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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惩罚(2)

 
你很难相信人类的力量能战胜这种东西,但他们表情冷静,训练有素。
 
白敬安朝这极度畸形的白色幽灵开了三枪——韦希很确定他在试探。他明明弱小得多,但盯着这东西的样子却仿佛在看一只猎物,冷酷而致命。
 
他朝几个人打手势,一群人快速商量了几句,他眼神专注,杀气腾腾,从不是他最初在抽签仪式上看到的那个穿着礼服、模样斯文、和他一样来到了错误地方的人。他像天生就属于战场。
 
白色幽灵的触手狂乱地舞动,朝人群冲去,每一次攻击都是致命的。
 
而战士们很快训练有素地分成两部分,用火力向两侧拉扯,把它巨大的“翅膀”分开,袭击蚌肉般的身躯。
 
虽然在韦希看来,躯体部分一样坚硬,枪火击在它身上几乎没有效果,简直令人绝望。主办方费时费力创造出这种杰作,绝对会让它杀死足够的人,扯掉足够多的脑袋,让足够多的人得到教训。
 
他想,那些人也同样知道。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这会是场艰难、血腥、硬碰硬的对抗,没有任何取巧的手段,只能用命来垫。他们也习惯这样了。
 
最终会有效的,如果他们击中的次数足够多。
 
或是死了够多的人。
 
触手击中那个战士时,他反应很快,抬枪去挡。但“翅膀”的力量如此之大,竟撞弯了合金枪管,直直贯穿了他的肺部。
 
韦希看到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脚步。
 
他知道他已经无法逃脱,触手会把他拖过去——
 
他不知道那一刻,他是否思考了一下,他所见到的,只是他顿了一顿,突然间朝着怪物直冲而去,一枪又一枪朝着它的脑袋射击,再不躲避。
 
又一条触手刺穿了他,但他能量枪的子弹全射在了它身上。
 
它甚至没有血,韦希毛骨悚然地想,伤口只是苍白裂缝,仿佛一只巨大的瓷器,被某种邪恶的法术变成了怪物。
 
最后他死时,已经千疮百孔,简直难以相信人到这样还能活着。
 
而在冲到离怪物最近的那一刻,他身上的什么爆炸了。他看不到细节,那里是血肉和枪火交织惨烈的一团,但又是某种浓烈至恐怖的漩涡,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然后,他看到夏天毫不犹豫地冲进那个漩涡中,消失在爆炸的火光、还有无数致命的触手中,手里拿着枪。
 
一把战鹰惩罚者系列大口径能量枪,装了两款能量增幅器,加装了能量条,缠了隔热胶带,拿在手中是支诡异而致命的怪物。
 
夏天在枪械改造方面是个一流的专家,韦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的——他第一次见在这种战斗强度中,还能搞枪械改造的人——那支多用能量枪简直被他弄出了火箭炮的效果,巨大的火光从他手中喷薄而出,仿佛一枚太阳在手中炸裂。
 
他把报废的枪往地上一丢,却没有后退,抓起一把震荡枪,继续向前。
 
火光消散,韦希看到那怪物破碎的脸,颅骨坚硬,仿如合金铸造。
 
韦希看着这一幕,呼吸都停了。
 
他知道并非如此,但在心里的某个部分,总是相信夏天无可战胜。他的目光像很多人一样无意识跟随他,相信他会给出所有问题的答案。
 
虽然他一直知道,他和他一样是走投无路,沦落至此的。这里是个堆满了尸体、内脏和肮脏之物的修罗场,世界上最野蛮的地方,而他得和所有那些杀戮秀选手一样,用一切换取活下来的机会。他甚至也并不比自己大上几岁。
 
这一刻,韦希清楚看到肮脏的触手刺进他的身体,而他脚步不停地继续朝前,朝那丑陋的身体冲去,姿态和那个死去的人毫无二致,丝毫也没有更加的笃定、沉稳或是高贵。
 
怪物大半身体笼罩在火焰中,一根残缺不全的触手朝夏天冲来,他躲也没躲,白敬安紧跟着一炮轰过去。
 
夏天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所有的枪弹和火焰都避开他,他直视那东西的双眼。那是一双暴虐而疯狂的双眼,但他从不躲避任何人的眼晴。
 
他直直将枪管抵进它的嘴里,开枪。
 
夏天又连着开了三枪,直到能量条打完——它半个身体都炸没了,但这种东西是不能掉以轻心的——触手才终于软了下来,变得仿如腐败的皮肤。
 
夏天晃了一下,白敬安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说了多少次别冲那么急!”白敬安说。
 
韦希看着他们,白敬安给了夏天一枚止血针和封闭凝胶,临时处理只能到这程度了。夏天正抽出把能量枪来,白敬安给了他两个能量匣,夏天朝他笑。
 
韦希感到一阵寒意,他心里想,不行,人死得还不够多。“主人们”还饿着呢,必须再死人——
 
正在这时,一个力量从他脚下猛地一拉,他摔倒在地,头撞到了桌角,什么东西转眼把他拽出了两三米。
 
一阵剧疼和眩晕中,他看到艾利克跳上一张包了铁皮的桌子,朝拖着他那东西连着开枪,子弹在周围溅起一串火花。
 
下一秒,光线一暗,他已被拖进了黑暗垃圾堆的深处。韦希摸索着去找枪,眼中是无数罐子里狰狞畸态生物的样子,隐隐有不见底的深渊,分不清是上是下。
 
他在混乱中开了一枪,似乎击中了什么,但拖行的动作只是顿了一下,又把他扯出好几米。
 
所有队友的身影都消失了。
 
大概三秒钟时间,他心里猛地一空,知道自己已落进深渊之中。
 
但也只是三秒,接着他看到了夏天,还有致命的枪火紧随而至。
 
他挣扎了两下——又开了一枪——但效果不大,只看出抓着他的怪物动作极快,长着四只人一般的脚,爬行的样子如同生长于垃圾堆里的恶灵。
 
但混乱的视角中,他始终能看到夏天的身影。
 
他看到他穿过一只两人高的巨大玻璃罐,一只像团呕吐物的白色幽灵从阴影中猛地窜出,那人一个侧身,脚步停也没停,任它尖利的爪钳在他身上划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又朝着这方向开枪。
 
他的身后,爆发出一串枪响和爆炸,显然尖爪怪挡住了后面的白敬安和艾利克,但他们迅速解决了。
 
夏天一步越过倾倒的密封罐,和他的距离再一次拉近。又一只怪物从天顶窜下,咬向他的脖颈,在将要碰到他时,后面的白敬安一炮把它打飞。
 
夏天看也没看那东西——好像早知道白敬安会有这么一下似的——一枪击中了抓着韦希怪物的脑袋,它还在机械地往前爬,他又一枪打断了它触手般抓住他的尾巴。
 
韦希挣扎着站起身——
 
正在这时,一只变异生物从背后一跃而下,尖锐的爪子一把扣住他的喉管,爪尖刺进脖颈,他清楚意识到,它正要向右一划,割断喉咙——
 
夏天抬起手,连开两枪。
 
第一枪击断了它的手臂,第二枪擦着韦希的耳边飞过,击碎怪物的脑袋,把那白色的畸形生物从他身上撕扯下来,击入身后的黑暗中。
 
韦希虚脱地站在那里,一部分的精神——即使被怪物拖来拖去时——还死死盯着视线角落跳动的程序,数字组成的世界急速变动,越发清晰。
 
他晃了一下,扶着什么站稳,一边指着相反的方向,朝夏天说道:“发射塔在那个方向,定位精确到三米以内了——”
 
夏天朝他笑了。
 
他样子很狼狈,不过笑得很好看。电视台捧他当明星是有道理的,他笑起来总有种阳光灿烂的感觉,好像世界本就是一副天下太平、快快乐乐的样子。
 
韦希也无意识笑了一下,那一刻,他很确定事情会就此结束。
 
他会回到团队里,就像曾发生过很多次的一样。好像就是永远那样。
 
这时,他看到夏天呆了一下,张大眼睛,看着他身后。
 
他视线慢慢往上……与此同时,韦希也感觉到了它。不知何时从深渊中爬出,从他身后升起,是一片庞大而不自然的阴影,笼在他身上。
 
他浑身发冷,应该已经结束了,他们遇上了危险,但已经解决了——
 
他看着夏天,那人身后是另一片战场,没人腾得出手来,怪物们呜咽和尖叫着,和人类的躯体搅成一团,最终都化为破碎的血肉。
 
夏天也盯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无助或是混乱,他看上去很镇定,有种冷酷的专注,计算所有的可能性。
 
他们目光交汇,生命悬于蛛丝之上。
 
韦希紧紧抓住夏天的目光,他一直觉得电视里用眼神发信号的说法很扯,总得有个动作吧,他从搞不清别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那一刻,他发现一切再清楚不过。
 
在一瞬间,他看到了他眼中那个信号:跑!
 
韦希毫不犹豫,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夏天朝他身后开枪,速度极快,子弹擦着他的发丝和衣襟飞过,韦希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但知道夏天的每一枪都击中了一次朝向他的攻击。
 
而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他的枪也始终很稳,他知道如何处理最危急的情况。
 
这应该是最危急的情况了,不是吗?
 
但在这命悬一刻的时候,他看到了夏天头顶的东西。
 
那只肮脏的“天使”是从上面某个洞穴里爬出来的,之前完全没发现,这里也不该有垂直的洞穴。
 
它丝丝绺绺的触手在缓慢张开,朝向夏天,而那人全神贯注看着他的方向,根本没注意到……
 
韦希张开唇,想要叫,而在那瞬间,夏天也许也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时刻,夏天躲了一下。
 
他知道后面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从哪边攻击,最后那一刻微小的闪躲,是基于纯粹的直觉。
 
肮脏的触手拧在一起,从后面直直贯穿了他的右肩。
 
冲击极大,他摔倒在地——后来他想,它大概是想穿过肺叶,废掉他的行动能力——深深嵌入地底,把他固定在那里。
 
他死死抓着枪没松开,但却没能再射出另一枪,下一秒,另一只触手击穿了他的手臂。
 
他抬头看韦希。
 
韦希晃了一下,却没有摔倒,他低下头,几十根触手绞在一起,完全贯穿了他的小腹,击中脊椎,像一根惨白扭动的长矛。
 
他看到夏天的表情,离他不过咫尺之遥,那触手猛地抽回,韦希被带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们的身后,枪火响成一片,分不清是再也没有希望,还是情况不错。但在这个角落,一切显得安静而且精确。
 
不过只是几秒的时间而已,韦希想,白敬安已经赶到了,不知搞到一个什么东西,击中夏天头顶的怪物,它猛烈地燃烧起来。
 
那是一种暗红色,像附骨之蛆的火——大概是用什么临时调配出来的——它挣扎着逃离,却不知要逃离什么,只是疯狂地朝那些人冲过去。
 
韦希身后的变异生物发现了对手,也越过他爬向战场,像一团巨大的组合刑具,拖着无数的钳子、触手和疯长的恶意的眼瞳。
 
韦希趴在地上,到了这会儿才感觉到疼……他知道疼起来能有多疼,但是真到了这一刻,最难以忍受的是却冷,还有麻木。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可他突然之间十分清醒,他意识到,这是一次报复。
 
从头到尾,白色幽灵的攻击都是有针对性的。他清楚回忆起来,在来的路上,白敬安和夏天说的话。
 
“事儿不会这么完了的。”他说。
 
“嗯,”夏天说道,“反正也领教过不少了。”
 
他朝白敬安微笑,样子有点悲伤。他们的战士和战术规划经常交换眼神,他俩是浮金电视台亲情牌的明星,住的地方都没分开,两人间有种插不进去的气场。电视台眼力的确一流,能一眼看到这种独特的东西。
 
当时韦希还想,是啊,他们都领教过不少了,事情还能怎么样。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手段的泥沼是深不见底的。
 
他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和队友们没能听策划组的话,当个提线玩偶,去他们让安排的地方,按规定的方式痛苦和死亡——也许还因为剧情还不够刺激,需要加点料。
 
他们必须失去一个战友。
 
韦希觉得很恶心,他觉得他了解这个词,但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恶心能达到什么地步。
 
他会惨死当场,越难看越好,作为对他队友们的惩罚。
 
第85章:惩罚(3)
 
夏天揪着韦希浸透了血的领子,把他拖离洞窟边缘漆黑的湖水,放到之前固定末日毁灭者火箭炮的地方。
 
韦希看得出他右手基本是废了,第二次了。
 
策划组不能杀他,只能想方设法解除他的战斗力,但那丝毫没让他显得更虚弱或安份一点,他动作利索,杀气腾腾,一副不顾一切的样子。
 
他的旁边,固定炮台已经焊好,之前的年轻人不知哪儿去了,炮台上留着长长的血迹条,仿佛有人死时的最后一刻还想留在这里。
 
增幅器已经备好,闪着赤红的光,在暗色中像野兽凶残的眼睛。
 
夏天利落地把所有的输出控制阀调到最大,转头去找焊枪。他找了一圈,一枪击碎了一只啃咬残尸怪物的脑袋,踹开尸体,从下面找到沾血的焊枪,走回来,把控制阀全部焊死。
 
韦希倒在地上,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但隐形眼镜中,临时编的搜索程序仍在不断收集和分析数据,真是好样的。
 
夏天在调炮口角度,他伸手去抓夏天的靴子,说道:“在那里,两点钟方向——”
 
“你别动了!”夏天说。
 
“就在那里——”韦希说,伸手去指。
 
他很确定自己会死在杀戮秀中——他这种人来就是送死的,不是吗,只看死前能给人找到多少乐子——他想象中这一刻应该非常可怕,会有粗暴的剧痛,还有完全的冰冷和孤独。
 
但这时他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他所有的念头都被一件事占满了,他全是血的手死死抓着夏天的裤角,叫道:“看到了吗!”
 
他看到夏天把炮口调整到他说的方向,焊死,朝前面大叫了一句什么——可能在叫谁躲开——一把拔下安全阀。
 
指示条的光瞬间亮得刺眼,毁灭者朝那方向开炮。
 
最后的时候,韦希看到巨大的光亮在视野的边缘绽放开来,把一切都烧得很亮。
 
他的周围,地面像发抖一样震颤,周围温度很高,他感到炮火的连击,一下,然后是另一下。
 
它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整个枪管和炮台毁掉。
 
他看着疯狂爆裂的火光,整个视野全是火,洞窟里一片灼热死亡的气息。仿佛真有个战神,剑尖所之处,一切都燃烧了起来,所有邪恶与畸形之物焚烧至死,化为乌有。
 
韦希笑起来,心想,毁灭之火总是格外能温暖身体,让人高兴。
 
他转头看夏天,火光映满那人的眼瞳,显得疯狂又专注,生来就不知道要后退和放弃。仿佛真有某个远古毁灭的神明在他眼中复苏,朝这黑暗之地投来火与死亡的一瞥。
 
韦希想说句什么,可是只做了个口型,没发出声音。他是已经要退场的人了。
 
火光之中,他看到艾利克冲到他跟前,伤得很重——这人总是对伤势毫不敏感——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什么指望了。还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他不够顺从,他们要他听话……他们总是在叫他们听话。
 
他们要夏天在镜头前跟人上床,杀他们要他杀的东西,摆要摆的姿势,他们会让他活下去——直到花钱的人们厌倦为止——否则,他们就会惩罚他。
 
他们有那么多的惩罚,韦希这辈子听多这一套了。
 
他本能够接受那个合同的,把爸妈的房子抵押出去,同意里面的什么“附加性性服务”条款,但他非要去偷银行的钱。偷了一次不算,还偷了好几千次——绝对不只判决书上那点儿——还教别人怎么偷。
 
有人说他这种人进杀戮秀是走错了地方,浮金电视台应该给他服务协议什么的。但韦希自己知道,他骨子里就是个犯罪份子。
 
他想继续感受那盛大的爆炸,这让他感到温暖,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向黑暗中滑去。
 
最后时刻,他只觉得有点难过,他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反抗精神的,怎么就落了个当惩罚工具这么恶心的死法。
 
艾利克迅速查看了韦希的伤势,还给他做了紧急处理,但他知道已经没用了。他只是忍不住得去做,好像这过程能推迟什么。
 
他们的网络后勤已经失去了意识,两眼毫无焦距,仿佛在倾听,也许是在听炮弹与死亡的回声,虽然上面只有黑暗压抑的天顶,但他的样子却像是阳光落在眼上。
 
而他们周围,猛烈炮火的某一个瞬间,所有的白色幽灵突然静止下来,也像在听这火焰中的某种语言——那是死亡的语言。
 
火焰席卷一切,卷过破败肮脏的洞窟,给一切镀上炽烈的色彩,却又纯净如水,脏污清洗一空。
 
那样子奇幻而诡异,在盛大的火焰下宛如魔法一般。
 
在某一个瞬间,渴望着鲜血的触手、利爪和尖牙静止了,那灼热眼瞳中,永无休止的饥饿、疼痛和梦魇熄灭了,来自更高层次邪恶的命令消失,世界安静下来,只有火焰和炮击的声音。
 
战斗像开始时一样突然地结束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呆在那里,还无法从生死之搏的结束中反应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一身伤,有队友死掉,或是快要死了。
 
夏天身边,末日毁灭者火箭炮仍在机械地发射,一炮又一炮,直到枪管扭曲融化,炮台迸裂,变成一堆废铁。
 
石壁还没开始震动,质量很不错,但也许只是事情太突然,主办方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一向喜欢再来个洞窟坍塌作为大结局。
 
夏天看也没有看周围的情况,一把把军火包里的东西整个儿倒出来。
 
枪械和医疗用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迅速在里面翻找,一副杀气腾腾,拒不接受现实的样子。
 
白敬安盯了夏天一会儿,从艾利克那里拿了剩下的医疗包,递给他。
 
艾利克盯着他,夏天把东西倒得到处都是,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枚黑色的注射器,上面标着警告,艾利克死死盯着他,他一针扎在韦希脖子上。
 
韦希已经濒死,这一针下去也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随着他的动作小小晃了一下。在这场上城最昂贵和暴力的游戏中,他已完全损坏,一身是血,破碎不堪,脸色苍白,没有任何生机。
 
艾利克把手按在他的颈动脉上,那种冷好像能把手指冻僵。隔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感觉到一下微弱的跳动,像是幻觉一样。
 
他知道这是什么,假死针剂。
 
杀戮秀上的医疗包里有时会有这玩意儿,属于赶流行的小玩意儿,能把重伤者心跳和血液流速降到最低,拖延死亡时间。
 
但这只是策划组电影看多时的突发奇想,这东西根本用不上——伤到医疗包都救不回来,得用假死针剂的,多半伤重得打了针也活不过一小时。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比赛结束时没死,伤得再重医疗部也能把你拖回来,但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赛事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而但凡大高朝的时刻,也没有哪个队会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能让昏迷队友活过一小时的。
 
现在,艾利克知道第四轮不可能在一小时内结束——才一个星期,赛事连过半都没有!
 
但他只是看着夏天的动作,明明知道这人是和所有人一样沦落至此的重罪犯,却又不切实际,指这位总被笃定说成无所不能的人——简直是想给他封神了——能有什么办法。
 
周围全是白色幽灵的尸体,无数的密封罐终于炸裂开来,一片狼藉地散落着。一些变异生物还没死,只是双眼紧闭,陷入梦魇之中,是场诡异的大屠杀现场,让人怵目惊心。
 
艾利克说道:“夏天?!”
 
“不会结束的。”一个声音说,“才一个星期。”
 
艾利克转过头,费幽走过来,他伤得很厉害,站都站不稳,莫安架着他。没看到队里的其他人,大概永远消失在这场绞肉机般的屠杀中了。
 
“我这就去结束。”夏天恶狠狠地说。
 
他站起身来,转身朝外走去。
 
与此同时,洞窟里很多人同时转头看夏天。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他们仿佛一直在注意他,而他的言语是某种信号。
 
一个伤势不算太重——但也没轻到哪里去——的战士站起来,拿起枪,朝他的方向跟过去。
 
然后是另一个人站起来,接着是第三个。
 
白敬安低头查看了一下韦希的情况,确定药剂效果,也站起身来。
 
艾利克想起身,一时没站稳,跌了回去。他再次挣扎着站起,朝白敬安说道:“他想干嘛?!”
 
战术规划回头看他。他伤势很重,刚才夏天去弄固定炮台,白敬安自己去对付那个从水里爬出来的……大杂烩一样的怪物。
 
简直难以相信一个人能做到那个地步,他毫不犹豫地冲进那无数刑具般的器官中,中间换了三把枪,艾利克确定他伤得很重,可他跟感觉不到似的。
 
他说道:“去结束比赛。”
 
战场残留的火光反射在他眼中,即阴沉冰冷,又有种不顾一切的味道,幽暗而浓烈,仿佛将燃起漫天大火。
 
第86章:血腥的造神
 
宴会仍在继续,音乐悠扬,酒水和点心不断,漂亮的nρC穿梭于席间——也有不少选手准备抓紧时间找点乐子。
 
虽然现在还是上午,不是宴会的常规时间,不过上城的宴会一向没日没夜,在这里,随时都是享乐的好时候。
 
他们这会儿聚在一起,还有一方面是因为之前的会还没开完,外面天就阴了。
 
光线昏暗,并不比昨天白色幽灵出没时亮多少。于是大部分人决定留在宴会厅,这儿光线明亮,人多可以搭把手,看视频找复仇者,也不是非得回居所里才能做。
 
而且,所有人都默默地想,不管主办方想干什么,在安格先生跟前总归是比较安全的——他还一副随时愿意指导,帮大家找到复仇者的样子——他是这场游戏的主管人,发展剧情,控制节奏,是主办方的代言人。他们要是想拿选手找点乐子,也得多考虑下安格的安危,不会把他和他们混为一谈。
 
主办方假装这是一个自由赛场,但根本不是,舞台的背后有太多的金钱、势力、策划和顾虑,这是搞杀戮秀时,你应该有的看待事情的角度。
 
夏天走得很快,洞穴离主宴会厅并不太远。
 
他走进来时,里头的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他们先是听到了枪响,似乎有谁和外面保镖nρC发生了冲突——不过这里不该有人跟保镖过不去,他们的麻烦是变异生物。
 
枪只响了两声,不像发生激烈的交火,像是战斗刚刚开始,一方便迅速偃旗息鼓了。
 
正在这时,大门被一把推开,夏天走了进来。
 
他单枪匹马,伤得很重,一身是血,右手尤其严重,完全废掉了。但他左手拿着枪,气势汹汹,一副来找大麻烦的样子。
 
音乐低了些,似乎也在他的气势前弱了下去。周围的人下意识摸枪,看到是夏天,又松开手。
 
他走进宴会场中,之前肯定打过止血针,但是已经失效,血迹顺着他走过的地方滴了一路,但他目标明确,扫视一圈,直奔主管律师而去。
 
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安格就看到了他。
 
他迅速伸手掏枪,夏天抬起手,能量枪贯穿了他的手腕,枪被打飞出去。
 
安格抓着全是血的手臂,他曾像所有的杀戮秀选手一样有多带枪的习惯,但这次他只带了一把。他是整个仪式的主持者,在这里很安全,不再是杀戮的目标,怪物们见到他也会让开。
 
他周围几个保镖迅速把手放在枪柄上,但迟迟没有拿出来,仿佛攻击一个卑微的杀戮秀选手是什么极度困难的决定。
 
夏天说道:“我要继承权。”
 
“你疯了!”安格说。
 
他朝后面的一圈保镖说道:“看什么,开枪啊!”
 
没人开枪,夏天一步不停走过来,安格俯身去捡地上的枪。
 
正在这时,他看到一只精致的银色高跟鞋踩在枪上,一用力,把枪往后滑了三米。他抬起头,看到安小银。
 
她低头看他,然后露出一个他总是向她强调的温柔笑容。
 
与此同时,夏天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朝着他的小腹就是一脚。
 
这一下动作极狠,安格摔倒在地,撞上桌角,五脏六腑疼得绞在了一起。自从拿到特赦令,他就再没吃过这样的亏。当然,他也没再上过战场了。
 
他又去看枪,那人一步跟上,又是一脚,力气极大,丝毫不像受过伤。那一瞬间,安格紧紧蜷起身体,再也爬不起来了。他意识到,这人打起架很懂街头那一套,知道怎么迅速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不过是下城一个卑贱的混混,是社会体系淘汰的失败者,给人娱乐的牺牲品——
 
旁边,一个保镖终于不确定地举起枪,指向夏天。
 
可是下一刻,宴会场上传来另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
 
一个声音说道:“你开枪试试。”
 
宴会场上一片死寂,他们正对面,一个棕发男人一手抬枪,指着保镖。
 
他个头很高,一身礼服正装也压不住通体暴徒的力量感,手里拿着把掠夺者重枪,漆黑宛如钢铁的野兽。他拿枪的样子娴熟冷酷,是能在瞬间致人于死的人。
 
他的动作终于让保镖们反应过来,好几个人拿起枪,对准这个胆敢挑战主管律师的人。
 
而下一秒,安格听到宴会场中,无数枪械保险拉开的声音响起。
 
没人说话,场面压抑,杀气腾腾,这伙人刚才还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样子,但这会儿所有的枪管都蓄势待发,对准安格的保镖们,轻快的音乐丝毫也盖不住弥漫开的杀气。
 
安格一瞬间做出决定,伸手去抓一个保镖的枪,同时拉开保险,对准夏天。
 
可枪管刚一抬起,那人又一枪击中了他的右手。
 
他发出一声痛呼,枪掉在地上,夏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一刻,安格清楚意识到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从夏天杀气腾腾朝他走过来,他无意识退了一步时,他就没有对过。
 
他不该退,不该捡那把枪,更不该抢保镖的枪,太急,太明显,他在这人跟前完全失去了镇定和判断力——
 
“我不可能给你继承权!”他朝他叫道,“这是有规矩的——”
 
“我不管!”夏天说,再次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这下极狠,他痛得叫都没叫出来。
 
白敬安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情况。
 
宴会一片奢华气派,保镖和选手们正在对峙,枪全拿了出来,种类各异,杀气腾腾。但在核心场面上,却是一派街头斗殴的架式。
 
安格正在说继承权的若干规则,夏天打断他:“我不喜欢用刑,安格先生,但也不代表我不会。”
 
所有人都冷冷看着这场面,白敬安走到夏天跟前,低头看主管律师,灰瞳冰冷,没有丝毫感情。
 
安格看到他,叫道:“白敬安,你如果不想死,就让他冷静——”
 
他话没说完,夏天又踹了过去。
 
白敬安看着夏天一脚踩在安格的肩膀上,把他翻过来,他一只手不好使,白敬安拿过他的枪,调到焚烧功能,又递回去。
 
夏天的枪管指着安格的膝盖,对这一套用刑程序驾轻就熟。
 
在这片电视台搭建出的残酷世界中,所有的人都不知受过多少罪,又都是一流的折磨人的高手。安格领教过很多次,他自己就是这些人里的一员。
 
他记得那些疼,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噩梦,而他不惜代价拿到了离场的门票,站在更高的地方,成为“命运”的代言人,他绝不会再重新回到无休止的修罗场中。
 
“你不能这样!”他朝夏天叫道。
 
夏天朝他笑。
 
他突然朝屋子里所有的人叫道:“就是他,夏天就是复仇者!杀了他,就能结束比赛!”
 
没人说话,音乐仍然在响,所有人面无表情看着他,白敬安像是觉得他好笑,甚至翘了下嘴角,毫无印象中温文尔雅的样子,那是一个恶魔一般阴冷、仇恨、幸灾乐祸的笑。
 
一时间,整间大厅里看着他的仿佛都是同一张脸。冰冷和嘲讽的脸。
 
白敬安朝他说道:“我们要继承权。”
 
雅克夫斯基觉得自己达到了职业生涯中的里程碑。
 
不过当你终于达到了巅峰,之后的每一件事都是里程碑。
 
夏天烧起那场火后,乔格来到策划中心时惊慌失措,为如何把他们的新明星“纳入轨道”带来了一大堆馊主意。他有这样的本事,可以动用惩罚芯片,还能强行干涉,到时候剪辑上花点功夫就行了。
 
是雅克夫斯基让他打消了那个念头。
 
他调出开赛以来第三赛场的消费趋势图,放到最大。那上升的曲线每一截都是难以计数的金钱,最近三天,上升则达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们都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公司已经分析不知道多少遍了:这说明,第三赛场就算一个星期内终结,赚的也比其他的加在一起都多。
 
所有人都知道观众想看的是什么,有了第三赛场,其他的赛事都显得寡淡。他们厌倦了赛场上游戏般的打打杀杀了,想要来“真的”。观众的胃口总是越来越大,就像尝了血食的狼。
 
“我认为,重点不在于最后一天的上升。”雅克夫斯基说,“而在这里——”
 
在全息模拟下,他指向一天之前,拖着鲜红尾巴上升的金钱曲线。
 
“夏天睡了三天,我们也没弄什么大事,但第三赛场的收率仍然居高不下,高于历届本轮杀戮秀十五个百分点。”雅克夫斯基说,“他们只是想看到他。”
 
乔格盯着分析图,雅克夫斯基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一位新科总规划来说,这在董事可是一个不错的新开始。
 
而这年头,人不需要操心太多东西,完成工作,尽情娱乐,花点精力在漂亮的床伴和银行账户上,也就行了。
 
说服这样的人并不困难。
 
“我们是要造神,”雅克夫斯基朝他的上司说道,“因为他将只是存在在那里,金钱就会聚拢过来。但神并不好造。”
 
他直视他的双眼,他人生中鲜少有这样显得完全清醒的时刻。
 
“神只有一个,世间万物都要臣服在他脚下。”
 
他看着主屏幕里的夏天,说道:“我们当然也不例外。”
 
雅克夫斯基一手主持了这场大戏,在第四轮,他把整个策划组放在他打造出的神明脚下,就像奉上的祭品。
 
夏天策划组里的人一直在试图让剧情恢复正常,回到杀戮秀两个世纪来的轨道。他们降下瓢泼大雨,还想杀死那个网络后勤作为惩罚,试图给主办方找回一点尊严。但一次又一次力不从心。
 
雅克夫斯基沉默不语,他总是拿着酒瓶,尽职尽责地审阅、批准和驳斥下面送来的规划,选出最合理的,放弃过度温和或是极端变态的——这事儿策划组可真是有不少人才啊,毕竟都是看杀戮秀长大的——没有放一点水。
 
要知道,造神之事极端严苛,需要最坚实的地基,那将由真正的尸骨和痛苦组成,没有一点的温情和怜悯。
 
他永远独自一人。他习惯独自一人了,在半醉半醒中,这片疯狂又世俗的后台中,只有他看得到那条道路。凶险、宏大、血淋淋的小道。
 
一场血腥的造神,他想,盘踞在他垃圾般的王座里,双瞳永远带着醉意,更深处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渊,冷冷看着一切。
 
主画面中,那伙跟在夏天后面的暴徒已经到达,一个个伤痕累累,但能够去杀死任何人。
 
他们没有交流,但好像本能地知道怎么做。
 
他们都看着夏天。
 
安格屈服了。
 
所有人都会对他屈服的。
 
第87章:盛大的祭品
 
“今天,我在此宣布,”主管律师说,“史氏帝国的权杖终于有了一个足够强大和残酷的继承人——”
 
随着他的声音,周围的光线暗了下去。不只是宴会厅,好像整片天地都在变暗。
 
这是关键词和音频识别——夏天猜的不错,主管律师的确拥有在特殊情况下指认继承人的权限。赛场上情况瞬息万变,需要各种临场判断的能力——比如三天前军火库一场爆炸,就有超过十五枚分储藏体化为灰烬,那儿放的都是顶级热兵器,藏宝图防火也没防到这个程度。
 
所以主管nρC需要掌握核心权限,他们控制节奏,临时改变计划,让事情朝策划组希望的方向发展。
 
但是现在,这位“命运之神的代言人”凄惨地坐在地上,旁边一群凶神恶煞的暴徒。他的权限仍然很高,但事情已经由不得他。
 
“今天,我将帝国的权柄交予你手中。”安格朝夏天说,“世界将臣服在你脚下,无尽的尸骨延伸到地平线的彼端——”
 
他声音嘶哑,干涸,走投无路,和誓词还真挺相配。
 
而与此同时,光线暗了下来——不只是主宴会厅,而是整座赛场。日光黯淡,乌云密布,仿佛将有大事发生。
 
音乐早已消失,对峙也结束了,赛场变成了另一片空间,这是做工讲究的幽暗,像是暗沉的夜色,有极微弱的光线流转,让人越发渴望明亮。
 
黑暗中,夏天周围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具神圣感淡金色的光,落在他的头发、睫毛和皮肤上,他一身的伤,但在这种金色下,一切像被净化了。他不再显得狼狈或脆弱,伤口和躯体像是拥有了人类头脑无法理解的重大意义。
 
无以计数金色的骸骨仿佛随着那黑暗凭空出现在他脚下,延伸开去,无边无际。
 
宴会大厅不再是宴会大厅,而是什么古老、荒凉和神圣之地,眼中所见的一切都意义非凡。
 
尸骸金色的光芒像被看不见的力量召唤,上升和汇集,拂过人们的身体,朝一个方向聚拢过去。任何人都能看出这绝非纯粹的光,而是真实的物质。
 
而金色离开后,残余的骸骨变得黯淡无光,仿佛修罗场中拥有神圣之力,现在因为此人的到来而苏醒。
 
这些灿烂神秘的力量聚拢在夏天身前,化为了一柄插入地板的长剑。
 
在一片黑暗中,那场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夏天怔了一下,不确定那是否是把真的剑,它在他身前静静立着,他盯了两秒钟,伸手拔起。
 
的确是真的。
 
剑锋在他的动作下带起一条金色光芒的弧线,旁边的人不自觉退了两步。即使已经站得够远了。
 
在夏天手中,剑身化为一片金色的沙,璀璨迷幻,宛如活物——成功用现代科技中营造出无法言说神秘力量的质感——从他的指尖流上去,和袖口上黑色的末日之兽融为一体,金色和漆黑的河流汇集。
 
这神秘的力量在他手臂上有序流转,绚烂而又阴暗,化为某种仿佛远古就已注定之物——
 
那是一具半身铠甲。
 
它有序地爬上他的手臂,盖住肩膀,又覆向他的面孔。
 
夏天站着没动,任这场加冕继续。
 
浮金策划部的楼层一片寂静,大部分人和第三赛场没关系,但全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仿佛仪式真的神圣,需要屏息静气。
 
雅克夫斯基想,夏天大概急得要命,一心指望着快点结束,好让医疗队进来。
 
他铠甲外那半边人类的身体上,策划组的惩罚还残留着,全都是血,伤得惨不忍睹。只是一个半大的年轻人而已,重罪犯,卑微的下城战士,硬是被推上了王座,整个世界臣服在他脚下,声称他是无所不能的战神。
 
这一次,他们给予他的是“战神权杖”。
 
样子非常酷,有阴冷的机械质感,还有做旧的金色效果,仿佛来自远古神秘的时光,和夏天一身是血的样子很相称。它来自上城最顶尖的设计师,雅克夫斯基清楚自己要营造出什么效果,这世上总有人能帮他办到。
 
它覆上夏天的半边面庞,护目镜挡住了他的左眼,在他的视野中,将能看见一切生物的数据分析,还有攻击界面。
 
这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抹去了他人类的部分,让他显得战无不胜,不再来自于俗世,而成为一把巨枪,一位神明。
 
雅克夫斯基想,他的判断是对的,夏天身上有种力量,强光之下只会更为璀璨,即使在他重伤至此时,仍不见丝毫减退。
 
“末日之兽”化为重枪,伏在他左臂上,权限完全开放,煞气逼人。
 
有一瞬间,雅克夫斯基觉得整栋楼在震动。
 
他心想大概是喝多了,这里是上城,不可能会地震。
 
他继续盯着眼前的画面,收视率的数字带来几乎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电流,这一刻,无数计数的人在盯着这场上城娱乐界巅峰的重大仪式。
 
“注视”天生具有力量,在上城,这力量是无以伦比的。
 
这是他造就的神明。
 
安格走过来,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继续说道:“世间一切,都将是你顺服的臣民——”
 
——按规定他得亲吻枪管。雅克夫斯基知道他会做的,但凡能拿到特赦令的,都绝对驯服得彻彻底底,一点自尊的渣都不会留。
 
他的确做了,他凑过去亲吻枪管,表情肃穆而正式。
 
可是没成功,夏天的枪抵着他的胸口,不让他靠近。
 
夏天没有开枪。他不能开枪,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仪式,韦希那边可冒不得任何的险了。
 
战神凑近安格,枪管抵在他胸口,说道:“嘣!”
 
