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审视。
 
这个活儿到现在也没忙完,魏公公过来询问夜宵之事,就是想提醒戚云恒:时间不早了,您要是让他们忙通宵,就该给他们准备夜宵和休息之所了。
 
侍从……
 
戚云恒心下一动,想起了两个名字。
 
王倪,欧葵。
 
略一沉吟,戚云恒便向魏公公吩咐道:“命王倪王侍从留下,其他人归家的归家,回宫的回宫,明日再到乾坤殿中继续做事。”
 
“……喏。”
 
魏公公心下一惊,用眼角余光瞥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一下,却终是没敢在这个时候妄自谏言。
 
但不等魏公公躬身退下,戚云恒便又补充道:“将此事传扬出去。”
 
魏公公并不知道戚云恒从赵河口中听到了什么,自然也想不到戚云恒此举是为了什么,乍一听到这个命令,只觉得愈发地不明所以。
 
但魏公公虽然想不通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可有一点却是明摆着的。
 
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心情不好!
 
这个时候多嘴,可是要触楣头的!
 
魏公公便赶忙躬身领命,问也不问地退出大殿。
 
戚云恒并不是真的想拿王倪解闷。
 
他只是觉得,若是不做点什么能让他家皇夫恼火的事情,他就无法平衡,无法平心静气,无法平静理智地去摆平自己和欧阳之间的事端。
 
然而命令下达之后,戚云恒却又莫名地生出了忐忑。
 
他家皇夫真的会为他招幸别人的事而恼火吗?
 
或者说,会不会火过了头,一气之下,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走掉了?
 
戚云恒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悔。
 
正好魏公公回来复命,戚云恒立刻站起身来,命令道:“摆驾泰华宫!”
 
——呃!
 
——您今天这是在折腾什么啊!
 
魏公公顿时嘴角一抽,心里也不由腹诽。
 
但再怎么腹诽,魏公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那王侍从……”
 
“让他留在乾坤殿就是。”
 
戚云恒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就迈开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殿外走去。
 
一众宫人赶忙追上前去,魏公公也不得不一边追赶,一边命手下的小太监去给王倪安排夜宵和过夜之处,以及,监视他,不让他在乾坤殿里乱跑的宫人。
 
第185章:兴师问罪
 
魏公公走出乾坤殿大门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戚云恒的心思,并未按照他的吩咐,将消息散播出去,而是找了个经常出入夏宫的小太监,让他直接把消息送往夏宫。
 
小太监的速度很快。
 
不一会儿,欧阳就从庞忠那里听说了王家小郎留宿乾坤殿的事。
 
但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回心转意的速度一样很快。
 
庞忠刚出去,欧阳刚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生出什么情绪,转头就发现他家皇帝夫人从密道里钻了出来。
 
欧阳满头黑线,一阵无语,一时间,倒是更加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表情了。
 
戚云恒这边也是一样地手足无措。
 
进了密道,戚云恒才想起自己让魏公公传播流言的事,但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寄希望于流言的传播速度不够快,传到夏宫的时候,他已经和他家皇夫安于榻上,然后哈哈一笑,一笑置之。
 
然而一看到欧阳的脸上表情,戚云恒就知道,他家皇夫已经听到这个传闻了。
 
——该死的魏岩,干嘛把消息传得这样快啊!
 
戚云恒一阵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欧阳面前,主动开口,“重檐……”
 
“365bet备用网址这会儿不是应该在乾坤殿里临幸美人吗?”欧阳把眉一挑,故作讶异地问道。
 
戚云恒无言以对,与欧阳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许久,这才终于灵光一闪,脱口道:“重檐,朕错了!”
 
“365bet备用网址是不会错的。”欧阳十分镇定而且万分肯定地答复道。
 
戚云恒不由一愣,但看了看欧阳的表情,又回想了一下他们刚刚的几句对话,很快就明白过来,赶忙改口道:“是我错了。”
 
这一次,欧阳没再质疑,冷哼了一声便转过身来,朝门口走去。
 
戚云恒立刻跟了过去,只是刚走了一步便又郁闷起来。
 
他明明是过来兴师问罪的,怎么一进门就让自己变成了被问罪的那个?
 
然而气势已经被打压下去了,再想装样子、摆架子也没了意义,戚云恒略一驻足便又加快脚步,抢在欧阳出门之前把他拦了下来,用力抱住。
 
“重檐就不想问问我为何要那么做吗?”
 
