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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杀戮真人秀,算是……娱……乐……圈……吧。
 
两个有点直男的战友因为情势被迫上床的故事,高调SJB和低调SJB的配对,
 
可能是互攻……
 
HE
 
第1章:潜规则
 
夏天穿着租来的礼服,站在上城酒店的阳台上,盯着星星看。
 
天际星光点点,银河横跨而过,像一个巨大的珠宝盒。阳台风太大了,还有点冷,不过他感觉很好。
 
虽然情况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终于离开了暗无天日的下城,来到了上世界,看到了真正的星空和阳光。
 
现在,他正在浮金电视台,第199届阿赛金团体赛第二轮的庆功宴上。
 
作为一个下城的重罪犯,他三个月前被上城征用,参加浮金电视台的杀戮秀节目。
 
身为上城最盛大的娱乐活动,电台征用罪犯参加杀戮秀历时已久,并发展出了一大片的周边产业。而这种征用,也是他们这些下城居民们唯一真正看到天空的机会。
 
从来到开始,夏天就忙着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东西。
 
到了现在,他有生以来终于第一次吃蛋糕、奶油、巧克力和糖果吃到了饱,这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偷偷拿了点食物放进口袋,还顺了一个参赛者的钱包,那家伙大摇大摆把皮夹露在外面。不拿白不拿。
 
然后他又四处看了一圈有没什么能顺走的,反正浮金集团不缺这点儿。
 
作为一个巨无霸公司,浮金公司拥有的十七座浮空城遍布天空,夏天认识中走得最远的人也没离开过它的阴影。
 
他现在还记得初到此地的情景,进入上世界的一瞬间,阳光像是泼洒下来的,如同明亮澄黄的液体,然后铺天盖地。
 
他当时伤得很重,坐都坐不稳,但还是打起精神盯着看了半天,心想死在这儿也算不错了。
 
不过他顺利活了下来,到目前为止,作为一个杀戮秀新手,夏天已在上城生活了三个月,有惊无险地活过了前两轮,表现还算过得去。
 
他一共杀了四个人,勉强过关——过得这么勉强是因为白敬安老认为他们应该呆在原地,不要乱动。他真是烦死人了。
 
——白敬安是这次秀里和夏天抽到一组的人,虽然就配置来说,倒是个能平衡局势的战术规划,不过是个无聊的胆小鬼。
 
从宴会开始夏天就没见着他,这人一贯一副巴不得从灯光下消失的样子,好像上城明亮的光线是什么致命毒素。
 
夏天正在天台继续欣赏星星,这时一个一头红毛的年轻人走到他跟前,一副客气的样子朝他说道,自己替支冷工作,而支冷想见见他。
 
支冷是本届阿赛金团体赛的总规划,一位业界大佬。听助理的语气,似乎是说支冷已经看出他具有成为杀戮秀明星的潜力,准备和他单独谈谈,讨论一下他未来金光大道的规划。
 
要知道,在上世界,杀戮秀明星才是娱乐圈真正的王者,一呼百应的对象,不只是金钱和床伴,整座上城都会匍匐在你脚下,你就是奥林匹斯山顶的神明。
 
夏天心花怒放,他现在看到什么都心花怒放。
 
他跟那年轻人进了大厅,进去前,他又回头看了眼星空,它冷森森地远处闪耀,是下城人们无法想象的价格与权限。
 
支冷装扮精致,形容削瘦,一直在进行旷日持久的减重程序。
 
这方面他成绩倒不错,虽然外表效果一般,不过他的自我感觉良好。时尚圈的人喜欢这种效果,这代表着新潮和优越。
 
他的房子是间位于酒店顶楼的大居室,有宽阔的天台和观星室,客厅大得能进行一场时装秀,或是其他任何非大规模团体作战的游戏。据说他也的确会不时进行这样的娱乐。
 
夏天尽可能放松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酒杯,假装是常来这种场合人群的一员。
 
他面带微笑,笑得温柔又合乎礼仪,虽然压根不是那块料子。他在杀戮秀里的职业是战士,现在甚至都不叫战士,直接叫杀手了,真人秀都喜欢大惊小怪的称呼。
 
他身材高大,手脚修长,作为民风残暴下城区的一员,早已习惯杀人不眨眼的生活方式,从少年时期就是个地道的危险份子。也因为这个才会进了监狱,然后被电视台招募,认为他是个搞杀戮秀的好苗子。
 
不过他挺擅长假装乖巧,像他擅长假装顺从,假装喜欢,假装知情识趣一样,这是一项基本生存技能。他甚至长了张算是乖宝宝的脸,笑起来时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我刚才在监控程序里看到你,觉得你的形象非常好。”支冷说,“这届的阿赛金团体赛需要英雄,你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说话时来回走动,说到这时走到夏天身后,手放在他肩上。
 
“那……那真是太好了。”夏天说,“我非常感激……”
 
支冷的手碰到他的头发,然后解开他束发的皮绳。
 
头发散下来,他下半句一时没接下去。
 
夏天住在下城的N21区,那里男人有留长发的习惯。他上来时想剪掉,不过一个三流形象策划师告诉他,任何人都要有自己的特点才会被人注意,这可能是你的居住地、宗教、民族或是性格,干这行最重要的是不要和大众保持一致,所以他一直留着没剪。
 
不过这玩意儿打架时实在碍事,所以他总是挽起来,紧紧束在脑后。
 
支冷拿起他的一绺头发在手里抚玩,一边说道:“机会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迟钝了该有五秒钟,夏天终于意识到他想要干什么。
 
他坐着没动,任那家伙玩弄他的头发,心里想,他早听说过真人秀里有这种事,有权威的地方总是难免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介意卖身,他妈就卖身,他姐也是,他自己是个罪犯,周围的人都认为他很快就会横尸街头,变成蛋白饲料。
 
不就是上床嘛,他完全可以付出这样的牺牲。
 
“我很愿意争取。”他说,转头朝支冷笑,尽可能笑得很乖巧。
 
支冷也笑了,看来对他的懂事很满意,他把发带放进口袋,说道:“跟我到卧室来。”
 
“当然。”夏天说,“我很愿意。”
 
他站起来,比支冷高了一个头。他真不明白这家伙看上他什么,不过有钱人的趣味就是奇怪。
 
他散着头发跟支冷走进卧室,觉得在人前这样真是别扭。不过要入乡随俗,他跟自己说,来到这里的机会难得,前两轮赛事就死了近千人,而大部分人的死亡只是策划们的心血来潮。得到一个大人物庇护的难得,是住在上城的人无法想像的,他无论如何要抓住。
 
当走进卧室,夏天一眼扫过,除了注意到它惊人的奢华,还下意识在同一眼内判断出哪里能逃走,哪儿可以躲藏,什么东西可以做为杀人的武器。干了这一行,职业病是不可避免的。
 
支冷朝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道:“裤子脱了,跪在地毯上,然后趴在床上。”
 
夏天感到自己在笑,后来他的笑容被形容为猎食者般的笑,又或是“阳光灿烂,冷如寒冰”什么的,他们说他有真正杀手的笑容。
 
他说:“好的。”
 
支冷开始脱自己的裤子。
 
夏天转头看着桌上的一个金色的帆船雕塑,那是一次帆船大赛的奖品。
 
被称为上世界的上城区,最初只是片小小的反重力区,一些有钱人们在上面生活,说是能更接近阳光和纯净的空气。然后它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癌症一般在天空蔓延,有钱人们纷纷到上面建房,直到盖住整片天空。
 
他们打下灯光,仿佛那就是太阳,下方住着无以计数的平民,无法升上天空,像是养在地窖的牲畜。
 
他的父母一辈子没见过天空,他的兄弟姐妹也是如此,而那些人在反重力城建造了庞大的湖泊,以进行帆船大赛。如果不是看到,这奢侈是他在下城区连想都无法想像的。
 
“我要你假装很害怕。”支冷说,“而且在过程中要叫我‘主人’……”
 
夏天拿起帆船,掂量了一下,然后重重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支冷瞬间失去意识,倒了下去,夏天在他身上跪下,拿着帆船一下一下砸他的脑袋。
 
谋杀的手段一瞬间便已思考完毕,但过程太快,无法回忆,以至于变成了碾压一切的直觉和冲动。
 
他几乎把那人脑袋完全砸碎,脑子四处都是,眼球也砸了出来,着实是场杰作。对此杀戮秀里还有个专门的词,叫过度杀戮。
 
有人说这是比赛时肾上腺素过盛的结果,也有人说就是噱头,但夏天觉得那是人的本性。有时候,愤怒会在你血管里流淌,像是汽油一般,碰到火星就无法控制。
 
他最初背井离乡来到杀戮秀,无非是因为有人扇了他姐一巴掌,说她是个婊子,装什么装。他走过去推了那人一把,然后场面弄得很不怎么好看……其实那杂种说的不算错,可他就是无法忍受。
 
他不知道他干嘛不能忍受这种事,大部分人都忍了,不都过得好好的吗。
 
他冷着脸,用全是血的手从支冷口袋里翻出自己的发带,把头发挽起来,紧紧束好。
 
然后他放下手,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手上全是血,把袖口浸透了,几乎染上手肘,脚边是具没穿裤子的尸体,脑袋碎散一地,乱七八糟溅在昂贵的地毯上。
 
他站起身来,走进洗手间,把手上的血洗干净。
 
整个过程中,他面无表情,举止镇定,但到了现在,肾上腺素退去,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某种东西——大概是现实——像冰水一样浸透了他,胃里皱成一团,很想吐。
 
那是恐惧感,还有一种完蛋了的感觉。
 
他还挺熟悉的。
 
第2章:战术规划
 
夏天瞪着镜子里的人,脑袋迅速转动。
 
他不可能逃脱,那个助理知道他在这里。而且,拜托,他杀了支冷,浮金电视台阿赛金团体赛的总规划!
 
最好的情况是当场击毙,也许更惨,会被卖到某个黑暗限制的频道去,到时他的死亡将是人们娱乐的对象,地狱也就是那样了。
 
他无意识地摸了下后颈,上城征召他们时为了防止罪犯们狂性大发、毁灭世界什么的,统一植入了惩罚设备。区里的行政长官迫不急待在他身上试了一次,叫人生不如死。
 
他应该听支冷的,脱了衣服,背过身,趴在床上,他让他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在哪里活下来的规则都是一样的……他突然觉得很想吐,于是冲向马桶,把今天吃的一堆东西又交待了出来。
 
然后他去洗了把脸,把袖子折了折,盖住血迹,拿了块毛巾把所有自己可能碰到地方的指纹都擦干净,没再去看尸体,打开门走出去。
 
他不能呆在这地方,一分钟都不能多留。
 
我得去偷辆车,夏天想,顺着下城公路一路开过去,到碰到的第二或第三家垃圾站把车子卖掉,他们有办法让谁也认出不那车来。
 
接着用得到的钱换辆下城车,那就是块破烂,可好处是不显眼。他要一路向北开,并且得尽快找个像样的黑市医生,把脖子后面那玩意儿拿掉。
 
可能会留下点神经性伤残,不过不是什么大事,然后他将靠偷东西暂时存活,他还是有点盗窃的手艺的。
 
但他们会找到我的,他心想,他会东躲西藏一阵子,但他们找得到我的,那可是阿赛金团体赛的总规划!
 
正在这时,他看到了白敬安。
 
酒店每层都有观景天台,可以从楼梯一路走上来,一些参加宴会的人在顶层最大的观景天台聊天,白敬安正在跟几个一看就挺权贵的人说话。
 
他模样不算出眼,但一身衣服穿得很周正,不像租的,而像天生就该穿这样的衣服。
 
他正面带微笑,在天台的一角听人说话,头发不长不短,整洁文雅,和夏天第一次见到他的印象一样,像杯白开水,不温不火,极度无聊,没有个性。说所有人说过的话,做一点都不出格的事,手上一滴也血没沾过,只看人家打架。
 
这时,白敬安也抬起头,看到了夏天。
 
看到他的样子,白敬安脸色冷了一下,他转身和那几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离开他们,朝夏天走过来。
 
夏天站在电梯边看着他过来。
 
越是走近,白敬安的脸色就越冷。他的样子好像一个老师看到个总打架的学生,一点也不想理会,无奈那人一脸是血地在他必经之路上哭,所以只好走过去。
 
他说道:“怎么了。”
 
夏天看了一眼支冷的房间,白敬安脸色更冷了。不过即使是他脸色冷下来时,也只有那双眼瞳显得越发冷厉罢了,他的样子看上去仍没什么大不了,只像是和队友聊了一次不怎么愉快的天。
 
白敬安转过身,一把推开门走进去,夏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跟着进去,把门掩上。
 
他进去时白敬安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里头血肉模糊的尸体。
 
地上全是血,里面浸着血红的帆船雕塑,像是一艘沉没在血海里的船。
 
白敬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一把拉开衣柜。
 
夏天茫然地看着他的动作,那人在衣柜里翻找,从最里面拖出个大号的贵族牌行李箱。他把箱子打开,里头的衣服清进柜子,然后转头看夏天,说道:“把他弄进去。”
 
夏天挑了下眉毛,事情的发展好像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不过他还是立刻走过去,帮忙把支冷的尸体拖进箱子。那人两腿光着,银茎缩成小小一团,只是堆可悲的软肉。
 
白敬安把箱子盖好,拉上拉链,看上去是个好端端的豪华行李箱。
 
“完美。”夏天说。
 
白敬安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转头打量屋子。
 
他的眼瞳是灰色的,像他整个人一样平淡如水,看屋子的样子也像在杀戮秀现场一样冷漠无趣,规划和衡量所有可利用的战术细节。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墙边,找到网络接口。
 
他用手机——他们试图管它叫随身数据终端,不过还是手机这叫法流传了下来——连上网络,上面跳出防御程序界面,他面不改色地黑了进去。
 
——他是战术规划,但因为工种不平衡,所以还兼了网络后勤,进行黑客数据方面的工作,黑个酒店公共网络不在话下。
 
他手上动作不停,好像跟前血腥的卧室对他毫无意义。
 
夏天在他后面说道:“他把我叫到房间里,然后……”
 
“我知道他干什么。”白敬安说。
 
夏天耸耸肩,支冷的这方面事情四处都有传闻,而白敬安像是什么都知道点的人。
 
“他让个助理把我叫过来。”夏天接着说。
 
“助理。”白敬安说,语气冷漠平淡。一个战术关键词。
 
他调出数据,有条不紊地打开入口,清理记录,删除缓存,修改走廊上的视频细节,那样子像在进行一场礼仪标准的用餐,从容不迫,井井有条。
 
夏天第一次见到时他就是这个样子,现在站在放着总规划尸体的卧室里,目测上去也没什么变化。
 
白敬安很快进入了截取录像,覆盖原图的程序,他头也不抬地对夏天说:“把你自己收拾一下。”
 
他业务熟练,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夏天耸耸肩,走进浴室。白敬安说得没错,他这样子快速逃亡一下还行,如果想再混回宴会,当个正经人,肯定转眼露馅。
 
浴室很大,地板升腾着暖气,布置巧妙的灯光让这里像一个光线明亮的梦境。
 
夏天看着镜子里的人,长发紧紧束在脑后,一身礼服,五官俊秀,因为初来乍到,带着一丝羞怯和腼腆,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直到十分钟前,他打碎了他“大好前途”的脑袋,那家伙的尸体还像个灾难一样躺在外面,再也没法用他的超豪华浴室了。
 
这念头他莫明地笑起来,那笑容像伤口一样在温文天真的脸上绽开,透出在下城黑暗之中愤怒、饥饿与血腥的气息,他突然很想知道支冷死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真遗憾那角度看不到。
 
他打开水笼头,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指尖神经质地抚摸过后颈,那里皮肤平滑,没有一点伤口。
 
他清理掉身上溅到的血,之前因为是黑衣服所以不明显,但依然在那儿。束发的皮带也染透了血,把头发都弄脏了。
 
收拾一番后,他看上去无辜多了,他朝着镜子吸了口气,再次露出一个笑容。
 
这次的笑看上去天真正派,还有点孩子气,能随时和任何人打成一片。
 
还不错,他想,离开浴室,回到收拾到一半的杀人现场。
 
出去时,白敬安还在程序端口上折腾,已经进展到了抹掉进入痕迹的程序。
 
他毁灭证据的技术一流。不过也不奇怪,杀戮秀上的战斗都是真枪真弹,于是他们虽然在场外一个个包装得漂漂亮亮,但本质上都是一流的杀手,满手是血的恶徒,或是娴熟的黑客。
 
当需要时,杀个人,搞个破坏,毁尸灭迹起来,技术也是全球最顶尖的。
 
听到他出来,白敬安头也不抬地说道:“把血擦一下。”
 
夏天看看地毯上的一片惨状,真是……惨啊。
 
“我特别不擅长打扫,”他朝白敬安说,“反正你就快弄完了,不如顺便也擦下地毯……”
 
“那就别把他脑子砸得到处都是。”白敬安说,这是他来到这里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夏天耸耸肩,表示这也是特殊情况嘛。
 
“但如果他失踪了,警方肯定会来这里查,一点反应喷雾就能让这里亮得跟新年一样,打扫根本没有意义——”夏天说。
 
“查不出来,明天是清扫日。”白敬安说。
 
夏天怔了一下,笑起来,不愧是战术规划,作奸犯科时反应就是比较灵敏。
 
——今天有大型宴会,于是明天当然会是大清扫日。
 
这年头,考虑到有钱人们的需求,每月月底或大型聚会的次日都会有大清扫,“特殊情况”一个电话过去,还能随叫随到。
 
夏天至少听说过两打消失在权力人物卧室的倒霉鬼,再经由“私人保洁服务”彻底从世界上消失的。当时他觉得这些上城有钱人真是恶心得叫人没法忍受,但现在他觉得这门技术还真是和支冷先生天造地设。
 
他拿起工具,吹着口哨开始擦一地的血和脑浆。
 
白敬安冷冷看了他一眼,夏天没理会。就这样,在欢快的小调声中,地毯很快变得洁净如新,好像刚才他搞的那一团糟从来没存在过。
 
到了明天,它会消失得更加彻底。
 
夏天又接着清理了一番指纹,白敬安转头去拖箱子,把它立起来,然后朝他说道:“用送货电梯。”
 
夏天点点头,接过箱子,那人接着又黑进送货电梯,夏天把箱子放进去,直接送到停车场。
 
没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都在忙着吃东西、喝酒、大笑、嗑药和找人上床,死个人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他们不动声色地穿过宴会区,来到停车场,这里是片磁悬浮区域,车子们花里胡哨,属于参加宴会的权贵们,还有些真人秀的成名者,不过大部分人是搭空轨来的——比如夏天——宴会结束还要再搭车回去。
 
至于白敬安,他看上去一副有房有车的样子,更像属于权贵阶层。
 
他的队友径自走进停车区,左右打量,然后黑进一辆黑色的悬浮车,上面漆着常见的裸体的标志,夏天则去取货区拿盛放尸体的旅行箱。
 
他回去时白敬安已经言周教好了那辆车,他打开后备箱,夏天一副自然的样子把尸体放进去。
 
这一系列行为简单利索,无声无息,配合默契,毕竟,他俩都是干这行的高手。
 
第3章:毁尸灭迹
 
夏天坐在副座上,正在翻看车载屏幕上车主的照片,这人跟一群不穿衣服的男女玩得很开心,他津津有味地全看了一遍。
 
这种人参加宴会,多半明天中午以前脑子都不会清醒。
 
他思忖着白敬安之前显然注意到过他,黑进这辆车时就知道用个一晚不会有人发现。而就算以后有人调记录,查这种车的行踪也会是个灾难。
 
他转头看白敬安。第一次见他时,夏天就觉得他本来就是上城的人,可能因为他一副疏离沉稳、没啥所求的样子,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焦躁又狼狈。这种人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他还想,虽然上世界住的就是群变态,但不能否认,有时候穿起礼服来就是很帅。
 
驾驶座上的人无视他探寻的目光,开着车子继续向前。虽然是开着偷来的车去丢尸体,但他样子平凡无奇,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面色平静如冰,不透露任何情绪。
 
直到现在,夏天对白敬安为什么会帮他,仍然毫无头绪。
 
当然了,自己出了事会造成临时的混乱,他下一轮得新抽一个战友,战术之类的也得临时再搞。但那都是未知因素,而如果他现在干的这事儿被查出来了,那可是协同谋杀,会和自己一样彻底完蛋。
 
他觉得自己问的话,白敬安多半不会搭理他,或者随便给出个平淡无味的答案——就是那种明明说了,可是没有任何有用信息的东西。这类回话他好像随口就能说出来两三打。
 
不过他决定还是啥也不问,不然万一他问了,白敬安突然改主意了怎么办。
 
这就像你升到上城,看到阳光洒下来,这时候最好不要大喊大叫,让它继续照着,不然它反应过来消失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猜测他既然是个战术规划,那么会干的一定是他觉得最有利的。
 
而他现在情况太糟糕,会接受任何人的任何帮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白敬安开着车子转了个弯,穿过一片公园,大片绿地奢侈地延伸。
 
大概因为之前在浴室把派对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的关系,夏天觉得肚子饿了,于是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纸杯巧克力蛋糕。
 
他小时候经常饿肚子,以至于长大后,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在口袋里塞满零食,它们毫无道理地让他觉得安全。
 
他又翻出些棉花糖和纸杯蛋糕——并大方地递了一块到白敬安跟前,后者客气地表示不吃——放在膝盖上,解决宵夜的问题。并准备等会儿回宴会时再补充一点,主办方那么有钱不会介意的。
 
他舒服地靠在椅子上,解决掉食物,车后厢里装着那位仁兄的箱子,非常安静,一切都令人愉快。
 
车子呼啸着离开城市,外面渐渐空旷破旧,白敬安转了个弯,悬浮车道向下,朝下城的方向延伸过去。
 
不过他们并未到达下城,而是来了到上世界下面的中转区,这里坐落着一栋蛋白质饲料工厂,厂子把尸体变成纯蛋白质,然后喂食下城快速生长的肉用动物。下城的人有时也吃,现在这个趋势正在加强。
 
下城除了日光室,什么植物也长不出来,里头有限的粮食还有一半要供给上城,作为“技术服务费”。上世界的庄稼倒不错,但绝不会向下供应,应对饥饿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用尸体喂养地窖的民众们。
 
厂子是全自动的,已经十分破旧,大门口亮着破破烂烂的牌,“专业、洁净、再利用”。
 
他们在后门停下车,开门时发现用的是物理锁,夏天用一根铁丝搞定了它,然后拖着贵族牌行李箱走进去。
 
饲料厂内部基本就是个恐怖片,所以从来不在电视上曝光,不过作为下城居民,夏天对这类地方很熟悉。这儿常年堆放着大量的尸体,人的动物的混在一起,由机器缓缓推往传送带,然后进入密封的机器。
 
没人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等出来时,就变成了干净、清洁、浓稠的乳白色饮料,半点没有它前身的影子了。
 
不过他更熟悉的是大厅前台,那儿有台脏兮兮的接待机器人,会以低价收购尸体,整个过程自动操作。下城的人有时会杀人去卖,赚点小钱。那些人会以一种“多少斤”的眼神来打量人,夏天认识一些这样的人,很正常。
 
他试图把支冷拖到自动秤上,称出斤两来卖掉,白敬安抓住支冷的腿不放,严厉地看着他。
 
“卖的钱够吃顿好的呢。”夏天说。
 
“会留记录的。”白敬安说。
 
“我能把记录抹掉。”夏天说,“只要一个潜行7程序,这地方就像你老婆的……”他吞下一句在下城说惯的脏话,说道,“呃,总之能随便改。”
 
白敬安毫不妥协地看着他,把尸体往里拖,夏天只好跟上去,自我安慰地想,好吧,反正减肥减成这样,也卖不了多少钱。
 
备料区里,赤裸的死尸高高堆起,衣服全脱下来放在另一边,按规定是统一销毁,不过大部分都是经过了一番劫掠后,流进了黑市。
 
夏天一直觉得这地方叫人瘆得慌,它像个终点,在这里,你的整个生活都变成了一堆白花花的垃圾。
 
不过待他们脱了支冷的衣服,把他丢在一堆尸体中,这位总规划看上去和任何下城区的死尸没有区别时,他觉得这地方还不错,至少和前总规划天造地设。
 
夏天翻开他的皮夹,熟练地拿走现金,把剩下的丢到尸体上。然后他发现支冷的戒指和袖扣还不错,于是蹲下身去取。
 
他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他抬起头,白敬安恶狠狠地看着他。
 
“什么?”他说。
 
“我希望你有点基本常识。”那人冷冷地说。
 
“你知道这值多少钱吗?”夏天说。
 
如果白敬安知道,那他肯定也不感兴趣,他冷着脸伸手,夏天和他对峙了十秒钟,不情愿地把宝石交上去。这人表情有点激动,还是不要和他争执为妙。
 
然后白敬安拿起支冷的衣服、粘血的行李箱,和宝石一起放进焚化槽中,夏天驾轻就熟地去那一堆死人的衣服里寻找,想看看有没什么能捎带回去一点的。
 
不过这里早被人洗劫过一遍,只有谁都看不上的会留下来。
 
其中有件还不错的礼服,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的,上面粘满了血。可怜的家伙被把不怎么利索的刀子捅了,弄了十几次才死,衣服已毫无回收价值,拿了还会惹上麻烦。
 
他觉得自己杀支冷的方式才是干掉有钱佬的推荐手法,这样的衣服还能毫无瑕疵地再次使用。可惜全被白敬安无情地烧毁了。
 
他在那挑挑拣拣,最后只找到一只磨缺了耳朵的小狗钮扣值得回收,老家的小妹会喜欢的,他心想。但他进了监狱,经过一段惨不忍睹的时光后,就沦落进了杀戮秀,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而从智商看,夏天很难想象她能在黑暗中活多久。
 
他感到一阵遥远的疼痛与焦灼,不过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一样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模样,他把钮扣放进口袋中,他习惯这种感觉了。
 
他没找到其它什么值得回收的东西,不过饲料场一向是这样。
 
白敬安启动了机器,焚烧衣物,把支冷的尸体送往机器深处。无论是什么大人物,机器很快就能消化干净,变成干净清洁的蛋白质形态。
 
他熟练地干完这一套毁尸灭迹的程序,转身就走。夏天跟在后面,一边折了折衬衫的袖口,抚平折褶,觉得自己怎么看都是大好青年一个。
 
他的前面,战术规划一副冷淡又毫无好奇心的样子,把后门锁好,然后启动车子,像参加了一场无聊的兜风,现在终于能回去了。
 
“那个助理怎么办?”夏天说。
 
“他在宴会上。”白敬安不耐烦地说。
 
白敬安一路把车开回酒店,停在原来的位置,没人发现。
 
他们溜回晚宴,夏天跟在后面,看着他步伐轻快地走进大厅,好像从没离开,一点也看不出刚刚丢弃了一具尸体的样子。
 
白敬安微笑着朝某个策划打招呼,随手从侍者手中拿了杯香槟,继续走进人群中,一边从桌上的“糖果盒”里拿出两粒迷幻药,放到杯子里。
 
——宴会上四处摆放着些软性毐品,这东西像糖一样大把供应,以保证派对足够的欢天喜地。
 
夏天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装模作样拿着杯子,和一个选手开了个谁也记不住的玩笑,一边又顺了一粒青色的药丸放进杯中,当他走进大厅中间时,整杯香槟已经是场狂欢了。
 
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从那位助理跟前穿过——支冷的助理,一个小时前,他到夏天跟前,要他去顶楼套房一趟——那人正和人高谈阔论,醉得七七八八,伸手比划着什么。
 
白敬安不动声色把杯子递到他的手中。
 
对方一口干掉,一边继续和人说话,他看上去既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喝了什么。在这种地方,人人都在伸手拿酒,手里有的话就要立刻喝光,好像他们都生活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世界里。
 
到上城没多久,夏天就很快意识到了,这里的人并不真的是特别欢乐和自信。他们有大把麻烦缠身,不过他们会用娱乐、酒精和药物解决生活中的所有问题。
 
他知道,杯子里的东西能叫他度过非常愉快的几个小时,到了第二天,谁也甭想从他脑子里挖出前一天的东西来。
 
他转过头,又喝了口酒,朝旁边一个漂亮妞微笑,也许今晚他能找个伴儿,上城的人们生活在一场无尽的游戏中,毫无顾忌,只要玩得开心。
 
而他的罪行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上世界的纸醉金迷里。
 
第4章:开幕式
 
支冷的失踪是一个星期后才发现的。
 
最开始没人操心这事,大人物们消失几天很正常,他们不时会在某个幽暗色情的环境中沉迷一段时间,再回到生活之中,然后表示说城市太过喧闹,找得个不一样地方寻找灵感,过值得一过的生活。
 
他身上也没有生命脉冲发报器,因为现在也不流行生命监控了。这是个流行的冷酷、血腥和野性气概的年头,作为杀戮秀的规划,你不能显得太过软弱,担心自己的生命。所以没人发现他死了。
 
直到一个星期后,第三轮赛事进入启动阶段,才有人发现他失踪了。
 
警方肯定去酒店做过什么调查,夏天不知道,没人找他问话。
 
他每天去主办方提供的免费拟真平台做战斗训练,靠着旧有积蓄和偷窃过日子,他没再挨饿。他再也不会挨饿的。
 
他看到警方在酒店进进出出,既不四下乱打听,也不讨论任何相关的话题,低调做人,还表现得特别讨人喜欢。
 
至于白敬安……在夏天看来,发生过那样的事,他俩的关系肯定会变得比较不一样,但这显然是他的错觉。
 
那之后他们就没见过面,那人事后只发来了一条短信,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他需要进行训练的事项,真是时刻不忘本职工作。
 
直到半个月后,他们才算在拟真平台进行了两次配合训练。白敬安只字不提宴会上的事,经过这一番冒险,他似乎巴不得和夏天保持距离,即使力有不逮,但还是尽力而为。有时他非得说个两句话,语气也像在努力把交谈次数降到最低。
 
夏天难以理解这种发展,对他来说,人际关系一向简单。共患难了,你们就有了交情,可以出去喝上一杯。
 
——当然了,你也得随时准备着被背叛,但所有人都愿意出去喝一杯。
 
显然白敬安不是喝一杯那型的,他是片藏身在队友、礼服和官方式回应后面的迷雾,唯一能肯定的是,那家伙不太喜欢他……当然了,这也挺能理解的。
 
也许他也曾有过意气飞扬、天真幼稚的时候,但自己反正是没能赶上场。他碰上的时候,这家伙已经被埋进了土里,不会再大笑或痛哭,只会沉默不语,并且也不会和任何人勾肩搭背,喝上一杯了。
 
他知道这个类型,并且一向敬而远之,只是……这是阿赛金赛制,作为一种队员由抽签随机决定的比赛,讲求“机率的碰撞”,“人生充满了偶然的噩运与惊喜”,你永远不知道会碰上什么样的队友,他们擅长什么能力,你们又处得如何。从而充满了他妈的悬念和糟心事。他到现在也拿不准白敬安属于那一种。
 
只是无论他俩怎么想,很显然地,短时间内,他们是谁也摆脱不了谁了。
 
支冷的失踪案,警方直到最后也没查出什么头绪。
 
浮金主城治安一向恶劣,聚集了好几千个杀人犯和他们崇拜者的城市治安不好也是正常的。而且支冷仇家还多得数不完。谁爬到这位置手上不得沾点儿血呢。
 
而在那样的夜晚,绝大部分人都没有个像样的不在场证明。
 
最后他们只好随便找了个人定罪,再杀掉了事。
 
——倒霉的是阿赛金团体赛剧情分部下的一个策划,当天甚至不在派对现场。但他上届搞出的剧情,杀死了一位权贵最喜欢的杀戮秀明星,于是顺理成章成为了替罪羊。
 
网络上讨论了这个话题一阵子——说的还都是支冷死后,新规划的风格会有什么不同——便很快抛之脑后。这里是上世界,死人司空见惯,跟上潮流才是关键。
 
浮金七台“热辣天空”的总规划乔格,和浮金三台“变态实验室”的总规划齐下商进行了一番PK,最终前者登顶王座,取代了支冷的位置,成为这次团体赛的总Boss。
 
“热辣天空”是一档生存类真人秀——在海岛上,大家衣服都穿得很少的那种——他以前分别做过文艺和选美的门类,虽然手底下也死过不少人,但从没有阿赛金团体赛这么疯狂的,并代表了真人秀事业的最高成就。
 
作为一个从时尚圈过来的新科总规划,乔格是那种喜欢标新立异、策划戏剧性场景的类型。他野心勃勃,准备大干一场,早早展开了宣传战,并且当然对支冷的失踪毫无兴趣,也不配合调查,一门心思只想快点开始发挥自己的才华。
 
他要求警方迅速收尾,他真人秀相关的一切人员得都立刻到位,进入下一轮比赛,不能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浪费精力。
 
于是案子很快了结了,于此同时,浮金九台联合第199界杀戮真人秀收费赛事也进入了预热阶段,相关的话题布满了所有的网络头条和热搜榜。
 
不管支冷曾怎样权势滔天,为所欲为,待他死去,杀戮秀的战车便毫不留情地从他尸体上碾压而过,轰鸣而去。
 
毕竟,杀戮秀所到之处,一切都得为之让路。
 
很快地,第199届浮金电视台阿赛金团体赛杀戮秀的第三轮正式开始了。
 
抽签仪式设在浮金主城最大的天空石广场,排场很大。大屏幕上先是放了浮金历届阿赛金团体赛的精彩场面集锦,然后是预告片,音乐雄壮,充满煽动性,号召大家投入到杀戮秀这场伟大的事业,在这个举世瞩目的舞台上考验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近两千名杀戮秀选手——罪犯、变态和倒霉鬼们——身穿正装,站立台下,像待检阅的军队。
 
而成百上千个摄像头对准每个角落,把他们或是跃跃欲试,或是忧心忡忡的表情记录下来,也记下梦想以佐证将来的破灭,成为激动人心的谈资。
 
夏天心不在焉地左右张望,他左边站着白敬安。这人一身黑色礼服,其实长得满帅气,但面无表情,老目不斜视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想和人发生任何形式的联系。
 
另外一边站着拉铁,专心地看着大屏幕,一副真满怀梦想似的模样。
 
他是第一轮时抽签的成果,就签运来说,他们队很不怎么样,一队里抽到了三个战士和一个战术规划,弄得前两轮白敬安得去身兼网络后勤,夏天则去兼狙击手。
 
队里还有个家伙叫坚魁,和拉铁一样是地道的白痴,第二轮时死了,夏天真希望拉铁也死了,不幸的是没有,所以还在队里干些蠢事。
 
抽签仪式之后,他们将得到新的队友,以补充空缺。没人知道会是什么职业,什么性格,会不会更讨人嫌。
 
他摆弄口袋里缺了一只耳朵的小狗钮扣,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把它丢掉。他不会希望带着这个上赛场的,没人应该带着这类玩意儿上战场,你要带的只有枪械、冷酷、赴死的决心和血淋淋的希望。
 
但他仍总是想起丢在了老家的那个妹妹,还是个孩子,生活一塌糊涂,人生中最擅长的就是躲藏,随时会成为下城无数惨死案件中的一员。
 
离开时她拉着他的衣角,要他答应一定会回来接她。他向她保证,到时编一个超级漂亮的花环带在她的脑袋上……他又感到那种熟悉的、永远无法摆脱的胃里打结的恶心感,内脏里有把火在烧一般的恐惧和愤怒,让他想杀死什么,越暴力越好。
 
他想把这感觉按压下去,告诉自己这司空见惯,没人在乎,可还是没法摆脱那种反胃感。
 
他心烦意乱地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表情严肃,不是个适合溜去卫生间的时间,不过反正他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他径自离开整齐的队伍,旁边好几个人盯着他看,他视而不见地穿过那一大群人,还没走多远,一个工作人员就冷着脸走过来,穿着样式可笑又一本正经的战铠制服,请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要去卫生间。”夏天说。
 
“但仪式还没结束。”对方说。
 
“你不会想让我在这里解决的。”
 
“抱歉,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但在此之前,选手方阵需要保持整齐……”
 
“你想打架吗?”
 
对方瞪了他一会儿,似乎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夏天摆出一副反正自己随时愿意打架的样子。
 
那家伙最终屈服了,让开位置,说了句:“请您尽快。”
 
夏天高高兴兴去了卫生间,折磨了工作人员一番以后一点也不想吐了。他四处磨蹭了一会儿,顺了一把糖果到口袋里,大摇大摆地回到本来的位置。白敬安瞟了他一眼,他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还递了枚糖果到他跟前。
 
白敬安摇头表示不吃,夏天自己吃掉,还把糖纸丢到地上。注意到刚才那工作人员恶狠狠盯着他看,他同样回以灿烂的笑容。
 
那天还有件无聊的小事值得一提。
 
大屏幕的宣传太漫长,夏天心情愉快地东张西望,然后看到白敬安的一绺头发在微风中翘了起来,他伸出手,把它按下去。
 
白敬安一把把他的手挥开,夏天说道:“翘起来了。”
 
对方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绺头发又翘了起来,夏天又把它按下去,还绺了绺,让它呆在原地。白敬安吸了口气,像在叫自己要冷静,忍受了他。
 
之后那头发又翘起来三次,夏天每次都认真地按回去,白敬安没再反抗,摆出一副忍受的表情。
 
这只是仪式上一个无聊的小插曲,因为太长,而夏天一向手欠。但这段视频被摄像头捕捉到,放到了官网“这届有哪些有趣的新人选手”的分类中,下面有人吐槽说夏天“到底是几岁”,有人说“好可爱”,然后几个人讨论了一下他在预选赛时的表现,管白敬安叫“那个一脸无聊的人”。
 
这些人后来还形成了一个讨论组,关注夏天在杀戮秀上的表现,这种小组每次杀戮秀都会出现,一些长久,一些短暂,像果汁里的气泡,没什么出奇。
 
没人特别注意到这件事,但这是夏天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粉丝,这一群体以后会持续扩大,直到变成一个怪物,动摇浮空之城庞大的根基。
 
第5章:新队友
 
漫长的和预告终于结束,抽签开始,他们的小队迎来了下一轮的新队友。
 
新队友是个医生,签运实在不怎么样。
 
这种比赛塞进来的说是医生,其实只会做些基本的包扎和护理,而基本包扎和护理大部分搞杀戮秀的人都会,于是可以算得上杀戮秀最没用的职业之一。
 
主办方经常会用毫无帮助的职业混淆视听,制造混乱,增加死亡人数。夏天拿到签时骂了句脏话,旁边一个家伙一脸辛酸地跟他说,他该庆幸没抽到个厨子或裁缝。
 
此时他们正在浮金电视台的阿赛金团体赛节目大楼,听取第199届团体赛的注意事项。
 
今年是男子赛事年度,作为一桩拿下城罪犯厮杀取乐的娱乐方式,团体赛的男女赛事是分开进行的——不过对禁止强暴帮助不大,尤其是男性赛场这边,性别不是障碍。
 
第三轮是生存赛。
 
随机一百支左右的小队将进入不同的赛场,里面有足够存活七或八天的资源,留待争抢。得抢得很卖力才行,因为直到十五天后,大门才会打开,比赛才会结束。
 
饿死人的情况时有发生,精神崩溃司空见惯,更别提大量的死亡和残疾了。在幕后,策划们还会添油加醋,一旦觉得某人太不活跃,不够悲惨,缺乏戏剧性,便会搞出些突发事件,把他们逼入危机——通常是一场血腥刺激的死亡——之中。
 
现在,团体赛大楼的第十七座大厅里坐满了休息和用餐的选手,男性荷尔蒙四处弥漫,整栋大楼像个火药桶,四处可见打架斗殴,最终会在开赛前先交待个几条人命上去。
 
夏天小组的一桌人坐在三号大厅的一处沙发上,喝免费供应的饮品,其中包括大量含酒精饮料,这种东西让选手们放松,也更加容易失控。
 
隔壁的一桌的一个家伙显然崩溃了,他们四人小队本来只剩一个狙击手,一个厨子,接着抽到了一个裁缝和清洁工,简直就是滑稽剧里的场面。
 
其中一个家伙摔了酒杯,大喊大叫,一个队友想劝他,结果变成了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大厅窗明几净,装饰讲究,热闹如同菜市场。大部分人心不在焉,也有些在幸灾乐祸,反正没人劝,这类事情很常见,电视里还见过有人现场哭昏过去的呢。
 
拉铁干掉第十二杯含酒精饮料,大声说他们应该在进赛场后先把医生干掉,行动会更容易,也可以节省资源。
 
夏天觉得自己应该和隔壁一桌一起哭天抢地,因为大家签运都太糟糕,这家伙说的话蠢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杀队友算谋杀,主办方有规定的!”他说。
 
“但他很碍事!”拉铁说。
 
“他当然碍事,不然在这里干嘛?”
 
“我不明白主办方干嘛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直接开打不就行了吗?”
 
夏天叹了口气,决定一个字也不跟他说,再说下去自己的智力肯定会受连累的,谁知道这玩意儿传不传染。
 
拉铁长得很吓人——完全满足杀戮秀里“模样恐怖的杀手”的需求——他身材高大,脑袋像是被砍成了五到六块,又以极不专业的手法组装回去了似的。他人生中的某一段间肯定发生过极为残暴的事,这种残暴到现在还在皮肉、骨头和表情里,让他的动作和表情总有点不协调,脑子也跟不上常人的思路。
 
夏天知道,这些伤来自于他下城角斗场的经历,他也在那里混迹过一阵,一条三尺长的疤痕现在还深深盘踞在后背上,那可真不是段甜蜜美好的时光。
 
拉铁一副以参加杀戮秀为傲的样子让夏天心烦——多半是角斗场的人想让他自愿报名,然后拿奖金,于是跟他胡扯的。他受过伤后脑子不好使,就当真了,觉得这真是啥了不得的工作,是他黑暗人生的曙光。
 
而那个蜷缩在角落新抽到的医生,则是另一个版本的悲剧。
 
他叫许佩文,一头黑发修剪整齐,身形单薄,脆弱得像根嫩茎,用手指戳一下就会断掉。
 
他在这里是因为贷款合同下的附加条款。
 
在上城,这类合同四处可见,依附在借贷、监护、移民、刑法执行等等的规条下面,以保证杀戮秀过程中的血腥和丰盛。于是除了各地的罪犯,主动来找乐子的变态,还有大量因为合同条款身陷其中,脱身不得的类型。
 
这些人像城市里的另一种罪人,在工作、金钱、竞争和生活本身中失败,沦落进这个赛场,再也爬不出来。
 
许佩文可怜巴巴抓着杯酒精饮料,试探地朝夏天微笑,想要燃起一点友谊的火苗,夏天无视了他。
 
他冷着脸又给自己拿了一盘点心,医生结结巴巴地说道:“谢谢,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我最近一直在锻炼身体,我有浮金第三医科大学的学位,我从没想到会去参加杀戮秀,我最近工作出了点问题……”
 
夏天抱着一盘子纸托蛋糕,专心致志解决食物,别处的桌子只有酒杯,只有他们这桌摆满了色彩鲜艳的小点心。
 
他招呼侍应生再来一杯酒,心里希望这家伙能闭嘴,他说个没完没了,让他有点焦虑。
 
那人停也不停地接着说道:“他们要收回房子……我本来以为很快就能解决,但他们说如果不执行附加条款,我的妻子和女儿会沦落到下城去,他们在那地方活不下去的。李先生,我是说我的合同执行人,他说我的合同只有十场,超过就是过度赔偿,我可以去告他们,只要我活过十场,我就能保留房子……”
 
他不停说着,好像他经过计算,发现自己的情况不是很糟糕,主办方的合同还算宽容,未来则还颇有希望。
 
夏天很确定他活不过收费赛事的前两场,跟他谈合同的人肯定也知道。不过他不准备说啥,就好像那个跟他谈合同的人肯定也啥都没说一样,可能还微笑着鼓励他的梦想。
 
他继续滔滔不绝,而隔壁一桌在讨论怎么杀死新抽到的裁缝,能既不违规,又够利索——被讨论的人缩在角落一声不吭——是庞大楼层关于杀戮秀无数交谈的一小部分。
 
白敬安拿着个小本子,正在上面写着什么,样子像在填一张无趣的用户调查列表。他一身礼服仍然穿得很周正,一绺头发垂下来,衬得面孔有点稚气。但那是一张冰封的脸,早早知道不要指望任何事情。
 
他如果是在计划杀人……他当然是在计划杀人,不管他看上去多无聊,战术规划干的就是这事儿。而他绝对是夏天见过最沮丧和乏味的阴谋家。
 
夏天继续解决蛋糕,医生还在不停地说,拉铁和旁边一桌的人搭上了话,问起比赛的小道消息——他们已经商定了如何杀死裁缝——赛程的规划,上一轮的死亡人数,死掉的明星,死掉的普通人,死掉的nρC,死掉的所有的东西。
 
夏天和白敬安分居于沙发两端,一人手里拿着本子,一人手里拿着点心盘,沉默不语,表情阴沉。等待杀戮开始。
 
不过等到比赛类型抽签结束,夏天开始觉得医生也没那么糟了。
 
阿赛金赛制在比赛类型上,同样采取抽签的方式,于是既可能是末世生存,枪炮对轰,也有可能在大宅子里搞奇葩的勾心斗角,或是冷兵器时代的刀光剑影。
 
这次,他们抽到了中世纪的签。
 
也就是说,这场秀里没枪没炮没炸药,飞机汽车一概没戏,大家得回到刀枪箭戟的冷兵器时代去。
 
夏天看着大屏幕上的通知,幸灾乐祸地说:“真想看看那些抽到网络后勤队现在的表情。”
 
白敬安正在专心看赛程安排,头也不抬地说道:“‘秀前热身’会拍给你看的。”
 
夏天笑起来,白敬安说的是个秀前的预热节目,读取观看通知时选手的表情,再挑选有趣的做出特辑,从折磨参赛选手的身上找点乐子。你简直不知道这些人能有多无聊。
 
夏天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比赛开始前他老是神经兮兮,紧张过度,胃紧紧绞成一团。
 
他想看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于是他抬头看备战区的屏幕——正在不间断地放杀戮秀——里而正在放一个N区大屠杀里的一个广拍镜头,以做广阔壮观之用。
 
夏天一阵恶寒,无论用什么镜头,他都能认出那场灾难里的画面,简直毫无道理。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卫生间,狠狠吐了一番。
 
他湿着头发,阴沉着脸从卫生间出来时,地图已经发下来了。白敬安正冷着脸把纸质地图——大概是为了呼应中世纪主题吧——翻过一页,他是战术规划,得在半个小时内把所有线路记到脑子里,再搞出个大概的计划来。
 
不过地图也可能是错的,说是因为是中世纪地图,谬误再所难免,自己看运气。
 
只是虽有误导倾向,官方地图仍会标出一到两个资源供应点,所以还是有一大堆人在苦苦记忆。
 
拉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焦虑不安。医生坐在角落,正在给家里人打电话,好像他不说话活不下来似的。开始还在说些死前的常见问题,然后居然开始聊电视剧。
 
夏天坐在角落,不停地咬指甲,过了一会儿,说道:“我还想吐。”
 
“洗手间在右手边。”白敬安冷冷地说。
 
夏天表情灰暗地又去了洗手间,在这里还是能听见医生聊电视剧的声音,夏天还真知道这片子,一部讲下城反抗军领袖白林和一个上城权贵之女恋爱的噩梦般的连续剧,他如何填充了她伤痛内心什么的。怎么下面有点什么还行的东西,上城人都要插一脚啊。
 
他心烦意乱地坐在马桶盖上,盯着瓷砖发愣。医生的语气迫切,带着颤音,好像一旦停下聊天,他就会崩溃,变成一堆破碎的医生渣滓。
 
夏天又折腾了一番,从卫生间里出来,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流浪狗,一副心智不全、落入虎口的样子。白敬安烦躁地看了他一眼,他连个笑容都回击不了。
 
他忧郁地在角落里坐下,刚刚吐过实在吃不下东西,于是拿起赛程介绍翻了翻,知道他们接下来将进入赛场大片的树林,手里除了基本工具什么也没有。而这些基本工具还很可疑,只有几把小刀和一壶饮用水,连打火机都欠奉。想生火,钻木取火去吧。
 
树林里基本没有猎物,你很可能逮了只野兔,拆开来,发现里头是精密电子仪器,连根肉丝也找不着,然后还要三倍赔偿官方损失。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选定一个资源点,从里面搞出点东西。
 
目前从公布的信息上看,资源点一共有三个,到时参赛的队伍都会聚集于此。在杀戮秀中,这一段俗称为“开场庆典”,会有大量的选手死在这一战上,有时会高达数百人,就是个绞肉机。
 
他抬起头,然后看到白敬安的后脑勺,那绺头发了起来,实在叫人看不顺眼。
 
他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心烦地把那绺头发按下去,再顺了顺,保证它呆在原地。
 
白敬安吸了口气,没说什么,大概在告诉自己要忍耐。
 
第6章:开场
 
夏天他们一小队人一身古代单衣,站在一处茂密的丛林里。
 
周围风景优美,肯定花了道具组不少时间,将来可以用来开发各类游戏,或是卖全息模型。
 
林子四处都有微型摄像头,不过藏得很技巧,看不到。
 
夏天进来时头发还湿着,他一直担心进赛场时丢脸,但真到开始时,满脑子都在想找个什么人来杀,倒没那么想吐了。
 
他抬起头,正看到树梢上的一只松鼠。它也看到它,然后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拔腿就跑,看着不像机器的——电视台有时也会提供一些真正的动物——也许能吃?
 