与此同时,雅克夫斯基听到一声巨大的“轰”,整栋楼都晃动起来。
 
他不确定地站起身,左右张望,有一会儿以为是雷电,接着意识到不是,轰鸣声是从脚下发出来的。
 
他的脑子里,还全是夏天刚才那一刻的笑容,简直俊美得叫人呼吸都停了。这是死亡的笑容,安格完蛋了,比赛结束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会被夏天的狂热者送上祭坛,因为“神”发话了。
 
而夏天自己绝对知道这件事——
 
有人在外面用力拍门,他听到走廊里有人在叫,惊慌失措,跟世界末日似的。
 
接着,他又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隆声,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他慢慢走到落地窗跟前,瞪大眼睛看着远方。
 
浮金电视台主楼极高,策划中心高踞顶层,一览映空湖湖畔风光。
 
那是上城皇冠上最大的一颗明珠,大部分时间平缓如镜,像把天空裁下了一块放在城市中。
 
那里采取高级会员制,有自己的气候体系,傍晚时常会放出霞光,画面美不胜收。身处其中,一定分不清天上人间。
 
可是这一刻,镜面般的映空湖变了,浪峰如无以计数的白色巨龙,狂暴地乱窜,奢华的帆船如同玩具,转眼消失在浪头之下。
 
周围树木筛糠般抖动,成片地倒下,好像有什么极为可怕的巨兽要从湖里出来。
 
岛屿沉没了,映空会所如同挣扎不及的华服居民,歪斜了一下便沉入水中。整片天地间发出巨物断裂的声音,大地尖叫轰鸣,如同濒死的野兽。
 
一首闪电横掠而至,照亮压低的层层乌云,仿佛一条巨龙,要把天空一分为二。
 
雅克夫斯基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映空湖要沉了。
 
反重力引擎失效,大地倾倒,湖水狂泻,濒死般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又一道闪电砸下,仿佛天罚一般,劈在湖面上,照亮半边天空。有地方烧了起来,火势狂涨,像对雷电的回应。
 
在他的面前,玻璃砰的一声碎了,碎片割破了皮肤,狂暴的水汽扑面而来,混杂着疼痛与血腥的味道。
 
他耳机里的年轻人还在尖叫,一个尖锐狂热的声音插进频道,统领了一切杂乱的谈论。
 
那人叫道:“是祭品!给战神的祭品——”
 
“有人宣布负责了!”
 
雅克夫斯基站在狂风暴雨中,笑起来。
 
他看着这座上城不可一世的明珠向下沉去,是一只死去的巨兽,震动整片浮空城。
 
献给那资本造就的血腥神明。
 
千亿立方的水砸了下去,映空湖下是N7区,死城。还有小半边横跨N8区,另一座死城。
 
——后来据,这场灾难一共死了一百三十三人,都是上城居民。下面可能有死的,不过没人关心,也没有。
 
雅克夫斯基的印象中,那里只有变异生物,是片死亡之域。
 
战神白林的故乡。
 
现在变成了一片泽国。
 
他想,那儿现在一定很美,会有彩虹横挂天空,阳光终于照下,献祭者说,这是战神的恩泽。
 
他想,无论献祭者是谁,都一定精心挑选过——它充满了象征性。
 
小明科夫坐在他家最高的天台上,挟着水汽的冷风吹过来,他看上去像一只湿淋淋的鸟。
 
他死死盯着映空湖,坐在毁灭的狂风之中,眼神狂热,不惧一切,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飞去。
 
拟真场景里,他旁边坐着田小罗,在另一栋高楼之上,也看着这画面,表情像个孩子看到盛大的烟火。
 
小明科夫指着映空湖,转过头,朝她笑。
 
“这个,”他说,“才叫大场面。”
 
第88章:新神和旧神(1)
 
浮金电视台第199届杀戮秀团体赛第四轮,第三赛场开赛不到一个星期,便盛大落幕了。
 
比赛结束时,场上一派盛大狂欢的景象,主持人的影象投射于天顶之上,宣布所有罪人得到暂时的赦免,可以去狂欢并暂时活下去了。
 
“来自黑暗中英雄势单力薄,但凭借智慧与勇气摧毁了庞大的史氏帝国!”她说,声音激昂像又一轮炸开的烟花。
 
“本轮比赛复仇者胜!”
 
白敬安朝夏天说道:“你感觉到了吗?”
 
“那个震动。”夏天说。
 
他的新武器已经收拢,不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和任何一个伤重的选手没有区别。
 
“很轻微,但上城从没这样过,”白敬安说,“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停下来,转头看进入的医疗队。
 
那些人对这套程序已经很熟,正分组查看各人的伤势。打到这份儿上,赛场上这些人是卑贱的选手,到赛事结束,个个都是身价惊人的明星。
 
其中一大批人——连衣服都不一样,还带著名牌——直扑夏天,围着他打转,查看情况,又不大敢碰他,表情紧张,好像他是什么与众不同的生物。
 
夏天问韦希的情况怎么样了,周围人鸡飞狗跳地忙了一阵子,联系到那边的医疗组,在三十秒内给了他一套详尽的数据。
 
——伤得非常重,不过肯定能救回来,已经进医疗舱了。
 
艾利克一直守着他,倒是伤得比想象中更重,不过一旦比赛结束,什么都好说。
 
还有一组人员在检查白敬安的伤势,查得都呆掉了,说他得立刻进医疗舱,一秒都不能等。
 
夏天朝他笑,说“还说我冲得猛”,白敬安说他冲过去时是有计划的,夏天说他也有计划。
 
从比赛结束,他俩一直呆在一块儿,不时搭上几句话——大部分都很无聊——即使两人都伤得啥也干不了……也许就是因为伤重,才老想呆在一块儿,以填满虚脱时的不安。
 
白敬安又扫了一眼场外进来的人,一个个眼中透着兴奋,过有种狂热的火光,像正怀揣爆炸物。
 
“发生什么了?”他朝对面的医生说。
 
对方正在说伤情的事,这时停了下来,张了下唇,第一次都没发出声音来。
 
“他们……他们会跟你们说,”她说,“这是个重大信息——”
 
她还没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人转头去看。
 
进场的是记者。杀戮秀赛事结束后,都会有段场内采访,主持人们像在宴会上一样随机与选手交谈,希望能达到赛场变成派对的欢庆效果。
 
但这一次,这批人目标明确,像一支由强大力量突然聚集起的杂牌军一样,除了“天空视点”、“X路线”,还有别的几个浮金电视台顶尖节目组,虽阵容不同,但一个个脸上都透出莫名的兴奋,一路不停地冲到他们跟前。
 
走最前面的是浮金一台“天际刀锋”的林烈——主持人圈子的巅峰人物——这会儿脚步匆匆,毫无形象,似乎是临时决定的领军人物。
 
他走到夏天跟前,有一瞬间目光避了一下,接着又把眼神转回去,咳嗽一声,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他朝上方打了个手势,下一瞬间,天际向这个位置洒下阳光。
 
周围云仍压得很低,光给宫殿般厚实的云层镶上金边,效果奇幻而辉煌,仿佛传说中的救世主认证。
 
林烈说道:“抱歉,这件事非常急,一定要先问一下——”
 
他是那种风格热烈,让人印象深刻,但在控场方面极为稳定的主持人。可是站在夏天跟前,像第一见见摄像头的菜鸟,浑身不自在,难以直视采访对象的眼睛。
 
“我知道您伤得很重,但我非到这里来,”他放柔声音,“是因为很多人非常的想知道,你对映空湖事件的看法。”
 
“映空湖?”夏天说。
 
主持人伸手一划,弹出一片大型全息界面。
 
如镜般的水域瞬间在赛场上铺展开来,游艇和帆船点缀其间,风景优美,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什么。
 
映空湖,上城最大的湖泊,使用高级会员制,极度排外——中间连条能走的公路都没有,大老远得绕行。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这方向,并看到这座上城的明珠的湖水狂暴地涌动起来,几个站在图像范围内的人迅速退开。
 
“映空湖沉了!”他说。
 
湖水轰鸣起来,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这全息视频可是够写实的——映空湖精美的船舶们在这巨大的灾难下,像小小的彩色纸片,在洪流中破碎,清晰可见那一片山崩海啸的盛大沉没。
 
“这是给你的!”后面有哪个主持人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偶尔有抽气或是惊呼的声音,场面震撼,毁灭的魅力强大,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给你的,夏天!”
 
夏天转头看他,场上所有的选手、记者、医疗人员和形象策划也都在看着夏天。
 
白敬安突然想,他们之前肯定讨论过,最后决定要在夏天进治疗舱前演示这一幕——用最好的全息摄像头,把他们的祭品像献宝前再一次放到战神面前,让他看见,让他笑,让他夸奖。
 
“你喜欢吗?”王牌主持人说,看着他。
 
夏天看了映空湖毁灭的场面一会儿,朝着镜头笑了。专业的打光下,他笑得如阳光灿烂,却又森冷如冰。
 
他说道:“我喜欢。”
 
雅克夫斯基看着这一幕,心里想,在这种笑容下,那些人大概会巴不得把上城毁掉送给他。
 
不管反重力引擎有怎样的坚不可摧,都无法抵御这样的力量,那和它们防御面向的敌人完全不同,这是这浮于空中城市集所有力量创造出的神明。
 
这会儿,他正坐在接入设备上,带着深度拟真镜,等待董事会的召见。
 
——事情闹到这地步,这场造神计划终于引起了上头人的重视。乔格来找他,说董事会要开会讨论怎么处理“夏天的那场闹剧”,之前想先听听总导演的意见。
 
“上城不是没造过星,这里就是个漫天星光的不夜城。”他朝他说,“但是从来没有谁达到这种程度过。”
 
他朝雅克夫斯基笑,说道:“这次我们升起来的这不是颗星星,而就是个太阳。”
 
这年头,有钱人开会当然不用真正到场。
 
雅克夫斯基接入“奥林匹斯山”——乔格这么叫那地方——周围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以前从未来过这里——需要最高权限——但对虚拟场景登入已十分熟悉,可这次的尤其奇幻。
 
可能因为亮起的光线过于明亮和纯粹了,能清楚感到洒在皮肤上的热度,即使浮空城也没有这样的阳光与天空,仿佛真的时空转移了一样。
 
这是最新一代的虚拟实境技术,还没有上市——而当没有更新一代的出来,这款就不会向民众普及。使用技术的是上城顶尖的人物,当然要有一流订制的服务。
 
他坐在一栋沿海楼房舒适的花园中,一派乡村风格的雅致与奢华,配色还有点俏皮。明亮的日光透过摇曳的葡萄藤落在身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天海相接,宏大而壮阔,映空湖可远没有这样的气势。
 
海浪一声一声,舒缓、单调,仿佛永恒,这让他们仿佛处于另一个时空。人类早已毁掉的地方。
 
庭院里已经有人在,桌上放着奇异的水果,还有点心和酒水,正在世外仙境在闲聊,一个个都显得十分优雅沉稳,站在人类社会食物链最顶层的一群人。
 
雅克夫斯基朝几位董事会成员欠了下身,说道:“明科夫先生、和先生、齐先生、雷洛女士。”
 
有人朝他点了点头,另外几个在聊天或是看书,仿佛这是一栋真实的房子,有着葱郁花木,在任何人都到不了的地方,一片仙境风光。
 
到了这时,他才看到还有一个男孩儿蜷在角落阴影中的沙发上,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当了这么久杀戮秀的总导演,他知道什么是忍受痛苦。
 
他在花园的阴影蜷成一团,那样子把整片树荫都染上阴冷和黑暗,像只快死的小鸟。
 
没人看他,所有人都一副理所当然、人生美好的样子。这片明媚阳光,和角落的阴暗有种奇异的谐调。
 
雅克夫斯基移开目光,心想他大概是在这里就是供人折磨取乐的,只是看上去太小了点,也就十三四吧。不过看样子是个习惯受罪的。
 
看着这片优美风光,你有时会觉得他们只是些特别有钱、喜欢享受的普通人而已。但雅克夫斯基知道,这些人已远远从人类社会的普遍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他们世世代代长在这片冷酷的仙境中,一个个养尊处优,手握大权,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每一个都看似教养良好,却吃了人骨头都不吐出来,还觉得这事儿理所当然。
 
雅克夫斯基低头看脚尖,不直视他们的眼睛,尽量做出很得体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会尽一切力量说服他们,没必要去压制夏天。
 
“漂亮的成绩,雅克夫斯基先生,再加上一座湖。”一个穿着黑色毛衣的男人说——似乎是明科夫先生,“搞成这样,你准备怎么收场?”
 
雅克夫斯基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上去稳定。
 
他说道:“我认为不用收场。”
 
没人说话,他知道自己需要继续说下去。
 
“‘造神’赚了很多钱,现在正是势头好的时候,任何的压制都会起到反效果,这是本身的属性决定的。”他说,“夏天的链子在你们手里,各位,你们想杀他随时能杀,而且……他总归会死的,不是吗?”
 
仍然没人说话,但他知道他们在听。
 
他很确定这些人不会让夏天活下去的,在他们眼中,当一个人光芒四射,于众不同,那么下一步理所当然就是摧毁。
 
世间的一切对他们不过是玩物,提供足够的趣味,毁掉了再去找下一个。
 
和静庭先生朝雅克夫斯基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可以喝一杯。
 
总导演舔了下嘴唇,他不想碰这里的酒,但他需要这个。
 
医疗部的人曾跟他说,他不该这么喝下去,要不是现在的医疗水平,他早十年就把自己喝死了。
 
他坐在一片艳阳之中,心里想,他不明白,这年头没酒精你是活不下去的。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闻上去是威士忌,他仰头灌下去,浓烈的感觉直冲脑袋,被呛得咳了两声。
 
几个人笑了,似乎觉得一个酒鬼呛到了很有趣。
 
“这里可以高度加强感官体验。”明科夫先生说。
 
他坐在沙发上,随手把手放在旁边那孩子肩上,雅克夫斯基清楚看到后者哆嗦了一下,蜷得更小,在他的手掌下,越发显得单薄脆弱。
 
那一刻,他看到男孩的双眼,盯着空气中一个空茫的点,像只被困死,濒临崩溃的动物,疯狂的东西在眼瞳中发酵。
 
第89章:新神与旧神(2)
 
离开质询会后,雅克夫斯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一身正装扒下来,好像上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觉得想吐,又吐不出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翻到角落的一个酒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心里想那孩子看着有点面熟……他动作僵在那里,突然意识到那是谁。
 
那是老明科夫的儿子。
 
他脑袋空白了几秒,突然冲到卫生间,狠狠吐了一番。
 
他知道那里经历的事只是大脑反应,他没有摄入什么东西,但这一刻就是几乎把胃都吐出来了。
 
他又干呕了半天,才离开卫生间,又去拿柜子上叫不出名字的半瓶酒,可是手抖得太厉害,半天没送到嘴里。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明科夫时的样子,当时他想,这孩子疯了,但愿我不要活到他掌权的时刻。
 
刚才看到他时,他想他是不是权贵们的玩物。
 
但他才不是,他就是个灾难。
 
耳机里有信息进来,说夏天的治疗会在一个小时内结束,要他看一下媒体的简报时,雅克夫斯基的脑子还在这件事里出不来。
 
他一直不觉得映空湖的事会太难查,沉一座湖不是件小事,需要最顶尖的技术和核心代码,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并不多。
 
警方查到现在毫无结果,所以他一直觉得是哪个权贵人物搞的——那种人就算惹出麻烦,他所属的群体也不会放给外界处置。
 
他们……他又觉得想吐,于是喝了两口酒压下去。他刚吐过,烈酒到了胃里像刀子似的,让他感觉好了一点。
 
他把画面转接到主屏幕上。
 
夏日火焰——现在改名叫反抗军官网了,真他妈理直气壮——全在聊第三赛场的事。网站上说从安小银出事开始,夏天就把整场赛事拖进了混乱中。他们不明白,雅克夫斯基想,规划中的军火库势力划分、复仇者、飞艇……并不是没有用上。
 
夏天把所有的计划都踩在了脚下。这个,就是计划的用处。
 
他又盯着夏天加冕时的视频看,如同上瘾一般。
 
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放中,他注意到他身边黑暗中的白敬安。
 
那人的目光扫过遍地尸骸,灰瞳深不见底,正在思考和观察,其中有他看不透的凛冽夜色。之前保镖试图举枪时,此人没有动作,仿佛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是就这样看着它发生。
 
夏天加冕的光映在他眼中,像枪火致命的反光。他很确定,这个人比他所有粉丝想象的更血腥,更愤怒。更加的悲伤。
 
如果他现在还不明白,那么,待从医疗舱醒来,很快便会知道他们掀起的是怎么样的腥风血雨,又站在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然后做出判断。
 
白敬安在看新闻。
 
上城的粉丝们朝圣一般向映空湖沉没的地方聚集,几个台都在播特别节目。
 
新闻上说,上城和下城的阳光连成了一片,映空湖不再是权贵专属,它归于所有信徒,所有人都该至此朝拜。只不过阳光和神迹都是限量供给,这要是得花钱的。
 
浮空城上,被这场盛大加冕和坠落激发了内心狂热——他们觉得找到了信仰——的人们乘坐各种交通工具,前往“神殿海”朝圣。
 
于是现在主城的酒店个个爆满,天天都在塞车。电视台把塞车也当成盛事宣扬,城市几乎全被粉丝包了,一片狂欢节顶峰的氛围。
 
下城很多人赶往此地,划着船——大部分是门板和杂物扎成的筏子——观看阳光,但上城人可用不着。
 
只是他们的表情同样仿佛为此而来,他们被什么迷花了眼,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在第四轮里,策划组为了收视率干出那种恶心事,他们无法不去反抗,可这“命运之神”想要的却只是顺着他们的反抗大造声势,多赚点钱。
 
在这地方,你所有的愤怒、痛苦和死亡,都只会化为漫天钞票。
 
白敬安看着“天穹”之下,在那里,阳光照在水面,灿烂开阔,一望无际。
 
据说下城很多人决定在这里定居——水总会退去的——白林的故乡到了现在,再一次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镜头里,那片他再也记不起来的黑暗惨烈的世界,变成了一座阳光灿烂的海。好像一切灾难都没有发生,水与阳光覆盖了伤口,如同神迹。
 
这座空中之城不断说着什么“黑暗中唯一的光”、“一生都在等待的救赎”,说映空湖遗迹是“永恒之地”,但这和以前的粉丝活动没有任何不同——只是过去分散点,这次很集中而已。
 
夏天来上城不到一年,他们已经知道所有“他受过的罪”,他生命中怎么也救不回来的人,他的决定,他煎熬中的每一秒……他们习惯了快进快出,在酒里加料,宣布一切事情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哪知道什么永恒。
 
上城最终有一天会把那里封起来的,他心想,等他们新鲜劲儿过了。或是夏天死了。
 
他静默地看着,全息影像里,水面的灿烂丝毫没有反射到他眼中,映入他眼中的仍是那片漆黑血淋淋的下城,那么多血,再多的水也洗不干净。
 
白敬安这么看了一会儿,心烦意乱,转头去看夏天。
 
夏天正盘腿坐在病床上,接入虚拟画面,白敬安直接切进了他的终端。
 
两人都刚从治疗舱里出来——艾利克和韦希还没结束治疗——要是上一轮,立马就得出去接受采访。不过现在周围的人毕恭毕敬,白敬安出来时,刚开口要找夏天,负责的医生就专门跑来跟他说,夏天的治疗一小时后结束,如果他想要,会给他们安排同一间病房。
 
这会儿他俩窝在房间里刷手机,也没人来催,好像他们真的一句话就让这间屋子变成了私人场所。
 
——当然这和灰田的车子堵在路上了也大有关系。
 
夏天正在战神殿中。
 
映空湖这种超大型祭品改变了神殿格局,这里本来一片大漠风光,现在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水域。不过依然空旷而荒凉,仿佛来自时间深处,超越流行与喧嚣,永远坐落与此。
 
现在,夕阳西沉,映在水面上,碎金闪烁,水下全是尸骨。
 
夏天正低头看尸体。
 
蜜糖阁的七个人整齐排列,安格在右手边,比赛结束后当晚就死了——简直是众人争抢的热门猎物——尸体出现在神殿里。
 
他在看的是另一具死尸。
 
白敬安把夏天的权限分过来,看他正在看的东西。
 
这时他才发现他知道这个人,夏天提过。此人叫森兰,N21地方行政长官的儿子,害死他姐姐,杀过他的朋友,毁了他的一切,却说得好像只是个游戏。
 
视频里,他生前长着一张薄情阴冷的脸,总是似笑非笑,夏天说他老摆出一副看透世情的架式。
 
现在,他的尸体在神殿中,此前经过了一场极为漫长和可怕的虐杀,超过二十四小时,极度细致,目标明确,没完没了——为了保证他挺过去,中间还进行了几次治疗。
 
除了森兰以外,旁边还有他父亲,整个保安队的尸体也都在,排放整齐以待战神检阅。
 
夏天伸手关掉视频,冷着脸看那堆尸体。
 
“我一直不知道是哪招惹他了。”夏天说,“他老他妈摆出一副‘我高贵的想法不是你这种愚钝头脑所能理解’的架式,我总是想,我杀他之前一定要问明白。”
 
他笑了一声,讥诮又有点神经质,然后弹出一个全息屏。
 
森兰的图像显现出来,在一间酷似监狱的小屋子里,满脸恐惧,被酷刑摧残得不成人样。
 
“我不知道,我总说得好像知道,但——”他哀求,疼痛尖锐而嘶哑,“我……我有一次开车路过落阳街,看到他在跟人说话,笑得很开心,我心里想,我……不喜欢他笑的样子,这破地方不该有人那么笑!我也没有别的事干,所以就想——”
 
夏天伸手关掉视频。
 
“他每天去牢里看我……一个星期。”他咬牙切齿地说,“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不停地说,他想要让我痛苦,要我恳求,说我必须得哭出来。有时候他从宴会上喝醉了,穿着礼服就过来了,好像这对他有什么重大意义!”
 
他瞪着水面,白敬安把手按在他手腕上,他浑身都在发抖。
 
“如果不是他爸想调回上城,非要把我送上来,我活不过第七天。他……一直在笑……”夏天说,“现在他说,他就是不喜欢我笑的样子,然后正好他妈的没事!”
 
白敬安按着他的手无意识收紧,觉得自己也有点发抖。
 
他想起那个人盯着镜头,说起夏天时的样子,满脸疯狂,神智不清……有股疯子般的执拗。
 
从献祭记录上看,森兰还把所有折磨的视频全留下来,没事拿出来欣赏……所以那位献祭者才能把所有的花样都试了一遍。
 
白敬安查了一下,发现他连惩罚芯片的部分都没有略过。
 
那可不是随便就能在网上买到的东西,而且还有人给他做手术。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权势。
 
这人肯定查看了森兰所有的视频,每一帧都没放过,还仔细研究过,才能想象出这样的行刑方式——而且变本加厉,以难以想象的细致,加入了充分的个人创造。
 
但又不像是觉得有趣,只是觉得森兰应该受这个罪。
 
正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这段视频只向夏天开放,也就是说,只有“战神”登陆才能看……白敬安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立刻去查看了一下隐私权限,确定没人在盯着他们。
 
并没有,只是呈现给夏天。但那种寒意仍然挥之不去。
 
虽然这是位“献祭者”,但在那股子用刑和折磨的专注里,白敬安能感到和森兰相似的东西。
 
所有的刑罚中,都透出一股极度空虚、于是可怕至极的执着。
 
白敬安伸手把视野切出去,他们又回到了风景优美的神殿之中。
 
这里空旷无垠,战神像立于水上,脚边长着青苔和低矮的水生植物,乍看上去一片生机。但俯首下望,却又有无以计数的骸骨在它脚下堆积,深不见底。
 
他知道无以计数的人此刻正在线上,看着水下累累尸骨。在虚拟视野中,祭品们不断重复死亡和腐朽的过程,像是冒犯了神明,落入地狱受刑的灵魂。
 
不管听了多少造神的理论,白敬安都一直觉得这些人是疯了。
 
这么一大片无所依归的狂热。
 
第90章:链子(1)
 
白敬安和夏天两人坐在水边,这里看似一望无际,实际上却有着精确的计算——映空湖所有的水都在这里。
 
粉丝们说,那座湖的美也在这里。一眼看去,阳光如碎金般在开阔的水面铺展开来,能看到之下阴影中的累累尸骨,夏天想,这样子倒和它更相称。
 
“小明科夫的电话打不通。”白敬安说。
 
夏天点点头,冷着脸不说话。
 
——警方还没查出湖是谁沉的,不过他们是边缘机构,也就管管平民的闲事,和浮金集团有关的事都没他们什么份儿。
 
但有人知道这件事。
 
这座浮空之城有自己庞大黑暗的底色,有人以血淋淋的手腕统御秩序,只是这种统治没什么律法规条,也没人知道惩罚的细节,大量的金钱隔绝了一切的光线。
 
他想起有一次在宴会上,他听到个似乎挺有身份的人和老明科夫说话。
 
——宴会节目照例是些十分色情和暴力的东西,大片的人体做出纹丝不动的雕塑效果,说是表现什么物化。
 
那人说道:“他看上去不像十六岁。”
 
老明科夫说道:“我不想他长太快。”
 
说话时,小明科夫就站在他身后,垂着双眼,面无表情。他话里的意思……让夏天寒毛都竖起来了。
 
参观时,有一会儿那孩子站在旁边,夏天问道:“他们能这么干吗?”
 