“你本人都在这儿了,我还有什么好问的?”欧阳反问。
 
戚云恒被噎了一下,张开嘴便发现自己依旧是无言以对,只能无奈地垂下头,埋在欧阳颈间,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今日见到了一个名叫赵河的男子。”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欧阳仰起头,饶有兴趣地问道。
 
“重檐……为何一点都不惊讶,莫不是……认识此人?”戚云恒试探着问道。
 
“是我让人把他送过去的,怎么可能会不认识?”欧阳想也不想地答道。
 
虽然庄管家对赵河说,是他擅作主张才把赵河掠走,使其远离欧阳,但实际上,一个合格的下人是永远不会越过主人自作主张的。
 
正是有了欧阳的命令,庄管家才会把赵河送到戚云恒的手里,只是额外多了句嘴,引得赵河无限遐思。
 
戚云恒没想到欧阳会如此痛快地承认,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欧阳把问题还了回去。
 
戚云恒又沉默起来。
 
他想问的为什么太多,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应该从何问起。
 
想了想,戚云恒干脆把疑问改成了陈述。
 
“他说,你的真名叫欧檐,欧阳只是你的曾孙。”
 
“他说,你是一个借尸还魂的修者。”
 
“他说,昨夜的动乱乃是你一手操控。”
 
然后,戚云恒再次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借尸还魂,也不是谁的尸体都能用的,通常只有血缘至亲的身体才能顺利融合。”
 
“我不是纯粹的修者,但我确实会法术,之所以容颜不老,也是与此有关,但这并不意味着永生不死,顶多也就是比旁人活得更久一些。”
 
“至于昨夜,也不过就是不耐烦了——你知道,秦国公一家很碍眼,你能忍,我却是忍不了的。”
 
欧阳靠在戚云恒的怀里,很是耐心地向他解释。
 
“那也……不必搞出那么大的声势。”戚云恒皱起眉头。
 
到了这会儿,他已经不想兴师问罪了,只想把事情搞清楚,把话说开,把他家皇夫留住。
 
“声势不大一点,你们怎么会明白,这天下到底是谁的?”欧阳嘲弄地答道。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戚云恒被问得一愣。
 
——这天下当然是他的。
 
戚云恒很想这样回答,只是张开嘴就发现说不出口。
 
天下,不只是华国而已。
 
即便是华国,也无法像私财一样任他处置。
 
他掌握的只是华国的权力,而不是真正的华国。
 
即便是这份权力,也有着诸多限制,被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所辖制,根本做不到真正的言出法随,一言九鼎。
 
可是,戚云恒也不愿顺着欧阳话语里的意思,将这天下归于那些平民百姓。
 
戚云恒只能稍稍抬起头,看着欧阳,等待他的进一步解释。
 
但欧阳却没有解释,只伸出手臂,反手揽住戚云恒的脖颈,轻声问道:“你想问的,只有这些吗?”
 
当然不止。
 
只是,他不敢再问下去了。
 
“不要走。”戚云恒抱紧欧阳,将头重新埋在他的颈间。
 
这一次,说不出话的人变成欧阳了。
 
许久,欧阳才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我知道,自从你回到我的身边,就一直在做着离开的准备。”戚云恒闷闷答道,“你从没把我的怀抱当成终点,亦不曾将我的宫殿当作家园。当我从那人口中得知,你其实是比沈真人更加厉害的修者时,我就知道,你要走了。你把他送到我的面前,也不过就是告诉我一声,你要走了。”
 
“你不需要这么了解我的。”欧阳放开戚云恒的脖颈,转过身,将手臂环在他的腰间,“生生气,发发火,然后与我一拍两散,不是很好吗?”
 
“一点都不好!”戚云恒抬起头,恼火地瞪起眼睛,“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就算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难道你就不能告诉我,让我改正吗?”
 
“你要怎么改正呢?”欧阳微微偏了下头,“我不喜欢你的后宫,你能把她们全部撵走吗?我不喜欢你的孩子,你能把他们全都丢弃吗?我不喜欢你的大臣,你能把他们全都杀掉吗?”
 
不能。
 
戚云恒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还有,我的这张脸。”欧阳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蛋,“你觉得,这样的脸可以在你的身边存在多久?”
 
自然是……
 
戚云恒本想说想多久就多久,但刚一张口就明白过来。
 
不可能的。
 
如今还好,欧阳的年纪还算不上大,保养得当,三十几岁似二十来岁也说得过去。
 
然而,再过十年,二十年,若欧阳还是这般模样,周围人肯定就要开始怀疑了——
 
他是吃了什么可以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还是原本就是个妖精?
 