不过就算能吃,这么点儿的零食也是够寒碜的。
 
他自己穿着件黑色的亚麻织外衣,背后有一大片之前破了,像是有人劈了一刀,然后粗糙地缝在一起。不知道是因为真有人穿着它死了呢,还是主办方为了造成有人穿着它死了的效果故意弄的。
 
白敬安穿着件白的,衣服的颜色随机而定,让你不能根据这个判断出任何职业。
 
不过即使这样,这片地图里一定也活跃着大量的网络后勤工作者,一想到他们,夏天就想狂笑一番,这绝对是一砍一个准的送分题。
 
“哇,”拉铁四下张望,——夏天不关心他穿什么,“我还从没来过真正的树林呢,公园那些林子都是私人的,没密码就不让进。”
 
夏天没说话,心想他也没见过真正的树林,但也不会这样在摄像头前大喊大叫。
 
医生瑟缩在旁边——没人对他的行动感兴趣——上战场前最后说的话是背男主角的台词,关于死亡和希望什么的,那剧组一定爱死他了。
 
白敬安走到旁边的小山坡上,左右打量地势。
 
介于传送是随机的,他们需要先根据周围的地形确定位置,资源点在何处,又如何走过去。
 
小山的坡度不高,但足够看出树林的大小,还有附近植被与河流的情况,白敬安看了两眼,“嗯”了一声,走下来,说道:“在第三资源点西北方向两公里左右。”
 
“西北方向是哪里?我们这就过去!”拉铁说,朝一个不明所以的方向冲了一步,又回头说道,“快点,再不去东西就被抢完了!”
 
“我们不去资源点。”白敬安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拉铁呆在那里,一时懵掉了,他留恋地去看自己选择的错误方向,白敬安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样子像在散步,但他绝不是在散步。
 
他说道:“我们抢别人的。”
 
在电视上,战术规划们评定局势、制定计划时,一般都会有些标志性动作。
 
——推眼镜啊,摸下巴啊,或者就是自己不停的强调啊……反正做出些“我正干些很酷而且极为困难的事”的样子,免得场外观众看不懂。
 
但白敬安干这事儿时的样子毫无商业性,一点也不像在参加杀戮秀,而是一个痛恨自己工作的导游,带着旅客来看他来过一千次的破烂景点,一副百无聊赖、心烦意乱,还生无可恋的架式,看着连旁边的人都开始无聊。
 
这位厌倦的导游很快带他们穿过一处小树林,又越过一条小河,找到一处适合偷袭的地点。
 
说适合偷袭,是因为它并未险要到让人心生警惕,特地绕行,但也能足够让埋伏于此的人占到不少的便宜。
 
过个几天,这种地方肯定会被人占领。但现在比赛才开始,所有人都在往资源点跑,准备一场大战,抢夺所有能抢的东西,所以这里才会这么的寂静清幽,无人关注。
 
照白敬安的说法,在这地方,他们总归能等到一支既带着物资,又能十拿九稳吞掉的小队。
 
他平静地和抢劫同伙们说了下战术,定下进攻信号,夏天饶有趣味地打量他,白敬安低着眼睛,目光跟他偶尔相交,全是一副冷淡乏味,而且他们都是清清白白好人的样子。
 
旁边,拉铁说觉得他们还是应该去资源点,所有人都去资源点。而且,他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也应该注意一下荣誉的问题——就是杀戮秀宣传的那一套英勇、奋斗、亿万人的见证——他们的一举一动可都会出现在终端无数的观众眼前呢。
 
没人理他,夏天还说他别蠢了。
 
正在这时,一支小队从后面通过,带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和抱怨声。
 
拉铁拿起短剑冲过去,夏天一把拽住他,跟个绑架犯似的捂着他的嘴拖到灌木从里去,白敬安打了个手势叫他们安静。
 
那些人毫无防备地穿过埋伏区域,一边互相埋怨。
 
他们不知身在何方,队里一个战术规划也没有,于是到现在也没能弄清位置,他们觉得就要完蛋了,真是他妈的前所未有的霉运。
 
他们毫无所觉地离开此地,接下来又有三支不同的小组路过。有的是乌合之众,也有麻烦人物,但比赛刚刚开始,所有人都两手空空,急着寻找资源,没有任何跟人冲突的打算。
 
拉铁迫切地想冲出去,不明白为啥要放过送上门的猎物,所以他从不适合这个赛场。他不知道不管怎么宣扬勇武,这种比赛,归根结底都是一个通过各种计算,然后奋力活下去的游戏。
 
不攻击,是因为无利可图,他们等的是战斗发生之后,到时会有人横尸当场……也有人满载而归。
 
然后,才是他们动手的时候。
 
夏天不知道资源点的战斗如何,中世纪战场没有爆炸和飞车,也没大型全息投影,只有最原始的血肉相搏。
 
从分别逃离队伍的身上,他能看出战斗的惨烈。
 
他们把第三资源点设置在一片湖泊旁边,夏天觉得那里风景会很美,当战斗发生,血会把湖染成红色。然后他们卖周边时,就能为这场抗争,给湖取一个血腥又戏剧化的名字了。
 
那些人大都只是远远通过,没有靠近,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有第一支队伍穿过埋伏点。
 
那是支三人小队,他们通过时白敬安没有发信号,夏天看上一眼,也知道这队伍是根难啃的骨头。
 
三人显然全是专业人士,带着大量物资,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大获全胜。他们身上都有血,但细看上去会发现都是溅上去的,没有他们自己的。
 
他们慢慢靠近,夏天伏着不动,然后发现他第二轮时曾见过这支小队。
 
当时比赛已近尾声,他落了单——和白敬安吵了架,白敬安叫他滚——游荡到一处废弃的大楼附近,耳朵因为一枚火箭炮嗡嗡作响,所以很近时才发现他们。
 
他们站在一处残墙后面,正在争吵。
 
夏天连忙闪身躲到墙后,这些人吵吵闹闹,中间加杂着某人的哀嚎,听上去是一个叫洛晴天的人在壁橱里发现了一个年轻人,对方交出计分器,大叫着投降。
 
洛晴天让这家伙从壁橱里爬出来,脱掉衣服,要他跳舞给他看。他还挺听话的,但洛晴天觉得他“跳得太糟了”,于是他朝他下体开了一枪。
 
枪声和惨叫引来了其他几个同伴,其中一个朝洛晴天嚷嚷,说他是有多蛋疼,惨叫可能会引来附近的人,鬼知道这比赛还要搞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人说,他跳得不好肯定是因为紧张。
 
还有一个听着是个新人,声音有点颤抖,说这还是个孩子嘛,既然计分器拿了,人也被废掉了,不如算了吧。
 
其他几人不同意,然后还旁若无人地聊起来,那小子嗓子都叫哑了。
 
——在杀戮秀中,这种事十分常见,这片圈起来的无法无天的土地中,选手们会干各种事找乐子。策划组会把画面剪辑一下再放出去,有时候也会因为和选手的风格不符,直接剪掉。
 
在这片显像板天空的世界下,所有的常识、道德和希望都很愚蠢,这儿的一切都是扭曲的。
 
那个不知道规矩的新人还在没完没了地试图挽救,他正说着:“我们不用这么做,他已经——”
 
夏天听到砰的一声,那是子弹穿过颅骨的声音。
 
那边终于安静下来,洛晴天认真地说道:“别吵了,我们是一支队伍,应该齐心协力。”
 
三秒的静默,正在这时,比赛结束了。
 
杀戮秀的结束场面十分值得一看,就像从地狱一脚踩进了糖果世界。
 
末日风格的阴沉天穹突然变了,激光烟火竞相绽放,姹紫嫣红,盛大而喜庆,雄壮的音乐缓缓响起,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激昂地歌唱。
 
主持人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天穹上,笑容灿烂,发型精美,穿着古代战士风格的礼服,只稍微有一点点做作。
 
“英雄们,你们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和力量!”他说道。
 
地面上,所有正在躲藏、杀人和逃窜的人都停下动作,抬头看天。
 
主持人继续说道,伤者在原地不要移动,医护人员会尽快开始治疗之类的话,杀戮结束了,这一刻活下来的人就算挺过了这一轮,这一秒后所有的杀戮都算谋杀。
 
而接下来是狂欢时刻,杀人者和被杀者齐聚一堂,大口喝酒、嗑药、上床,把肚子塞得满满的。
 
前方那支队伍里有人说了声:“终于!”
 
旁边有人配合地欢呼了一声,这些人便离开了。
 
夏天走出来,看了眼尸体,的确是个孩子,应该是刚满十六,才到最低参赛年龄,胎毛还没退干净。
 
他倒在废墟里,没穿衣服,下体被废了,头上开了个洞,血把地面浸湿,没人多看一眼。
 
远方有人哭,但他没精力转头看是谁。到处都是这种事。
 
他移开目光,筋疲力尽朝着天际做出彩虹效果的出口处走去。
 
走到一半时他看到一样从藏身处走出来的白敬安,那人没看见他,他扫过赛场的满地疮痍,烟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中。
 
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脏得厉害,垂头丧气,在漫天的美景下,样子有点凄凉,像只迷路的幽灵。
 
第7章:劫杀
 
现在,夏天进入了新一轮的赛场,比赛刚开始,再一次和这只小队相遇了。
 
经过了资源点的战斗,小队只剩下三个人了……死的是那个讲好话的新人。很正常,他是全队唯一一个不够合拍、不够专业的家伙。这种人死得总是见机识趣。
 
几人走上小路,正在聊接下来的战术,希望能找个地方埋伏下来,然后能找个人来“玩玩”。
 
不过作为高手,他们一个个的步伐依然警惕。
 
夏天盯着走在队伍中间,被重点保护得那个人。
 
这是洛晴天,染一头很拉风的银发,在阴暗的天色下色彩纯净,肯定花了不少钱,是上届杀戮秀最成功发型TOP3。据说充分展示了战术专家冷酷、高傲和无机质的风范。
 
那张面孔同样漂亮精美,能满足任何一个挑剔的观众。而在杀戮秀的官方形象中,他是一个被设定为不解世事、毫无凡俗欲望的家伙,能冷酷和公平地处理所有的事。那天的虐杀电视台也没有播出来过。
 
天空黯淡地压着,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那些人的声音隐隐传来,像面包上的霉点,稳步行进。
 
夏天后来查过洛晴天的资料。此人出生于下城的T9区,但不算本地人,因为他父亲是当地的行政长官。
 
他九岁时,父亲得到了调职令,举家迁回浮金二城。他的学校成绩优秀,智力测验分数极高,他从小就表现出对杀戮秀极度的兴趣,成年后没多久就加入了这行当。
 
——最初时,杀戮秀不过是上城权贵们看死刑犯杀来杀去取乐的游戏,但随着这些年娱乐业的发展,富人阶层也开始不时也出现在了赛场上。娱乐圈的吹捧让恶徒们变得魅力十足,这座醉生梦死、软性毐品泛滥的天空之城中,人们崇拜手染鲜血之人,他们为邪恶带上皇冠,仿佛那是什么传奇。
 
而洛晴天就像找到了故乡,没有像大部分有钱人一样只玩票地干个一场,而是长期留在了这里。
 
他的履历总让夏天想起他老家行政长官那个小崽子,对所有残酷之事都有着孜孜不倦的兴趣,鞭子使得叫一个利索,想起来就让他觉得浑身都疼。
 
他曾发誓要杀了他,结果……一直没抽出时间。
 
他藏在灌木后面,盯着洛晴天纯净如雪的长发,感到从躯体深处烧起来的麻痒,心想,这绝对是种缘份。
 
这支小队谨慎地穿过埋伏地点,继续说着找人“玩玩”这个话题,洛晴天正在说“如果有人喜欢看,我们就会安全”。
 
夏天想,如果他能把握好时机,一跃落在这人身前,他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杀了他。
 
他能一剑劈进他的身体,血会从他动脉里喷溅出来,他会有一或两秒钟的时间,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任何希望。然后他就会死掉。
 
他握紧拳头,松开,再一次握紧。一种把他焚烧殆尽的欲望笼罩着他,他真的非常、非常……不喜欢他的头发。
 
那冰冷如雪的长发,俊秀的面孔,还有那双满不在乎的眼睛。这双眼瞳中,世上的一切都只属于一个血淋淋的计划,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报应。
 
只要一刀,那张脸就会消失。而在其中一两秒的光景里,他能看到那人的表情,他的不可置信,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
 
血会弄脏他的银发,没有丝毫美貌可言……不,也许还挺漂亮的。
 
夏天握紧剑柄,身体绷紧,正待一跃而下,后面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白敬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后面,盯着他看。
 
夏天有一瞬间想挥开他的手,让他该干嘛干嘛去,但白敬安手上力量很大,他知道这架式,不搞明白是不会放手的。
 
夏天做事前从没有跟人讨论的习惯。大部分情况下,动手前,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干啥。
 
对他来说,讨论总是很没劲,因为结果老是一副毫无指望、走投无路的样子,和他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不过白敬安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而被他这么拽着肯定是啥也干不成的。
 
于是他迅速朝那人露出个友好的笑容,打了两个战语手势——像他所有打过的手势一样,充斥着“快速”和“杀人”的动作。
 
对方面无表情看着他,但显然在快速思考,然后他回以几个简洁的手势,对他的计划做出修正。
 
几秒之内,这位冷漠的战术规划便已把夏天致命和血腥的行动,纳入最冷静效率的计算之内,他们快速交换了几个细节,接着白敬安一指下方,表示“动手”。
 
否则要错过最佳时机了。
 
夏天一跃而下,袭击开始。
 
白敬安在他身后俯视下方,阴云之下,他神情中透出冰冷与杀意,极其专注,仿佛所有的光线都在他身上聚焦。
 
他旧日性情中的某些东西隐隐呈现,一闪而过。
 
夏天动作迅捷,像一只捕击的肉食生物,稳稳落在洛天晴的正前方。
 
没人反应过来,在落下的那刻,他手中短剑挥下,砍进了银发男子的脖子。
 
洛天晴反应很快,伸手去抓腰间的十字弩,但指尖只在上面滑了一下,夏天这一刀速度极快,力量也大,切断了动脉,简直把整个脑袋切下来。他几乎立刻就死了。
 
他身后的人反应过来,转身就是一剑。
 
这剑没法躲,夏天揪着洛晴天的领子朝前冲了一步,卸去一点力道。剑锋割破了他缝补粗陋的亚麻外衣,撕开皮肉,但骨头没事,他判断得出,还能继续。
 
他手仍抓着剑柄,剑锋深深卡进洛天晴的骨头中,这一击的力量太大,一时抽不出来。
 
在那两秒钟,他死死盯着洛晴天的眼睛,意识到自己要死了。那张面孔露出愤怒与不可置信,夏天笑起来,他脸上溅的都是血,但笑得放肆又幸灾乐祸。
 
他再也不能摆出一副漂亮的运筹帷幄的样子,随手掌控别人的命运了,他自我感觉良好的面孔永远凝固在了痛苦之中。
 
于此同时,他身后的人一剑劈到了底,一时收不回手。夏天退了一步,朝左侧身,让洛天晴的尸体暴露在那人眼中,然后一肘击在了他脸上。
 
他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他侧了下头,瞥到对方的脸,血把他下巴染得通红,但他没注意到,只是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具银发尸体。
 
作为尸体,他还挺漂亮的。
 
拉铁藏得有点远,看到这边打了起来,立刻冲了上来。
 
他埋伏远,是为了防止攻击发生后有人逃走,但现在显然不会了,所有的战斗都在原地,三十秒内就会了结。
 
夏天一手揪着洛晴天尸体的领子,让它保持站立,挡在队伍最后那个穿锁子甲家伙的身前。
 
那人完全呆住了,瞪着尸体,不知如何是好,战术规划骤死,所有人都会经历一小会儿的混乱。特别是还是一个极度聪明,英俊优雅,什么事都管的规划。
 
但愣住的时间不会太久,夏天身后的家伙挨了一肘,他稍一停滞,立刻把剑锋反撩上来。
 
夏天侧身躲避,把尸体往自己的方向一扯,对方的剑从右肋斜着撩进了洛天晴的身体。
 
那人哆嗦了一下,任何一个战士都知道剑锋切进人体的手感,如果是洛晴天这种人——还是你队友——你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怔怔看着洛晴天的尸体,一脸的慌乱无措。夏天知道这种表情:无法相信真正发生的死亡,无法理解情况已经糟到了极点。
 
他一个旋身,快得像个幽灵,闪到他身后,手臂卡住他的脖子。
 
对那人来说,失控只是一瞬间,但他对手需要的就是这个。
 
夏天一手卡住他的脖颈,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然后猛地一拧。
 
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杀人动作,娴熟利落。最后的时候,那人还下意识想去抓要摔倒的洛晴天的尸体,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第二个,夏天想,接着——
 
他猛地伸手,在小腹前抓住一截沾血的剑身,但仍慢了一步,小半截的剑尖已经刺进了身体。
 
他抬起头,越过两具尸体,看到那位唯一还活着的选手。
 
他一时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只记得一双满溢杀气的眼瞳。电光石火之间,这就是全部剩下了的了,没有积分、和金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位显然是个亡命之徒,在意识到发生什么后,他一剑从后面刺穿了洛天晴的尸体,也捅穿——他突然想起来他叫弗听——另一个同伙的,刺进夏天的小腹。
 
夏天死死抓着剑锋,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洛天晴尸体脏污的头发,尸体可谓千疮百孔。
 
他朝着死尸对面那双愤怒的双眼微笑,笑容灿烂又帅气,他说道:“你们的命也不比别人金贵嘛。”
 
这会儿,拉铁终于冲到了跟前,举起短刀朝最后一个人砍去。
 
对方左手抽出腰间的弯刀,架住这一击。
 
夏天身前,剑锋一动,他手猛地攥紧,血嘀嘀哒哒落在地上——那杂种一手架着拉铁的刀,另一手却压根没想收剑,而是朝夏天的方向猛刺,真他妈是个亡命之徒。幸好这剑质量不怎么样。
 
但他忘了一件事:夏天身后谁也没有了,不需要和他僵持。
 
夏天向后退了一步,剑尖从身体里抽出,血迅速流出来,他没理会,从腰间抽把小刀,朝对面人的脑袋丢过去。
 
这个动作没什么攻击性,但怎么也得躲一下,弗听侧身躲开,可不过一秒的间隙,夏天已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他跟前。
 
弗听再次试图抽剑,可只抽出了两寸。他的长剑在死尸深处,短刀和人僵持,他被困住了。
 
他知道该干什么,得不惜代价把剑抽出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到夏天抬起手,手里拿着只小巧的十字弩,正指着他的脑袋。
 
洛晴天的弩,就挂在他腰间,刚从资源点抢到,一次还没用。
 
最后时,他只看到夏天的笑容,那是一种明亮灿烂的笑,却又森冷如冰。
 
那人扣动扳机,短箭射穿了他的脑袋。
 
第8章:战果
 
白敬安一直在上面看,这会儿终于跳下来,视察战果。
 
医生也终于从树后探了脑袋,看到眼前的惨状,弯下腰吐了起来。
 
夏天把十字弩递给白敬安,战术规划接过来掂了掂,收到自己腰间,然后穿过一地的尸体,清点战利品。
 
不知是不是错觉,又或是山坡的阴影,他平静如水的面孔上有一丝疯狂的气息。
 
夏天看着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孔,又回忆起在支冷的套房里,他看到尸体,第一反应是拿个箱子往里塞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他根本不会反对这次劫杀。他就是这种人。
 
而这一次,近乎自杀的冒险取得了成功,他们的收获十分丰厚。
 
夏天也去翻尸体,看看能找到些什么,他本来是想找把剑的,但一眼看到一小袋苹果,他弯腰拿起一个,在身上擦了擦,直接啃了起来。
 
他受伤时总会觉得饿,疼的时候也是。任何的危机时刻,他都会感到饿,好像食物能够填满什么似的。
 
他站在一地的尸体中,略带茫然地啃着苹果,一边看着队友收拾战利品。
 
他看着洛晴天那头被血和泥土弄脏的银发,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心中翻腾着的灼热平息了,杀戮后他偶尔会有这样的平静时刻。
 
天色一直阴沉着,这时终于有阳光从层层乌云中探出头,洒在战场上,整个世界都在熠熠生辉。
 
明亮而耀眼的光线洒在他身上,他身上都是血,脸上也是,头发有点乱,刚刚杀了三个人,在尸堆里啃一枚苹果,样子显得冷酷而放肆,还有一种灿烂的帅气。
 
白敬安冷着脸盯着他看,夏天说道:“怎么了?”
 
战术规划移开目光,说道:“没什么。”
 
医生战战兢兢地走过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尸体,说道:“这……这是‘银色小队’啊,这是洛晴天啊!天哪,这是弗听,深井……”
 
夏天玩味了一些这些人的名字,然后把它们抛开,已经犯不着记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医生接着说,“他们是银色小队啊,有支自己的专门策划组,你们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夏天啃完了那只苹果,把果核随手丢开,又去找第二个。
 
一方面,他很享受别人的震惊和赞赏,也喜欢顺便幻想一下未来的名声和金钱,还有大好前途什么的,但这一刻他觉得疲惫极了。身体里激烈而烧灼一切的东西消散了,只想脑袋放空地呆着。
 
那人还盯着他看,说道:“你知道现在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夏天不知道说啥,于是也盯着他看,对方避开了目光,好像他脸上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什么样子?”拉铁兴奋地问。
 
医生说肯定翻天了,拉铁又问翻天是什么意思,医生解释了一番,很快演变成一场令人疲惫的对话。
 
而白敬安对此毫无兴趣,还是一副平淡乏味的样子,弯腰从尸体脑袋里拔出短箭,塞到箭槽里。
 
夏天把手里的苹果递到白敬安跟前,他表示不吃,于是夏天开始解决第二枚,一边在尸体里游荡,视察有啥好东西,然后全部收归已有。基本全是吃的。
 
然后他对几把长剑挑挑拣拣了一番,最后留下了弗听那把,是把上面雕着枝叶花纹的剑,还算锋利。
 
他在尸体上擦了擦,把血抹掉,不情不愿地评论道:“还是枪比较好用。”
 
医生站在一堆尸体中,激动地左右张望,好像能通过看不见的摄像头,看到赛场之外人们一片混乱的样子。
 
一只乌鸦停在树枝上,看着眼前的一幕。白敬安抬头看它,它无辜地立在树枝上,像只再普通不过的鸟儿,给战场带来不详的气氛。
 
“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处理伤口。”白敬安说。
 
夏天点点头,表示没意见,白敬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脸色阴沉,他一贯是这副表情。
 
夏天跟在他后面,看到白敬安那绺头发又翘了起来,于是伸手把它按下去。
 
白敬安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很怀疑之前觉得能忍受他,是不是太高估自己耐心了。
 
那只乌鸦静静站在树枝上,目送他们离去。
 
浮金电视台199届杀戮秀文字、视频和拟真的直播贴里全炸了锅。
 
官网也是一样,所有人都在问发生了什么,相关的视频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点击率一路飚升。每个人问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洛晴天小队是夺冠的热门队伍,有专职策划小组的,不可能在收费赛事的第一天就死掉!
 
至于洛晴天的策划小组,负责的明星一死,小组的人全傻了眼,副导演一个电话过来,要他们全去开临时会议,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
 
“那小子从哪冒出来的?!”
 
“太可怕了,就几秒钟,完全没有预兆……”
 
“他战术规划怎么可能会同意那种自杀式计划?!”
 
“居然干成了!”
 
他们激烈地讨论,每个人都语速很快,紧张得要命,但就是不敢提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洛晴天死了,他们怎么办?
 
这可以说是个意外,也能说是个错误,如果是后者,他们就要被立刻赶出策划组了。
 
会议室里窗明几净,但这群人散发着熬过无个通宵时皱巴巴的气氛,顶着糟乱的头发,穿粘着食物残渣的衣服,像明亮大房间里一片待收拾的垃圾。
 
作为资深策划——这名称说着好听,其实人人头上有一个——他们每一个和电视台的合同都超过五十年,跳槽是不要想了,公司想把你怎么办,就怎么办。可在这年头,你绝对不能失去工作,人人都有一大堆的贷款要还,要是还不上钱,失去的可不只是房子。
 
“他们会杀了他吗?给他惩罚?”一个策划说。
 
“可能吧,你不能随便杀明星,除非你自己也是个明星。”他的同事回答。
 
会议桌上安静了三秒钟,接着暴发的讨论如同黑夜之后,天际突然绽放的万丈光芒。
 
“不,他们不会杀他的,他长得不错——”
 
“不,是帅极了,他人气也很挺高——”
 
“他是N区出身的,很有戏剧性——”
 
“洛晴天已经死了,这一个肯定得留着看能不能栽培一下!”
 
三分钟之内,所有人达成了共识:以他们的专业目光来说,夏天十分值得栽培,他们应该把资源全放在上面,成立五个人的策划小组。
 
洛晴天?他的死亡令人遗憾,但一方面完美地衬托出了这位新人的优秀之处,有失才有得,杀戮秀一向是这样。他们很确定,夏天是个一流的明星胚子,洛晴天会成为他坚实的踏脚石。
 
快快快,副导演来之前,他们需要一个大致的策划方案。
 
网上讨论得如火如荼,但就洛晴天本人而言,倒并没人试图挽回点啥。
 
在杀戮秀中,死去的明星没有价值。
 
以前还会做个纪念专题,看能不能卖点积攒下的周边,现在3D打印技术一路高歌猛进,根本用不着操心库存,丢进备料区重组就是了。
 
观众区里,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桩出乎意料的突袭,讨论和分析那几秒钟的动作,夏天的名字像瘟疫一样在网上传播。
 
事发后的半个小时,一个供职于网络部的年轻策划在首页做了个洛晴天之死的专栏,配了视频,收集相关的资源,并开辟了一个小小的交流区。
 
链接的点击量急速增加,没什么人讨论洛晴天,全在说夏天。
 
这里还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狂热氛围,认为这场突袭不只是场战术,根本就是光明与正义,爽到极点。
 
夏天那句“你们的命也没那么金贵嘛”被反复引用,直接冲上了热点榜单的第一名。整个版块都对这场劫杀欢天喜地,还买虚拟烟花庆祝,认为夏天简直就是英雄人物,该再多杀几个才好。有人索性直接开始畅想下一个是谁。
 
这种幸灾乐祸和洛晴天本人的形象也不无关系。
 
那位银发的战术规划在拿人命和积分时一贯不惜代价,擅长以计算杀死本来极具优势的选手,其中不少是本来有机会共存——还有的甚至提前停了手,以示友好——的那种。
 
“是的,他人不错,很多人喜欢他。”他杀死一个极受欢迎的选手后,接受采访时说,“但这是杀戮秀,谁关心啊。”
 
在这秀里,武力值就是真理,如果你不够强,那么死了活该。
 
而看这种节目,你得是个知道生命无常的成年人,怕人死看什么杀戮秀。
 
但怒火不会消失。
 
待他死时,绝对有很多人等着幸灾乐祸。
 
——顺便一说,夏天那句“你们的命也没那么金贵嘛”这句话进入了199届杀戮秀名言警句专栏,每届都有这样的专栏,记录一些有趣的话,然后流行一小阵子。
 
一起上榜的还有那句“还是枪比较好用”。人们突然开始谈论夏天,询问他是谁,询找他的介绍,以及有什么资源可买。在满网络的谈论中,他隐隐成为了又一个出身下城、满心愤怒的反抗者,一个修罗场走出来的英雄。
 
杀戮秀的策划们熟悉这个流程。上世界,资本如庞然大物流动不息,一些关注和资源正无声地向一个方向集中。
 
一个新的英雄要诞生了。
 
第9章:遭遇战(1)
 
未来的杀戮秀明星们在一条溪流的下风处修整了一下,周围开满不知名的野花,风景优美,不知花费了多少美工的心力,才做到这种自然荒芜的效果。
 
医生给夏天上了药,包扎好伤口。为了达到良好的中世纪效果,他身上没有任何抗生素,只有草药粉之类,只能肯定不会害死人,效果如何就不知道了。
 
不过为了保持可看性,主办方倒是在药物补给里塞了大量的麻药——做成符合中世纪设定的植物类药剂的样子——以保证选手们能随时负伤上阵。
 
虽然在资源点战斗收获不小,但洛晴天的小队肯定没找到衣柜,一件衣服都没,就有个粗糙的针线包。夏天毫不介意地脱了上衣,让医生帮忙缝补。
 
白敬安有一刻看上去想阻止,但还是什么也没说——也正常,这衣服不补没法穿。
 
夏天把散乱的头发扎好,战术规划阴沉地看了眼他赤裸的上身,他身上四处可见以前的旧伤,颇有点惨烈的意味,在下城混日子都这样。他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
 
夏天还满熟悉白敬安那表情的,大概就是想说“你不该做的一百零八件事”,他无视他,缝个衣服到底怎么着他了啊。
 
医生又把衣服拿去清洗和晾干,完全搞错了程序,而且动作笨得不行,夏天很确定他活不了多长时间。
 
他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揪了几朵野花,试图编个花环。拉铁蹭过来,一脸期待地看着,然后开始积极地找各种花给他配色。
 
医生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夏天知道他在好奇什么,他们队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居然会对小花小草感兴趣。
 
其实很正常,下城没有这类玩意儿,而上城的电视剧里喜欢把这事儿说得像天堂一般美好,下城的种种人物来到上城,都感觉到了人生的希望。
 
而在下面,四处可见的只有蘑菇、霉菌和瘟疫——那儿的瘟疫和流行病可谓臭名昭着,一旦发生,就是不折不扣的恐怖片。
 
所以他们总觉得阳光、星星和植物是值得关注的重要事物,是拼命才挣得来的奢侈品。虽然其实完全不能给生活带来改善。
 
从第一次见面,夏天就对拉铁摆出了明确“滚远点”的信号,还加上了“看着你就烦”“我的人生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做为加强版,但这人还是老往他凑,一厢情愿认为他们会有共同话题。
 
现在,他一边看夏天编花环,一边自顾自地开始跟他说话。
 
“我有一次跟个朋友偷了一袋饼干,我们太想吃饼干了。”他说,“店主派了条地狱犬追我们,他特别喜欢看这个。你知道地狱犬吗?就是那种长着几个头,还有尖刺的……”
 
“我当然知道地狱犬。”夏天说。
 
拉铁笑起来,好像也意识到这问题太傻。医生试图加入这场对话,说道:“我只在电视里见过地狱犬,下城真有人养那种东西吗?不长毛,有三个头,还吃人?”
 
“主要是为了看家护院。”拉铁说,“你说的是高度变异种,只有有钱人养得起。下城到处窜的其实都是些又瘦又畸形的杂种狗,生得到处都是,天天被斗狗场追得没地方躲,他们逮到了,就注射变异药,然后放到场子上看它们杀来杀去地玩。”
 
“斗狗场?”医生说。
 
“它们注射后会狂性大发,长得像小牛那么大——” 拉铁说。
 
夏天听着他说,觉得真是亲切熟悉。
 
那种廉价的高度变异药剂又叫明星药,杂货店里一块钱一支,十块钱一打。注射后,这些狗的皮肤会变得坚硬如革,流着血红的涎水,像是内脏里的血。有时还会长出畸形的新头,简直是集猎奇之能事。
 
变异后的狗只能活很短的时间,它们很少吃东西,总想杀死什么,这种欲望会掏空它们,那些人就看它们厮杀取乐。有时会压胜负,更多人只是来看。
 
夏天小时候还接过处理狗尸的活儿,真是件噩梦一样的工作。
 
拉铁继续向夏天讲他的悲惨故事。
 
“它咬着我的腿,往外面拖,有两个头,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动手——”他说道。
 
“攻击心脏呗。”夏天说。
 
“脊椎也行。”白敬安在旁边说。夏天看了他一眼。
 
“我腿上现在还有疤呢!”拉铁说,拉开裤角展示伤口。
 
从他那副欢快的语气,看不出伤口这么吓人,深可见骨,咬掉了半个小腿的肉,简直叫人不忍心看。
 
夏天注意到白敬安的右腿颤抖了一下,无意识收回来,把手放在上面,指尖有些发抖。这动作很隐蔽,但是夏天知道,那是严重旧伤的反应。
 
有些伤即使看上去治好了,某一部分却会始终留在你的身体中。在半夜梦醒,或是紧张时刻,又或就是一切正常的闲聊时,某种冰冷灰暗的东西会突然出现,告诉你事情这辈子也好不了了。
 
“我在下水道躲了半年,”拉铁接着说,“靠吃垃圾过日子……”
 
“让我猜猜,最后你也没吃到一块饼干。”夏天说,“你那个朋友一点事也没有,你找到他时他很惊讶,说他惊险地逃过了店主的追杀,但以为你已经死了。他很高兴你活着,可你现在最好离开他家,因为你是全区通缉犯,他可不想受连累。于是你只好背井离乡,转行去地下角斗场了。”
 
“我知道那种语气,你当我是白痴。”拉铁说,“但拉斯是个好人。地下角斗场很糟糕,但我活下来了,来到这里。”
 
他还比划了一下,好像这是啥天堂般的好地方。
 
夏天朝旁边挪了挪。
 
“你绝望得惨不忍睹。”他说,“离远点,传染怎么办!”
 
拉铁朝他傻笑,一脸也不为攻击而生气,简直就是个大写的悲剧,还天天在跟前晃,让人烦躁。
 
旁边,医生期期艾艾问拉铁他说的饼干是什么,别是什么他不知道的珍贵食物的黑称?
 
拉铁解释就是普通的饼干,在上城很常见,但下城非常难得。那里接触过阳光的食物很少,只有日光室长庄稼,因为《两城贸易协定》,还要交一半给上城。
 
“我很抱歉……”医生说,“我听说过这个协定,但是……我不知道……”
 
“得啦,又不是你定的规矩。”夏天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医生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他总是笑容灿烂,但更深处一片冰冷,能把人冻伤。
 
那之后一切还算平静,第三天晚上的时候,他们碰到一支残损的两人小队。
 
夏天杀了一个,拉铁跟人打了半天,然后把对方放走了,因为人家大喊大叫要投降。
 
“他投降了。”拉铁说,“我不杀投降的人。”
 
他语气坚定,简直就是富有骑士精神。
 
夏天做了个无语问苍天的表情。
 
“但我们需要积分!”他说。
 
“他把剑丢了,跪在地上哭,我还能怎么办?!”拉铁质问。
 
夏天思索了一下,发现还真回答不出来,只好恨恨地说道:“反正你的投降份子也活不了几天!”
 
“他才不是‘我的’投降份子!”
 
说话时,他们正在一处靠河的隐蔽区域修整。
 
很多队伍为是否要放过投降者而争吵,甚至大打出手,因为任何一条人命——不管他之前有没有投降——都代表着积分,而积分很重要。
 
除了帮助晋级,换取奖金外,还能证明你的活跃度,没在赛场上摸鱼。要知道,一旦策划觉得你工作不够努力,就会设法搞出些突发事件帮你增加积分,或是让你成为人家的积分。
 
夏天看了白敬安一眼,那人正心不在焉地打量地势,一副无欲无求、超凡脱俗的表情,好像对整场比赛都毫无指望。
 
注意到夏天在看他,他回看一眼,脸上写着“那你叫我怎么办”,夏天确实想不出来他能怎么办,白敬安最终说道:“好歹带回来一把剑。”
 
“好吧。”夏天说。这就是他们战术规划对此所有的意见了,真是一支和平友好的队伍。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夏天无所事事地继续尝试着编出一枚花环,拉铁给他打下手。医生开始对周围的野花进行科普,什么柳龙胆啊,粉报春之类的,显然是个野花的专家级人物。
 
就在他抱怨其中一些花根本不该在同一个季节开放,也不处于同一海拔的时候,夏天突然抬起头,朝白敬安打了个手势。
 
那是上风处传来的一丝轻微的铁器撞击声,无论那里的人是谁,他们已尽可能放轻声音。但赛事漫长,难免有所疏忽。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拉铁伸手去拿物资,只有医生问了句“什么”,白敬安和夏天迅速交换了几个手势,三秒钟后,四个人无声地分散开来,进入各自的战术位置。花环被丢到草丛深处,丛林转眼间恢复了静谧,好像从没有人涉足过。
 
很快地,他听到了脚步声,比预测中人更多一些。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计划:如果是软柿子呢,他们就打劫一番。如果不好惹呢,大家就安静趴着不动,让他们自己走掉。
 
来的是群麻烦人物。
 
那是一支七人的组合小队。
 
主办方不喜欢选手结队,因为最终总会搞成大规模聚结,变成三国争霸之类的局面,失去阿赛金赛制的乐趣。
 
他们对规则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修整,最新的规定只允许两支队伍临时联合,还得付出相当积分的代价。
 
所以大部分人不喜欢结队,如果他们结了,那就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从这些人惨兮兮通过树林的样子看,他们很可能是三到四小时前遇上了一支强悍的队伍,临时抱团生存。
 
夏天不知道和他们不期而遇的队伍如何了——希望全挂了——只猜得出多半十分危险,队中少了个人,另外有三人受了伤,但已包扎完毕,不影响作战。
 
这些人模样疲惫,但都严格而有序地按照战斗队列前进,每人都带着干粮,手里也有长剑,还备有两把十字弩,而且没有一个看上去是搞网络后勤的。
 
看到的那一刻,夏天就决定要保持安静,直到这些人走开,这样大家日子都会好过不少。
 
正在这时,湛蓝的天空上,一只猫头鹰毫无逻辑地展翅飞来,正落在夏天头顶的树枝上。
 
它用森冷无机质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所有人转头看向鸟的方向,夏天一把抓紧长剑,有一瞬间正和另一个人震惊的目光对上。他完全暴露了。
 
——这就是主办方要的了,一只“报丧鸟”,他们要战斗。要更多的血。要死亡。
 
他抓着剑迎上第一个朝他冲过来的人,猫头鹰的尖叫是一声丧钟,在无怨无仇的两个队伍间敲响。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10章:遭遇战(2)
 
对方领头的那个穿身红衣,腰肋有伤,似乎也是个杀戮秀名人——没时间去想是哪个了——朝着夏天冲过来,夏天用剑挡住一击,然后朝他的小腹就是一脚。
 
对方闪身避开,但夏天的剑柄反手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这招不按条理出牌,但效果不错,他倒了下去,不知道怎么样了,没人顾得上,夏天转过身,另外两个对手已到跟前。
 
战斗转眼就开始了。
 
白敬安的位置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队里没有狙击手,他得兼任。事情发生时,他观望敌手的阵势,发现攻击发生的那一刻,对方弓箭手立刻开始拉开距离。
 
他抓住十字弩,花了一秒钟准备,然后扣动扳机,一支短箭射出,正中一人的额头。
 
他已好些年没杀过人了,他曾想再次干这事会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很陌生,手会不会抖。但真发生时,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像是拿起一把久已不用的刀子,发现用起来仍旧十分娴熟,旧日的记忆存在于每一个细胞,即使想不起来,一些东西仍深深地刻在身体里。
 
他镇定地抬眼寻找第二个,一会儿时间,第二个人已经跑出了四五步,处于人群外围。
 
那人正看到夏天击中他队友太阳穴的一幕,立刻抬起十字弩,想朝夏天的方向射出一箭,就算射不穿人的脑袋,扰乱一下节奏也会很有帮助。这种时刻,生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白敬安没管下面的战局,接着射出了第二箭,这次箭尖射入那人的手腕,对方手一抖,本该射向夏天的短箭飞向天空。不过他反应极快,迅速伏身藏进草丛中。
 
白敬安一动没动,拿着十字弩,等待着。
 
对方手虽受了伤,可是十字弩只凭一只手便能发射,而他正在等待一个机会。
 
在这种地方,两班人相遇,没有任何的语言和微笑,转眼间就进入了你死我活的阶段。
 
白敬安没管混乱的战局,这可是中世纪,没有加密频道,战术调配得用喊的,他自己还兼任着狙击手,可见要的就是“大家自己管好自己事吧”的效果。
 
他有一刻觉得自己像只捕猎的肉食动物,等待着,一阵微风,可能就是他一击必杀的机会。
 
一片混乱的战场中,相隔最远的两个对手都静止了下来,猎人和猎物进入了一场生与死的胶着。
 
一会儿时间,战场又发生了变化。
 
红衣男子倒下,夏天和紧跟而来的两人打在一起。这两人显然都是好手,剑术有段位在身,对怎么利索地杀人也很有心得。
 
拉铁在路的另一边,和一个穿铠甲的大个子动上了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医生不知道在哪,可能在哪棵树后祈祷,他真该当个神父。
 
一片混乱中,队方小队的一个人发现了白敬安的位置。
 
在任何情况下,狙击手都是需要首先消灭的,于是那人想也没想,躲过一道斜劈过来的剑光,朝前方的梧桐树走去。
 
那是个穿着亚麻布外套的男人,表情冷硬而沉着,无视周围的混乱,径自穿过战场,爬上树干,嘴里咬着把刀。
 
白敬安没发现,他正陷于另一场战斗的胶着之中。刺客心想,他们损失不大,只要他能一跃而上,干掉敌方狙击手,这场战斗就算赢了大一半。
 
他伏低身体,像只天生在树干上捕食的昆虫,表情坚忍,一滴汗也没出,全神贯注,准备一击必杀。
 
正在这时,一把长剑直直向他的后背冲来。
 
他太专注于猎物,以至于没发现任何不对,也没有任何死亡的预感,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那剑力量极大,彻底地刺穿了他的后背,穿透心脏,然后贯穿了树干,把他和梧桐树死死钉在了一起。他没有任何机会,立刻就死了。
 
夏天的剑。
 
把剑丢出去后,夏天的情况立刻变得很不好。
 
他之前情况就够糟了,两个对手哪一个都不是软柿子那一型的。事情发生时他正想要不要边逃边打,把这两人分开,但在一瞥间,他看到了那个正走向白敬安藏身处的人。
 
他格开一个对手的剑,一个旋身,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把手中的长剑掷了出去。
 
后来有人说他杀人时,有种不管不顾的疯狂,随时都会把命放在赌桌上。这种人早晚会输得一无所有,以至于他很快跃升为杀戮秀死亡赌注台上,钱堆得最高的人。
 
而那时候,也开始有人相信他永远不会死,因为他真的活下来了太多太多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指引。
 
对夏天来说,事情倒没这么戏剧性。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自己都抓不住那一刻的想法,可能只是杀得兴起。而在这种时刻,你除了照着直觉来,没有别的办法。
 
这种直觉不是来自于训练软件,而是在无数生死的瞬间练就。对他来说,这种时刻真的是特别特别多。
 
毕竟在N区黑暗的街道上,他总是打过最多架、结了最多仇、惹上最多麻烦的那个。——除了当年的N区暴动,但那是暴动,天生就有大规模惊扰别人的优势。
 
总之,夏天一剑掷出去后,就再也没再看那方向一眼——他知道结果如何——迅速侧身避开一击,又退了两步,拔出短剑,架住另一次攻击。
 
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于此同时,另一人的剑锋刺穿了他的右肩。
 
他感到熟悉的、令人战栗的剧痛,但还不错,至少避开了心脏。
 
而你只要活着,就能杀人。
 
就还有机会。
 
白敬安感到树干的震动,他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却没时间管。
 
他正盯着自己的对手,这种时候,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一刻,微风吹过,草丛中那人微微一动。
 
——这个狙击手一直在盯着夏天,任何一个像样的狙击手都会去盯他的。他动,是因为发现了一个十拿九稳杀死夏天的机会。
 
也是白敬安一直在等的机会。
 
那人微微抬起箭尖,手稳稳放在扳机上,知道自己只要一瞬间就能解决战斗,狙击手总是能在无声无息中解决最大的麻烦……
 
正在这时,梧桐树上,一支短箭无声无息地飞来,刺穿了他的颈动脉。他最初还没意识到,直到他倒在草丛中,伸手捂住脖子,却发现血从指缝里喷溅出来。
 
他又挣扎着想去抓那把十字弩,想着也许他还有机会做点什么,现在情况似乎非常不妙——
 
他最终也没能抬起武器,他的手又垂下来,彻底不动了。
 
周围一片混乱,除了白敬安没人注意到他。
 
战术规划松了口气,低下头,看了眼那个钉在树干上的人。活着时一定是个英俊的男人,穿亚麻布外套,大张着双眼,死死盯着他,瞳孔已经扩散,但仍映出他的影子,仿佛死不瞑目。
 
他身上钉着夏天的长剑,如此之深,完全没入树干和人体之中。
 
白敬安吸了口气,移开目光,继续关注战场。
 
在这一小会儿无声的较量,直到白敬安解决了对手的几秒钟,场面又发生了变化。
 
电视剧里,杀戮秀的选手们经常一打十几分钟,但现实之中,这种事情往往电光石火,胜与败,生与死,转眼之间就决定了。
 
在战斗刚开始时,走在最前面,也是第一个和夏天交锋的红衣男人终于缓了过来。
 
夏天的剑柄击中了他的太阳穴,这一下敲得很重,让他昏过去了一会儿,但他很快醒了过来。
 
他先是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剑——掉旁边的草丛里了——却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是专业人士,知道现在自己处于难得的隐蔽状态,出场前得先估量情势。
 
接着他立刻意识到情况很糟,一会儿时间,他们居然已经死了好几个人,挂在树上的那个尤其可怕。他瞥了一眼,从衣服上看是伏青。希望不是,他是他们中最冷静的一个,本该是等打斗过半,在危机的时刻跳出来,帮忙解决对手的。
 
也许那不是他,他还是会在下一秒钟,就从草丛里探出头,告诉他自己的计划,然后教训他不够冷静,在这地方这么情绪化可不行,不过胜利的希望很大……也许他就是死了,像只狗一样被剑穿透,挂在树上!
 
他感到极度的愤怒,三个小时前,他们才刚刚经过一场恶战,失去了一个队友,对方的小队都是高手,夺冠呼声极高,其中一个还是他的……旧识。
 
不是朋友。你进了杀戮秀,就意味着没有朋友,因为在这个世界,好友们总会狭路相逢,惨不忍睹,而发生的事都变成电视台廉价的商品……他才不会是在垃圾视频里死掉的那个!
 
他永远会是那个最后也不动感情的人。人们会恨你,或是畏惧你,但绝不会像谈论一只可怜虫一样谈论你,把你最痛苦的事当成又一次失败的谈资——
 
所以他看着那人的眼睛,杀了他,不停说对不起。但他终究还是干了,把剑刺进去,再抽回来,看他不可置信的双眼,然后逃开……
 
他该得到一会儿平和的。三个小时前,他的杀戮提供了多少他妈的娱乐啊……去他妈的,他杀了他最好的朋友,在镜头面前痛哭流涕,他有权得到一会儿的清静!
 
他的嘴角泛起一个扭曲的笑意,不无嘲讽地意识到,你能在杀戮秀里得到很多东西,名声、、钱和床伴,无止境的关注与讨论……除了清静。
 
他爬起来,这是他的第二届杀戮秀,即使在他人性被扭曲的重大时刻,他也能清楚地意识到局势对自己有利。
 
没人发现他还活着,而且他的位置好极了,正在那个难搞透顶长发男子的身后,对方还受了伤,根本应付不了两人的攻击。
 
杀了这个人,他将能在这场战役中活下去。
 
他仍会继续下去,无论一切多扭曲,无论得为此杀死多少人,他们所有人都这样扭曲而破碎地活下去。
 
没人发现他,没人顾得上他。
 
这将是一场简单又有效的刺杀,他想,握紧长剑,然后狠狠刺向夏天的后心。
 
第11章:遭遇战(3)
 
拉铁看到了。
 
他不是小队里最强的那个,而且最近的战斗表现也不怎么样,让他有些焦虑,不过他天生是个战士,人们需要他战斗。他想他只是需要机会。
 
然后机会就来了。
 
当时他正和那个穿铠甲的家伙战得难分难解,一时半会儿谁也杀不了谁。在最初的一阵猛击之后,两人都意识到这一点,于是缓了缓节奏,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偷袭夏天的人。
 
他冲过去时什么也没想。
 
夏天是对的,他脑子不够聪明,遇到麻烦时没有思考如何自保的能力,当意识到危险,他只能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他冲了上去,一把架住红衣男子的剑。
 
他架住那把剑时,剑锋离夏天的后背不过半尺之遥。
 
于此同时,这次救援却打破了拉铁和之前对手间的僵持。当他冲向夏天,整个后背就暴露在了对方眼前,那人毫不犹豫,一剑刺了进去。
 
拉铁被刺了个对穿。这显而易见,他冲出去时就该意识到这个结果。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意识到了,他不够聪明,但冲出去时,他很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现在,刀刃深深嵌进他的身体时,他仍旧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死亡,所有人都知道死亡,一扇在前方等待他的光荣的门,不过当真正发生时,他仍感到害怕。
 
他心想,这是你的天性与灵魂经历严酷考验的时候了。
 
杀戮秀词上就是这么说的。
 
他的确通过了考验,他简直是这一类型选手在杀戮秀里功用的完美典范。
 
牺牲生命,拯救一个前途无量的明星级选手,在摄像头的另一面,策划组屏息凝视,看着事情的发展,一分钟后,他们会狂喜地抱成一团,喜极而泣。
 
他们保住了工作,这场遭遇战是一次成为真正明星的考验,确定他是否有那样的运气和实力,得到公司资源的倾斜。
 
而他们负责的人经受住了考验,错误结束了,新明星的曙光照亮了黯淡的工作台,贷款能继续还清了,不用沦落到杀戮秀里了。
 
他们看也没看屏幕,当然也毫不难过,在上城保住一件工件,有时候就是需要这么多的人命垫底。
 
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夏天就感觉到了混乱。
 
他还不知道为什么,但对他这种人来说,一秒钟的分神已经足够,他找到机会,把短剑插进了一个对手的脑袋。
 
不过他的头盖骨挺厚,剑一时拔不出来,他把剑一丢,抽出匕首应战。
 
那人跪倒在地,两眼充血,想站起来,却不停滑倒,像个失去能量的电动玩偶,挣扎着想抓住什么,但注定是不可能的。事到临头,死亡就是这么副一点也不优雅的样子。
 
然后夏天转过头,正看到拉铁被一把长剑刺穿,但仍固执地站着,用力架住那把刺向夏天的剑。
 
对方急着脱身,剑锋向下一拉,几乎把他劈成两半,可他仍偏执地不动。如果是个小个头的男人,这一下早就把他切成两半了,但他是大个子,所以能继续这样固执,不肯退让。
 
夏天怔了一下,一把剑从他侧后方刺过来,他才反应过来,侧身避了一下,差点摔倒。剑锋掠过面颊,血流出来。
 
他没理后面的人,径自冲向前,一把抓住拉铁的剑。
 
他队友手上已经没了力量,他轻易拿了过来,然后那人倒了下去。夏天伸手抓了一把,没抓住,他身体如此沉重,没人抓得住。
 
有人一剑从身后刺来,夏天猛地后退,剑锋从他肋下穿过,他一个利落的旋身,折断那人手臂,然后一剑挥出,对方的脑袋飞了起来,落到了草丛里。
 
他转身朝那个杀了他队友的人走过去,一副杀红了眼的样子。
 
十秒之内,他用剑刺穿了他的左眼,贯穿头骨。
 
他又转头找另一个,那位红衣的偷袭者,他最初就知道他可能没死,但无暇分心,对手太多了——
 
虽然即使不失误,他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报丧鸟的尖叫把他们逼上的是条绝路。
 
他是在草丛中找到那个偷袭者的,他倒在地上,腹部有把短剑,初始配置的那种,把他捅了个对穿,剑刃正中肝脏。
 
医生站在那里,手上全是血,他抬头看夏天,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想逃走……”
 
他没再说出下面的话,只是呆呆站在,死亡之前话语总是显得没有意义。
 
白敬安跳下树,又看了一眼钉在上面的尸体,确定真的死了。它样子狰狞,最后时手还向前伸着,可见这一剑力量之大,没有任何犹豫。
 
他又快速检视了一番树林里的死尸,确定没人活着,能再偷袭了,然后走到拉铁跟前。
 
那人倒在草丛中,肺被刺穿了,不停咳出血来,夏天跪在他旁边,扶着他的头,不知所措。
 
医生看了一下伤口,摇摇头,伤口很吓人,但他这次倒没吐。
 
拉铁咳了起来,声音很怪异,血沫喷溅出来,那声音听上去好像他要被自己的血淹死了。然后他说道:“我……通过了考验……”
 
一群人呆呆听着,他接着说:“我做了必须做的事。最艰辛的胜利,都是由微小得不可置信的希望产生的……我贡献出了我自己,我将葬在修罗场,回到战神的怀抱……”
 
医生在后面说:“战神栏目的主页题诗?”
 