对方头也没抬,说道:“他们当然能。”
 
夏天低声说道:“他这次得受不少罪。”
 
“这一次,再沉座湖也安慰不了他了。”白敬安说。
 
“你觉得他到底想干嘛?”夏天说。
 
“他想要的事一直很简单,”白敬安说,“毁了世界,或是毁了他自己。”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介于他是金主,我们应该尽量保证毁掉的是世界。”
 
夏天笑了一声。
 
夕阳在水面燃烧,尽管变成了水域,但这座神殿好像燃烧得更为猛烈了,仿佛小明科夫沉下来的不是水,而是燃油。
 
“你怎么看?”白敬安说,“这个。”
 
夏天沉默了一会儿。
 
神殿的粼粼波光,风景如画,其下的尸骨像卵石一般若隐若现。
 
他抬头看神像,即使知道它存在于此不到一年——还刚增加了重枪和半身铠甲——但却总觉得它仿佛已经立了亿万年,会永远在这里,人们总会找到它,而它脚下尸骨逐年增加。
 
而他自己手中空空如也,那些人并没有把棉花糖和战神权杖还给他——大概想要个仪式——那是浮金集团的东西,他们只会在适当的时候,有镜头、有钱赚的时候,交到他手中。
 
在最初签合同的时候,他们跟他说,他的命从此属于电视台,是浮金集团的赚钱工具,他们要他怎样,他就要怎样。
 
他知道公司要他干什么。就像最初来到这里,他们给他一个计分器,让他去杀时一样,现在那些人要他去当战神,站在巅峰之地,聚拢所有的目光、痴迷和钞票。
 
最终,他们也会给他另一个结局,让利益达到最大化。
 
“他们会杀了我的,是不是?”夏天说。
 
白敬安一时没说出话。
 
好一会儿,他说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夏天笑,“这是一句过度乐观、不切实际的话。”
 
但对方没说话,也没回以一个玩笑,夏天转头看他,白敬安看着他……他很难形容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他的家乡时一样,压抑、悲伤、透着一大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杀气。
 
夏天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伸出手,拍拍白敬安的手臂。他们的伤势已经好了,战斗结束,但这感觉像在战场上安抚一个重伤的战友。
 
这也的确是在战场上。
 
正在这时,一个信息发了过来,橙红色的图标在视线的一角跳跃。
 
夏天看了一眼,助理发的,说韦希和艾利克的治疗已经结束,他们得准备一下,从“死亡”回到繁华人间的城市中了。
 
——上面还指示了他的着装、新换的化妆师的名字、准备问题和初步形象大纲,附了接下来的行程计划,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晕目眩。
 
虽然夏天自己仍然是伤号,刚从治疗舱里出来,怎么能有这么密的行程表,但他的话可不算数。
 
白敬安没搭理,夏天把图标按掉,两人盯着水面看,表情压抑,谁也不想动。红到这份儿上,耍耍大牌大概没问题。
 
“我签合同时,负责的人跟我说,我从此就是浮金集团的财产了。”夏天说道。
 
他盯着面前燃烧般的水面。
 
“森兰就在旁边,朝他爸大喊大叫,说我是他的,他不能这么不经允许就送人。”他说,触碰自己的后颈,“我来到上城……蜜糖阁的人,规划和制片人,那些色情……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我从来不觉得我是谁的东西,但总是有那么多人想给我拴上条链子。”
 
他突然笑起来。“你知道吗,最后一天时,森兰来找我——他天天说一堆破事儿,吃了什么,跟谁上床了,好像真有人关心似的——突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上床……我当时受了伤,还疼得要命,但实在没忍住笑出来了。”
 
他好像觉得这件事特别搞笑。
 
“他气疯了,我知道他会气疯的,他会杀了我。”夏天说,“但我还是在不停笑。”
 
战神殿的火光般的夕阳反射在他眼中,一片的杀气。
 
“回上城第一年里,我杀了大概三个人。”白敬安说。
 
夏天转头看他,他说道:“都是偶然碰上的,N区大屠杀时的一个策划,一直在管那里叫‘下面的摄影棚’,说白林是金牌明星,还说那个同步是他的点子……就是,你知道那个,还有全套的台词和剧情——”
 
他停了好一会儿,接着说道:“好像我们是什么后院笼子里的宠物!那阵子到处都在说这个——我知道应该低调,但是——”
 
他刚开始说时还带着自嘲,但到最后,骨子里却渗着恶狠狠的杀意,连句子都组织不清楚。仇恨从未从他身体里退去。
 
夏天顺顺他的头发。
 
“干得很利索,一点风声也没听到过。”他说。
 
“也不难。”白敬安说。
 
他转头看夏天,再次说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夏天点点头,朝他笑,揉了把他的头发。
 
白敬安一直觉得夏天没事上手的习惯非常幼稚,但他的确被安慰了,好像伤口终于开始愈合,而他又是他自己了。
 
他站在那里,任夏天把他的头发弄乱,抬头看着那座神像。
 
战神殿中,燃烧般的湖水在骸骨上铺展开来,优美壮阔,宛如地狱。
 
但这里并不是地狱,只是浮金集团,是浮空城,是一个网站。
 
灰田说夏天现在不能见迪迪,在医疗大厅里见,那里有全套的拍摄团队和场景规划。
 
韦希穿着件浅色系礼服,化着病号妆站在旁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说道:“又回到马戏团了。”
 
他那样子让人简直怀疑医疗部门治他的时候偷工减料,不过助理向夏天解释,说他本来气色很好,宣传部觉得他不该太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镜头前,需要脆弱和无助感,观众才会感到亲切。
 
他的确是异常的活蹦乱跳。一路上招惹了两次摄像头——把摄像头关了,说是不喜欢那个型号——还和宣传助理吵了一架。
 
他死过一次,可是现在一点也没有了之前沉默压抑的样子,完全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杀气腾腾、巴不得惹点事的那种。
 
“真不敢相信我错过了最终场。”他朝夏天说,“以后一定得有更大的场面才能弥补这个遗憾。”
 
“应该会有的。”夏天说。
 
“我不是太期待。”艾利克说。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医疗大厅。
 
他们走进去时,所有人突然都停下交谈,盯着夏天看。
 
这种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好像他们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怎么跟他说话。就这么过了一小段时间,突然之间,他们被摄像头和人声淹没了,仿佛一道扑来的大浪,外面是沸腾疯狂的整个世界。
 
“您知道目前的‘处决’已经有多少起了吗?”
 
“大部分都死有余辜,以前从来没人真正行动过,你给予了人们反抗的勇气——”
 
“您会做出某种宣言吗?映空湖事件是对为富不仁者们资源垄断的宣战吗?”
 
“您有什么别的想杀的人吗?”
 
“您会再和安小银约会吗?”
 
“您和白敬安有性关系吗?”
 
中间夏天张了两次唇,但都没插进话去——不过他在白敬安的问题上抓紧时间说了句“没有”——反正这些人问个不停,不用耽误冷场,他只管听着就行。
 
“你知道当年安格在175届时做的事吗?你是因为那件事杀他的吗?”有记者说。
 
夏天当然不知道,但这一刻他知道,他说什么并不重要。他只要在“王座”上呆着就行了。
 
在这片混乱中,他盯着门口,计算时间。
 
在那个准确的时间点,所有人让出了一条缝隙,迪迪站在狂热人群的尽头。
 
她穿着件昂贵的品牌套装,打扮得像宴会上一枚格外精致的蛋糕。浅橙小姐领着她,手中拿着夏天的枪。
 
夏天想,场面看上去混乱,不过实际上还是非常有逻辑的。
 
——这是一种多么明确的象征,告诉你,他们会给你足够强大的武力,你尽可以杀人,但没人活在真空之中。
 
他属于这个世界,而世界有它的规矩,他必须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他朝迪迪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不管现在麻烦有多大,他脸上都没有反应出来一丁点。
 
女孩深吸一口气,也朝他笑,快步走了过来。
 
他熟悉她这个表情,下城时,家里出了大麻烦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子。他确定她很想哭——而且等会儿到家肯定会哭——但却笑得很可爱,走过来时脚步也很稳,好像每一步都必须计算好,才不会让事情更加恶化下去。
 
他蹲下身,朝她张开手臂,最后两步时她是冲过来的,用力抱住他。她在发抖。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夏天说。
 
她小小哽咽了一声,低得只有他能听见,然后立刻装得好像没事人一样。
 
“我看到映空湖沉了,我以为是地震呢。”她朝他说,“灰田带我去看遗址,好漂亮啊!”
 
“送我的。”夏天说。
 
“我也想要。”
 
“等你再长大点。”
 
夏天亲了下她的头发,所有人都忙着把这感人的一幕拍下来,分享到公共空间里去。
 
浅橙小姐走过来,笑容甜美,手拿漆黑的托盘,里面放着他的枪。里面金色与黑色相对而放,末日之兽像是金属上的黑洞,战神权杖却宛如一小片落下的阳光。
 
夏天一手抱着迪迪,伸出手,拿起了枪。
 
第91章:链子(2)
 
夏天踏入医疗大厅外的街道,阳光和人群的欢呼海浪般打过来,他眯起眼睛,整个世界像一片闪闪发光的海洋,翻滚的全是金钱、喧闹与渴望。
 
路边停着一辆加长的豪车,车身漆黑,像只伏地的巨兽,看来是他这趟去终场宴会的座驾了。前后居然还有开道护卫的车辆,装甲车一样,大队人马正准备去发动战争。
 
“送你的。”灰田说。
 
夏天震惊地看着这支车队,大厅外聚集了大量的粉丝和媒体,朝他大喊大叫,让他看向自己的方向。
 
灰田站在他身后,又加了一句:“全都是。”
 
——艾利克在后面说了句:“我靠!”
 
旁边,同行的浮金一台主持人林烈面带微笑,说道:“这是堡垒公司的狂兽系列最新产品,有三种不同的模式可供选择——”
 
他声情并茂地做了一番,夏天觉得他们造这玩意儿就是去打仗的,根本不应该在街上开。不过堡垒公司显然认为他应该多开这辆车出镜,连司机都配好了——模样精干,凶神恶煞,一副随时能够冲锋陷阵的样子。
 
每次从赛场出来,夏天都觉得很分裂,他的生命和意志似乎突然间就变得十分重要,一群人忙前忙后地服务,无以计数的人为他而来,表现得仿佛人生中的希望全在于此似的。
 
灰田跟他说,他不需要觉得是白拿东西,商又不蠢,他们送东西当然是因为确定能够得到更大的收益。
 
旁边的大牌主持人做完了,一群人盯着夏天看。
 
“我很喜欢。”夏天干巴巴地说。
 
“好极了。”灰田说,“上车吧。”
 
司机表情肃穆地拉开车门,仿佛这是什么重大的仪式性行为。
 
夏天第一个进去,车厢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真皮沙发、恒温的酒柜、吧台之类的东西错落摆放,灯光隐于角落之中,仿佛在暗夜角落燃烧的火。
 
迪迪进了车子,就扑到窗户上看外面,夏天也跟着看。
 
然后,车子滑进街道,感觉不到任何震动。
 
他们的第一站是终场宴会。
 
直到现在,其他赛场的比赛仍然没有结束。第三赛场创下了一系列记录——全场的混乱、策划组的无力和低死亡人数。
 
所有人的目光聚拢过来,杀戮秀从来不乏各项记录,但当看过那样的抗争,看过策划组的无力,似乎看别的什么都差点味道。
 
这支小组的行为让所有司空见惯的记录、痛苦和反抗有了意义,这意义光芒四射,灼热清晰,让人热血沸腾。
 
林烈坐定身体,调好摄像头,转头朝夏天问道:“您以前真的是反抗军的重要人物吗?”
 
“什么?”夏天说。
 
“有这么个传闻,您当时在封装区里,是因为的确是反抗军中的一员。”林烈说,“毕竟当时N区的年轻人和暴动全都有关系。”
 
周围冷场了一会儿,艾利克说道:“你电影看多了吧?”
 
“不,电影都是根据现实改编的,我们也有明确证据——”主持人说,列出了一大堆数据,居然的确挺确凿。
 
夏天坐直身体,朝他露出一个在下城时惹上麻烦时的专属笑容,格外的好看。他说道:“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说的只是机率。”作为另一个N区出身的人,艾利克紧张地说,“这是死无对证的事,‘N区的年轻人’都死了。一个活的都没有。”
 
林烈说他没有审判他们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而且夏天就从大屠杀里活着出来了嘛。艾利克说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夏天当时只能算N区的儿童。
 
两人的声音在夏天耳边不断响起,窗外,一座欢迎他“再次从修罗场回到人间”全息牌迎面而来,通体是压抑的黑红色,尸骨遍野,只有他在的位置有一点光亮。
 
这一路,两边的牌全是他的欢迎宣传,整条街道都被那些描述着崇拜、表白与喜爱的图像占据了。
 
“但在那样一个世界中,童年非常短暂,艾利克先生。”他的旁边,林烈说道,“十三岁,足以明白死亡、绝望、压迫和反抗所为何事了!”
 
艾利克一时没找到话反驳,金牌主持人的口气比反抗军还反抗军。
 
——说真的,N区暴动最开始影响的只有附近几个大区,直到失败以后,它对周围的影响才开始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强。到了上城更是光芒万丈。
 
它代表着黑暗中不顾一切的反抗,即使惨烈至极,但仍有些东西从那场反抗中辐射开去,并且愈演愈烈。
 
夏天能理解N区事件在下城的影响力,但不明白那些因反叛被残杀的人,过了几年怎么在上城也变成了英雄形象。
 
灰田说,因为上城喜欢他们这一款的英雄。
 
“这里是一个消费至上的世界。”她说,“在这里,商家竭尽所能地研究消费者的欲望——不管是温情励志还是毁灭世界——尽量地放大和妆点,再定个好价钱。你想要卖东西,就是这样。上城是个残酷的地方,但在这里,你总是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她看着这座巨无霸的空中都市,堆积着楼房、车辆、商品和无以计数的。
 
她耸耸肩,说:“这个,就是我们的选择。”
 
车子继续向前,一路通行顺畅。
 
夏天看着窗外——不能关挡板,就算是战神,也要照公司规程走——他说道:“新闻不是说到处都在塞车吗?”
 
“是的,堵死了。”灰田说,朝他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表情轻快,瞳孔放大,显然是药物效果。在欢宴之中,这是一片遥远而躁动的底色。
 
“公司把天空大道专门清了出来,战神怎么能堵在路上。”她接着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见有明星出门,要大规模清场的。”
 
夏天这才发现他们脚下的街道上满当当全是车——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而为,这条公路很高——无数的人看着这方向,朝他挥手和大喊大叫。他们甚至看不到他,只是辆车子而已。
 
他能看到更远方,沐浴在阳光中的整座城市,精巧繁复,无以计数的墙壁、门窗和牌反射着光线。他感到一阵战栗,这座城市仿佛正处于高热之中,随时都会燃烧起来。
 
正在这时,夏天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是一个未知号码。但可不是谁都能打这个号码。
 
他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一个声音,说道:“你们有麻烦了。”
 
小明科夫的声音。
 
他说道:“你俩上了今年嘉宾秀的名单。”
 
白敬安看了一眼夏天的表情,立刻意识到出了事,伸手把通话权限切了进去。
 
“我帮不上忙,他不喜欢我受别人影响,我太关注只会让你们麻烦更大。” 小明科夫说。
 
他似乎不大方便讲话,声音很低,电波的尽头透出一股阴森和血腥的气氛。
 
“你那枪不错,秀里肯定要禁。这就是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在委以大任之前,他们想‘认识’你们一下。那会很——”
 
他停下来,耳机那边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浮金集团总部庞大的阴影投下,牌赤红的光线亮起,给车厢镀上一层血色。
 
小明科夫没接下那句话,他继续说道:“嘉宾秀的定位是‘精品游戏’,一般不会超过一个星期,也不想影响宣传和下一轮比赛。秀里的技术高于实时科技,我把常用产品参数发过去,你们看下数据。”
 
他说完就要挂电话,夏天说道:“你……怎么样了?”
 
对面人再次沉默下来,满城的灿烂和喧闹中,那死寂压抑冰冷,所有欢庆的色彩褪去了,只留一片血腥幽暗的底色。
 
“好着呢。”他用阴森森的语调说道。
 
电话挂断了。
 
夏天和白敬安交换了一下眼色,没再说话。
 
豪车之外,夏天能看到无数张自己的脸。旁边的助理正在和林烈说话,后者说很少有人拍这种照片能有夏天这样的气势,仿佛战无不胜的神只。
 
仿佛只要追随,便能得到终极的答案。
 
夏天来到终场宴会的前二十分钟,就立刻意识到混入人群这把戏再也不会管用了。
 
他正在查几个认识选手目前赛场的状态——大部分死了——时,碰上了一场群架。
 
——不是两方在打,至少有三个不同的势力,还有几个搞自由搏击的。作为赛后的狂欢之地,大量的亡命之徒再加上酒精,这儿从不缺少打架斗殴或是其它违法犯罪的行为,每场都会出人命。这些选手即使离开了赛场,也经常把生活弄得像是杀戮秀现场。
 
正在这时,一个光头接触到他的目光,一把把手里的小子丢到桌子上,活像警察来时甩掉赃物,一边严肃地朝夏天点了下头。
 
他的对手本来准备扑上去,发现夏天在看,也立刻停下动作,拉了拉衣服,朝他颌首。
 
几秒之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打架的动作,纷纷向他打招呼。
 
夏天条件反射地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你们继续。”
 
一群人全部朝他报以微笑,夏天转身走开,后面立刻又开始了。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表示他们应该先拿点食物,找个隐秘点的房间,查看小明科夫发来的资料。
 
两人讨论完了要储备什么食物,正在分别行动的时候,夏天听到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夏天转过头,两个穿礼服的家伙正在挤进来,其中一个人晃了下证件,说道:“警察。”
 
夏天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做出无辜的样子。
 
虽然上城警察没什么权力,大部分的存在感只体现在小说或脱衣舞聚会上,不过穿上制服——和下城保安队的款挺相似——还是挺有震慑感的,至少对夏天这种罪犯出身的人是这样。
 
这两人走过来,客气地进行了自我介绍,还向他出示了浮金集团允许调查的文件——他们不能随意调查浮金集团的员工,得要有上层许可,这也算是工作中的常规证件。
 
领头的那个长得挺帅,笑容很有亲和力,他说道:“是这样的,我们在调查一起谋杀案,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协助。”
 
夏天笑容灿烂地表示他一定配合。
 
“如果您能告诉我们,五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钟您在什么地方,” 那人说道,“我们将不胜感激。”
 
夏天浑身都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在支冷的卧室,把那家伙的脑袋都砸进了地毯里。
 
第92章:嘉宾秀
 
对面的两个警察表情严肃,领头的那个继续说道:“这是桩大案,无论如何也不该成为一桩悬案,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冒失。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阁下,我们可不是凭空找上您的。”
 
“我和小白在一起。”夏天迅速说道,转头去叫,“小白!”
 
旁边立刻有一堆人帮他去找白敬安,二十秒钟后,正在拿饮料的白敬安被拽到了跟前。
 
“怎么了?”白敬安说,把手里的饮料分了一杯给夏天。
 
“他们问我要第二轮庆功宴第一天时的不在场证明!”夏天说。
 
“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严重,只是想知道两位在什么地方。”另一个警察和蔼地说,“夏先生说他一直和您在一起——”
 
“是的。”白敬安说。
 
“但我们调取的视频看来,”第一个警察说,“两位从六点钟到场后,各忙各的,一句话也没说过。夏先生是十二点左右的时候,从摄像头中消失的,半个小时之后,您也消失了。直到凌晨三点钟,才一起回到宴会上。”
 
“有什么问题吗?”白敬安说。
 
“宴会刚开始,白先生,大部分摄像头是完好的。你们当时不在宴会场。”
 
“会场也不是哪都有摄像头。”
 
两个警察脑袋凑到一起,小声商量了几句。从他们打开的小窗口里,能看得出夏天和白敬安的图像全都做了标记,他们一般可不会费这个劲。
 
正在这时,领头的那个转头看他们,眼神犀利地说道:“您是说,你们当时在床上吗?”
 
白敬安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夏天目测他被噎了一下,不过肉眼根本看不出来——朝那两人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都知道,警官,我和夏天不需要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他说。
 
他转过身,拉着夏天往外走,一群人迅速让出道路。
 
那两人跟了一步,其中一个在后面说道:“我们是有证据的,两位,希望你们能配合一点,我们知道杀戮秀选手手上都不干净,但那位可不是说杀就能杀的人——”
 
“抱歉,你们有特别调查许可吗?”灰田在后面说——显然是被人叫了,匆匆赶过来的。
 
白敬安拉着夏天头也不回地离开,听到后面的警察说道:“要特别许可吗?我们有常规调查许可证……”
 
“这是哪年古董了,别装傻——”
 
他们没听到后面的话,在终场宴会上,各种逮捕和调查司空见惯,一贯是让形象策划或是助理去交涉,理论上,最终无非又是一项合同事宜罢了。
 
至少打架斗殴、杀个醉鬼之类的小事是这样。
 
白敬安拉着夏天离开人群,找了间没人的屋子,把他拽进去。
 
“他们查得很详细,还说有证据。”夏天说,“他们肯定知道什么了。”
 
“不用管,现场很干净,他们知道也定不了罪。”白敬安说。
 
他伸手调宴会上的视频,两个警察显然没在灰田手里讨得了好,已经离开了。他们走到门口,被几个记者截住,丢出一大堆问题。两人似乎有点受宠若惊,正在严肃地回答,白敬安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口型。
 
“有没有专案组什么的?”夏天凑过来问。
 
“他们比较可能在跟记者说我们上床的问题。” 白敬安说。
 
“我肯定在上面。”
 
白敬安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他最终说道:“我们来看产品参数吧。”
 
灰田是在宴会单间角落的一组沙发上找到他们的,两人拖运了一堆食物过来,还有几瓶酒,就这么默不做声吃着东西,传递酒瓶,也不说话。
 
她有他们的定位,所以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夏天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苍白,即使是浓妆也掩饰不了。她很少这样,她对工作毫无热情,但已经习惯这里的一套血腥规则了。
 
她沉默地在他俩对面坐下,盯着桌角。她是个总是妆容精致的女子——据说是合同规定——但这一刻她就像酒宴上乱糟糟的残余,沮丧、狼狈、筋疲力尽。
 
不是警察的事。那是个麻烦,但对他们来说,只是最小的问题。
 
两个杀戮秀的选手都没说话,等着她开口。她拿起一瓶最烈的酒,倒了满满一杯,一口气灌下去。
 
“我很抱歉,有时候会这样。”她说道。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卡片,那东西巴掌大小,一片漆黑,灰田把它放在了桌上。
 
夏天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东西有着清晰的视觉深度,如同在光滑的桌面上开了一个口子,一口深井。丝丝绺绺的血滴落下来,在“盒子”中间积累,暗红隐隐从黑暗中透出,仿佛更深处是一片更巨大、深不见底的血池。
 
卡片形盒子里隐隐传来惨叫声,极为逼真,仿佛真从极深之处传来,还有隐隐的回声。不知是故意调的音频效果,还是真的有人曾这样惨叫过,反正很高科技。
 
“这是……嘉宾秀的邀请卡。我很抱歉。”灰田说道。
 
夏天看了那东西一会儿,伸手拿起来。入手十分轻薄,血池仿佛在随着手指的动作颤动,就像一口随时会在正常世界中打开,并把人拖进去的深井。
 
他反过来看了看,一片黑色,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说道:“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
 
“真的?这就是你现在关心的?”灰田说。
 
“我就是想知道……”夏天说,又把它折了折,揉了揉。一旦放平,它又恢复了平整的样子,他想再说些什么,看到灰田的脸色,说道,“算了。”
 
“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经在嘉宾秀里了,一切反应都会被收录。”灰田说,做了个手势,表示摄像头已经跟进来了。
 
“‘嘉宾’是……VIP席那些人投票决定的,有时会是整支小队,有时候只有一个人,只看他们的兴趣。”她接着说,“嘉宾秀历史已久,他们会量身订做节目,很残酷和猎奇,但干这个都是真正的权贵,所以……策划和临场用的都是浮金电视台最好的班子。”
 
“它纯粹是……满足私欲的东西,如果说杀戮秀还会考虑收视率和基本道德,嘉宾秀就只是为了取乐,上城的权贵们……有一套自己的爱好。”
 
她停了一会儿,整理句子。
 
“他们一手遮天,用一切来取乐。那里没有最基本的良知。”灰田说,“他们就是上城,而你们……都是他们的财产,别去管摄像头,你们没有权限,如果他们想要看着你们……”
 
她再一次停下来,夏天突然想起来第三轮的时候,他曾在那座地牢里看到的惨烈用刑景象,即使在杀戮秀中,那仍是一口血淋淋的深井,隐约透出幕后恐怖而扭曲的群体。
 
现在,他们也成为堕入其中的一员。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灰田说,“嘉宾秀没有场地。你们生活里会发生一些事,会越来越糟,我想它就像是……生活的一部分。”
 
她笑了一声,声音冰冷而灰暗。
 
“这个,才是上城最血腥,最可怕,最昂贵,最畸形的秀,”她说,“这就是……事情的本质。”
 
她看着他们。
 
“别去找韦希和艾利克,别把他们卷进来,任何卷到这事儿来的人,命都不值一文。”她说。
 
“我妹妹呢?” 夏天说。
 
“她……”灰田停了停,清了下嗓子,才说出后面的话。“她不在名单里,但是会在秀里。那些人应该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
 
她后面的没说下去,就这么静默了好一会儿,她说道:“我会照看她的,但你要知道……”
 
“我知道。”夏天说。
 
她朝他们扯出一个笑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夏天也想不出有什么能说的。
 
她站起来,突然有点神经质地笑起来。
 
“我知道他们早晚会找上你们的,那些人就是见不得任何好东西像样地活着!”她说,“我……我以前带过一个小队,她们四个……没一个活着出来,好些年前了,我想起来总觉得……”
 
她浑身紧绷地站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得努力才能忍住失声痛哭。
 
“但我有时候想,这……是正常的,这地方就是不适合活着。”她最终说道,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她苍白的手腕上,医院黑色的水解式印记清晰可见,像一片霉斑。
 
她迅速拉了下衣袖,挡住标记,干巴巴地说道:“药物使用过度,我只是……我没来得及洗个澡就过来了,我昨天有点……”
 
她没有说完,语言碎成了残渣,没法组织起来。
 
夏天想说一句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没什么安慰言辞可说,这里是个地狱,谁也安慰不了谁。
 
她朝他俩扯出一个笑容,转身离开了。
 
夏天看看白敬安,那人把血淋淋的卡片放回去,它在他们之间躺着,是朝着世界深处黑暗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说道:“所以,我们就在这等着?”
 
“等着。”白敬安说。
 
夏天又喝了口酒,把瓶子递给白敬安,两人都懒得用杯子。
 
他觉得自己应该很恐惧,但感觉还算镇定,可能因为喝了不少的关系。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把酒瓶传递回来。他们继续默默坐着喝酒,偶尔搭上两句话,等待着噩运的到来。
 
当有某个人在旁边,地狱似乎也能去闯一闯。
 
第93章:嘉宾秀开场
 
夏天搜索了和所有和嘉宾秀有关的东西,上面的信息令人毛骨悚然。
 
网上没有关于它任何明确的证据,但种种细节指向了它的存在——比如几乎每年都有当红选手失踪,有时甚至是一整支小队。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说没就没了。
 
嘉宾秀就像浮华世界中心的一个黑洞,流出来的只有一些传闻,或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含糊图像,但你知道它是存在的。前一刻脚下的道路还平整光洁,下一秒就一脚踩空,被黑暗吞入其中。
 
网上说,嘉宾秀的开场缓慢,就像渗入普通生活的阴影,整个世界都是这场秀的舞台。
 
之前一切都很正常。
 
夏天和白敬安行程表上的活儿一样都没少——接受了几次采访,还去拍了一组宣传照。
 
中间时还收到助理发过来一个剧本,预定下月开拍,讲的是夏天在下城发生的事,但又各种找理由和白林扯上关系。他们真是迷恋死了N区事件。
 
灰田冷着脸跟在后面,她补了妆,恢复了光鲜亮丽的模样。她没理会手腕上霉斑似的医院标记,很多人手上有,也没人关心。
 
摄影棚里亮如白昼,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摄影师大赞夏天是个当明星的料,看看照片里他那副睥睨天下的样子,很少有人能有这样的气势。
 
夏天听到他跟一个助手笑着说道:“我就说,下面垃圾里有好胚子,言周教一下,放在灯光下面,他妈的叫人目眩神迷——”
 
他们显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大不了,夏天也习惯了,他低头看手机,查看和嘉宾秀有关的信息。
 
艾利克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把他拽到角落,说道:“出什么事了吗?”
 
夏天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得看你怎么定义‘出事’了。”
 
艾利克盯着他。
 
夏天叹了口气,有时还真是不得不佩服杀戮秀选手的直觉。
 
“好吧,有点事。”他说,朝他露出个笑容,“不过这地方就这样,我能照看好自己的。”
 
艾利克挑了下眉毛,显然对他没有任何信心。夏天尽量朝他笑得很有自信。
 
“还有小白呢。”他说。
 
“得了吧,”艾利克说,“你俩一起能把上城掀了。”
 
夏天笑起来。
 
“我们的确有点麻烦。”他朝艾利克说,“但你们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照看好韦希,艾利克,然后希望下一轮我们都不用去参加新人抽签。”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喧闹的摄影棚里,那样子和在战场上交托任务没有区别,即使在休战期,杀戮秀的选手也从来不会比较安全。
 
他们所在之处是个巨大的角斗场,打只为游戏的仗,灾难一个接着一个。
 
而娱乐之事是没有尽头的。
 
夏天抬头去看,他的新别墅位于层云区的山腰,灯光亮如白昼,在幽暗的山中灼灼生辉,宛如圣殿。
 
此地是主城最顶尖明星和杀戮秀选手们的居住区——于是可想而知,房主们的更换率有多高。
 
他们走去,不出意料地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崭新如同样板房,公司把夏天之前留在白敬安房子里的私人物品都席卷一空,说要拿来拍卖或是放在纪念馆里。夏天尽量不去思考它们遭受到了什么样的命运。
 
摄制组涌进来,把房子的每一寸地板都介绍了一番后,总算是暂时离开,让他们消停了一会儿。
 
他们一离开,白敬安就去清理房子里的摄像头——虽然他们都知道,摄像头是无法完全清干净的。在嘉宾秀期间,他们没有清理的权限,除非想把事情搞得很难看。
 
但至少能把电视台和私人塞进来的那些清干净吧。
 
迪迪一路都很沉默。
 
现在早过了她睡觉的时间,但这事儿他们说了也不算。到了现在,她困得眼睛都张不开了,但仍跟在夏天后面,不肯去睡。他只好亲自送她回房间。
 
房间也是崭新的,冰冷的月光洒进来,像一座没开灯的舞台。
 
她走到门口,低着头,紧紧抓着他的袖口。
 
他蹲下身来看着她,她咬紧牙关,脸上全是泪水。
 
“他们会杀了你的。”她说。
 
夏天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死死揪着他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里不像下城,你躲、躲都没地方躲……”她说。
 
“他们问我……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说你不会、不会死的,他们朝我笑,我知道那种表情……”
 
“我会多坚持一下的。”夏天说。
 
“你根本坚持不了!”
 
她大哭起来。她很久没这么哭过了,小孩子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嚎啕大哭。
 
夏天摸摸她的头发,不知能说些什么。
 
她穿着赞助商昂贵的云游系列睡衣,宽大而柔软,白色的布料上印着带金链子的小鸟,衬得她那么小,那么脆弱,他不知他离开的这一个星期她经历过什么——肯定不只是给她看比赛而已——他心想,在这地狱般的地方,她怎么可能活下去?
 
白敬安查完了摄像头,远远看着这一幕,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时他走过来,在她跟前蹲下。
 
“我会照看他的。”他说,“要是搞砸了,他……也不会是一个人的。”
 
迪迪还是在不停地哭,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才这么大已经知道了什么叫绝望,还有别无选择。
 
凌晨三点时,夏天听到短信的声音,他猛地张开双眼。
 
这是他手机里传出来的,一首阴森的电子音,适合恐怖片开场的音乐。在听到的瞬间,他就意识到那些人远程改了他的手机铃。
 
音乐响起的一瞬间,封闭的空间中,像有一条血淋淋的链子猛地收紧。
 
夏天打开来看,显示是范宁的——上一轮碰到的K区的那个光头。
 
第四轮结束后,那些人把范宁当成他的同党、反抗策划组的重要人物来塑造,今天宴会上,夏天还和他说过几句话。
 
短信上写了酒店一个房间的号码,要他和白敬安立刻过去。
 
夏天茫然地从床上爬起来,白敬安也醒了过来,说道:“怎么了?”
 
——用小明科夫的话来说,这是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得保持充足的体力。觉是非睡不可的。
 
“范宁的短信,不太对劲。”夏天说。
 
白敬安凑过去看——反正床很大。介于他俩正处于赛场上,没事还是不要分开才好,而觉又非睡不可。他们需要充足的体力。
 
白敬安挠挠头发,因为睡觉弄得乱糟糟的。他看看自己的终端,说道:“他们没通知我,但上面写的是让咱俩一起去。”
 
“发信息的人知道我们在一块儿。”夏天说。
 
白敬安跳下床,扒了扒头发,穿上衣服。夏天想起刚进杀戮秀时那个一脸冷漠的战术规划,他看上去遥远又疏离,像站在世界之外。但是这一刻,他看上去那么真实,一脸困倦,却又随时准备打上一架,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年轻人。
 
他那绺头发又翘了起来,夏天控制住了伸手顺一下的冲动,他们在嘉宾秀中,他不想在镜头前做出任何私人的举动。
 
他拿起旁边的衣服穿上,看了一下棉花糖和战神权杖——他们禁止他管后者叫巧克力——显示禁用,只开启冷兵器功能,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没再管,从桌上拿起枪塞进口袋,上城从来不缺武器。
 
他扎好头发,两人形象都不怎么像样——像实际上一样,一副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衣衫不整的模样。这份工作从来不挑时间。
 
夏天给灰田发了个短信,让她照顾迪迪,她迅速回了句“OK”,好像从来没睡过觉似的。
 
然后他和白敬安一起离开房子,去地址上的房间。
 
地址在天城大酒店。
 
两人赶到时,这儿灯火通明,宴会似乎又进展到一个高朝,空气里有酒、点心和迷幻药的味道,地上还有被踩烂的食物,泼洒的酒水,角落里有人搞到了一起,所有人都在笑。
 
这些人完全没有任何白天和晚上的意识,太阳对他们来说像是从不存在。下城的时差都没这么乱。
 
夏天一进宴会厅,就被个记者盯上了,那家伙也喝多了,简直是两眼放光扑上来的。夏天吓了一跳,直接拿枪顶在他脑袋上,才让他冷静一点。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那人朝他叫道,“你不会死的!你是不同的——这肯定有什么意义——”
 
夏天推了他一把,转身上楼。
 
在二层时他转头看他,那人仰望他,灯光在脸上跳跃,那是一张充满狂热与渴望的脸。他不知道他想要有什么意义,只知道这人想要那玩意儿想疯了。
 
夏天没再理会他,径自上楼,并且很快找到了地址上的门。
 
相较于明亮的灯光,半掩的门栋中光线昏暗。
 
他们还没进去,就听到里头在放天启乐队的一首歌,一个男声反复唱着“蝼蚁在尖叫,但毁灭将至”。
 
夏天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尸体。
 
范宁穿着一身金属色泽的灰衣,是刚才采访时的正装,几个小时前,一群记者还围着他拍,说对他有多么看好,接下来还有什么活动呢。
 
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那些人特地给范宁摆了姿势,正对着大门,以便他们进去时能一眼看见。
 
那人被钉在墙壁一副有燃烧效果的壁画上,火焰的光芒从他身后照过来,屋子一片赤红,他整个人像处于燃烧之中,身体是一块黑炭般的影子。
 
他的嘴大张着,被塞了什么东西,血淋淋的。夏天走过去,伸出手,动作尽可能地温柔,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他的心脏。
 
口腔内空空如也,舌头被取走了。
 
夏天瞪着尸体。
 
他很确定,范宁死前肯定有过一番打斗——他会是打到最后一刻的那种人——他也很确定,他们割下他舌头的时候,他还活着。
 
真难想象这是怎样惨烈的过程,怎样的血腥和挣扎。
 
范宁的手机放在桌上,在发送信息的界面,图片上有一张卡通的笑脸,嘴裂到耳根,一副异常欢乐的样子。
 
下面写着:嗨!
 