无论哪一种猜测,都会给欧阳以及他这个皇帝带去很大的麻烦,搞不好,甚至会有人以清君侧为名,妄图将他家皇夫以妖孽的身份活活烧死。
 
“我迟早都是要离开的。”欧阳继续说道,“我本以为这个时间会晚上许多,但很遗憾,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忍耐?”戚云恒一愣。
 
“关于这一点,就要回归到刚才说过的老三样——妃嫔、孩子和朝臣了。”欧阳长长地叹了口气,“真真是每一样都很碍眼,让人讨厌。”
 
戚云恒没有接言。
 
欧阳也没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当然,我也不是不能忍,闭上眼睛,堵上耳朵就是。可是,我为什么要忍呢?我不需要你的权力,不需要你的荣华富贵,更不需要你的国家,唯一让能我想要得到的,也就是你这个人罢了——事实上,在最开始的时候,我连你这个人都是不需要的。”
 
“重檐……”
 
“抱歉,我真的找不到忍耐下去的理由了。”欧阳垂下眼睑,漠然说道,“我想离开。”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戚云恒终是控制不住,扣住欧阳的后脑,用唇舌堵住了那些自己不想听到的话语。
 
——你不是说过,只要我不放手,你就不会离开吗?
 
——可现在,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你为什么却要撇下我走掉?
 
戚云恒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如果这是最后一夜,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执上,只想抱着他的美人,最后做一次美梦,期待着,这场梦可以永远不醒。
 
欧阳倒是想说,但很明显的,戚云恒不想让他说,也不肯给他说话的机会。
 
尝试着挣扎了几下之后,欧阳便没再浪费力气。
 
反正他又不是现在就走,先顺着戚云恒的意思,让他痛快痛快,把情绪发泄出去,之后再与他说点什么,他也更容易听得进去。
 
于是,欧阳任由戚云恒将他打横抱起,送上了床榻。
 
抵死缠绵之后,亦是大梦乍醒之时。
 
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梦很快就迎来了幻灭,得到解放的唇也再次喋喋不休起来。
 
然后,戚云恒便心情复杂地得知,他家皇夫要走,但不是现在,而且他家皇夫所谓的走,也不是一走了之,永不相见,只是离开夏宫,走出世人的视线,让他们不再注意。
 
“我那些手下有些大意,昨晚煽动百姓去勋贵大街上复仇的时候,被道宗的人看到了。”欧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兴许几天,兴许几个月,道宗那边肯定是派人要过来兴师问罪的。我得把他们解决了,才能放心离开。”
 
“你要是不打算跟我翻脸,一刀两断,我就把苏素给你留下,把修路的事做完。把那几条路修好,你也就不必再担心天高皇帝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类的事情了。看谁不顺眼,直接叫回来训一顿,训完再放回去,也不会影响战机。”
 
“至于我……正好道宗那边已经把陵寝的地址选好了,你可以下道旨意,让我去给你修陵寝。反正又不会有人去那里查找我的下落,我到底在哪儿,有没有在陵寝那边监工,也不会……呜呜……呜……”
 
欧阳呱噪个没玩,戚云恒也终于感受到了忍无可忍的滋味,当即压了上去,把他家皇夫的嘴巴重新堵了起来。
 
第186章:来日方长
 
梅开二度。
 
猜疑,怨忿,离愁,哀思……各种各样的纷乱情绪终是被一扫而空,戚云恒和欧阳也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靠在一起,商量起他们现在需要解决的诸多问题。
 
除夕夜的这场暴动倒是算不得问题,至少不是能够牵扯上欧阳的问题。
 
即便有赵河这个知情人存在,但戚云恒又岂会让他向别人开口?若不是担心他阴魂不散——字面意义上的,再一次死而复生,早在听过赵河的那一番话语之后,戚云恒就已经一刀把他了结了。
 
这会儿,戚云恒便向欧阳问起了如何才能赵河的事情。
 
欧阳扯了扯嘴角,“死而复生哪是那么容易的?若是想生就能生,这世上早被死人占据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那就用金器——黄金做成的武器杀他,让他魂体破碎,即便活过来也只能做傻子;或者在正午时分,阳光最足的时候杀他,让他直接魂飞魄散,再也做不成人。”
 
“重檐竟然把这样的事情告诉我,就不怕……”戚云恒的手指在欧阳的背脊处轻轻滑过,然后又细细摩挲。
 
“怕什么?”欧阳被他摸得有些痒,抖了抖身子,回了戚云恒一双白眼,“首先,你得抓得住我;其次,你得杀得了我。”
 
“还有第三,我得舍得下手。”戚云恒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话音一转,“说起来,你和这个赵河……当过君臣?”
 