的确是浮金电视台战神栏目的主页题诗。
 
——杀戮秀有个官方神只,叫战神阿瑞斯,被重新演绎得很符合当前时代精神。这位神只一身朋克装扮,头发乱糟糟的,叼着根烟,手拿重机枪,脸上挂着疯疯癫癫的笑容,立于高楼大厦的顶端,脚下踩着骸骨。
 
电视台请人给它写了专门祷词,还有各种各样的心灵鸡汤,大多是胜利、牺牲和希望之类的东西,表示如果你走投无路,觉得绝望、无助和被蔑视,战神阿瑞斯将赋予你辉煌的人生。再配以成名的杀戮秀明星帅照。
 
这位神只已经深入上城所有的娱乐行业,当年的N区大屠杀,就老被比喻成一次战神索取的大规模献祭,还老和领头的白林绑定,说他是“那恐怖到近乎辉煌的死尸堆中战神的分身”。白林要活着一定会起诉浮金集团侵犯名誉。不过他死了,他们爱怎么编排都行。
 
现在看来,这位神只的形象比他们想象还要深得人心得多。
 
拉铁不停地咳血,这不是种舒服的死法,但他也习惯受罪了。他固执而断断续续念着,为荣誉、怀抱和胜利感到安慰。
 
他扫过眼前的战友,模样认真而坚定,他眼睛熠熠生辉,像电影里殉道的勇士。
 
夏天想嘲笑过他的骄傲和荣誉,现在他快要死了,居然还在念这玩意儿,以至于他只能肃穆地听着,没人能在这时嘲笑任何人。
 
拉铁喃喃说道:“在血与死亡的考验中,我会尽全力……为胜利……贡献……”
 
有一会儿,他就这么看着夏天,好像在欣赏这位战友的完好无缺——其实也没多完好——好像完成了神圣至高的目标。
 
直到他眼睛黯淡下来,他们才意识到他死了。
 
他们站在他的尸体前,不确定要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医生说道:“他说……他说要葬在赛场上,合规定吗?主办方允许吗?”
 
“不允许。”白敬安说,他停了一会儿,启动战术规划的智力。
 
“但有特殊情况。如果我们搞出个仪式,他们转播了,也许就同意把尸体留在这了。”他说。
 
“我知道这种说法,”医生说,“死亡会让一个地方变得比较有历史感,也许他们会用尸体当个标记,发展情节什么的。有时他们会发起投票,让大家决定是不是感兴趣……”
 
他看了尸体一会儿,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说道:“对不起,只是有点搞笑……我们失去了一个朋友,他为救我们死了,死前说着词。然后为了实现他的遗愿,我们得举行葬礼,赚同情分,好在网络投票中得到胜利!”
 
没人接话,只有他在笑,这里的某些东西显得既严肃又廉价,让人不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白敬安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还是挺让人同情的。”
 
“我想吐。”夏天说。
 
他转身走到树林那边,一手扶着树干,他什么也没吐出来,不过不想回头,只是盯着黑黢黢的树丛。
 
如果能一直不回头就好了,继续朝前走,不用面对这个荒诞又悲惨的场面。
 
但日子还得继续,他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头,说道:“好吧,我们来举行葬礼。”
 
第12章:葬礼
 
他们挖了个坑,准备把拉铁放进去。
 
这种活以前一定是拉铁干,介于他死了,夏天还伤着,只好医生来干。谁叫他杀的人最少。
 
夏天茫然地站了一会儿,转头去检视尸体,扫了一眼周围的战况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战斗视野向来一流。
 
他朝白敬安说道:“谢了。”
 
白敬安点点头,说道:“也谢了。”
 
他们不再说话,夏天走到草丛里,捡起丢掉的那枚花环,很新鲜,没有任何损伤。
 
他拿着花环,小心在地上坐下,白敬安扶了他一把。作为一个战术规划,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警惕,但如果说他对杀戮秀有什么了解,那就是:这会儿是绝对安全的。不举行完这个戏剧性的葬礼,主办方才舍不得让他们死呢。
 
白敬安拿过医疗包,朝夏天说道:“衣服脱了。”
 
夏天脱了上衣,白敬安检查了一下,大部分的地方血已经止了,但小腹的旧伤裂开,血还在不停渗出来。
 
“伤口得缝合一下。”他说。
 
夏天拿起针线包递给他,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白敬安说道:“我们还有点麻药。”
 
夏天摆弄手里的花环,说道:“我来上城时,情况很不好看。我跟人说我会功成名就的,没人信,只有最小的妹妹信。她还不到六岁,和我同父异母,我说什么她都信。我说到时会编个花环带在她头上,她高兴坏了,天天都在说这事儿。”
 
他声音很轻,因为不想被收音器捕捉到,这是一次私人的交谈。
 
于是白敬安尽量做出没有在说话的样子,他拿了块石头,把针弄弯,一边把背包里半瓶酒丢给他,说道:“麻药不太够。”
 
夏天灌了口酒,是款中世纪没有的烈性酒,他喝酒的样子看上去习惯这类手术了。
 
“抽签仪式前一天,我接到她的电话。”他说,“她说妈妈死了,被嫖客打死的,我们都说他早晚打死她,她还不信。”
 
白敬安的针刺进他皮肤,他呼吸都没有紧一下。
 
“她说爸爸要把她卖掉,她听到他讲价格了。我让她去找……一个朋友,和大部分的朋友一样不可靠,但如果她手脚够勤快的话,也许能收留她几天。至少那么点良心该是有的吧。我很难想象我死了她会怎么样,我向她保证,我会活下去,然后接她上来。”他接着说。
 
白敬安突然想起,他的确看到夏天接那次电话,是在训练间隙中,电话接过来没有图像,只有语音。
 
当时他坐在训练室的角落,头靠着墙,样子很疲惫,像是想从墙壁中汲取一点温暖和安全。
 
他一边讲电话,一边摆弄一把小刀,刀锋把指尖划破了,他浑然不觉。
 
白敬安从没看见他这样过,即使在情况最糟的时候——比如从放着支冷尸体的卧室走出来时——他也总能迅速决定接下来干什么,虽然总是十分疯狂,但绝不介意更疯上一点。
 
现在他知道他为什么那样了,因为他在许下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在虚张声势,跟个孩子保证能解决一切,但手里什么牌都没有。
 
他回忆那时他的声音,温柔又认真,胸有成竹地安抚惊慌的小女孩,仿佛一秒也没有怀疑过自己会幸免于难,大家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感到胸口一阵窒闷,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折磨人的对话,这么难以忍受的困境。
 
“她真的相信。花环。阳光。事情会好起来。上城的大房子。”夏天说,“我一直觉得她脑子有点问题,那种希望……太可怕了,荒唐透顶,你不能这样,会死得很难看的。”
 
他低着头,头发散了一些下来,而天际光线越来越暗,白敬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这世界上,你什么也不能指望。”他用闷闷的声音说。
 
他那样子让白敬安想劝上一句什么,说事情没这么糟,一切会好起来的,可是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是对的,这就是这样一个悲伤又残酷的世界。虽然有时你必须得抓住什么,固定住自己,不至于滑落深渊,但你眼中所及的一切都脆弱不堪。
 
能说什么呢。所以最终他只是割断缝线,把绷带绑好,想了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医生挖好了坑,他们把尸体放进去,然后站在那里,想着是不是要说几句什么。电视里葬礼都要说点什么的。
 
医生看了眼白敬安,战术规划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他主持葬礼的——他盯着脚尖看,好像那里真有啥值得一看的东西。
 
这窒息般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他决定还是填充一下空白的致词环节,于是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来唱首歌吧。”
 
然后他开始唱。
 
那是《黑暗之子》里的一首插曲——一部他一直在追的电视剧——是男主角去救他一个朋友时的插曲。最终他只找回了他的尸体。这场救援从头到尾就没有成功的可能,他早就知道,但还是去了。
 
曲子不太有名,但他第一次听时就被那温柔的绝望打动了,一有人死,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首。
 
他唱道:“在一个春日温暖的清晨,她吻了他,把他带走,他躺入大地的胸膛,树木沙沙作响,像一个孩子回到了家;在一个夏日晴朗的夜晚,她吻了他,把他带走……”
 
歌词把春夏秋冬都唱了一遍,曲子有种单调的古风,他不确定拉铁会喜欢,不过对大家站在他墓地前唱歌的肃穆场面应该会比较满意。
 
他唱出来前有点担心被嘲笑,不过现在显然没人有心思嘲笑他。
 
他们把土填好,他朝夏天说:“你要说点什么吗,他满喜欢你的。”
 
“他谁都喜欢。”夏天说。
 
“说点什么吧。”医生说,“就是……随便说一点,不能谁都不说话吧。”
 
夏天阴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这座孤独的坟茔,还得靠网络投票才能留着。
 
“好吧。”他说,“埋在这里的是拉铁,他出身于下城T15区,我不知道他父母是谁,有没有爱过谁,我猜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这种人在杀戮秀上就是开胃点心,他的生命低劣廉价。”
 
医生咳嗽了一声,觉得他的话很不合适,但又鼓不起勇气打断。
 
白敬安只是盯着新土看,一言不发。
 
“我不喜欢他,我猜没人喜欢。”他接着说,“他被摧毁了,一辈子被人利用和伤害,但还是不死心,想去渴望什么重要的、有意义的东西……傻瓜一般都是这么着死的。
 
“不过确切地说,他是为了救我死的,虽然我并不值得他这么做。世界上有些值得为之死去的事,一顿饱饭差不多就算得上,但我绝对不算。战神祈祷词也不算。”
 
夏天弯下腰,把那个从草丛里找出来,还十分新鲜的花环放在拉铁的墓上。上面沾了点血,不过他死了,不会介意的。
 
“希望听了你的悼词后,他们还能让他葬这儿。”医生说。
 
“他死了,不会挑挑拣拣的。”夏天说。
 
医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看看白敬安,希望他也能说些什么,但他们的战术规划专心盯着自己的鞋子,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抬起头,说道:“好了吗?”
 
“好了。”医生干巴巴地说,白敬安站起身,表示此事告一段落,他有种能叫一切变得枯燥乏味的本事。
 
“那个……我们再找个地方躲起来吗?”医生说。
 
“不太好躲了。”白敬安说。
 
他抬头去看那只猫头鹰。搞出这样一出悲剧,它还没有飞走,站在树上看着这支残余的小队,和他们静默的葬礼。
 
“怎么了?”夏天说。
 
“他们喜欢你。”白敬安说。
 
夏天怔了一下,白敬安转身离开,心里想着,他们想看到他,并不断把战斗引到他身上,我得调整计划。
 
夏天看了眼猫头鹰,冷下脸来,转身就走。
 
他走了两步,突然间回过头,盯着那只猫头鹰,然后抛了个杀气腾腾的飞吻。
 
白敬安真想扑过去,揪着他的手拽下来,拖离那只机器鸟的视线。
 
他简直能听到摄像头那边策划组的欢呼了。
 
第199届杀戮秀的总导演叫雅克夫斯基——本来不叫这名,但他希望自己有点异国情调——头发染成黄色,总带着种艺术家式神经兮兮的气质。
 
他每天喝很多酒,大部分时间觉得这份工作令人崩溃,而酒让一切变得好多了。
 
偶有的清醒让人毛骨悚然,他用更多的酒来解决。
 
他很有钱,但电视台拿着他的终身合同,现在可不是你赚了足够的钱,就能远走高飞的时代了,公司得保护自己的投资嘛。
 
他跟前的屏幕上,最大的一块切在花环墓地——他们刚起的名字——拉铁的尸体陷在土里,全是血,几乎被劈成了两半。
 
他心想,又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追逐着错误的光亮来到这里。这里有金钱、承诺和安抚,然后他就死在了这片巨大、血腥、粘满尸体的网中。
 
夏天的三人小队正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几个小窗口能清楚看到他们的表情,尤其是夏天。
 
他们的金童换了身衣服,样子不算特别沮丧,于是雅克夫斯基切换成背景视角,再配上悲伤的音乐——那首《她吻了他》的慢歌版本——刚举行完葬礼应该悲伤点,而一系列的战斗之后,也需要缓缓节奏了。
 
第13章:明星的
 
雅克夫斯基面前最大的一块辅助屏幕一直停在夏天的脸上,他若有所思地盯着。
 
和杀起人时的冷酷、决断与情绪化相比,夏天的五官的线条挺柔和,有时几乎显得无害。
 
现在,他正要在这位新科明星塑造的大方向上,做出一个决断。
 
他回忆起夏天和白敬安说他妹妹的事——他知道他不想被人听见,但科技在发展,而在杀戮秀上嘛,它会朝着让你越来越没有隐私的地方发展——的样子,那段视频的讨论和购买率都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峰值。肯定代表点什么。
 
雅克夫斯基又喝了口酒,等到他终于忘记了清醒的感觉,属于总策划的脑子才终于开始转动,考虑将成就或是毁了什么人。如何成就,又怎么毁。
 
他看着屏幕中,夏天帅气的面孔,心里想,他看上去多绝望啊,他会不惜代价摆脱这个,这欲望像火一样在他身上烧。会毁了他的。
 
但在毁了他之前,他得成就他。
 
他势头不错。长得好,身材也一流。而且不得不说,他身上有某种力量。
 
雅克夫斯基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他像把过度锋利、又无遮无挡的利刃,看着就让人紧张。这种人多半会早早被杀死——他居然能活着长到这么大,简直叫人想不通——但从来无法被忽视。
 
但如果揭去那层厚厚的绝望、悲伤和愤怒,他大概会是个温柔的人,能去守护什么,会心理安得地穿着睡衣给人做饭,把一间房子变成一个归宿……
 
这多半是他一厢情愿——他这两天满脑子都是首叫《归宿》的歌,怎么也赶不走——不过这主意感觉上很不错,现在流行治愈系嘛,上城大家都有很多的心理创伤需要抚慰。
 
他正准备把夏天的策划小组叫过来吩咐一番,突然看到同步视频里,夏天转过头,朝猫头鹰抛了个飞吻。
 
样子杀气腾腾,肆无忌惮,那表情瞬间让他起了身鸡皮疙瘩。
 
他不会用“漂亮极了”来形容——虽然确实漂亮极了——那瞬间过于明亮了,气势太强,到了让人觉得私人空间受到侵犯了的地步。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不知道啥时候把椅子往后挪了好几寸。
 
他有点懊恼又把椅子拉回去,看着屏幕里这个没有未来、沦落到角斗场的罪犯。这种人所有能拥有的金钱和名声都不过是幻象,本质就是个用以取乐的死刑犯。
 
他们只是总是相信自己足够特别,真的拥有什么,然后拼死挣扎,试图守卫……不过也因为这样,反抗的时候格外吓人。
 
那一刻,那仇恨与愤怒像一道刺眼的刀光,简直就是致命。
 
精彩极了,一个明星。
 
不过他依然要他去当治愈系,最有商业价值的决定是不容更改的。
 
雅克夫斯基注意到自己的手有点发抖,他也习惯了,是亢奋和酒精的双重结果,他大叫道:“小罗!”
 
他在屏幕上快速翻找夏天的资料,头也没抬地继续叫道:“用《她吻了他》,加点雄壮的间奏,黄金时段前剪出一段视频来!我要温柔、悲伤和壮烈——主角不用我说了吧?”
 
他没问是不是有那首歌的版权,肯定有。
 
他的首席剪辑师一言不发,做了个“OK”的手势,领命而去。
 
她叫田小罗——也不是原名,她的原名十分平庸,叫出来都会掉收视率——黑色发辫俏皮地束在胸前,长着张娃娃脸,和微整容有点关系,整体打扮都和她的名字风格相称。
 
和可爱风不一致的是,田小罗极其的沉默寡言,还有严重的药物滥用问题,总把那些色彩鲜艳的玩意儿像糖果一样放在裙子的口袋里,心烦时就吃上一颗。
 
这能让她永远任劳任怨地工作,不会有情绪问题,不会精神崩溃,或是想起她那个在屏幕上惨死——被对手吊到了城墙上吊了十天,197届时的事,电视台没事就播一下,是那届的招牌镜头之一——的前男友。
 
至少她说不会想。雅克夫斯基很怀疑,不过反正她也不会表现出来。
 
而且话又说回来,部门派对时大把地发送迷幻药,就是指望他们能啥也不说,老实干活。反正也解决不了。
 
田小罗和他一样签的是终身合同,当年进护卫系统时签的,所以特别严防死守,后来才被电视台借调过来。
 
她的本专业是纳米交互病毒,不过工作合同这事就是转来转去,她视频剪辑的才能显然比在尖端程序上的更受欢迎。而这里可是电视台的核心部门,他们要什么,就有什么。
 
而且田小罗不是那种普通优秀的剪辑师,她拥有真正的天赋。一种能直指人心的力量。
 
有时雅克夫斯基觉得是一种痛苦的力量,在音符中燃烧和呻吟,即使是对那些已经被商业性的悲剧、喜剧、幸存和死亡弄得越发麻木的观众,她也能煽动为数不多的那一点情感。
 
他知道她经常在卫生间里吐,还会蜷在角落里不停给那个死掉的人打电话,她智商很高,但表现得好像真以为她一直打下去,总有一次能打通似的。
 
但她从不跟人说,活儿也一直做得很好。
 
他很高兴她不说,因为他也绝对不想谈。
 
如果医生担心杀戮秀会不喜欢夏天的话,说明他对这节目一点也不了解。
 
杀戮秀不是一档有羞耻感的节目,他们用整个灵魂关心着唯一一件事:收视率。
 
收视率决定着合同、工资、资金、贷款……一切,所以你尽可以在镜头前破口大骂。 介于有很多人在破口大骂,那就说明这些话反应了群众的心声,于是会受到欢迎,人们会点击收看,为此评论和花钱,是天大的好事。
 
花环墓场之战由总导演雅克夫斯基亲自策划拍板,然后操刀转播制作的。
 
洛晴天死时,他在卫生间醉得爬不起来,幸好负责转播的副导是个老手,没把事情搞砸,老板们可不喜欢这样,所以新战役中他打起精神,发挥出了十二万分的才华——当然,在酒精的帮助下。
 
雅克夫斯基先是和分部的几人连夜开了会,所有人都同意夏天是个可造之材,得立刻开始给他安排大场面。
 
于是他们在一个小时内就选定了对手,安排了遭遇战。
 
——杀戮秀从供有钱人玩乐的小作坊发展到现在,已经极度商业化,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在这里,罪犯明星们的生长和陨落都十分快速,这时候你手脚必须得快,以求在最短暂的时间里,最大限度地赚取价值。
 
作为一个专业出身,奖项放了满柜子的策划,雅克夫斯基操刀转播了整场战役。在他的操作下,战斗壮烈而残酷,却又充满了温柔和悲伤,刚刚播出,便被认为是本届确定无疑的经典。
 
雅克夫斯基闭上眼睛,努力是值得的,他收到了璀璨而血腥的果实。
 
战斗的影像仍很清晰,好像黑暗中突然有人亮了盏灯,就算立刻关上,形象也好一会儿在视网膜上迟迟不去一样。
 
留下的是那些人的愤怒和悲伤,给予了这场战斗灵魂和深度,而人们喜欢真实的东西,那具有力量。
 
于是会有吸引力,于是会受欢迎,于是有购买率,于是会有钱。
 
这就是杀戮秀的真谛。
 
一切都是摊子上的货物。既然打了烙印,丢到了这儿,你便再也无处可去,只是玩具屋子里的娃娃。
 
他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出路,就好像他自己的生活,或是他首席剪辑师的生活一样,你能做的只是借用各种帮助,尽可能地把自己碎成渣的灵魂拼凑到一起,继续工作。并指望那些幽灵能自己消失。
 
那时,雅克夫斯基还不知道自己那个醉乡里关于夏天的决定,所引发的一系列疯狂后续,也不知这会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成功决策。
 
它在上城迅速落地生根,疯狂滋生,建造出一座硕大无朋的恐怖神像。
 
作为一个造星者,一个命运之神,雅克夫斯基大部分时间醉得不知道自己在哪,得靠酒精才能思考问题,他无法忍受清醒的感觉。
 
现在,战场暂时消停了,于是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准备醉个不省人事。这一行,没有酒你是不可能干下去的。
 
在夏天这支小队不知道的地方,花环墓场战斗的购买次数已经突破七千万大关,仍在高歌猛进,向上窜升。
 
在外面的世界,这几人已是明星。无数人点击他们的视频,观看战斗过程,在留言区和各种相关的论坛评论,还有人制作衍生产品。尤其是夏天,他的注册粉丝以及相关邮件订阅数正以几何速度增长。
 
而在现实之中,明星们伤痕累累,行走于血腥的林地,沮丧而悲伤,随时可能性命不保。
 
他们收集了一些物资,没再理会尸体,离开了战场区域。
 
毕竟葬礼已经举行完毕,而战斗的声音可能会引来想捡便宜的家伙,还是早早离开此地为佳。
 
三人花了点时间,找到一处凹进去的大石,一些攀爬植物挡住了视线,让这里成为一个绝佳的藏身场所,进行短暂的休息。
 
夏天坐在青苔遍布的阴影中,这里的场景让他想起下城,虽然除了潮湿,和他的家乡完全不同,但他总会想到下城。它在他的脑子里,没法摆脱。
 
他揪起旁边一支水红色的小花,又开始编一支花环,有了经验,编得比上支像样一点。白敬安默默摘了一支蓝色的给他。
 
“我杀的那个人,”医生低声说,“叫蓝齐。外面一直在说他要结婚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想和干这行的结婚,也许她就是特别爱他。他还有个铁哥们儿,你们可能听过,挺有名的……也参加了这次比赛,上届他们合作了不少经典场面,但这次没有抽到一个组,三次抽签都没有……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可能死了,没死肯定会找我们报仇的。”
 
他声音很低,但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杀戮秀选手们不该交朋友,但老有人记不住,觉得放肆一点人生才有意义。蓝齐就是那种想放肆一点的人,他甚至谈了恋爱……她肯定看到了,看到我怎么杀了她爱的人,还有他最后的眼神,那么的……我也是没有办法……但我总是觉得,这种事不会只有这么一个简单的说法,是不是?‘我也是没有办法’,听上去很蠢,肯定有什么更重大的原因……”
 
他不停地说下去,另两人都精疲力尽,也没力气叫他闭嘴。
 
接着他还得寸进尺地哭起来,仍然没人有力气阻止他,而且让人想起以前这活儿都是拉铁在干。
 
周围一片静默,夏天站起身来到外面去,过了一会儿,白敬安也跟了出来。
 
夏天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找出一小枚苹果,递给白敬安,对方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
 
就这样,他俩沉默不语地在外头站着,这里更危险一点,但夏天知道他们出来不是想说话,只是不想呆在石头下面,听那家伙哭。
 
第14章:大生意
 
接下来的几天很平静。
 
夏天他们远远碰到过几次战斗,但都没靠过去。他们也不时碰到些倒毙路边的尸体,主办方不会收拾,那些人巴不得这里快点变了修罗场。走路就能碰到死尸多刺激啊。
 
有次他们碰到一个落单的家伙,对方尖叫着投降,还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他们放他走了。
 
还有次碰上战场遗迹,一个家伙居然还没死,只是蜷在那里不停咳血,发出怪异的呻吟和啸鸣声。很少有选手杀人都杀到这程度了,却不弄死,很可能是某个虐待狂干的,这地方虐待狂很多。
 
他们围观了一会儿,医生说道:“天哪,杀了他吧。”
 
夏天割断了他的脖子,然后朝白敬安说道:“这个应该算分吗。”
 
医生呻吟了一声,白敬安说道:“算分。”
 
其它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不过照白敬安的说法,现在是大戏来临前的休整阶段,策划组多半正准备着一桩大生意给他们呢。
 
大生意是十天后出现的。
 
当时已是第三轮赛事的第十四天,医生每天计算天数,为此欢欣鼓舞,说顺利活过收费赛第一轮,可以给家人带来多少的收入。然后又说就一路死的人数来看,这轮比赛应该能顺利结束,不用搞延长赛。
 
事情发生时,他们正穿过一片草木茂盛的平原区域,这是片搞遭遇战的好地方,人躲进草丛中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于是一行人非常谨慎地前行。
 
如果是现实生活,说不定还有点好运,但在杀戮秀中就如同身处地狱,好运是不存在的。
 
他们穿过层层草浪,来到一处无人的村庄,这里空荡荡的,角落倒伏着几具尸体,仍很新鲜。他们各间屋子看了一下,但这儿什么可用的东西都没有,显然刚被掠夺了一番。
 
医生不大甘心,继续搜索。夏天在锅台下找到几枚做工古旧的硬币,虽然知道是真人秀道具,还是下意识塞到口袋里。
 
这时他怔了一下,说道:“你听到了吗?”
 
“什么?”白敬安说。
 
“有点像……”夏天说,然后突然停下来,贴着地面,附耳过去听。
 
“有很多人,正在过来。”他说。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迅速站起身来,这时候没什么可说的,当然是要立刻撤退。
 
“医生呢?”夏天说,左右看看。
 
可是他不在这里。
 
他走得太远了,可能在外面的世界算不上,但在这里,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了。
 
夏天和白敬安刚出门,就看到了那两个人。
 
在侧前方的另一栋房子旁边,穿着红色的衣服,所以很容易发现,似乎是什么的制服。
 
于此同时,那些人也看到了他们。
 
白敬安迅速抽出一支箭来,搭上弓——太远了,十字弩拿不准——夏天很意外他会用这么古老的玩意儿。
 
对方也在拿箭,不过迟了一步,白敬安一箭正中他的胸口。而于此同时,夏天已冲到了另一个人跟前,侧身避开刀刃,就着冲击的力量,双腿拧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放倒在地,一刀切开了动脉。
 
他转过头,看到另一具尸体,医生的尸体。
 
他已经死了,蜷成一小团,显得越发瘦弱,手里还拿着把没用上的剑,血仍在地上蔓延,看上去像是黑的。他四肢扭曲,是被刺中后过了一会儿才死的。
 
他们完全没听到声音,太远了,而杀戮秀的高手们总知道怎么让受害者死亡前保持安静。他自己就是。
 
到了现在,他才突然想起来他叫许佩文,他并不特别会去想他的名字,记了也是浪费,反正他很快会死的。
 
但到他死了,他突然意识到他记得很清楚。他是个护理人员,因为失业陷进了一笔债务,他有一个妻子,还有个女儿。他曾觉得自己可以活下来,只剩下两场而已。
 
他也记得起他在电话里和他妻子说的话,他引用的台词,说“有时死亡能带来希望,我绝不会放弃希望,于是宁愿死去”,还说如果他死了能拯救家人,那么他十分乐意。
 
而不管他曾是什么人,说过什么样的话,是什么电视剧的粉丝,最终都只是赛场上的装饰品,像杀戮秀希望他做的那样,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带来一点点的血腥刺激。
 
白敬安走过来,他们看了那尸体几秒,但也就是几秒而已,然后同时转过头,又有别人靠了过来了。
 
另外两个士兵。
 
生存比赛里理当没有这种玩意儿,现在居然成堆出现了,这绝不是偶然现象。
 
夏天迅速藏到门后,白敬安站在桌子后面,举起十字弩,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人射了一箭,正中小腹。那人捂着伤口,一时呆住了。菜鸟。
 
他的同伴冲了过来,准备解决狙击手。在冲进来的那一刻,夏天抓起门,朝他脑袋就是一下,他摔倒在地,夏天揪着他的头发重重在墙上撞了两下,他便不动了。
 
夏天放下尸体,表情没有一点的放松,他和白敬安快速交换了一下眼色。外面起风了。
 
突如其来,越来越大,像有无形的千军万马从草原上呼啸而过,而那一定是幽灵的军队,邪恶冰冷,不怀好意。
 
白敬安快步走出去,被射中的家伙还没死,他拔出短刀,朝他脑袋就是一下。他倒地死去,白敬安脚步停也没停,朝前走去,夏天跟在后面,他们必须立刻撤离。
 
可是刚刚出门,那些人就出现了。
 
风太大,很难听到他们靠近的声音,以至于那支军队好像是瞬间从草丛里钻出来的。
 
他们穿着士兵的制服,和之前几人的款式一样,都以红色为主,设计得有点东方情调。大概有三十几个人,领头的那个骑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是的,有马,不过是机器的,不能吃。
 
夏天伸手去抓剑,白敬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夏天停下动作,瞪着这群人,浑身紧绷,思考活下来的机率——非常低——领头的家伙居高临下俯视他俩,他一头黑发散在肩上,长相英俊,和制服很般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当老大的。
 
“这里是天堑大公的领地。”那帅哥一脸厌倦地说,“介于……”
 
他停了一下,好像忘了台词。接着他说道:“介于各种情况,领地内的士兵有权抓捕一切私自进入者,并投入地牢,接受审判。不要反抗,我们希望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他朝后面指了指,那里大概四五个俘虏样的家伙,以做示范。这些人有的一脸厌烦,有的热情地试图跟一旁的士兵搭话,看到夏天看过来,还有一个热情抬手地打呼。
 
两个表情冷漠、手拿镣铐的士兵走出来,盯着他们看,身后是剑拔弩张的军队。
 
夏天看了白敬安一眼,那人仍抓着他的手腕,他知道他的意思,但不确定是因为什么。
 
不过对方表情很确定,于是他慢慢放开剑柄,让那两人收走武器,给他带上镣铐,接着还推了一把,让他们加入稀稀落落的囚徒队伍。
 
“是彩蛋。”白敬安低声朝他说。
 
“什么?”夏天说。
 
“彩蛋。”
 
“我知道这个词,但是……”
 
“阿赛金赛制有时会这样,”白敬安说,“说是生存赛,但进入特定的领地,会碰上剧情。”
 
“啊,所以叫‘彩蛋’。”夏天说,“真是……他妈的惊喜啊。”
 
他看看周围的士兵,心想,显然这些就是抽到彩蛋nρC的选手,不知他们拿到签时感觉是不是也特别惊喜。
 
“这里是摄影棚,不会没事刮风。”白敬安接着说。
 
夏天点点头,既然不是没事就刮,那就说明是有目的的。这奇异天气的目的是为了掩盖军队的声音,这些人将把他们带到特定地点,进行情节赛。
 
如非必要,应该不会动手,但如果他们真反击了,肯定也得你死我活一番。
 
夏天看了白敬安一眼,他仅剩的队友垂着双眼,一副温顺无害、平淡无波的样子,好像他不是赌了一把,赌听从比反抗存活率高点,那些人刚才还杀了他们的医生一样。
 
他还记得他刚才是怎么杀人的,把刀插到人脑袋里,脚步停也没停地往前走。
 
他压根不是装出来的那副息事宁人的样子,而就是条藏在淤泥深处的毒蛇,夏天高高兴兴地想,一边寻思着如果军队里有人改变了主意,该选杀哪个逃亡成功率会比较成功一点。
 
士兵们没搜走口袋里的旧钱币,夏天不动声色地摸出一枚来,边缘已磨得很薄,样子寒酸得要命——可见道具组的尽心尽力——但很多时候,你就是得靠寒酸家伙救命。
 
注意到白敬安看他,他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他的队友也朝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疑似微笑的表情。
 
一个草黄色头发的士兵从村庄方向走回来,拧着眉头朝领头的说道:“他们杀了我们四个人!”
 
“天哪,我真想来根烟。”领头的说,但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他动了动马缰,那玩意儿听话地转了个方向。
 
“他们杀了我们的人!”草黄头发的家伙嚷嚷。
 
“反正不是我的人。”领头的说,“听着,你可能想报仇,但我们有令在身,得带活口回去,活口不够我们得自己凑,所以别找不痛快行吗?”
 
那人恨恨地看了夏天一眼,不再说话,其他人跟上去大部队,就这样,啥也没发生地朝另一个方向浩浩荡荡地过去了。
 
风渐渐小了下来,夕阳西下,赛场虚假的天穹美得如梦似幻。
 
站在这么多人里,看着优美的风景,却不用你死我活,在杀戮秀里,可算是个新鲜体验。
 
第15章:彩蛋
 
一群人低落地穿过村庄和大片的草原,当剧情不需要打架的时候,选手们的相处充满了厌倦与和平。
 
他们很快便进入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区域,主办方给的地图上也没有,夏天看了白敬安一眼,表示得找人问问情况,那人回看他一眼,表示小心着点儿。
 
夏天快走两步,朝旁边一个叼着草枝的囚犯抬了下下巴,算做打招呼,他们之前点过头,在这时候,算得上有交情了。
 
夏天朝他伸出手:“夏天。”
 
“西城。”对方说,握了下他的手。
 
“知道怎么回事吗?”
 
“说不太准。”对方说,看了眼旁边一个士兵,“他们说一直在城堡里当兵,那个大公天天叫他们去抓人献祭,抓不着就自己人代替。”
 
“献祭?”
 
“新规划,新爱好。”
 
“妈的以前抢抢资源就行,现在还得演戏。”另一个囚犯说道。
 
“谁叫我们撞上了献祭情节彩蛋呢。”他的队友说。
 
“得啦,谁信啊,赛场地图是可变的,他们看上谁,谁就能撞上。”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这一路搞得多么惨,死了多少人,死得多么难看,费了多大劲才死里逃生,搞杀戮秀的聚在一起聊的全是这个。
 
后来演士兵的也插嘴聊起来,讲他第二轮里遇到个明星小队,如何随机应变,死里逃生……杀戮秀的选手们除了在完场宴会上,也只有在情节赛里能这么和睦了。
 
照这人的说法,他们演的是“疯狂大公手下的士兵”,此人因为生活中如此这般的不如意,把自己献给了凶神,让邪恶污染了整片土地,需要通过祭祀活人得到力量。
 
然后这种邪恶如同漩涡,有种吸力,会把不同时代的亡命之徒也吸引到这片土地上,于是剧情无疑是能自圆其说的。
 
他们嘛,作为杀戮秀选手已经够倒霉了,然后居然还被这个狗血的超时空漩涡吸引到中世纪来,真是他妈的倒霉鬼中的倒霉鬼啊。
 
“所以,”夏天说,“我们待会儿能看到一座宫殿?”
 
“哥特风,超级大,”一个士兵说,“我们的活儿就是困一座变态宫殿里,当凶神的奴隶,到处抓人,抓不到这辈子就别想离开那间房子了,要永远留在那里,接受凶神他妈的永恒的惩罚。”
 
“永恒的惩罚?”
 
那人忧郁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会想知道细节的,我保证。”
 
不得不说,这只彩蛋气派极了。
 
他们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那座城堡,极其庞大,像乌云一般压在视线尽头,好像世界在那里就到了头,再也没有道路。
 
虽然知道是一年之内打印出来的,但当走进来,仍然会觉得它特别阴森,还凶险诡秘,藏身着古老的怪物。
 
里头比赛用得上的设施可能连一半都不到,建这么大多半是为了卖游戏,主办方总是考虑全面,从不关心所费钱财。
 
到了城堡,领头的家伙——他们管他叫道格——把马一丢,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是酒馆一类的地方,他一路都是一副宿醉未醒、生无可恋的样子。
 
几个士兵把俘虏带去地牢,进去时还有人记录。
 
既然城堡很华丽,可以想见,地牢也同样奢华,毕竟这里是故事主要发生的区域。
 
俘虏们跟着士兵穿过长长的走廊,作为地牢,这条长廊十分宽敞,能打场不错的遭遇战。两侧亮着火把,每一个底座都雕着精美的鬼头花纹,原始的火光把周围衬得鬼气森森,令人不安。
 
一行人穿过走廊,又走下陡峭的阶梯,整片建筑给人一种正在远离正常世界,所经之处毫无希望的感觉,连走廊和阶梯都尽量在向“走进地狱”的风格靠拢。
 
然后夏天远远闻到了那个味道。血腥和腐败的味道。
 
他知道这种气味,让他的每个细胞都感到细微的战栗,这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东西,可能不算地久天长,但绝对非常真实。
 
——不管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哪里,那里都死过人。很多人。
 
很快地,士兵带他们来到了一座地下大厅。
 
大厅呈圆形,光天顶就差不多二十米高,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可见深入地底已经很深。上方挂着巨大的蜡烛吊灯,张牙舞爪地燃烧,给地底带来明灭不定的光线。
 
这里最初绝不是地牢,是后期被强行改装成这样的。
 
相较于大厅的浑然天成,四周的监牢显得临时和凑合的多。里头已经黑压压关了些抓来的佣兵,栏杆上有隐隐血的痕迹,墙上挂着刑具。整片空间都很压抑,还有种古老和残酷的历史感。
 
夏天一眼看到大厅中间的长方形祭台,上面刻着字符,像是什么神秘邪恶的异国咒语——应该是美术策划的成果——血已把石头染成了黑色,绝不只是死了一两个人。
 
与其说是地牢,不如说更像个刑场。
 
周围的牢房里已关了近百人,都是倒霉撞上彩蛋的。士兵们随便找了一间,把他们塞进去。
 
“这是什么情况?”夏天朝一个士兵说,这一路上他们已经挺熟了,基本就是不打架时选手们交流心得的状态。
 
“主办方喜欢的那种情况。”对方说,把牢门锁好,叹了口气。
 
“等会儿你就有现场可看了。”他说。
 
“现场?”夏天说。
 
“你不会喜欢的。”牢里的另一个人说。
 
夏天转头看说话的人,他斜靠在牢房的墙边,长相很帅气,周身有一种轻浮和自信的气息,仿佛正站在一个规格很高的酒会上。那种气质是血腥的地牢,还有破旧的衣衫都无法掩盖的。
 
牢里有四五个人,黑暗处有个家伙伤着,只有肩膀粗糙地缠了两圈绷带,仍在渗出血来。
 
更早之前似乎死过一个,地上有一大片黑红色的血迹,就着一点点的火光,能看到地板上也雕了花纹和符字,血顺着沟壑延伸了一小段距离,仿佛写在地狱地板上的字。
 
然后的事是老一套了,大家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那个装模作样,像富家公子哥的叫孚森,职业是战士。一个挑染银发的家伙叫斜草,是狙击手,诸如此类的。
 
如果是现代模式,一群人大概还会交换一下香烟啊什么的,但现在交换的全是抱怨。
 
——他妈的主办方搞什么彩蛋啊,只单纯的打架不好吗,一个彩蛋还他妈搞这么大气派,有钱没处花了吧。
 
那个孚森一副拽得要命的样子,说道:“娱乐界的规则就是要不断推陈出新。这版本目前看上去还不错。”
 
没人搭理他,这话题在宴会上会受欢迎,但在当事人正在经历的时刻,就未免烦人了。
 
白敬安一直没说话,他左右打量牢房,这会儿突然说道:“有逃跑的头绪吗?”
 
周围安静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最终,那个叫斜草的狙击手说道:“有一点。”
 
——后来照白敬安的说法,既然他们进入的彩蛋是情节模式,那么肯定有什么发展方向,主办方不可能让一堆选手在牢里等死,太没可看性了。而介于所有人都在牢里,那么就肯定会有逃跑的路线。
 
他猜的不错,接下来的三分钟里,牢里的几个人向他们说明了逃亡的计划。
 
这处地牢都是石头建筑,地板自然也是石头的,他们不久前在稻草下面发现石板是裂开的,裂口还很深,把耳朵凑过去听,能听到下方水流的声音。
 
“也就是说,”那个孚森说,“不是地下河,就是下水道。”
 
他说时面带微笑,吐字清晰,知道自己在说一句重要台词。
 
另一个一无所觉的年轻人接下去:“我们试着把石板撬开,但不成功,我们手里什么也没有,这东西重得要命……”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外面士兵的脚步声,十分整齐,颇有威势,不像随便逛逛。旁边那年轻人瑟缩了一下,整座牢房都安静了下来。夏天心想,这大概就是“等会儿你就有现场可看了”。
 
天堑大公出场的场景还满吓人的。
 
先是大门发出沉重的轰隆声,火光映在地面上,让他的影子十分巨大。他穿着厚实的皮毛大衣,像一只野兽缓步走来,带着饥饿与嗜血的渴望,想要吃人。
 
牢里的几人迅速用稻草挡住地板,站在裂缝前面,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策划组知道逃亡计划,但城堡里的人可不知道,这是情节彩蛋,需要摸清规则,装模作样,再斗智斗勇。
 
天堑大公走进大厅,进入了大家的视野。夏天发现他个头其实不高,整个人裹在皮草里,面色苍白,五官秀美,但神态间有种狂热的东西。
 
“按照惯例,对来到我领地的臣民,我是要讲些话的。”他说,声音嘶哑,好像受过伤,“欢迎,你们将成为我永恒的居民,我土地的一部分,你们的血肉将喂养我的城堡和力量,你们将是我永恒青春和统治下的臣民。”
 
“有人觉得他有点面熟吗?”西城在后面说。
 
“是卫零。”孚森说。
 
“谁?”西城说。
 
“卫零啊,各位。”对方说。
 
“那个明星?”那年轻人说,自我介绍叫方又田,是个十六岁的狙击手。
 
“克隆的,也可能是生化人,谁知道。”孚森说,“浮金电视台拥有卫零所有的肖像延伸权,爱拿他搞什么都行……你们知道肖像延伸权吧?”
 
“就是和外表有关的一切深度延伸权?”方又田弱弱地说。
 
“我想也不至于有人不知道。”
 
“我觉得他是疯的,正常人没有这样的动作。”斜草在旁边说。
 
“杀戮秀一向喜欢疯点的,经典场景里都有几个疯子。”孚森说。
 
第17章:虚构的艺术
 
这会儿,祭台已经收拾完毕,上面的血迹在火光下几乎是黑的,空气里有股电视台前观众闻不到的排泄物的味道。
 
“我第一次身临现场,味道太难闻了,还是虚拟终端好一点。”孚森说,“这玩意儿肯定是要上‘坠入地狱’的……都说选手呆的都是VIP席,这里位置虽然好,空气质量也太差了,这轮结束后我得跟他们说,还是呆在船上看三次元建模的好。”
 
方又田用敬畏的表情看着他,孚森不属于这个地方,随时能够离开,那种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
 
“哇,你有艘船。”夏天说。
 
“是的,我有艘船。”孚森说,“一艘三桅帆船,我猜你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不过你家里人反正都很有想象力。”
 
“用骨头。”白敬安说。
 
所有人转头看他,他站在地板的裂缝跟前,没有抬头,只是接着加了一句:“骨头的硬度可以把这东西撬起来。”
 
有人在后面弱弱问了一句:“战术规划?”
 
“好极了。”孚森转身看那个伤者,说道:“劳驾谁来结束这家伙的痛苦吧?”
 
那人惊恐地张大眼睛,叫道:“等一下,我只是受了点小伤——”
 
没人理会他,这种讨论里他是没有发言权的。
 
夏天看也没看他一眼,朝孚森说道:“你觉得你是这里的老大还是怎么的?”
 
孚森挑起眉毛,站直身体,有点威胁地朝夏天走了一步。周围人后退了一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势,这是一场典型监狱里争夺控制权的斗争,
 
“如果想换个人的话,你的战术规划就不错。”孚森说。
 
他看了一眼白敬安,后者一身脏兮兮的,袖口和衣服的下摆都沾着血,是之前拉铁死时弄上去的。
 
夏天盯着他看,孚森又看了眼伤者,似乎想再呛个两句,表现一下自己可不是省油的灯。选手们经常这样,在这地方,你不能表现得软弱。
 
夏天突然上前一步,走到他身前。
 
他表情甚至挺轻松,和任何一个年轻人想找点麻烦的脸没什么不同。
 
孚森下意识伸手格挡,这看上去是一场常见监狱斗殴的开始,这种打斗很多,最终他们会握手言和,或视比赛的情况杀了对方,而他自信打架技术还不错。
 
夏天挡了一下他的手,从后面就势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手中的什么在他脖颈间猛地划过。
 
他动作极快,而且十分隐蔽,然后他迅速松开手,朝后退了一步。
 
孚森茫然地站着,伸手触碰脖颈,所有人都瞪着他,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夏天冷冷看着他,手里金属片的边缘正朝下滴血,那儿有些钝,但用点力量,足够杀死一个人了。
 
血从动脉不断涌出来,孚森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攻击了,他不大明白这件事为何会发生,他下意识想着被攻击了应该怎么做……于是朝夏天冲过去。
 
后者灵巧地退了一步,朝他露出一个微笑。那笑让他想起曾杀死的某种野生动物,漂亮的脸上尽是纯粹的敌意。
 
他用那令人战栗的恶意看着他,看他惊慌失措,疯狂想要做点什么的样子。
 
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他跌跌撞撞地向前,在石板上拖出斑斑点点的血迹,所有人都躲开他,大部分一脸的司空见惯。
 
不,他们站成一圈,在围观他的死亡。
 
孚森仍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他已进入了第三轮的最后时刻,他确定以他的表现,在外面已经小有名气。
 
谁都知道这年头,杀戮秀的明星才是最酷的明星,在哪儿都横着走,爱怎么撒钱怎么撒钱,爱上谁就上谁,所有人都会为你让开道路。因为你是个真正的恶徒。
 
他也熟悉杀戮秀,甚至在电视台实习过,做过一段时间策划。他知道所有的规则,他的拟真训练得分总是很高,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精彩与凶险,他不明白……
 
他在牢房里又转了两圈,才终于走不动了,慢慢跪下来,最后也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人围过去,看着他倒在地上,血还在不断地涌出,双眼失神,然后他就死了。
 
之前那个以为死定了的伤者看着一这幕,仍有点反应不过来。
 
夏天环顾周围的人,抛了抛手里的硬币,说道:“现在有骨头了吧?”
 
雅克夫斯基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他猜外面也是一片震惊脸,不确定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他被酒精荼毒过的脑子里混乱地撞击着几个念头,一个想着,好小子,就知道你是个变态,收视率的大爆点,他妈的真是敢干啊!
 
屏幕下方的通话图标正不断闪动,肯定是一个要求他尽快以最悲惨方式干掉那小杂种的电话,孚森家族是浮金七台的一个股东——不过浮金电视台的股东多了去了——这种电话毫无意义。
 
他都在杀戮秀里了,还能怎么悲惨。
 
一点迷幻饮料会帮他们解决问题的,雅克夫斯基想,不就是死个儿子嘛。
 
他仰头把瓶子里的酒喝光,盯着屏幕,放空了几秒钟,然后把转播权限切到自己的终端上。
 
十分钟后这段就要直播了,他已经给这场杀戮找到一个切入点。
 
他把镜头切到白敬安身上。
 
白敬安对这场突袭没什么反应,他注意力一直在石头地板上。
 
但没关系,如果你给他特写,那么镜头本身就代表一个反应。观众们会以自己的方式做出理解。
 
而如果放慢镜头的话,这种场面,你总能捕捉到某种反应。
 
雅克夫斯基打量了一番白敬安的面孔,真可惜,他长得不错,但和镜头显然不来电。至少他自己是不太想来电。
 
——他很确定这一点,这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想和镜头有任何关系。
 
聪明人,可惜来到这里,你是不可能逃脱摄像头的。
 
他把画面放慢,看在慢镜头下,夏天杀死孚森时,白敬安露出了一瞬间……“天哪,又来了”的表情。
 
雅克夫斯基继续盯着屏幕,在孚森重伤,朝白敬安冲过去时,夏天抬起手,稍稍带了他一把,把他推离对方的路线。
 
他露出一个微笑,这就是他要的。
 
重点在于,你得有理由。观众需要知道你的动机。
 
雅克夫斯基不知道夏天为什么杀孚森——可能他就是个他妈的疯小子,这年头疯子太多了——但没关系,他会给他找到一个。
 
牢房里冷场了一会儿,然后西城说道:“呃,用哪几根骨头比较好?我建议肋骨,腿或手臂的骨头太……难处理了。”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如果这里有孚森的队友,也没人做出表示,或提出过反对意见。而且没人直视夏天的眼睛。
 
五分钟后,情况变得有点血腥,属于加钱才能看到完全版的那种——转播和实时有点时间差,除了方便于策划们剪辑,也为了防止把这么……精彩的镜头直接放送到观众面前。
 
他们用金属片划开尸体的皮肤,取出肋骨,中间又有两个人吐了,不过好歹算是完成了。
 
夏天看着死尸那张帅气的脸,朝它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几乎是温柔的,但却又是一片恶意与冷酷。
 
——这笑容后来成了夏天最有名的表情之一。
 
雅克夫斯基看到这一幕时就知道,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那是一张压抑着巨大愤怒的面孔,既藏着无尽的黑暗,又光芒耀眼,令人不安。
 
而这种简直就是变态的表情,尤其适合他的动机:保护一个人。
 
当然了,雅克夫斯基不知道他是否想保护白敬安,也许他想,也许根本不关心。他也不知道白敬安在想什么,即使用慢镜头,那人脸上的表情仍难以解读。
 
但他不关心。
 
这是杀戮秀,它的真谛,核心的核心,就是——这是一门虚构的艺术。
 
监牢里,西城朝夏天说道:“你知道他什么出身吗?”
 