第94章:总得有人负责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猛地撞开门,高声叫道:“我明白了——”
 
夏天转身,把枪指着那方向,逆着光看不清冲进来人的样子,但一枪毙命是毫无问题的。
 
那人还在叫道:“你想要更多的东西,我们杀了这么多人,但是你并不满足——说真的,我们也不满足——你想要再大的祭祀,更多的血与火焰——”
 
夏天停下动作——这家伙大概永远也猜不到他刚才离死亡多近——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是下面缠着他那个记者,并且可能刚刚才嗑了更多的药。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会怎么发展,阁下,您来到这里——我们这片浮华而疯狂的卑微土地——”对方吟诵一样地说着,突然停下来。
 
夏天还没说什么,那人已经伸手打开了灯。
 
光线大亮,尸体暴露人前。
 
这是间后现代风格装修的客厅,以银色和蓝色为主,线条简洁雅致,衬得这血淋淋的一幕越发怵目。
 
范宁曾衣着光鲜,现在却像一大团使用过度的物品,被摧毁和丢弃,在现代优雅装修中,就像一个血腥的伤口。
 
“天哪,”那人说道,“是范宁!”
 
他径自走过去,对尸体毫无畏惧——这是看杀戮秀一代人的基本心理素质。
 
上城的年轻人通常都是这样。大部分时候,对他们来说,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游戏,不负责地狂欢就行了。但偶尔,于举止之间,他们又像在迫切地寻找什么通关的线索,给一切赋予意义,仿佛人生如此便可皆大欢喜。
 
那人转过头,看到了桌子上的手机。
 
他说道:“哦——”
 
夏天一把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拽出去。
 
夏天瞪着手机,不过五分钟,浮金新闻网上已经挂出了大标题:《传统和反抗势力的对抗再次升级!》
 
标题字体血淋淋的,配以火焰效果,不时冒出几个惨叫的骷髅,充满了大战将至的氛围。下面还配了范宁死亡现场的图——现在摄影技术发达,记者进屋绕一圈,回去就能搞出3D建模来,还能给你加一堆滤镜,增添戏剧效果。
 
夏天很怀疑五分钟能写出什么新闻,但上城的嗑药记者就是有本事搞出来。
 
“我们很容易看到这件事背后的意义——某种挑衅。”那记者写道,“这是上城古老的黑暗权贵们对新晋反抗者的警告,警告这些年轻的不满者,他们应该呆在本来的位置,醉生梦死或是为他们的娱乐服务,古老的权威不允许任何冒犯。”
 
“但是,新生的神明年轻、骄傲而致命,绝不会束手待毙。”
 
他快速扫过全文,此人语气狂热,仿佛即将开始一场圣战的信徒。
 
这哪是新闻头条,简直就是檄文。
 
新闻的点击率转眼就飚到了一百多万,一路升至头条,又变成了封面大标题。
 
——老实说,一个大出风头的杀戮秀选手以这种方式死去,的确是恶性案件,但是相对于终场秀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楼下一间偏厅里,一伙年轻人嗑了新版的“狂暴”,结果真的出现狂暴了,他们互相吞食,死了三个人。死相很不好看。
 
这么多年,猎奇的死亡上城看得多了。
 
可是这一次——曾和策划组对抗的选手惨死,尸体被摆放在战神的眼前,桌上还有一个手机,写着“嗨!”——他们在这血淋淋的死亡中找到了意义。
 
一场隐约可见战争的征兆。
 
夏天和白敬安正在天城酒店顶楼的一间客房里,楼下那间已经被蜂拥而致的媒体占领了。
 
白敬安正在做杀人现场的3D建模,夏天盯着墙壁看,尸体仿佛就挂在眼前,像经久不散的幽灵。
 
房间里所有的公用摄像头都开着,如同一只只红色的眼睛。
 
灰田曾跟他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是一场游戏。上城没什么了不得的对抗,也没有谁和谁的私人恩怨……只是卖东西而已,不过卖是人命和战争罢了。
 
但有时候,你要关注的事情非常简单。
 
肯定有某个人杀了范宁,割下舌头,剜出心脏,这是非常简单的事实——
 
正在这时,夏天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是新闻发言人打过来的。
 
他接通它,对面的人朝他大喊大叫,问他有没有看新闻,现在所有的媒体都在说这事儿,关注度直线飚升,简直就是场圣战的开幕式。以及公司希望他接受一次采访。
 
夏天冷着脸不说话。
 
“听着,第四轮结束了,但媒体不想停止狂欢,整座城都不想停!”那人叫道,“他们想要再来一场战争,你已经把策划组踩在脚下了,他们必须给你寻找新的对手——”
 
夏天没理他。第三轮时他不理他,这人从迪迪威胁到他所有死掉的亲戚,但是现在,他大喊大叫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就变得安静了。
 
“你就给我个说法吧……”他干巴巴地说,“我得跟媒体交待一下,他们想要你的一句话想疯了。”
 
夏天看着前方摄像头的位置。
 
他知道华幕之后的人们正看着他。这些人刚刚杀掉一枚棋子,只为一个血腥的开场。这么多年,他们把无数尸体堆积于聚光灯下,为游戏增色添彩。
 
夏天直直看着那方向,说道:“告诉他们,‘总有人要负责的’。”
 
对面的人还想说什么,他挂掉了电话。
 
夏天走到白敬安旁边坐下,分过来几个他的屏幕。
 
战术规划头也不抬地理顺数据,说道:“摄像头没有任何入侵迹象。”
 
夏天挑起眉毛。
 
——这些人不可能是心血来潮干掉范宁的,那么,必然会经过一小段时间的监控和计划。至少“嘉宾”进房间时,尸体要新鲜吧。
 
范宁是个明星,不可能在酒店房子里开摄像头,那么,在此之前肯定有人打开了它。
 
两个杀戮秀选手合作有序,就像合伙毁尸灭迹时一样查找监控协议上的痕迹。
 
秀就是这样,一切看似偶然的事都有着精心编排,以期达到惊悚的目的,仿佛真的就是命运一般。但那不是命运,绝不会无迹可寻。有人规划,有人干,有人进行后期技术操作,当你扯开线头,浑然天成的织绵无非是堆彩线而已。
 
白敬安瞪着屏幕,说道:“是有正规权限的人打开的。”
 
夏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窗外天色将亮,上城仍然灯火璀璨,无数人还醒着,嗑药、尖叫、痛苦或死亡。
 
这真是个巨大的、地狱般的秀场。
 
他转头看白敬安一眼,他的战友也在看他。
 
这一眼中杀气四溢,白敬安伸出手,去查询天城大酒店幕后有哪些股东和掌权者,夏天分过来一个屏幕,和他一起查询。
 
作为主城最大的酒店,天城酒店的安全程序权限很高,不是什么人都有授权的。
 
到天亮的时候,两个杀戮秀选手已经锁定了主要嫌疑人。
 
最终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人叫戈佩。
 
他有一家叫做“安全世界”的保安公司,同时也是天城酒店保安部门的负责人,他的家族很有名。
 
他们还查到他登记加入了一个叫“炼狱汤”的组织——没人能讲得清那是什么地方,可以确定的是,里面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人物,有些血淋淋的爱好。
 
不算太难找,这些人并没有刻意隐瞒行踪,世界是他们的游戏场,没有什么需要躲避的。
 
夏天和白敬安看着图像,没有说话,只交换了一下阴沉而且杀气腾腾的眼色。
 
——不管这个戈佩是什么人,他必然知道他们会找到他。杀了他。
 
网上说,嘉宾秀会一步一步把你的生活拖入地狱。
 
这是条越走越暗的路,直至地狱尽头,上城最腐朽和扭曲之处。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光芒笼罩大地,夏天瞪着那蓝天白云的美景,知道这一刻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在镜头前,在上城权贵们的视线之下,在嘉宾秀的计划之中。
 
那些人会观赏他们的反抗,愤怒和杀意只是宴会上的兴奋剂,是他们漫长、腐朽、空洞人生中无以计数血腥小甜点中的一道。这是上城最顶尖权贵的趣味。
 
他不知这一路能走多远,最终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们这种人终生都在培养如何在有限的资源下杀死别人的能力。而即使是权贵人物,一旦你进入了杀戮秀中,那就没人能保证你安全。这是寻找刺激的代价。
 
非得有人负责不可。
 
不管是谁,不管多少人。
 
第95章:上城的娱乐
 
资料上的戈佩有着张帅气的面孔,多半经过调整,不同于模板式的微整形,他的脸是精工制作的艺术品。即显斯文冷酷,又略有点不可一世的气质。
 
此人行为低调,在公共媒体上没什么存在感,权贵人士一向如此,他们不需要工作或有曝光率,早把这世界的腐朽的命脉紧紧握在了手中。
 
两个杀戮秀选手花了一天的时间追踪他。
 
这年头,只要你黑客技术过关,知道要找的是谁,跟踪一点也不费事——难怪上城谋杀案发生率居高不下。
 
戈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寻欢作乐,经过一天的追踪和反溯,夏天和白敬安了解了大量上城高等俱乐部中的古怪业务。
 
这本来就够巨大和疯狂的城市深处,显然还有很多更疯狂的小圈子。
 
那天将近正午时,他们追踪到了一个叫“真实感”的俱乐部,里面居然有个屠宰场体验中心——现在的肉类都是基因工厂生产,但这些人显然认为这样太简单便捷,不够老派和有品味。
 
主页的宣传上介绍了自古以来人类屠杀各种动物的历史和方式,这里便是帮助大家体验一把当屠夫的感觉。
 
——里面还有鲜肉的购买页面,比市场贵了几十倍,毕竟这不是单纯的肉,而是具有古老文化的饮食方式。
 
夏天好奇地浏览了一下俱乐部的服务和建筑格局,在一个隐藏区里,发现这家俱乐部花了很多钱去购买流民和罪犯。
 
那些人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
 
在看到的那一刻,夏天就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
 
光彩照人的浮空之城中,黑暗的角落总是更加黑暗,没人关心明亮的灯光之外堆积的尸块和蛆虫。
 
那天夜里,戈佩昨天参加了“真实感”俱乐部的一次内部活动。
 
夏天看了一下介绍,发现那是一部介绍人体牲畜化历史的恐怖电影——下面说是科普向的,音乐还配得很优雅!
 
凌晨时分,他们通过俱乐部的摄像头看到了那场……内部餐会,夏天看到中间时去卫生间吐了一场,他一天没吃东西,但是没有任何食欲。
 
夏天把水笼头开到最大,用冷水洗了把脸,简直难以鼓起勇气回到客厅去。
 
他心想,最可怕的其实是那里的配乐和装饰,那些屏风、衣服和礼仪,极尽精美之能事,个个说起来都能写本论文。
 
“科普视频”上说,这里的活动不像大部分的杀戮秀节目,只能以血腥和暴力吸引人的注意力,俱乐部里那些奢华、繁琐而变态的事一种古老的文化——公共终端上放送的是流行文化,没有内涵——是态度和底蕴,好像他们餐具的款式和使用顺序,真有着决定人类阶层本质的重大意义。
 
夏天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很苍白,几绺头发散下来……他不喜欢他看上去的样子。
 
不像刚刚看到了可怕至极的画面,倒像刚从谁的床上下来,或是将要到谁的床上去。
 
他曾向他的发型师抱怨他会不会剪头发,这样根本没法完全扎住,总有几绺会散下来,打起架来烦死人了。对方只是一脸欣赏地朝他笑。
 
但是他现在知道,这就是目的。
 
他的用处从来不是打架或杀人,他在这座城市存在的意义在于商业价值。所有那些豪车、武器和反抗军,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在下城,生存是件严肃的事,但在这儿,性、刺激和关注率才是你能活下去的理由。
 
他瞪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知道他正在权贵们的视线之中,他们看着他……他感到一阵极度的恶心,没忍住又再去吐了一番。不过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们找到的这些东西都是嘉宾秀的一部分,那些人想让他看到这些变态的东西,以此取乐。于此同时,这还是某种铺垫高朝,提供乐趣的过程。也许还算。
 
那些人喜欢看到他害怕。他一点也不想给人看,却难以控制身体的颤抖。
 
夏天出来的时候,看到白敬安坐在沙发上,跟前开着十几个屏幕,按着眉心,像是被这个世界压榨干净了,筋疲力尽,只剩残骸。
 
“你去睡一会儿。”夏天说。
 
白敬安瞪着屏幕,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他还抓着空掉的杯子,手有些发抖,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夏天轻轻推了他一把,白敬安转头看他,夏天把毯子丢给他。
 
“我来守夜。”他说。
 
白敬安看了他一会儿,疲惫地站起身,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这是长期抗战,他们需要睡眠。
 
夏天坐在他的位置上,把一堆屏幕拖过来,瞪着那一大堆设计优雅、音乐和缓的页面,继续这场势力差异巨大的追捕。
 
他是在天色将亮时,看到旁边网页上的推荐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用这台终端查询过棉花糖的出场设定,推荐的头条文章标题是:《如何解除末日之兽的锁定》。
 
夏天怔了一下,棉花糖正化为钮扣,伏在他袖口,嘉宾秀封锁了大部分功能,只能当小刀用用。
 
当然,倒也不是不能外围解锁,但最顶尖黑客多半也得折腾个把月才能搞定,他们没有时间。
 
但有人有时间。
 
夏天点开贴子,作者名是一串数字。
 
“我知道是比赛,但我已经开始讨厌策划组说禁就禁的架式了,不过是一群手下败将,还真当自己是命运之神了。”那人写道。
 
“末日之兽锁定用的是天工阁根系统控制,很麻烦,但也不是除了策划组大发慈悲就没办法了。韦希肯定知道,他只要能搞到一个”千层解码“,夏天就算只拿个基本款,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夏天迅速浏览这篇文章,而在他看的时候,位上无以计数的相关连接呈现出来,简直就是进了黑客大本营,海量信息涌出,成千上百的人正在讨论解锁理论。
 
嘉宾秀禁用了棉花糖,但上城的权贵毕竟不是真的神明,施的也不是魔法,末日之兽归根结底是个高科技武器,怎么禁都得用程序锁。
 
而多拉风的程序锁,都是上城广大的程序员一个一个代码敲出来的。
 
白敬安醒过来时,夏天跟前开了该有近百个窗口,正在研究代码。
 
他坐起身,拖个屏幕看了一眼,迅速坐直身体,说了句:“我靠。”
 
夏天头也没抬地继续弄,无数屏幕的光线聚集在他身上,一副发了狠的架式。白敬安又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把毯子丢到他身上,说道:“你睡一会儿,我来。”
 
夏天抓着毯子,上面还带着白敬安的暖意,他张了下唇,白敬安说道:“去睡。”
 
夏天盯了他一会儿,把棉花糖丢给他,只是枚黑色的钮扣。白敬安伸手接住。
 
“我一个个试过来的。”夏天说,因为熬夜声音沙哑。
 
白敬安点点头,挥了下手,叫他闭嘴去睡,自己在沙发的一角坐下,归拢信息。
 
夏天筋疲力尽地蜷在沙发上,他的旁边,白敬安全神贯注看着屏幕,头发还有点乱,光线在他眼中聚集。
 
天色仍未亮起,他身体紧绷,他们都困在一个没有胜算的赛场里。
 
夏天闭上眼睛,脚尖正好碰到他。
 
夏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白敬安把一把漆黑的枪丢到他手里,说道:“基础枪械功能。”
 
夏天猛地坐起身,手中的正是棉花糖,它已变成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枪械,通体漆黑,程序显示基础禁用解除,有三种不同枪械型号可选。
 
他迅速检查了一番功能,末日之兽触感冰冷而沉重,他动作精确镇定,和幽暗的枪身一样稳定、致命和杀气腾腾。
 
他的旁边,白敬安关掉屏幕,仿佛刚结束了一场战术会议。
 
夏天不知道主办方估计到这事儿没有,但这年头,搞破坏的技能早已经不是什么专享权利。
 
从医疗部出来时,灰田说他跟白敬安的粉丝改名叫“反抗军”了时,夏天还觉得这名字太奇葩,现在看来,他们的确有类似的功能。
 
正在这时,白敬安朝他划过来一个屏幕,加了密,夏天看了一眼,那是某个地点。
 
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袭击地点。
 
——经过这一天的跟踪,他们发现戈佩去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地方,其中之一是片荒地。
 
离“真实感”俱乐部半条街,据说是浮金集团的,一直空着,说是就喜欢这里有一片“颇有野趣的荒芜之处”。
 
那儿不时会发生些失踪案,不过这年头失踪之事司空见惯,多的是人嗑药嗑过头挂掉,而有别人想用尸体做些生意,没啥大不了。反正是受害者自己的错。
 
之前的一个星期内,爱好重口的戈佩先生去了那里三次,每次都像是凭空消失了。
 
夏天和白敬安怀疑那是又一个黑暗俱乐部的入口,上城四处滋生着这类组织。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这的确是最适合的攻击地点。
 
——当然了,杀人最好的地方是闹市或宴会,交通发达,人们神志不清,根本不关心多了具尸体。
 
但嘉宾秀的主办方们肯定也知道。他们即使有机会进俱乐部,也绝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离开。
 
对于杀戮秀选手来说,这种判断很容易,他们杀过太多人,什么情况都碰上过,知道越险恶,越需要精确的衡量。
 
有时你必须放弃最大的优势,铤而走险。谁也想不到的险棋有时会成为重大优势,至少会多出一线生机。
 
而对他们这种人,一线的机会便已足够了。
 
白敬安从车库里选了辆最结实耐撞的车,把武器包丢进去,坐上驾驶座。
 
他又开始运行自检程序,夏天扫视了一眼自己的车库,这里满满当当全是豪车,除了专属座驾,很多限量版汽车出来也会送上一辆。
 
但到了现在,他几乎就没开过几辆,这些玩儿意一天换一辆的开,到第五轮也开不完。也许直到他死都开不完。
 
他甚至不能一个一个试,公司对开每辆车的次数都有具体要求,时间精确无比。
 
这一刻,夏天突然想起那座虚拟空间里的神像,站在战场般的神殿中,张着一张筋疲力尽的脸。
 
灰田说,它狼狈得不像一座神像,但那是属于这个时代人面的面孔。
 
只是他拿枪的姿态却又是拒不屈服的,仿佛倒地死去、化为遍地尸骸中的一具之前,仍要拼死一战。
 
旁边,白敬安发动了车子,夏天走过去坐到副座上。
 
他的战友看向前方。在车子黑色的背景下,他脸色苍白,有点单薄,但全无畏惧,上城明亮的光线下,那张面孔倒越发显得阴沉而冰冷,他身上有什么在烧灼,没有时间感到害怕。
 
接着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他很熟悉。
 
在遍地尸骸之间,像刀剑灼烈的反光。
 
那是愤怒。
 
他们一路上一言不发,都在计算。
 
戈佩的车子到达这座公园的时间,他身边的保镖,还有可能有的防御物品。
 
夏天远远看到了那座半荒芜状态的公园,草木疯长,零星点缀着野花。白敬安放缓车整,夏天看到前方的一座石壁,刻著名叫炼狱的浮雕,做了旧,没用任何现在流行的闪光涂料,反倒气势十足。
 
这东西足有三米高,像墙壁一样在荒芜的花园中延展开去,雕的画面极其恐怖,对细节不厌其烦,显然出自名家之手。但周围长着杂草和藤蔓,挡住边角,熟悉上城文化的人会意识到,这是种刻意的遮挡,更显品味,让它显得像是从古时便立在这里,承载着古老的欲望。
 
他们看到那辆车开过来,银灰色,装饰着蓝色线条,高端订制款。
 
这都无关紧要,白敬安抬手关了自动回驶,踩下油门,转瞬间越过那辆车旁边。
 
下一瞬间,他猛打方向盘,朝那辆车子撞去。
 
第96章:狩猎
 
两辆车重重撞到了一起,银灰的定制车斜着冲离了公路,撞上一座巨大的炼狱浮雕。
 
石块经过加固,冲击之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粉尘飞散,雕着受难魂灵的石屑四散飞溅。
 
定制车的半个车头都撞没了,司机反应极快,迅速把引擎切到反重力功能,想把车子从石壁中退出来。
 
白敬安猛打方向盘,从侧方再次撞了上去。
 
角度精确,撞的是反重力引擎。
 
戈佩的车斜着飞了出去,冲进一大片纤细的粉色花丛中。
 
与此同时,夏天抓起手边临时组装的火箭炮,朝反应不及的车身就是一炮。
 
火焰瞬间在豪车与雅致的花丛中爆裂开来,那是大片浅粉与白色的仙客来——用旧日队友许医生的话说,这个季节开花简直扯淡。但上城的花开不论时节,只是疯狂盛放。
 
白敬安的车子划了道弧线,稳稳停下,夏天看也没看紧随而来的护卫车,抬手朝燃烧的车身又是一炮。
 
同一时刻,白敬安侧头,瞄准,朝着后面紧随而来、已经亮出炮管的护卫车开枪。
 
两枪。射穿玻璃,击毙司机。
 
车身撞进了灌木丛,有人从车里冲出来,白敬安一枪放倒。
 
他接着开了三枪,但第二辆护卫车紧跟着冲过来。
 
充满野趣的荒地中,瞬间硝烟弥漫。
 
夏天再次扣动扳机,火箭炮却没了任何反应,他低头看,显示屏上一片空白。
 
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是什么。
 
这是“静默者”。小明科夫的资料上提到过,一种大口径武器干扰设备,能让一切装了高武力保险的枪械哑火,五百米内有效,五百米外打过来炮弹也不爆。基本防止了一切重火力袭击。
 
他开了两炮,已经是不错的成果——这位“神明”不怎么机灵,速度快的话,他一炮都开不了。
 
他把火箭炮一丢,一把拉开车门,朝戈佩的车子走过去。
 
这年头的高端武器越发神奇,不似人类所为。
 
但是不是的,他冷着脸想,只是技术而已。
 
夏天快步走向戈佩的车子,末日之兽在他手中迅速成形,变成一把漆黑的枪,是目前能解锁的最大口径。
 
他朝前方的火焰连着开枪。
 
车停着不动。它也动不了,两个引擎都已经撞毁。不过也许里面的人就没试着发动,毕竟,他们才是捕猎者。
 
在火箭炮的攻击下,车表层的油漆烧化了,有种古旧和灾祸的感觉,黑洞洞的窗口斜对着他……
 
走近的一瞬间,夏天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黑暗中盯着他,在空洞的车窗之后,极度的饥饿——
 
他猛地侧身去躲。
 
一道白光从驾驶座的黑暗中疾射而出,形态如同揉成一团的闪电,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朝他冲来。
 
那一瞬间,它看上去将擦着他的发丝,从左肩飞过,撞上后面的花丛。
 
但正在这时,白光猛地张开,变成了一张电网。
 
网的一角狠狠撞上夏天的左肩。
 
那一瞬间,他只觉半边身体如遭雷殛,剧痛爆裂开去,像一只带电的巨手伸进身体之中,死命搅动。
 
眼前刹那间一片雪白。夏天晃了一下,跌倒在地,嘴里有股烧焦了似的味道,好像内脏都被烤熟了。
 
他的身后,打空的带电颗粒撞在花丛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下一刻,花草燃烧起来。
 
而在倒地的瞬间,夏天开枪了。
 
网击来的瞬间,他就知道躲不了——这东西张开有三米,这么近谁他妈也躲不开——他冷静地等待和承受加诸于身的剧痛,但头脑很镇定,手也很稳。
 
他看不清枪手,但能从攻击的方向判断出那人的位置。他也能判断出,此人想要袭击他,那么就必然不可能在戈佩防御场——他当然会有个防御场——的范围内。
 
不管这司机是谁,都是个高手,但在狩猎场上,他们打交道不过是瞬间的事。
 
子弹射出,他听到颅骨碎裂的声音。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恶狠狠盯着前方,烧焦的豪车安静地立着,一种吞噬般的疼痛和着麻痹从他的左肩向内蔓延。
 
不知是不是电流的关系,他视野里像是掺进了血色,天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般悬在头顶,想要吞掉整个世界。
 
他努力站起身来。
 
天阴得越发厉害,西边天香食馆巨大的灯映得云层发红,天穹污浊而血腥。
 
正在这时,车门一把打开,那位权贵走了出来。
 
粉色的花丛已一片狼籍,边角还烧着小火。他棕色的皮靴踏上焦黑的地面,一身衣服有点猎装风格,边角刺绣隐晦又极度繁复,是无以计数俱乐部、猎杀成绩、参与活动、勋章获得等等的标记。
 
经过刚才的事,他发型仍然一丝没乱,个人防御场笼在他周围,如同恭顺的仆人,燃油在表层燃烧,伤不到内里的人分毫。偶有流弹划过,被蛇一般聚集的电光迅速弹开。
 
他扫了白敬安的方向一眼,又转头看夏天,理也没理乱糟糟的战场。
 
他朝他说道:“我就知道,你一向能折腾。”
 
他没提死掉的司机,此事不值一提。
 
他轻柔地抚弄袖口一处暗红的刺绣,用一种令人发毛的微笑朝夏天说道:“我们准备先邀请你俩参加俱乐部的‘内部节目’,看些有趣的事呢。”
 
他看着他,双眼像对填不满的空洞。
 
“我们全都想好了——”他说,“知道我们会拿你们干什么吗?”
 
他像想到特别有趣的事一样笑容更大了些。
 
“你们立刻——就会知道了——”他说。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大地轻微地震动起来,仿佛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下发生了地震一般。
 
但上城是不会地震的,这里只有资本与技术。
 
荒地之上,无数花朵颤抖摇摆,同时,一块庞大的升降区如巨兽般隆出地面。
 
在这片风景优美荒野之地的下方,是一片坚实巨大的建筑群——“地狱汤”俱乐部的大本营。
 
数个世纪以来,地狱汤俱乐部运转有序,把所有的抗争和摧毁都顺利地归入相应通道、房间和文件夹,在上城的权贵之中有着良好的口碑。
 
作为总部的入口之一,层云区的主升降梯、还有他们一流的狩猎队伍——要做到如此干净,自然得有这样的人,收拾残渣,打扫现场,并且不让任何一只猎物逃出生天——便位于荒地之下。
 
在地面震动的那一刻,夏天便发现了。
 
他还站不稳,浑身紧绷着,转头看正升起的庞然大物,戈佩微笑地看着他。
 
而就在这时,那已进入罗网的猎物一个箭步冲到震动的地方,单膝跪地,手上的枪瞬间变成了刀,深深插进升降梯的边缝中。
 
在插进去的那一刻,单薄的刀瞬间变成一把长狙,完全嵌进了边缝,升降梯晃了两下,被卡死,一时升不起来。
 
这东西自然是高级货,但末日之兽同样是顶级产品,而且是纳米结构的,硬是把常规合金挤得变了形。
 
戈佩挑了下眉毛。这能撑几秒钟啊,他想,也太绝望了——
 
他突然转过头,正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子加足了马力,猛地朝他撞了上来。
 
戈佩没反应过来,但是防御网反应过来了。
 
在车子进入他十厘米之内时,防御网猛地开到最强。
 
撞过来的是夏天的车,这下子力量极猛,整个车头都消失了——这玩意儿基本就是辆战车,来这么一下子,力量可不一把枪、甚至火箭炮所能比的。
 
但即使如此,它仍在离他五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下。
 
戈佩面前的蓝色亮得刺眼,无以计数的电光像疯狂的游蛇一样挡在身前,发出尖锐的噼啪声。
 
一瞬间,戈佩视野边角有无数数字在疯狂闪动,他还没看,车子就猛地爆炸了。
 
极度强烈的冲击挟着火焰在眼前爆开,视野变成了一片炽白,火狂烈地伸展躯体,想要吞噬一切。
 
这不是什么高端品牌炸弹,纯手工调制,但做工一流,还是精确的定向爆破。
 
戈佩含糊地想着,白敬安——他去哪了?
 
与此同时,他视野中防御数值下降警告疯狂闪动,如果是工程师,大概能意识到惊人的冲击当量。
 
但这一刻,他连一丝爆炸的热风都没感觉到。
 
一切照旧,无非是一场颇有些趣味和刺激的狩猎,没有比这个季节更适合打猎的了。
 
戈佩不再理会火焰与冲击中,转头看夏天。
 
他的猎物站在石竹花丛里,也在看他。
 
他一直很喜欢夏天,那人的身体里总是烧着火,带着难以处理的巨大的愤怒和绝望。但是这一刻,他意识到那也是一双冷静的双眼,是久经沙场战士的眼。
 
他正看着自己,如同在看一只猎物。
 
戈佩吸了口气。
 
他不确定这一刻的感觉是什么,他被冒犯了,该觉得兴奋还是恼怒,只能习惯性地感觉到某种残忍的欲望。
 
夏天伸手去拿另一把枪——毫无攻击力的火枪——他的手滑了一下,他仍在发抖,戈佩很确定,他不像看上去那么强硬,他是尽了全力才勉强站稳的。
 
而他能站稳,还是因为“捕兽网”只擦过他的肩膀,几分钟内,纳米机器人便会侵入他的血管,在体内迅速繁殖,直到能完全控制他的行动。
 
防御力场挡下子弹,戈佩伸手去拿终端。
 
他面带微笑,打开“驯兽师”的文件夹,找到“捕兽网”的程序。惩罚功能的图标鲜血淋漓。
 
他没看爆炸的火光,也没看图标,只是死死盯着夏天。
 
“我就喜欢你这么折腾。” 他说。
 
接着轻柔地点击按键。
 
戈佩深深吸了口气,看到那位年轻的战神跌倒在地,再也拿不稳枪,完全被巨大的疼痛攫住。他看到肌肉绷紧,修长的手指死死攥进土里——
 
在这种爆炸下他是听不到的,但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呻吟与恳求,极度痛苦之下,低哑而无助的呜咽。
 
他好一会儿没把那口气呼出来,好像刚才把空气中某种强力迷幻的味道进肺里,从而让灵魂感到饱足似的。
 
他缓步朝夏天走过去。
 
在剧痛之下,那人死死盯着他,还摸索着去找枪。
 
他有一双困兽般的眼睛,他心想,血与疼痛只会激发暴戾与愤怒,像上城文明之光外的黑暗,深不见底,血淋淋地滋生,渴望毁灭一切。
 
他喜欢得身体都有点发抖。
 
第97章:城市狩猎
 
戈佩在嘉宾秀邀请会上投的就是夏天的票,虽然去年时他想要的是另外一个人,但他的注意力向来很容易转移。到了这两个月,再也没有比毁掉这两个人更强烈的欲望了。
 
他在夏天身边单膝跪下,这位年轻战神倒在那一大片石竹花丛里,真是美好至极。
 
他们身边,升降梯的金属已开始变形,收网会迟上一点,但也不过几分钟。猎物很快便会出现在宴会之上。
 
他轻声朝他说道:“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猎物的眼睛张大了,戈佩能清楚看到其中的恐惧,在这种时刻,你会意识到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猎食者。
 
“别担心,”他说,“不会弄死你的,现在医疗技术不错,我只是……想尝尝你。”
 
他伸手扣住夏天的下颌,在又一次的惩罚按键下,猎物无法反抗,被无形的绳索绑住。戈佩手指用力,让夏天侧过头去,动脉展示在眼前。
 
“我会用金色的餐刀,镶着银色的宝石。上面有阿瑞斯系列经典款的花纹。”他说,“你现在配得上真正古老的餐具了——感觉一定像在吃一个神——”
 
他伸出红色的舌头,顺着夏天的动脉舔舐,感觉皮肤的纹理,汗水、恐惧和动脉的跳动。
 
他用舌头拨弄,带着挑逗的意味——
 
这时,他感到有什么碰到了他的后脑勺。
 
他怔了一下,两秒钟后,一阵寒意爬上脊椎,他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视线的一角,防御力场的标志上写着:已终止。
 
他抬起头,本已捕获的猎物死死地盯住他,他看到他眼瞳中映出的白敬安。拿着枪。
 
周围交火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那一片战场里除白敬安以外,已经没有活人了。
 
这一刻,戈佩突然意识到,这两人一开始在算计他。他们知道防御网的参数,计算了所有攻击的能量、次数和机会,直到最后一秒的最后一枪。
 
他们是一对儿困兽,但同时也是猎手!
 