“还做过姻亲。我姐姐是他的侧妃,后来成了贵妃,只是一生无子。”欧阳没有隐瞒,“我嘛,自然是要给他卖命的。”
 
“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吧。”戚云恒搂住欧阳,轻声说道,“当你还是欧檐的时候。”
 
听到戚云恒询问,欧阳也没隐瞒,当即就把当年的那些事情、那些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并给戚云恒展示了可以一些在床榻这个狭小空间内施展的小法术,最后还告诉戚云恒,“赵河说他当年其实是喜欢我的——不过,我并不喜欢他,也不稀罕他的喜欢。”
 
对于这一点,戚云恒丝毫都没有怀疑。
 
但凡欧阳对赵河能有一丁点的感动,一丁点的留恋,都不会把此人交到他的手中。
 
但欧阳没有说,戚云恒也不曾想到的是,欧阳之所以把赵河交给戚云恒处置,却是因为自己下不去手,又不希望赵河继续活着。
 
第一次放过赵河的时候,欧阳就后悔了。
 
但第二次见面,欧阳又放了赵河一次,还附送了一块灵域。
 
事后,欧阳越想越不对劲,后悔就不用说了,更让他担心的是,长此以往,他迟早又会像上一世那样被赵河这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来想去,欧阳终是再一次下定决心——
 
还是把赵河送去与姐姐团聚更加稳妥安全,更让人称心如意!
 
这一次“请”赵河过来,欧阳就是抱了卸磨杀驴的心思。
 
但为了避免自己再次心软,下不去手,欧阳便把卸磨和杀驴的活儿全都分派出去,前者给了庄管家,后者给了戚云恒。
 
反正,庄管家做事一向比他这个主人可靠,而戚云恒更加不会对赵河心软。
 
正如欧阳一心希望的,戚云恒早就判了赵河死刑,这会儿从欧阳口中重新听了一次他们二人的过往,更让戚云恒坚定了杀人的决心。
 
但在戚云恒看来,这样的想法是不需要诉诸于口的。
 
把赵河的身份来历问清楚之后,戚云恒就没再继续赵河这个话题,转而和欧阳商量起他“离开”夏宫之后的事——
 
比如,欧阳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离开。
 
比如,离开夏宫之后,欧阳打算在何处安身。
 
欧阳眨了眨眼,有些迟疑。
 
戚云恒立刻警觉起来,“你不会连京城都不准备待下去了吧?”
 
“呃……怎么都要离开一段时间的。”这种事即便是撒谎也没办法圆谎,欧阳也只能坦然承认,“一来,要给道宗面子,把戏做足;二来,我也确实需要出去一趟,解决一些事情,再准备一些事情。”
 
“解决什么,又要准备什么?”戚云恒追问。
 
“我得解决掉禅宗的那个什么和尚,就是帮赵河复活,如今正到处散发佛像,吸活人精气的那个家伙。不把这家伙弄死,我不放心,更不甘心。”欧阳解释道,“等把这件事解决了,我就要去准备你的后事了。”
 
“什么?”戚云恒听得一愣。
 
“你不会是忘记了吧?你可是答应过我,把下辈子许给我的!”欧阳立刻把脸一沉,作恼怒状。
 
“下……下辈子?”戚云恒愈发迷惑。
 
欧阳这会儿真有点不爽了,但还是耐着性子提醒道:“赵河那种家伙都能死而复生,借尸还魂,难道你就不行?”
 
戚云恒微微一怔,接着便恍然大悟,“你是说,我也能像他一样……再活一次?”
 
“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但我总得找别人练一练手,把那些有可能会让此事变得不可行的因素找出来,排除掉。”欧阳点了点头。
 
戚云恒顿时又惊又喜,只是不等他过度遐想,欧阳便泼了他一盆冷水。
 
“提醒你一下,我们当时可是说好了的——若有下辈子,你不能当皇帝,不能找女人,不能生孩子!”
 
戚云恒讪讪一笑,心里不免有些遗憾——主要是针对第一点。
 
但转念一想,戚云恒便又觉得他家皇夫若是真能给他平添一次人生,那么,作为代价,把这段人生完全交托给他家皇夫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再说了,人得知足,他肯定是要做一辈子皇帝的,下辈子,与欧阳一起享受神仙眷侣的悠闲时光,又何乐而不为?
 
如此一想,戚云恒的心态便恢复了平衡,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重檐放心,下辈子,我只要重檐一个,只属于重檐一人。”
 
“算你识相!”欧阳故作凶恶地哼了一声。
 
戚云恒失笑,但跟着便又想起了此事的关键,不由问道:“对了,重檐,如此说来,我是不是也需要为自己……准备一具身体?”
 