“有钱人的出身。”夏天说,“你知道他帆船玩得怎么样吗?”
 
对方看了他一眼,斜草说道:“大概不错吧。他说他是映空湖帆船俱乐部的,上季度比赛时和乔格只差三个船身。”
 
“他再也不能泛舟于湖上了,真令人心碎。”夏天说。
 
“对话能不这么变态吗?”旁边有人说。
 
他们在一种近乎轻快的氛围下完成工作,没人讨论孚森的事,好像他死得理所当然,来自大家都有的一种默契。
 
他们很快完了工,把骨头塞到石缝中,一起用力,撬开石板。想办法活下去才是当务之急。
 
一阵水气从下方的黑暗扑面而来,夏天第一个跳了下去,他落入一片水域中,水流冰冷,没过脚踝,感觉很宽阔。
 
他抬起头,白敬安也跳了下来,他扶了他一把。
 
接着是西城,那人打量周围,说道:“下水道?”
 
的确是下水道,虽然是特别粗糙的那一种,像是根据地势临时建造。
 
周围也并不是全然的黑暗,两边的石壁上爬着苔藓,发出青色的冷光,衬得整片空间阴冷诡异,好像身处异世界。
 
夏天凑过去查看,墙壁上隐约可见奇异的花纹,和祭台上的属同一系统。城堡建立起来之前,之下似乎还有一个更古老和怪异的架构,他们就站在它的地下区域中。
 
那个十六岁青少年狙击手刚到下面,就立刻把骨头丢到水里,神经兮兮地试图把手洗干净。
 
西城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最好捡起来。”
 
方又田不确定地抬头看他,西城说道:“我们什么武器都没有,不知道会碰上什么。”
 
那孩子站了两秒,默默从水流里把骨头捡起来。干这行你可没觉得恶心的资格。
 
那个伤号最后跳了下来,行动力看着还行。
 
几人商量了一下,确定大门的方向,希望朝那边走,能通过下水道系统离开此地。
 
看上去不太可能,他们是进了迷宫的猎物,不经历点重大刺激是不可能离开的。不过除此以外也没别的办法。
 
毕竟选择权从不在他们手上。
 
第18章:地宫
 
一行人朝大门的方向走过去,没走几步,夏天猛地停下脚步。
 
如果武器还在,这会儿大概会听到周围一圈拔剑出鞘的声音,更好的情况,能听到一堆子弹上膛或是能量枪激活的声音,但是现在,只有一片手无寸铁的沉默。
 
黑暗中隐隐呈出现一张狰狞而残破的脸,脖子很长,贪婪地向前伸着,伸出长长的舌头。
 
“操!”夏天骂道。
 
其他几人也跟着骂几句,待看清了,才发现那是一座形态古老的雕像,长着人一般的脸,一副贪婪又扭曲的表情,有种强烈的凶险与异质感。
 
样子造得太逼真,又陷在黑暗中,简直是恐怖片场景。
 
他们小心地绕过它,即使知道是雕像,仍然觉得不自在。
 
不过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都有这种雕像,一部分形态完好,看得出曾被涂成红色。夏天一点也不想知道主办方对这玩意儿的设定,就怕到时候想不知道都不行。
 
白敬安说道:“介绍一下职业吧。”
 
“狙击手。”有人说。
 
“网络后勤。”一个自嘲的声音说。
 
“第二个狙击手。”
 
——结果一共有两个战士,三个狙击手,一个网络后勤,还有个修理工。只有白敬安一个战术规划,西城嘲讽地说:“还不算太寒酸。”
 
他们继续向前,没过多久,便离开了这片地下水流的区域,下水道的空间变得开阔起来。
 
确切地说,它已经不太像水道了,石头不再那么嶙峋,明显经过修整,天顶更高,像一条古老怪异、从未见过光的地下长廊。
 
潮湿的地方依然长着发光的苔藓,那是一种微弱的冷光,大部分呈惨青色,也有少许红色。在这些红光苔藓多的地方,整片区域的恐怖程度都会跃升一个等级,变得真正凶险起来。
 
这当然不是什么自然长出来的东西,是早些年电视台委托基因工作室创造的,用以发展地下剧情的道具植物,现在哪里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而随着继续向前,场景越发怪异,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城堡下,古老建筑的格局之中。
 
夏天抬起头,看着前方远远立着的雕像。它足有五六米高,身形扭曲,细瘦的手臂撑起天顶,仿若一道拱门。
 
两座雕像的舌头长长伸在空气中,附近长满红色的苔藓,仿佛刚刚生吃了人肉,还没擦干净嘴。
 
暗红的污水不断从舌尖流下来,样子不是一般的恶心。
 
几人同时停下脚步,瞪着它看,年轻的狙击手说道:“也许我们走错路了。”
 
他停了一会儿,用一种央求的语气说道:“能不进去吗?”
 
“我理解,这看上去就不像是条活路。”夏天说。
 
“这么说吧,”白敬安说,“这门建成这样子,就是给我们进的。”
 
几人默默站在这恐怖的场景前哀悼了一会儿,认命地走了进去。
 
到了现在,他们完全走进了一座地宫之中。
 
周围空间越发开阔,出现了更多的雕像和装饰,角落偶尔可见水流穿过,但不是侵蚀的地下河流,就是当排水道用的。
 
这是一大片废弃已久的地下建筑,城堡把很少的一部分临时改成了下水道,但它更巨大,往黑暗深处蔓延得更深,更广,不知道潜藏着什么东西。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他们在角落里发现几处古老的尸骨——虽然肯定不真的古老,但至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尸体旁散落着一些长矛,是骨头制的。
 
没人想知道具体是什么骨头,但至少能换下手里头血淋淋、而且质量不佳的那些了。
 
他们迫切地需要武器。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随着继续向前,空气里有股血肉腐败和野生动物的气味,在穿过某些区域时,浓郁得无法忽视。
 
西城挠了挠手臂上纹的车前草叶子——据说是刚到上城时纹的,当时看到植物造型就觉得拉风,后来一直很后悔没纹个珍稀点的——说道:“这里肯定有别的东西。”
 
“还不小。”夏天说。
 
旁边几个人稀稀落落地表示赞同,住过下城的人都闻得出这种东西,黑暗中猎食生物的味道。
 
事情发生时,他们正穿过一条走道。
 
足有五六米宽,两侧有雕工精美的石柱,样式不像地底建筑,一些设施明显是采光用的。
 
这儿似乎365b体育在线投注处于阳光之下,但之后沉入了地底——至少设定上是这样的。
 
白敬安打量周围的雕像,夏天也过去看了几眼,他们一直避免去注意这些怪异的东西,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它们有着某种不协调。
 
衣裙太过优雅,和扭曲贪婪的面孔根本不相称,在怪物般的尖耳上,偶尔还能看到精美的耳环。
 
仿佛雕像原先是些更正常和雅致的东西,但有一天突然变得恶意扭曲,有怪物从它们身体里长了出来,纤细的手脚也变成了畸形病态的模样。
 
就美工来说的话,还真是专业。
 
夏天想说点什么,但接着他决定还是算了。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祭台上血淋淋的场景,而无所不在、却又看不见的摄像头让他紧张,仿佛赤身裸体,被一群手拿刀叉的人研究如何炮制。
 
——如果说前两轮是混战,到了第三轮,他清楚意识到,幕后那些人会以怎么样精巧极端的手法,一个个杀死参赛选手。
 
这里真正在杀人的,既不是他们的敌手,也不是生化人。而是摄像头。
 
他们谨慎地向前,队形几乎是自然就形成了。
 
夏天走在最前面,白敬安在他身后。这行动自然而然,在团队类的杀戮秀中,类似的情况会很快形成,你会自然开始走到某人旁边,习惯转头能看见他。
 
周围已完全是古老异神宫殿的造型,空旷巨大,被潮气所侵蚀,苔藓的微光把地下建筑衬托得如梦似幻。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一处角落发现了另两具尸体,腐败得并不严重,从衣服上看是城堡士兵的,但已经死了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和“永恒的惩罚”有关,不过武器到终于升级了一把——尸体旁有两把锈蚀的剑。
 
介于队里有两个战士,所以分别归了夏天和西城。夏天觉得这东西砍上硬点的东西就会断,但这时候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其他人还在骨矛时代呢。
 
他们现在很需要武器,这儿光线怪异,苔藓的光东一块西一块的,让黑暗更黑,容易造成视觉差,是个偷袭的好地方。
 
照夏天的看法,他们进入的就是个巨大的陷阱,一片上好的黑暗生物猎食场。而他们就是大餐了。
 
真不愧是一枚大号的彩蛋。
 
他们就是这时候碰到了那东西。
 
当时他们正穿过一间大厅,这儿四处可见凶神的雕像,像会在黑暗中会爬出底座,扑过来吃人一般。
 
那东西显然在黑暗中隐藏了好一会儿,并且观察过一阵子了。
 
待他们走到近处时,它从一处残墙之后猛地窜了出来,动作快如闪电,目标明确,走在最左侧,稍稍有点偏离阵形的斜草。
 
斜草反应极快,迅速朝旁边跳去,但已来不及了。
 
它没咬上他的喉咙,但狠狠咬穿了他的右肩,然后重重撞上他的身体。
 
他惨叫一声,鲜血喷溅而出,肩膀脱臼,它把他带倒在地,往黑暗里拖去。
 
夏天就在斜草旁边,也没看清是什么,拿着剑朝那东西的脑袋砍下去。
 
一片混乱中,他感到剑身击中了骨头,他斜着割下去,有一瞬间,感到剑锋力量一变,他猛地回撩,向那地方狠狠插进去。
 
它发出一声惨叫,疯狂地扭动身体,接着剑就断了。
 
夏天被拽倒在地,一手抓着断剑,那东西松了口,发出婴儿哭泣一般的哀号,向黑暗退去。
 
夏天一把拽住斜草的后领往回拖,但只看了他一眼,他就意识到他不行了。没救了。
 
这几秒的时间,狙击手的右臂几乎被整个儿拽了下来。
 
夏天松开手,身前留下一片长长的血迹带,有人跑过来,查看斜草的伤势,仿佛一次突袭的终结。但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儿,空气里有种气味……
 
接着所有人僵在那里,盯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怪物没有逃走,还在这里,正蹲伏在走廊的一侧。
 
到了现在,他们才看清它的样子。那是一只惨白色的庞然巨物,皮肤皱皱巴巴,沾着稀疏的皮毛和秽物,大约两米高,眼睛是一种脏兮兮的暗红,其中一只插着一把断剑,像人一般蹲伏在那里。
 
队伍里的大部分人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儿。
 
一只变异老鼠,没有毛,并且比下城的大了大概三倍……夏天瞪着这玩意儿,N区大屠杀的大规模生化变异那阵子,他见过这类的型号——现在还有些在下水道里乱窜,真是遗害千年——他还以为是最后一次呢。
 
但是显然,丑陋、疯狂又致命的东西在哪里都有市场。
 
几人瞪着这东西,他们的武器简直用可悲都不足以形容,斜草还在惨叫,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空气温暖而潮湿,但每个人都觉得骨头里发冷。
 
它蹲在那里,像一个畸形的人体,在地狱的游戏中扭曲,然后飘荡到这里。它再一次冲来,动作快如闪电,和身体根本不相称。
 
这次是冲向西城,夏天在它瞎眼的盲区里。
 
夏天抓紧断剑,正准备冲过去,这时他听到白敬安的声音。
 
“夏天。”他说,声音有点紧绷。
 
夏天转过头。
 
它从他身前掠过,带过一阵腥臭的风,于此同时,西城的长剑完全刺进了变异鼠的鼻子,和他的一样断了——他妈的什么质量!——它发出一声哀号,打了半个滚,退回黑暗之中——
 
不过夏天顾不上这些,他张大眼睛看着天顶上探下头的东西。
 
它是无声无息从黑暗中爬出来的,长着无数只脚,看不出有多长,有点像蜈蚣的变体,它真是……他妈的长啊……
 
“呃,西城?”夏天说。
 
对方终于赶走了变异鼠,算是取得了重大的胜利——拿着这种剑干掉它是不可能的。
 
然后他转过头,也看到了墙上爬过来的东西。
 
第19章:杀戮秀里的变异生物
 
周围死寂了几秒。
 
当这种东西出现,整片区域的氛围都会变得不一样,你能从声音和空气中感觉到它,某种无限接近于死亡的东西靠近的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站在那里,瞪着上方的庞然大物。
 
好一会儿,有人骂了一句:“他妈的变态……”
 
没人怀疑他是在骂主办方。
 
白敬安干巴巴地说道:“尽量散开。”
 
有谁退了几步,就是这时,它触角在空中探了探,毫无预兆地朝夏天冲过来。杀戮秀里的怪物,天生就知道怎么杀人。
 
夏天狼狈地躲开,它擦着他的发梢冲了过去,中间变换了一次方向,击中了他身后的某个家伙。
 
夏天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这家伙是个修理工,一路上沉默不语,一副悲观的表情,现在预测终于实现了。
 
他散开得不够及时,巨虫的钳子夹断了他的动脉,以及半个脖颈。他倒在地上,没人顾得上他,虫子回身继续攻击,所有人都自身难保。
 
正在这时,方又田抓起一块石头,朝它砸过去,正中头部。不愧是狙击手。
 
在混乱之中,夏天听到白敬安的声音,还算沉稳,让人在一片混乱中觉得安全。
 
白敬安说道:“没有毒。尽量攻击头部。”
 
这并不容易,但好歹是个方向,在黑暗中,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了。
 
但怪物极为灵巧,它停了一下,然后突然换了个方向,朝西城冲去。那人躲过一击,但混乱中,它的另一截身体卷了过来,节肢的长脚切过他的小腿,他咒骂一句,摔倒在地。
 
大虫子再次朝他冲去,夏天一把把手里的残剑塞到它嘴里。它一时咬不碎,身体疯狂地扭动着,每一处都像刀锋一般锐利。
 
它似乎又切到了谁,夏天没看清,倒是那个网络后勤抓起刚才弹开的石头,用力砸在它的一只眼睛上。
 
甲壳砸碎了,它发出受伤的嘶嘶声,还真是个好样的网络后勤。
 
西城向后退开,准备下一次攻击,白敬安抓起一根丢弃的骨矛,狠狠把它的一截身体深深钉进了石缝里。
 
夏天死死抓着锈蚀的剑柄,控制它头部的位置,等着西城的再一次攻击。
 
可是没有等到。
 
谁也没注意到,那只老鼠从黑暗里悄悄潜了回来。
 
它肯定有某种邪恶的智力,在战场周围徘徊,却并不出现,看着他们和大蜈蚣混战。在那一会儿时间,西城的右腿受伤了,他向后退,远离了战场一点,准备迂回过去。大概是吧,没人知道了。
 
在他进入黑暗的某个区域时,它一跃而出,咬住了他的脑袋。
 
它的尖牙陷进脑壳里,像嚼饼干一样把他的脑袋咬碎,也就是在这时,方又田再次抓起石头,砸在大蜈蚣的头上,把它的半边脑袋砸得扁了下来。它拼命挣扎,夏天抓着剑柄用力往里刺。
 
一片混乱中,他只听到一声模糊的咒骂,以及令人发毛的骨头碎裂声,他转过头去看,正看到那只巨大的变异老鼠——就是它没错,眼睛里插着半截剑尖,鼻子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咬着西城的脑袋,像咬着个玩具小人一般,往黑暗中拖去。
 
夏天把剑一松,朝那方向冲过去,西城的脚还在蹬动,但……
 
没救了,很明显。
 
那一瞬间,夏天看到那怪物的眼睛,它正盯着自己,几乎是一双有智力的双眼,充满着饥饿和狂暴的痛苦。
 
在他身后,另外几人一拥而上,把大虫的脑袋砸成肉泥,它的身体还在不断扭动,但很快就静止了下来。
 
夏天还在瞪着黑暗,但他停下脚步,没追上去,感到一阵认命的无力。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像是一大块生铁,在朝着胃里沉下去一般。
 
黑暗深处传来拖拽和一种疑似咀嚼的声音,声音久久不散,在建筑里回荡。
 
所有人都看着那方向,没人冒失地去追,整件事发生得太快,很难做出反应,而现在已经没机会了。不过也许在更早时,也没有过机会。
 
夏天回头去看战场,才发现还有另一具尸体,是那个他记不得名字的伤号,长虫的甲壳切开了他的腹部,几乎把他切成两半,他挣扎了一会儿才死的。
 
夏天看着巨大虫子的尸体,突然感觉倒更像是他们变小了。
 
像是些玩具小人儿什么的,困在了地下宫殿里,跟前尽是些超级大的老鼠和超级大的蜈蚣,而他们人小力微,只有原始的塑料小棍子,大喊大叫,四处奔跑,但走投无路,只能一个个被地底生物嚼碎。
 
玩具主人们在摄像头前看得津津有味。
 
方又田的声音不确定地响起,稚嫩而恐惧,让人心烦,他说道:“我们……不追上去吗?”
 
“没用的。”白敬安说。
 
他声音平淡,好像面临的灾难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些可以估算的数据。
 
夏天转头看他,他总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可是现在看到他,已远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难以理解了。他几乎变成了一种安慰。
 
——他在做他的工作。作为一个战术规划,除了估量局势,制定战术,他得是队伍里最冷静的那个,在最糟的情况下提出理智的建议,保持冷酷无情。冷酷对应对灾难总是很有帮助。
 
黑暗太过幽深,必须得有这样一个人。
 
方又田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夏天转过身,查看了一下白敬安手臂上的割伤——刚才蜈蚣扫到的,有血渗出来。
 
“没事。”白敬安说。
 
夏天点点头,转身去检视战场。斜草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有人看了战术规划一眼,白敬安说道:“我们不能带上他,血腥味会把怪物引来。”
 
没人说话,大家都认可了这句话,这里的人也都不是第一次参加杀戮秀,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呻吟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他们收拾了一下散落在地的武器,离开这片区域。战斗的声音可能引来别的东西。
 
斜草躺在那里,方又田把一根骨矛放在他手中,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们继续向前,随着战斗和不断的绕行,已无法判断目前的方位。这里自成一个世界,想把所有身陷此地的人永远留下来。
 
有一阵子,夏天觉得他们正离出口越来越远,这很可能不是错觉。
 
唯一能确保离开的,是时间。
 
第十四天了,只要再过大约三十个小时,比赛就会结束。天空会变得明亮,音乐响起,主持人甜美的声音告诉他们,苦难已经结束,他们通过了考验,他妈的第三轮结束了。
 
夏天曾觉得在一片修罗场中,结束时的焰火,主持人造作的声音充满了讽刺意味,但现在他很怀念。倒霉事就是这么改变人观点的。
 
一路上,他们干掉了几只小型些的变异生物,又死了个人——一个狙击手。路过一条地下河时突然冒出来的,把人拖到了水里,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水上泛起几股鲜血和气泡,事情就结束了——没有任何像样的收获。
 
他拿着骨矛,小心把白敬安护在身后。一路过来,那人表情镇定,这种沉着不是装出来的,也不仅仅是对局势毫无指望的冷漠,更像战士的沉静。
 
他似乎非常熟悉变异生物,以及这种凶险和绝望的场面。夏天很难讲清这种感觉,那像是一种对于同类模糊的认知。
 
但这种感觉没有理由。
 
成为队友后,夏天曾跟人打听过白敬安,不过几乎没人认识他,他所有知道的只有官网上的资料。
 
白敬安沦落至此,是因为有合同在电视台手上。但和许佩文不同,他的合同依附在子女连带责任下面。
 
也就是说,这份合同是由他父母中的某一个签下的,可能在他出生前就存在了,并从此掌控他的一生。就算以上城的标准,也是夏天见过最变态的合同。
 
当时他还很好奇,一个人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得上杀戮秀赛场供人取乐时的感觉,应该不太好,他没整天醉得不省人事也算是种才能。
 
他看看白敬安,想象这人经历过什么,他老一副乏味无趣的样子,可是认真看进去,却又觉得看不到底。
 
在穿过一处转角时,夏天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后面的黑暗。
 
白敬安转头看他,夏天说道:“有东西。”
 
“我就说有声音。”那个叫乔安的网络后勤说。
 
“它在跟着我们。”夏天说。
 
“谁?”
 
“那只老鼠。”夏天说,“一直跟着我们。”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有点不寒而栗,夏天说道:“我们得干掉它。”
 
“怎么干?”乔安说,“这东西……是有智力的,是不是?”
 
“幸好我们是人类,这方面有优势。”白敬安说,“我们得做个陷阱。”
 
这个决定理所当然,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这东西继续跟在后面。
 
他们手无寸铁,而它是这儿的地头蛇,所有人都记得它潜藏在黑暗深处,在你碰上麻烦时,悄悄把人咬死叼走的场面。
 
最终的计划很简单。
 
几个人做出争吵的样子,理由不需要太合逻辑,反正老鼠也听不懂……应该听不懂,虽然浮空城的基因科技再照这样发展下去,聪明绝顶,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Boss老鼠出现似乎是迟早的事。
 
——最近影视界流行的两大题材,其中一个就变异生物统治世界的事。相较来说,比预言下城居民闹革命,最后和上城达成一致的题材靠谱多了。
 
总之,夏天落了单,独自离开——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装成迷路,仔细探查过周围的地形,但夏天需要装做迷失了方向,把它引到特定的地点。
 
一群人连把剑都没有,作为诱饵,这活危险得随时都能登上死亡热搜榜。
 
这也是非夏天不可的理由,他是一伙四人中硕果仅存的一个战士了。毕竟他们手头除了人类的智商,什么牌也没有,容不得一点微小的差错。
 
——根据合理推测,变异鼠主要记恨的对象是夏天,它念念不忘西城刺伤了它的鼻子,也绝不会忘记夏天刺瞎了它的一只眼睛。
 
计划开始前,白敬安仔细给夏天画了张地图,告诉他如何转弯,一定要回到标示的地点,他们会埋伏在那里,等它到来时进行突袭。
 
他不能在地上画,肯定会被老鼠看见,于是在夏天手心比划。感觉很亲密,而且划得手心很痒,夏天得忍着不笑出来。
 
他能感觉到白敬安不大自在,这人肯定很长时间没跟人离过这么近,又这么认真说话了,以至于他心烦意乱,以至于夏天极其想撩拔一下。
 
他手欠地去摸旁边白敬安那绺又翘起来的头发,心想它一定是因为紧张翘起来的,他心里平静时,头发就会比较平顺了。
 
白敬安一把把他的手挥开,恼怒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计划。
 
夏天以一种照看不安小孩的耐心听他说,那人重复到第三遍时,他终于忍不住说道:“你知道我在下城长大的,而且也不是路痴,对吧?”
 
“在下城时你至少会有把水果刀。”白敬安说。
 
“没事,我搞得定。”夏天说,做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他当然不是无所畏惧,不过他装起天下太平来还挺熟练的。
 
不过白敬安不是他妹妹,也不是别的那些可以随口骗过的人,他知道他们在面对什么。
 
战术规划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执行计划。
 
时间不多了。
 
第20章:诱杀
 
夏天独身一人在地下区域穿行,随着继续向前,这里越发像个异世界。诡异的雕像层层叠叠,简直像现场演唱会。
 
细看上去,雕像的表情其实都略有不同,但都有同一种东西从石头五官里呈出现来——看到血与死亡的贪婪。它们密密麻麻挤在那里,渴望看到祭品们悲惨的命运,然后被取悦。
 
夏天摸了摸后颈,继续向前。他知道他一离开人群,变异鼠便会立刻跟上来,寻找把他拖入黑暗的机会。
 
他得把一路把它引到指定区域,不能迷失方向,还要指望着它不要在途中攻击。
 
而在这一小段时间,剩下的人将试着做一个简易陷阱,并躲在附近,以期能把它干掉。
 
不过这鸟地方几乎没什么东西能用来做陷阱,他们不能对建筑做出太大的改变——也没那本事——那老鼠可是这儿的“地头蛇”,熟悉所有的通道和地形。
 
但是白敬安还是找到了机会。
 
这里有不少毫无意义的向上,或向下的阶梯,在此之前,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时,发现一处破损的石阶,石块开裂,几乎要整个掉了下来。
 
他的队友们将试着让它更加松动,确保当谁踩在上面,它会歪斜并滚落,从石阶上跌落下去。
 
也许他们撬不动,也许石阶不会滚落,而即使老鼠跌倒了,夏天仍然至少需要单独和它对峙半分钟。其他人——其实也就三个——他们不能靠得太近,怕被它发现。这还多亏它的鼻子完蛋了,不然一下子就能嗅到陷阱的味道。
 
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试着一起杀死它。
 
总之,他一路上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让它认为可以提前攻击,那夏天可就得拿个骨矛自己搞定了。
 
一只变异老鼠没什么大不了,一颗子弹的事儿。但当在这种地方,而你只有最简陋的工具的时候,整个过程就变得过分凶险,简直是束手无策,让人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脆弱。
 
他觉得胃绞成了一团,动作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对绝境并不陌生。情况很糟糕,但……你得简单点看事情,人生中,你有时就是会落到这个地步。
 
你到了某个地方,遇到什么东西,然后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现在他沦落到的地方,就是在上城的地下通道里,跟他妈一只大老鼠斗智斗勇。
 
夏天继续独自走在黑暗之中,想着身后那个人类一般的巨大老鼠,突然觉得自己很搞笑。
 
这场景太熟悉了。来到上城时,他觉得生活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虽然也就是脖子上拴着链子,杀来杀去的给有钱人看着玩,但这是上城啊,有天空和阳光,茂密的植被,酒会和供应不绝的食物——但这一刻,那只变异老鼠就像从一个持续很久的噩梦走出来的一般。他发现他自己也一样。
 
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并且从来没有走出去过。
 
夏天出身于N区,没少见——也没少杀过——大型变异生物。
 
当年N区暴动时,上城处理的方式肆无忌惮,灾害蔓延极远。那时,整片区域几乎都被屠杀殆尽,人口到现在还没恢复。直到如今,黑暗中也一直有捕食者流窜,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以前是一条狗、一只老鼠或是某一个人。
 
上城自然能用一小瓶就能杀掉全世界人的毒气啦,瘟疫啦,或是别的什么进行屠杀,但他们用了精心制作的最新款变异基因病毒。这东西会迅速造成哺乳动物的变异,将之变成畸形噬血的怪物,只想吃掉一切在动的东西。有时候连车子都吃。
 
然后那些人把下城大片的区域封闭了起来——还专门有个词,叫“完全封装”——同时塞了尽可能多的摄像头到能量场内。
 
在这片地狱里,从对面爬过来,流着口水,刚吞下一堆人肉的东西,可能是老鼠,狗,黄鼠狼,或是你的亲人和朋友。
 
在繁华上城的脚下,发生的是一场现实版的怪物电影,一出真实的死亡游戏,而且死得更多,更绝望,更真实,有更高的收视率。
 
太刺激了,在上城纸醉金迷的昼夜,下面无数人在黑暗的城市中逃亡和尖叫……这么说也许不恰当,他们没熄灯,是想要看到更多细节。
 
屠杀过程由浮金电视台进行大规模转播,收视率极高,是一个娱乐业的传奇与巅峰,再也无法重现——因为没人再搞暴动了。
 
现在,距屠杀已过去将近十年,它仍以极高的存在感盘踞在他们的生活中——主要是娱乐业。
 
这些年,上世界不断以此为蓝本,拍电影、拍电视剧、做游戏和真人秀,他们把暴动、反抗军和自由之类的玩意儿锁在下城,绞成了碎片,不过不耽误把这些残片分别包装出售。
 
杀戮秀里的生物变异就是那时候流传下来的,还特地延用了大屠杀时的风格。
 
夏天走在黑暗的通道上,觉得像和小时候走在同样一条路上,只是这条路延伸得太远,一直到达这么遥远的未来。而且前方并无终点。
 
这事儿无论结果如何,是生是死,他都希望都能够很快结束。
 
事情不算特别顺利。
 
夏天顺利到达了埋伏的地点,他队友也撬下了石阶。他谨慎地越过陷阱,而当变异老鼠跟在他身后过去时,却根本没有踩上阶梯,而是直接跨了过去。
 
夏天是五秒钟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他一直在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一旦变异鼠踩上石阶,打了个滑,他便立刻回身,发动攻击。
 
但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已能闻到刺鼻腐臭的气味。
 
太近了,已经过了安全距离,它正准备干些什么。伤痛和仇恨从来都会让人变得急躁起来,老鼠也不例外。
 
夏天花了一秒的时间,思考立刻逃走这个点子,但那是不可能的。
 
像他刚才和白敬安说的,他有对付这东西的经验……也许谈不上经验,只是态度。在黑暗中,和死亡狭路相逢,绝对不能转身就逃。因为你是逃不了的。
 
夏天吸了口气,突兀地停下来,猛地转身,正好和身后一张狰狞的脸打了个照面。他手中的骨矛重重击在它受伤的鼻子上。
 
它没料到他的举动,发出一声哭泣般的哀嚎,退了一步,想稳住脚步再扑过来,可退的这一步倒是正好踩中了那块石头,从石阶上滚落下来。
 
夏天追过去,第二下击中了它仅剩的那只眼睛,它发出人一般的鸣泣声,滚了一圈,撞上了墙,但毫不迟疑地再次朝他扑来。
 
这时,他埋伏在通道另一侧的同伴终于赶了过来,白敬安打量了一下这生物,骨矛直接刺进了它的颈动脉,熟练得好像整天干这活儿似的。
 
接着他猛地拔出武器,血喷溅出来。
 
他们大概花了五分钟才算干掉了它——还没死,只是失去了行动能力——而这时,它的身上已血肉模糊,可爪子仍在蹬动,想抓住什么。
 
到了现在,所有人都有点歇斯底里,老鼠身上的伤绝对超过了过度杀戮的标准线。它的肚皮横七竖八全是伤口,内脏流了出来,可爪子还在动。
 
有什么黏乎乎的东西露出来,方又田死死盯着看,试探着拿起骨矛拨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稀哩哗啦地流了出来。
 
都是人的肢体,嚼碎的肉和内脏,大部分是囫囵吞下去的,能清楚看到一只胃液腐蚀过胳膊,隐约看到车前草的纹身。他们突然意识到,那是西城的手臂。
 
方又田吐了,夏天心想如果这次他不死,算是经历过一场足够杀戮秀风格的洗礼了。
 
在夏天看来,这时候大家都闭上嘴,保持沉默,做出悲伤和愤怒的样子就行了,可显然有人不这么想。
 
方又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说道:“他跟我说过,说他把父母都接来上城了,他们就在终端跟前看他的比赛,你们觉得他们看到这个以后……”
 
“我们能换个话题吗?!”乔安说。
 
白敬安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
 
夏天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还好吗?”
 
白敬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没事。
 
如非必要,他从来不多说什么。在很多时候,夏天确定他情况并不好,其实很明显。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
 
他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走到队伍前面。他是仅剩的一个战士,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穿过一间大厅的门栋,他突然停下脚步,退回来,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白敬安打手势问他是什么,他回答不出来,只好示意他自己看。
 
战术规划谨慎地探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不说话,一定已经深深地理解了他“这事儿一定得自己看” 的心情,夏天想,这就是杀戮秀,从来不会给你沮丧的时间,因为节日火爆,从不冷场。
 
“那是丧尸吗?!”方又田说。
 
“怎么会有丧尸,这不是中世纪吗?!”乔安说。
 
“这不是中世纪,是真人秀。”白敬安说。
 
石墙后面,那两个拖着脚游荡,身穿士兵制服的生物,毫无疑问就是丧尸。它们符合一切电视里丧尸的标准,脸色灰白,皮肤肿涨,眼神呆滞,摆明了是具活尸。
 
他们又围观了一会儿,惊叹于杀戮秀真是敢想敢干,这种高传染病毒也敢往秀里塞。
 
夏天盯着其中一个身上的长剑看,锈得厉害,但好歹是把剑。
 
“看来这就是那个‘永恒的惩罚’了。”乔安说,“变丧尸,有创意!”
 
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开,被丧尸病毒感染的人虽然看上去上僵硬,不过其实比电影里行动更快速,而且浑身病毒,动手时弄伤一点,就跟着一起被“永恒的惩罚”吧。
 
他们悄悄穿过通道,尽量远离它们,途中又碰上一条大蜈蚣般的东西,只是爬行的方式更像是蛇,而且没有前一只那么大,夏天利索地砸死了。
 
方又田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说道:“你们注意到那老鼠的嘴了吗?我现在回忆一下,觉得老鼠的嘴张不了那么大,肯定有蛇类的基因。他们混了很多别的东西进去。如果它只是像蛇一样把西城吞进去,那样是能早些割开它的肚子,他还有救。”
 
“混合基因。”夏天说,“太棒了,我已经开始期待卫零演的那个大公了。”
 
“在此之前我们得找一把有刃的刀。”白敬安说。
 
“天哪,我怀念我上一轮的点四五口径手枪。”乔安说。
 
“我还怀疑50毫米火箭炮呢。”夏天说。
 
“炸鸡腿,我最怀念炸鸡腿。”乔安说。
 
“我怀念正常一点的编剧。”白敬安说。
 
几个人都笑起来,这时候你除了苦中作乐,也没什么能干的。
 
方又田脸色苍白,仍在对那桩惨烈的死亡念念不忘。
 
“如果他们把蛇类的基因多混合一点就好了,我们也许还能救到西城,据说蛇会把猎物整个儿吞下去,在消化掉之前,猎物好一阵子只是处于昏迷状态……”
 
“吃之前会先勒死他的。”夏天说。
 
“但也可能只是昏过去了。”方又田说。
 
“那策划组该乐坏了,经典场景啊。”夏天说,“绝对会让他完整体验消化过程的。”
 
“但我们就能救到他!”方又田说。
 
没人接话,有点冷场,夏天觉得乔安想接一句什么,但最终决定还是算了。
 
在某个时刻,你会希望某个人清醒一点,但有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希望就让他希望去吧,何必搞得不开心。
 
他想后一种大概更绝望一点。
 
他们继续向前,周围的环境变得更为阴冷和怪异,他们走过几处向下的阶梯,似乎正在向地心深处进发。
 
他知道这片悬浮于空中城市的物理数据,但当真正进入其中,仍然震惊于它的巨大。明明是座浮空之城,可又像一座地狱,怎么向下走,都不见尽头。
 
第21章:他帆船玩得怎么样?
 
赛场之外,“我怀念正常一点的编剧”引发了一小波热潮,聊天版面上有人连说换家店吃东西的事,都要加上一句“我怀念正常一点的厨师”,弄得几个编剧气急败坏。
 
雅克夫斯基全程关注了这支小队的转播。
 
他们还是赛场新人,但他能嗅到明星的气息,决定重点关注。
 
方又田说“他把父母都接来上城了,他们就在终端跟前看他的比赛”时,他特地给了白敬安一个特写。
 
战术规划脸色有点苍白,不能明确说有什么事,经历那一出后大家脸色都不好,但你给个特写,情况就不一样了。
 
虽然他一直躲着镜头走,可这些天来,这支小队人气一路高歌猛进,作为一个专业能力一流的战术规划,他是再藏也藏不住的。
 
而一旦有了人气,过去就全被挖了出来。
 
雅克夫斯基知道,白敬安的父亲叫白笑齐,是个挺有名的杀戮秀选手,189届最终战时死的,死得很不怎么好看。当时他的妻子和儿子当时正在电视前看着。
 
而且事到如今,因为他签下的合同,他儿子也陷进了杀戮秀里,简直充满了戏剧性。几个策划正在欢天喜地做专题,白敬安也从“那个老是一脸无聊的战术规划”,升级为了一个有悲伤过去的人,人气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到了现在,第三轮杀戮秀将要进入尾声,城堡里的剧情交待了个七七八八——大公献祭完了他的妻子和孩子,试图唤醒邪神,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是英雄片还是恐怖片就看选手们的最后表现了。
 
雅克夫斯基跟前围了一大堆的屏幕,远远铺开,像空间裂开的一大片伤口,
 
他醉得有点厉害,两眼放空地看着边角的屏幕,那里,夏天正独自走在黑暗之中。
 
他的样子像是很熟悉独自进入战场深处了,熟悉在一座修罗场中,和一只怪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的表情很镇定,当有大事发生,你其实很难从人脸上看出什么的,他们不会做出大悲大喜的样子,但雅克夫斯期仍觉得夏天的沉静格外惊人。
 
他一直是个躁动不安的年轻人,人们都说他充满了渴望与生命力,让被酒精麻醉的心脏都感到悸动。
 
但这有什么意义呢,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雅克夫斯基干掉杯子里的酒,又给自己倒上新的,得啦,这就是个创作游戏,有人付钱的那种,他得趁头脑清醒时多干点儿活,他有种感觉,他很快就会进入安详的人事不省状态了。
 
而在醉眼朦胧之际,《归宿》那首曲子仍像个恶徒一样在他脑子里徘徊不去,拒不消失。唱着某人是他命中的归宿,让他知道家的方向,风雪再大也不会迷失,诸如此类的。
 
夏天和白敬安的人生和那首恋爱的歌曲没有一点关系,但他必须把他们拼合到一起。
 
他把画面切到白敬安身上,那是张波澜不惊的脸,但投资回报比却在上升。
 
他想到这人在电视机前,看着他爸被活活烧死时的感觉,觉得毛骨悚然,于是决定还是不要去想。
 
在他的镜头里,黑暗会过去,白敬安曾是一个饱尝失去痛苦,心灰意冷,自我放逐的人,不过这场他妈的真人秀会治愈他的创伤的。
 
夏天去当诱饵时,白敬安和他说话,脸上一闪而过一个心烦意乱的表情,微表情总是这样,雅克夫斯基果断地决定使用慢镜头。
 
确切地说,他给他俩所有的肢体接触都加了特写,然后用慢镜头。简直就是不要钱的到处分发。
 
因为,说真的,这两人间的互动很正常。
 
他们说的话或是肢体接触,都是典型战友间的方式。触碰对方一下,表示战术意图,善意的提醒或是安慰,以他专业的眼光来说,既随便又普通,没啥了不得的东西。
 
当然,夏天有点手欠,不过他对谁都这样,他见过好几次他模仿拉铁和许佩文说话和走路的姿势,样子叫人怀疑他怎么过活十八岁,没被烦躁的成年人宰了的。
 
但处理一下,感觉会大有不同。
 
他知道,虽然这类动作不多,但他准确把握住了节奏,要知道第三轮开始前,他俩很少有这方面的接触,而现在,他们的确正在熟悉起来。
 
——这再正常不过,他们是队友,总得说话吧。
 
但这么点交情,完全可以升级为“对彼此有敌意的战友关系好转”的可见过程,配上音乐和漂亮的剪辑,足可变成生死之交。带着温情与眷恋,唯一能安抚对方伤痛的人,再加上一个“归宿”的隐喻,观众们会喜欢的。
 
人们喜欢真的东西,喜欢伤愈,喜欢好转,而这种事你是糊弄不过去的。
 
只是你可以夸张。
 
用力地夸张。
 
到现在为止,夏天的粉丝群已经颇有规模。他们自称“夏日火焰”,讨论夏天的战斗风格,挖掘他的过去——而就过去来说,他可是剧情精彩,跌宕起伏。
 
他出身于N21区,是当年受N区暴乱影响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在上城人们的想象中,那里是最典型的下城区域,极度的恐怖、残酷和扭曲……于是非常酷。
 
在历史书中,如果有哪个人生活环境恶劣,或是有反抗政府的嫌疑,人们会心怀愧疚,或是把他抓起来。但是现在,大家把这种出身带上荆棘的花环,欢天喜地地丢到花车上,开始进行消费。
 
在夏天的粉丝群里,那句无甚出奇的“你知道他帆船玩得怎么样吗”大放异彩地流行起来——还有那句“对话能不这么变态吗”——它的上榜纯粹基于大量的搜索和引用。
 
其实金句榜上大部分的话语都没什么出奇,让它们出奇的,是说话的人和当时发生的事。
 
孚森的家族从上一代开始在浮金三台下面当零食供应商,现在已做得似模似样。
 
作为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他也是那所贵得蛋疼的映空湖帆船协会的会员,整座湖风景如画,从不对非会员开放。
 
他名声不好,曾以残忍的方式杀死流浪汉,还有几桩在性奋时杀死床伴的诉讼。回贴里,有人说他还是个权贵猎杀俱乐部的会员,常跟人吹嘘,说他还是孩子时就表现了对杀戮和残忍行为格外的兴趣,有种超自然的狂热在驱使他。
 
这种狂热显然已无法按捺,所以他才会去参加杀戮秀——他觉得那里会是个让他变着花样,杀来杀去的自由世界。
 
现在,贴子里一片嘲笑之声,说连许佩文活得都比这位“受到战神感召的杀手”时间长。
 
在上城庞大的网络世界上,“帆船”这个词的意思,从原来的大型奢侈品上缓慢偏移开来,以此作为关键词搜索出来的东西,突然间变得杀气腾腾。
 
这个词现在是这么用的。
 
比方说,如果你说你隔壁那个有钱佬又在家里开裸体派对——就是那种找一堆因为你手里有他们的合同,所以无法反抗的人参加,然后死亡人数至少达到三人以上的。
 
没过多久,你看到专业清理人员进进出出,拖出十几个大垃圾袋,显然派对很“上档次”。
 
这时你要想表达不满,就可以跟人说:“不知道他帆船玩得怎么样。”
 
人们以前也说类似的话,说哪个人“应该被教训一下”,或是“死有余辜”,但那些词句始终有些遥远,说出来像个尴尬的受害者。
 
而“他帆船玩得怎么样”如同打开了一道门,形容和定义出一种现象和态度,当词语的门打造出来,很多人发现自己有这样的欲望。
 
夏天就是这种欲望的代言人。
 
现在,他杀死孚森的视频流行病一样四处传染,雅科夫斯基的主屏幕上,放着的就是当时的图像。
 
摄像控制师找到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角度——夏天从后面卡着孚森的脖子,手中的残破的铁片切进他的动脉,在那一刻,他们的动作甚至是亲密的,他表情温柔,几乎显得亲昵。而鲜血正在渗出。
 
好个变态,他心想,他可享受着呢。
 
就最新的关注度分布报告来说,夏天大部分粉丝压根不知道他是谁,就因为“帆船”这属性跟了过来。这年头,哪个人心里都有点抑郁和愤怒需要发泄。
 
但他们很快开始了解他,认同他代表的一切。总导演心里想,这是个好方向啊。
 
主屏幕上闪起通讯信号,雅克夫斯基打开,发现是田小罗刚交上来的官方剪辑。
 
这是新一轮的宣传片,雅克夫斯基满意地发现她在杀人的部分处理得恐怖又热血,完全符合他在会议上含糊其辞的要求。
 
而且她居然找到了第二轮洛晴天虐杀一个新人时,夏天在旁边看到的视频,他表情阴冷,再配上那十六岁年轻人的惨叫,很有冲击力。
 
这时代视频资料铺天盖地,田小罗这套查询技术真是逆天。
 
而她对夏天温情属性的把握更是异常熟练,完全的无中生有。
 
在她手下,那个恐怖份子一副温柔悲伤,“希望在黑暗残酷的世界中守护微小幸福”的架式,别提多无辜了。
 
于是,在团体赛总导演的手下,夏天既是一个满心愤怒、肆无忌惮的复仇者,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恐怖份子,一个对上城的权贵充满仇恨,会不惜代价进行抗争的反抗者;然后又是个新好男人,一个温柔贴心的好战友、妹控,还是个厨艺高手。
 
——最后那个属性是雅克夫斯基加的,暖男怎么能不会做饭。
 
总之,此人既温柔又疯狂,既是杀手又是守护者,既是个死神又是好男人……没关系,雅克夫斯基想,看着主屏幕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夏天,他身上有种东西,足以统合这道巨大鸿沟。
 
大部分人觉得,观众们看杀戮秀,只要看得爽就行,但那只是表面现象。所有的暴力都要有一个原因。
 
他会给他原因,他不管夏天是不是这样的人——看着不像,但没关系,反正他会有一个。如果他会死,也会是为这件事儿死的。
 
他给他的,是上城的观众都需要的一个原因。
 
造星,不就是这样吗。
 
浮金电视台杀戮秀的官网上,夏天是今日的封面主题。
 
图片里,高个儿的年轻男人带着灿烂而冷酷的笑,上城战神巨大的身影站在他身后,像是一首壮阔的英雄史诗的开头。
 
第22章:旧事与新计划
 
赛场里,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引起广泛关注,从游戏到色情产业已均有涉足的明星们,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地下区域。
 
这儿已经完全没了下水道的样子,而是片充满异质风格的地下建筑,石头破损的部分曾修补过,四处可见人类活动的痕迹,表示他们正在接近灾难发生的地点。
 
路上,他们撞上了一条蛇……大概是蛇,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它从一处阶梯下幽暗的水潭爬出来,卷住了乔安,把他拖进了水中,那人只发出半声惨叫,便失去了踪影。
 
它居然还想捎带上白敬安,幸好后者反应快,夏天还用骨矛刺了一下,它不情不愿地缩回水中。
 
不过战术规划仍被尾巴带了一下,撞到了头,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还吐了一次,应该是脑震荡。
 
几人朝它消失的方向追了几步,很快就放弃了。面对死亡,他们的判断冷酷而效率——乔安没救了,地下河深不见底,只有策划组才知道里头有什么东西。
 
这里没有运气,一切都是有计划的,于是但凡有凶险,绝对就是死路一条。可能还死得很有创意。
 
现在回忆起来,他们都不怎么了解他,只记得他参赛是为了代替父亲,那人在一次事故中残疾了,没钱治,进杀戮秀必死无疑。
 
这是他第一次参赛,只对网络熟一点,所以报的是网络后勤。
 
夏天想,不知道他的家人有没有在看,如果在看,看到那一幕又在想什么呢?
 
然后他想到迪迪,他妹妹,幸好她没钱看这个。
 
他尽力不去想她知道自己死了时的感觉,也不想她在黑暗的下城会遭遇什么,光是想就能感到发自躯体深处的战栗。
 
夏天抓紧骨矛——仍然没有新武器入帐——和剩余的两个同伴继续向前。
 
离开一条走廊后,他发现所在的地方有点面熟。
 
他们左右张望,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这和之前的地牢样式很像。都有高高的圆形天顶,但两侧的栅栏腐败了,里头弥漫着腐物和血的味道。
 
另一座地牢,另一个祭台,只是已经废弃了。
 
白敬安碰了下他的手臂,夏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东西。
 
它盘踞在一处已经破损牢房的黑暗中,他打赌在设定中,它已经在此盘踞了千万年,因为除此之外无处可去。它蹲伏着,比之前那只更像人类。它的肤色白得吓人,长着层层的褶皱,有老鼠的尖嘴,但耳朵却像是人,它的手……几乎就是人类的手,有五根手指,只是有些太长了,样子十分灵巧。
 
它立起来超过两米,乍看上去是个极其怪异的人形……一个长得特别像老鼠的人,一个基因的灾难,一个噩梦生物。
 
周围死寂了一会儿,方又田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合法吗?”
 
“他们……什么时候又修改了细则吧。”白敬安说。
 
他们盯着它看,一时间不知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它如此的像人,以至于让人怀疑它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在吃人时在想什么?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和老鼠永远困在一起时,感觉又如何呢?
 
这些念头一晃而过,那生物在黑暗中看着他们,眼神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那是一种人类不可理解的形态。
 
它就这么盯着他们看,在电视前,大概也是这么让人起鸡皮疙瘩。那是一种充满猎奇感的存在。
 
白敬安觉得这场面十分熟悉,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这样一个怪物跟前站了几十年,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不知道这是不是脑震荡的原因,或者是更久远的脑损伤,脑壳深处,遥远的疼痛远远升起,他意识到它就要开始攻击了。
 
它冲过来时毫无预兆,速度极快,宛如幽魂。
 
白敬安清楚看进它的眼睛,痛苦和杀意污染了一切,只想折磨和摧毁一切活物——
 
他瞬间被慑住,仿佛又回到那个黑暗的镇子里。它永恒存在在那里,整个世界只剩下被饥饿和仇恨污染的眼睛,再也没有别的了。
 
在那一瞬间,一柄骨矛从旁边猛地捅进了怪物的眼睛,力量极大,把它脑袋捅了个对穿。
 
它没发出声音,但身体猛地扭曲,方向失准,从白敬安旁边斜着冲了过去,带着一阵腥臭的劲风。
 
白敬安感到一阵巨大而肮脏的力量从鼻尖擦过,知道错个几厘米,他的脸就没了。
 
混乱中,他感到旁边有人猛地拽了他一把,他摔倒在地,一根鞭子一样的尾巴从他头顶扫了过去。
 
夏天的下巴撞到他的头顶,怪物撞上了后面的栅栏,发出沉重“咚”的一声,但丝毫未受影响,好像不知疼痛一样再次扑来。
 
即使双眼已瞎,血不停流出来,但它还有记忆,还有鼻子,它会用最后的力量,杀掉任何活着的东西。它就是这样被设计的。
 
白敬安看着它又一次撞上了前方的墙壁,这次终于停下来,眼睛的伤势还是影响了它。
 
然后它伸出人手一般的爪子,抓住眼中的骨矛,想要拔出来——妈的,一点也不像会死,那东西可是穿过了半个脑袋啊——仍然没发出任何声音。
 
它退几步,他们只能瞪着它,它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退回了黑暗之中。
 
好一会儿,周围仍一片死寂,但当你见过这种东西,交了手,是不要再想摆脱它的。
 
白敬安低下头,方又田死了。
 
这位年轻、天真,并且用不上的狙击手死得无声无息。当看到尸体,他才意识到是刚才那怪物冲回来时,就用尾巴贯穿了他的太阳穴。快得没人看清,它很熟悉这种杀人方式。
 
他几乎没流什么血,当他们看到时,他就已经死透了。
 
死后的他格外的年轻和稚气,他几乎没有说过自己的事,只知道他在外头有很多朋友,也是他的同事,在经营一个什么网站。就这么多了。
 
白敬安觉得自己应该跪下身,检查一下他的伤势,可他没动,他知道的,没救了。
 
他也知道,如果刚才夏天没有拽那一把,他会和方又田一模一样地躺在地上,死亡是迅速和毫无预兆的。
 
他们没说话,站在那儿,只是几个小时,一起下来的牢友一个不剩,只有他们两人孤零零站在地宫中。
 
白敬安站在那里,眩晕和错觉还没有退去,他的一部分还困在黑暗之中,不像是因为撞到了头,而像那才是真实,离开只是幻想。
 
旁边的人弯下腰,捡起方又田的骨矛,他的动作让白敬安觉得熟悉,下城人的行动方式,他们的悲伤都是冷酷和效率的。
 
夏天转头看他,说道:“你还好吗?”
 