他转过头,白敬安冷冷看着他,但那是张极度愤怒,渴望摧毁一切的脸。
 
他拿着把毁灭者7系列能量枪,司空见惯,平民街区的垃圾站里随便就能找到半打,他不可能死在这种枪下——
 
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夏天脸上溅得全是血,躺在粉色的花丛里,狼狈透顶,又一身血腥的煞气。
 
白敬安抓起戈佩的终端,解除捕兽网锁定,手指因为愤怒而发抖。
 
然后他一把拽起夏天,那人浑身都汗透了,仍在不停发抖。白敬安一手拔起末日之兽,架着他来到一辆护卫车前,揪出车里的尸体,把他塞进去。
 
他们身后,升降梯缓缓上升,地狱汤的狩猎小队倾巢而出。
 
白敬安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子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前方的公路,枪弹紧随而来,撞上护卫车,带来疯狂而杂乱的颠簸。
 
火箭炮仍然禁用,给他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他们身后,设备精良的狩猎小队冲进一片狼籍的荒地,野花盛放,尸横遍地,猎物的车子夺路而逃,冲向下行公路。
 
白敬安打开车载通话仪,猎捕的队伍急速交换着术语,生怕慢一步就被人甩下来,变成玩忽职守。在半条街外,更多的车辆和浮空梭正在急速追来。
 
夏天坐在旁边,神经质地用袖子去擦戈佩在脖子上留下的痕迹。
 
白敬安转头去看,夏天也看了他一眼。在逃亡、追击和越发收拢血腥的威压之间,快速交换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杀气。
 
再权贵,还不是他妈的死得像堆垃圾。
 
一眼交换后,夏天伸手去拆车上的定位装置,白敬安盯着后视镜,一点亮光逼近,他一个急转,一枚炮弹在车后爆炸了。
 
前方立着检修路障,白敬安看也没看地直冲过去,车子颠簸了一下,继续下行。
 
夏天把定位装置丢到窗外,迅速浏览了一下戈佩的手机,丢进垃圾盒里销毁。
 
于此同时,车子进入地下一层的通道,两边的节能灯把公路衬得鬼域一般,让人想到下城。
 
车载电台里,狩猎小队调动的声音越来越少,最终沉默下来。白敬安又转了个急弯,车子汇入了上城下方血管一样庞大的车道支流中,四处亮起全息,描述着解决空虚、焦虑和不快乐的方式,或是一款款血腥的追猎游戏。
 
公路渐渐上行,阴沉的天色从上方压下来,又消隐在支架之下。
 
追兵消失了。
 
抢来的车子因为各种枪械——和一枚火箭炮——一片狼籍,不过开进上城的车流中一点也不稀奇,伤痕是这里司空见惯的装饰方式。
 
当白敬安开着护卫车离开地下通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色被染得污浊不清,压在他们周围。
 
夏天的脖颈被他擦得发红,戈佩留下一条青紫的痕迹,延伸到领子里。
 
两人都知道,主办方当然晓得他们在哪里,但不管嘉宾秀的权贵们是否很生气,都做出了决定,暂时结束这场战役。
 
车子的终端收到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和号码,只有一张血淋淋猎枪躺在石竹花丛中的图片。
 
夏天知道他们想说什么——猎物暂时赢了一局,撕碎了一个猎手。
 
他看着图片,并不确定这些人是否在生气,也许感到兴奋,或是幸灾乐祸。但无论是什么,他们的情感都会化为同样的东西:对残忍摧毁的期待。
 
白敬安把车子停在一个休息区,两人没下车,讨论了一下下一步怎么办。
 
夏天慢吞吞地喝一杯热果汁,他身体还有点抖,不过好了很多。
 
从小明科夫发过来的资料看,捕兽网效力一般会持续三天,夏天摄入的量很少,身体大概会在六到七小时内把纳米机器人代谢掉。
 
“两把疾鹰S3、一把毁灭者、一把猎手世纪纪念款,还有棉花糖。”白敬安说。
 
“炸弹一个都没了?”夏天说。
 
“全用来炸防御场了。”
 
夏天笑起来。“炸得是够猛。”
 
“枪倒不难搞。”
 
“嗯,找个夜店,顺手牵羊就能搞个半打。”
 
白敬安把一把疾鹰S3丢给夏天,另一把枪随手塞到后腰,拿起一枚快餐卷饼,拆开来吃。
 
“听戈佩的意思,他们准备了一个‘宴会’。”他说。
 
夏天冷着脸“嗯”了一声,他半边衣领还湿着,一进服务区,他跑去卫生间,对着水笼头神经兮兮地擦洗了好一会儿。
 
“也就是说,他们会追捕我们,直到‘邀请’成功。”白敬安说。
 
“反正他是吃不成了。”
 
他们又讨论了几句武器的问题,杀伤力太强的在秀里根本买不到,也不能从朋友那弄,谁跟他们扯上关系都不会有好下场。
 
白敬安以前的房子倒储备了不少,但现在那里变成了战神纪念馆——灰田说这的确符合公司回收房子的合同条款。他们就是有办法让什么东西都不是你的。
 
而他们的新房子,真是干干净净,顶多能用厨房用品凑出几个炸弹来。
 
不过在上城,武器很容易搜寻,这里是摩天大楼和霓虹灯的黑暗丛林,枪械横行,药物泛滥。他们是其中最顶尖的武器和杀人专家。
 
他们一个字也没提回家的事。
 
迪迪在那里。他们必须离得越远越好,一个字都不要提到她。巨大扭曲的阴云笼罩着他们,无孔不入,满足血腥的欲望,足以摧毁任何靠近的人。
 
他们坐在车子里吃东西,无处可去。
 
在这个繁华的城市中,他们两个家财万贯的明星无家可归,成为了权贵们追捕的猎物。
 
第98章:光亮
 
夜半时分,夏天和白敬安找到了过夜的地方。
 
两人回忆了一下,作为杀戮秀的顶尖明星,除了住的地方,他俩名下其实还分布着另一些房产。虽然有的只看了一眼,给赞助商拍了照,有的从来就没去过。
 
但也算是个栖身之所,他们需要地方休整。
 
白敬安照着官网上的地址,驱车前往夏天位于吉光区的一处房产。外面夜色正浓,杀戮秀团体赛第四轮第一赛场的赛事刚刚结束——还算顺利,大部分人死了——选手们死里逃生,涌入宴席,掀起一波狂欢的高朝。
 
房产坐落于向日湖湖畔,是一栋近五百平方的两层别墅。
 
两人没有房子钥匙,黑了门锁进去。房子笼罩在夜色中,久无人至,但脚下铺着厚实的地毯,整洁雅致得如同开发商的。
 
窗户外面,向日湖面映着灯火,像在燃烧一般。
 
两个逃亡者有序地检查了房子,清理摄像头,并拉上所有窗帘。理论上他们将得到一小段修整期,但谁知道主办方在想什么,这是一场没有道德和规则的游戏。有的只是欲望。
 
夏天在浴室折腾了一个小时,白敬安很理解。
 
他查看了一下网上的情况,打从庆功宴的事后,他一直有点介意警方的动向。
 
他先是查了一下警局的官网,一眼扫下去,相关的信息全是“隐藏的反抗军高层”的炒作,阴谋论满天飞,头条信息写着——《夏天真的是反抗军的高层吗?——带你探索战神不为人知的隐秘!》
 
白敬安看了一会儿,觉得似乎完全没必要点进去看。
 
有点意外的,倒是炼狱汤俱乐部的事被发现了。
 
从网上的信息看,炼狱汤的荒地似乎在上城小圈子里早有名声——“这里和上城种种黑幕和可怕的权贵机构有关系,能拍十部恐怖片”的那种。
 
而他俩作为上城有史以来最有名的杀戮秀明星,在那片“恐怖荒地”里爆了几枚火箭弹,炸了一辆车,引发了一场数百人的追击,想不引来关注都不行。
 
夏天从浴室出来时,白敬安正在看这场粉丝们规模盛大的侦查和讨论活动。
 
夏天一边擦头发,一边朝他问道:“怎么了?”
 
“粉丝八卦。”白敬安说,分了个窗口给他。
 
夏天拖过来,一眼就在窗口里看到了一张血腥刺目的图片。
 
那是一张戈佩横尸于花丛之中、脑袋几乎炸没了的俯拍图,周围花朵绚烂,尸体越发显得鲜血淋漓。
 
旁边写着拍摄时间和坐标,拍摄工具写着“W-117号气象卫星”。
 
夏天怔了一会儿。
 
“有粉丝调了个卫星?!”他说。
 
“还有人黑了护卫车的摄像头。”白敬安说。
 
夏天诡异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贴子。
 
贴子里四处可见那场战斗的动图——转载率是串令人眩晕的天文数字。
 
很显然,因为他们开的是夏天登记过的车子,刚出门就被粉丝盯上了——当时光想着杀人的事,谁顾得上操心粉丝会偷拍啊。
 
粉丝们一路通过交通摄像头含糊的拍摄跟着他们来到地狱汤的荒地,这些人用了各种方式试图探查偶像的行踪,调动所有有权限和黑得进去的摄像头。
 
视频不算很清楚,但偷偷摸摸的角度有种从黑幕中寻找真相的刺激感。
 
有了这样的技术,讨论串中,粉丝们基本上已经拼凑出了整件事的过程。
 
——夏天和白敬安一路开车来到“恐怖荒地”,击杀了一位权贵人物,“扬长而去”。
 
到了现在,上城无以计数的人在关注夏天的行踪,粉丝们迫切地想知道他正在做什么,吃饭、睡觉或是在夜店打架都行,仿佛那隐藏了重大问题的答案。
 
荒地上的那场狩猎与反狩猎一出,网上讨论数量瞬间达到惊人的高度。
 
点击、讨论和转载的数字让人难以想象,上城一时间到底有多少人在研究视频,讨论细节,跟上情势。
 
数字继续升高,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狂热。好像他们必须弄清楚——夏天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就像你必须知晓神明的意旨。
 
凌晨的时候夏天开始发烧,什么药也不管用,白敬安让他立刻睡觉,自己来守夜。
 
夏天头一碰到枕头,就沉沉地睡着了,他今天折腾得够呛。
 
白敬安坐在旁边清点武器——他们过来时路过一个露天派对,还真顺了几把枪出来,甚至还有半袋“高空裸露”炸弹,真不知道这些人去派对带炸弹干什么。
 
屋子里光线昏暗,几个悬浮屏发出些微亮光,最右侧是屋外的闭路电视,夜色深浓,把房子层层包裹起来。
 
他仍在关注网上的情况,但注意力的一部分始终在夏天身上。他看到那人动了一下,一绺头发垂下来……他有一刻想把它拨开,但立刻克制住了这欲望。
 
他知道嘉宾秀的摄像头在哪里,就在对面,看不见,但像一只恶毒的眼睛一样盯着他们。
 
他转头专心看屏幕,到了半夜,这波狂热网络追随活动又出现了一个高朝。
 
有人发了一个贴子,白敬安看上一眼,就知道说话的肯定是“奥林匹斯山”上那批人中的某一个。
 
“这是嘉宾秀。”此人开诚布公,直接写道,“荒地是炼狱汤的一个出口,炼狱汤是个历史悠久的权贵俱乐部,只针对少数人提供特定服务。
 
“他们认为可以在那里抓到夏天和白敬安,把他们带到精心规划的‘宴会’上去。最终,他们所做的,无非就是把世界上所有好的、‘有趣’的和不理解的东西放在绞肉机里绞成一团,撒上花瓣端上桌,再做上几句自觉聪明的评价。
 
“戈佩很期待这次狩猎。他有食人癖,在圈子里不算什么稀奇爱好,对相关的花纹与配饰有一流的审美,在礼仪和历史传承上也很有研究。他会先和那些人(或别的什么)性交,再吃了他们,或者一起干。话虽如此,但他在对象选择上十分挑剔。他分不清喜爱、性和食欲的界限。
 
“夏天和白敬安直接端了那个陷阱,戈佩当场就死了。一枪爆头,就算现场放进顶级治疗舱里也不行。
 
“白敬安下的手,这场他俩打得很惨,但合作有序,计算精确,下手又狠。
 
“火箭炮哑火是因为‘静默者’,击中夏天的是‘捕兽网’。他们觉得可以创造一位神只,再勾勾手指,把他放到餐盘里。
 
“但如果你连想去操什么和吃什么都分不清楚——”
 
身边传来轻微的动静,白敬安转头看夏天。
 
夏天在做噩梦,白敬安自己噩梦做多了,一看就知道。
 
他陷进去时很安静,只是尽量蜷成一团,身体轻轻发抖,头发都汗湿了。
 
“夏天?”白敬安说。
 
那人陷在噩梦中,没有回应,白敬安伸手推他。
 
在他碰到他的那一刻,那人身体猛地绷紧,伸手去抓枪——
 
那一刻,他仍在梦中漆黑的地域之中,眼中满是恐惧,不知梦到了什么,像是吓坏了。
 
白敬安迅速按住他抓枪的手,一手压在他的肩膀上,脱口而出:“没事了——”
 
那人停止了挣扎,定定看着他,还没完全清醒。
 
白敬安把他那绺垂下的头发拨开。咫尺之远的终端屏幕里,那些人谈论他,说得他好像知道所有的事,是撕裂黑暗的光明。但躺在他身边的,只是一个吓坏了的年轻人而已。
 
“我在这里。”白敬安说。
 
“小白。”那人咕哝道,声音低沉而柔和,是半梦半醒间一个温柔的确认。
 
“嗯。”白敬安说,“再睡一会儿。”
 
夏天缩回手,右手的指尖在他手上蹭了一下,从枪上抽回,闭上眼睛,再次沉入睡眠之中。
 
白敬安慢慢松开手,又转头看屏幕。
 
他感到胸口有某种巨大的情绪涌出来,哽住喉咙,向外膨胀,他得努力才能控制住稳稳坐在那里。
 
他以前一定曾有过这种感觉,他必须守住的东西——
 
他的心里,那巨大漆黑的盒子清晰可见,在这片夜色中占据了一切。它一直在那里,他从来不敢打开。
 
他必须要守住的东西,就在里面,已经变成了一盒……死掉的、腐败和畸形的肉,供人观赏和狂欢过,嘲笑和践踏过……他看也不敢看一眼,想都不敢去想。
 
他坐在黑暗里,死死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那些人描述那场战斗,说他们“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说他们有多么强大,他们将无条件追随。他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只觉得自己歇斯底里又脆弱至极。
 
摄像头还在对面,他没敢再朝夏天多看,只感觉那人的呼吸拂过指尖,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里。夏天就在旁边,活着。
 
这一次,他必须不惜代价守住。
 
夏天在将要凌晨时醒过来,烧已经退去,看上去活蹦乱跳、精力充沛。
 
他把白敬安按到床上,说他最好睡一会儿,换他来守夜。
 
这事没什么好谦让的,他们都需要休息。白敬安接着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夏天正坐在他旁边刷网页,白敬安发现自己跟他靠得很近,还死死拽着他睡衣的下摆——夏天现在总是会多穿一点。
 
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把衣料揉成一团,以致于他手指紧绷,一时间都伸不直。
 
他尴尬地把手收回来,夏天朝他笑,然后说道:“我得去趟卫生间。”就跳下床跑掉了。看上去很急。
 
白敬安活动了一下手指,去拿桌上的枪,努力不去想夏天是怎么各种想把衣摆拽出来,但是没成功,又不想脱衣服,于是这么跟他耗到早上的。
 
真是一个尴尬的早晨。
 
第99章:猎捕与守护(1)
 
那天上午很平静。
 
这栋别墅久无人至,不过厨具和生活用品齐全,他们找到了一小袋精装米,一些保鲜包装叫不出名字的小菜,甚至还有加热即食的点心,大概都是赞助商奉送的。
 
两人凑合着用来做了顿饭,味道居然还不错。
 
夏天中午时又开始发烧,看来纳米机器人没那么容易代谢,还在组织最后一场反扑。
 
除此之外,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检查车子的情况时,发现半夜时分有人曾进入车库,对车子进行了改造,装了一系列的挟持程序。
 
——白敬安检查了一下,那些人用开发商权限直接停用了摄像头。这世界真是没有一处安全。
 
那装置不光能从外部控制车载程序,还内置了麻醉气体,并伪装成了厂商标记的一部分,搞得异常贴合,估计得费不少劲。
 
“他们大概在幻想着我们坐上车子,”白敬安说,“发动引擎,很快就会陷入昏迷,醒来时,已经躺在宴会桌上了的场景呢。”
 
夏天拿着果汁坐在副驾驶座上,白敬安已经把仪表盘拆得乱七八糟,简直是把车又全部重新组装了一遍。
 
“现在车没事了。”他朝夏天说。
 
“你怎么发现的?”夏天说。
 
“我只是一直在想,想让我们去宴会,他们会干些什么。”白敬安说,“再多查一下就行了。”
 
“你一直在想这个?”
 
战术规划转过头,夏天靠在车窗上看他,嘴角挂着个笑容。
 
他也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仿佛如阳光泄入,让昏暗的车库都变得亮起来。
 
“是的。”他说,“这车没事了。”
 
事情发生时,他们正在客厅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夏天认为他们应该出去弄点吃的,再搞点武器——以及武器的具体款式——白敬安认为他最好再去睡一觉。
 
正在这时,两人突然停下动作,手放在枪上。
 
那个声音隐隐响了起来。
 
有点像揉玻璃纸,或是饼干破碎的声音,白敬安迅速站起身,一步闪到窗边向外看。
 
开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不是某一处被袭,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夏天抬起头,看到某种污浊的白色液体从墙缝中流下来,紧接着又是一道,并迅速汇成了一道河流。
 
无数道液体从天顶流下,目之所及所有的墙壁全部沐浴其中,空气里有种甜滋滋的味道,白敬安看了三秒,把枪往后腰一插,一把抓住旁边的应急包——收拾了军火、药物和少量食物——说道:“清理剂。”
 
“清理剂?”夏天说。
 
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建筑清理剂?”夏天说,“这是要拆房子?!”
 
他话音刚落,墙壁便已经开始了腐蚀,边角变形,一块长条形的残渣砰地一声砸到地上,一绺阳光射进房屋。
 
——上城的房子用的基本全是清洁材料。在3D打印极其先进的现在,建筑的质材各式各样,但按规定都会混入清洁成份,毕竟上城的建筑变动极快,需要不断地拆除和重建。这里的大部分房子都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无害材料顺着下水道流走。
 
也介于这种属性,清理剂是高级违禁物品,在任何的宴会、秀或平民们的仇杀中都不会出现。
 
不过上城的权贵们显然没有这个问题,想在哪里洒就在哪里洒,想洒多少就洒多少。
 
白敬安去拿另一个应急包,夏天闪身到窗边去看。
 
外面,巨大的反重力梭像鲨鱼一般缓缓移动,阴影挡住光线,树、花草、灌木以及房屋完全笼罩其下。
 
闭路电视上前一分钟还毫无反应,只有阴影在草木上缓缓移动,下一秒,数名穿制服的家伙行为有序,从上方一跃而下,出现在周围。
 
权贵们的狩猎队伍。
 
不过十几秒,那些人便如同捕击的狼一样成群结队地围住了房子,一步步聚拢过来。
 
并且下手狠辣,毫不犹豫。
 
在夏天看到狩猎队伍的同时,一排枪弹横猛地扫射过来,击碎墙板。
 
夏天眼明手快地抓起一张椅子,两枚子弹撞上去,在碰上的瞬间,爆开了一片。
 
他把椅子一丢,意识到射过来的全是麻醉弹,像是捕兽网的简单粗暴版,设计十分恶毒——这东西爆开的瞬间,就能叫人丢上半条命,迅速失去行动能力。
 
白敬安拽了他一把,两人抓着应急背包,冲向还算完好的吧台后面,又是几枚子弹在身后爆开。
 
两只权贵们年度盛大狩猎游戏的猎物躲在暂时还算厚实的墙壁转角处,交换了一下眼色。
 
情况狼狈,这一眼中却不见任何畏惧,有着同样的阴冷与煞气。
 
应对方式在这一眼间成形。
 
夏天一把拉开应急包,拿出一枚弹匣,拆出赤红的能量条。他抽出疾鹰系列的手枪,棉花糖变成一枚小刀,灵巧地切掉保险拴,白敬安拿起一卷隔热胶带,利落地撕开。
 
两人一系列动作极其娴熟,切割、卡嵌和包裹都稳定而精确,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又有多大的杀伤力。
 
三分钟之内,那东西已宛如被层层胶带和易燃品包裹的怪物。
 
两个杀戮秀明星交换了一下手势,同时冲向上方的楼梯。
 
屋顶上,密集的声音仿如雨下。
 
这栋刚刚住进来的房子将在这雨声下消解,三个小时内变成无公害残渣,被冲进下水道。
 
两人冲上顶楼,这栋精美的别墅已岌岌可危,天顶掉下来一大块,可以清楚看到正上方,标着城市规划局Logo的拆除用浮空梭完全挡住了天空。
 
它总体是黑色的,漆着“清洁、环保、无公害”的词,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只游曳过来的权贵座驾,把一切尽收眼底。
 
但没有权贵。经过戈佩的事,他们只会派足够的“猎狗”过来,不惜代价把他们放倒,再带到宴会上去。
 
夏天抬起手,瞪着天顶,手中的枪口牢牢指定变脆的天花板。
 
白敬安冲到窗口,探头往外看飞梭的移动,冲夏天做手势。
 
三、二、一——
 
夏天朝着天花板开火。
 
一瞬间,像是有一小枚太阳的碎片从他手中一跃而出,向上升起。天花板已消蚀得像冬日薄脆的叶片,在冲击下碎裂开来,强光猛烈而精确地扑向浮空梭的引擎。
 
震动之下,左侧的天花板塌了一大片,更多的光线透进来,他们可以清楚看到天穹之上的庞然大物发出一声悠长的悲鸣,身躯倾斜,向着西侧落下。
 
外面有人在大叫和咒骂,朝着这方向开枪,两个猎物急速地交换了几个动作,冲向变形的窗口,同时侧耳倾听。
 
十秒钟之后,浮空梭撞上了地面。
 
一瞬间,爆炸声呼啸着席卷开来,震动整座湖畔,火焰冲天而起。
 
就在这一刻,两人从窗口冲进了阳光之中。
 
这片别墅群独门独户,没有院墙,四周的风景规划极具野趣。下午时分,阳光灿烂,但气氛宛如弓弦般紧绷,仿佛一场古代的狩猎,只是双方都是人类。
 
在落下的前一刻,他们已经目测了大致的情势,夏天正落到一个狩猎者身边,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膝盖抵在那人胸口,朝着脑袋就是一枪。
 
他抬起头,白敬安开了两枪,他一手卡着旁边一个壮实男人的脖子,抬手朝另一个刚反应过来、从树后探出脑袋的家伙开枪,然后回手一枪干掉手臂中那人。
 
他把尸体一丢,躲开射来的子弹,夏天一枪把第三个家伙干掉。
 
车库毁掉了——这是当然的——一支约二十五人的小队正向别墅围拢,从位置到分工都异常精确,阻断通行道路,并把这栋房子围了个严实。
 
从袭击开始到现在不到十分钟,他们已能做出判断,这次的对手极为专业,都是刀口舐血之徒——不过至少他们的制空权已经完蛋了——不会给他们留下任何的漏子可捡。
 
在更远方,多半有更多的车子正在赶来。
 
跑不了。
 
那接下来的发展就很明显了:去杀。
 
开始之前,大概有半分钟时间,他们藏身在一棵巨大的七叶树下——一个勉强算是居高临下的视野——快速交换彼此的意图。
 
白敬安朝树上看了一眼,夏天立刻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们对视了十秒钟,眼神中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白敬安:你上去。
 
夏天:那是战术规划的活儿,我来打先锋!
 
你伤着。
 
已经好了!
 
你来规划,我来杀。
 
夏天瞪着他,白敬安毫不躲避地回视。
 
他知道白敬安那架式,他眼瞳深处像结透了冰,但在某些时刻,他又觉得那是火,足以毁灭一切,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两秒钟后,夏天放弃了,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白敬安把两只手扣在一起,夏天利索地踩在上面,跳上七叶树。
 
白敬安转头看周围,抬手一枪干掉一个狩猎者,朝围过来的队伍中走过去。
 
不远处,他们的房子正在慢慢塌掉,无声无息,像给予时一样轻薄随意。
 
昨天他们藏身于此,一切明明都很坚实,是一个可以挡风遮雨的避难所,可是这一刻它却单薄如同梦幻。残渣和液体混在一起,渗入土地,流入下水道,有雾气向上挥发,升腾的样子让房子像烧了一层虚弱的火,苍白得像在梦中。
 
典型上城的火,他想,姿态华美地毁灭一切。
 
他向前走去,眼中烧着火焰,映着血淋淋的战场,没有一丝犹豫。
 
第100章: 猎捕与守护(2)
 
夏天放好狙击枪,稳住身体。
 
他扫视周围,约二十五人小队,外围有更多的人在赶来。
 
“十点钟方向,七秒钟。”他说,“五点钟方向,转角——”
 
白敬安站在正在慢慢融化的房屋一角,听着夏天数:“三、二、一——”
 
猎手刚探出头,白敬安一刀刺进他的喉咙,一个旋身闪到背后,朝着后颈又是一刀。他动作极其利落,刀锋拔出,几乎没有血,尸体无声地倒在地上。
 
白敬安把他所有的武器席卷一空——居然没有防弹衣,不知是怕装备太好被“猎物”们抢走呢,还是就喜欢死伤多点,打着好看。
 
“三点钟方向。”夏天说。
 
白敬安反手一枪,正中一个猎手的脑袋。
 
枪声引来了一阵火力,夏天看着周围的人在不断交换战情,向这个方向聚集。树木挡住了一部分视野看不清楚,但只要知道规则,你就可以计算。
 
后方有人藏身灌木之中,想要偷袭白敬安,夏天瞄准,开枪,对方应声倒下。
 
他一边杀人,一边语气平稳地说道:“七点钟方向。等着——现在——”
 
又一具尸体倒下,白敬安闪身隐入一片紫藤花后。
 
狩猎队伍迅速意识到有狙击手,可一时找不到在哪。但时间不会太久。
 
夏天看着远方,更多人聚集过来,设置路障,他们是专业人士,会堵死所有路径。
 
这就是权贵们想要的,把他们困在这里,收拢包围……游戏的乐趣之处就在于捕杀和戏弄。
 
他们就是那一对被堵在角落的困兽,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是趣味。
 
只是这对困兽同时是上城培养出来最顶级的猎手,他们眼神冰冷,语气平稳地交换战况。
 
白敬安闪到一个猎手身后,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刀锋划过。
 
“四点钟方向,三秒钟——”夏天说道,稳稳端着狙击枪,等待最合适的机会。
 
只是一会儿时间,白敬安又干掉了三个猎手。
 
他干这事儿非常利索。他说他当年在下城时是负责网络后勤的,但夏天觉得他是个天生的战士。
 
他居于上方,击中了一个偷偷朝白敬安开枪的家伙,两人杀起人来速度极快,目标也十分明确——他们必须得到路上去,搞辆车。
 
这些人围猎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他们的车子,就是为了杜绝两人逃走的机会。有大人物在幕后等着他们“光临”呢。
 
他们得再搞一辆,绝对不能困在这里。
 
而且得快。
 
夏天说道:“三点钟方向。”
 
白敬安回头,对方已经冲过来,他抬手一枪,管也没管身后正在冲过来的猎手。后者见到这样的好机会,正待抬枪去射,但手碰到扳机的那一刻,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脑袋。
 
夏天停也不停地继续说道:“三钟方向,五秒——三、二、一——”
 
又一具尸体倒在地上,夏天已经能看到猎手在指他的方向,地方不大,这里又是制高点,他们当然会很快发现狙击手的位置。战场上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狙击手。
 
他们必须得快。
 
两人看也没看一眼变成废墟的房子,它在阳光下蒸发,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夏天发现自己丝毫也不在乎,那从来不是他的东西,只有这场战斗、枪、危机和并肩的战友是他的。
 
狩猎小队是坐浮空梭过来的,根本没车,但在丢掉制空权后,他们当然会派车过来。
 
那些人早就等在外面,随时准备开始加入狩猎,不给他们任何逃走的空间。
 
他们的确派了车。
 
夏天和白敬安一眼就看到了。那是辆低空堡垒的新款车,一辆防暴车,配置了足够强大的装甲和防爆轮胎,刚刚在路边停下。
 
一队装备完善的狩猎者从车上下来,正说着什么,司机调了个头,准备把车子开离此地,一分钟也不多停。
 
这些人都是专家,服务于上城权贵最顶尖的俱乐部,追捕猎物,收拾残渣,应付所有有钱人随性所至残酷和怪异的场面。他们知道如何围猎,以及最效率困死猎物的方式。
 
夏天死死盯着这一幕,时机不对,人太多了,这些人算好的——
 
一瞬间,转弯司机的侧脸正对着白敬安。车窗没关。
 
白敬安想也没想,抬起手,朝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枪。
 
司机瞬间死去,车子还没完全发动,撞上前方的一棵苹果树,停了下来。
 
周围的人迅速反应过来,一片子弹上膛声,白敬安的位置完全暴露,他毫不躲避,朝前冲去,死死盯着那辆车。
 
“白敬安!”夏天说。
 
“帮我盯着。”白敬安说。
 
他动作极快,朝着前面举枪的人连着开枪,躲开两次袭击,转瞬之间已经冲到离他最近的猎手跟前。
 
他反手拧住那人的胳膊,交手的瞬间便制服了他,卡住他的脖子,挡在身前。
 
下一秒,三枚不同方向的子弹向中那人的身体,猎手转眼失去了意识。
 
夏天深吸了口气,跟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白敬安在前面,那么他必须要冷静。
 
他死死盯着瞄准镜,白敬安杀人的动作极其利索,计算所有枪口的路径,计算躲避和解决的方式。
 
夏天没管朝白敬安近身扑去的人,镇定地盯着周围,五秒钟后,他开了一枪。
 
——有人绕到车后偷袭白敬安,在他穿过一处树丛,只露出半个脑袋的瞬间,被爆了头。
 
夏天枪口移了半寸,扣动扳机,击碎了又一个脑袋。
 
他在心里数着,第五个。
 
白敬安周围转眼已是一堆的尸体,受了两处伤,血浸透衣服,他好像感觉不到。
 
而越来越多的猎手,朝着他的方向不断靠过去。
 
一颗麻醉弹擦着夏天的面孔飞过去,在树干上炸开,溅起一片木屑。
 
咫尺之处,夏天面孔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极其镇定。他看也不看下方的枪手,狙击枪不停,一个个杀死任何从远距离威胁白敬安的人。
 
一枚麻醉弹擦过他的肩膀,一小截爆炸物刺入皮肤,夏天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痹,他手滑了一下,但再一次拿准枪,盯着白敬安的方向。
 
稍远一些的路上,又一辆装了合金板的车停下,卸下猎手,转向离去。而另外几条出口上肯定都有这样的车。
 
白敬安一把拧断一个家伙的脖子,反手朝一个猎手开了一枪,极其利落,大局清晰——
 
正在这时,他突然转身,朝着脚下连着开枪。毁灭者的子弹划出一道弧线,场面显得异常紧急。
 
他的对面,一个猎手自觉找到了机会,举枪欲射,夏天面无表情地把他一枪爆头。
 
白敬安显然击中了什么,他瞪着脚下的草丛一秒钟,决定不再理会,冲向车门。
 
夏天不知道袭击他的是什么——多半是什么权贵们的高精武器——但那人反应极快,瞬间解决。他知道,只要能搞到车,白敬安会回来接他,他们会在五分钟内会合,离开这鬼地方。
 
白敬安一把拉开车门——
 
下一刻,有什么击中了他。
 
夏天看不见。他只看到他僵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强的电击,或是瞬间解除行动力的毒素——
 