“不必。”欧阳道,“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啊?”戚云恒一愣。
 
“放心吧,那身体清白干净,更不会有不兼容的问题,绝对比你的那些儿孙好用!你用不着盯着他们的身体做选择,更不必为了身体而刻意‘造人’!”
 
欧阳意有所指地强调了一句,却没有进一步解释他所准备的身体到底是何来历。
 
戚云恒想不出这样的身体是从何而来,又会是什么模样,是哪一个“谁”,但这件事原本就不需要从现在开始牵肠挂肚。现在的他还是皇帝,而且就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至少还能做十几年的皇帝。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去做很多事情,很多准备了。
 
正月初三,京兆府尹衙门的大门口贴出告示,将除夕夜那场暴动的因由和过程化为文字,公示给京中百姓。
 
告示里当然不会提到皇夫九千岁,只说此事乃是一个酷似前朝皇帝的前朝余孽主使,此人利用勋贵欺压百姓之事挑起民乱,如今已被官府缉拿,不日便将当众问斩。
 
受他蛊惑的百姓固然有可怜之处,但他们确实是杀了人,放了火,犯了罪的,即便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再怎么仁慈,也要为那些因他们而死的无辜者讨回公道。
 
于是,理所当然地,这些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判了流放之刑。
 
除此以外,这份告示还告知百姓,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已经知晓了以秦国公府为首的勋贵官员欺压百姓之事,并拿到了确实的证据,这些人即便逃过了动乱,逃出了火灾,也难逃律法和极刑。
 
但住在勋贵大街上的也并不都是恶官恶人,还有好些人家本是清白无辜的,平日里亦是乐善好施,却被那些恶人的恶行所拖累,在除夕之夜的动乱里失去了性命。
 
为了不让类似的事件重演,不使无辜之人遭受无妄之灾,让作恶之人罪有应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将在最热闹的西午门大街上设立一个铜柜,但凡是遭受冤屈的百姓,均可将自己的遭遇写在纸上,投入铜柜。
 
铜柜的钥匙由皇帝365bet备用网址亲自保管,每月派人开启一次。
 
因西午门大街上商铺密集,往来众多,投入状纸之人只要找准时机,便不必担心被旁人发现,引来谋害报复。
 
看到这一告示的百姓立刻议论纷纷,但真正将此事放在心上的却是寥寥无几。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遭遇乱民,被烧成废墟的地方是勋贵大街,不是平民百姓们居住的街道;死在动乱之中的也都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少爷以及他们的家人狗腿,不是百姓自己,也不是百姓们的亲友邻居。
 
事发之后,京城里的百姓大多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在关注此事,对死在火灾里的那些人纵有一些同情,更多的却是解恨。
 
谁叫你们平日总是作威作福,欺压良善呢?
 
看,遭报应了吧!
 
至于那些以复仇之名毁掉勋贵大街的百姓,也同样没能博得太多怜悯。很多百姓甚至觉得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太过仁慈,这样的不法之徒就应该被斩首,只是流放的话,实在太便宜他们了!
 
当然,这些百姓并不知道流放之地与京城到底相距多远,也没想过这些流放之人又有多少能够活着抵达流放之地,到了那里之后,又将面对什么,能不能活得下去。
 
但无论如何,除夕之夜的这场暴动终是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快刀斩乱麻的处置下宣告结束。
 
受此事的影响,民间已经没有什么人会记得,不久之前,西北365b体育在线投注发生过一起更加恶劣的驻军屠杀商人之事,一些商人遗孤365b体育在线投注敲响天雷鼓,在皇帝365bet备用网址的大门口告过御状。
 
一些官员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但在朝堂之中,除夕暴动的余韵尚未消逝,他们也没有精力再去运作此事,只能将此事记在心中,待到他日再拿出使用。
 
来日方长。
 
第187章:曲终人和
 
开元三十一年的春天,京城里忽然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钟声。
 
当一众身穿皂衣的衙役涌上街头,驱赶街上百姓,命他们返回家中,除去身上的艳色衣装,换上素服,百姓们才恍然大悟——
 
皇帝驾崩了!
 