“好点了。”白敬安说。
 
夏天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灿烂、帅气、天下太平的笑。
 
“我会照看你的。”他说。
 
“这是一句不切实际,过度夸张的话。”白敬安说。
 
夏天笑起来,然后抬起手顺了一下他的头发——大概那绺该死的头发又翘起来了——白敬安没动,心想太可怕了,我居然没觉得心烦,而且还有一点点安心。
 
夏天低头看尸体,方又田的脑袋还在慢慢渗出脑浆,周围黑暗浓郁而凶险,他说道:“我需要一把剑。”
 
白敬安转头看他,他们视线交汇了两秒,他意识到夏天在讲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这计划绝对是疯了。但毫无疑问,是他们现在能有的最好的点子。
 
于是他点点头,说道:“我们得做个计划。”
 
夏天又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白敬安心想,这哪像杀手和战术规划,这根本就是两个疯子在做计划。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寻找之前看到的那两只丧尸。
 
是的,这东西很危险,身上带着病毒,而且经常结队出现,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丧尸病毒最初是一种毐品的名字,吸食的人会产生类似于头脑昏沉,凭本能行动,宛如死尸,却带着强烈饥饿感,渴望血腥肉食之类的症状。
 
这种症状一度很受欢迎,年轻人争相吸食,体验一把当丧尸的感觉,而且还真吃了几个人。
 
到了现在,电视台已把它开发为一种特定的病毒,用在节目里——只有电视台会研究这种技术,把其中邪恶的部分抽取出来,进行固定,然后做成传染病,当成助兴的道具。
 
“它们的听力和视力会打折扣,但动作很快,比生前慢不了多少。”白敬安说,“攻击头部是最有效的,但真正危险的是它们身上的病毒,你不能被抓伤或是咬伤一点点……”
 
“我以前对付过这东西。”夏天说。
 
白敬安点点头,这种病毒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下城的几个区爆发过,N21区是其中一个。
 
“我哥就是得感染这个死的。”夏天说,说起悲惨往事时,他一副满不在乎的语调,好像这些司空见惯,毫无意义。
 
白敬安知道那副腔调,他真觉得那些死亡与痛苦毫无意义,周围四处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伤痛。最后你只能视而不见,不然很难活下去。
 
“当时城里全是这玩意儿,我杀的他,又烧了他,我知道这些东西能干啥。”夏天说。
 
白敬安也很清楚,所以一点也不放心。
 
不过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23章:吊桥反应
 
夏天和白敬安很快找到了那两只活尸,它们正跪在地上,吃一个人。
 
在这么一会儿时间里,显然有别人下来,并且死在了这里。从这个角度看,那是个挺帅气的年轻人,面孔保护完好,除了已被开肠破肚,两只丧尸跪在那里慢吞吞地把他当大餐。策划组一定不会放过这么精彩的镜头。
 
丧尸病毒其实是一种传染病,些人不算死去,只是看上去很像死了而已,也许还有自己的思维,但所有人都默认它们是死尸,是异类,而天知道他们在吃人时脑子里在想什么。这是一种在实验室里精确创造出的渴望。
 
两人迅速回顾了一下之前的计划,白敬安做了些细节修整,尽量保证这个疯狂计划的可行性,不去想他们哪个人被抓伤或是咬伤后会发生的事。
 
他们需要剑。非得有不可。
 
然后他终于点点头,表示没问题,计划开始。
 
夏天站起身,吸了口气,朝丧尸的方向走过去。
 
——计划很简单,他只要冲过去,做出落单的样子,引诱丧尸追过来就行。
 
一旦你去追,就算是丧尸也会有快有慢,而所有打过架的人都知道,一个个解决,比一对多容易。
 
他们把丧尸引诱到一处丁字型的走廊。
 
夏天冲向转角,然后猛地站定身体,等到第一个丧尸冲过来时,他伸脚把它绊倒在地,从后面揪住它的头发,朝着地面重重撞去。
 
它的脑壳很快就碎了,于此同时,他抓起它的剑。
 
白敬安站在他后方的黑暗中,他清理了附近的几处苔藓,躲在这儿一时间很难被发现,而丧尸从来不以视力着称。
 
夏天动手时,他用骨矛解决跟在后头那个。
 
它动作很快,也就是慢了两三步,白敬安从黑暗里走出来,稳稳地把骨矛插进了它的脑袋——确切地说,是右边的眼眶。这样比较软。
 
可它向前的力量只是滞了一下,却并未停止,而是加速朝他冲来,好像看到活人令它极度兴奋一样。
 
它嘴巴大张着,大到不合常理,露出尖锐的犬齿。是人的话早就脱臼了,但它的基因肯定做了某种修改,所以能张得这么大。
 
白敬安迅速松手,向后退去,可它冲得如此之快,转眼间,近得他都能看到它的虹膜了。
 
他等待着,下一秒,夏天的剑从左侧直直插进了它的脑袋,把丧尸捅了个对穿,钉在对面的墙上。
 
白敬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近在咫尺腐败的脸从他面前滑过,钉在墙上,一动不动。夏天把剑抽出来,朝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出差错,但现在两人都好端端的,没有受伤,简直让人觉得世上没有比站在两具丧尸尸体旁更安全的了。
 
白敬安也朝夏天露出个笑脸,然后弯下腰寻找战利品。
 
他们又找到了一把剑,一把短刀,算得得收获颇丰了。
 
夏天伸出手,白敬安抓着他的手站起来,掂了掂另一把剑,收到腰间,说道:“真不敢相信我有一天会管这玩意儿叫‘重大收获’。”
 
“年景不好,365bet备用网址,将就吧。”夏天说。
 
“365bet备用网址喜欢乐观点的态度,这附近肯定还有更……”白敬安说,突然停下来,发现自己开了个玩笑。
 
那一刻,他身上泛起一阵冷汗,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什么。
 
吊桥反应。
 
当你肾上腺素分泌过多时,所发生的事会像烙印一样烙进你的记忆中,成为叫你永远难忘、并真正改变你的事。
 
杀戮秀说自己只是个舞台,考验你的力量与勇气。他们反复说起赤裸的人性,但这就是他们的把戏。
 
他们创造出舞台和事件,就是为了激发出人的情感,把它们当成素材,随意撞击和扭曲,让人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激烈和戏剧性,变得不顾一切。它强行让你信任某个人,在他身边变得放松,然后再毁灭给人看。
 
你不能喜欢什么人,他们会利用这个玩弄和毁灭你,人们就想看这个……你的情感就像是吸引怪物的光亮。
 
夏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他远道而来,对所有的事都无所顾忌,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他知道。
 
他不能把他当成一个朋友,这会是个灾难,无论对战术的规划还是他的整个生活——
 
正在这时,他突然抬头看远方。
 
“怎么了?”夏天说。
 
“有风。”白敬安说。
 
他朝那方向走了两步,夏天说道:“出口?”
 
“或是大结局。”白敬安说。
 
他们没再说话,没什么可说的,能干的只是拿好武器,朝着那方向走过去。
 
他们继续向前走了没多久,大结局就开始了。
 
用杀戮秀选手们的话翻译一下,就是指“绞肉机启动了”,一场死亡扎堆的最终时间。
 
先是整片空间都在微微震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腥甜气味,天顶簌簌落下砂石,他们抓紧锈蚀的长剑,抬头去看。
 
上方建筑的雕工有种风化古朴的效果,但现在,仿佛有某种肿瘤般的东西乱糟糟地从雅致的花纹中生长出来,蔓延了长长一片,样子十分恶心。
 
同时,他们听到了走道远方传来的声音,声音尖细而诡异,他们只听到几个词,“凶神”、“杀掉”……
 
接着他们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了——他们的上方,一只褐色的鸟类从肿瘤般的石雕上钻了出来,带着红色的黏液,渗出一股血肉腐败的味道,转眼便风干了。
 
它长着酷似人的面孔,眼神中毫无动物的懵懂,而是带着恶意。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无数只怪鸟正在从墙里钻出来,好像那个什么邪神的力量正遍布地堡,于是能从石墙里孵出畸形鸟一样。
 
虽然确切地说,那肿瘤般的玩意儿应该就是它们的孵化区,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能搞出这效果来肯定费了天大的功夫,你简直不知道为了视觉效果,电视台能花多少钱,又能搞出什么技术来。
 
总之,无以计数的怪鸟从墙里钻出,带着一股毛骨悚然的视觉效果,而从钻出来开始,它尖细的声音就在不断重复一段话。
 
——凶神已君临这个世界,这片城堡是它饥饿的身躯,365bet备用网址要求更多的祭祀,更多的血与死亡……每三分之一刻钟,就要有一个人血染大地,否则它会亲自召唤其成为它的仆人……
 
然后它还希望大家自觉一点,主动一点地自相残杀,别以为拖延会有什么转机。真正的神明已经死去,血与杀戮便是新世界邪恶的本意——也就是说,这是主办方的意思。
 
“仆人?”夏天说。
 
“丧尸吧。”白敬安说。
 
它展翅飞走,和另外无数只人面鸟一起,在庞大的地宫中传递死亡讯息,描述主办方令人毛骨悚然的命令,选手们应该尽快自相残杀,神明的指令是不可违抗的。
 
夏天说道:“我理解你对正常编剧的怀念了。”
 
空气中腐败与血腥的气味越来越强。
 
两人继续向前,握紧锈蚀的剑柄,他们都知道,这地方此时已变得凶险无比,一场血腥的杀戮很快要开始了。
 
夏天很难想象有一天自己真会主动往最麻烦的地方去,他一向知道,保命的要决就是避开大人物打架。
 
但白敬安说得没错,他们已经在杀戮秀里了,就没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凶神想要的,是让所有人死在这里,而唯一正确的方法,就是找到它,杀了它。
 
任何不照这一路线行进的人,都会被策划组注意到,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随大流,因为你是绝对不会想被盯上的。
 
不过倒也不用走得太快。
 
没走多远,他们就看到前方横躺着两具尸体,刚刚死的,血还温热着。
 
是两个穿雇佣衣服的家伙,身上没什么像样的武器,或是有也被搜走了,杀他们的人用的是剑,活干得很利索。
 
很显然,现在,这个真人秀又变回了生存赛模式,这一路不会很顺利,大家对互相杀来杀去这套相当熟悉。
 
“从好处看,现在我们有十分钟了。”夏天说。
 
“从坏处看,我们多出来的肯定不只十分钟。”白敬安说。
 
随着继续向前,周围的环境越发阴森,一些畸形的植物从天顶垂落下来,虽然知道是刻意种植的,但感觉上好像整座地宫都开始因为凶神的到来变得怪异。
 
夏天说道:“这里让我想起下城。”
 
“那里是什么样的?”白敬安说。
 
“总是亮着灯,但感觉很黑。”夏天说。
 
“是啊,明明有灯,但好像永远都不会亮起来。”白敬安喃喃说。
 
夏天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对那里挺熟的,是不是?”
 
“谈不上。”
 
“你感觉上……”夏天说,然后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白敬安,两人迅速比了两个手势,过程不超过三秒钟,夏天径自朝前走去,白敬安则停下脚步。
 
前方重重石雕的阴影里,一个佣兵突然从他后面窜出来,夏天好像后面长了眼睛一样,反手挡住他的短剑,一个侧身,剑柄击中了他的脑袋。他摔倒在地,夏天朝他后脑勺就是一下,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于此同时,白敬安解决了另一个扑过来的人。那家伙看到同伙立刻挂了,似乎有点犹豫不决,有一会儿他背对着他,这也太容易了,白敬安的剑从后面直接刺穿了他的脖颈,他倒在地上立刻死了。
 
他们搜索了一下,这两人身上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一把短剑,还有把做工粗陋的长弓——看来主办方是打定主意走石器时代风格了——弓弦一副随时会绷断的样子。夏天把弓丢给白敬安,不过在这种地势,这玩意儿根本派不上用场。
 
“现在我们多了二十分钟。”夏天说。
 
第24章:组队
 
二十分钟后,他们跟人组了个队。
 
这件事对夏天重大的意义在于,他终于找到了能勒索的人,把武器更新换代了一次。
 
当时他们正顺着石阶向下,所有的通路似乎都在向一个方向汇集。那两人就埋伏在石壁的阴影后面,是高手,在此之前,夏天根本没发现这儿有人。
 
他只是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眼白敬安,想说点什么——他也不确定,可能是“有点不对劲儿”,死亡的气息并不总是那么清晰的——那把剑就直接刺了过来。
 
夏天抬手架住剑锋,这是那种在下城生死之间磨练出的直觉,不然没有任何理由能挡住,它速度太快,无声无息。
 
他们过了两招,后面的白敬安迅速搭弓上箭,指着另一个藏身于黑暗中的人,如果他想帮忙,这么近的距离他会给他好看的。
 
攻击的人一身士兵制服,剑锋划过夏天的手臂时,渗出些血迹来,而夏天的剑柄击中了他的胸口,还在脖子上留了一道血印子,再深个一丁点战斗就结束了。没关系,下次他会把握住的。
 
这时那人突然退了一步,说道:“等一下!”
 
夏天停也没停,他不喜欢被打断,如果他计划好了这个人要怎么死,那么事情理当照着他的想法发展。
 
对方眼明手快又架住一击,接着叫道:“组个队怎么样?我们都只有两个人——”
 
夏天继续攻击,他继续叫道:“彩蛋是情节赛,组队不扣分的!”
 
夏天不情愿地停下来,剑尖指着那家伙的喉咙,只要往前再送一点就能干掉他。不过这时他也意识到,他们的确需要组队,赢面更大,白敬安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他才看出来之前见过这家伙,就是情节赛开始时,在草原上俘虏他们的那个队长,名叫道格,长得高大帅气,一副杀戮秀喜欢的典型长相。
 
之前一路上他都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不过这是杀戮秀,显然没人可以一直魂游天外。长得再帅也不行。
 
他一把剑倒是锃亮,没有任何锈迹,只有抽到士兵签的人有这样的好处。
 
“前面是地下角斗场,你需要一个路熟的人。”他又说道。
 
夏天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我喜欢你的剑。”
 
道格瞪了他两秒,收回剑锋,把剑抛了出来。
 
夏天伸手接下,检查了一下,把自己的锈剑递到他手里,对方苦着脸接了过去。
 
白敬安也放下箭,阴影里的人走了出来,也穿着士兵的制服,表情阴郁得和那片影子不分彼此,还有道斜着横跨面孔的长疤,一直延伸到嗓子。
 
“所以,”夏天查看他的新剑,“你们抽到nρC签的也加入狂欢了?”
 
“没人能拒绝狂欢。”道格说,“道格。”
 
夏天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夏天。这是白敬安。”
 
他们快速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道格是个战士,他的同伴叫冯单,是个同行,说是嗓子有点问题,不太喜欢说话。
 
然后夏天说道:“我队友也需要一把剑。
 
“战术规划要那么好的剑干什么。”道格说。
 
“他就是要。”
 
道格瞪了他一眼,一把拿走冯单的剑,递过去,对方张了下唇,默认了这个分配,接过递来的锈剑。
 
他们一路朝凶神苏醒的地点走过去。
 
夏天问道格有没吃的,道格说没有。然后夏天抱怨那剑也就是比丧尸手里的好一点,一副批量生产便宜货的样子。道格说请他理解一下被长官克扣小兵的生态。
 
他对锈剑一脸嫌弃,说等会儿肯定能找到几把更利索的。
 
“我一路上杀了好几个同事,有些我看不顺眼很久了。”他说,“我有差不多一百个同事都在下面,保准管够。”
 
他笑得满不在乎,照他的说法,自己算得上是杀戮秀的老油子,已经活过了二届,希望能再搞定第三届——夏天有点怀疑除了还算机灵,主要因为他长得帅,能够装饰赛场,才能死里逃生活到现在。
 
这年头,长得不够帅就别犯罪,否则连在杀戮秀上当个兵油子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冯单一直没说话,道格除了刚开始说过两句,也没再搭理他,他一副阴鸷的表情,仿佛走在所有人的边缘。
 
照道格的说法,夏天他们来到地道中不久,大公就宣布要开始召唤凶神了。
 
——照剧情所说,他曾是个年轻有为的大公,但在一次争夺权位的暗杀中中了毒,虽然救了回来,但只能长年缠绵于病榻,而因为毒素,身体内部开始腐败。对了,还有他引以为傲的容貌也受到了侵蚀。卫零那么帅,怎么能不提下这点呢。
 
在最绝望的时刻,他听到了地底凶神的呼唤,找到了这处被遗忘的地下建筑,地上人们的痛苦和对血的渴望唤醒了它……反正就是这一类的剧情。
 
他着迷于凶神的力量,献祭了自己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还把整片土地的居民祭祀给它,而某种邪恶之物则浸染了他的精神和肉体,让他狂热地着迷于永生和权势。
 
他常年征召佣兵团来自己的领地,说是为了杀死怪物,实际上是为了给予祭祀。
 
“剧情也太简单粗暴了吧。”夏天说。
 
“这是真人秀,剧情就是要简单粗暴。”道格说,“又没人想看咱们精彩的演技。”
 
他又说道:“总之,三个小时前,凶神苏醒的日子到来了,据说会在他身上复苏,从此君临天下什么的。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它精彩的基因图谱。
 
“大公把所有人驱赶到地下,说是为了杀死那些逃往此地的佣兵,其实却是一场大规模献祭。”
 
“……所以出口封死了。”夏天说。
 
“是的,在杀到主办方满意之前,谁也出不去。”道格说。
 
他们路上又碰上了另外一只四人小队,双方立刻动上了手。
 
四对四,分配很容易,白敬安手里有箭,立刻干掉了对方的狙击手;夏天上前一步,和对方最前面的战士动上了手;道格架住另一把刺向他的剑,把那家伙引开。他的两个新同伙身手都还不错。
 
冯单负责冲在最后的家伙,夏天瞟上一眼,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下城角斗场出来的,打架风格太熟悉了。
 
夏天碰上的那个不是啥高手,剑术倒不错,但一看就是教学软件学出来的,一点也不知道全面考量、利用地理位置。
 
夏天侧身往雕像后一让,那人一剑刺过来,从石像的手臂下穿过,夏天斜着刺过去,把他的剑卡在那里。
 
那人杀气腾腾看着他,好像准备进行持久战,但是下一秒,白敬安的箭就贯过了他的脑袋。他是心多宽连对方有狙击手都忘了啊。
 
夏天高兴地收回剑,转头看战局。
 
道格那边已经进入了尾声,冯单刚解决了对方,肩膀受了点伤,但做为作为交换,也在那一瞬间把刀捅进了对方的心脏。这类人一贯这么打架。
 
但他抽剑后退时,石墙后面,另一把剑突然刺了过来。
 
显然有人一直埋伏在那里,看到情况不妙,这才想到袭击。冯单的剑一时抽不回来,于是一把抓住刺过来的剑身,朝着偷袭者的下身就是一脚。
 
这下子够呛,那人惨叫一声,弯下腰,冯单又朝他的下颌踢了一脚,他倒在地上。整个过程里,冯单一直抓着剑锋,好像没有痛觉一样。
 
夏天觉得如果要做个风格归纳,他绝对属于打起架不要命型……但话又说回来,混迹于杀戮秀中的人,也没有什么精神健康的门类。
 
这时,可能动作太急,或他就是呛到了什么东西,他突然弯下腰,猛烈地咳了起来。
 
夏天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旧伤。
 
现在医学虽然发达,但如果没钱,终身残疾仍是终身残疾,绝不会因为人类科技发达了就有什么改变。
 
夏天自己的右膝一到阴天也够呛,希望这轮赚到点钱,能够重新治疗。
 
在场的显然都知道,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好一段时间里,冯单用剑撑地,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剑上的血还在不停滴下来,他脚边的尸体慢慢冷去。
 
道格冷冷看着他,他之前就解决了自己的对手,但一点也没有帮冯单的意思。
 
“我猜一定很疼,好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喉咙里爬。”他朝冯单说。
 
冯单仍咳个不停,根本站不直身体,但仍抽出空来,阴沉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把钝刀,不然我就不用和你呆在一块儿了。”道格说。
 
夏天看看他,又看看另一个人,作为一支小队里硕果仅存的两位,他俩配合上还行,但气氛明显不大对头。
 
冯单终于停下咳嗽,用嘶哑破碎的声音说道:“我宁愿刀子利索些,也不想跟你呆在一起。”
 
然后他们便不再理会对方,各自去查看战利品。夏天打量了他俩一会儿,说道:“你们以前认识?”
 
道格没说话,倒是冯单开了口。他指指喉咙:“他留的。”
 
“我们上一届碰上过。”道格说。
 
两人沉默下来,即使不说,发生了什么也呼之欲出。
 
几人在压抑的气氛下继续向前,夏天思忖着,这两人间弥漫着深不可测的仇恨气息,但又都是专业人士,知道孰轻孰重,似乎不会突然掐上去。
 
也确实如此,他们很快又碰上了另一支小队,再次动上了手,四个配合默契地三分钟搞定了战斗。
 
他们依然没碰上多好的剑,倒是又收获了把不错的弓,夏天直接给了白敬安。
 
第25章:终场舞台(1)
 
虽然夏天一直在试图找一把更好点的剑,可是始终没能找到,而时间也已经来不及了。
 
即使消极怠工,但随着继续向前,他们还是越来越多地遇上别的选手,或是恶战的遗迹。
 
其中还有些明星小队,如白敬安所说,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集中。
 
夏天他们的小队以过度谨慎的速度前行,反正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他们赶到时,碰上个连续作战、筋疲力尽的凶神,总比碰上个活蹦乱跳的好。
 
夏天觉得白敬安真是个一流的战术规划。
 
他们在一处地下湖附近,看到了一场大战的遗迹,地上横七竖八死了七八个人,周边分布着几具说不准是什么怪物的尸体。
 
从战场的情况来看,这些人遭到了一场伏击,这些变异生物藏身于雕像之后,等待他们出现。随着杀戮秀一届胜似一届的血腥,它们也一年比一年的聪明和致命。
 
一个年轻人跪坐在死尸中间,一边的肩膀伤得厉害,但他根本没注意到。他死死抱着一个队友的尸体,试图把血止住。但对方的血早就不流了,看着死有一会儿了。
 
他们走过他身边,他仍然没有抬头。这个年轻人就这么抓着战友的尸体,徒劳地试着止血。
 
白敬安看了一眼,并没有尝试去和他说话,夏天也一样。他见过这种崩溃,知道他只能坐在那里抱着战友的尸体,任何的危机、道理和警告,对他都没有意义了。
 
道格盯着这幕看了一会儿,转头离开,冯单默默跟在后面。
 
虽然理论上不会,但感觉上,他俩仍然会一言不合、刀剑相向,直到哪一个死掉,然后另一个人就会长长松一口气。
 
夏天觉得太压抑了,需要活跃一下气氛。
 
于是他朝道格说道:“所以,他杀了你朋友?”
 
几个人都转头看他,夏天笑容未变,他很习惯当问问题的人,即使这个问题大家都会刻意回避。而且就算道格不喜欢他的问题,也打不赢他。
 
道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确定是不是在估量宰了他要付出什么代价。然后他开了口。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秀里天天都有。”那人低声说,“他叫桑宁……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他是我知道的最好的狙击手。”
 
“你也杀了我的两个队友。”冯单用嘶哑的声音说。
 
“是啊,我也这么跟自己说,但什么也安慰不了。”道格说,面色冰冷。
 
刚遇到时他像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可能是他以前的性格,他眼角仍有旧日的笑纹,但当冷下脸来,他看上去更适合不笑的样子。他打从心里不再想笑了。
 
他说道:“我们都活着,面对面站着,也都没忘了那场战斗和死掉的人!”
 
夏天想,然后他俩这届又抽到了一个队里,真是充满了戏剧性。
 
冯单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他们故意的。”
 
“杀戮秀爱死戏剧性了。”道格说。
 
夏天怔了一下,心想自己居然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真是天真幼稚。
 
杀戮秀当然可以不按照什么“随机的碰撞”组队,他们想把谁抽到一起,就把谁抽到一起。只要够刺激。
 
“我们是队友,而不管他死得多自然,我都得上法庭。”道格说,恶狠狠地看了冯单一眼。
 
“谁叫上一届我他妈那么哭天抢地,给策划组找了这么多乐子!”
 
他神情中的某些东西让夏天想起刚才在血泊里,努力把尸体抱得更紧的年轻人。他大约二十出头,但那一刻不再是个成年的杀戮秀选手,而只是个陷入迷茫的小男孩,无法从噩梦中再走出去。
 
“而且无论死哪一个,都能保管整个策划组拿奖金,”道格接着说,“让他们欢天喜地跑出去开派对。不,我他妈不会再给任何人找乐子了。”
 
他冷着脸转身就走,其他人沉默地跟在后面,冯单拖得最远,显然一点也不想走到队伍中去。
 
而夏天也绝对不想招呼他走到队伍中间,和大家步调保持一致。
 
每个人都该有权力在他黑暗的角落里呆着。
 
随着继续向前,土地里开始渗出鲜血般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里苏醒。应该是基因方面的催化剂。
 
他们碰上好几次混战,选手们和变异生物打成一团,这些怪物正变得密集而强壮,成为凶神复生的前哨。
 
很快,便没人再动手杀人了——一方面因为不杀死得也够多了,完全不用担心丧尸仆人的问题。
 
他们一路碰上越来越多的人,大家打量对方一眼,然后默不做声结伴而行。算不上是一支队伍,更像是同路的一大群人,一起赶往决赛的发生地点。
 
选手们已经弄清了彩蛋的局势:他们正陷入一场阴谋与屠杀中,必须尽快找到罪魁祸首,杀死凶神,恢复秩序。
 
到了现在,凶神的设定早已在城堡口口相传。
 
它显然会借助大公的身体降临人世,给予他强大的力量和永恒的生命——就杀戮秀一贯的习性上看,肯定指的不会是特效,而就是说,天堑大公是基因工作室的昂贵产品,混合的基因、芯片和生化产品,会多得跟新年大采购似的。
 
这生物相信自己是位领主,因为权谋中了毒,发现凶神的宫殿,献祭了自己的妻子儿女。于是它将,在策划组生物芯片的驱动下,变形成某种经过精确设计的恐怖怪物形态,成为第三轮赛事的终级Boss。
 
人群越发稠密,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在汇聚到了这儿。
 
这里是地下建筑中一座最深的宫殿,“血池的汇聚之地”,有座古老的祭坛,就像舞台的中心。凶神将在这里苏醒。
 
尽管足够消极怠工,他们仍然赶上了终场大决战。地宫显然和整座赛场一样,是可移动的,策划们怎么会让任何选手因为迷路或是自己不愿意这种小事,错过故事的大结局呢。
 
不过怠工终究还是有帮助的,他们没赶上开场,到达时,这里已经一片混乱。
 
白敬安看到大厅里乱爬的那东西时,简直呆掉了。
 
这是最深噩梦也很难想象的场景——如果你不是非常有黑暗系想象力的话,但就算有,也很难这么详细——一个巨大惨白的人体在地下大厅爬上爬下,抓住活人塞到嘴里。
 
他试图抓住“他是个生化人”这个概念,虽然拥有生化零件,多半是杀戮秀用来回避《基因法》的,但就在人类和怪物基因的混合上,它真的已经完全达到了宛如噩梦的程度,他简直不知道电视台以什么心态设定出这玩意儿的。
 
它……看上去就是个人,甚至有着和卫零一样的五官,但非常巨大,赤身裸体,皮肤惨白,长着巨大的性器和嘴,用酷似人类的手抓住人吃掉。肚子已经吃得很圆了。
 
它的背后,有一对不知是退化了呢,还是正在长出的翅膀,上头有黑色坚硬的绒毛,不停地扑棱着,极其恶心。
 
它跪在地上,爬来爬去,发出类似哭声一样的东西,嘴里满是尖牙,头顶正在长出翎羽,不再那么像人时,像只巨大畸形的鸡。
 
“我想吐……”夏天小声说。
 
“不是你一个人想。”白敬安说。
 
情况危急,但好几个选手不顾形象在战场的角落吐起来,这东西真是恶心到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程度。
 
于此同时,它仍在继续变化——当然到时它应该是更可怕的,但白敬安只希望它真的变成凶神后,形象能好一点。
 
它这样子太像人了,在那躯体上,恐怖谷效应简直达到了巅峰。
 
在赛场的鬼哭狼号中,它的翎毛伸长,尾骨的部分有什么正在长出来,是一个恶心透顶的肉色长条,正在上下颤动,似乎很疼……白敬安意识到,不是它的叫声像哭声,它就是在哭。
 
他不知道谁会想看这种东西,但接着意识到眼前的场面不会完全出现在终端上,只会有几个快速的剪辑,表示变形发生了。
 
现实中这些恶心、漫长到令人精神崩溃的细节,是仅供特权人员观看的。
 
不过选手们拥有的,永远是舞台上的VIP席。
 
第26章:终场舞台(2)
 
这只巨大的变形体身上长出了更多的羽毛,在火光下像是黑色的。然后它突然停下动作,抖动了一下,吐了起来。
 
它吐出一大堆消化了一半的腐臭物质,都是它嚼碎的人体,还有些颇有形状。几个身经百战的老手也被它弄吐了。
 
这可能是基因变异的一个过程,一种饥饿感,但却又无力消化……白敬安一点也不想知道细节。
 
当看到这场面,你会清楚意识到为什么杀戮秀的选手们全是变态,这不是人类应该经历的场面。
 
这怪物最终变形成的样子,有点像只黑色巨大的鸟——大概为了和之前报丧鸟的形象吻合。
 
只不过是人类形态的鸟,长着人的形体和手臂,一身黑毛,还在地上乱爬。
 
它褪变后的尾巴居然长成了一条蛇,长着三角型的脑袋,上面布满符咒般的花纹,不同生物的风格杂糅在一起,怪异、狼狈又疯狂。
 
几支小队和怪物乱七八糟打在一起,其中有不少杀戮秀中的熟面孔,一个个残忍彪悍,全是刀口舔血出来的。
 
他们现在一点也看不出以前在电视上会装傻卖萌、接受采访时的样子,这种时候,他们全都歇斯底里,杀红了眼。不时还会死掉一个。
 
白敬安心想,这东西理论上当然是以长相可怕为主,主办方不会让它太过强大,给明星选手们来个全灭。明星们最终还是得带上皇冠,成为英雄。但现在是一点也感觉不出来。
 
周围四处都是死尸,呕吐物,像是坠入了一个血腥肮脏、再也逃不出的地狱里。
 
他又感到一阵隐隐的头痛,不可逆脑损伤,像支不断增强的音符,永远也无法摆脱。
 
虽然这会儿只想离赛场中心越远越好——只远到别让策划觉得他在消极怠工就行——不过看到它拧过头,尖锐的喙击向一个选手时,白敬安还是抽出一支箭,朝那方向射了出去。
 
第三轮主办方对武器十分吝啬,但这把弓着实不错,一支箭射中了它的眼睛。
 
它抖了一下,虽没什么重大损伤,但尖嘴侧着那选手的右边擦了过去。后者就势躲过了攻击,抓住歪斜插在上面的箭,用力刺了进去。
 
它发出嘶哑的叫声,箭完全刺进了眼睛,它猛地把他掼在墙上,然后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看着白敬安。
 
另外一侧,有人用十字弩射击,它转头应对,一副疲于应战的样子,可在转身的一刻,它长长的尾巴朝他挥了过来。
 
夏天从来到这里,就一副受到了巨大惊吓的样子,白敬安觉得他没有跟着一起吐,纯粹是吓得忘了。
 
不过当那东西出奇不意猛地击向白敬安时,他瞬间行动,一步冲到他前面,挥剑挡住那条蛇一般的尾巴,那东西在剑身上绕了两圈,猛地箍紧。
 
夏天死死抓着剑,剑锋在巨大的力量下扭曲,白敬安能清楚看到上面尖尖的蛇头,獠牙在火光下发亮,似乎想把剑锋都吞噬殆尽。
 
白敬安拔出剑用力砍下去。
 
它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转头,被砍掉的尾巴在地上扭动,还想袭击别人,白敬安又踩了一脚,这时夏天拉了拉他的手臂。
 
他抬起头,一只……蜥蜴人?它不知何时爬了进来,正盯着他们。
 
这会儿,白敬安也搞不清道格他们哪去了,活着还是死了,这地方谁也找不着谁,只有夏天一直在他旁边。
 
于此同时,变异生物越来越多地朝这边聚集过来,看上去会是一个盛大而血腥的终场。
 
现在这只盯上了他们。
 
它浑身苍白,形态酷似人类,只是瘦得像只饿死鬼。它长着一双昆虫般巨大的眼睛,占据了半个脑袋,嘴中满是尖利的牙齿。具备地底生物的特征,长着人一般的脸,叫声像是孩子哭。
 
只有电视台会大费周章制作出这种怪物,再津津有味地放它去虐杀人类了。
 
这东西模样宛如噩梦生物的实体,它的攻击也偷偷摸摸,但恶意十足。
 
白敬安和夏天费了不少力气干掉这玩意儿,可又有一只轻手轻脚摸过来,夏天剑还没收,想也没想就冲到白敬安前面,架住一击。
 
第三只更高大的——甚至长着斑斓的花纹——扑过来,夏天另一只手一把把短刀插进它的肩膀中,它发出阴惨惨的哭声,向后退去。
 
夏天朝之前那只脑袋上就是一下,它灵巧地避过,闪电般从背后扑来。
 
夏天头也没回,反手一剑,切在它的腰腹上,它动作滞了一下,夏天猛地把剑拔出来,转过身,剑锋穿过右眼,刺穿了它的脑袋。
 
那东西还在抽搐,但已经死了。夏天抓着剑柄,一脚抵着尸体把剑拔出来。这把士兵用的量产剑在他手中发挥了十二万分的作用。
 
白敬安一直觉得他战斗的风格虽不经大脑,但是极其效率,有条不紊,有着一流的统筹。他一定经历过很多次生死攸关的战斗,才能积累下来这样的本能。
 
人们经常说下城的战士只会打架,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这是一种深入到了本能的技术统筹。
 
在黑暗森林般的下城,危机随时到来,手边有什么就得随时顶上。大部分时间你不是用枪杀人,用的是生锈的叉子、碎玻璃片、细铁丝、自己的拳头和脑子。
 
夏天无疑是那个黑暗校区教出来最优秀的学生。
 
第一次见夏天时,白敬安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满心愤怒、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不肯听人讲话,总想杀死什么。
 
他们性情中有些完全不同的东西,他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他,也不觉得他会喜欢自己。
 
上城的策划们描述这类人的故事时,总是说得他们像个孤家寡人,拥有心碎的往事,但那些已经过去,最终他们会在上城明媚的阳光中得到治愈——一般都会有个能搞定一切的男人或女人。
 
但漫长的时光从来不会过去,他们每人都有一大堆黑暗的过去,有不可原谅的仇家,遭遇过桩桩件件噩梦般的死亡,他们在下城学会的规则永不更改。
 
这种人没法靠近,也无法安抚。
 
但是……当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些事,足以让一个抽签时随便抽到的同伙不再只是同伴,而是一个……朋友。
 
他自然不会变成某个受到上城影响,变得更好了的人——上城也没有这种能力,它倒是能叫人发疯——夏天依然是他本人。满心愤怒,野心勃勃,有严重的情绪问题。
 
在杀戮秀的战斗中,你无法控制这种关系的形成。
 
在白敬安看来,这就是一种精确设计的人工制品,以供消费,但却又无法阻止,来自人们的天性。
 
即使尽量保持距离,白敬安仍然了知道夏天的很多事情。
 
他知道他有个妹妹,知道他的战斗风格,他的情绪化,他的神经质,他把他拉到安全地方时手上的力量。他笑起来的样子。
 
再也不会另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了。
 
蜥蜴人退开一步,发出呜咽声,准备再次扑来。
 
白敬安刚搞定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长着鸟头的蛇,他注意到夏天看到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是那只变异老鼠。
 
没错,就是那只,大概一个小时前,夏天把一把矛刺在它的眼睛里,它想把它拔出来,但没成功,现在还在那里。
 
它长大了几乎一倍,而在被穿透的双眼两侧,密密麻麻长出了十几只不同的眼睛。
 
那无疑是人类的眼睛,带着阴冷的恨意,死死盯着夏天。
 
——在基因工程的操纵下,这如人一般的智力狠毒而简单:任何冒犯它的人,都要不惜代价地报复。
 
夏天不动声色朝左移动了两步,白敬安意识到,他希望和自己拉开距离。
 
因为它是冲着他来的。
 
白敬安不知这奇怪的善意来自何方。
 
他明明是个有严重情绪问题的刺儿头,愤怒烧灼着他,在战斗过程中有着严重过度杀戮的倾向,却又总有一种奇怪的善意。
 
会随手把他推开,或是下意识挡下一记重击,即使这会给他造成不小的危险。
 
白敬安想,也许是因为他习惯照看别人。即使从来没有问过,他也知道,在那个每个人都得拼命才能活下去的黑暗城市里,他很可能是周围人中更出色的那个,于是不得不很早就得去照看别人。
 
不管你怎么假装冷酷无情,也总会有这样的人的,父母、朋友、情人、一个太小的妹妹。
 
即使他根本没有那样的能力。没人有那种能力。
 
第27章:夏天的命运
 
变异老鼠扑了过来,动作快如闪电。
 
它从白敬安眼前一掠而过,他闻到浓烈腐臭的味道,他脑中掠过一个清晰的念头:仇恨。
 
它能找到他们,并不是偶然。
 
主办方喜欢仇恨。是他们让它急速进化,然后又引它来到此处的。
 
这将是一段刺激的复仇剧情——狡猾的老鼠寻找伤害它的人类,不厌其烦、持续追踪,穿过黑暗的地宫,在最后大决战时再次出现……
 
而在凶神的宫殿里,他身手一流,却甚至找不到的一把合适的剑。
 
老套的恐怖片风格,血腥,怪异,充满了宿命感。多么有戏剧性。
 
尤其他还是这样一个来自N区监狱,千辛万苦来到上城的年轻人。
 
他的家乡发生过本世纪最大的平民暴动和最大规模的屠杀,是上城娱乐圈不变的热门话题。直到现在,那里仍然是变异生物肆虐的区域,甚至有传闻,它们的智力高到足以组成下水道王国,猎杀弱势的人类……
 
当他好不容易来到上城,却在第三轮比赛中身陷地底,却遇上一只极度聪明的变异巨鼠……
 
多么的具有戏剧性,仿佛一个恐怖的宿命。
 
绝对是量身订做,值得一笔不菲的奖金。
 
事情发生得很快,那东西一跃而起的瞬间,夏天的剑狠狠地插进了它的头盖骨。
 
这一下几乎插进了三分之二,可它的力量去势不止,重重撞到他身上——
 
夏天抓紧剑柄,狠狠朝内插去,把它向后推。
 
可是下一秒,他手中的剑断了。
 
它狠狠咬中了他的脖颈,把他扑倒在地。他是个高个子,但在这种巨大生物的齿爪下却显得十分脆弱。白敬安不确定那是不是动脉,看上去很像——
 
它咬住他的肩膀,开始猛地向后拖拽,几乎把他的手臂拽下来,夏天抓紧残余的剑柄,从下颌完全刺进了它的身体。
 
这场战斗极其血腥,是一场赤裸裸的肉搏,充分表现了人最迫切求生的欲望,加在一起也不到十秒,足够一个五星级的购买率。
 
在一系列的铺垫之后,他们为他迎来的结局。
 
这会是场收视率的胜利。值得一场胜利。
 
事情发生时,白敬安就知道自己来不及做任何事,太快了,总是这么快。
 
他感到头疼。可能还是在河边撞到的关系,现在已经不再是眩晕,之前遥远的疼痛真正找上了他,成了席卷一切的尖叫。
 
他看着血泊里的夏天,心里知道这场面很常见。一个人就要死了,动脉断了,他会流出所有的血,也就是几分钟的事……他看过无数次的。
 
他似乎从没离开过那片血腥的黑暗,在那里,他的头脑永远一片空白,满手是血,到处都是他救不了的人。
 
他抬起头,看到黑暗中隐而不现的无数摄像头,冷冰冰地拍摄;他看不到的更深处,无以计数的眼睛看着一切。
 
在那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恐惧和绝望,让他一直沉下去,沉到再不可能见到阳光的深处。
 
他朝夏天走过去,视线的一角,巨大的人形蜥蜴猛地闪现,朝他扑来。他看也没看,长剑直直穿过它的喉咙,把它扎了个对穿。
 
他脚步一点未停,一手抓住它的头,朝右侧斜着切下去,切断了它的半边脖子。他的动作狠辣效率,有种骨子里的娴熟,仿佛生来就知道怎么杀戮。
 
他丢下尸体,步子一点也没慢下来。他白色的衣服脏兮兮的,穿过一片被苔藓照亮的区域,衣服反射出微光,那一刻,好像整个赛场的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像把刚出鞘的利剑,沾着血、灰尘和不知多少条人命,光芒却更加凌厉,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走到夏天跟前,那人倒在地上,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好像正看着别的什么地方……不知是否也是那片黑暗。当他试图回忆过去,那些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爱过的人时,他什么也想不起来,黑暗吞没了一切。
 
变异老鼠已经死了,他跪下身,把尸体推到一边,搂住夏天,好像这是黑暗里所有剩下的东西。
 
周围乱成一团,他没注意,他用尽全力按住他颈上的血管,但血还是泉涌一般渗出来。
 
夏天没了之前那副杀气腾腾、桀骜不驯的样子,既茫然又无助,好像还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但他是知道的,这种人总是知道。
 
他张了下嘴唇,朝白敬安说道:“迪迪……我妹妹……”
 
他声音很柔和,他很少这样,那虚弱又无辜的样子让白敬安感到一阵怒火,他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过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做的,”他恶狠狠地说,“你活下来自己去接她!”
 
夏天两眼空茫地看着天顶,虽然在说出来的那一刻,白敬安就意识到他从不认为能请求他做这个。他不认为有任何人会为另一个人做这么多。
 
如他曾说过的,碰上这事儿,“她只能自求多福了”,对他来说,在这种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大概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死亡、破灭和绝望司空见惯,他甚至不会感到不可置信。
 
莫明的怒火烧得白敬安浑身发抖,愤怒的是那个站在黑暗里的人,旧日世界单薄的幽灵,他以为已经埋得够深了。
 
夏天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脸上都是血,笑容显得惊心动魄,仍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别那副表情,你会有别的队友的……”他说。
 
白敬安觉得头疼得无法忍受。
 
那是一种永远不会消失的疼,而周围一片漆黑,一个死尸、杀戮、痛苦和摄像头组成的永无休止的修罗场。
 
我只想要……救下点什么,他想,只是……至少救下点什么。
 
但他从未能救下任何一个人,他做什么都是不会管用的。血还在不停从指缝里流出来,生命消逝,不管他觉得多么重要,一切却卑微又司空见惯,对他的渴望熟视无睹。
 
他用力抱紧那个总是太有活力的队友,他无力而顺从,他听到那人的声音,非常的轻,他说:“好冷啊……”
 
然后他闭上了双眼,像他的很多同伴一样,终于可以休息了。
 
正在这时,光线猛地亮了起来。
 
压抑的天顶消失了,如同糖制的砖块一样层层叠叠地退后,露出之后经过精确算计的明亮与湛蓝,天空的颜色。一切结束的颜色。
 
无数激光烟火在人造天穹绽开,他听到主持人欢快的声音:“浮金电视台199届杀戮秀阿赛金团体赛第三轮正式结束,各位的勇气和智慧经过了考验——”
 
白敬安愣在那里,手仍在抖,血液都在因为过度的情绪而沸腾,无法做出反应。
 
穿着套中世纪风格礼服的主持人继续说道:“请伤者呆在原地,不要移动,我们的医疗人员会尽快进行救治——”
 
他呆了两秒,惊慌地去找夏天的脉搏,手抖得厉害,一时间没有找到。过了好一会儿,他不确定地感觉到了微弱的跳动,太弱了,像是个幻觉。
 
接着是第二下。
 
白敬安摸索着抱住夏天,把脸埋在他的颈项里,埋在那些黏腻的血中。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糟糕透顶,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他会活下来的,无论情况多糟糕,上城的医疗部门都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只要他们想。
 
他能感觉到摄像头,冷冰冰地看着一切,对面是他无法理解的漆黑与疯狂,对准他的面孔,把一切最细微的东西大面积地放送出去。
 
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刻都会被拍下来的,被所有人看见,被反复播放和讨论,被分析和嘲笑,伴随着漠不关心的一切情绪。
 
他觉得可悲透顶,极度羞耻,还有一种冰冷的愤怒。
 
但当抱着他的战友,想着他会活下来,他仍然在哭,根本控制不了。
 
第28章:场外
 
夏天得在深度治疗舱里呆三天,医疗人员笑容灿烂地向白敬安保证,很快他就会活蹦乱跳地出来了。
 
那笑容未免太热情了,白敬安一点也不想跟去,他一身是血,觉得自己的表情很不够淡漠,但还是跟了过去。他想知道夏天的情况怎么样。
 
和赛场的压抑、冰冷与恐怖不同,当比赛结束,外面的世界呈现,这里变成了一片繁华景象。人声沸反盈天,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笑,酒像不要钱的一样四处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还有奢华衣装的味道。
 
白敬安一身是血,他能看到自己手在不停发抖,他紧紧握住,不想被摄像头捕捉到。
 
周围的选手比他好不了多少,除了躺在医疗床上的,大部分都是一副伤痕累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但在几分钟之内,穿着时尚的工作人员已经进入赛场,带着加了料的酒、恭维和医疗设备,一个个面带笑容,激动地谈论刚才的战斗,恐怖的地宫转眼成了宴会场。
 
但劫后余生的氛围并未消除,恐怖和欢快互不相容,衬得彼此都越发刺眼。
 
离开时白敬安看到了道格,额头受了伤,血流了半边脸,脸色苍白得吓人。一时还没有医务人员过来,有人递了杯酒给他,他用发抖的手接过酒杯,却想不起来喝,旁边一个人正朝他大声说:“绝对是经典!”
 