那人仍死死抓着车门,可下一秒,脚下有什么拖住了他,那东西猛地向后扯,把他扯离车子。
 
夏天呼吸都停了,白敬安重重跌在地上,他听到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咒骂。
 
白敬安挣扎着抬起枪,朝着脚下的什么连着开枪,几乎打空了弹匣。
 
夏天告诉自己要冷静,他是狙击手,他必须冷静。
 
一支五人小队朝白敬安的方向靠拢,转眼已到跟前,夏天开了两枪,干掉最前面两个杂种。
 
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已被彻底围住。
 
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正在背后,那东西碰到他的一瞬间,夏天转身一把抓住。一根枪管,几乎就在同时,子弹擦着他的衣服射了出去。
 
他一脚踹在那人的小腿上,清楚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
 
猎手跌下树去,第二人朝他扑来。
 
夏天拧住他的手腕,那人拿不稳枪,但另一只手同时抽出刀子。夏天管也没管,任他扑过来,刀锋斜着划过腰腹,血瞬间浸湿衬衫,而他一把拧断了他的脖子。
 
夏天没看伤口,也没看继续往上爬的人,冲到狙击枪后,看白敬安的方向。
 
白敬安开了两枪,但小队里有人的麻醉弹击中了他。
 
瞄准镜中,夏天能看出他仍清醒着,瞪着前方,他握不住枪,在背包里寻找什么。
 
他双眼反射阳光,瞪着朝他走过来的人,但没有丝毫暖意。有时夏天想,那是一种沉到了地狱深处,仍拒绝任何讲和的、极度愤怒的双眼。
 
最后一个家伙像个长官,他朝白敬安俯下身,说了什么,带着调笑般的神色。
 
他伸出手,想去碰白敬安的面孔。
 
那一刻,夏天只觉得有热血直冲大脑,在那人碰到了白敬安的前一瞬间,他扣动扳机,击中了那杂种的脑袋。
 
笑容凝固了,头颅爆开,胆敢冒犯他们的猎狗倒在草丛里。
 
瞄准镜中,白敬安转头看夏天的方向,夏天看到他笑了。
 
一身的伤,脸上溅着血,刚才还一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样子,但这一刻他看上去很温柔。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白敬安从应急包里摸出什么,毫不犹豫地朝颈动脉注射。
 
那似乎是什么极为刺激的东西,他看到他猛地吸了口气,身体绷紧,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痛苦,像有一只巨手从体内狠狠收紧。
 
然后白敬安把注射枪一丢,伸手去抓枪,朝着一个冲过来的家伙射击,正中心脏。
 
围上来的是一只战术小队,白敬安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揪住那人的制服,动作快得出奇,完全不像有那样的伤势和痛苦。就着临时尸体的掩体,朝着后面猎手连开三枪,一步不退。
 
他是非要上这辆车不可。
 
精力剂,夏天心想,他妈的在给自己从动脉注射金力剂,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周围,浅红色的花盛放着,空气里股甜香,也不知道这花本来就香,还是后天添加的,和这惨烈的场面毫不相称。
 
夏天一把抓住一个扑上来的对手,拧断他的脖子,朝着下方连着开枪,还丢了个炸弹。
 
他跳下七叶树,在一大片爆炸的火焰和硝烟中朝白敬安走过去。
 
今天他们非他妈离开这地方不可。
 
第101章:猎捕与守护(3)
 
夏天在车子旁找到白敬安时,那人又中了一枪,在腰腹,他们这种人都知道怎么以伤换命。
 
他的战友蜷在车门边,半边衣服上全是血,浑身抖得厉害,一时间根本站不起来,但仍然死死抓着一把枪。所有试图靠近车子的人都变成了尸体。
 
夏天冲过去,把他拽起来,意识到他非常清醒,正在积攒力气,随时能再杀人。
 
夏天把他扶到副驾驶座上,他不停发抖,仿佛随时会粉碎,但上车时还越过他的肩膀杀了个偷袭者。
 
夏天给他拉上安全带,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扩张得厉害,情况非常不好——白敬安也看着他。
 
这一刻,精力剂和麻醉弹在他身体里撕扯,撕裂了大脑里的什么,某些灵魂深处的东西暴露出来。
 
灰色的眼瞳看着他,仍是那副杀气腾腾、不顾一切的样子,但却又是一片彻骨的哀伤。
 
这是个365b体育在线投注彻底粉碎过的人,沉到了地狱的最底层,但又被什么力量硬是聚集到一起,试图把自己拼合起来,看上去简直惊心动魄。
 
夏天感到一阵战栗,看着白敬安利索地丢掉打空弹匣的枪,又拿起另一把。
 
他体内的大片机能处于强制关闭状态,精力剂却在压榨最后的力量,让疼痛加倍,把神经扯到极限。
 
但白敬安调枪的动作很稳,似乎能闯进任何一座修罗场,杀死任何的敌人,只为达到他的目标。
 
他看到那人粗暴地抹了把额头流下的血,拉过背包,清点物质,准备接下来的硬仗。
 
夏天检查了一下弹匣,走向驾驶座,白敬安说道:“走。”
 
子弹击中合金板的声音像砸下的冰雹,夏天抓稳方向盘,车子朝前冲,把斜停在路边的一辆护卫车撞离了路面。
 
前面立起了路障,白敬安拿起棉花糖,娴熟地调型号,夏天朝他说道:“刚才是什么?”
 
“‘蛇’。”白敬安说。
 
——夏天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小明科夫的资料里反复提到过这玩意儿,那是某种可操控式软管,经常长着蛇头,尖牙上从毒素、电流到春药应有尽有。
 
刚才是草丛地带,用这玩意儿偷袭根本看不清楚,如果没记错,这东西甚至还能拟态。
 
真他妈什么都用上了。
 
“不是春药吧?”夏天说。
 
白敬安笑了一声。
 
“电。”他说。
 
他扯开安全带,站起身来,一把掀起车顶,枪管指着前方。
 
他站得很稳,枪架在车顶,灰色的双眼冷冷看着前方。
 
三秒钟后,他射了两枪。
 
他击穿了左侧路障的储能区,一枪外壳,一枪电路。
 
夏天一脚刹车也没踩,在车子冲过的前一瞬间,路障网闪了一下,消失了。
 
在同一刻,他们也都能看到更远方,三辆车横过来,完全封堵住路口及周边。
 
夏天看了一眼,猛地一个急转,车子切换到地面模式,冲进了右侧树木林立的野地。
 
车子轧过一片灌木,猛烈地颠簸。
 
这里不是能开车的地方,尤其是大型车,但在落脚之前,夏天和白敬安查看过所有的路线。
 
毕竟,这座城市没有任何正经的道路是为他们打开的。而有些边缘小路,如果你技术够好,路线看准了,也不是开不出去。
 
装甲车以毫厘之差越过两棵盛放的槐树,速度一点没慢。
 
毫无疑问,再远一些,大型路障已经架起,这些人在猎杀和毁灭之事上极其专业,设备齐全,绝对不会让猎物逃离。
 
这条路尽头的防备绝不会像主道那么严密。
 
而任何一点的疏忽都是他们的机会。
 
白敬安改造了几个裸露者炸弹,周围开始有狩猎小队围过来。
 
他把东西一丢,朝着外面围过来的猎手开枪。
 
他开了五枪,枪枪致命,在开第六枪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射中了一个猎手的胸口,那人晃了一下,没有倒地。白敬安又补了一枪。
 
他骂了一句,又去包里找精力剂,夏天说道:“够了!”
 
“看路。”白敬安说。
 
夏天猛地调整方向盘,躲过一棵红花盛放不知名字的树木,白敬安面无表情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
 
一瞬间,夏天看到他猛地抽了口气,手指像弓弦一样绷紧,但接着,他拿稳了枪,再次对准窗外。
 
两种力量在他身体里冲撞,他冷着脸,好像早已习惯,这一切都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
 
“加速。”他说。
 
“你快点昏过去!”夏天说。
 
白敬安朝他笑。
 
正在这时,车载电台发出一阵嘶嘶声,自己打开了。
 
“两位,湖畔周围区域已经全都清空,路障围了三层,你们不可能离开。”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是个称得上轻快的男声,习惯了暴力与权威顶峰的位置,语气冷淡而干脆。不过说最后一个词时声音有点含糊,好像还在吃东西。
 
“这是一个权贵们的定制游戏,”他接着说道,“你们不会真以为能逃走吧?我们不用重兵压,只是为了打得好看,逮到你们时场面漂亮。”
 
夏天伸手去关电台,发现关不掉。
 
“两位,三天是很不错的成绩了,毕竟这场戏的重点不是追捕,而是‘宴会’。”那人继续说道,“你们本来就是公司财产,为什么不让事情容易点呢。不会弄死你们的,‘山顶的众神们’只想确定你们是绝对听话和驯服的。”
 
他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起来。
 
“他们上过宴会桌后,会变得非常听话。这事我见多了。”他接着说,“你们会喜欢的,当底线碎掉,生活会变得容易很多。
 
“那些粉丝觉得你们无所不能,别昏头了,驯服的牲口不知道真正上城猎场的深处是什么样的。
 
“你们是上城身价最高的明星,但还没见过盛宴最黑暗的地方。我一直在想,你们趴在——”
 
夏天朝车载电台开了一枪,它终于消停了。
 
两个杀戮秀选手冷着脸,车子冲过第二道路障。
 
在更远处,包围连成了片,猎手更换了子弹,等着他们。
 
与此同时,轨道上有四颗卫星正盯着这个方向——一个气象卫星,一个是电台转播,还有两个是防卫部的。
 
粉丝们进行着一场盛大的转播,不像杀戮秀那样充满了和煽动力,这是一场偷偷摸摸,仿佛搜寻真理似的转播。
 
负责和主要收看人群是浮空城的技术主管阶层。
 
这场转播不光有卫星实时跟拍,还黑进了装甲车的内部摄像头——两个杀戮秀选手根本没管,都这样了谁还操心粉丝偷拍——不算特别困难,这里所有的设备都是经由这些人手设计和制造的,哪个程序员不留后门呢。
 
嘉宾秀的导演齐下商正在朝狩猎小队下达命令,简直恨不得去当现场调度。
 
另一个导演雅克夫斯基则分了一半的精力去关注这场属于上城高级技术人员的转播——加密电视台,无以计数后门的偷拍,一流的全民参与性。
 
这事从未有过先例,因为是严格禁止的。平民怎么能分去权贵们桌上的菜肴。
 
不过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场面已经燃到了快要爆掉,仿佛房子下烧起了大火,而保安部没有一个人发现。
 
他怀疑保安部有人参与其中。
 
而且没一个人告密。
 
当所有人缄口不言,权贵们能发现些什么呢?他们有的连纳米武器都用不好,只会扣扳机而已。
 
雅克夫斯基绝不准备当那个告密者。
 
他从另一个视角关注这场赛事,在这里的讨论,已不再像杀戮秀那样,仅仅是愤怒与口号了。
 
这些人说的很多东西都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可以用轨道打击——”
 
“现实点好吗?!”
 
“他们出不去的——”
 
“上城是个没有出路的地方。”
 
“我看不下去了!”
 
“我不管,我把H23型的路障都黑了。”
 
“你黑H23型有鸟用,去黑T型的!”
 
“我进不去!”
 
“你谁?你要有‘冰山’的权限,留个联系方式,我找你。”
 
雅克夫斯基心想,不知这些人能否意识到,这是一场多么可怕的谈话。
 
夏天切换到自动驾驶,去应急包里抓枪。
 
白敬安把枪递过去,但手一抖,枪滑了一下,夏天反手抓住。
 
他终于找不着精力剂了,手不停发抖,他去拿第二把枪,却怎么也拿不起来。
 
“小白。”夏天说。
 
白敬安看着他,夏天知道这个人有多强大,这一刻他如此脆弱,神志已不太清醒,但仍挣扎着想要去找什么——一把枪,也许一个炸弹——
 
“我会把咱们带出去的。”夏天说道。
 
白敬安瞪着他,仍在拼命维持清醒,那双眼瞳总是映着一片地狱景象,却又一副什么样的修罗场也敢闯一闯的样子。
 
但夏天知道什么事会伤害到他,他可以清楚看到那个时刻——在白敬安看着自己的时候。
 
那人抬起手,指尖只蹭到他的衣摆,他被体内强力的麻醉药剂拽下去,黑幕之后,那些人以此抓捕猎物,而进了地狱,就再不见天日。
 
他的双眼已失去焦距,仍固执地抓着枪不放,夏天说道:“要是过不去了,反正咱们俩也在一块儿。”
 
那人朝他笑了,夏天伸出手,用袖子擦掉他额角流下的血。
 
那之后的事,白敬安不确定是不是梦到的。
 
身体像在无止境地向下坠落,既像在烈火中烧灼,又像冻入冰窟,到了某个界限,他已无法分清。
 
他曾和夏天讨论过最外围的大规模路障。身为战术规划,他考虑所有的事。
 
他知道在最后一刻,他们会从别墅区外,酒店式服务大楼的室内大厅冲出去。
 
那里多半已经清空,但无法设置摧毁型路障,他们不会想到这点,室内四处立着石墙,没有车辆能够通过。
 
但只要你有够强的火力,没有过不去的地方。
 
他知道,在能看到那棵冬青树的地方,夏天会转一个陡峭的急弯,猛地向前方巨无霸的大楼冲去,它的外饰在阳光下像一座巨大的珠宝山。
 
他看到夏天前方的车窗炸碎了一大片——那些人更换了武器——他右边的肩膀也伤得很厉害,白敬安不记得是怎么伤的了。
 
但他的动作很确定,抬手,开枪,裸露者炸弹呼啸着冲出枪管。
 
枪在他手中炸裂,他丢掉,拿起另一把。
 
他们的前方,火焰冲天而起,石柱、玻璃和建筑材料四散粉碎,远处有猎手大叫着安排堵截。
 
与此同时,他们的车子冲进了火中。
 
灼热的火光在车窗上燃烧,好像他们正在从一个全是火的世界……从地狱里冲出去。
 
但那是片如此巨大的地狱,在冲出火焰的那一刻,他们看到狩猎小队正迅速聚集在前方的道路上,他们看上去手忙脚乱,但摧毁式路障正要合拢。
 
阳光之下,树木、猎手和道路全都在力场下扭曲。
 
夏天停也没停,把油门踩到最底。
 
白敬安靠着车窗,感到夏天投过来的目光,他觉得很平静,他想伸出手,拍拍夏天的肩膀……但抬不起手来。
 
车子撞了上去,擦着路障冲出,防暴装甲发出尖利的撕裂声,硬生生地从车上撕了下来,整个世界在颤抖。
 
他感到夏天摸了摸他的头发。
 
第102章:新祭品
 
白敬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们脱离了危险,在什么地方停车修整。周围没有摄像头,很安全,他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夏天也带着点伤,但总体上很健康。
 
夏天朝他说道:“你不要命了吧!”
 
他说道:“我活着呢。”
 
“差点就死了。”
 
“不会死的。”
 
夏天瞪着他,白敬安不知道说什么,他心想,他伤心了。真糟糕。
 
就是这个时候,白敬安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身体仍在向下坠落,速度缓了一些,但药效仍未过去。他闭着双眼,周围一片黑暗,他不知道这片黑色之后是什么。
 
他看着这个梦,他和夏天坐在千疮百孔的车上说话,阳光斜着照下来,把那人的几绺头发晒成了棕色,看上去很暖和。
 
他伸出手,把他一绺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们没事了。”他说。
 
“嗯。”夏天说。
 
“你说了会把咱们带出来的。”
 
“嗯,咱们都好好的。”
 
“如果出不来,反正我们也在一块儿。”
 
梦里他们在一条街道旁边,转角还有家甜品店,正在做节日促销,红色的彩纸做成很多糖果的样子。街上很热闹,但声音传不过来,他们很安全。
 
另一个他远远看着这阳光下的场面,面无表情,灵魂的一部分冰冷而寂静,底色漆黑。
 
他不想醒过来。他不知道张开眼睛看到的会是什么。
 
从来没有好事。这世界就是个地狱,烧着欲望的垃圾堆,没有希望——在这里,一切的美好之物都只用来毁灭的!
 
梦里,夏天说他饿了,不如应该先去找点东西吃。
 
他说道:“想吃什么?”
 
“豆沙派,”夏天说,“还要水果蛋糕——”
 
白敬安知道他必须醒过来。
 
他在嘉宾秀里,没有时间去睡觉和做梦,听夏天说他想吃什么。虽然他非常的想听完,然后他们可以到旁边的商店去买,他能看到明亮橱窗里甜品,似乎很好吃——
 
当苏醒的念头升起,梦里的阳光全无可阻止地沉了下去,像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从他的世界里远去,橙黄色的光跃了一下,便熄灭了。
 
疼痛涌进身体,空气潮湿还有股发霉的味道,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白敬安张开双眼,先是看到一片深灰色的车顶。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辆加长厢型车展开的后座上,伤口处理过了,身上盖了条软和的毯子,车里亮着桔黄色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夏天。
 
那人坐在临时床铺旁边,斜靠着车厢,正在看他。
 
他不知从哪弄了件浅色的T恤,上面还印着个卡通的爆炸效果图案。他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头发扎得很随便,像个街边的小混混。白敬安觉得比起赞助商们天价的正装来,这样倒是更适合他。
 
因为一直靠着车厢,那人脸上压了道印子,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看到他醒了,夏天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像车子里亮起的一簇火光,把潮湿、疼痛和无望都照得亮起来。
 
他的伤处理过了,不过很潦草,白敬安觉得要重新包扎。
 
“你睡了六个小时。”夏天说。
 
有一会儿,白敬安不确定他是否依然在做梦,梦中有些东西非常真实。
 
他想坐起身来,但一阵头晕目眩,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下感觉真实了——夏天把他按回床上。
 
“躺着。”他说。
 
“我们在哪。”白敬安说。
 
“地下高速一个废弃的休息区。”夏天说。
 
他朝他的笑容又加大了些,说道:“没有摄像头。”
 
照夏天的说法,他冲出去时路障出了点问题,合拢时间误差有两秒左右,足够他们冲出那片地狱了。
 
他一路换了四辆车,还用了第三轮休战期时小明科夫分享的一个程序——叫“隐形衣”,能阻止摄像头信息检索上传,是山顶众神们的核心产品之一。这孩子跟不要钱似的四处发。
 
毕竟,再高级的摄像头,也没有神勇到能在他们飙车时自带引擎跟踪的地步,无所不能的信息查询和追踪才是主办方定位他们的关键。
 
“我在进地下高速的时候,看到一辆‘红色飓风’停在狩猎俱乐部旁边,引擎启动着,里面没人,简直就是不偷白不偷。”夏天说,“下高速时我准备再弄一辆,车主看到我——”
 
他用有点诡异的语调说:“——高兴地直接把车子权限转移给我了,给了我三百块钱,说可惜口袋里就这么点现金了。后面两辆都是这样。”
 
他从口袋里拿了一叠钞票,说道:“我收到好多现金。”
 
白敬安接过钱,点了一下——确实很多——夏天继续说道:“我碰到这辆车的车主时,她刚买了水果蛋糕和豆沙派,也一起送我了。”
 
白敬安打量这辆车,装修低调大气,价格不菲。他不太确定这个情况是如何发生的——大概他笑得很好看,她就把车给他了?
 
不过他很确定自己是当时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所以才做了梦。
 
正在这时,夏天侧身从前座拖过来一个印着卡通草莓的打包袋来,朝他说道:“吃吗?”
 
白敬安慢吞吞地坐起身。
 
他没穿上衣,身上有治愈绷带——夏天弄的,很专业——车子暖色的光线照着他身上交错的伤口。
 
无以计数的旧伤。来自他黑暗惨烈的过去,仿佛曾完全撕裂了他的身体。
 
这是具战士的身体,夏天心想,也是一具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躯体,时隔多年,满不在乎在灯光下展露。
 
他想起自己把白敬安从装甲车上抱下来时的样子,那人毫无反应,显得十分脆弱,像一小团随时会熄的火。
 
但他不会熄掉的,他这么固执,经历过地狱深处最可怕的绝望与厮杀,骨子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夏天递了杯热果汁给他,白敬安接过来,他的手还在发抖,不过药效已经消退,他慢慢啜着热饮,补充能量。
 
他用棉花糖娴熟地分蛋糕,一边说道:“还有一件事。”
 
他把白敬安的那部分递过去,继续说道:“我出来时他们的路障出了点问题,但并不是故障。”
 
白敬安转头看他,夏天收了刀子,一边把战神殿的主页打开,说道:“你看这个。”
 
白敬安发现他用的是战神的ID,并未经由燃烧着“永不放弃希望”铭文的大门进入神殿,视角从空中俯冲落下,带着赤红火焰的视觉效果,像整个宇宙从身周掠过,化为战神身后猩红的披风。
 
献祭的映空湖转眼已到跟前。
 
“我收到了一些……祭品。”上城的新战神在旁边说道,全息屏上,神明的视角浮在沉满骸骨的水域之上,仿佛死亡领域的统御者。
 
他说道:“只有战神权限能够查看。”
 
白敬安点开祭品功能,看了一眼,差点把杯子里的饮料洒了。
 
他和夏天上次来这里时,只看到无止境的骸骨,人们以极度的狂热把血腥与死亡之事堆呈于此,献给战神。
 
但现在,信徒们献上了新的祭品。
 
白敬安瞪着眼前数据,在全息图像下,放于金盘之上的是“冰山私人保安公司”——就是追捕他们那个公司,同时服务于五六家大型权贵俱乐部——的安保私人权限代码;他们武器承包商H、T系列的权限代码;还他妈有一个防卫部卫星的监控后门通道代码——
 
他看下去,越看身体越是紧绷,仿佛拉紧的弓弦。
 
这次,献于战神的,不再是末日之兽、战神权杖或是纯粹的处决,这些人正把上城真正可怕武器的权柄送入夏天——战神——的手中。
 
现在,两位万人瞩目的明星正窝在幽暗寂静的废弃休息区,分掉了豆沙派和水果蛋糕——味道一流——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他们藏不了多久,嘉宾秀说是让选手以所有的资源自由逃亡,但规则是为那些宴会上拿刀叉的人准备的。
 
作为猎物,他们要是“不听话”,惩罚就会紧随而至,迪迪、艾利克、韦希……都活在权贵们的猎场之中,他俩最好放聪明点,自己出现在摄像头前。
 
这从不是一场能赢的秀。
 
但于此同时,广袤的上城之中,有无以计数的人关注着他们,激愤不己,狂热地想做些什么。
 
尝到了反抗的甜头,像无数的火种,渴望着大火漫天。
 
一会儿时间,两个杀戮秀选手已迅速查找到了冰山私保的地址、注册信息、负责人和各种各样的传闻。
 
现在连卫星监控使用权限都有,查询起相关信息来极其简单,窝在车里动动手指就能把活全干了。
 
没有了摄像头的信息劣势,两人讨论速度很快,掺杂着专业术语,最新得到的信息,还有在被追捕的过程中所有注意到和思考过的细节,敌方可供利用的弱点……冷酷、效率而一针见血。
 
白敬安思考着交到他们手中的权力代表着什么。
 
像他总在思考两人凶险的存活率——这是个没有出口的世界,可他强迫症一般不停地想。
 
这里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坟,远处有车灯的光线一扫而过,哪里的地上积了水,在天顶和地面反射出粼粼波光,色彩剔透,仿佛身处水底。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好像从来没有杀戮秀,没有追杀和这血腥的游戏,只有他们两个一样。
 
但事实并非如此,世界存在着,在他们头顶燃烧,在脚下腐败。
 
他们是被逼到角落的困兽,同时也是上城最顶尖的猎手。为了逃脱,他们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并且不惜任何代价。
 
第103章:伤口
 
夜色越来越深。
 
地下高速废弃的休息区里,节能灯青白的光照不亮大片的幽暗。
 
白敬安下了床,没穿上衣,仍披着那张暖和的毯子——图样是很多的卡通星星——离开车后厢,看周围的环境。
 
六到七个小时前,他从爆炸里冲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要死了,但现在包扎了伤口,喝了很甜的饮料,他感觉还不错。
 
这地方很有些历史了,周边建筑的门全都封死,黑黢黢的看不清楚。
 
上城经常改变建筑格局,封死的路与房子四处可见,它们静静藏在黑暗中,像一层一层积累起来的垃圾。
 
他能远远听到车子从主路上飞速驶过的声音,卷过来的灰尘在边角堆积了一层,居然在开裂建筑板中长出了一些低矮植物,开出小小黄色和红色的花朵。
 
白敬安打量周围,心想这地方还不错,找到合适的阀门,等会儿说不定还能洗个热水澡。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又大致计算了服务区的大小、有多少扇门栋、以及逃跑的路线。他举止间像个大病初愈的患者在散步,但同时也是一只致命的猛兽在丈量自己的领地。
 
走到员工服务区门口时,白敬安看到一只老鼠的尸体。
 
有狗那么大,上城不常见,不过下城很多,是上头旷日持久基因污染的成果。它们总是饥饿难耐,藏身在下水道里,会袭击孩子和伤重者。
 
谁射了它两枪,它逃至此地,最后似乎想冲进封死的门栋。白敬安想,它濒死之际在想什么呢?也许是想求救,虽然世界上没人会救一只老鼠。
 
现在,它已经死了好几天,尸体高度腐败,鼓起胀大,散发出血肉分解时噩梦一般的臭味,内里蛆虫疯狂蠕动,正在大快朵颐。
 
白敬安呆呆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走回车子,在这片黑暗的废弃区,只有那辆车有点暖光。
 
夏天站在那片光里看着他。
 
白敬安回到厢型车的临时床铺上,觉得冷,又拖了一床毯子。
 
后车厢打开着,像个雨篷,夏天帮他把毯子拉好,还拿了个靠垫过来。
 
“那里有只变异老鼠的尸体。”白敬安说。
 
“下城逃上来的吧。”夏天说。
 
“可惜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比下面还烂。”
 
白敬安沉默下来,一辆舞会车从前方转角疾驰而过,带来一阵歇斯底里的音乐声,嘶哑的男声叫着“世界就像个烂伤疤”,年轻人们的尖叫像是痛极的哀嚎。
 
白敬安盯着自己的手臂,一道旧伤从小臂向内里延伸,似乎是一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变异生物留下的,像是老鼠,也可能不是。
 
那架轧路机把它的下半身都卷进去了,剩下的一半仍疯狂地想要攻击和吞食。
 
他伸手触碰伤口,这似乎是最开始时留下的,还有人帮他包扎和上药……他想不起来是谁了,只记得朝谁说“很快会好的”。
 
夏天转头看他。
 
“怎么了?”夏天说。
 
“我……想到封装区的事。”白敬安说,“到了最后,场面很可怕……温度太高,尸体都腐败了,生了……生了好多蛆……看上去很可怕……”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说这些,他永远不会准备好说这个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破碎又歇斯底里。
 
“我现在做梦还会闻到那个味道……到处都是,怎么也走不出来,”他说,“整个区全都是长了蛆的尸体,苍蝇、残肢、内脏、再也没用的枪……还有尸体流出来的那些……东西。街上全都是,房子里也是,一点也不像……不像原来的样子……不像是他们……”
 
他说得结结巴巴。夏天坐在旁边,离得很近,他能感觉到他散发的热量,听到轻柔的呼吸,活着的感觉。
 
“最后,你就是……什么也守不住。”他说,“你尽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力量——”
 
他停下来,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随时会碎掉。
 
夏天看着他,没说什么安抚的话——“都过去了”什么的——他们都知道,永远都不会过去的。
 
夜色笼罩在周围,通风口有风吹下来,吹散了一点霉味儿,拂过前方低矮的花丛,花朵轻轻摇摆。
 
夏天伸出手,轻轻触碰白敬安肩膀上的一处伤口。
 
即使到了现在,也能看得出它365b体育在线投注非常深,是那片屠宰场留下的几乎足以致命的一击。
 
白敬安没动,在想象中他这辈子也不会给人看这些,他会把它永远藏在黑暗深处,光是想一下就无法忍受。
 
可这一刻他觉得很安全,虽然情况一塌糊涂,呆在一个废弃休息区车子的临时床铺上。
 
夏天的指腹抚摸过他的伤口,有点痒,但很暖和。
 
“一定很疼。”夏天说。
 
“嗯,”白敬安说,“很疼。”
 
当天晚上,他们研究了一下废弃休息区的水管,还真洗上了热水澡。
 
水温很舒适,让人全身放松下来。夏天还在车子里找到一条很柔软的浴巾。
 
洗完澡后,白敬安接着又睡了三个小时,他睡觉时夏天在旁边擦头发,有时会有水珠溅到身上。他闭着眼睛,睡得很沉,丝毫不记得梦到了什么。
 
到了下半夜,他们决定换个地方,于是穿过血管一样遍布全城的地下高速,在这种深度,主办方无法定位夏天的惩罚芯片。
 
白敬安开着车,稳稳转了个U形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夏天蜷在车后座沉睡——他监督他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没有醒过来。
 
路灯的光线层层掠过,路上几乎没有车,偶尔一辆也是来去匆匆。
 
整个世界都在沉睡,等待太阳的升起。车上的表盘做成了暗红色,时间稳稳跳动着。这会儿,上城的天空应该将要泛起鱼肚白。
 
又是一个血色的清晨。
 
白敬安知道,在明天早上十点以前,他们必须回到摄像头下,继续这场猎捕游戏。
 
他喃喃说道:“第四天。”
 
后座上,夏天张开双眼看着他,没有动,看上去还不太清醒。
 
“再睡一会儿吧。”白敬安说。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白敬安把车子切换到自动驾驶,到后座去,坐在他旁边。
 
高速层层的支架像乌云一样从头顶掠过,上方偶尔有一线明亮的灯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脸上,又转眼消失。
 
“今天他们会找到我们的。”夏天说。
 
“是的。”白敬安说。
 
“惊喜。”
 
那天阳光灿烂。
 
白敬安把车子开上去时关掉了防检索的程序。车子开过地下通道,天空纯净得像摄影棚里的显像板。
 
夏天整理手头的枪械,他们这种人总是一遍一遍清点枪械,种类、数量和火力,检查保养,思考杀戮的计划。
 
他的脚边,放着三个小时前从一家私人保安公司仓库里搞到的恒星火箭炮——祭品的盘子里放着地址和进入权限。
 
车子稳定前行,随着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夏天的惩罚芯片将开始起作用,那条在他来到上城之时就拴在了脖子上的链子收紧,定位。
 
夏天抬起头,朝第一个看到的摄像头笑。
 
阳光下,他看上去很开心,阴影落在他脸上,只让绚烂的部分更加耀眼。
 
上城的光铺天盖地压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的摄像头、目光和枪管。
 
他们再次回到了嘉宾秀的视野之中。
 
裘刃坐在屏幕前,看着摄像头里夏天的笑容。在这个角度下,那人好像在朝他笑一样。
 
他也跟着笑。那笑容的图像映射、拷贝、深处至此,回应变得阴冷扭曲,他心里想,他确实该被好好教育一下。
 
他是冰山私人保安公司的外勤部门负责人——本来不叫这名字,叫周兴和,但听上去和杀人不眨眼高级杀手毫无关系,这年头当个保安也要起艺名——公司地址不对外公开,只有局内人才会知道它的存在并接受服务。
 
倒不是说公司有多隐秘——他们有栋银蓝色风格的摩天大楼,表层有冰雪反光的效果,十分阔气——但裘刃知道,他们真真正正干的是这个世界的脏活。
 
普通民众这辈子都不会看见,但他们所见与所做,才是华幕后血淋淋的真正规则。
 
他们服务于最顶级的权贵阶层。古早的时候,这些人在树林里追狐狸,现在他们在浮空城市中追想要的帅哥美女,然后同样把他们扒了皮放在餐桌上,用刀叉享用一番。
 
他们便是权贵们的猎犬。
 
早些年这活儿可能挺危险,但现在嘛……追个狐狸能危险到哪里去?
 