而在这个时候,比百姓们先一步得到通知的大小官员们均已在轩辕宫中就位,在跪送先帝之后,又齐齐叩拜新皇——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皇太女戚雨霖。
 
开元帝戚云恒共有六子三女,即便是中途夭折了两个,也有四个皇子可供选择。
 
但最后,被立为皇储,登上帝位的,却是一位皇女。
 
或许是开元帝将女儿与儿子放在一处教养,允许她们领取职位、参政议政的举措助涨了皇女们的野心,自打争储一事初露端倪,三位皇女,尤其是年纪较大的两个,就一直活跃于争储的舞台之上。
 
然而一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二皇女戚雨霖的目标竟然会与她的兄弟们一般无二,只当她和大皇女戚雨露一样,想要扶植一个兄弟争位,夺那从龙之功。
 
一直到二皇子戚雨溟因为娈宠受辱而怒杀正妃,率先出局,年幼的两个小皇子联手害死最具人望的三皇子一事曝光,遭了开元帝的厌弃,二皇女戚雨霖才终于露出了狰容。
 
在戚雨霖的主导下,朝堂上出现了“既然皇子们或无道或无能,倒不如立皇太女为过渡,从皇孙中挑选优秀之人为皇太孙”的声音,而开元帝也终是被这样的声音打动,舍弃了打从一开始就不被皇帝365bet备用网址和一众朝臣们看好的大皇子戚雨澈,于开元二十五年,册立二皇女戚雨霖为皇太女,并颁下旨意,将八岁以上的皇孙全部接入宫中,由皇后王氏抚养。
 
皇太女戚雨霖亦在册封当日,当众发下誓言,不嫁不娶,不留子嗣。
 
这一刻,诸多朝臣才恍然惊觉——
 
二皇女早有争储之心!
 
三位皇女中只有二皇女一直不曾出嫁,虽然早在十五岁那年就在城中建好了公主府,但驸马的人选却是波澜不断,连续选了三个都没能顺利成婚,不是死于非命,就是闹出了丑闻。
 
京城里一度生出过二皇女克夫的传闻,以至于京城里的小郎君们闻二皇女之名而色变,生怕下一个被选为驸马的人会是自己。
 
好在二皇女也没去勉强哪个,悠哉悠哉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让京城里的小郎君和他们的父母松了口气。
 
如今想来,这哪是什么“克”夫,根本就是“弑”夫才对!
 
然而事到如今,即便是有了怀疑,也只能藏于心底,于无人处悄悄腹诽几句。
 
——幸好,他马上就要离开皇宫,到欧阳前辈送他的灵域里修行去了!
 
主持葬礼的沈真人瞥了眼跪在首位的皇太女——如今已经是女皇365bet备用网址的戚雨霖,心中暗自庆幸。
 
沈真人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皇太女是什么模样,当她在他心中留下记忆的时候,这份记忆就被烙印上了可怕的标识。
 
这种可怕是古怪而无由来的。
 
沈真人虽然居于宫中,但一向深居简出,对皇帝家里的事情并不清楚,对这位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二皇女也并不了解,更不曾听闻过有关她的隐私。
 
事实上,二皇女在宫中的人望远比宫外要高,名声也比其他皇子皇女要好、
 
至少她从不无缘无故地责罚宫人,更不会脾气上来就滥杀无辜。
 
但沈真人还是觉得她很可怕。
 
一听说开元帝要给自己举行葬礼,把皇位移交到皇太女手中,沈真人马上就给道宗送去消息,要他们派新人过来接替自己。
 
自从沈真人在灵气稀薄的京城驻扎数年却修为见涨的事情在道宗里传扬开来,他的那些同门就对他的位置起了心思,一个个虎视眈眈,恨不得他马上返回宗门,让他们取而代之。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沈真人的这身修为并不是皇帝给的,即便他们夺走了他的位置,也不可能再得到他所得到的好处。而知道真相的那部分人也不会说破,只是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更想占据他的位置,好攀附那位给他好处的欧阳前辈。
 
但这些自以为知晓内情的人并不知道,他之所以会在京城里当了三十年的结界法师,完全是欧阳前辈的授意;一旦他让出位置,离开京城,就意味着欧阳前辈已经不在这里,再不会归来。
 
当年,道宗派出三位长老和十多个筑基弟子来京城查问妖修出没之事,结果一行人在半路上就被欧阳前辈拦截下来,挨了一顿胖揍,成了俘虏。
 
然后,沈真人便充当信使,把这个消息送往宗门,替欧阳前辈与宗门谈判。
 
说是谈判,实际上,却是宗门内部的争吵。
 
有人想要面子,有人想要安宁,双方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最终,太上长老们站了出来——包括沈真人久未见面的父母,迫使掌门低头,以欧阳前辈率人离开京城作为交换,不再追究他和一众来历不明的修者寄居京城的缘由过往,而沈真人这个结界法师也得以留任。
 