他没看见冯单,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白敬安跟着医护人员穿过彩虹门,进入场外区域。这里已经布置完毕,四处立着装饰、酒山、点心树,一副盛大宴会的样子。
 
他刚出来,就被拉到牌前接受了一个快速采访。对方铺天盖地地问起夏天的伤势,他最后时刻觉得夏天就要死时有什么感觉,白敬安自个儿还没搞清有什么感觉,但记者显然已经帮他准备好了。
 
中间还掺杂着几个关于他父母的问题,这些人显然已经把那事儿挖出来了,这也正常,他早有准备。
 
如果说刚才他还神思恍惚,熟悉的氛围很快便把他拉回了警惕之中,他无法应对脑子里那片漆黑、混乱和尖叫,但他立刻找回了另一类事的节奏——这世界是个变态又饥肠辘辘的杂种,他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把自己藏好才行。
 
他的表情瞬间冷下来,不是敌意的冷,而是不再透露任何情绪。
 
他露出一个模式化的微笑,朝询问的人保证,夏天不会有事,他相信浮金集团医疗部门的能力。他感到很伤心,他是个非常优秀的战友,诸如此类。
 
没人会对这样的回答大加解析,四处转载……但愿吧。
 
然后记者问他以前是否曾是杀手职业,他的最后一击令人印象深刻,简直惊艳。
 
这让他有点紧张,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说道,他很高兴自己最后表现得不错,他当时很着急,没考虑太多,大概这样能发挥人的潜能吧。
 
他看到不远处有人在放全息投影,他一眼扫过去,至少看到三处是自己和夏天的画面,他尽量保持脸色不变,但感到手心微微出汗。
 
他们出名了。
 
白敬安不想参加宴会,这会儿没几个想参加的,但合同上有规定,电视台让你在哪你就得在哪。
 
就这样,医疗部门对他身上的伤口进行了一番快速治疗,他洗了个澡,换上赞助商的衣服。
 
那是套妥贴、有型又显身材的正装,上面还给他派了个形象策划师,是个打扮优雅的年轻女人,叫莫灰田,头发染得很夸张,但难以掩饰眼中的厌倦。她说可以叫她灰田,或是小田。他喜欢的话,小灰也行。没人连名带姓地叫她。
 
就算她怎么装活泼,眼底仍旧是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她把他丢给一个造型师,那家伙一本正经帮他打理了一番,整个过程紧张如同和变异生物战斗,充满了命令词汇,还有如何应对宴会的快速教程。
 
经过这一番折腾,最后白敬安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个陌生人。
 
他一身妥贴合体的立领礼服,衬得身高腿长,五官俊秀而温和,比记忆中的自己年轻了太多。半个小时前的混乱、痛苦和杀戮全被包裹在了包装之下,不露端倪,他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像杂志上的模特。
 
这种庆功宴会将不间断地持续一个星期,是一个欢天喜地版的新闻大火锅,四处都是记者在穿梭,询问各种问题。赛场上血腥和扭曲的事件在这里,将被妆点成稀奇有趣的样子,向外发布。
 
其中一些记者比较友好,还有一部分试图激怒他,尽问些考验人涵养的问题——有的还配有视频——希望他能做出反应,然后会有新闻可写,但他应对得很不错。
 
这一会儿时间,他不知道听了多少父亲死前的惨叫,还有母亲的葬礼。
 
这些年他对此事只字不提,可上赛场没多长时间,一切就变成了标准问题,所有人都在说这个,旧事被人像棉絮一样扯出来,满世界的乱抛,想要知道他的具体感觉。
 
他心想,好些年前,他们也向六岁的他询问失去家人的感觉,如果那时他能对付,现在也一样。
 
他尽量冷淡无趣地回答了这些问题,像外表一般彬彬有礼,仿佛不曾受过任何伤害,也不为任何冒犯生气,言辞没有任何足够指摘之处。他希望他们尽快对他失去兴趣。
 
而他所回答的问题中,大概有三分之二是关于夏天的。
 
他们问起他的家乡、爱好、生活习惯、和谁睡觉,诸如此类,过度解读他的每一句话和每个表情。
 
——希望那小子不要有什么伤心事。这些人什么东西都翻得出来,然后嗨翻了天似的炒作,在你跟前揭开伤口,观看回应。
 
在一片混乱中,想到夏天令白敬安感到一点安慰。
 
从治疗舱出来后,那人就不再需要再从宴会上偷食物,或是人家的钱包了。他已经是个明星,将受到各种追捧,成为上世界的宠儿。
 
白敬安在宴会里呆了一个小时——合同规定的最低出场时间——便立刻离去了。
 
大部分选手选择呆够了时间就匆匆退场,还有一些准备留下来狂欢,酒精和人群能让人忘记很多东西。
 
顺便一说,待离开时,白敬安发现自己有了辆新车。
 
他们像给颗糖果一样把一辆豪车的钥匙递给他,照了张相,这会儿,赞助商确实像派发糖果一样大片地给选手们发钥匙。
 
他匆匆接过来,坐上自己的新车,赶回家去。
 
关上车门,喧闹被隔绝在外。白敬安驶离主宴会区,停下来,瞪着镜子里的自己。
 
空气里有股酒精和香水的味道,他看上去一副流连于派对的青年才俊的样子。
 
一小时前的赛场和宴会上的一切,断裂成全然不同的两截,鸿沟深不见底,难以拼合,令人眩晕。
 
白敬安吸了口气,切换到自动驾驶,然后用终端连上浮金电视台的官网,查看杀戮秀的视频——他一点也不想看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但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官网人满为患,根本挤不进去。
 
白敬安冷着脸想,居然不给选手单独通道,真是抠门得不能忍受,太邪恶了,于是决定从旁路黑进去。
 
不过这里也很挤,恐怕不少人是从后门进的。
 
早些年世上应该没这么多黑客,但是现在,稍微像样点的全聚在这座城市里,除了平民高手外,还有大量杀戮秀里登记在册的网络后勤。
 
黑进去需要点时间,他抽空去看了一下官网上的专栏。他们小队的版头设计精美,是两把随意靠在一起的枪,一把是格雷塔三型,另一把是掠夺者杀手版,造型倒是挺搭,下面写着一行字:还是枪比较好用。
 
讨论区铺天盖地全在谈论夏天的伤势,还有一部分在讨论他和夏天交情有多深。非常深,简直是生死之交,互为半身,最后的场面看哭了。诸如此类。拉铁还因为葬礼有人提一下,医生完全从他们的小队消失了。
 
然后他看到了他和夏天完全版的最终场视频。
 
即使已经知道情况不妙,当真正看到时,白敬安仍然震惊于场面的糟糕与露骨。
 
视频上,那个站在修罗场般决战画面中的,看上去是个陌生人。比想象中的自己更年轻,更无助,更加的愤怒和情感外露,抓着把质量糟糕的剑,想杀了一切敢挡他路的人,因为无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他想起那个遥远的诊断:不可逆脑损伤。
 
所以画面里的人才这么陌生,太多旧日的记忆在损伤中消亡了,在那里有一些可怕的东西,破破烂烂地蛰伏在他的潜意识中,会在任何失控的时刻显现,永远无法摆脱。
 
这是一种严重的疾病,他心想,浮金电视台的医疗部门曾跟他说过——他们相信了他“被一只逃窜到上城携带病毒的变异老鼠咬了”的说辞——这损伤大规模地侵蚀了他的长期记忆区,还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他才会是视频里那个样子……
 
他看着画面里夏天的面孔,一身的血,朝他笑,说他会再有一个队友的,他感觉胸口一阵沉闷的、刀锋搅动一般的疼痛。
 
他是不可能退回原来的位置,看着他死去,无动于衷了。
 
他……是个朋友。
 
虽然不怎么样,而他这么多年从未交过朋友,但那张巨大的网还是逮住了他。
 
然后把一切暴露在摄像头前。
 
第29章:新明星
 
雅克夫斯基坐在椅子上,身周悬着屏幕,脚边全是空酒瓶子,觉得自己是新时代的血汗工人。
 
庆功宴举行得如火如荼,办公楼里的人几乎走空了,他独自坐在这儿,又拿出一瓶酒来。
 
从他所在的位置,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宴会区,策划们喜欢见他们的明星,好像去见自己的造物,讨好他们,又接受讨好,但雅克夫斯基从来不这么干。
 
呃,也不能说从来不,但人总是从过去的错误接受教训的。
 
最开始时还行,那时一切都像个游戏,所有的事都很酷。但“很酷”的时间非常短,接着就变成了噩梦。
 
那个人死时,他醉了该有一个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啥,差点被电视台开掉,——可不是让你回家正常过日子的那种开掉。
 
他奋力振作起来,这种振作让他越发鄙视自己,从此尽可能避免跟任何管理的选手见面,介于在同一公司,难免碰上,他会假装他不是他自己。
 
有一次他被一个明星认了出来,他坚称自己是保洁员,还开始打扫卫生,才把他打发走。
 
他不知道那家伙是觉得自己认错人了呢,还是觉得他精神有问题,他也不在乎。
 
他不能和他们说话,装成大家都是同样的人。他宁愿假装那些人都不存在,并没有在活着,没有什么亲戚朋友、爱恨情仇,也和他不会有任何交情。
 
干这行,会有无数的面孔在你面前来来去去,但如果你认识他们,其中一些就会永远潜伏在你的噩梦里,再也不会离开了。
 
他不需要再增加人口了。
 
他回忆他一手负责的那两个年轻人——他们还是只在他记忆中最安全——是中世纪赛场两颗明亮的新星。
 
在碰上那只老鼠的时候,夏天的大结局就已经安排好了。
 
雅克夫斯基一点也不喜欢,觉得哗众取宠,就是部三流恐怖片,而且他还特别讨厌提交这个剧情安排的家伙。那人叫齐下商,是从“变态实验室”那边抽过来的,当团体赛开始,所有的资源都会集中到这里。
 
结果那家伙居然直接打电话给总Boss,乔格那边立刻就通过了,这位新科总规划巴不得赛场上全是爆点。
 
从某个角度来说,它的确是合适的。一个黑暗的寓言,关于你逃不出你所属于世界的故事,令人在温暖的房间里感到毛骨悚然。
 
但是……他看着最后的袭击时,夏天意识到那怪物盯上的是他,于是和白敬安拉开距离时的样子。
 
还有白敬安的愤怒,他从没想到他会出现这样的失控,医疗信息上说他有不可逆脑损伤,这是他红了以后——最后一击给他圈了不少粉丝——他才知道的。
 
他看上不像有这方面的问题,他比大部分正常人都镇定和冷漠,知道面临的是什么。
 
雅克夫斯基感到一阵悲凉,这年头你竭尽全力,也没法子避免崩溃。
 
他给了所有这些温情的时刻特写,并放慢了画面。他很高兴他们这么做,没有了黑暗的主题,在这个有着悲惨宿命的年轻人身上,温暖之光在燃烧,黑暗寓言变成了励志故事。
 
三天后,白敬安去浮金电视台的医疗中心接夏天。
 
上头直接下了通知,非去不可,并且显然会有一堆策划调摄像头跟拍。
 
他到大厅时,这儿也四处埋伏着记者,放置着采访用的牌,也有别的杀戮秀明星在这里聚集,检查身体或是接受治疗。也有人和他一样,是来接自己队友的。
 
他们的形象策划没来,说是随后就到。经过三天的考验,她对他接受采访的能力可谓信心十足。
 
在大厅里,白敬安接受了两次采访——合同最低限度——所有的问题都和夏天有关,他们知道他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个小动作,然后不厌其烦地询问其代表的意义。
 
他很惊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些人对他这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名不见经传的队友了解到如此程度,其中大部分事他都不知道。
 
夏天的粉丝认为他是个想要守护所爱,却曾迷失在过于残酷黑暗中的英雄。他十分强大,但在这样一个世界又是脆弱的,可为了要守护的人,他再一次回来了。
 
他是个受害者,同时也是个英雄,电视台对他的塑造方向很明确。灰田向白敬安直言,夏天刚刚在镜头前展示了最狼狈和绝望的时刻,这种时刻拥有力量。
 
现在策划组的人正在四处找相关的素材,找到能用的就用,如果没有,还可以编。
 
英雄活着离开了赛场,回到人世之间,而关于他们形象塑造的战斗,还要继续下去。
 
作为明星,他们可利用的所有价值都正在蓬勃地发展。理智上,白敬安知道这是一个巨大商业机器运转的一环,但当真看到细节时,仍然惊奇地于它作用在人情感上的巨大力量。
 
“曾迷失在黑暗中,死过一次的夏天”将要苏醒过来,所以相关的网站都做出了准备或通告,简直像是一桩庆典。
 
这种名声不管之前做过多少准备,发生时仍然措手不及,它强大到了荒诞的地步。
 
白敬安试想夏天离开治疗舱,踏进这个世界的情况,他一直幻想着功成名就,现在他得到了这一切,不知会如何应对。
 
白敬安走进房间时,夏天已经从医疗舱出来了,刚冲了个澡,套上了医疗服。
 
他裹着条厚实的毯子,上面有医疗中心的标志,这里并不冷,但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跟前放着杯喝光的热巧克力杯子,手里拿着盒棉花糖,已经吃了一半。他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白敬安,比平时的反应程度要慢。
 
他抬头看他,表情有点茫然,头发随便扎着,样子挺狼狈。
 
“夏天?”白敬安说。
 
那人一时没有反应,一旁的医生笑得如沐春风,跟白敬安说,可能会有点反应和情绪的问题,这很正常,他到医疗舱时呼吸和心跳都停了,人死过一次后难免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白敬安凑近他,注意到他有点发抖。
 
“夏天?”他又说。
 
夏天看了他一会儿,说道:“白敬安?”
 
“是的。”白敬安说,“你还记得多少事?”
 
那张熟悉的面孔又看了他两秒,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就其灿烂程度来说,一点也不像死过的人。
 
“全记得。”夏天说,“死的事我也记得一点,真是他妈的冷啊。”
 
白敬安也朝他露出个笑容,夏天把棉花糖放下,丢下毯子,里面医护中心白色的病号服被他穿得像什么帅气的时装。
 
白敬安想再说些什么,那人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虽然他那一瞬间的念头就是,不要拥抱,旁边都是摄像头,医务人员一副看家庭剧大团圆时的欣慰表情呢……可他还是被安抚了。队友的拥抱很用力,身体很温暖,那是逃离死亡后的一个拥抱,一个活着的人的拥抱。
 
于是他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人分开距离,高高兴兴揽着他的肩膀,说道:“我就知道,咱们肯定会没事的!”
 
“你才不知道。”白敬安说。
 
夏天动作停了一下,奇怪地左右看看,房间里一堆盯着他们看的人,面带微笑,又不敢靠过来。
 
白敬安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道:“你是大明星了,现在去把衣服换上。”
 
夏天去换衣服,白敬安跟在后面进去,随手把门关上。
 
夏天满不在乎地脱病号服,白敬安知道自己这样直接走进来,媒体会大惊小怪一番,但他赶时间,只有这儿有机会单独说话。
 
他一边拿起旁边赞助商准备的衣服递给他,一边说道:“听着,你是明星了。”
 
“你说过了。”夏天说,穿上长裤。
 
“晚点儿会有个形象策划过来跟你说话,是公司派过来管理我们,处理麻烦的。”
 
“漂亮吗?”
 
“你才醒过来,就别想这个了。”白敬安说,“还有,他们知道你妹妹的事了。”
 
夏天动作停了一下,白敬安接着说道:“他们拍到了葬礼后的那段话。”
 
夏天脸色冷了下来,当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戮秀明星做出这副表情,房间里气温都低了两度。
 
白敬安说道:“你出去会面对类似的问题,回答时冷静一点。你不能在医疗中心打电话给她,有,我们回去后再计划怎么接她过来,不可能保密,会有一堆记者跟着,你得……”
 
门被一把打开,染着夸张头发的女人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他们,说道:“你们是在里头搞上了还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的形象策划。”白敬安说,“她会给你一些回答记者问题方面的指导。”
 
对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还是怎么叫都行——夏天朝她露出一个微笑,白敬安有点意外他脸色变化之快,那一瞬间的冷厉与恼怒消失了,这笑容热情开朗,纯良友好。
 
“我就说,肯定是位漂亮的女士。”他说,和她握手。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衬衫穿上,样子很帅气,白敬安朝灰田——他们暂时这么叫她——微微一笑,又把门带上了。
 
试衣间又只剩他们,夏天说道:“还有什么?”
 
“他们还没弄好你的房子,你得先住在我那。”白敬安说。
 
“宣传上不是只要活过第三轮,吉光区的房子随便选吗?”
 
“是的,但他们就是要装成空不出来的样子,然后让你住我那。”白敬安说,“说你不适合出过这样的事后回一栋空房子,我接你‘回家’会是个温情的话题。”
 
夏天诡异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想出来说什么,于是说道:“我在星空公寓租的房子呢?”
 
“退了。”
 
“违约金呢?!”
 
“他们付的。”
 
“还算有点良心。”
 
“他们会问你我以前的事……”白敬安说,迟疑了一下,“你说不知道就行。当然你确实不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夏天说。
 
“回家以后上网看,到处都是。”白敬安嘲讽地说,看了下时间,“还有,出去以后不要碰我。”
 
夏天古怪地看着他,他说道:“我们最近话题性太高了。我不喜欢这么受关注。”
 
“我喜欢话题性。不管你在说啥,你不喜欢的,我觉得都会不错。”夏天说,摸了下他的头发,白敬安一把把他的手挥开,他怎么会忘了这人有多烦人。
 
“好吧,不碰你,”另一个人笑着说,“所以现在我得住在你家里,然后你还不让我碰你?”
 
“这并不好笑。”白敬安说,把外套递给他。
 
夏天利索地穿上,这是件某个上城一流的奢侈品品牌的新款正装,完美衬托出他修长的身形。那是典型战士的身材,举止之间有种危险的爆发力,是这件昂贵外套无法掩盖的,倒是他给它增加了某种致命的魅力。完美符合赞助商的期待。
 
他自己压根没注意到,就好像他在赛场时注意不到身体的裸露一样。他没扣扣子,一身华服被他穿得一副危险份子的痞子样,他转头朝白敬安说道:“到你家,我就想怎么碰就怎么碰了?”
 
白敬安心烦地帮他把扣子扣上,说道:“是啊,地板和床上都行。现在,低调点。”
 
他推门出去,夏天不满跟在他后面,说道:“你没以前好欺负了。”
 
第30章:新生活
 
他们回到病房,灰田向这位刚从死亡中苏醒过来的明星交待了一些采访时的注意事项。
 
几个问题的回答格式啊,不喜欢的问题可以不用回答啊,以及上头为他设计的形象类型,比如他和白敬安的关系——是好哥们儿,非常好。如果他们谁想杀了谁,绝对不要在镜头跟前,对方死时要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悲痛。
 
而就他个人的形象来说,他爱说啥说啥。就她对他的了解看来,他只要顺其自然就够了。
 
短暂的媒体教程后,他们来到大厅。出乎意料,没有一大堆记者围过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夏天。
 
白敬安突然意识到,这里正要发生什么事。
 
不同于赛场上的伏击,不过本质有某种相似——这儿所有的人都有所准备,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他们都在等着夏天出来。
 
一个染着桔黄色头发的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笑容满面,边角几绺挑染有种彩虹的质感,很少有人能压得住这种华丽的色彩,但她绝对没有问题。
 
大部分杀戮秀选手都认得她的面孔,她是浮金电视台阿赛金团体赛的官方主持人之一,常年负责在战斗最悲惨的时候负责宣布比赛结束,厮杀到此为止,活着的人通过考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能去吃喝玩乐,拿取酬金,拥抱自己所爱的人了。
 
“夏天。”她说,态度亲昵地拥抱了他一下,后面站着一大阵子随从,所有的记者都在为她让出空间。
 
他们之前完全没见过面,不过双方都是一副很熟悉的样子。
 
“浅桔小姐。”夏天说,笑得很灿烂,“死亡后的长眠里,我经常梦到您这张美丽的面孔,于是觉得非得醒过来不可。”
 
她被逗得咯咯笑起来。
 
“赛场上可看不出你说话这么甜。”她说,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朝她笑得很灿烂。
 
白敬安的目光在这两人间转了一圈,觉得正常情况下,他俩用不了多久就会搞上床。如果她没有给他设套的话。
 
接着,她按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露出一副关切的表情,说道:“我不想显得神秘兮兮,但接下来的事我非得见证不可,你可以当成一个礼物,我们自己也很意外。”
 
夏天怔了一下,她朝他温柔一笑,向后退开。
 
后面的人也都让出一条通道,接着他就看到了她。
 
那个小女孩,看上去比六岁小得多,一身脏污,已经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头发本来可能编着对麻花辫,现在乱糟糟地散着。面孔稍微干净一点,有谁帮她擦过一下,露出甜美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站在奢华明亮的大厅里,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逃走,是那种习惯于躲避和逃跑的孩子。
 
看到她,夏天僵了一下,接着她也看到了他。
 
她眼睛一亮,满身的阴云消散了,她变回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在无以计数的目光和摄像头中,朝他飞扑过来。
 
这是浮金电视台一次少见的全免费视频,据说是因为这么感人的幸福场面应该让所有人分享。
 
于是一时间,上城不知有多少人点击和观看这位新科明星的家庭团聚视频,大量的注意力向这个方向集中过来。
 
为了防止看不懂,节目中还插播了夏天的第三轮时酷毙了的视频剪辑,那个杀人极度利索残忍、朝猫头鹰抛飞吻的男人,和那个膝上坐着小女孩的家伙简直就是不同的物种。它向所有人解释他为什么而战斗,给予一个解释,一个答案,一个幸福大结局。
 
视频里,夏天蹲下身,穿着那件贵得不可理喻的正装,毫不介意地把女孩儿抱起来。他做起这系列的动作再自然不过,和之前给人的印象不同,他是个擅长抱起小孩子的人。
 
而她一到夏天怀里,立刻就放松下来,好像这是个可以庇护一切的港湾,她又能当个小孩了。
 
她指着阳光向他大声强调了几遍,然后叽叽喳喳地说了自己的经历。
 
火苗——听上去是他当初托付的人——死了,就是死在街头了,不知道因为什么。爸爸已经收了钱,她发现那个买家在四处找她,她不敢回去,也不敢到街上,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到上城来。
 
她用一块水果糖贿赂客车司机的儿子,藏在后面的座位上偷渡到驿站,然后藏在行李箱里到N21区中心车站,只有那里有往上城的车。
 
行李箱里很热,不过她受得了。她给他看自己的手臂,被发动机灼伤了,上面还有很多别的伤口,其中几处因为太久没治疗溃烂了。
 
总之,她一路偷渡,过程简直是一部惊险小说。从这个角度看她一点不笨,绝对是高智商的典范。
 
她说所有这些时,周围人仍然是一副感动又欣慰的表情。
 
至于收留她的人突然死了,买家特别积极,她突然身处绝境,除非资深策划,也没人会发现不对劲儿。
 
白敬安不动声色地靠过去一点,按住夏天的肩膀,能感到他浑身都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但接着夏天放松了下来,阴沉与恼怒只是一瞬间,接着他就笑了。和之前面对媒体时一样的友好和帅气,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让所有人看到这场亲人团聚。
 
他知道没别的地方可去,而且他有妹妹要照顾。
 
他把她介绍给白敬安,她小心地握了握战术规划的手,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简直是幸福一家人。
 
这幸福一家人进行了大概二十分钟的展示,浅桔小姐还建议他们给迪迪处理一下伤口——直播的——然后几人好歹是坐上车,准备回家。
 
一进车子,当事人们就变得一片沉默——只有迪迪震惊地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一副来到天堂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们新任的形象策划干巴巴地说道:“我不知道这个。”
 
夏天朝她露出个笑容,表示没关系。
 
他的手仍有些抖,死亡的寒意还未完全退去,连笑容都飘渺了一些。
 
灰田点点头,没再就此说什么,只快速跟他说了一番亲属名额的事。
 
——是的,在网上就能替迪迪办理居民登记了。但不能接更多亲戚来上城,公司不会允许的。明星的家人应当经过挑选,不会对他的名声造成影响。
 
如果他真想要让别的家人过来,那要提交一份名单,策划组会研究一下。
 
“我觉得你需要知道,杀戮秀选手的家人……卷进秀里来的可能性很大。”灰田说,“因为他们身上有名声的增幅效应,让他们还是新人时就足够的吸引眼球。他们会想办法把他们卷进来的。”
 
她看了白敬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是在某人遭受到了特别不文明的事情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抱歉。真少见现在还有这样的目光。
 
夏天说道:“只有她了。”
 
她点点头,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夏天温柔地把迪迪一绺脏兮兮的头发别到耳后,表情温柔,是那个一闪而过,在训练室角落打电话的夏天。
 
她不停跟他说着树、云彩和阳光的事,说下面大家都说夏天肯定会死的,但她很确定他能够活下来。她是对的。
 
夏天只是抚摸她的头发,点头微笑。直到到达白敬安的房子。
 
白敬安的房子挺大,上下有三层楼,在上世界也算上得富裕了。
 
不过相对于面积,屋子里头显得十分破败。墙纸剥落,吊灯残破,不知哪年的单随手丢弃,好像很久以前住着一大家子,但是匆匆离去,再也没回来过。
 
白敬安输入了迪迪的身份权限,对她说,她可以去熟悉一下环境,天顶上有花园。如果能称得上花园的话。
 
她激动得浑身都绷紧了,夏天一说可以过去,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上去。
 
夏天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周围,机器人管家慢吞吞地托了杯水到他跟前,运行时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还是二十年前的型号。
 
“这是什么?”夏天说,打量楼梯的一角残留的污迹,“血?”
 
“可能吧。”白敬安说。
 
夏天斜了他一眼,又去看那片污渍,“这里死个了人还是怎么的?”他说,“扫地机器人洗不掉,你就让它这么着留在这儿?”
 
“我懒得弄。”
 
对方无言地看着他,白敬安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看上去不像这么懒,但我就是这么懒,你要是想弄你自己弄。”
 
“我没这么说。”夏天说。
 
他拿着杯子,舒服地坐在沙发上。
 
白敬安觉得他坐在这破旧房屋里的模样,像在家里多了一件过于奢华的东西,他的样子、表情和性格都给人一种难以安全放置,随时会出事的感觉。不过他自己倒是很自在。
 
楼上,小女孩又跑到另一处天台,脚步声很欢快,在整间房子里回响。太轻快了,感觉不属于这里。
 
“我给你们收拾了两间屋子。”白敬安说。
 
“机器人管家收拾的吧。”夏天说。
 
白敬安承认确实如此,他所有干的就是选了屋子,然后设定程序。
 
正在这时,小女孩从楼上飞扑下来,脸红扑扑的,朝他叫道:“快来看外面的云彩!好像有好大的白色的山在天上一样!”
 
夏天露出个笑容,站起身,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说道:“但在此之前你得先洗个澡,然后再吃一份冰淇淋。”
 
小女孩发出一声欢呼,机器人管家咯咯吱吱把他们带去浴室。
 
白敬安看着这两人消失,心想要不要去找几件衣服,然后想到夏天的全套新衣都已打包送了过来,他很确定里头会有孩子的衣服,也是同一个赞助商赞助的。他们摆出一副要让他在这儿长住的样子。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入住了,只有他自己在其中游荡,这不是栋令人愉快的房子,但是除了这儿,他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
 
他环顾周围,有一刻心烦意乱,他不想和人有深入的关系,比替杀了总规划的家伙抛尸还烦。
 
但新生活已经在这儿了,除了开始,没有别的办法。
 
第31章: 疯狂的宴会
 
迪迪吃冰淇淋时,夏天浏览了一下各种信息。
 
他先是看了第三轮他跟白敬安的最后一幕,跟个悲剧大片似的,他自己都看得感动了,就是当时有点惨。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白敬安杀了那只蜥蜴人,杀气腾腾朝他走过来的样子,仿佛任何怪物都不要想挡住他的步伐。
 
他……是个战士,而且是个老手,夏天熟悉这种场面,知道那种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愤怒。
 
他不知白敬安干过什么,但肯定不是个只呆在上城进行模拟训练的家伙。
 
然后他也立刻看了白敬安说的“网上到处都是”的事。
 
白敬安的父亲叫白笑齐,死于189届杀戮秀——夏天发现365b体育在线投注在死亡集锦里看过那张脸,是个常客。几个混混把他绑在浴室里,浇上燃油烧死了。油不多,所以他花了点时间才死掉。
 
后来那些人还把烧焦的尸体挂在楼外,当作警示。
 
当时白敬安六岁,他和母亲在终端前看到了这一幕。之后在医疗记录中,显示他出现了严重的神经性厌食症,吃什么都吐。
 
白笑齐是因为妻子的基因病签的合同,他显然不认为自己会死,但任何乐观的估计在杀戮秀上都是不现实的。
 
很难想象那时还是个孩子的白敬安在想些什么,但看到父亲被活活烧死的场面时,他一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也终将站在那个赛场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溜掉。
 
他母亲精神出了问题,经常浑浑噩噩在街上游荡,一年后掉进了向日湖里,他们通知他去认尸。七岁的白敬安签了字,然后就回家了。电视台直播了葬礼,但他没出现。
 
夏天没再往下看,之后是一堆关于白敬安的抒情文字,非常的忧伤无助。
 
对他来说,理解这件事很简单,他记得第三轮最后时白敬安死死抓着他的样子。
 
他知道这表情,这是张深知失去与绝望的脸。
 
夏天碰了碰自己的脖子,现在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种热度,和死亡的冰冷一样,被深深印在了身体中。
 
他关掉终端,主页华丽的色彩退去了。他转过头,看到白敬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劝说迪迪把冰淇淋吃掉,向她保证明天还会有,不用一直这样摆着,有时你就是得抓紧时间享受生活。
 
她纠结地小口吃了起来。
 
夏天想了想,不知道能跟白敬安说啥。这年头烂事儿太多,用话是讲不完的,于是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咱们会没事的。”他说。
 
对方看了他一眼,说道:“这话根本不切实际。”
 
“我知道。”夏天说,“但会没事的。”
 
然后他转身去给自己拿了另一份冰淇淋,一边朝白敬安说道:“什么时候吃晚饭?”
 
他们吃完饭,入夜没多久,灰田就过来拜访,接他们前往宴会,并带来各种成为明星后的行为告诫和工作安排。
 
这会儿迪迪已早早睡下,她累得够呛,身子刚沾床就睡着了,而上城的宴会才刚开始。
 
夏天换了一套新的礼服,他发现自己现在有一柜子的衣服,据说还会随着时间急速增加。他同时得到了一辆拉风的名牌车,流线造型,杀气腾腾,据说是专门为他设计的,同款已经开始销售。
 
简直不能更爽,他心想,一副嚣张的样子开着跑车,和两位同伴一起来到宴会。走进大厅时,他迎来了大片的目光、笑容和摄像头。
 
白敬安走在他身边,看上去很高兴自己不太引人注意,他一直在对第三轮结束的场景悔不当初。
 
他们走入派对之中,相较于第三轮那场灾难性的晚宴,这儿更加奢华,让人觉得前者不过是打发乡巴佬,这里才是真正上城人活跃的场所。
 
而喧嚣一如继往,酒水在人群中流淌,所有人都在笑,夏天走进去,立刻卷进了上世界的奢华宴席中。
 
相对于杀戮秀的残酷,宴会有一种分裂感。
 
所有的人都在笑,看上去如此快乐,周围的资源无穷无尽。
 
无数人拍他们的肩膀,和他们说话,恭喜他们在第三轮取得的成绩。杀死那些人在这里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
 
当他们说某个动作太帅了,或是提起某个明星很喜欢他多半很愿意和他上床,在这里,前几天血腥残酷的场景变成了花边新闻——和某人裙子的款式,或是赛场的装修风格属于同类事物。
 
有人大声跟夏天说他很有魅力,这样很好,这样才能活下去,杀戮秀总在说什么力量和勇气,但魅力才是这一行的真谛。
 
灰田向他们介绍了几个大人物,夏天开始还尽量记住名字,但是很快就晕了。
 
形象策划很快消失在人群中,而他变得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他这片闪亮的世界中一闪而过地看到了道格,那家伙一身正装,十分帅气,赛场上悲惨的样子像是个平行世界。
 
他们打了招呼就匆匆分开了,那人酒喝个没完没了,看上去不想进行任何交谈。
 
他现已身价不菲,全因为在杀戮秀上的上佳表现。
 
——和夏天他们走散后,道格和冯单两人对上了一条……蛇还是什么的巨大变异生物,头上长满骨刺,像个超大号的狼牙棒。
 
在一击之中,它猛地扭动身体,身上一根骨刺从道格背后刺来。正在恶战的冯单看见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把道格推开。
 
骨刺完全刺穿了他,擦着他的心脏过去,击碎了肋骨,贯穿了肺叶。道格跳起来,把剑刺进了巨蛇的脑腔。
 
它朝前猛冲,他让开身体,又拔出一把剑,从它七寸处刺了进去。这一击终于起了作用,它撞到一旁的石壁上,停了下来,死了。
 
道格走过去,瞪了仍挂在骨刺上的冯单一会儿,把他从上头挪下来,放平,纠结地看了几秒钟,又拖到旁边比较安全的地方。
 
之后两次有变异生物过来,他杀了一个,重伤一个。冯单一直在昏迷,他只用走开,就会放任他死去,但他一直站在那里,救着他的命。
 
——夏天复习第三轮决战时,看了一下这一幕的关注度。道格说他不想给人当乐子,不过看购买情况和评论,肯定是值得策划组的一次派对和不菲的奖金了。
 
他们活过了终场大战,身价快速增长,但夏天没在附近见着冯单。
 
即使救了对方的命,他们也是不可能出现在同一区域的。
 
不记得过了多长时间——这地方让人晕晕乎乎的——灰田拖了一个小个子男人过来,向他介绍,说是个最近很红的电影明星,好像在第三轮时出现过,叫卫零。
 
这位容貌秀美的明星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带着虚幻的笑容和他拥抱了一下——夏天浑身都僵硬了——说很喜欢他干掉孚森的场面,太他妈有创意了。顺便一说,孚森的帆船玩得不怎么样。
 
卫零矮了夏天足有一个头,近看上去更是秀气,但他一点也不想看到他的脸。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这人就死命地黏在他旁边,做出关系很好的样子。
 
——照他的说法,现在是杀戮秀明星的天下,他非得在他跟前黏够时间不可,不然他经纪人会杀了他的。
 
白敬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没义气的家伙。
 
那位顶着第三轮Boss脸的明星又喋喋不休地说起参加过的一个私人派对——他现在完全不可怕了——他碰到一个人,上了不知道哪里的一张床,结果对方叫了好几个人过来。
 
他脑子不太清楚,也就记得有男有女,他成了狂欢对象,醒来时手脚都有绑过的印子,挺疼的,他现在也说不准是不是被轮奸了。这种事太难确定了。
 
卫零一副聊八卦的样子,夏天听得一脸惊悚,不动声色地把他手里加了太多迷幻药的杯子拿走,换上杯安全点的。这个明星像个毫无自我保护能力的小孩子一样在他跟前傻笑。
 
然后他揪着卫零的领子,把他拖到他经纪人跟前,向他抱怨这种没有行为能力的人就不该乱跑。
 
简直是向家长交托小孩。
 
结束了带小孩的工作,夏天走进派对中,四处打量。
 
来之前灰田跟他说,派对上会有很多人向他投怀送抱,要小心对方身上的私人摄像头,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饮料和药物都拿密封盒里的。夏天觉得简直是对无反抗能力小孩儿的告诫。
 
他被这些话弄得心痒痒的,期待接下来会有点什么艳遇。
 
他很快遇上了。不过是个灾难。
 
第32章: 蜜糖阁
 
夏天不记得那杯饮料是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了,反正这里所有人都在随便拿东西吃,往嘴里灌酒,入乡随俗再正常不过。
 
而且,拜托,他是新科的杀戮秀明星,又不是在宴会上走失的小姑娘。
 
他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头脑开始不清醒的。待他意识到时,他正躺在角落的一处长沙发上,周围的帘子拉着,但能感觉是宴会的一角。离他很近的地方有一张浓妆艳抹,雌雄莫辨的面孔,上城人们想的时候,你很难判断性别。
 
那人用一种……像是面对一盘大餐、准备连盘子都舔干净的贪婪表情看着他。
 
隔了两秒,他才意识到有人压在他身上。外套不知哪去了,谁的手在他的衣服里摸索……绝对不止两只。
 
他想吐,却动不了。周围似乎有好几个人,但他头晕目眩,根本无法把画面拼到一起。他试着移动身体,但虚弱得要命,他除了快死时从没感觉这么无力过。
 
他看到另一张面孔从右侧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神恶意而饥渴。他试图躲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不……”他声音低哑而虚弱,想把那个靠过来的人推开,但他的手臂毫无力量,他听到有人在笑,仿佛他的反抗是个笑话。
 
他说道:“走开……”
 
有人抓住他的手腕,压在上方,一只手摸索到他的两腿之间。
 
一张嘴完全含住了他的耳朵,发出可怕吸吮和吞咽的声音,他努力想要躲开,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那种像被吞食的声音一直在耳边。
 
有人挤进了他双腿之间,一个人在笑:“腿真长。”
 
夏天绝望地试图把手抽回来,心里想着,他需要一把刀子……只要有一把刀子……
 
一个男人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在他耳边说:“你这种人,从赛场上下来,就应该拴在床上。”
 
夏天猛地清醒了过来。他坐在车子里,白敬安在旁边,正在往家开。
 
他没穿外套,衬衫扣子全开着,头发乱糟糟地散着。
 
他觉得有点冷,低下头,发现自己赤着脚,鞋袜全不知道哪儿去了。右脚有一个很深的牙印,他感到一阵恶寒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喝了一杯‘一夜飞翔’,是种迷奸药。”
 
夏天不确定地看看前方,又看看他,说道:“什么?”
 
“我给你注射过抗拮剂了。” 白敬安说。
 
“我不明白……”夏天说,“你是说,有人他妈的想迷奸我?!”
 
“其实挺常见的。”
 
夏天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试着把破碎的思维对到一块儿,但是不太成功。
 
他先是神经质地去擦右边的耳朵,然后想把头发拢起来,可怎么也找不着发带了。他在车里到处翻,一肚子邪火找不到地方撒,然后他恶狠狠把后座上白敬安的外套拖了过来,用力撕下来一绺,把头发扎起来。
 
他浑身发冷,手在不停地抖,大概是药物的关系。
 
他瞪着双手,手腕上还残留着被人按在头顶,怎么也挣脱不了的感觉。他猛地握紧,动作大得像在杀死什么人。
 
他记得……空气里的那种气味,一种动物发情般的甜香……有人扯开了他的衬衫,谁用两根手指捻住他右边的汝头,用力揉搓……一个男人开了句玩笑,周围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带着紫色隐形眼镜的人……他记得,那人扣住他的下巴,他努力往旁边躲,但他捏开了他的下颌,把手指探进去……
 
然后某个人的舌头伸进来,那件鱼鳞般的衣服压在他身上……捏着他下巴的手紧得要命,他怎么也动不了……
 
一个挑染银发的男人在他耳边说:“陪我们好好玩玩儿,夏天。”
 
“停车,我想吐。”他说。
 
白敬安停下车子,夏天跌跌撞撞下了车,弯腰呕吐了半天。白敬安走过去,递了杯水给他漱口。
 
夏天回到车里,想把衣服拢起来,却发现一个扣子也没有了。
 
白敬安再次发动车子,夏天冷冷地说道:“几个人?”
 
“五个。”白敬安说。
 
夏天无意识地抓着衣襟,瞪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要杀了他们。”
 
“在赛场外杀人是犯法的。”白敬安说。
 
“我要杀了他们。”
 
“好,杀时告诉我一声,我们得计划一下。”
 
对方面无表情地沉默着,白敬安想他大概是同意了。
 
夏天一路上没说话,他冷着脸,用车子的终端连上网,开始搜索。
 
他在上城呆的时间不多,不过一直很聪明,知道这种事一定会有人拿去分享。他很快就找到了。
 
干这事儿的组织叫“蜜糖阁”,他们“反对把罪犯明星化”,认为那些杀戮秀的明星本来就是死刑犯,应该公开让大家分享。如果正直的公民想要,那么就该可以得到。
 
他们决定反抗电视台的暴政,选择最喜欢和受欢迎的明星进行“分享”,大都是在宴会之类的场合。他们会用上加强的药物饮料,干那事儿时还会在四周布置临时封装球,让人无法靠近——白敬安就花了大概一分钟时间解密码。
 
夏天坐在黑暗中,跟前围绕着一堆屏幕,数字急速变动。就他折腾电脑那架式来说,显然他会是个不错的网络后勤,他学习速度非常快。
 
白敬安分过来一个屏幕,帮他寻找这些人的大本营和分享出来的视频。视频因为侵权,公开区域找不到,得挖得更深一点。
 
从手头的信息可以看出来,蜜糖阁之前已经做过七起案件,受害者有男有女。
 
不是什么多精妙的手法,但他们屡屡得手,已经做得相当专业,简直就是把强女干别人当成事业在奋斗。
 
组织的核心成员据说是五个,肯定有些黑客高手,警局目前没有任何建树,也不太关心。
 
从网上得到的消息看,这些人中显然有些权贵人物,所以警方表现得相当漫不经心,任他们为非作歹——只要不把视频放到公共网络上,侵犯浮金电视台的版权就行。
 
两人在缓存中找到了他们对今天事情的讨论。
 
一个ID叫“什么都能言周教”的家伙说杀神夏天喝了药,按在沙发上时乖得像只小猫,一只手就能按住。
 
他们骂白敬安多管闲事,叫他“那个被爸妈卖掉的奴隶”,还说该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居然以为他真能够去救什么人。
 
“就爱变态游戏”说麻烦的是白敬安从来不喝酒,迷不倒,他有不可逆脑损伤。后面有人抱怨都这样了还多管闲事,就是不想活了,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后面的人则开始开他的黄色玩笑,对他哭着恳求的样子进行了各种发挥。
 
在“明星分享秀”栏目里,放着那些异常下流,也极度冷漠的视频。
 
视频里,蜜糖阁的成员不断地解说,描述受害者身体的隐私部位,好像在介绍一件产品。他们的兴奋是使用新产品的兴奋,所有的解说词都很顾及“观众”的感受。
 
夏天刚才的视频也被拿上来分享,那些人抚摸他的头发,像品评商品一样描述质感,有人说看他那一副笑容灿烂的样子,就觉得他该被玩到哭为止。
 
夏天面无表情看着这些东西,那些色情、下流、充满侮辱性的画面映在他的双瞳中。他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不会被惊起任何波澜。
 
他并不像有多激愤,他习惯这种待遇了。
 
他知道如果他享有某项权利,那也是因为电视台的利益。他是个重罪犯,在下城有无数人以各种方法告诉他了。
 
对他来说,这不是政治主张的问题。
 
这是私人恩怨。
 
两人刚抽到一个组时,白敬安就去查了夏天的情况,知道此人是因为一桩下城的重大杀人案进的监狱。
 
他因为杀了他姐的一个嫖客,跟当地政府的保安队发生了冲突。
 
——在下城,行政部门和当地人一贯冲突激烈,当年的N区屠杀就是基于一次当地人和行政部门的争执。这些年来仇恨并未因此消减,而是像传统一样持续流传了下来。
 
这些人在巷子里伏击了他。夏天受了重伤,一起的一个朋友死了,他逃去一处修理厂,这些人找不到他,第二天又杀了他姐姐。
 
夏天养好了伤回来,一个接一个,杀了参与这事儿的五个人。
 
他知道这会让他付出巨大的代价,可还是这么干了。
 
当时白敬安心想,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他从不是媒体塑造中那个卷入灾难纯粹的受害者,他本身就是个危险份子,吃了亏会几十倍地找回来。
 
即使在最糟的时候,也没人敢随意欺负这种人。他足够强大,也够不要命,最终即使死去,也会叫所有伤害他的人不好过。
 
但是在上城无止境的欢宴中……他终于意识到他有多脆弱。
 
他曾总是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不惜代价进行抗争。可在这儿,一杯小小的饮料就能剪除他的利爪,剥夺他行动的能力。
 
想到打开封装球时看到的场面,白敬安的脸色冷下来。他的队友被按在沙发上,衣衫不整,徒劳地说着“走开”。他没从见过他这么无助的样子……除了死的时候。
 
其实关于这样的话题他听过很多次——就是在上城,非自愿性性行为其实非常常见,不需要大惊小怪那一套。
 
药物模糊了一切,人们不大能分得出是否是自愿了。痛苦变得可有可无,不再尖锐或重要。人们既不大在意自己的,也不太理解别人的苦痛,只想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对夏天来说可不是这么回事儿,有人冒犯了他,他就要报复。
 
白敬安觉得自己应该低调,但他发现他很高兴加入进去。
 
给那些杂种好看。
 
第33章: 夜色
 
他们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半夜了。
 
夏天脸色阴沉地去洗澡,冲掉一身酒精、迷药,还有别人体液的味道。
 
那些人下的药很重,他打开花洒时一阵眩晕,扶着墙才站稳。他低头时看到自己的右脚,上面的牙印在渗出血丝,他记得有人抓住他的脚踝……某个人的舌头顺着脚趾慢慢舔上去……
 
他又吐了一次,然后在浴室里折腾了一个小时,换了件衣服,上楼去看迪迪。
 
小女孩在能看到星空闪烁的天窗下睡得很熟。
 
他默默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住在这种地方是她的梦想,也是他的。
 
派对上,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像星空一般闪耀,酒水和点心四处流淌,无穷无尽。这是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宴会仿佛会持续到世界末日。在这永恒的欢宴中,有的是华丽、血腥与刺激,没有尊严,没有未来,也没什么个人命运。
 
他没有处理伤口。上城的医疗水平能让这些小伤转眼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但下城没有这样的待遇和习惯。
 
那些伤在皮肤上,像火一样燃烧。他熟悉疼痛,让他觉得自己活着。必须得做点什么。
 
他已得到了最初来到此地时想要的东西,但感觉并没有好起来。
 
一股不可名状的愤怒烧灼着他,他会杀了那几个人的,看着他们的眼睛,让他们知道将要为所做的事付出的代价。
 
他又在迪迪旁边坐了一会儿,起身下了楼。
 
白敬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桌上放着一杯……看上去是草药茶。
 
他低头看手机,没有用外放,也没用耳机,光线像雪一样照在他脸上,他样子杀气腾腾,几乎有些陌生。
 
看到他下来,白敬安看了他一眼,抬手外放了一个全息投影。
 
那是个穿灰色仿佛如鱼鳞状外衣的男人,头发染成类似的色系,眉间显得尖刻冷厉,有种冷酷薄情的效果,可能是微整形的哪个门类。夏天这才意识到他在看蜜糖阁的视频。
 
“这个人。”他说,“衣服有点问题。”
 
他把衣服放大。“这牌子叫‘慢速度’,他穿的这款还没有上市。”
 
夏天瞪着悬浮屏。他记得这个人,他曾压在他身上,扣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然后……然后他还朝着镜头说,“他尝起来像威士忌加‘糖’”。——那是种迷药的名字。
 
他又是一阵反胃,不过忍着没有奔向卫生间,反正是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他要么是个能直接从设计师那里拿衣服的权贵,要么是牌子内部的人。” 白敬安继续说道,“‘慢速度’是个小众品牌,还没能高端到进权贵的圈子。”
 
夏天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意思。
 
他去吧台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是他进来时临时装的,全是赞助商放这儿的好酒——其实他喝不出来,不过不影响他当时知道这都是好酒时很开心。
 
他拿起一瓶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手一抖,瓶子差点摔倒,他小心地用两只手倒了半杯。
 
然后他拿着杯子走到白敬安旁边,坐在沙发上。
 
“再见到他,我会认出来的。”他说。
 
白敬安把过滤的文件分享给他,夏天低头去看。战术规划侧头看他,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上面几个青紫的手指印。
 
夏天躲了一下,白敬安说道:“不想处理吗?”
 
“我等会会处理的。”夏天闷闷地说。
 
他们在这鬼屋般的沙发上默默坐了一会儿,喝掉各自杯子里的东西。夏天有一刻想嘲笑白敬安的草药茶,但想想还是算了,他太沮丧了,没精力嘲笑人家。
 
“所以,”夏天说,“你是在这里长大的?”
 
白敬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夏天说道:“不太像。”
 
“要我拿照片给你看吗?”白敬安说。
 
“我是说,这里像个鬼屋,”夏天说,“但你不像个幽灵。”
 
白敬安紧紧攥着杯子,过了一会儿,他说:“出事后我没收拾过。”
 
夏天点点头,表示看出来了。
 
“我……记不清楚了,”白敬安说,“我觉得有一段时间生活得很快乐,但出事后……怎么着都不对头。我想我只是想保持原样,也许能再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找不着的。”夏天说。
 
白敬安盯着杯子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
 
“有时你的感觉就是永远也不会好起来。”夏天低声说,“痛苦就是痛苦,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他靠在沙发一角的垫子里,把半杯酒喝完。酒很烈,烧得胃疼。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胃疼时,他姐给他煮粥,嘲笑他说,等他真跟幻想似的在上城功成名就时,就能有钱生病了。她就不用再干这事儿,能享点他的福了。
 
他看到旁边的白敬安拿出一枚蓝色的胶囊,拆开,把药粉倒到草药茶里。
 
夏天好奇地看他,白敬安说道:“帮助睡觉的。失眠。”
 
夏天仍看着,白敬安说道:“星芒工作室17-3型基因病毒弄的。”
 
夏天点点头,他在白敬安的医疗史上看过这玩意儿,大名鼎鼎“N区大屠杀病毒”。那场疫情收尾不力——或是电视台故意收尾不力——四处蔓延了一阵,半清空了N区周边的一些区域,上城也有微弱的波及。
 
这种病毒的效果因人而异,对白敬安来说,它几乎清空了他的长期记忆,在他失去了父母之后,连自己的位置也无法找到。
 
但如果不是看了资料,夏天一点也看不出他有脑损伤。这人总是胸有成竹,规划所有的细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从来不让自己像个受害者。
 
夏天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做到这样。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点儿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俩就这样默不做声地坐在沙发上,阴影沉沉压在周围,让人没法开口谈论。
 
最终夏天只是伸出手,顺了顺白敬安翘起来的头发。
 
白敬安怔了一下,但没动。在夜色里,那人显得悲伤而温柔,一阵风就会吹散了。
 
夏天收回手。
 
手还在抖。
 
夏天拿着杯酒,冷着脸穿过宴会场。
 
他现在已完全贯彻执行了灰田的建议:绝不拿陌生人手里的东西,要喝酒,就直接从封装容器里取,或是有正式名牌的侍应生手里拿。
 
像个在他妈森林里迷路的小姑娘。
 
介于合同有规定,它列着数不完“非去不可”的派对,这种连续数天的宴会被称为“深度狂欢”,持续到现在,已经毫无体面。
 
他穿过一个转角时,发现有两个人在墙角就干上了。看到他回头,其中一个盯着他,做了个咬的手势。
 
这种画面比比皆是,后来他视而不见地直接走过去。
 
他继续看终端里过滤的蜜糖阁人名,这个……色情恐怖组织有自己的官网和粉丝,业务开展娴熟而全面,而且肯定不缺钱。
 
这里的一些人也并不缺床伴,也许还能当真包养某个明星什么的。可他们就是喜欢在宴会上迷奸别人,宣扬那套“奴隶应该共享”的理论,再把一切下流的细节拍摄出来,指指点点,还他妈打分。
 
这两天,他和白敬安清点了所有视频,缩小查找范围,确定这个蜜糖阁ID叫“吃干抹净”的家伙主要在时尚圈活动。
 
在下城时,他只知道上城有无穷无尽的派对,不过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分主题和类型的,今天杀戮秀派对主要邀请的,就是时尚圈人士。
 
夏天穿着身昂贵的礼服,更衬得整个人高大帅气、玉树临风,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大厅,眼中带着杀意。
 
夏天穿过一群聚在角落里,衣着入时的时尚圈人士,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一个高大男人的背影。
 
样子不像,但他记得那个香味……
 
很难形容,是种甜滋滋的暖香,但更深处又有点刺鼻,带着侵略性……那种气味很少见,而且不是香水,而像在某个密闭环境里沾上的。
 
他感到心中某个地方抽紧了,他转过身,朝那群人走过去。
 
这伙人正在聊……《黑暗之子》——许医生非常喜欢的那部剧。
 
这剧集终于快播完了,目测女主角要怀着那个倒霉白林的遗腹子,悲伤但充满希望地活下去。
 
一个黑发的高个子男人义愤填膺,奋力在驳斥上城人们对白林的错误认知——不是日天日地的超级战神,现实一点好不好!
 
他长得挺帅气,身材壮实却不臃肿,穿件风格挺拉风的金属质感外套——这年头能活过一届的杀戮秀选手果然就没有难看的。
 
夏天发现自己认识他。
 
这人叫莫安,据说跟洛晴天是一对儿,这届没抽到一起,很多人期待他们在第四轮再碰上,为此进行了各种展望。
 
结果比赛刚开始,夏天就把洛晴天的小队给秒了。
 
昨天的宴会上,记者硬把他们拉到一块儿进行采访。此人表现出一副跟他不共戴天的样子,如果不是被顾全大局的同伴拉开,肯定会和他决斗,还要杀他全家。记者们高兴地拍了不少素材。
 
今天看他聊狗血剧聊得这么投入的样子,显然把这档子事忘了。
 
夏天觉得自己应该委婉点,不动声色地加入谈话,装作不经意地询问,但……谁他妈看过《黑暗之子》啊。
 
他走进人群中,朝他们露出个灿烂的笑脸,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朝他笑。
 
他说道:“人能借走一会儿吗?”
 
周围传来一圈热情的回应。
 
“谁?”
 
“当然,当然。”
 
“你借谁都行。”
 
夏天一把拽住莫安的领子,把他拽出人群。
 
对方完全被他的行为惊呆了,他试图挣扎,夏天揪着不松手。
 
“住手,”对方小声叫道,“你要干嘛?是你杀了小洛,该生气的是我才对……我没得罪你吧?”
 
“你身上那个,”夏天说,“是什么味道?”
 