当然了,有时候也会有些顽固的猎物,比如这一次。
 
蜜糖阁那班人——真遗憾,这是群人才——说的没错,他从下城来到此地,该有人让他懂懂规矩。
 
在庞大造神的力量下,他已是继白林之后的又一位立于顶峰的战神,但在裘刃看来,他从来就没有学会过规矩。
 
但是很快——今晚之前——会有人教会他的。大人物们已经非常着急,从没有哪个嘉宾秀选手能在秀里逃过三天,这已经是第四天了,七号时他们还有部电影要开机、一堆的活动要参加呢,大人物们不希望影响到他们正常的工作……
 
每次想到这些,他都觉得很荒诞,但这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
 
他耳机里不断传来各队人员报告位置的声音,他们都是专业人士,只消看这两人的行踪,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
 
他喜欢他们表现出的那种东西,如此的聪明、精确和睚眦必报——上次围猎是他一手负责的,这两人显然查到了——是从修罗场上杀出来老牌战士的风格。
 
只是在上城,这种人所拥有的素质无非是让权贵们用餐时感觉更刺激一点。
 
今天中午之前,他便会把他们送上餐桌。
 
第104章:诱捕
 
夏天和白敬安正在快速交换意见,中间掺杂了不少战语手势和速写词,裘刃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亲密的搭档经常这样,搞出一堆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语言——尤其是杀戮秀出身的,毕竟,他们的战场就是个与世界为敌的火刑桩——追求最优的配合效果。
 
但裘刃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言语只是小节,杀戮之事的规则是相同的。
 
他坐在加厚的装甲车内驶入地下,窗外,无垠的天穹笼罩着城市,《红色空间3》的游戏疯狂闪烁,染红了四周的空气与楼宇,像湛蓝天际的一片内出血。
 
车子导航的终点,标的是炼狱汤的入口,耳机里的外围信息不停重复着前往炼狱汤的路况,还有中午会议的事。
 
同时,隐藏频道又在不间断传来另一方面的消息——夏天和白敬安的坐标信息。
 
这是一次诱捕。
 
当猎犬当了这么多年,他很熟悉这类事情。
 
今天凌晨四点钟左右,裘刃正在操一个小明星时——注射了一针“崩塌”,效果真是到位——接到公司网络部的电话,说他们的防火墙锁定了一次攻击,有人黑进了系统,查看了他的个人资料和近期行程。
 
裘刃立刻意识到查询的人是谁,就像猎犬嗅到血腥味。
 
“我今天的行程是什么?”他说。
 
对方熟练地报上,床上人哀嚎得很惨,的确达到了商所说的“尊严尽失”的地步,但也太吵了。他走到外面去听。
 
电话里的声音稳定平板,告诉他七点钟有一个视频会,紧接着是临时汇报、八点钟简报、九点钟简报、嘉宾秀猎物的亲友情况汇报……秀的追捕黑暗而紧绷,充满了血、死亡和迷幻药,像根坚固和永无休止的锁链。
 
对面的人继续说道,上午十点半,他得去城西的炼狱汤总部开一个汇报会——根本犯不着,但你还是得按时到场,让主人们知道你对他们的利益非常重视。
 
裘刃听着卧室里凄厉的尖叫,诱捕计划立刻就形成了。
 
现在,裘刃的猎物们正转过第七大道的转角。
 
夏天不知道从哪搞了件卡通T恤和牛仔外套,跟个街头小混混似的,阳光得莫明其妙。
 
白敬安穿着件白色的长袖T恤——是同一家的便宜货——上面印了个风格化捕击的鹰隼图案。没了平时严实合缝、拒不多露一点的样子,T恤勾勒出他身体的线条,那是一具战士的身体,充满力量,又优雅谐调,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剽悍冷酷气息,和他居然挺相衬的。
 
车子是自动驾驶,他们正在分配枪械,检验和校准,动作娴熟迅捷,杀气腾腾,是能十二万分发挥武器力量的人。
 
——这是嘉宾秀的内部视频,大人物们直接向他分享了。
 
他们一贯不喜欢下面的人动桌上的东西,这种行为可见对他的信任,以及那些人有多么的迫不急待。
 
他们失踪的这一小段时间,显然弄了些大口径武器,这会儿正在聊怎么能炸浮金集团总部大楼。
 
简直是杀戮秀选手最爱话题Top1。
 
夏天正说道:“它就从最底下‘轰’的一声爆炸了,右翼结构断裂,就好像沉船一样——”
 
白敬安说道:“得先关掉外围支撑系统。”
 
“已经关了。”
 
“你没说关。”
 
“说了。”
 
“没有。”
 
“算我说了嘛。”
 
正在这时,车子转了个弯,那一刻他们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下。他看到夏天斜靠着车窗朝白敬安笑。阳光照进他眼中,像很浓的蜂蜜。他笑起来真是好看。
 
让人想把那笑从他脸上毁掉,让他尖叫、道歉,让他哭出来。
 
裘刃心里想,不会太久了。
 
——二十分钟后,专车将到达总部西侧仓库的正下方。
 
那里是个不错的狙杀地点,炮火只要击中两处承重墙,上方的辅楼会瞬间崩塌,那一刻,护卫车装甲再厚,里头的人也别想逃出生天。
 
这里不是最安全的狙杀地点,却是破坏最大、最致命的。
 
猎物们野性未驯,他心想,太过凶猛和简单,骨子里就透着股不惜代价毁灭的疯狂。这一刻,他为那杀意感到一阵战栗。
 
“好吧。”车里的白敬安说,“算你说了。”
 
夏天又朝他笑。
 
毁掉这种人时,一定能给人极为强烈黑暗的快感。
 
裘刃这么想着,但脸上表情依然平淡,带着习惯的谦卑微笑,仿佛他这个人生来就是随时等着为别人服务的。
 
耳机中,A组的领队正说道:“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指定地点。”
 
“等着。”裘刃说。
 
包围圈开了一道口子,等待猎物进入。
 
裘刃非常确定,一旦进入此地,无论这两人有什么样的武器和身手都再也不可能逃脱。从此唯一的结果,便是在地狱沉沦。
 
猎物毫无所觉,仍在聊天。
 
“我想起来了。”夏天突然说。
 
“什么?”白敬安说。
 
“周兴和,我就说肯定在哪听过这名字。”夏天说,“他M区的,有阵子在下面很有名。”
 
“怎么了?”
 
夏天嗤笑了一声,裘刃感到一阵冷意钻到胃里,能冻透骨头。
 
“他在整个保安队前强暴了他妹妹,杀了她,还有他一家五口,就是为了怕上刑,要跟保安队表忠心。”夏天说,“据说这点子是他自己想的,你是没看到,我存的视频进监狱时丢了,现在回大区还能找到好多——”
 
正在这时,耳机里传来C组领队的声音,说道:“白敬安切换到手动驾驶,车速减慢到一百码,原因不明——”
 
裘刃身体绷了一下——他很确定所有人都听到了——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只是车速暂时减慢而已……
 
“我要给他打电话。”夏天说。
 
“你无不无聊。”白敬安说。
 
“不无聊。”
 
那位下城来的战神摆弄手机,与此同时,裘刃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上面的号码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
 
他接通它,你无法拒绝这样的电话。
 
“夏天。”他说。
 
“周兴和,”那边的人说,一副嘲弄的语气,“怎么改名了?”
 
裘刃猛地挥手让司机停下车子,想了想,又让他继续开,只需要放慢速度。他得算好时间。
 
白敬安切成了手动档,但车还在往前开,狩猎小队确认他们五分钟内便将进入包围区。
 
裘刃死死盯着屏幕里的人,脑中闪过无数虐待和折磨的手段——他看过很多,这极大地丰富了他的想象细节。
 
“很高兴你知道我。”他尽量笑得很有风度,毕竟一切都会在秀上直播,“要是在哪个晚宴上遇到,我们还能叙叙旧呢。”
 
“我可没旧和你叙。”夏天说。
 
裘刃笑起来,事隔多年,提及此事——开始时他的“上司”最喜欢说这事儿,他都麻木了——他第一次笑得这么阴冷和扭曲,这一刻,怒火如果是实质,简直能烧得他身周装甲滋滋作响,融成铁水。
 
“你越是不屑一顾,就让人越兴奋,‘战神阁下’,毕竟你是主菜,这个宴会非常去不可。”他恶狠狠地说,“我会很高兴看着你在刑架上哀嚎的——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吗?他们会——”一大串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喷薄而出。
 
“我会每一秒都会盯着你,看你怎么一点一点碎掉,再硬的骨头在那里都一片都拼不起来!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让你怎么哭就怎么哭,想怎么操你就怎么操——”
 
手机对面,夏天笑了一声。
 
冰冷而渗着硝烟的笑。
 
“你来抓啊。”他说。
 
与此同时,裘刃耳机里战术小组的声音乱成一团,有人在叫道:“白敬安停车了!”
 
“在天街交叉口!”
 
“离外围一百米——”
 
裘刃看到白敬安挂了倒档,后退,动作流畅利索,早有准备。
 
主屏幕里,夏天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摄像头,灿烂微笑。
 
那一刻,他突然回忆起网上说他的那些话……如果说最初时,那张帅气的笑容在人们眼中充满着性与赏玩的意味,现在上城所有的平民都知道,夏天的笑代表着战神的毁灭之火。
 
裘刃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他大叫道:“回去——”
 
夏天按下按钮。
 
爆炸瞬间就发生了。
 
暴烈的力量瞬间冲出,击碎一道道墙壁,撕碎装甲车、枪械、猎手和所有的阴谋。
 
炸弹位于下方隧道的七处承重墙,精确地分布在裘刃装甲车的周围,定位专业,没有一个哑火。
 
凌晨时分,两个窝在地下高速的杀戮秀明星浏览了冰山私保的防御权限,一眼发现主要防卫只局限于主楼及周边,五百米下的隧道基本就是自生自灭。
 
他们讨论了一下,战神的手中有大部分路障的通行权限,小心点出入外围区域毫无压力。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这么点儿权限简直宛如阿瑞斯的毁灭曙光——游戏里的禁咒——足以用来干出件大事了。
 
接下来,他们只要保证裘刃绝对会出现在这里就行了。
 
还有曾追捕过他们的猎犬,越多越好。
 
两人在地下深处废弃的休息区讨论细节,专业、精确、冷酷又透着疯狂,毫不留情,不惜代价。
 
上城是个巨大的狩猎场,所有的猎手都会诱捕。
 
枪和火箭炮就在旁边,根本没用上。炸药爆裂的瞬间,无以计数的墙壁瞬间崩毁,化为粉末,而当地基毁灭,上面的辅楼和双方的计划的一样崩塌了。
 
它先是晃了一下,朝着右侧倾斜了一点,好像不确定自己要干什么。就这么过了十秒钟,它终于站立不住,整个儿塌了下来,坠入下方。
 
千万吨的建筑材料、桌椅、枪械、办公文具和人砸下来,黑暗骤降,狩猎队伍无以计数的埋伏瞬间压在了地底,深陷进坟墓之中。
 
论起狩猎,他们才是更高明的那个。
 
在地面完全塌陷下来之时,一条街之隔的冰山大厦稍稍倾斜了一下,表层一串冰蓝色的显像玻璃落了下来,仿佛流泄的瀑布。
 
阳光之下,凌乱的色彩闪烁,光影仿佛挣扎着跳跃的光点,疯狂地闪动,撞上地面,粉身碎骨。
 
白敬安急转方向盘,动作流畅迅捷,早已看好了路线,从将要合拢的包围圈中脱身而出。
 
更外围也有人,但还没有合拢,他隐形眼镜的视野中能清楚地看到调动的数据。
 
他把方向盘打死,车子冲上主路,与全拢的路障擦身而过。
 
他们的身后,大厦静止了一会儿,又落下两枚显像板,稳定了下来。
 
楼上有人在撤离,但街上围了一大圈人,所有人都在兴奋地拍视频。上城的人们看惯了毁灭,爆炸、死亡和塌陷的大楼是最受欢迎的娱乐。
 
在前两枚显像板落地的一瞬,又有一串砸下来,是道混乱的蓝色细流。
 
人们仍在拍摄视频毁掉的辅楼,就这么过了一分钟,冰山大厦在阳光下坍塌了。
 
这是一栋极为巨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通体冰蓝,一眼看不到头。它坚实巨大,人们在下方像卑微的蚁群。没人想到它会完全崩塌。
 
那一刻,周围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景象真的如同冰山崩塌一般,银蓝色的光在阳光下流泄,疯狂地闪烁,仿佛想要逃离,接着便轰然碎裂,向下沉没。那声音如此巨大,像巨兽濒死的一声哀鸣,震动着整座城市。
 
显像板优雅的蓝光沉进毁灭的烟尘之中,彻底消失,只留无尽的瓦砾与尸体。
 
半公里外的高层磁悬浮公路上,两个罪魁祸首远远看着这场面。
 
这一会儿,连追捕他们的人都没心思追了,全部看向那片毁灭之地。
 
“哇哦……”夏天说。
 
他话没说完,前方火焰腾空而起——楼塌时总是这样——周围人四散奔逃,废墟中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可能是火烧到了手雷什么的。
 
他们都知道,这可是冰山私保的总部,天知道里面有多少武器,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爆炸的。简直就像过新年。
 
这条公路位置极高,两人在晴空与阳光下看这场盛大的毁灭,像在看一场壮阔的庆典烟花。
 
夏天朝白敬安说道:“你知道最棒的是什么吗?”
 
白敬安说道:“但每个地方都很棒。”
 
第105章:牢笼
 
他们很容易就逃离了诱捕的街区。
 
只要你看好路线,计划完善,城市道路四通八达,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达到目的。
 
在他们身后,冰山大厦毁灭的过程还未结束,不时传来一声爆炸,救援队姗姗来迟,他们一向是等电视台拍个够才出现收拾残尸。
 
“我们得再弄点武器。”白敬安说。
 
夏天转头看他,那人坐在旁边,白色的衣服反射光线,像一把锐不可挡的剑。他那语气可不是说“我们再加一箱火箭炮吧”,他在说更大的事。
 
“我有说过吗?”夏天说,“我真喜欢你。”
 
“说过了。”白敬安说。
 
车子迅疾地穿过公路,上城的摩天大楼投下阴影,他们有一刻陷入其中,但接着阳光又慷慨地洒下,楼宇间隙中是看到大片的蓝天。
 
有一会儿是上坡,让人觉得像是在向上冲,离开地狱,朝一个明亮的地方过去。
 
今天的阳光真是好极了,夏天想,让他想起刚到上城的时候。那时一切看上去都充满了希望。
 
他们接着又讨论了几句武器的事——病毒肯定不行,权贵身上都一堆昂贵的疫苗,他们需要的是纯粹的武力——虽然这些人一手遮天,但无所不能的宴会总归在某个地方,也总有扇门,里面的人也终究是血肉之躯吧。
 
而他们这种人任何的一点自由,都是在炮火和毁灭中寻得的。
 
与此同时,白敬安转上一条岔路,车子向下,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如果能结束的话,”夏天说,“我要在床上好好睡个一天。”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
 
“我还要买一大堆的蛋奶酥、巧克力和蛋挞,一整天只吃甜点。”夏天说。
 
“会结束的。”白敬安说。
 
公路上,两栋大厦间的阳光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光影的切割锐利而突兀。
 
媒体上,所有的新闻都在说冰山大厦崩塌的事。
 
敬业的记者们把冰山私保的历史翻了个底朝天——上城的媒体就是有这个本事——报道耸人听闻,黑暗猎奇,收视率喜人。
 
夏天刚打开“天际刀锋”,就看到主持人兴奋的表情。
 
“冰山私保服务于上城幕后真正的大人物们,不计数次迁移和装修,这座大厦已伫立此地半个世纪有余,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冒犯!”那人说道。
 
“这代表着什么呢?我们庞大、黑暗地基的一次震动吗?第七大道的交通摄像头拍摄下了这样一幕——”
 
画面切换,夏天看到他和白敬安坐在车里看冰山大厦毁掉时的样子,样子简直就是兴高采烈。
 
电台截取的视角很讲究,那条公路很高,视频中道路仿佛在持续向上,没有尽头,直至升到天穹一般。
 
主持人笑了,听上去发自内心。
 
“我们意图毁灭一切的战神阁下。”他说,“还有白林的血亲,和反抗军关系暧昧的白敬安。”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闻啊,夏天心想,白敬安是上城本地人,和反抗军关系能暧昧到哪里去。
 
不过主持人显然并不关心这个,转头去采访一个防卫部请来的嘉宾。
 
“你有没有想过,对夏天来说,世界就是一座监牢。那么,战神阁下的火光是否会是一条引信呢?连着一座巨大、足以毁掉他镣铐的炸药库?”嘉宾说,目光灼灼,跟主持人两个表情都认真又亢奋,像是反抗军的宣传部骨干。
 
“说到监牢,”主持人说,“我们不得不提一下最近甚嚣尘上的嘉宾秀传闻——”
 
夏天听他俩对嘉宾秀进行了一番耸人听闻的介绍,大概是说,这个秀的确是存在的,变态、反人类和非人类们通过这种秀取乐,我们谁也别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以及诸多的猎奇细节。
 
夏天心烦地关掉,他不用知道更多了。
 
白敬安开着车子,又转过一个岔道,继续向下。
 
他没用自动驾驶,以免导航上显示目的地,让满城的猎人们进行行程分析。
 
这些数据是无所不在的罗网,渗透在天空、地面和每次呼吸里,而上城就是一个天罗地网的世界。
 
夏天转头去看道路空隙中的天空,属于上城的湛蓝闪了一下便消失了,灰色的建筑板压下来。
 
周围光线更暗,日光灯亮起来,公路彻底把车子吞入其中。
 
凌晨时他们讨论了一下,决定去下城。
 
两地之间的车站不多,但有不少维修通道,以他俩的能力下去不会太难。
 
下面没有卫星监控,上城的势力蔓延也稍有阻滞……这的确是个无处可逃的世界,但他们只需要逃两到三天的时间,如果你够聪明、专业技能过关又不怕死,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夏天坐在副座上,神经质地不断校准棉花糖功能,以备突发情况。
 
当回忆起家乡,他感到一丝想念——真不敢相信他有天会这么想。虽然那儿不见天日,什么都在腐败,到处有人死,但那里有规矩,你照规矩来,就有机会活下来。上城你照规矩来,只会死得更快,值得欣慰的是,你给权贵们提供了十足的乐趣。
 
一辆跑车反向掠过,转上离去的岔路口,远远能看到前方的车尾灯。
 
白敬安调了一下摄像头视野,夏天握紧枪柄,说道:“怎么了?”
 
交通摄像头中,更前方的岔道上显示一方三公里处正围起路障,白敬安扫了一眼,没有再向下,在一个岔路口转了个弯,驶离这条线路。
 
黑色的厢型车仿佛一只受惊的鸟,察觉到一点点蛛丝马迹就会迅速消失。
 
与此同时,夏天查看了一下公路系统的官网,确定是否真的是意外。
 
网上的确有信息,说前方的三岔路口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死亡七人。
 
——这不奇怪,上城绝没有因为车子都是自动驾驶、道路四通八达、有中央电脑调控而变得出行安全。这地方充满了灾难,人类跟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一样发疯,四处攻击别人和自己,到处都是车祸、谋杀和大楼坍塌。
 
但是……
 
“哪里不对。”夏天说。
 
白敬安死死盯着外面,他们还在城内高速,但已经有三分钟没有见到一辆车了。
 
他又一个急转,朝城中心开过去。
 
正在这时,一大片明媚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夏天怔了一下,抬头看天,骂了一句。
 
白敬安冷冷盯着前方,他们处于下方公路,但现在却正沐浴在上城无所不在的阳光之下。
 
他们的上方,磁悬浮公路正在撤离。
 
上城的公路系统由中央电脑调控,不时会有道路的对接、更改和换道,以求达到最优出行结果。
 
不过上城公路规划精密,更改路线工程不小,并不常见。更别提这么大规模变线了。
 
夏天和白敬安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城稳定庞大的公路缓慢移动,砂尘、钉子和牌噼哩叭啦地落下,城市仿佛实际上是一只蛰伏已久的怪兽,正饥饿不堪地苏醒过来。
 
“我靠……”夏天说。
 
他瞪着这场面,那是条十六道宽的主路,一座庞然大物,退去得轻而易举,于是显得极度疯狂。
 
白敬安恶狠狠地看着这一幕,迅速点开操作屏,禁用了所有操作安全程序——就是那种在车祸的最后一秒能救你一命的东西——在上城,这样开车的人纯粹是脑子有问题,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生活常态。
 
夏天转头看他,说道:“希望你车技还行。”
 
白敬安斜了他一眼,同时猛打方向盘,厢型车冲出了移动的车道,直接从公路桥上掉了下去。
 
落下的那一刻,白敬安启动了反重力引擎,直直落到下方的公路上,启动时的热量把公路的一旁的牌烧焦了一大片。在车子悬停的一瞬间,他又立刻切换回悬浮功能,整个过程做得行云流水,像是飙惯了车的人。
 
他停也不停,车子急速向下冲去,而在这一刻,上方的公路再次退去。
 
自从建成以来,上城高速从未这样大规模狂乱地移动过。转眼之间,它扬起的粉尘把空气染得一片污浊。
 
夏天看向远方,灰白的烟雾中,他看到几十条灰暗的道路像触手一般迅速移动,路畔彩色的全息凌乱地闪动,把粉尘染成噩梦般杂乱不堪的色彩,日光灯在阳光下空洞地照亮。
 
身后,几辆装甲车无声地跟了上来,已等待多时。
 
夏天突然想,如果他们真去了下城,那些人会不会开走那千百年来伏在他们头顶的庞然大物,只为把他俩挖出来,放到宴会上?
 
他感到一阵战栗,周围很安静——那庞然大物的移动悄无声息,仿佛恭顺的仆人——但他能感觉到紧贴在他后颈的怒火,来自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大事物。
 
笼在冰山大厦的废墟、这混乱移动的整个上城高速之后的怪物,硕大无朋,来自地狱深处,因为贪婪而吃得太多,一年又一年、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无节制地膨胀,漆黑扭曲的躯体罩住整个世界,永恒地处于饥饿之中。
 
而且绝对气疯了,夏天想,他在惹人生气方面果然一直很有天赋。
 
他们的前方,停了三排黑色的厢型车,加厚了装甲,如同战力。
 
他们旁边有两条并列的公路如航母一样向他们靠近,上方立着层层叠叠的车、路障和猎手。
 
在实时卫星图像中,夏天能清楚地看到上方汇聚过来的浮空梭,整片向日区的公路全部戒严了。
 
在更远的地方,那些人不计成本地布置了更多的猎手……更多的车、武器和路障严阵以待。
 
人们被驱赶回家,改道让行——他们没有听到任何风声,是因为权贵们直接征用了整个城市的中央电脑,它不再操心通行与效率,而把抓捕他俩排在了任务的第一位。
 
主城气候温暖,是片繁华之地,但这一刻,他们周围只有一片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阳光与空旷。
 
这不再是游戏了。
 
白敬安想,他是知道的,不是吗?
 
这一刻,一切的粉饰消失了,没什么“自由逃亡”或“竭尽所能”,权贵们踩碎了规则,之下的面孔是赤裸的贪婪。
 
这是他们的游戏,观众的乐趣是唯一规则,那些人想要什么,最终,他们就非得得到什么不可。
 
白敬安不知自己为什么曾抱有希望,和夏天讨论计划,拼命地逃亡。他早就明白,这是属于魔鬼的世界,噩梦般的玩具屋,一切的逃脱与梦想都是徒劳的。
 
他看了一眼夏天,那人调好了火箭炮,朝他笑。和很多次他朝他笑时一样,没有丝毫阴霾。
 
人们说他的笑如同阳光与战火,撕裂黑暗。但是白敬安知道,那同样也是冷酷、绝决和毫无转圜余地的笑,是会瞬间燃尽的火,从不准备在这片黑暗中久留。
 
可他无法不去希望,不去徒劳地追求那点光亮。
 
这么多年了,白敬安想,他还是朝着那点不切实际的光过去了,即使知道是死路,他已无法回头。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他们无处可退,两侧的公路已经严阵以待,只待停稳,便能一涌而上。
 
这才不是什么秀,这是倾尽全部资源的围猎。
 
他面无表情地把马力开到最大,朝前方撞了过去。
 
第106章:约定
 
他们的车子斜着撞上装甲车,落入下面一层公路。
 
白敬安稳住车身,但与此同时,他们上方的公路再次退去,露出光秃秃的空间。
 
而他们下面,公路几乎撤空了,主城的繁华区此时变成了一片无比巨大的空洞,剩下的平台上停满了装甲车和全副武装的私军。
 
在落下的这一会儿时间,夏天抓着恒星火箭炮站起身,掀起车子的顶篷,把那东西架在车顶上。
 
他拿出口袋里配套的螺丝,焊了个临时炮台——效率一流,不过花了半分钟。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能看到更远处移动和衔接的公路,在尘雾中是一条条巨大幽暗的影子,空洞越来越大,像传染病一般蔓延。
 
这一会儿时间,周围已密密麻麻围满了车,更远的地方压根没有了公路,整片空间都被封闭和截断了。
 
白敬安踩下油门,不管不顾地又向前冲去。
 
他开得很疯,夏天迅速朝前方的装甲车阵射击了三次,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每一个落点都计算精确。
 
下一秒钟,白敬安的车子就撞了上去,仿佛冲进一片火海。
 
粉丝送的厢型车比起权贵的高级货差多了,但他冲得力量十足,毫不让步,而且角度一流,还是把挡住的车子斜着撞开了。
 
没有了遮挡,高空之中狂风呼啸,撕裂着火焰和公路,所有人都立于深渊之上。
 
白敬安硬是冲出了一百码,他瞪着前方,那双总是不动声色的眼中烧着一股戾气。夏天很少见他这样。
 
他们的周围,狂风撕扯着火焰,在繁华的浮空城中,城市轻易呈现出一座深渊,文明的假象退去了,变成一座梦魇舞台。
 
那一刻,夏天突然意识到,不管他们有怎样的技术和能力,又多么渴望活下去,都是冲不出这个地方的。
 
前方堵死了,白敬安再次冲出公路。
 
反重力引擎早挂了,而下方也没有了任何公路接住他们,只剩一片空洞。正在这时,一只公路斜着延伸过来,稳稳地停在他们下方。
 
车子狼狈地停稳,白敬安把方向盘打回,朝前冲去。
 
夏天看着那条道路隐隐浮现在坠落尽头,他不知白敬安是否和他一样觉得骨头里都在发冷。
 
这么长时间,即使他们造成了这么巨大的破坏,那些人用的仍是强力麻醉弹,从没用过致命武器。
 
这一定得是上面强力和反复下达的命令,才能起到的效果。
 
他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下城时在浮金电视台征用合同上签字的事。
 
当时那些人把他锁在一把破烂的折叠椅上,还撕了他唯一的衬衫——因为负责的浮金员工说要“验下货”。
 
他说,他的“成色”会写到评估报告里,决定他到了上面后得到的资源倾斜和死亡方式。
 
夏天盯着丢到地上的衬衫发呆,上面都是血,还被踩了好几脚,他心想找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了。
 
这时,那人在脏污的金属桌上丢了张合同,让他签。
 
夏天伤得太重,费了半天劲也没把名字签上去——老他妈提示“无效签名”——那人不耐烦地抓着住他的手按了个手印。
 
平板提示顺利通过,那员工朝夏天点点头,说道:“欢迎入场。”
 
兰森“但他是我的!”的所有权争论没有成功,一脸不爽地靠墙站着,朝那浮金员工说道:“他会怎么样?”
 
“死在杀戮秀上。”那人说。
 
他抬起夏天的下巴,看他的面孔,也让他的身体更多地在灯光下展露出来。他说道:“应该会死得很好看。”
 
夏天觉得这是很严重的侮辱,但他没力气反抗,并且已经习惯了。他心想,也没什么,不就是拴条链子,到阳光底下打打杀杀给有钱人看嘛。
 
但随着他在上城这座噩梦般的牢笼越走越深,他突然开始怀念那单纯死亡的前景。
 
现在他知道,上城的众神们想要品尝、吞食和吸吮殆尽的,并不仅仅是生命。
 
——他和白敬安都明白,事情搞成这样后,如果他俩惨死当场,上城的权贵们应该感到满意。
 
但那些人不想让他们死。
 
他们也不介意自己死多少人,就是要活着逮到他俩。
 
夏天吸了口气,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抗拮剂并不完全管用。
 
他们的身周,城市深渊反射空洞的天空,这么点儿车子和人渺小无谓,没什么填得平这巨大的虚空。
 
但他能感觉到白敬安还在身边,在计算通路,翻找火箭炮的弹匣,偏执又不顾一切。一个悲伤的人,经历过任何世上最可怕的事。
 
最棒的战术规划,顶尖的战士,也是最优秀的反抗军。那么努力地想让事情好起来。
 
夏天拍拍他的炮台,动作温柔眷恋。
 
他回到副座上,扯下车子前面的隐形摄像头——他老早知道它在那里——在手里碾碎,把残骸丢到车子外面去。
 
他又拽掉后座上那个,一样毁弃丢掉。没必要装什么正常和睦、这只是一场他妈的秀了。
 
白敬安转头看他,双手抓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夏天心平气和地朝他说道:“我们出不去了。”
 
“不行。”白敬安说。
 
夏天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
 
“我来开车,制造一些大的爆炸,你找个机会下车,你身上也没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他们会跟着我,你找个机会,顺一辆他们的车逃走。”他说,“你的身手——”
 
“不行!”
 
“讲道理,小白,”夏天说,“我们没必要两个人都搭进去。”
 
白敬安瞪着他,这一刻,他眼中的戾气不再是一闪而过,离得这么近,清晰而惊人,他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随时会崩溃。
 
夏天可以看到他那一刻的念头——他想不惜一切代价往外冲,不管以后的事,死掉或是被这暴虐的力量再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都不管,他必须和他在一块儿。他绝不会再承受一次,他不可能承受再一次了!
 
“你先走,可以来救我。”夏天说。
 
白敬安看他的样子像在看个骗子,在关键时刻,一本正经地说某些愚蠢又绝不可相信的东西。
 
“我知道机会不大,但总归会是一点的。”夏天说道,“宴会……肯定在什么地方,我们有个卫星监控权限,还有路障通行权,你可以找到我——”
 
他停了一下,后面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朝他笑。
 
白敬安死死盯着他,前方的车子移动,想在他们停下来这一会儿时间组成一个临时路障,白敬安突然发动引擎,朝前冲过去。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夏天说。
 
车子猛烈地撞击,擦着将要合拢的装甲车冲出去,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又狼狈地落下。场面混乱不堪,装甲车们正在迅速堵死两侧的道路。
 
天上,浮空梭挡住了阳光,光线越来越暗,飞梭间隙中明亮的光线投下来,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白敬安是个顶尖的战术规划,夏天知道他早就判断出了局势,看到了那条出路,但是没说。他不接受。
 
白敬安还想再往前冲,正在这时,他们看到前方一条灰色的高速公路缓缓立起,挡住前路。幽暗深处,更多的道路层层升起,仿佛巨嘴正在合拢。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条公路断裂了,残尸落下,大地震动起来。
 
中央电脑不可能进行这种操作,这是核心代码的手工直接授权!
 
灰色的公路亮着各色的灯光围过来,一时之间,他们陷入了夜色之中,夏天看到一个巨大的色情一闪而过,笼子和项圈清晰可见,背景一片酒红色。
 
他心想,这真是一个肮脏透顶的地方。
 
“小白!”夏天说。
 
“我会去找你的。”白敬安说。
 
夏天朝他笑得温柔又灿烂,像能撕裂一切污浊的光。
 
“嗯,”他说,“我等你。”
 
整个程序并不复杂,只是惊险而已。
 
在一会儿时间里,周围更暗了,只有火的光,让人想到下城……不,比下城更暗,灯火熄了,大概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纯粹的噩梦世界了。
 
夏天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他一向都是能弄出大动静的那种人,他们车里不缺炸弹,而爆炸和火焰总是能制造足够的动静。
 
在一片火光与被全息染得乱七八糟的黑暗中,白敬安无声无息地下了车,藏在一处庞大的房屋装修牌后面。
 
在之后的某个时间,他会拧断某辆车中猎人的脖子,藏起尸体,黑进系统,悄悄脱离战场。
 
他有这样的能力,而夏天要做就是搞出够大的排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擅长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白敬安下车前,夏天对他说:“小白。”
 
白敬安转头看他。
 
“要真是不行,”夏天说,“就算了吧。别来了。”
 
那人死死盯着他,好像他说了什么罪大恶极的话。
 
夏天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白敬安看他的眼神的。
 
火光照亮他的面孔,如血一般……破碎不堪、失去一切的白敬安,被这个世界逼到了最角落,像把残破的利刃,随时会碎裂,但仍沾着敌人的血,不惜一切地想去守护什么。
 
他应该曾是个光芒四射、无所畏惧的人,但这一刻,他看他的眼神如此脆弱,带着恐惧,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夏天知道他想说什么,白敬安想对他说,等他再见到他时……他能不能不要死掉。
 
能不能活着,跟他回家?
 