但在这样的妥协背后,道宗还和欧阳前辈进行了合作,毁掉了禅宗的宗门所在,瓜分了他们藏在外面的小灵域,使整个禅宗近乎于鸟兽散,成了一盘散沙。
 
而这件事,却是连道宗内部都不曾宣扬的。
 
事后,沈真人悄悄想了想,觉得后面这件事才是道宗肯于妥协的关键所在。
 
但这件事的真相本就与沈真人没有什么关系,沈真人也没有多少好奇,如今想的,也就是把这场虚假的葬礼熬过去,然后带着他那个终于化形成人的小猫妖去欧阳前辈送他的灵域里双宿双飞——
 
今日的葬礼就是一个虚假的形式。
 
本应驾崩的皇帝365bet备用网址这会儿正与他的皇夫在夏宫的照花间里相依相偎,享受美好春光。
 
“话说,这边的屋子也该好好修缮一下了。”欧阳倚在戚云恒身边,一边眯着眼,享受着玻璃天窗透过来的温暖阳光,一边与戚云恒说着闲话。
 
“这种事还要留给雨霖去费心吧。”戚云恒随口答道,“你我走后,这里许是会住进新人的。”
 
“男人还是女人?”欧阳好奇地问道,“她的年纪也不小了,总不会还是不知人事的黄花大闺女吧?”
 
“搞不好,还真是。”戚云恒苦笑,“我让人查过,她的身边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除了谋士就是门客,真真是没一个入幕之宾。”
 
说到女儿的旖旎情事,戚云恒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怀中美人。
 
三十年过去,他的美人却是容颜依旧,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而他却已经朽化成了白首老翁,想要拥抱心爱之人都已是有心而无力。
 
心念一转,戚云恒便开口说道:“不如让雨霖把此地封存起来,再不许任何人入住。”
 
被戚云恒册封为皇太女的戚雨霖也是知晓他诈死之事的,但对一个年纪已然不轻的皇储来说,这样的事只会乐见其成,绝不会加以阻拦。
 
但为了以防万一,避免有好事者掀开空棺,坏了这桩两厢情愿的好事,戚云恒还是多留了几日,准备等葬礼彻底结束,再和欧阳一起离开。
 
“算了吧,只是一座房子而已,留给她做幽会的地方好了。”欧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接着便又发出一声轻笑,抬头向戚云恒问道,“怕不怕?”
 
“呃?”戚云恒一愣。
 
“马上就要去‘死’了,你不害怕吗?”欧阳笑眯眯地追问道。
 
“怕。”戚云恒也笑了,“但我更怕活不过来,无法与重檐长相厮守。”
 
“别担心。”欧阳拍了拍戚云恒的胸膛,“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睡一觉,等睡醒了,你就会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我会变成什么模样?”戚云恒不无期盼地问道,“别是变成小孩子吧?”
 
“放心吧。”欧阳灿烂一笑,“你会变得与我一模一样的!”
 
……
 
一年后。
 
华国开元帝的陵寝中心,两个从身高到眉眼全都一般无二的俊美青年打开那座供开元帝安眠的巨大棺木,取出里面放置的沉重盔甲,将另一座更小的棺木放了进去。
 
“要不要把这身盔甲给你穿上?”其中一人问道,“看起来挺威风的。”
 
“到底给哪个穿,说清楚。”另一个人冷着脸反问。
 
“你想给哪个就给哪个喽!”率先开口的人坏坏一笑。
 
率先开口的那人就是开元帝的皇夫欧阳,而他身边这个有着与他一样样貌的,却是开元帝本人。
 
葬礼之后,只装了一套精美盔甲的棺木被送入陵寝,而开元帝本人却和他的皇夫一起离开京城,准备脱胎换骨,另辟新生。
 
正如欧阳保证过的,戚云恒只是闭上眼睛,睡了一觉,再睁眼,老朽的躯壳便离开了他的魂魄,出现在新身体的旁边。
 
而这个新身体,也如欧阳365b体育在线投注描述过的,与他一模一样——
 
真的是一模一样!
 
从头到脚,从容貌到身材,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
 
两人站在一起,完全就是一对双胞兄弟。
 
但欧阳不曾说过,戚云恒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新的身体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用金属、灵石和各种奇珍异宝制作的机关傀儡!
 