莫安压根没听他说话,他紧张兮兮地左右看。
 
“我不能在公开场合跟你说话,”他说,“你也不能这么拽着我……听着,我不想跟你动手,但你再这样,记者看见了我不动手都说不过去——”
 
夏天想了一下,揪着他的领子拖离人群,对方在后面无助地嚷嚷:“听着,我个人对你没什么意见,我很抱歉在媒体上说的那些话,都是形象策划让我说的。”
 
夏天心想,他在外界形象上是个冲动的高武力值战士,为了洛晴天不顾一切,但现实完全是个反义词。
 
后面莫安继续说道:“呃,趁有机会,我先跟你说一声,我很感谢。真的,我从场上下来知道小洛死的时候,以为是我太渴望出现了幻听了呢。”
 
夏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不是一对儿吗?”
 
“别提了,我们上届碰上的,然后灾难就开始了!”莫安说,“他是战术规划,我当然要听他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崇拜他……我只想表现得友好!”
 
夏天打开一扇房门,正看到几具赤裸的肢体缠成一团,如果是以前他一定多看几眼,现在他一脸厌烦地摔上门。
 
“然后这他妈的忠犬标签就再也没法从我身上撕下来了!” 对方继续说道,“我的形象策划说如果我做不到不惜代价地保护他,就等着上黑名单吧,我能怎么办?!
 
“知道吗,我的战术规划课程门门都是高分,就因为碰到了他,就非得演只有肌肉、满脑子讨好他的蠢货,用尊严衬托他的聪明才智!拜托,我根本不好他那口,他送上床我都硬不起来!”
 
他停了一下,“呃,今天的话请帮我保密,好吗?”
 
夏天终于找到了间没人的屋子,把他一把扯了进去。
 
第34章:情色窟
 
莫安转过头,严肃地说道:“听着,我完全是直的……”
 
“你身上味道在哪沾的?” 夏天说。
 
“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对方看了他一眼,又低头闻了闻袖子上的气味。
 
“我不确定……”莫安说,试探地看了他一眼,夏天冷冷看着他,他右侧的金属钮扣像液体一般流下,落在他手中,变成一把细长的刀刃。
 
——宴会上不能带武器,不过谁都有办法偷渡。枪是不太好弄,但顺个刀子不要太容易。毕竟电视台巴不得他们这些人闹出些事来。
 
“好吧,你说的可能是‘情色窟’的味道。”最终莫安说。
 
夏天恶狠狠地等他继续交待。
 
“情色窟是个色情违法组织。”白敬安在夏天的耳机里说,声音平稳而冰冷。
 
“他们进行无授权明星形象的性服务,有时也提供明星个人这方面的服务,私密性很高,只做熟人生意。”他接着说。
 
——他半个小时前就从宴会溜掉了,现在估计在停车场那辆豪车里,他宁愿窝在车里也绝不出现在宴会场上。
 
夏天羡慕他能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不动声色消失的本事,他就完全做不到,跟自带聚光灯似的。
 
莫安又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做出厌恶的表情。
 
“这味道是专门调配的招牌香味,沾在身上很难消失。”他说,“我刚下赛场时,一个朋友说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还说反正小洛都死了……我就是去看了一下。”
 
耳机的对面,白敬安哼了一声。
 
夏天不知道他干了啥,但反正动作很快,效率一流。
 
三秒钟后,莫安手机的全息屏突然跳了出来,上面赫然列着“情色窟”的程序。
 
做得还挺有美感,城市灯光、大厦的浮华景色变成了薄纱一般,引导人进入一片布置奢糜的区域,入口处写着高度保密的字样,里面四处是些赤裸的肢体,摆明了一副氵壬窟的样子。
 
“没注册会员,他进不去的。”白敬安说。
 
莫安挑起眉毛,面不改色地看着程序打开,周围弥漫起一片氵壬声浪语。
 
夏天死死盯着白敬安打开的程序,他的战术规划——也许现在该叫网络后勤了——直接打开了管理员栏目,列了三个人,他一眼看到其中一个的标志是一片鱼鳞般的布料,ID是“食人鲨”。
 
现在,夏天知道那是一种叫“鲨鱼皮”的特殊布料,有一定防护、伪装和记忆的功能,大部分是用作床上的束缚用品。
 
他转头看莫安,这人一直一副毫无心机的诚恳模样,这时候也只是耸了耸肩,一脸的满不在乎。
 
“我不知道我干嘛骗你,”他一脸正常地朝他笑,但表情中有什么变了,“可能是被我自己痴情的设定洗脑了。是的,我去逛窑子了,你还能把我拉去死刑吗?好吧,小洛可能会,谢天谢地他死了。”
 
夏天恶狠狠地盯着那片氵壬乱的全息程序,说道:“在哪?”
 
“没有具体地点。有香味的地方,就是情色窟营业的地方。”莫安说,“这玩意儿不太合法,大都是侵权的事,可能还有些迷奸小明星之类的,我不关心。上城都这样。”
 
他靠在墙上,完全不像电视里那副毫无心机、什么都反应不过来的模样。
 
这一刻,他像大部分能活过一届的杀戮秀选手一样,警惕,冷淡,脑子里快速打着自己的主意。
 
“我要知道,它‘今天晚上’在哪里营业。”夏天说。
 
莫安眯起眼睛看他。
 
“我不信这味道你是几天前沾上的。”夏天冷冷地说,“一个要求高度私密的女支院,给自己弄个能保留一星期的标志性香味干嘛?又不是记号笔。”
 
对方又看了他两秒,突然站直身体,说道:“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他转身就走,夏天从后头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那人猛地甩开,夏天朝他小腹就是一脚。
 
莫安后退一步,但还是被蹭了下,他打了个趔趄,立刻反手攻击。夏天就势拧住他的右臂,那人单膝跪在地上,但左手停也没停地就势反击。
 
与此同时,他手上的腕镯像蛇一般流进手心,变成刀柄,刀锋迅速生长出来——
 
那瞬间,锋刃离夏天的脖颈极近,不过没有递出去。
 
夏天站在那里,俯视他,手里一把细长尖锐的刀子压在他的脖颈上。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胜负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夏天面无表情看着莫安,刀锋向下压,血从脖颈渗出来,那人狼狈地再次跪下。
 
他瞪着地板,刀子像碎散的积木一样,不情愿地收了回去。
 
五秒钟的沉默后,莫安突然开口说话。
 
“我去情色窟,是因为那里私密。”他说,“我没别的地方可去。这么长时间,因为他我没法跟任何人上床,多说两句话都不行。我需要有什么人……我不关心他们是不是他妈的合法,是不是有人不情愿!”
 
“他们今晚在哪营业?”夏天说。
 
“洛晴天疯了。”莫安说,“我就跟那个女孩调了几句情,他看见了,那天晚上他把她带到我房子里,然后……他就这么把她……他弄了一个小时,她最后都……”
 
他停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说如果我背叛他,就先杀了我,再伪装成是为他死的。”他说,“我跟他说,这就是场戏,可他说他不管,他就是要这辈子把我踩在脚底下。”
 
他神经质地笑起来。
 
“你知道吗,跟他上床我得用两倍的药量才行!”他说。
 
夏天不知道说什么,莫安继续说道:“如果我透露了地点,会进营业黑名单的。”
 
“他死了。”
 
“是啊,策划组现在想叫我给他报仇,我他妈得绝望心碎、生不如死到第四轮,然后死在这件事上!他说他死了我也摆脱不了,还真没错!”
 
他又笑起来,夏天的刀锋下,血顺着脖颈流下。
 
“下一轮我们碰上了的话,我看上去会像气疯了,因为我失去了‘最爱的人’……但我保证,我个人对你一点意见也没有,我该请你喝一杯的。”他说。
 
夏天没说话,过了几秒钟,莫安叹了口气。
 
“在二十层的静默厅。都是些就知道上床的杂种。营业应该结束了,你什么也找不着的……你想干嘛?”
 
夏天松开他,转身朝外走,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他说道:“只是去玩玩儿。”
 
莫安说的地方在西翼,夏天穿过宴会厅,刀子变回袖扣安静地伏在手腕上,一点点血迹在衬衫上晕开。
 
的确已经结束了。
 
他来到那片偏厅时,还能看到边角封装球的痕迹。里面乱七八糟,刚刚狂欢过,四处可见散落的性用品。
 
一处墙角还拴着链子,不知是干嘛用的。
 
他低下头,地毯上有一大片血迹。
 
他冷着脸,打量周围的情况,屋子里弥漫着发情似的甜香。这些人也不打扫现场,不知道是有自带的保洁员呢,还是跟官方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能这么肆无忌惮,留下一地残渣让酒店清理。
 
白敬安打开的官方程序上,这些人甚至能点播自己最想上床的人,然后管理员会根据情况接单和收钱。
 
夏天拿起一支香槟杯,液体里还冒着气泡。他闻了一下,里头加了不少料。
 
周围很安静,只有“情色窟”的香味久久不散,夹杂着血和人类体液的味道。
 
夏天对自己说应该冷静,没理由立刻就能逮到人,之前也不是没人想找到他们……
 
他猛地把杯子砸在墙上,玻璃四散碎裂,他浑身紧绷,右手想要握紧,接着又张开,被怒火烧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听到耳机对面白敬安的呼吸,他吸了口气,让呼吸和他同调,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转身往外走,然后突然停下来,转头看桌上的透明薄片。
 
谁的手机,还处于打开状态。
 
他拿起来,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他。
 
秀里的某个镜头,可能是刚开始的时候。他赤着上身,坐在阳光下,朝什么人笑得很灿烂——大概是白敬安——一脸的毫无防备。
 
杀戮秀的镜头很稳定,但这个显然经过3D重制,镜头充满了色情感。它顺着背脊向下抚摸,在发梢逗留,然后又游荡到胸口,真是三百六十度没死角。
 
夏天面无表情看着,心里想,这年头可没人会把手机乱丢,要么他会回来取,要么,他还在这里。
 
他拿着手机,脚步轻慢地穿过房子,一间间推开半掩的门,手里拿着刀。
 
他找到了。
 
是间大得莫明其妙的浴室,让他想到支冷的那间。光线很亮,地板升腾着暖气,资源全开,却没什么人用。
 
然后他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不大清醒,说道:“这是哪?我要回去了……走开……”
 
另一个声音回答道:“这是哪里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很快和我就要进行一下‘深入了解’就行了。”
 
接下来是一阵挣扎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前一个声音说道:“停下来,我不……我不想……”
 
夏天对这声音可谓印象深刻:卫零。
 
他朝那方向走过去,中间隔着一片有星光闪烁效果的帘布,这里的人连搞个浴室都拐弯抹角。
 
房间里,卫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那人说道:“别乱动,咱们来好好玩玩儿……”
 
夏天冷着脸,一把拉开帘子,看到里头的景象。
 
那是片做成温泉效果的里室,四处可见酒、点心和精美的托盘,卫零靠墙坐着,被压在那儿,裤子脱了下来,醉得不行。
 
压着他的家伙已经剑拔弩张,一只手正探进他的身体里,还在说些下流话,说他已经湿了,他这种人就该拿来取乐。
 
夏天看见他的面孔,不是那天看到的那张,但他知道那就是他。不管微整形把他变成什么样,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那种下流、肮脏和自以为是,他一眼就认得出来。
 
卫零正徒劳地把那人推开,然后他停下来,抬头看夏天。
 
那个强女干犯正待插入,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转头去看。
 
夏天拿着刀子,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35章:还想玩儿吗?
 
那强女干犯先是怔了一下,说道:“夏天?”
 
他死死盯着他看,大概过了五秒钟,他才反应过来,左右看了一下,意识到情况不妙。
 
这里空无一人,为了“营业活动”早就清空了,连摄像头都没留一个——除了强女干犯放在桌子上那个,大概是为了留念吧。
 
然后他朝夏天露出一个笑容,大概觉得有微整形技术在,他还是安全的。
 
“我可是你身上花了不少钱呢,我买了你全套的全息视频,还叫过你名下衍生的性服务,但真人仍然是不一样的。”他说,“没人有你这样的……”
 
他停了一下,好像找不到形容词,然后他看到夏天手里的刀,说道:“尤其是你拿着刀的时候,简直叫人移不开眼睛。”
 
他终于松开了卫零,那位传说中的大明星无助地往后缩,想把腿合到一起,他心烦地推了他一把,像打发一袋垃圾。他毫不介意地裸露下体,银茎没有丝毫软下去的趋势。
 
夏天一动没动,只是看他。天顶明亮的光线像雪一样洒下来,温度似乎都变冷了。
 
那人毫无所觉地揉了把卫零的头发,说道:“我是在休息区找到他的,他根本不会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他这种人不知道多少人想着呢。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分享一下……”
 
夏天觉得他也没清醒到哪里去。
 
注意到夏天的脸色,那个强女干犯笑起来,说道:“你刚到这里不明白。这种事很正常,就是玩玩儿,上城有很多可玩的东西,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是吗。”夏天说。
 
那人看了刀子几秒,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战栗感,即使屋子很温暖,但寒意像在骨子里的。上城仿如巨大的温室,快感永盛不衰,在这个地方,死亡都只是迷药的一个幻象而已。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穿上裤子,他的旁边,卫零蜷缩在角落,摸索着去找自己的长裤,却根本穿不上。
 
他们站在这片雅致浴室的里间,旁边流水潺潺,完美复制出了地表时代山间温泉的乐趣。
 
他走到夏天跟前时,有一刻想伸一下手,装模作样拍拍他肩膀什么的。这人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他想触碰,却又并不确定拿在手里要怎么办,大概就是好好享受一下,反正一切很快就会毁掉。
 
但他最终还是没敢这么干。一天前,这人喝了迷药躺在沙发上时真是个尤物,但清醒时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擦着夏天的肩膀走过去,一种模糊的预感告诉他,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儿不再是片安逸舒适的氵壬窟了……
 
可是这时候,夏天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仿如宴会场上一个没心没肺的玩家,语调轻快地说道:“别走啊,你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在夏天触碰到他时,他身体猛地紧绷,伸手去口袋里拿那把好不容易带进来的武器。主城是座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但也处处凶险,他们这种人难免碰到些麻烦——
 
正在这时,他感到一种纤薄冰冷的感觉从脖子上一划而过。
 
他怔了一下,事情发生得非常快,以至于他还没反应过来,只感到一阵细微的疼痛。脖子上漫开一大片温热的液体,他伸手去摸,然后看了看手,上面一片血红。
 
孚森死时也做过同样的动作,他当时觉得刺激无比,但当自己成为主角,血液居然如此浓郁,怵目惊心。
 
他踉跄了一步,摔倒在地,敞开的衣襟露出半只枪柄。
 
但这一刻他已压根忘了枪的事,他先是慌乱地四处摸索,试图寻找什么——夏天过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找手机。
 
他拿出手机在他跟前晃了晃,看着那人眼中的绝望与恐惧,然后他又用虚弱的右手摸索胸口的什么。
 
耳机里传来白敬安冰冷镇定的声音,说道:“是紧急医疗呼救仪,第二颗钮扣。”
 
夏天在他跟前蹲下身,那人正在抓胸口的扣子,夏天一把把扣子扯下来。
 
那个在蜜糖阁里叫做“吃干抹净”的家伙瞪大双眼看着他,手指无力地抽搐。那只手365b体育在线投注捏开他的下颌,把手指伸进去搅弄,描述他尝起来的味道,说他这种人最大价值就是让上城的有钱人们玩得高兴。
 
现在,他瞪大眼睛看着他,动脉深红色的血还在不停喷溅出来,把奢华浴室的地面染得一片怵目,和杀戮秀里任何一个贱命的下城罪犯没有区别。
 
夏天单膝在他跟前跪下,一只手拿着刀,鲜血沿着锋刃滴滴落在地板上,指尖还留着刀子划过人颈动脉的感觉,像一个切实存在的纪念物。
 
他深深看进他的眼中,然后朝他微笑。
 
死亡之前他还有几分钟的时间,让他好好反省一下为何落到如此地步,到底冒犯了谁。
 
他俯下身,凑近那人的耳朵,轻声说道:“现在,还想玩儿吗?”
 
那人瞪着他,濒死之时,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最终他还是完全静止下来,和他在杀戮秀上,在下城的街道上看到的东西变得完全一样了。
 
夏天又看了那双眼睛几秒钟,收回手,站起身来。
 
一直以来紧紧攫住他的怒气消退了,死亡平息了什么。只有死亡才能平息。
 
他感觉好多了。
 
夏天转过身,打开窗户,把尸体拖过去。白敬安已经看好了抛尸点,从这个位置丢下去,他多半会落在下面酒店招牌上,隔一夜才会被发现。
 
就算他直接落到了地面,他们想找到这房间也需要点儿时间。
 
他揪着那人的领子,娴熟地把他从窗口丢了出去,然后侧耳听了一下,好像没掉到地上。
 
他转过身,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摄像头塞到口袋里,这玩意儿是云同步上传的,不过他进屋前白敬安就把传输渠道切断了。
 
夏天左右看了一下,径自走到做成石头样式的水龙头边,把水开到最大,接着踢翻了两盒清洁剂。这种地方的清洗工具力量强劲,尤其是针对体液类的东西。
 
他把手机也丢进水中,十几分钟后,这里会变成一大片温泉池塘,一切都消失在水流之中。
 
如果警察真要查这件事,用试剂也许会找出点啥,但这类地方残留的其他血迹也不会少。
 
在这种地方,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
 
现在,它多了一桩战绩。
 
夏天转身,准备离开。
 
长刃在他手中变回一枚小小的钮扣,安静地伏在袖口上,只渗出一点血迹。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头看蜷在角落里的卫零。
 
那人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在迷药之下,他的行为好像退化回了幼儿时代,忘记了裤子怎么穿,只是无助地抓着,手不停地发抖。
 
夏天迟疑了两秒钟,很想转身就走,但是……最终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拽起来,再把裤子穿上。
 
这人瞳孔扩张,还不太清醒……他长得非常帅气,但神色中有种疯疯癫癫的东西,是那种早就自我放弃了的人。这种人在下城大概活不过一个星期,不过以上城的迷药和医疗手段,想死大概也不容易。
 
他看着夏天,双眼根本对不起焦,从好的方向来说,明天他的脑子里多半什么也留不下来了。
 
夏天把他拖到外面,他揪着他的袖口,用虚无飘渺的语气问一个叫“小安”的人在哪里——听上去是他女朋友,并且已经死了——问得异常执着,好像他会知道似的。
 
夏天不敢再把他放回宴会上,只好放在西翼的休息区,然后给他的经纪人打电话——白敬安给的号码——声称自己无意中在这里发现了卫零,他最好过来接一下。
 
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结束交托儿童的工作,夏天看了下时间,发现他已经在宴会上呆足了合同上要求的时间。真是愉快的三个小时。
 
他准备去停车场找白敬安一起回家,但刚走进宴会厅就撞上了灰田。
 
形象策划二话不说,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往一个方向拖,快速说道:“浮金二台天空视点的采访,快点。”
 
“什么?”夏天说。
 
“王牌节目的采访。”灰田说。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像在看一个危险份子。
 
“他们是真的准备好好捧你了。”她说。
 
然后她把他拖到宴会一处镶着大片金箔的沙发区,这里已经布置完毕,装饰奢华,灯光明亮,像是一片小小的神龛。
 
他们把夏天推过去,这种光线下,他帅气得宛如一个年轻的神只。
 
灰田左右张望了一下,说道:“白敬安呢?”
 
“不知道。”夏天说。
 
虽然知道那家伙在楼下停车场,但他是绝不会在这时候出卖战友的。
 
可能因为察觉到了危险,灰田刚说完“浮金二台”,耳机那边的白敬安就无情地切断了通讯。杀人时他有各种观点,一到采访就悄无声息,开始假装自己不存在。
 
三个造型师同时扑过来,把夏天狠狠地收拾了一下,还有人塞给他一个采访大纲。夏天还没来得及看,对方已经滔滔不绝地把所有要点讲了一遍,大概觉得不能劳烦明星看文件。
 
灯光耀眼,夏天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袖口,盖住那一点血迹。
 
第36章: 大屠杀的光环
 
夏天刚在沙发上坐下来,立刻有个人指导他的坐姿,怎么样能显得酷、帅气而无害。
 
夏天说他一个杀戮秀选手要“无害”干什么,灰田面无表情地说道:“反差萌。”
 
介于他刚从赛场出来没多久,旁边一个据说是他助理的小个子男人快速向他汇报了一下情况。
 
前来采访他是新闻电视台浮金二台的王牌栏目:天空视点。
 
采访他的是王牌主持人何遇。
 
后面那个看上去有点疲劳过度、并且很愤怒的男人是王牌策划许长信。
 
夏天最近非常受欢迎,所以才有这样的资源倾斜,天空视点希望能够让粉丝们看到他强大、温柔和守护者的一面。
 
何小姐优雅秀丽、气势逼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匆匆赶到,旁边是一大群跟前跟后,递果汁、拍垫子、拿采访大纲的人。
 
夏天跟前也围着一堆,他晕头转向地坐在那里——摄影师声称他真是帅得叫人心碎,任何人看一眼都会爱上他的——觉得他们像正在进行一场战争。所有人都在忙,在大喊大叫,在做一件异常重大的事情。
 
在浮空城,娱乐的确是头等大事,涉及不知多少人的生死。
 
他的对面,何小姐经过一番战斗式的打理后整个人都温柔和纯净了起来。天空视点的策划许长信朝夏天说道,他们是在宴会上偶然碰上的,临时决定聊个两句,这样效果会更真实。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员各就各位,表情严肃,何小姐坐在他对面,一副轻松随性的样子和他拉家常。
 
“真遗憾没碰上迪迪,她是我见过最甜美的孩子。
 
“她在家睡觉。早过睡觉时间了。” 夏天说。
 
“我觉得你是不喜欢她来这类场合。”
 
夏天朝她露出一个微笑,没说话。
 
在摄像头中,他靠在光亮奢华而略显颓废的沙发上,看上去既生机勃勃、熠熠生辉,又显得忧伤和无奈。
 
“你想保护她。”何遇说,叹了口气,“但守护家人从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来自N区,对这种事应该深有感触。在那里,无数人在自己的家乡死去。”
 
夏天没说话,下意识抓了一下右手的袖子。
 
“N区暴动范围极大,你虽然在边缘区域,但毫无疑问是那场噩梦的亲历者。”主持人说,“我一直有点好奇,你认识那位传说中的反抗军领袖吗?”
 
夏天正在想刚才在浴室里割断那家伙脖子的感觉,再想还是很爽,听到她的话怔了一下。
 
“白林?但他是N7区的。”他说。
 
看到对方一脸期待的样子,他又解释了一句:“我在N21区,你知道这两个区有多远吗?”他说。
 
何遇拧起眉毛,总策划心烦地挥手叫停,朝他说道:“你没看采访大纲吗,你要说你认识他!”
 
“但我不认识!”
 
“那就编一个!”
 
夏天瞪着他,他也瞪着夏天。
 
夏天有种感觉,如果是普通的小明星,这人大概会大发脾气,但他是个从杀戮秀上下来的,人们跟他说话时天然就会比较谨慎。
 
“听着,娱乐圈更新换代非常快,一年一个代沟,三年就是一个时代。那些创意和明星一过了时,就跟碾过的碎渣一样到处都是,没有任何意义。除了N区大屠杀。”总策划耐着性子说,“这是一个常青题材,而白林就是站在上城娱乐圈顶层的人。”
 
夏天看着他,这人的表情异常严肃,看上去是个习惯命令别人的人。
 
但那些话怎么听都不像真的。
 
“你来自N区,必须和他扯上关系。”对方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想和大屠杀扯上点关系,你在这方面简直是有天然优势。”
 
夏天惊悚地听着。
 
“特别是《黑暗之子》的播出,而且最近以大屠杀为主题的游戏《禁闭区域7》要推出了。”他继续朝他说,“你必须要有这个。”
 
“什么?”夏天说。
 
“大屠杀的光环!”
 
怕夏天编不出来,他们还列了几个版本给他参考。
 
夏天看了一下,觉得这就是在编小说。有的比简直比《黑暗之子》还扯。
 
他又抬头看对面的人,王牌策划眼神坚定——何遇在争分夺秒地刷手机——看来他是非得跟白林有啥交集不可了。
 
“我还是自己编吧。”他干巴巴地说。
 
他把那一堆资料还回去,一群人又准备了两分钟,再次开始采访。
 
他坐在沙发上,灯光亮得叫人眩晕,所有那些血腥和残酷的事在这里都化为了强光,笼罩在他身上。
 
“我见过他一次。”他低声说。
 
何遇做出很期待的样子前倾身体,夏天有一会儿没吭声,她鼓励道:“然后呢?”
 
“我有一次帮人去7区送货,有人指给我看,说那个人是白林。”夏天说,“离得很远,不过他在7区很有名……”
 
“他在干什么?”何遇说。
 
“和群兄弟打台球。”夏天说。
 
“他看上去是什么样的?”
 
“他看上去……”夏天想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冰冷的光线,去看那遥远时光中黑暗的下城。
 
他说道:“很开心。”
 
夏天不确定自己的话为什么让这群人一副沸腾起来的样子,他的确365b体育在线投注远远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领袖一次——那会儿,也就是年轻人里特别能折腾的那个而已。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样子,现在回忆起来,很开心的那个可能是他自己。
 
因为那个总是高高兴兴的女孩儿,因为她的笑容,那时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夏天最开心和无忧的时光。
 
他知道灾难早晚会到来的,这是生活教给他的经验——虽然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但你不用长大就能明白这些事——而那个时候,他还是幼稚地相信一切都会好好的,什么坏事也不会发生。
 
对面的人不停地问问题,像是想把一切伤口和其中腐败的血肉挖出来展示,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很冷淡,不给这些人提供一点乐趣——就像白敬安那样——可他根本就不行。
 
对面的人说道:“那些开心的时光一去不回,一定很令人心碎。”
 
夏天低头看到袖扣边缘渗出的血迹,再次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外套的衣袖。
 
然后他朝她露一个冰冷但格外灿烂的笑容,说道:“是啊。”
 
在上城金钱堆积出的这盏巨大的聚光灯下,他笑得杀气腾腾,是上世界一个耀眼新生的杀神。
 
夏天一副拉风的样子离开宴会,坐进他的豪华跑车,在万众瞩目下回到了家。
 
他打开门,看到白敬安——见有采访立刻就溜回家了——和迪迪坐在楼梯上说话。
 
迪迪身边放着刷子和清洁剂,目测之前在清理地毯上的血迹。这是她在下城寄人篱下时养成的良好习惯,看到什么都要擦洗一下。
 
——后来白敬安说,是回到家后看到迪迪在擦地毯,他告诉她用不着这么做,然后她长篇大论地向他普及“你在人家家住,就是要帮忙干活,别说什么朋友间不要这样,夏天说了,朋友是个骗人的词”。诸如此类。
 
他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去冲了个澡。他们坐在楼梯上的样子……很安全,是他在含糊想象中,回到家中会看到的样子。
 
白敬安虽然一个人在大房子里长大,但和迪迪处得不错,夏天自己就做不到。他很确定她智力有问题,需要特别照看。
 
他想起自己离开宴会的时候。许策划朝他笑得很灿烂,说采访效果很不错,他们明天会进行追踪采访,到时会把大纲发给他。
 
夏天觉得反胃,但又说不准是因为什么。他一直阴沉着脸,但这伙人追着他拍个没完没了。
 
他冲了个澡,感觉好了一点,以前他不明白白敬安为什么想方设法逃离宴会,现在有点知道了。
 
洗完澡出来时,他发现迪迪在门口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立刻站直身体,严肃地朝他说道:“我已经正式把你交接给了白敬安,他保证会好好照顾你的。”
 
夏天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思考她声称的这段对话是怎么发生的。
 
他姐死后,迪迪似乎觉得自己应该接下照顾他的重任,为他的未来操碎了心。他思忖着她有没有把他下城的事全抖出来说给白敬安听,就像家长交托不让人省心的小孩一样,要把什么尴尬事全抖落一遍,以示诚意。
 
“我很喜欢白敬安,”她认真地说,“所以经过一番考虑,觉得可以把你托付给他。”
 
“还真是谢了。”夏天说。
 
“我跟他说,我希望他能照看你。”迪迪说,“你特别不擅长照顾自己,都不知道把事情搞砸多少次了。他说恐怕他也不太会照顾别人,而且同样搞砸过不少事。”
 
她耸耸肩,“我想了一下,觉得可以理解,毕竟,世道艰难啊。”
 
夏天表示同意,然后说这年头日子这么艰苦,咱们还是不要为难白敬安了吧。
 
迪迪说她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大概因为她看上去很忧虑,于是白敬安向她保证,如果搞砸了,会是他俩一起搞砸,绝不会留下夏天一个的。
 
她思忖着两人一起搞砸,确实比就一个人好,所以就同意了。
 
夏天再次感谢了她的帮助,然后把她送上楼睡觉。
 
第37章:纪念秀
 
白敬安重新装修了三楼的训练室,把面积扩大了一倍,还审查了所有的升级程序,免得间谍软件混进来。
 
自从夏天和迪迪住进来,他家吵闹了好几倍,整栋房子都变得太过正常……他其实不太熟悉屋子里真正有人住时的样子,不过看上去就应该是这样。
 
到了现在,终场宴会已经结束,——宜建东的警方立了案,不过还没有头绪。这场漫长的宴会结束后,大约有近四十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这还不包括不声不响消失的。警方也异常忙碌。
 
而他和夏天也并没有清闲下来,日程里排满了各种的拍照、宣传和派对。在这个世界,他们归根结底仍是娱乐明星,不过是被包装成了战士的样子。
 
除此之外,作为新科的明星,他们也收到了不少私人宴会的邀请。
 
灰田会先帮他们先进行一番过滤,剩下的都是些最好不要拒绝的……不,直说了吧,不能拒绝的。
 
大人物们的宴会有些只是宴会,但也有些……非常奇葩。
 
白敬安见识过不少了,夏天见得更多。他简直就是个金光闪闪的变态吸引器。
 
对此,灰田直言不讳地说:“你们是公司重点培养的对象,硬被哪个权贵按到床上的可能性不算太大。而且最近流行温情脉脉,这是个品味问题。”
 
她停了停,又回了一句,“当然如果真有权贵想这么干,那也没办法。”
 
灰田说起这些话题时一贯十分直白。
 
认识了这么久,他们知道此人是因为助学借款沦落到这里的,她抱怨过几次,说她明明在表格上写了拒不接受和杀戮秀有关的工作,但因为公关和课程成绩不错,就给派到这里来,那些人对她的志向毫无兴趣。
 
她从不看杀戮秀,大学时曾有同学向她保证她会喜欢这个,她看了,确定自己永远接受不了这玩意儿。
 
现在,她每天早上、中午、晚上,还是得靠几大杯烈酒的帮助,才能开始工作。也没什么,大家都这样。
 
她转头看夏天,表情忧虑。
 
“就是……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没用的。”她说。
 
夏天显然正在想别的事。
 
他朝灰田说道:“所以,的确会有人在秀里什么麻烦也不会遇到,只有他们杀别人的份儿,然后就顺利晋级?”
 
她警惕地坐直身体,说道:“你想干嘛?”
 
“我只想观察一下下一场有没有这一型的……”夏天说。
 
“你能不能别老一副嫌死得不够快的样子?!”
 
夏天笑起来,举手做投降状,白敬安斜了他一眼,觉得他仍打定主意第四轮一定要好好观察。他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妈的,想到有人后台硬就不爽。
 
灰田恨恨地离开了,出门时她接了个电话,白敬安听到她跟人抱怨说“我就是个拉皮条的。”
 
而不管你是干什么的,生活都仍在继续,社会已发展到这个地步,无论你是否喜欢,都会被车轮卷进洪流之中,一起走向疯狂的未来。
 
天白敬安正在升级训练室,夏天帮他审查加载的程序。
 
灰田过来拜访,问他俩平时怎么称呼对方,媒体想知道。
 
白敬安说他就叫夏天“夏天”,夏天说他就叫白敬安“白敬安”,有时候叫“喂”。
 
“不行。”灰原说,“你们得给对方想个昵称。”
 
“昵称?”白敬安说。
 
“‘喂’怎么了,他知道我在叫他。”夏天说。
 
她无视他的回答,好像这不能算是一种语言。“快点,想个你们私下的叫法,亲密点的,立刻想。”她说。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白敬安说道:“我真觉得夏天挺好的。”
 
“白敬安这叫法确实有点疏远。”夏天说道:“那叫小白?”
 
白敬安震惊地说道:“你不能这么叫!”
 
“我就要这么叫。”夏天说。
 
“那就这个了。”灰田说,“我这就报上去!”
 
白敬安瞪了他俩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好屈服了。
 
这时灰田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它,笑容敛了下来。
 
灰田打开收件箱,展开一片全息邀请函,说道:“一个秀的邀请。”
 
当然了,是那种不能拒绝的邀请。
 
两个杀戮秀选手表情阴沉,看着她手下展开的那张设计华丽的邀请函。
 
那是片残破灰暗的下城建筑,四处都是怪物和血淋淋的尸体,上面写着:敬请期待,史诗级逃生秀——N区大屠杀的八周年纪念秀!
 
“照N7区建的模,不过加入了很多新的怪物和互动剧情。”灰田说,“时间不长,是那种一天之内的闪电秀……”
 
夏天骂了句什么,白敬安瞪了全息邀请函一会儿,伸手放大细节。
 
作为,邀请函上的细节会在某种程度上反应秀的卖点,他冷着脸,把尸体和怪物都一个一个标出来。
 
全息屏上,尸体血淋淋的,一具比一具死得有创意,还有些不像是被怪物杀了,倒像是在拍猎奇色情片的。
 
怪物则令人毛骨悚然,充分反映出设计师的才华。
 
白敬安把几处细节放大,灰田转头盯着墙壁看。
 
她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本来想加一句“你们谁如果有个金主的话,就不用太担心这一类的事了”,但实在很难说出口,她还是有尊严的。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当和他们开玩笑、询问昵称和布置工作时仿佛是不存在的,但这才是这片浮华世界的本质。
 
她只好说她会尽快去询问相关的资料,然后便匆匆告辞了。
 
第38章:N7区
 
两个杀戮秀选手又瞪着邀请函看了一会儿。
 
上城这种秀很常见,规模较小,时间不长,内容千奇百怪,充分发挥个人想象力。N区大屠杀做主题的秀并不少见,而这显然是场投资颇大的闪电秀,请了不少明星,血腥程度也格外惊人。
 
夏天想起不久前那个采访——大爆了一番,现在还在追加后续节目——这些人还真是物尽其用。
 
到上城从来不会结束任何事,要扮演的角色还是一样,他来自N区,就要搞这个乐子给上城那些杂种看。
 
白敬安盯着全息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终端里的另一个程序。
 
“蜜糖阁那个‘什么都能言周教’,提过这个秀。”他说。
 
夏天怔了一下,白敬安伸手标出几段,继续说道:“有点隐晦,但说的就是这个。”
 
在那段标亮信息里,他说道:就是某件大事的周年庆,暂时在75-7附近,有点偏。
 
“75-7是个策划术语。”白敬安说,“指的是杀戮秀的赛场内负责的区域位置。”
 
夏天继续往下看,那人说着如果他干得不错,将有机会认识某些更高层权贵人物、打开新世界之类的话,为了这种新的工作乐趣干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一贯喜欢长篇大论地吹嘘。
 
其中一段写着:而且我一直很喜欢近距离观察。
 
夏天面无表情看着这段话,意识到他在暗示什么。
 
杀戮秀里经常会有客串nρC,大都是些不来不行的合同人员、别圈的明星、有幸退休的杀戮秀明星,或是策划组的人。
 
安全不到哪里去,但架不住有人喜欢刺激。有时他觉得上城是不是有很多人嗑药嗑傻了,对死亡完全缺乏概念。
 
而这些天的监控让他知道,“什么都能言周教”是个狂热的杀戮秀爱好者,对所有看得上眼的杀戮秀明星应该怎么言周教——以及怎么死掉——都有一套理论。关于夏天的部分他简直就是写了篇论文,而且对他显然有些非常离谱的误会。
 
夏天转过头,发现白敬安正在看他。
 
那人老一副“要低调”的样子,不过夏天很确定他这是副非常想去搞点事儿的表情。
 
他朝战术规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那怎么也得去看看啊。”
 
大屠杀的八周年纪念秀是场单人秀,具体就是进入大屠杀的封装区内,和各种新款的变异生物来个近距离接触。
 
夏天和白敬安被拉着参加了好几次宣传活动,他俩现在可是团体赛里治愈系好战友的经典。
 
上次追加采访时,天空视点还在白敬安的厨房里摆了一桌子早餐——外现温馨款的桌面——并声称全是他做的。
 
他照着小贴士跟主持人谈了一番烤面包的窍门,拜托,下城连面粉都没有,他怎么可能会那玩意儿。
 
至于迪迪……
 
上城的有钱孤儿一般由全功能的机器人管家照看——白敬安家那个就是——当然公司也提供公司的儿童托管服务,但一旦接受,你可能很快就会发发现孩子开始吸毒、滥交和肇事逃逸,天天占据新闻头条了。
 
才六岁,不会的?不,年龄不是问题。
 
灰田说这年头需要点时间才能找到靠谱的保姆,夏天说她会照看自己的。
 
她在下城长大,早习惯了。
 
总之,这次的赛前宣传同样趣味十足,几人在同等大小的全息赛场上接受采访,主持人语调轻快地介绍秀的亮点、回顾当年的悲惨事件,并均有相应的视频回放。
 
夏天冷着脸,心想他真受不了这个舞台。
 
感觉像是再次回到了下城,抬起头就是一片由建筑材料组成的天穹,总是亮着日光灯,边角的光线永远不够亮,阴沟和转角的阴景中藏着血和尸体。
 
四处确实遍布着死尸,舞台上,可以清楚看到变异生物饥饿地在街上爬行,幽灵一般从他们身边穿过。
 
这的确是大屠杀的幽灵,经过扭曲和变异反复地呈现在上世界的舞台上。
 
这场景让他有点发冷,胃里绞成一团,但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满不在乎,能够微笑,好像没有任何可畏惧的。
 
无数摄像头对着他,感觉像是面对某个不可估量的巨大怪物,饥肠辘辘,在这恐怖面前任何脆弱都是致命的。
 
他盯着赛场平面图上的75-7区,图像简单而含糊,但那就是他上场后第一时间要去的地方。
 
他摆弄桌上赞助商放在那里的刀子,锋刃冰冷而致命。他心想,最终只有这个是可靠的。
 
主持人朝他走过去,准备开个自觉特别好笑的笑话,夏天的表情让他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并不动声色转了个弯,瞄准下一位选手。连脚步都放轻了点。
 
N区暴动源于一桩在下城中,司空见惯的当地人和行政部门的冲突,只是那次碰上的是N7区的白林。
 
当地的行政长官抓了他妹妹,她才十三岁。
 
白是当地的大姓,在那种地方,氏族的凝聚力十分强大。而白林是那种四处都是兄弟和朋友的人。
 
他试图救回妹妹,和当地政府起了冲突,死了两个人。
 
那些人为了表示惩诫,杀了他的家人,一共九个人,把形状凄惨的尸体挂在外墙上。
 
现在也没人能讲清白林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但一个年轻男人家里出了这种事,会变成什么样倒基本可以确定。
 
他成了孤家寡人,充满深仇大恨,不惜一切报复。他身手一流,还很有号召力。
 
这可是任何权威人士都避之不及的一种情况。
 
一天晚上,这一群人——也就是群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而已——黑掉了保安系统,闯进了行政长官的府邸,杀了包括保安队在内所有的人。
 
任何新闻里都没提那个十三岁女孩,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救到她。有人说他是因为泄愤杀了所有人的。
 
暴动就是在那一刻开始的,他们占领了官邸,黑进系统,掌控供电和资源,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下城仿佛积满了燃油,而白林的行为就是那一根火柴。
 
白林在一片混乱与狂热中被推举到了王座上,下城的人相信他是个英雄,但神化他的力量和上世界不可同日而语。
 
上世界迷恋N区大屠杀,他们拍电影、电视剧、做游戏、写论文,从各个角度对此进行诠释。当然也包括纪念秀。
 
赛前宣传时,主办方还趁机给最近翻拍的《离开黑暗》做了一番,据说讲的就是N区事件。
 
据主持人介绍,电影原汁原味创造了一个压抑黑暗、无路可走的世界,而白林则是刺破黑幕的光芒、不可一世的战神级人物。原版还拿了浮金大师奖。
 
夏天心想,纵观历史,哪个权力部门赢了反抗军,一定是尽力抹黑对方领袖的形象,这里的人倒好,欢天喜地宣传包装,硬是创造了一代英雄,收视率的黄金指标。
 
他看着大屏幕上激动人心的预先片,传说中的白林坐在石阶上,路灯像聚光灯一样从上方打下,他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盯着黑暗,一动不动。
 
这个画面持续了很久,充满象征性,预示着将要发生一件天大的事。
 
预告片后还有个导演旁白,配以唯美而激动人心的画面。
 
一个忧虑的男声用话外音说道:
 
这些年来,上城不断向这段历史询问,他们是怎么做出反抗决定的?后悔吗?愤怒吗?或是骄傲吗?
 
白林是早知会有今日的远见者,还是只是个突然被灾难击中的年轻人?最终他学到了什么?
 
肯定有什么的,那是一次真正的反抗,是几百万人的死亡啊。
 
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呢?一定不只是花些时间,坐在终端前,拿着酒杯或零食,看别人怎么惨死,并继续这样的生活吧?
 
像所有人天然会向故事寻求的帮助一样,我们向这个造就了三百多万具尸体的庞大故事询问。
 
但我们从中得到的一切,相较于这样的大屠杀来说,都显得太过轻描淡写,不够强大。
 
夏天看着坐在旁边的导演,是个有严重黑眼圈,眼神疯疯癫癫的家伙,整个过程都在看他华丽的战斗场面和英俊的男主角,一脸的魂不守舍。
 
整个会场亮如白昼,光线在高仿真全息屏、珠宝、华服和武器的锋刃上晕开,音乐激昂,像火焰一样烧灼着会场。
 
百万人死亡积聚出的光环笼罩着这片世界,上城将堆积起更多的血与尸体,让它变得越发耀眼。没人能够逃脱。
 
夏天心想,这就是N区大屠杀的光环了吧。
 
N区大屠杀八周年纪念秀从凌晨十二点开始,第二天零点结束,上世界是个不夜城,不存在开赛时间晚的问题。
 
药物和高超的医疗水平可以让人们日夜颠倒,过着自由的娱乐生活。
 
参加人数将近三百,大都是团体赛里表现不错的选手,还有不同渠道进入的新人,以及用以装饰赛场血腥程度的死刑犯。
 
为了“逼真”,大家全换了符合大屠杀下城风格的衣服——居然有个品牌,叫什么“血腥格调”,真他妈的好极了——白敬安穿了件别出心裁的灰色衬衫,用赞助商的话来说,腰围收得“令人分心”。他穿得一脸苦大愁深。
 
夏天的衣服也没好到哪里去,那个裤子……算了,反正就是和下城风格没有任何关系。就是模特装,他们是进去秀身材的吧。
 
开赛前,他转头看了眼白敬安,那人站在旁边,脸色有点苍白。
 
虽然他看上去其实很正常,一副惯常百无聊赖的神情,随口就能说出一大堆聊等于无的官方式回答。但夏天就是觉得他不太对头。
 
他碰碰他的手臂,白敬安转头看他,瞳孔微微有些放大,眼中有什么紧紧绷着,脸上却没显露一分一毫。
 
夏天认真地朝他说道:“我会照看你的。”
 
白敬安朝他笑了,看上去很悲伤。
 
第39章:纪念秀开场
 
开场地点随机。
 
待能量场褪去,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民居的卧室中,外面的街灯照进来,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于此同时,他们能感觉到周围变得潮湿,有着永远亮不起来的黑暗边角,仿佛真的已经是下城了。
 
两人侧耳去听,外面有种仿佛黏腻物体的摩擦声,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客厅有东西……在吃一具尸体。
 
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墙上孩子的涂鸦,似乎曾住着一家五口,但现在已空无一人。
 
卧室门半掩着,客厅也是一片黑暗,只能听到不间断的吞食声。
 
夏天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往外看。那里是一片熟悉的下城环境,天顶永远亮着日光灯,一些地方年久失修,覆着灰尘和青苔,街区的边边角角陷在黑暗之中。
 
街上已是一片惨烈。正对面的一处阴影中,一头小牛大小的地狱犬在吃一具尸体,内脏拖得四处都是。
 
正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孩子的尖叫。
 
他呆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到一个男孩从黑暗的街角冲出来,一只巨大的狗牢牢跟在他身后,正一跃而起,稳稳地把他扑倒在地。
 
那东西长着三只巨大的头,第四只畸形的副头像块赘肉一样凸出,翻着渗血丝的白眼,流出涎水。
 
孩子是典型的下城模样,穿着宽大破旧的衣服,细手细脚,瘦得要命,狗在他跟前是只庞然大物。
 
夏天目瞪口呆看着巨犬轻易把他扑倒在地,像咬碎果壳一样轻易咬碎了他的头。他甚至能听到脑壳破碎的声音。
 
狗低头吞食那堆脑袋变成的破碎血肉,然后像感觉到什么,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夏天的方向。
 
夏天条件反射性地后退,站在窗帘后面,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又朝黑暗里退了一步,好像变回了365b体育在线投注的那个孩子,在黑暗中不知所措,是上城人追逐玩弄的猎物。
 
他肩膀碰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白敬安站在身后,手里死死抓着一把双杆猎枪。
 
是把过时的火枪,下城有的也就是这种东西了。
 
路灯的光线照进来,他脸色白得吓人。
 
“我不知道……有……”夏天说,“有这个……”
 
他觉得应该镇定,这只是一场秀,可他一句话说得断了两次,像个吓得讲不清话的孩子。
 
“是……克隆人,再加一些……生化控制什么的吧……”白敬安说,声音很轻,在夜晚显得森冷虚幻,像死人在说话。
 
他们有一会儿都没再说出话来。之前宣传派对上主持人说会有个“大惊喜”,看来这就是了。
 
这当然并不奇怪,上城会极尽所能让秀更加的血腥和逼真,而没有比把这些人复制出来,再死一遍更逼真的了。
 
“我们得……得离开这里……”夏天说,转头看看枪,又看看屋子。
 
橱柜里有个破旧的暗门,正敞开着,里面放着些武器。
 
——下城有武器管制,不过几乎家家有枪,一般都是放在这类地方。白敬安显然刚进门就摸到了藏匿地点。
 
白敬安没动,瞪着外面,夏天又听到一声远远的惨叫,像个女人。
 
他快步走到暗门旁边,里面还有两把点三二口径的手枪,就是些古董,打变异生物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的程度。
 
他清点了一下子弹——可怜巴巴的十三枚——塞到后腰,用衣服盖住。
 
他又拿了把刀,虽然杀起变异生物就是绣花针,但多一件武器都是好的。
 
他把另一把枪拿给白敬安,不去看窗外。
 
那人接过来,把猎枪递给他,里面只有六枚子弹。
 
然后他们收罗了屋子里所有的武器——虽然也就多了两把水果刀一样的匕首。
 
另一侧窗外是条黑暗的窄巷,不像比正门安全,但至少没有地狱犬了。也不知道那个75-7区在哪里。
 
夏天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跳出去查看情况。屋子里肯定不能久留,策划组不会让他们藏着的,他们希望所有人都投身到残酷的大屠杀中去,淬炼他们的意志,在死亡与火焰中他妈的重生。
 
夏天左右看了一下,巷道很暗,连标牌都没有。
 
白敬安也跳出来,看也没看周围的环境,径自朝一个方向走去。
 
夏天跟上他,那人步子稳定利索,毫不犹豫,不像是从平面地图做出的判断——就像他曾属于这个地方,本能地知道大街和巷道,怎么穿行于此,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白敬安径自转过巷道,他一路转弯抹角,不时还躲到人家家里,路熟得不行。
 
穿过一处低矮的平房时,一个女人拼命朝他们爬过来,想让他们把怀里的婴儿带走。
 
她的下身变成了某种鸟类般的利爪,长着粗糙和骨瘤丛生的长趾,侵蚀还在迅速上移。她怀里的孩子像一个真正的婴儿一般哭泣,夏天吓得差点摔倒。
 
无数的幽灵在这里复活,上城用一流的生物技术完成了幽灵们的仿造。夏天对自己说,这些都只是生物克隆体,大脑植入控制芯片和生化结构,他们不是真正的人类,只是会照着大屠杀所有人的样子做出反应罢了。
 
这种东西甚至有个专有名称,叫“技术性nρC”,一些甚至编入了丰富多彩的人生,是上世界庞大程序员群体的杰作。
 
夏天盯着那孩子看,白敬安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往前走,他们刚到门口,天顶一只巨大飞蛾般的白色生物就砸了下来。
 
哀嚎声中,他只看到它白色皮肤上无以计数张开的血色大嘴。他们这点儿武器是不要想对付的。
 
白敬安揪着他的领子拖到街上,离开那东西的狩猎范围,然后回过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说道:“冷静点,什么也别管,知道吗!”
 