新的身体当然比老朽的身体更加好用。
 
强壮,结实,力大无穷,无惧刀剑,身体里还藏了不少机关,使得戚云恒可以如修者施放法术一样做出很多寻常人做不了的事情。
 
但是,可是,可但是……
 
新的身体是没有小丁丁的,连不能变大的假丁丁都没有!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戚云恒真的是恨不得重新死上一次,让欧阳给他换具身体。
 
可惜,他家皇夫明显是故意为之,而他也不知道如今的自己应该怎么去死。
 
对一个机关傀儡来说,上吊、自刎、服毒全都是没有意义的事,而且这具新身体还被做得水火不侵,投河或者自焚也一样不起作用。
 
唯一可以让戚云恒聊以自慰的是,触觉还在,还能拥抱,还能使用手指,还能让欧阳欲生欲死,对他予取予求。
 
一年下来,戚云恒虽然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但还是免不了会生生闷气。
 
此刻听到欧阳调侃,戚云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很想给欧阳一点“教训”,但他们正身处肃穆之地,一时半会又腾不出手,戚云恒也只能一边郁闷,一边加快动作,把那套用来充作衣冠冢的盔甲铺在新棺木的上面,然后将移开的盖子盖了回去。
 
被他们放进去的新棺木里装的就是戚云恒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身体,之所以过来折腾这一趟,却是为了与过去诀别,把过去的一切彻底留在过去。
 
“好了。”戚云恒说道,“可以走了。”
 
“好好告个别吧!”欧阳拉住他。
 
戚云恒没有应声,伸出手,在黄金包裹的棺木边缘处轻轻摸了摸,很快就转过头来,对欧阳说道:“放心吧,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确定?”欧阳挑眉反问。
 
戚云恒正想点头,却发现欧阳一脸戏谑。
 
愣了愣,戚云恒便明白过来,恶狠狠地瞪了欧阳一眼,没有接言。
 
少掉的那样东西,他确实是舍不得的。
 
但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人世间最难得的就是十全十美,在适应了新的身体之后,他已经不想再要普通寻常的血肉之躯了。
 
欧阳咧嘴一笑,凑到戚云恒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抚道:“别生气啦,等你的魂体凝聚出神识,我就教你神交之法,保证让你流连忘返,再不想那软弱孽根。”
 
“你怎么知道会让我流连忘返,你和谁尝试过?”戚云恒眯起双眼,目光不善。
 
“呃……”
 
“说!”
 
“没有啦!”欧阳赶忙撇清,“秘籍上是这么说的,我也只是照本宣科罢了!”
 
“那你又怎么知晓秘籍不是骗人的?”
 
“当然是有其他人练过……好啦,好啦,我老实交代还不行嘛!”见戚云恒非要追根究底,欧阳也只能举手投降,“其实是丑牛练过之后推荐给我的——就是那个整天腻在苏素怀里的小人偶!”
 
戚云恒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转而问道:“他和……苏素试过?”
 
即便只是名义上的,苏素也是欧阳的女人。
 
若是他们二人做过这样的事情,欧阳就等于被那个丑牛戴了绿帽子。
 
“应该不是。”听戚云恒这样一说,欧阳的脸色也跟着古怪起来,只是想到的事情却和戚云恒截然不同,“苏素和你一样,还没凝聚出神识呢!”
 
戚云恒微微一怔,隐约觉得自己好听到了什么八卦,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苏素至今未能凝聚出神识的事引走了。
 
“她在你身边不是好几十年了吗?还没凝聚出神识?”戚云恒不免担心起自己。
 
“你别跟她比。”欧阳马上说道,“她太懒,而且不开窍。”
 
“我不会比她更差?”
 
“你能把这具身体用得跟肉身一样自如,就说明你的魂体已经可以发散成丝,只要坚持锤炼,迟早会化为神识。”欧阳肯定地说道。
 
“要是再让我发现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是,你没骗过,你只是不说实话而已!”
 
“哎呀呀,不要这么记仇……啊啊啊啊……”
 
欧阳发出一连串的惨叫,却是戚云恒忍无可忍,把他拉到怀里,狠狠地打起了屁股。
 
每到这种时候,欧阳便会后悔给戚云恒换了这么一副自己都拿捏不住的身体,而戚云恒却是相反。
 
一通惩戒之后,戚云恒扶起欧阳。
 
“该走了。”戚云恒一本正经地说道。
 
欧阳扁着嘴巴,没有应声。
 
戚云恒微微一笑,“走啦,难道你还想在这里给另一个我陪葬不成?”
 
“当然不可能!”欧阳恼怒地瞪起眼睛。
 
“就算你想,我也不会把你留下的。”戚云恒拉住欧阳的左手,轻声说道,“你等了我三十年,我又何尝不是呢?”
 
“少甜言蜜语。”欧阳哼了一声,甩开戚云恒,但跟着就迈开脚步,朝来路走去。
 
戚云恒扬起嘴角,笑呵呵地跟了上去,重新抓住欧阳的左手,握在手中。
 
这一次,欧阳没再将戚云恒甩开,只挪动了一下手指,与他十指相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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