他的手指嵌在夏天的肩膀里,微微发抖,让他有点疼。那人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
 
身后还在持续传来惨叫的声音,夏天尽力朝他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知道。”
 
白敬安冷着脸往前走。
 
他身体紧绷,防备周围的一切,简直有点歇斯底里。他不记得上次这么专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注意力的一部分始终关注着夏天,他必须盯着,在这个地方,你随时会失去身边的人。只是一瞬间,一切就会无可挽救。
 
理性告诉他要镇定,夏天是个一流的战士,知道怎么在下城生存,对付变异生物也是老手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了。
 
像有把从灵魂深处最黑暗的地方烧上来的火,带着无以名状的巨大恐惧,极其巨大,无法直视——
 
他强行把这念头挥开,这世界没有任何空间留给过去的悲伤,他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现在。
 
他们继续向前,这里四处充斥着枪声、惨叫和怪物的嚎叫,他一路对求救和惨死的居民视而不见,不断对自己说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们穿过一条阴森的窄街——亭西街,这名字自动跳到脑子里——时,一个男人背着个孩子从屋子里冲到街上,孩子很小,似乎昏迷了,他用皮带绑在身上,手里拿着把该是两个世纪前的枪。
 
一个长发女人跟在他身后,拿着把手枪,他回头抓住她另一只手。
 
这时他回过头,正看到两个杀戮秀的选手。
 
白敬安僵了一下,无意识退了一点,他不想要任何交谈,他受不了这个……他希望他们自己尽快离开。
 
那男人张了唇,正准备说什么,几只地狱犬围了过来。
 
一只跟在后面,还有两只堵在前方路上,看来盯上他们一会儿了,想来一起围猎。
 
领头的那只转头看那个男人,它们肯定有某种智力,能够一眼找到人群中最弱的。它朝它呲起牙,身体微微伏低,准备扑上去。
 
夏天脚下停也没停地向前走,朝它就是一枪。
 
这枪正中心脏,如果是个人,胸口得多个大洞,并向后滑个三四米。可现在也只能让它后退了半步,又固执地朝前冲来。
 
它理当已经死去,但尚未弄清身体上发生了什么。在生物变异下,它们无法分清伤痛与死亡,毁灭的欲望统御一切。
 
旁边的男人退了一步,那女人朝它的脑袋又开了一枪,它摔倒在地,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夏天,所有的意识都被饥饿占据了。
 
他们身后,白敬安连开了五枪,才干掉后面跟着的那只跃跃欲试的地狱犬。他左右张望,试图找到把口径大点的枪。夏天那把也只剩三颗子弹了。
 
对面,死尸又往前冲了两米才停下,白敬安退了一步,撞到夏天的肩膀。
 
夏天正盯着街道对面。
 
另一只地狱犬像是已经临时撤退,但他很确定它还在,藏在转角的黑暗中,准备趁他们穿过时拖个人走,或是有危险时趁火打劫。
 
他对付这类东西很有经验,知道必须等待,等它靠得足够近。
 
子弹可不多,也不够强大。
 
背着孩子的男人向他们走了一步,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走——”
 
白敬安装做没听见,他盯着前方的尸堆,下面有什么东西……
 
这时,他听到上面传来声音。
 
他慢慢抬头,一只东西趴在街边的民居上看着他。
 
它长着一只乍看宛如黄鼠狼的头,小而怪异,分布着稀疏黄色的毛发,还有一双有智力的眼睛。
 
在白敬安看到它的瞬间,它从上方一跃而下。
 
那一刻,它身体张开,仿佛一张大号的肉毯子,白敬安连着开枪,那东西毫无所觉,疾扑过来。
 
他侧身闪过,它擦着他的鼻尖落到地上,发出一股腥臭的味道。白敬安上前一步,一脚踩住它的脖子,它扁平的肉体躯体威胁地张开,边角长着牙。
 
下一秒,夏天转身开枪——正中它的脑袋。
 
它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夏天停也不停,又抬手朝那只一直在街角偷窥,现在以为有了机会,终于扑过来的地狱犬开枪。
 
他开枪时很冷静,直到它已冲到眼前,能看清齿缝里的肉沫时才动手,这一枪把它的半个脑袋都打飞了。
 
那只尸堆里的生物终于爬了出来,白敬安朝它脑袋开了两枪。
 
开枪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那是一个变异过的年轻人,他能看出十五六岁男孩的面孔,穿着件写着“地狱之火修车场”Logo的蓝灰色制服。
 
不过现在他的头骨像融化的蜡烛般畸变,变得巨大,形成长条状,嘴里长着参差不齐的尖牙,发出哭泣般又细又长的叫声,接着便结束了。
 
十秒之内,他们脚边只剩下一地尸体,整个过程利索而且杀气腾腾,还带着股没处宣泄的怒气。
 
第40章:新设计
 
旁边,背孩子的男人突然弯腰吐了出来。
 
那女人慢慢走到那具尸体旁边,抚摸炸成了碎片的脑袋,全不介意手上的血和脑浆。她声音颤抖,管他叫“小威”,似乎她的触碰还能让他再醒过来、回应她似的。
 
白敬安转身就走,夏天尽可能淡定地跟上他,可没走两步,他停下脚步,看着街边钻出来的东西。
 
它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他僵在那里,看着它沿街角无声地爬行,待他反应过来时已到跟前。
 
那东西的样子……很难形容,它很高,接近三米,长着人一般苍白的皮肤,可以看到一根根青紫色的血管。
 
上面的脑袋像一张清秀的人脸,可是却只有一半,从鼻子中间像是被凭空剜去了,断口长着密密麻麻的血管,脖子奇长无比,两只椭圆的眼睛如镜面一般看着他。
 
它两边各长着的三只人类般的手,又小又白,近乎透明,完全不符合进化的规则。
 
它不知何时出现的,像沿着街角无声地爬行到了他旁边。
 
夏天瞪着它,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也不是特别像,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这只是上世界的一个游戏。
 
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他没有时间回忆过去,只能往前走。
 
下一瞬间,它朝他扑来,而他朝它就是一枪。
 
它蛇一般的身体灵巧扭过,子弹击中了腹侧,可是不足以造成伤害,那些人类般的小手转眼抓到了他的衣襟。
 
它猛地张开嘴,和它得近乎透明的身体相比,那是张血盆大口,獠牙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夏天把枪一丢——子弹用完了——一把勒住它的脖子,它的身体如蛇一般狠狠缠住他,他从后腰拔出枪来,抵着它的脑袋连开了三枪。
 
子弹击中头骨的声音很沉闷,它的脑袋在他手臂里碎成一大堆骨头和脑浆的残渣。缠着他的尸体松脱了,就像很久以前那样……一切还算顺利,他对自己说,这是可以解决的。
 
他慢慢站直身体,但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白敬安干掉前面一只顺墙爬过来的变异老鼠,那个女人还抱着那具可怕的尸体,她丈夫——大概吧——还在吐,腿抖得根本没法走过去。
 
他转头看夏天,正看到那人从尸体里爬出来,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人狼狈地伸手扶住墙,站稳身体,过了两秒,弯下腰干呕起来。
 
白敬安走过去,夏天什么也没吐出来——他胃不舒服,开赛前什么也没吃,就喝了点水。他碰碰夏天的肩膀,觉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说道:“得走了。”
 
夏天点点头,头发因为刚才的打斗掉下来几绺,看上去有点狼狈。他的右肩被怪物的尖牙划了一下,渗出血来,但他没发现。
 
白敬安心想等会儿得找个医疗箱,下城的医疗箱效果估计一般,但至少能帮上点忙。
 
他没问夏天是不是还好。他显然一点也不好。
 
雅克夫斯基盯着屏幕里的夏天,把镜头拉近。
 
这位万众瞩目的明星浑身紧绷,手在发抖,离开尸体时还绊了一下,如果不是白敬安扶了他一把……唔,他大概也不会摔倒,他反射神经很不错。
 
这种人总是会强迫自己站稳,拒不展示弱点,所以才能在这个血淋淋的世界活到现在。
 
他当时在那里,雅克夫斯基想。
 
雅克夫斯基是来纪念秀是做监督的,当然现在该他放假,但是公司才不管你假不假期呢,需要你你就得在。
 
他坐在一堆的屏幕之中,手里还拿着空酒瓶子,心想这念头真是疯狂。
 
封装区里的人全都死了,这是常识。
 
虽然这些年上城的娱乐圈变着法儿讨论幸存者的可能性,但……好吧,根据上城粉丝们孜孜不倦的分析,逃跑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电视台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核心区,周边人士如果运气很好,又特别机灵,还是有可能幸存的。
 
雅克夫斯基做了个重点标注,让策划组的人去查——查边缘区域,以及和那个怪物相似变异形态的战斗。
 
他就在那里,他很确定。
 
这可是个大爆点啊。
 
白敬安横扫了一家杂货店。
 
这是场闪电战,他干掉两只扑过来的变异生物,从收银台下面抢到了一支伯雷塔二型能量枪,终于对口径满意了。
 
夏天负责吸引注意力,并拿到一把末日现象纪念版长枪,觉得这次冒险真是再值当不过。而且白敬安还帮他顺了个医疗包。
 
他们离开杂货店——这种地方总是有好枪,毕竟下城做生意不容易——出门就看到那对夫妻站在门口,他们已经离开了尸体,显然一直跟着他们。
 
白敬安不知道他们是根据什么进行的判断,也许背后有策划操纵他们的大脑,让他们装成一副可怜的样子跟着,给赛事制造困难。
 
他没法看他们,也没法说话,只能转头装成不存在。
 
不远处在发生激烈的枪战——杀戮秀里绝大部分的武器响动都很大,为了充分的戏剧性效果,隔了两条街也能听到。
 
白敬安冷着脸朝那边走过去,那里会有一些杀戮秀的选手,而非上城创造的幽灵。
 
那是一处广场,他们看到此地,似乎正赶上一场恶战的尾声。
 
那是支残破不堪的小队,起初大概有十几个人,可能是碰到了一块儿,临时决定组队的。
 
他们刚刚碰上了一群有节肢类长腿的生物,现在已经不剩几个了,地上四处都是血和尸块,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居然还有两个熟人。
 
道格半边脸上全是血,一枪击中一只从井盖里爬出的什么东西,然后冲向下水道,一脚踩住没锁的井盖——下城的井盖都带锁。
 
于此同时,冯单冲向一旁的一户残破民居,抓起一根撬棍冲出去。
 
道格后背抵住灯杆,用力踩住井盖,后者在不停震动。下水道口边缘可见一片血迹和碎肉,显然之前有东西要上来。
 
一只节肢状的怪物朝冯单扑来,他只侧了下头,尖利的爪子划过他的颈项,他动作停也没停,冲到道格跟前,把撬棍稳稳地闩到井盖上。
 
道格收回脚,两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没有进行一秒的眼神接触,冯单捂着渗血的脖颈,道格低头去拿医药包,翻出一盒愈合绷带丢给他,显然之前洗劫了某个药店。
 
冯单接过来,他手上全是血,似乎受了伤,怎么也撕不开包装袋。
 
道格冷着脸走过去,一把拿过来,把袋口撕开,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抬头。他贴好绷带,冷着脸站起来,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枪械,继续清理零星的怪物。
 
冯单站起身,拿起枪,朝一只试图咬碎某个队友脖子的怪物脑袋开了一枪。
 
整个过程中他俩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任何的眼神接触。
 
道格看到夏天和白敬安,挑了下眉毛算作打了招呼。
 
夏天打量周围,不管这群选手之前有多少个,现在只剩下了五六个,正挣扎着清理战场剩下的怪物。
 
阴影中,一只长着节肢长腿的生物正悄悄爬向白敬安,夏天看也没看朝它开了一枪,子弹擦着白敬安的肩膀,把怪物打得飞了出去。
 
枪声之后是一片异样的寂静,夏天转头去听,撞击下水道盖的声音消失了。
 
他下意识朝墙壁的方向退了一步,伸手扯了白敬安一把,说道:“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些正在围过来的东西。
 
一眼看上去发现不了,形态甚至挺优美,像是一片片巨大卷曲的叶子,甚至能隐隐看到叶脉般的纹路。它们正在从黑暗的墙角蠕动着爬出来,还有一只从房屋的斜顶上滑下。
 
他从没见过这玩意儿,大概是纪念秀的新款设计。
 
前方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地尸体。他脚边躺着的那具尸体只有上半截,大概是队友。
 
一个一身涂鸦装,衣服穿得太拉风的男人正伸手把他拉起来,一边说道:“听着,我们得先……”
 
正在这时,一片“叶子”猛地跃起,像被一阵疾风吹了过来,从背后包裹住他。
 
张开的那一瞬间,夏天看到它内里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管,长着满满的尖牙。
 
那人转瞬就被吞没了,只有手还留在外面,放在队友的手臂上,
 
那白色生物瞬间变得足有两米高,立在街边的样子像一只超大的垃圾袋,里面传来咀嚼的声音。
 
同时,它苍白的皮肤变成了浅红色,能看到上面的血管随着动作隐现,正有新鲜的血流入其中。
 
简直难以想象什么生物会变异成这样子,不过在这个世界,大部分的生物都高度异化得让人再也想不起以前的模样了。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呆呆地看着,突然手脚并用地站起来,离开正变得越来越红的怪物,中间还摔了一跤。
 
他队友的手腕从半空中落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还留着昂贵衣料的黑边。
 
白色的怪物们发出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靠拢。
 
夏天看了下路线,朝白敬安说道:“得找地方藏一下。”
 
第41章:新发展
 
那家“本地居民”恐惧地看着成群结队爬过来的怪物,小心地向夏天他们的方向靠了两步。
 
道格看了这三人一眼,面无表情,也没有别人说话,现场有种追悼会的氛围。
 
那死了队友的年轻人想说什么,道格竖起一根手指,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现场一片寂静。
 
没人见过这玩意儿,但杀戮秀选手们都有本能。
 
这些人就是在和各色变异生物的战斗中活过来的,闲暇时干的事也是在训练程序里和怪物奋战,以及背基因工作室的新品和总结变异类型。
 
在看到这东西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同一件事:它没有眼睛。
 
它靠听力。
 
于是没人提醒,现场所有人都默契地陷入一片死寂。
 
正在这时,那男人背后的孩子一阵抖动,他连忙回头看,说道:“你醒了吗,小飞?”
 
他前方不远处,一只白色的怪物颤抖了一下,朝他抬起叶片般的头部。
 
果然,下一秒它猛地跃起,像一片巨大的垃圾袋般朝那男人扑了过去。
 
四周几个杀戮秀选手看着这一幕,没人抬枪。没人想动手,所有人巴不得这些人消失。上城在他们跟前演一套的悲情、恳求和绝望,简直就是在往伤口上洒盐。
 
正在这时,一支火箭弹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击中了那只飞扑而来的怪物,准头一流。
 
火箭弹在半空炸裂,怪物的碎片四下散开,拖着火焰条。
 
巨大的响声让所有怪物都抬起头,做出攻击的姿态,可正在这时,另几枚火箭弹——包括大口径的手枪和能量枪——从不同的角度精确击中了周围的怪物,攻击线路明确,正在清理出一条路线。
 
街道上光影变幻,没有一个人受伤。
 
夏天转头看最初攻击的方向,那是一处幽暗的巷子,一个年轻人半边身子站在光亮中,另外一半陷入阴影,肩上扛着个目测是毁灭者纪念版的二十毫米火箭炮。
 
他很年轻,穿着件脏兮兮的T恤,上头沾着火药、机油和血迹,但一束光线直射在他身上,让他像一盏在黑暗中隐隐亮起、吸引所有人视线的光源。
 
他朝他们挥手,叫道:“这边来!”
 
街边一处民居的窗户里,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嚷嚷道:“路线安全,快!”
 
选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没法做出反应。
 
那家“本地人”带着孩子匆匆朝小巷跑去,杀戮秀选手们呆呆站着,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扛火箭炮的家伙。
 
枪炮声不断,这群人中却弥漫着震惊的空白。
 
三个小时前,他们在开场派对的大屏幕上看到过类似的场面。在下城黑暗的巷道里,像一个天然的发光体,手持重武器,那是这么多年来立于修罗场中巨大的战神。
 
在上城这座斥巨资打造的舞台上,他们也在全息屏上看到过同一张脸,明星的脸,演白林。
 
在这里,他就是白林。
 
夏天瞪着眼前英雄电影似的场面,那人正在招呼朋友们清理出逃亡路线,拯救普通民众。所有人的目光和动作都随着他转,他帅气而明亮,举止沉稳镇定,像是能解决一切。
 
他心跳很快,手脚发冷,死死抓着枪。
 
他不确定他想干嘛,也许想杀了那些上城派对里创造出来的家伙,在这场血淋淋的屠杀里,它们只有作为尸体出场才是合适的。但屠杀也并不是真的,整个地方都只是个舞台而已。
 
他自己,也不过是个供上世界取乐的明星。
 
“白……白林?”旁边的谁说。
 
“但是——他们怎么能——”
 
“靠,他们克隆了白林?!”
 
“他们怎么能干这种事!”
 
夏天对自己说,不是白林,当然不是白林,他们没有他的DNA。
 
——从暴动开始,浮金电视台就一直在偷偷往下放摄像头,试图进行实况转播。下城暴动的核心人物知道他们这一套,身上大都带着干扰仪,于是一切都笼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真切——给了上城的娱乐圈极大的发挥空间。
 
确切地说,上城也没有大部分本地人的基因。
 
大屠杀结束后,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控制生物污染。等他们进入此地的时候,下城的居民已经在怪物的肚子里消化好几轮了。
 
这里的……民众,大部分都是根据录像里的形象,由基因工作室重制的。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又一个游戏。
 
他们把这位反抗军的领袖进行改编和重新设计,放置在上城的娱乐圈中,把他变成娱乐的巅峰人物——
 
他已经习惯了,365b体育在线投注足以摧毁他的愤怒变成了一种固执阴冷的不适,在四肢百骸里燃烧。
 
他的周围,下城的一群选手终于反应过来,死死抓着枪柄,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之前那个年轻人——后来夏天知道他叫温逢——茫然地看着这一幕,一看就知道是上城人,他们永远不能理解。
 
冯单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几个下城的选手,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们得过去。”
 
几人僵硬地点了点头,他们都知道,这是套上城精心准备的大餐,非得跟去不可。
 
夏天走了两步,回头看白敬安。
 
战术规划死死盯着那伙年轻人,抓着枪,站在一地的尸体中一动不动,看上去想冲过去杀了那群人。
 
“小白?”他说。
 
白敬安一声没吭,拿着枪,阴郁地跟上去。
 
那伙人加“白林”一共有四个,都是《离开黑暗》里的演员长相,他们武器一流,那些凭声音跟来的白色怪物在他们跟前像纸做的一样。
 
几人潇洒地从民居里撤回,“白林”带他们朝前走,一边说道:“我们找到一间地下车库,里面有些能帮上忙的玩意儿——”
 
他声音沉稳镇定,好像所有问题尽在掌握。
 
那个背孩子的男人朝一个“反抗军团队”里的年轻人说道:“我就知道白林会来,他绝不会让我们死在这里,他一定——”
 
夏天突然上前一步,抬起手,朝着“白林”后脑就是一枪。
 
这下干脆利索,毫无征兆,那个技术nρC的领袖脑袋四下炸裂,溅得他脸上全是血。
 
“白林”旁边的年轻人——他仍然想不起来演员的名字——呆住了,正待举起枪,夏天朝他脑袋也开了一枪。
 
第三人同样呆住了,冯单抬手一枪击中了他的颅骨。
 
与此同时,白敬安爆了第四个人的脑袋。
 
转瞬间,这伙人只剩下了一地的尸体。
 
旁边刚刚得救的那家人呆住了——确切地说,应该是实时策划们呆住了——不明白这场面是怎么发生的。
 
周围一片死寂,夏天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还挺不少。
 
“我……靠……”道格说,“你刚杀了白林!”
 
“他不是白林。”夏天说,“白林已经死了。”
 
“但……这是个故事线啊……”那个叫温逢的年轻人说。
 
“我实在不想再听他们聊天了。”夏天说。
 
他的脚下,尸体用“惨不忍睹”都不足以形容,白敬安也低头瞪了尸体一会儿,转头看夏天。
 
夏天与他对视。白敬安脸上同样溅着血,衬得皮肤格外苍白,他五官俊秀,总是一副斯文无害的样子,但那一刻他神色中有某种陌生的东西。
 
他有时会看到那在他平淡的表情下一闪而过,但在血迹与杀戮中总是会更加鲜明。
 
夏天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他知道这会是个大麻烦,不过他仍旧心情舒爽,之前身体里沸腾的怒意终于平息了。
 
因为那个存在消失了,“白林”变成了一堆生化垃圾,这就是上城造出来的东西的本质。也许他们在电影和游戏里创造了无数个,用假装是他的人进行色情服务,但是在他们所在的地方,白林仍是唯一的。
 
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五个主角团队的人,有的话策划肯定也不敢让他出场了。后面白色的生物继续前移,夏天捡起地上散落的武器,朝几个同伙做了个手势,一起前往这伙人所说的地下车库。
 
那家“本地居民”好像当机了,离得这么近,夏天能闻到那孩子身上高热下散发的腐败气息。
 
他知道这种味道,曾近距离地闻到过,这辈子都不会忘。
 
它在变异。
 
室内变异极为恐怖,他见过,当时有差不多一百人在避难所,过程……不提也罢,最终那里变成了一个装满尸块的房子,谁也不能分出那些肢体谁是谁的。生命在这里一文不值。
 
他猜这场面在上城收视率不错,所以他们准备在那间“地下车库”再来一次。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确切地说,这里是一栋半处于地下的大厅。
 
是旧地表建筑改的,天顶很高,不知道以前是干嘛用的。露出地表的窗户上焊着铁栏,治安不好,下城大部分建筑都是这样。这里应该只是一处临时找到的据点,不过各方面水准一流。
 
大厅边角甚至停了几辆车,之前他和白敬安一路一辆车都找不着——一点也不符合史实!——结果一碰到明星们的故事线,车立刻出现了。
 
他打量那几辆车子,样子很亲切。下城大部分都是燃油车,这里没有磁悬浮公路,反重力车太贵,夏天到上城时才第一次见着。现在他车库里都排了五辆了。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平民——方便搞室内变异嘛,总要有牺牲者才好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几人没理会,两个杀戮秀选手商量着把他们“请出去”,夏天觉得策划组一定在开紧急会议。
 
就眼前的局面来说,他们肯定不能搞“他们杀了白林,下城人觉得他们是恶魔,并进行攻击”那一套,很明显他们不吃这一套,并且手里有枪。
 
而且既然他们给他打造的形象是下城来的英雄,纪念秀还是需要他们表现得足够爱护民众,演绎出大屠杀时的心碎和痛楚。
 
想着就头疼,还是把剧情发展留给策划们操心好了。
 
第42章:问题
 
策划组里再一次炸了锅。
 
在一次的紧急会议后,他们决定把整个“白林”的线索掐掉。幸好不是实时播放,不然哭都没处哭去,真可惜他们给“领袖”安排了酷帅的殉道者故事线,这下全完了。
 
雅克夫斯基觉得那条线索很不错,完美反映上城人对白林的幻想——当然不是下城的,和下城没关系。创造者只会造出自己的影子,这位娱乐圈巅峰的战神自然也只是上世界创造了近十年的巨大倒影。
 
现在,策划组有一半的精力投放在了夏天的路线上,这场突如其来的狙杀弄得整个后台鸡飞狗跳,外加全员加班。
 
策划交谈中提到最多的都是这事儿,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感叹词。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明白,那是白林啊!”
 
“毫无征兆!他就是疯了吧!”
 
“他到底是哪里不满意——”
 
但无论怎么说,该加班还是得加班,夏天这种程度的明星的线索,将是整部秀的重头戏,每一分钟都有无数人盯着,涉及数目巨大的金钱,绝不容许任何错漏。
 
雅克夫斯基盘踞在他堆积着屏幕、酒瓶和零食袋的王座上,看着夏天急速增加的粉丝数,他造就的明星在浮空城上方璀璨闪耀,没人能够无视。
 
三个小时前,他们在N区大屠杀里找到了夏天。
 
通过暴动期间浮金电视台偷偷拍摄的大量平民生活,再加一点想象力和完美的剪辑,他们拼出了故事的经过。
 
在策划组放送的视频中,夏天当时十三岁,头发和现在一样老用根皮圈随便扎着,笑容很灿烂,明显的过度有活力。
 
他当时在一家叫“联合家庭”的修理厂帮忙。在下城,这岁数的男孩得能赚钱养家了。
 
修理厂老板的女儿叫“小许”,特别喜欢笑,还喜欢带着夏天到处惹事。她大他一岁,也才十四。
 
虽然现在大家说大屠杀,一般都会说“整个N区”,但其实这并不确切。
 
全球防卫部镇压暴动失败后,把消灭反抗军的工作外包给了浮金电视台——不奇怪,政府部门一贯孱弱而边缘——那些人连夜拿出了能想出的最血腥、有噱头和刺激收视率的剧码。
 
浮金电视台最初研判要进行“完全封装”的,是1区到17区。
 
后来购买数字直线上升,电视台又悄悄多划了两个区进去。
 
整件事持续了一个月十三天,直到那里空无一人。
 
夏天和“联合家庭修理厂”,当时就在N19区。
 
N区大屠杀由一只携带病毒的变异老鼠开始,三天之内,把这片三百多万人的大区化为了一片人间地狱。
 
从第十二个小时开始,事情已经开始失控,夏天和那个叫小许的女孩逃离了修理厂,他们甚至相依为命了一段时间,但在第二十七天的时候,她感染了。
 
她后来变成的样子……不说也罢。
 
夏天杀她的时候面无表情,十分镇定。他模样仍很稚气,但眼神中有种一些成年人才有的、对未来的完全绝望。
 
他杀了她之后,盯了尸体两秒钟,就转身离开了。
 
除此之外,策划们还找到了一组从来没有公放过的镜头,发现那也是他。
 
他坐在一间房子的角落,双手抱膝,低着头,他们查了一下这组镜头的时间……他就这么坐了三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在黑暗中,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有人怀疑他是否在哭。
 
但后来他终于抬起头,并没有哭。他认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好,表情严肃,好像一个成年人决定去做一件大事,于是要打理仪表一样。
 
然后他离开了那间屋子,跟着他的摄像虫中间被袭击了,没能再转播下去——目测被他干掉了,不知道怎么弄的。
 
他穿过怪物游荡的镇子,没人知道他之后干了什么,只知道他最终逃离了封装区,在近十年之后,因为连续杀人的重罪来到了上城的杀戮秀中。
 
雅克夫斯基看了一眼实时数据,那段视频传播速度已达到一个可怕的峰值,几乎可以说,上世界所有人都在看。都在讨论当时发生了什么。
 
正值N区大屠杀纪念秀,这一话题掀出的热度烧红了整片天空,连乔格都打了几次电话,后来还亲自过来了两趟,狠狠表扬了他一番——但仍然不给放假。
 
这都是雅克夫斯基预期中的结果。
 
夏天当然会大红大紫的,这可是一场“死而复生”,足以把大屠杀那道辉煌的光环笼在身上。
 
乔格在电话里还在说如何对他进一步塑造,但雅克夫斯基觉得他站上巅峰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那可是N区大屠杀的光环啊。
 
大屠杀那会儿,雅克夫斯基是转播的边缘角色——所有人都参与了,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别人怎么惨死,找到合适的角度。全是平民,还有那么多小孩子——当时他心想,他们做出这种事,必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上城老是说“整件事最后只得到了娱乐”,但并非如此。
 
他们无法摆脱大屠杀,它在上城每个人的潜意识中尖叫,让人们相信它能回答一些重要问题。重要得足以填平这庞大的死亡人数。
 
所以所有的诠释都不够强大。
 
于是他们固执不断地询问,就好像古代人询问祭祀的尸体,认为可以从中找到一个了不起的、神秘的、能回答最重大问题的答案。即使他们甚至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雅克夫斯基看着屏幕中,慢慢从黑暗角落站起身的夏天,他认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才十三岁,但那是一个成年人心如死灰、前去赴死的眼神。
 
如果你365b体育在线投注极深地爱过什么,然后又失去过,就不会对这样的痛苦无动于衷。
 
观众们喜欢这个,但原因却是某些虐待狂永远不能理解的。对他们来说,杀戮秀就是一个虐待游戏,夏天这种人就是上好的素材。
 
只是……观众们总是声称喜欢恶徒,但根本不是。
 
就像人们喜欢假装自己冷酷无情一样,那只是上城迷幻药掩盖的太多的事情之一罢了。
 
实际上,人们想要看到的始终是情感,看到人性,看到爱、抗争和胜利,看到某种提炼出来的经验和结论,得到一个答案。逃离现在的痛苦。
 
现在,无以计数张狂热而疑惑的面孔将转向夏天,开口询问,并且倾听。
 
而且这一次,问的对象还是活的。
 
他看着主屏幕上夏天杀死“领袖”的视频,枪口火光尖锐地一闪而过,照亮他的面孔,他脸上溅的全是血……
 
他把视频关掉,觉得心脏仍像被一只杀气腾腾的手攥过似的。
 
他完全不受控制,他突然想,我们一直把他当成一个明星处理,好像这么叫他、让他朝着镜头笑,代表他真的会听话了一样。
 
他是个一手鲜血、满心愤怒的亡命之徒,现在正要站上上世界娱乐圈的巅峰,而他们根本没想到需要一根能拴住他的链子。
 
他靠回椅子上,又拿起酒杯。真刺激,他喜欢这款明星。
 
夏天转了一圈,决定修那辆加长的越野,高兴地跟白敬安说他特别喜欢这个车型,小时候第一辆修好的就是这种车。
 
白敬安把他揪过去坐好,给伤口上药。
 
战术规划脸上也溅着血,就随便抹了一把,看上去有点狼狈,头发也乱了,夏天觉得这样子和他还满相衬的。
 
他抬手顺了顺白敬安翘起来的头发,那人一直在冷着脸处理伤口,这时突然抬眼看他。
 
他神情中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好像他身体里一贯阴冷灰暗的部分被点亮了,让他乍看上去有些陌生。但又是熟悉的。是在偶尔的杀戮中一闪而过的那个人。这次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直视他的双眼。
 
那张低调平淡的外表下,有一个有着巨大愤怒的灵魂,盯着人看时整个车库都变得阴冷起来。夏天被他看得后背都绷紧了,身体里有种含糊不清的骚动,让他下意识地想去拿枪,想去摧毁什么。
 
然后白敬安朝他笑了,说道:“你真是不肯消停啊。”
 
那笑容有种尖锐和危险的意味,像沾血的锋刃,在下城的日光灯下反射出冰冷的白光。
 
夏天也无意识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白敬安站起来,说道:“开始吧。”
 
第43章:复仇原则
 
几个杀戮秀选手互相认识了一下。
 
温逢的确是上城本地人,是个因为合同陷进来的狙击手。本来小队还剩三人,一场战役就死了俩,如果他不死,下轮全得重抽。对修燃油车一窍不通。
 
还有个叫林东的战士,L7区的,也死了队友,一脸的苦大仇深。他伤得不轻,一时半会儿帮不上忙。
 
倒是冯单一副专家的样子,跟道格一起冷着脸准备工具。
 
夏天驾轻就熟地开始修车,这东西的发动机惨不忍睹,白敬安从大厅角落的废料堆里拖了个引擎出来,居然是款越野者七号的缴费引擎,没啥大毛病,多半是领袖主线的光辉残余。
 
夏天拿着个扳手,朝道格说道:“先说好,我要车是去地狱之火停车场,你们自便。”
 
“去那干嘛?”道格说。
 
夏天朝他露出个笑容,说道:“找人。”
 
道格用看变态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去和冯单商量。他俩如非必要绝不说话,但这种事的确需要讨论一下。
 
几人忧虑地研究了一下局势,最终决定跟夏天同路。
 
——如果这真是下城,你大可根据情势进行判断,比如对危险人物躲着走。但这是个人工世界,你最需要考虑的不是怪物和局势,而是策划们的爱好。
 
策划们不会喜欢他们现在跟夏天分开,这不合逻辑。他们也不会喜欢他们同路,但在夏天“找人”时分道扬镳,这让他们看上去像个叛徒,这种人的下场从来都不好。
 
杀戮秀上没有偶然,这里的每一分钟都耗资巨大,有一堆策划盯着,偶有的意外也被迅速纳入故事线。
 
这时候,他们只能指望夏天能有啥明星光环……虽然他刚杀了主办方的生化明星。不过杀戮秀上的明星光环基本就是血腥光环,走到哪都会受到特别照顾。顶多保证不会碰上死局,随便被杀以提高死亡率。
 
这里没有更好的路,除了接受,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白敬安卷起袖子修车,夏天拿着扳手钻到车下面去,这东西得好好言周教一番。
 
暂时应该不会有啥怪物,策划们估计正在重置他的情节线。
 
道格和冯单几个人在修理另一辆加长的吉普,他一边把螺丝刀递给冯单,一边朝夏天说道:“所以,你真会做饭?”
 
夏天从车子底下滑出来,白敬安丢给他一把六角扳手,低头继续捣鼓发动机。夏天看了道格一眼,说道:“秀结束你去我家,我做给你吃啊。”
 
“呃,还是不用了。”道格小心地说,“我就是看到你天空视点的家庭采访,逼真程度一流,说起烤面包头头是道,不知道以为是你发明的呢。”
 
“他们给了很贴心的提示屏,还带花边呢。”
 
“所以你会做吗?”
 
“煮个面,煎个蛋什么的吧。”
 
“那一桌子大餐哪来的?”
 
“剧组自己带的。”
 
“看上去味道不错。”道格说,“每次镜头转向你,你盘子里的培根就少一条。”
 
夏天不搭理他。
 
“那你也没每天做饭给小白吃了?”道格说。
 
“小白是你叫的吗?”夏天说。
 
道格想提醒他这又不是什么专属称呼,但想想夏天刚才朝“白林”脑袋上开枪的样子,决定还是算了。
 
“好吧,”他说,“你真给白敬安做过饭吗?”
 
“有时候做。”夏天说,“问这个干嘛?”
 
“我在努力想象你做饭的样子。”道格说,“能让你显得不那么变态。”
 
夏天从车子下面钻出来,白了道格一眼,他脸上沾了点机油,头发也乱了,一副熟练机修工的样子。
 
然后他跳到驾驶座上,白敬安朝他比了个手势,他试着发动引擎。
 
无论如何,这两人都是修燃油车的高手,很快搞定了那辆越野,没多久,道格那边的加长吉普也完工了。
 
外面白色的怪物仍在徘徊,发出沉闷鸣笛般的叫声,一时半会儿闯不进来。
 
这种判断主要是基于刚刚发生的事,策划组还会给他们一点时间。
 
“你该睡一会儿。”白敬安朝夏天说,“我们接着还有十几个小时要忙活。”
 
他们从赛事宣传开始就没机会睡觉,白敬安还能找到空隙打个瞌睡,夏天简直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他大概三十个小时没睡了,这里也没有提神的药物。
 
“我帮你盯着。”他说。
 
夏天点点头,抱着新找到的枪,靠在驾驶座的窗户上,闭上眼睛。
 
白敬安侧头看他,夏天脸上沾了点机油,他想也没想,伸手去擦。
 
他能感到夏天的身体瞬间绷紧,握枪的手指一收,但是没动,只是张开眼睛看着他。
 
他就这么安静地靠窗坐着,让白敬安用袖子把那点机油擦掉,然后又闭上眼睛。
 
一路称得上顺利。
 
白敬安开车,夏天负责开枪,居然还又捎了两个杀戮秀选手。
 
在穿过一条街道时,他们看到一个高个儿男人,穿着件“血腥格调”的作旧的灰色帆布外套,一手拎着枪,另一只手捂着小腹,一步步挨着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但是很确定。
 
夏天转过头,看到他的衬衫已经全被血染透了,一根一米长的钢筋深深嵌进去,几乎把他扎了个对穿。
 
他显然知道怎么对付重伤,他没有将险些杀死他的凶器拔出来,夏天知道这种风格。这人不介意接着会死掉,他需要时间。
 
夏天看了他一眼,发现还认识。他叫艾利克,职业是战士,和他一样是N区的,前几天派对上讲过话,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第三轮后,他小队里还是满员。现在看上去就他一个了。
 
白敬安放慢车速,夏天朝他吹了声口哨。
 
“要搭个便车吗?”他说。
 
那人慢慢抬头看他,好像已经失去了反应能力。
 
过了一会儿,他张了下唇,说道:“我去前面的……邮局,得去杀几个人。”
 
夏天朝车子抬了抬下巴,表示可以捎带一程。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默默走过来,白敬安停下车。
 
他身上都是血,滑了一下才爬上车子,也没让温逢扶他。狙击手拿了几个医疗包给他,多亏领袖组们存货丰富。
 
不过在下城,这类东西一贯粗糙,也就能止血镇痛,促进一下细胞生长——伤口愈合是不要指望的。
 
艾利克看了眼医疗包,做出判断,一把把那根钢筋拔出来。
 
旁边的温逢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立刻撕开绷带递上去。
 
然后他抬头看夏天,说道:“四个人,阴了我们一把。”
 
他眼神冰冷,吐字清晰,不准备详细解释。
 
夏天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弯腰拿起座椅上缴获的武器,说道:“这个时候,你就需要末日毁灭者纪念版的火箭炮了。”
 
那人默不作声地接过来,搜罗了一把同款的能量枪,还有两枚球形炸弹。
 
白敬安停下车,艾利克带着一堆武器下了车,伤口已经止血,大概也不疼了,但伤势仍然严重,离可以大开杀戒很有段距离。
 
他朝夏天伸出手,说道:“二十分钟。”
 
夏天伸手和他握了握,那人转身走进那栋灰暗的建筑中,带着不多的武器,一副一去不复返的样子。
 
道格的车子在后面碰上几只变异鼠,炮轰了一阵,这会儿才跟上来,冲夏天两人说道:“怎么了?”
 
夏天对他做了个手势,温逢好奇看着,那看上去像个杀人的动作,但又不全是。
 
不过几个下城人看了以后就不再问了,一副已经足够明白的样子。
 
“那是什么?”他问。
 
“什么?”夏天说。
 
他拉开储物柜,翻出之前在车库里找到的零食开始吃。
 
白敬安看了邮局的楼房一阵子,把车子往后挪了一点点,找了个安全的位置,从夏天手里拿东西吃。
 
“那个手势。”温逢说,“是什么意思?”
 
夏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吃掉了一块巧克力蛋糕。
 
温逢不确定地把那手势又做了一遍。
 
“那就是个动作,大概就是说……”夏天说,想了一会儿。
 
“下城的法律靠不住,复仇行为很常见。”他说。
 
与此同时,楼房中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玻璃碎得四处都是,接着响起了激烈的交火声。
 
“如果谁得罪了你,你得自己搞定。”他接着说,“你自己决定付出什么代价,做到什么程度,因为只有你自己知道失去了什么,有多痛苦。别人可能会劝劝你,但决定还是你来做。
 
“在下城,我们要是认可这场复仇,就会无偿给予帮助。你可以提供枪支和情报,也能自己跟着上。对方解决问题后,能把武器还了就还,如果回不来,那也认了。”
 
“就像当年的白林?”温逢说。
 
“那个结果夸张了点,但……是的。”夏天说,“你知道他们对你干了什么,那就自己去讨回来。”
 
“这像是个下城的民间契约。复仇原则。”
 
“你要这样说也行。”
 
夏天又吃掉一块棉花糖,温逢看了他一眼,暗戳戳地怀疑策划组是按他口味放零食的。
 
他进来也是因为同样的事,一场毫不留情、睚眦必报的复仇。这些人把他们的复仇带到了上世界,没有丝毫的收敛。
 
这也能理解,毕竟,上城同样是个没有法律可以凭倚的地方。
 
五分钟后,艾利克从燃烧的楼房走了回来。
 
一瘸一拐,半边身子全是血,但带着夏天给的武器,还缴获了三把能量枪,一盒医疗包。
 
他把东西往车上一丢,慢吞吞地爬进来,蜷到了角落里。温逢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那身伤,不确定他会不会蜷缩着就这么死掉了。
 
夏天踩下油门,离开这片因为复仇熊熊燃烧的楼房。
 
后座上,艾利克开始慢慢处理伤口,样子疲惫而悲伤,满员的小队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
 
第44章:地狱之火修理厂
 
出事的时候,他们还没到达地狱之火修理场。
 
夏天踩下刹车,盯着前面的死路。作为N7区期间的建模,天顶上的灯坏了差不多一半,大片的街道笼罩在幽暗之中,他们已经有一会儿没碰到任何怪物了,甚至连尸体也没见着。
 
冯单在后面停下来,道格说道:“怎么了?”
 
“不对头。”白敬安说。
 
他指着前面的建筑,说道:“这里应该是条路。”
 
几人表情诡异地看着眼前的情况,夏天想了想,突然掉转车头往回开,转向向东的一条街道。
 
但没开多远,路便朝左转了过去。他谨慎地开上去,道路慢慢往西方倾斜。
 
“我们在绕圈子。”白敬安说。
 
一群人静默了一会儿,只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上方是冰冷巨大的天顶,没有怪物、没有尸体,只有种不祥的氛围。
 
在再一次绕回刚才停车的地方后,夏天踩下刹车,瞪着前方。
 
这儿和他们离开时几乎是一样的,但也只是“几乎”。几秒钟的寂静后,道格说道:“肯定不是我的错觉吧,比起刚才来的时候,这里多了一条向西的路?”
 
没错,刚才西侧几处灰暗的店面和灯柱消失了,变成一条不太平整的路,陷入黑暗中,让人绝对不想走上去。
 
“我不明白,”温逢说道:“是赛场东边到头了?”
 
没人说话,气氛沉重,道格斜了他一眼,说道:“玩儿过杀戮秀吗?赛场是可组合模块,没有‘到头’这个说法。”
 
他的旁边,冯单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是拟态螅。”
 
“我们碰上围猎了。”夏天说。
 
周围一片寂静,拟态螅是N区大屠杀里最诡异的变异类型,只在屠杀后期出现,是一种难以想象的高度变异。
 
这类东西总是大规模行动,在街道、水管或是墙壁的拟态之下,是无以计数缠绕在一起的软体动物。
 
看到这种东西,你简直难以想象是什么生物……在什么样的力量下,能变异成这样。
 
温逢结结巴巴地说,他不是不知道拟态螅,这东西很有名,据说当时电视台都很惊讶,还给基因研究部门发了不少奖金。
 
他只是现场碰到了反应不过来。
 
白敬安转头看西边,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接近了地狱之火维修站。
 
那是一片典型下城的建筑群,低矮灰暗,光秃秃的。7区的人把大部分用不上、但又舍不得丢的零件放在这儿,希望将来能派上什么用场。其实就是堆垃圾,但人们谈论起来时,仍像谈论什么宝藏一样。
 
在那个蜜糖阁杂种的闲聊里,这里有一个策划制作、希望能被高层注意到的精心情节安排。想必十分的刺激和血腥。
 
他转动方向盘,朝那个方向开过去。
 
随着继续向前,拟态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急速围拢过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眼看上去,平整的城市仿佛融化了,变成无数扭曲的软体动物向他们靠近。
 
几人不断朝身后射击,在闪过的火光之中,能看到这些绞缠的生物之间残破的尸体,既有人的,也有其它怪物的。
 
这就是一直以来,这片城区死寂而干净的原因了。
 
白敬安把油门踩到了底,向维修厂冲去,道格朝后面的生物射了几发高频能量枪,叫道:“它们会把我们围死的!”
 
“到了修理厂不会。”白敬安说。
 
“修理厂有什么?!”
 
“彩蛋。”
 
他的旁边,夏天没理后面的怪物,它们从不是自然状态下的变异生物,这也不是自然状态下的围猎,把他们赶进维修厂才是目的。
 
他看着坐落在仿下城幽暗光线下安静的修理厂,所有窗户都关着,偶尔有扇半开的什么也看不到。
 
这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地方了,那个蜜糖阁的杂种就在里面,这里是他的“设计”,他的彩蛋。
 
他声称,在这里他是绝对安全的,只需要搞他的“审美趣味”,折磨别人就好。这些人都以为他们是安全的。
 
夏天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抓起旁边的末日毁灭者火箭弹,朝着维修厂就是一炮。
 
厂房幽暗宁静的一角炸开了,火光燃起,一片狼籍。
 
夏天面无表情地又发射了第二和第三枚,然后把能量用光的火箭炮一丢,去拿最大口径的能量枪。
 
看到道格瞪着他,他朝他灿烂一笑,说道:“打个招呼嘛。”
 
白敬安的车直接冲进了夏天炸毁的外墙里,一直到加固内墙才停下来。
 
冯单开的吉普停在他们后面,那些鬼玩意儿一路追他们追到修理厂的台阶上,才磨磨蹭蹭地不肯上来,但也没有退回去的意思。
 
道格回头看了一眼被啃掉一半的后轮,骂道:“妈的,是多饥渴。”
 
温逢看看迟疑着不跟过来的拟态螅,说道:“它们没跟过来,很明显,‘因为这里有更可怕的东西’。”
 
没人搭理他,事到临头时,名台词一点也不好笑。
 
夏天跳下车,左右打量,直接击碎了上方的一处摄像头——几个杀戮秀选手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下四周的摄像头,一一击毁。
 
这些都是维修场的外置摄像头,主办方那些是毁之不尽——也不能毁——不过情节赛有情节赛的玩法。
 
白敬安走过去看前方的内墙,高强度的能量枪没对它做出任何伤害,只在上头留下几条焦痕。
 
下城可没这种奢侈的玩意儿,这东西显然刻意加固过——虽然尽量做出没有被加固的样子。
 
他左右看了一下,火箭弹把这里弄得一片狼籍,但还能看到熟悉的影子。
 
那些残破不堪、临时对付起来,但还算好用的工具,角落堆积的零件,墙上褪色的宣传图——大都是些地下角斗场啊,对赌啊,斗狗之类的东西。
 
他慢慢朝前走,推开一扇燃烧的门。他很确定它的位置,也知道推开后会看到什么。虽然他的记忆只剩一片拼不起来的残骸,但这像是身体的本能。
 
他轻轻吸了口气,角落停着几辆组装到一半的车,屋子里四处堆放着机动车的零件,有点乱,但其中自有规律。他曾在这里消磨过很多时光,知道所有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随手就能拿过来用。
 
它安静地在日光灯下呈现,好像这儿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好的事,没有打斗,也没有屠杀与死亡,还是原来那个总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而他还是原来的他。
 
夏天走到他身后,他感到他身体的热度,以及枪弹上膛的声音。
 
他看到那个东西,从修车大厅楼梯角的幽暗中走出来。
 
之前它像个人似的蹲在那儿,肯定也曾是个人的变形体,身上甚至还挂着蓝灰制服的残余。但它的肢体却变得像外面的软体生物般黏腻,呈现死灰色,仿佛从内部开始腐败。它人一般的嘴里伸出獠牙,又像是昆虫的口钳。
 
它四肢着地行走,动作自然,已完全是只怪物,只能这样行走,并渴望人类的血肉……
 
它当然本来就是怪物,只是做成本来是在修理厂工作的人罢了。
 
它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白敬安这才看到它的脚边躺着一只尸体,看不出性别或是年龄,被吸干了,皮紧紧裹着骨头。
 
他站着没动,与此同时,他身后夏天开了一枪,正击中它的脑袋。
 
血肉四散溅开,楼梯上的塑料板也被打穿,屋里瞬间一片狼籍,变得像座战场了。
 
白敬安露出一个微笑,没人看见。下城仿佛永恒的日光灯下,他的笑容带着杀气。他心想,这才是这儿应该是的样子。
 
他的身后,几个杀戮秀选手目的明确,行为有序。
 
他们先是清理掉所有建筑内部修理厂的摄像头,然后是几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同款怪物,这里显然是它们巢穴。
 
或至少就是来到这里后,把别的生物全部驱赶了出去,又或吃了个精光。
 
和拟态螅一样,这已是高度进化的生物,同时具备不同生物的特征,只在大屠杀后期才会出现,显然主办方想让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体验够一个月的进化量。
 
白敬安面无表情地清理了三只扑过来的同款怪物,然后侧头看楼梯上一处小小的黑点。
 
他拿起来,在手指尖捻碎,他知道这是什么:简易摄像头。
 
上城的款式,随贴随用,除了不能做三次元重建,效果和正式摄像头差别不大,还有收音效果。
 
另几人忙着打怪时,他冷着脸走到废品堆里,捡出个坏掉的摄像头探测仪——N区暴动期间下城到处是这玩意儿——拆了外壳,又换了电源,敲打一番,把这玩意儿激活。
 
夏天看了一眼,白敬安说道:“摄像头太多了。”
 
他照着标志一个个拆上城的简易摄像头,这么点儿地方居然有十六个。
 
他们都没说话,打量这片幽暗的修理区,摄像头说明的事情很明显。
 
后面有人在看。
 
修理厂的一角,道格骂了一句,然后是一声能量枪的尖啸。
 
白敬安转过头,正看到道格对着右脚下方又是一枪。他的右腿消失了,仿佛地面斜了过来,正把他的半边身体吞没。
 
在枪火之下,灰色的拟态退去,露出数只扭曲软体动物的身体,半透明的身体能看到吮入的鲜血。
 
道格挣扎着把脚往外拔,右腿转眼将被吃空,那些东西还在不断往里钻。
 
冯单眼明手快地抓住他的领子往外拽,与此同时,门廊上方一条长出触手的软体生物探过来,想卷住道格——拟态螅从不放弃尝到了血的猎物。
 
冯单另一只手连朝它开了五枪,它才不情愿地后退,然后冯单居然把道格从一堆拟态螅里拽了出来。
 
只是一会儿时间,他的右腿的样子已经怵目惊心。
 
他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头发,站都站不住,冯单死死揪着他往外拖,后面留下长长的血迹条,又瞬间被拟态生物覆盖。
 
夏天连着朝地板开枪,清理撤退的道路,火光之下,能看到无数软体动物扭动的躯体。
 
白敬安把探测仪往口袋里一塞,一手拿枪,一手拔出刀子,利索地划过墙板,刀锋下的墙壁收缩扭曲。
 
他一路划过去,那些软体生物在他手掌后扭曲追逐,却半点也无法碰到他的手指,直到五秒钟后,刀锋下的力量变得坚硬,墙板上的印痕变得深刻。
 
他叫道:“这边!”
 
几人朝那方向撤退,温逢叫道:“是外面进来的吗?”
 
“另一群!”夏天说。
 
他又开了一枪,一边扫过跟来的人,发现少了两个——路上捎带的——他扫了一眼修理区,连尸体也没见着。
 
这场捕猎显然早就开始了,道格还反抗了一下,冯单也算动作快,弱一点的连声音都没有就这么没了。现在不知在房子哪个看似平静的角落,正被拟态生物慢慢吃掉。
 
夏天看到墙角一袋粉状的驱虫剂,一把抓过来,在前面洒了一道。
 
这东西是下城四处可见的便宜货,没什么味道,但对需要嗅觉的变异生物,还有虫类的进化有点用处。挡不了多久,但好歹也是时间。
 
那个艾利克拿一把三用能量枪,把房间外围清理了一番,这玩意儿简直被他用出了火箭炮的效果——他一路没说过话,但是跟了过来,干起活来也是个好手。
 
一片混乱之中,他们能看到长着昆虫般口钳的怪物,蹲在离他们不远的楼梯口,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等着。
 
有谁骂了一句,声音听着有点崩溃。
 
这是两种不同的猎食动物,不可能生存在同一个区域。至少自然状态下不可能。
 
而他们的状态绝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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