夏天想第一次见白敬安时就对这人感到好奇。
 
他撩拨他,找他的麻烦,进入他的生活……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可能一个人来到上城很害怕,就是想交个朋友吧。
 
可那人好不容易从过去的黑暗中走出来一点,找到对生活的眷恋,会朝着他高兴地笑了……自己却要离开。真是太过分了。
 
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这年头一个朋友也不该交,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会找到你的!”白敬安说。
 
“嗯。”夏天说。
 
白敬安抓住车门,夏天又说道:“小白。”
 
白敬安转头看他,夏天靠过去,用力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觉得白敬安在发抖,需要一个拥抱。
 
但是说不准,也许是在发抖的是他自己。
 
夏天挪到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梦魇一般扭曲的道路。
 
他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一边拿起副座上的手雷。
 
他从未这样相信过别人会为他做什么事,战友间任何的逃避、抛弃和背叛都司空见惯,他对人家也没好到哪里去。世道如此。
 
但他非常确定,白敬安会不惜代价来找他的。
 
即使那是不切实际的。
 
他的车子向前冲去,火光冲天,前面没有道路,也没有任何可以后退的地方。真是个无处可去的世界。
 
但小白还有一条路,他心想,至少今天,他的朋友不会被捕获、玩弄或摧毁。
 
他突然很想回家,想睡一觉,想吃很多甜点,还想躺在房顶上晒一会儿太阳……
 
夏天踩下油门,车子疾冲出去,噩梦般扭曲与空洞的牢笼扑面而来,他冷静地计算角度,思考那个能造成最大破坏的计划——
 
这是他所有能做的了。
 
第107章:捕猎战神
 
白敬安在夏天制造的一片混乱中脱离了战场。
 
他找到一辆残损的车子,拉开车门,拧断了驾驶员的脖子,又一枪爆了副座枪手的头,坐进驾驶座中。
 
他驶离公路,在穿过一个餐厅的牌时,有个旁边车道的人看到他了,白敬安开了两枪,杀了他和驾驶员。他做这一切时面无表情,眼中像是结了冰,没有一丝光线。
 
他的行动在夏天制造的大动静下没人发现,此时猎捕方行动有序,战术频道中命令不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捕杀那血淋淋的战神身上。
 
白敬安把车子开到战场东侧,最近的建筑是浮金集团的一座玩具城,色彩夸张而明艳,像栋糖果做的大厦。
 
他进入路障,黑入门禁,顺着车道向下,二十层左右会有一条通往下方公路的走廊。
 
有一会儿,鲜艳与甜美的色彩包裹了他,四处可见面带笑容的卡通模型。因为追猎本地人员早已清空,无数张脸带着迫切的笑容朝向虚空,整栋楼如同一个空洞洞急待满足的胃。
 
抢来的装甲车里,能听到战术语言交错的内部通讯,语气里透着股血淋淋的兴奋,都在说着如何困住夏天,怎么在不杀死他的情况下逮到他。这是一场庆典般的围猎。
 
最后时,夏天如同自己所说,搞出了很大的动静。
 
他无差别炸掉了周围大片的公路和装甲车;他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硬是往前冲。
 
最后的时刻,道路合拢,无数巨大灰色的牙齿吞噬猎物,样子一点也不像公路,而是某种城市变异出来的触手或是尖牙。
 
接着,白敬安看到夏天所在的地方发生一系列巨大的爆炸,尖牙碎裂了,砸落下去击碎下方的公路,夏天的车子在一片火光中向前冲。
 
猎人们的内部通讯频道乱成一团,有人在叫:“他疯了吗!”
 
“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再重复一遍,一定要活捉——”
 
“我操,他想干嘛!”
 
离得很远,但白敬安觉得自己看到了夏天的样子。
 
他伤得很重,刚才的撞击中,一根大桥的钢筋穿过引擎刺进了他的腰腹之中,那是一处致命伤,车子里到处是血。但是这时,没有人抓着说他需要打止血针了。他死死盯着前方,好像伤口并不存在,而他只靠眼中的光芒和足以焚毁他的希望坚持。
 
白敬安听到内部通讯里有人叫:“他不知道那是绝路吗——”
 
他知道,白敬安想,可他毫不犹豫,只是把车子往绝路开。那一瞬间,残破不堪的车子冲出凌乱灰色的獠牙,冲入深渊与阳光之中,仿佛能飞起来一样。
 
但接着上方巨大的浮空梭动了。
 
那漆黑的庞然大物中,投下神迹一般的牵引光束,把车子固定在空中,像是一个孤零零的标本。
 
那辆厢型车完全摧毁了,在这片胃一般的深渊中变成了一团垃圾。
 
昨天晚上,白敬安躺在那辆车子里,他俩吃东西和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那里好像个家一样安全和永恒。但是这一刻,它看上去渺小又残破,什么也保护不了。
 
最后的时候,白敬安希望夏天失去了意识。但他多半还醒着,在车子里动不了,看着自己慢慢上升,无可阻止地被上方的庞然大物吞没。
 
白敬安站在玩具大楼二十层的大厅里,死死盯着浮空梭把夏天的车子吞入其中的场景……入口合拢,什么也看不见了。
 
白敬安抢了车,打开战术频道时才知道,冰山的人管这次行动叫“猎捕战神”,言词之间透着股血腥的亢奋感,仿佛在打一款暴力的游戏。
 
他们创造出一个神,然后再毁灭。
 
但夏天只是一个从下城来的年轻人而已,白敬安想,失去了家人,被虐待和折磨,然后为了当地长官的仕途卖到了浮金集团。
 
可是现在,他只是这个世界围追堵截的猎物,走投无路,他们在他身上找乐子,再把他摧毁殆尽。
 
白敬安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穿着刚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黑色制服,一点也不像他,像某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灵。
 
火光映在他眼中,那里是一片永远凝固在了大屠杀黑暗中的世界,流着血,烧着火,仇恨满溢,却又如冰封一般。
 
规模庞大的狩猎取得了胜利,他们抓住了战神,主菜将要上桌。
 
这贪婪、恶心、该彻底焚毁的地狱和垃圾场!
 
白敬安发现自己在发抖,头疼得厉害,但他没管,只是吸了口气,转身回到车中。
 
车子里,战术频道中有人在大喊大叫,那些人已经发现自己不在了,都在找他。
 
他面无表情地调取卫星图像,把目标锁在带走夏天的浮空梭上,脑中迅速思考计划的每一步。计划血腥而且绝对是疯了,几乎是不可能的。毕竟吞噬夏天的不是随便什么人,而是……这世界食物链最高层的众神们!
 
在他头脑黑暗的深处,那个困在无以计数腐尸中的人以一种疯狂而阴冷的语气说道:“我不管。”
 
他不管会造成什么结果,或是死多少人,他要把夏天找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夏天确定自己不会活太久,他家里人也都这么想——除了迪迪,她还没度过对英雄的幻想时期。
 
他姐对他的精神状态很担心,觉得他总有一天会追着他幻想出来的有尊严的生活一去不回。最后连尸体都进了别人的肚子,再也找不到了。
 
他向她保证自己会竭尽全力活下来的,但她一点也不信任他。
 
现在,她也已经死去很久了。
 
夏天谨守了承诺,他尽了全力,不过她的不信任也是对的,他不断地惹事生非,他的敌人就是敌人,即使那是整个世界,它依然是敌人。
 
恍惚中,夏天感到无数人围在他四周,有人在大喊大叫,说他非得活着不可,还有人给他注射了什么——新型的纳米医疗药物?
 
浮空梭经过几次汇合与交接,平稳下来,有一会儿,他能感到医生都退去了,另一些人从阴影深处走出来,围在他四周,盯着他看。
 
他张不开眼睛,动一下都不行,他听到有人笑了一声,轻快恶意。
 
“够费劲的。”那人说。
 
半睡半醒之中,夏天感到有人触碰了他,某个人……抚摸他的头发,手指深深插进发根,仿佛根根尖牙一般咬噬和享受。他心里的某一部分感到恐惧,拼命想要躲藏起来,可是什么也做不了。
 
有谁把他的头发拢起来,露出后颈,一个声音说:“得拴条再结实点的链子。”
 
夏天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感觉像在朝着颠倒的深渊坠落。
 
在某个时刻,他感到一阵疼痛,有什么东西探了进来,仿佛……仿佛有只什么怪物的舌头从他后颈探入,吸吮脑浆一样。
 
一时间,黑暗变成了无以计数浓艳的色彩,带着足以噬人的斑斓,世界变成了一锅迷幻的汤,无意义地沸腾着,无止无境,正把他分而食之。
 
他听到自己的呻吟,很陌生,像小动物无助的呜咽。
 
他努力想把声音吞回去,那尖牙般的手抚摸他的头发,说道:“乖孩子。”
 
夏天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光很亮,聚集在他身边。
 
他动了一下,头疼得要命,还很想吐,他下意识去碰后颈,很确定自己经历过某个手术——修理没有任何伤疤,上城的手术从不会在外表留下任何东西——至少惩罚芯片升了个级。
 
它抓着他,像长着无数细细长腿的蜘蛛。
 
夏天想估算一下昏迷了多久,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完全丧失了时间感。他小腹的伤口也已经消失,那可不是什么可以用家庭医疗箱处理的小伤……上城的权贵们很有耐心,要他活蹦乱跳地上餐桌。
 
他坐起身——身体状态非常好——注意到自己还穿着之前的衣服,上面全是血,有撞车留下的破口,外套放在旁边。他赤着脚,没见鞋子,藏的武器全没了,棉花糖也不在身边。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装昏是别指望了——这是间大约九十平方的房屋,通体呈现雅致的深红色,装点以金、银和黑色,床单、家具和装饰无不精美,每个细节都精雕细琢,不厌其烦,所有的纹路和设计大概都有什么悠久的历史渊源,反映出一流的审美水平。
 
天顶呈现雅致的弧形,内置灯光,全照在他身上。
 
房间里很暖和,却有什么地方让人骨子里发寒。
 
他没有看到任何门窗,对面整张墙上有座样式诡异的大型雕像,燃烧般的纹路枝枝蔓蔓地装饰着墙角,又弯曲着垂下,仿佛道道栅栏,夏天突然意识到它是什么……这是一座笼子。
 
红色、黑色、金和银,奢华牢笼的主题风格渗透每个细节。
 
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一座关神的笼子。
 
他下了床,慢慢走过去看那座雕像。
 
它像是生铁铸的,装饰着这座牢笼风格的房间,整体形态严酷而诡异,散发出血腥和饥饿的气息,仿佛吞噬过很多人,
 
他停下脚步,看到一张风格化的尖叫的人脸,极度痛苦,失去个人意志,空洞的眼窝盯着他,里面是纯粹的无望。
 
接着他看到了更多。
 
整面墙上,雕的是无数受刑者纠缠的身体和面孔,被痛苦扭曲的线条融合,肢体变形,形成刺、扣环或是栏杆——
 
夏天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这是个刑架。
 
他以前听人提过,但从来没见过。
 
跟他说的人绘声绘色,说是多硬的骨头都会在这东西上碎掉,变成柔软多汁的烂肉,只会全心全意服务于主人。
 
夏天瞪着那些尖刺、扣环和凸起,想着它们都是干什么的,然后一阵恶寒,没有忍住,弯着腰干呕了起来,不过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心想,这不会是新搞出来的,这扭曲的架子肯定接待过无数他这样的人,在上城血淋淋的“艺术”下尖叫、屈服和粉碎。
 
“欢迎来到嘉宾秀。”一个声音说。
 
夏天身体绷了一下,但是没动。这里是精密布置舞台的中心,周围一定有无数的摄像头,像密集的网一般罩在身上,观察每个细节。
 
“直到今天,我们才终于把恶战之后,还沾着血的战神当成猎物关进笼子,放在了大家的餐桌上。”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听上去非常近,但又无所不在。
 
夏天不记得这个声音,不过也许在某个晚宴上遇到过,在这种地方,所有对你笑容可掬的都可能是会吃了你的人。
 
“经过投票决定,我们将进行一项古老,极为精致和有艺术性的活动,我们首先将‘驯服’。”那声音又说。
 
他不是在对夏天说话,而是对房子外——或是更遥远终端的——另外一些人说的。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他不存在。
 
“这将是摧毁一个人意志的过程。这一项目最适合强悍野性的猎物。”旁白说,“当被放在刑架上,敲碎骨头的是战神阁下的时候,想必会格外令人血脉贲张!”
 
夏天静静低头听着,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他的手很冷,血液都好像流不到指尖。
 
他想起白敬安。
 
这时候想这个一点好处都没有,这世道你不能指望任何人,只能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或在城市肮脏的阴影中无声死去,成为堆积如山腐败血肉中的一员。
 
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可那人的形象就是清晰地冒出来,像是这片黑暗和绝望之地一枚小小的光。他心想,他在干什么?
 
逃走了吗?
 
还在想着怎么救他吗?
 
他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回家呢。
 
第108章:硬骨头的战神
 
白敬安坐在逃亡后换的第四辆车里,车子停在第三卫星城地下高速一处角落。
 
这是辆黑色的厢型车——作案比较方便——和上一辆是一个款型,宛如横在黑暗角落的一具尸体,路过车灯的光线一闪而过,车身反射出黯淡的光。
 
车厢里放着十几台随身终端,是白敬安离开玩具城时从仓库里拖出来的。
 
他坐在车后厢,周围全是悬浮屏,不断闪动,把这片幽暗的空间挤得密密麻麻,仿佛厢型车里装了一个世界,正待向外膨胀。
 
白敬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光亮在他眼中反射,没有一丝暖意。
 
他右手边最大的屏幕中,亮着卫星俯视下的浮空城,用红、橙和黄色的层级分别标注了卫星无监控权的区域。
 
上城有很多这样隐秘的地方,少部分是因为有敏感商业信息,大部分都是权贵们的游乐场。
 
另一侧的主屏幕是一片脏兮兮的酒红色,上面是上城“危险奢侈品”分类流转路线的的大规模查询和分析数据。
 
他在其中看到无以计数的牢笼、链子、春药、刑具和用隐晦趣味词句形容的供买卖的活人的信息。
 
白敬安头疼得要命,眼前老有红色的斑点闪动,让整个世界都染上一层暗红。
 
他还老有种错觉,夏天就在他身后某个地方,也在查询数据,随时会开口叫他“小白”,说他饿了,他们应该去吃个东西,现在该是晚饭时间了吧?
 
但他不在,白敬安想,盯着眼前渗着血的数据。繁华上城的下水道里,流淌着无止境的物欲与空虚,无以计数血淋淋的尸体在尖叫和腐败。他必须找到规律。
 
夏天就在里面,他是最奢侈的猎物,用的是最高端的定制。
 
大屏幕里,第三卫星城以东闪烁着大片红色的图标,把他的眼瞳映成暗红。仍然太大了,白敬安想,他没时间做更精确的定位。
 
但没关系,夏天在就好。
 
多大的地方他都毁得掉。
 
这座笼子没有门。
 
仿佛一大块浑然天成的红色洞窟,夏天确定他们有个进出的地方,但他找不到。
 
“如各位所知,”那个旁白的男人说,“宴会是项优雅而血腥的活动——我们分食的是一个有着强烈个性和意志力的人格,难免弄得鲜血淋漓,但也是最极致的美味——”
 
夏天抬起头,屋子的上方嵌着金和银色的金属装饰笼格,反射微光,仿佛笼外一片血红夜色。
 
他还看到暗处彩绘玻璃装饰,镶嵌的都是酷刑和进食的场面,他很肯定嵌上去的彩片不是玻璃,这也不会有任何他能移动的尖锐物品。
 
他找不到任何能用的武器,这里既没有能杀人的东西,也无法自杀。
 
“最终,他会变成一个乐于服从的玩物,失去意志,再无羞耻心。他会做我们让他做的任何事,既能毫不犹豫地去杀死高度变异生物,也会理所当然地摇尾乞怜,”旁白说,“并把之当成生命中极大的快乐。”
 
他说话时,笼子上方的光始终打在夏天身上,那是一种有点神圣风格的橙黄色光,追随他的每个举动,照亮细节。
 
“战神阁下,不如我们放松一下。”旁白突然说,夏天这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那人说道:“来给我们打个游戏看看怎么样,我们知道你喜欢打游戏,刷新了三次杀戮秀团体赛平台的最高分呢。”
 
正在这时,右手边的墙壁闪了一下,亮起一片大屏幕。
 
夏天转头去看,出现的倒不是什么血腥场景,而是某个游戏的开始画面。
 
游戏的制作十分精美和雅致,乍看上去仿佛正进入一座风格古典的回廊,一番游览才停在主页面上——一扇红木雕的屏风,上面雕着水果、花和禽鸟,并呈现不规则的方块图案。
 
音乐配得也很讲究,充满古典气质。
 
一个他妈的红发的卡通小人儿拿着旗帜,用尖利欢快的声音开始说游戏规则。
 
夏天知道这种游戏,点方块,很简单。
 
“非常简单。”旁白说,“你只需伸手点击,感应仪就会捕捉到动作。我们知道你很擅长玩游戏,我们喜欢你在秀上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样子,看上去很快乐。
 
“但游戏的乐趣在于胜负,也就是说,如果失败你就要接受惩罚。”
 
夏天转过头,看也没看一眼那个游戏。
 
他搜索房间,看有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多半没有——并继续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没什么可能性,但他天性如此,即使濒死,也会在最后一秒寻找出路。
 
主办方估计也习惯了这一套不合作行为,电子游戏的音乐不紧不慢地响了好一会儿,方块开始落下。
 
夏天知道这套把戏。
 
先是定下一个规矩,看似简单友好,但是个谎言。这是个赢不了的游戏,存在的目的就是让你失败。
 
因为你太笨、反应太慢、太听话或是太不听话,他们不喜欢你笑的样子。你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到,惩罚是理所当然的。
 
他看着笼子里那凝固血色一般的红,装点奢华的金、银和黑色,这是一个变态们的刑场,他们只想粉碎他,吃掉他,这就是所有的了。
 
他不想玩。
 
他会死在这里的,但他会照自己的规矩死。
 
游戏里发出急促鼓点的音乐催促他,夏天看也没看一眼。
 
在第一个方块触底后,过了两秒钟,一个巨大的力量击中了他。
 
那感觉像是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间沸腾了起来,不是某个部分,而是直至发梢的每一地方都感到无法忍受的剧疼,一股暴虐黑暗的火焰在身体内烧起,攫住一切,在极度的炽热中烧成粉末。
 
夏天躺在地板上,好一会儿才恢复意识,他爬起来,有血不断从鼻孔里流出来,他抹了一把,觉得脸颊也痒痒的,耳朵也在流血。
 
他听到旁白不紧不慢的声音,说道:“这是驯服野兽最古老的方式之一,电击——”
 
夏天浑身都在发抖,眼前一片血红色,整个世界都在尖叫。他握了下拳头,根本握不住,身体像不是他的一样。
 
有一刻他想逃到床上去,床单看上去是绝缘的……但又意识到不会管用。在这里,他们想怎么折磨他都行,这就是为用刑建造的笼子。
 
这时他看到对面有光一闪……看到的东西让他瑟缩了一下。
 
“笼子”里打开了一个窗口,那应该是显示屏,但样子非常真实。
 
是一个宴会,远处能看到海景。里面的人穿得衣冠楚楚,戴着神灵或魔鬼的半边面具,设计诡异,极尽精美之能事。
 
一些人拿着酒杯,桌上摆着食物,所有人都在饶有兴趣看着他,看着他倒在地上,发抖和流血。
 
旁白说道:“很多未来的‘主人’们在等着,战神阁下自愿表演的那一刻——”
 
夏天又倒回地上,蜷缩起来,等着下一次折磨。
 
嘉宾秀赛场之外,所有的媒体都在讨论主城西区戒严的事。
 
嘉宾秀的传闻早已坐实,以前这种权贵秀虽然也会闹出动静,但都是小范围的——在上城,炸座桥,毁座房子的事不要太多,引不起太大的讨论度。
 
但这次不同,整个西区——还有半个北区——戒严了五个小时,直接征用中央电脑,更改了大量居民的行程,让权贵们搞什么狩猎。
 
嘉宾秀。扭曲、变腥而猎奇的嘉宾秀。
 
还有夏天。上城的战神,高踞关注度的顶端,汇集了无以计数的崇拜、渴望与梦想。
 
简直是一整座映空湖的燃油再加上一把火。
 
——嘉宾秀是什么?夏天怎么了?那些权贵真的在捕猎他们的战神吗?
 
那些有钱人总是拥有想要的一切,现在,他们要把战神摆上餐盘了吗?
 
电视上四处可见卫星图像,整片繁华区转眼间被他们弄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宛如深渊。
 
那种恐怖像来自于自然而非人力,没人可能赢得这种战斗,看着都会感到彻骨绝望。
 
白敬安手边的屏幕上放着媒体的过滤信息,在那一战后的三个小时,媒体们穷尽各种力量,放出“最后一战”的虚拟视频。
 
——他们的确有本事,卫星、摄像头缓存外加虚拟成像——和现实中的情况居然基本一致。
 
在三个小时之内,这惨烈决绝的一战呈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白敬安收集资料的手停了停,目光停在那冲出宛如断崖公路的汽车上。在虚拟的摄像头中,栏杆的钢筋贯穿了夏天的身体,他一身血污,被钉在座椅上,样子脆弱又安静。他看着前方的虚无,阳光好像都在他眼中汇聚。
 
在这梦魇般的绝路前,他们的神明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夏天终于还是被拖到了刑架上。
 
他身体的线条被拉扯到了极致,金色和黑色的“蛇”在他身上缓缓爬行,生铁的刑架扣住他的身体,他仿佛顶级虐待俱乐部的奢侈品。
 
作为权贵们最钟爱的工具,“蛇”是一种高精密度软管,现在拟真技术突飞猛进,“蛇”的操作者甚至能感到蛇缠绕或杀死猎物时的精微触感。小明科夫在资料里说“他们恨不得自己长出触手来”。
 
蛇牙深深咬进他的颈动脉,夏天不知道里面的药物是什么,它是缓慢起作用的,体内血液从最深处开始沸腾,疼到了极点,连叫都叫不出来。
 
与此同时,几条蛇从他衣服的下摆探进去,把衣服撩起来,张开的锐利鳞片擦刮敏感部位。
 
他双腿被拉得很开,那些蛇不断地收紧、放松和摩擦,他的手脚保持着拉开的姿势,无法蜷起身体,打在他身上的光变得更强了,他被迫在这座可怕的舞台上展示所有痛苦的细节,每一丝肌肉的痉挛。
 
夏天心想,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糟糕,像个演色情片的……他大概就是在演色情片。
 
“再凶猛的野兽都得受了罪,才能学会教训。”旁白轻声慢语道。
 
“但这同时也是项非常享受的工作,在这座集时代技术与审美之大成的牢笼和舞台中,看到这样极具美感、真正艺术般的摧毁过程——”
 
夏天的头发因为疼痛全都汗得湿透了,他用尽全力挣扎了一下,只是后脑重重撞在刑架上,那东西死死卡住他,没有办法移动一点点。
 
他听到自己无可抑制溢出的呜咽,带着哭腔,如此的脆弱。他从不是这样的,他是更强大的那个,手里总是有枪,在战场中幸存。他知道世界有多么严酷,他早已适应,他从来不会哭的。
 
他想起白敬安……好疼啊,小白,他想,怎么会这么疼啊。
 
惩罚结束的时候,夏天直接从刑架摔了下来。
 
他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动一下指头都做不到,软管退去,但仍缠绕在刑架上,如同饥饿的毒蛇,死死盯着他,一根金色的仍缠着他的脚踝,慢慢摩擦,不愿放弃猎物。
 
“好吧,看来战神阁下不想打游戏。”旁白说道。
 
“你未来的‘主人’们也不想看你这么痛苦,夏天,下面要求你做的事很简单,你只要告诉我们……”他说,“你疼吗,夏天?”
 
夏天蜷在地毯上,爆发出一阵咳嗽,每一下都让骨头像被拆掉了一样。
 
那声音又问:“你只要说一个字就可以结束,你疼吗,夏天?”
 
夏天更小地把自己蜷起来,一言不发。
 
接着他听到旁白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阴沉、扭曲和兴奋的笑。
 
他说道:“战神阁下骨头很硬啊。”
 
第109章:微光
 
夏天曾得到过一次机会的。
 
在地狱中的某个时刻,旁白说:“现在,有一位‘主人’要亲自下场,教战神阁下一点规矩——”
 
夏天当时蜷在床角,一动也动不了。不久前,他已经严重脱水,还有大规模的内出血,不恢复一下活不了多久了。蛇在给他注射过营养和治疗针剂后,再次把他从蜷缩的姿势拉开,拖到刑架上。
 
“这将是一次极具血腥和艺术性的驯服手段展示。”旁白高兴地说,“用在战神阁下身上时,会是一道腥咸、火辣、有着爆炸性口味的大餐——
 
这一次,那些蛇拖着夏天面对架子,双手交叉绑在一格栅栏上,两腿拉开,扣进禁锢环中。姿势标准,像照菜点送上的菜色。
 
夏天的头抵在栏杆上——由某个雕像人体向上伸的手变成——长发散乱,无法控制地发抖,样子糟糕透顶。他很确定对面也有摄像头,他什么也藏不起来。
 
如果这是场宴会,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彻底剁碎了,回忆不起365b体育在线投注人类的形状。他说不准支持他的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想像白敬安在他旁边,那人寂静的灰瞳深处有某种疯狂的东西,随时会出现一个棒透了的主意,他们在一起……好极了,没有什么干不了的。
 
他用自己最委屈的声音对他说:“小白,他们弄得我好疼啊。”
 
“我知道,我很快会找到你的,你再等一会儿。”小白说,“我有个超棒的计划,你要是错过了那样的大场面,死了也会可惜得再死一次的。”
 
“小白才不这么讲话。”夏天说,“而且那是不可能的,这里是嘉宾秀,又不是什么地下俱乐部。”
 
“我就这么讲话。”白敬安说,“而且我能做到。”
 
“那你不要让我等得太久啊……”夏天说,然后猛地清醒过来。
 
梦境消退了,有条蛇又给他注射了一针精力剂外加营养针,下一场表演需要他醒着。
 
夏天动了一下,听到左侧轻微的沙沙声。
 
他转头去看,看到墙壁正变成了无数交错的红色尖牙,向四方退开。翻开的尖牙自然地流转卷曲,伪装成阿瑞斯的战纹。
 
几秒之内,墙上出现了一扇门栋,外面的阳光渗进一小片,夏天闻到香槟和红酒蛋糕的味道。
 
啊……全可控纳米材料制成,他想,除了外界密码操控根本没有出口。还真是不惜血本,贵得他妈的够买整座杀戮秀团体赛总部大楼的了吧。
 
那位“主人”走了进来。
 
——“齐先生”,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黑、红和暗蓝色羽毛制的魔鬼半边面具,精美轻薄得像真是从他脸上长出的,上面镶嵌的各色宝石闪着迷乱的光,什么色系都要沾一点。
 
他朝夏天走过来,姿态权威,眼睛冷淡而玩味,像光临某个魔幻宴会的食客。夏天能嗅出其中屠宰场杂料堆般的味道。
 
束缚着夏天双手的蛇紧了紧,确保他困在原地。
 
他走到夏天身后,拉住他T恤的后领往后扯。
 
他左手带着硕大的权戒——石头暗红,上面黑、红与青绿几种色彩扭曲成漩涡的石纹,仿佛腐败内脏上的一只空洞张开的嘴——边缘嵌了尖牙,向下一划,割开夏天的T恤,一把把衣服撕掉。动作利索,是个老手。
 
夏天盯着绑缚的手腕,那瞬间,他清晰回忆起曾看过的“蛇”的资料。一道尖锐的火光在心中亮起来,在层层叠叠的血和灰烬中,没有丝毫暖意的光,锐利如刀锋。
 
“主人”退了一步,打量他的后背,夏天等待着。
 
摆出这姿势时他就知道要干什么了。
 
鞭子。
 
那鞭漆黑,毫不反光,上面像是长着一张张大张的嘴,只有鞭梢是血红色的,发出让人内脏发痒、极具威胁性的嗡嗡声,像无数饥饿的虫子,正待择人而噬。
 
第一鞭抽下来时,夏天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一种足以瞬间击碎灵魂的剧痛,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让意识再也组合不起来。他本来无力的身体猛地绷紧,溢出一声呜咽,可怜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像只小动物在乞求怜悯。
 
他听到旁白兴奋地说着:“战神阁下的呜咽真是顶级的情色艺术品——”
 
第二鞭又抽了下来。
 
夏天的额头重重撞上铁架,想往哪怕前一点点躲开那让人发疯的鞭子,但蛇们死死扣住他,他只能一动不动呆在原地。
 
橙黄的灯光不离不弃地照在他身上,仿佛珠宝店中的重点推荐款。
 
接着是第三鞭。
 
夏天叫出声来,手指张开,死死绷住,他是杀戮秀最巅峰的明星,是一切枪械和冷兵器的专家,能杀死一切胆敢招惹他的人,可是现在却被死死绑在架子上,没有任何攻击的能力,只能承受。
 
他不记得挨了多少鞭,中间似乎有一小会儿失去了意识。他清醒过来时,发现鞭子停了,有人揪紧他的发丝,突然用力,强迫他仰起头来。
 
他的面孔暴露在灯光之下,狼狈透顶。他哭了。
 
齐先生满意地看着。
 
“我一直觉得你很适合挨鞭子。”他说。
 
他揪着夏天的头发好像揪着什么动物的皮毛,但眼神又中充满情欲。
 
“你骨子里有股戾气,根子就是只野兽,没法养。但没有什么是鞭子教不了你的。”他说,“不用跟我说你疼,我不会听,我会一直用鞭子抽你,你会尖叫,失禁,但我不会停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像要吸尽夏天身上所有血、汗水和穷途末路的味道。
 
“在你谢天谢地觉得死亡终于来临的时候,我们会治好你,把你绑好,再来。我有三千两百把鞭子可选,你骨头硬,但我想到用第二十把时也就差不多了。”
 
夏天发出一声哽咽,声音很轻微,仿佛沉入地狱深处灵魂最后一丝不甘的呜咽,在这种地方,只会激起人巨大的施虐欲望,把那丝抗争碾熄。
 
他感到齐先生揪他头发的力量猛地一紧,向前一步,把他压在刑架上。
 
那人勃起了,银茎紧贴着他的臀部向上顶,像只发情的动物。
 
他说道:“你这本事邀宠时会很有用的——”
 
夏天盯着刑架,在极端的狼狈中,他眼中固执地烧着戾气与恨意。
 
在齐先生压上来的同时,他手腕向上挪了两寸,角度极小,但瞬间发力,像藏身草丛猛兽突然的一击,刑架上无数尖刺中的一根狠狠刺进“蛇”的身体。
 
手上的力量一松。
 
——这就是“蛇”的弱点。小明科夫在资料里说过,这东西的外皮有高强度的感应元,施以尖锐的痛苦能瞬间反噬到操作者身上。
 
夏天在这刹那的松缓中,一手抓住蛇身,顺着尖刺狠狠地往下一拉。
 
蛇身瞬间失去了力量,好像它真是条蛇,被一刀开膛破肚,夏天几乎能听到幕后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
 
在摆脱束缚的一瞬间,夏天转身,一把抓起那位贴在他身上的“主人”带权戒的手腕,反向一扭,再横着一划——
 
他动作很小,但极其利落,一气呵成,权戒上的尖牙瞬间割开喉管,直切到动脉,血喷溅出来。
 
一切不过两秒的时间,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刚才哭得能让人从灵魂里头都痒起来的宠物眼中杀机毕现,一片下城黑暗之地暴虐愤怒的恨意,野蛮而巨大,无法被驯服。
 
夏天看也没看他,割断动脉的瞬间,一把抓起他礼服胸口处的金属刺绣的一枚芯片。
 
——不知道齐先生觉得他在想什么,但夏天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盯上了那处刺绣。
 
金属线绣的,是典型权贵风格繁复、价格不菲的花样,缀了数十枚芯片般的小金属块,做成河流的样式,个个都有历史和来头,代表了不同俱乐部的成就、勋章和致死猎物的标记。
 
夏天盯上的那枚样式普通,是枚结晶金属片,里面雕了细密的电子纹路,形成一把形如鲨鱼的手枪。
 
在看到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这是什么。
 
这是一款微型感应变形枪,附高级隐藏功能。
 
他们这种人总是知道的,知道如果你想藏点武器应该往哪里藏,怎么藏,才能避开探测器。
 
他很确定嘉宾秀不支持客人们携带杀伤力太大的单兵武器出席,这种规定四处都是,但从来不大管用。
 
要知道,武器是这世界最流行的时尚装饰,不带上点简直不好意思出去见人。
 
嘉宾秀当然会比杀戮秀的晚宴管控更严格,但身居高位宾客们的手段也更隐密。这年头,还从来没有什么地方真正禁得了武器。
 
芯片在夏天手中瞬间变成一把枪——连个基因认证也没做就带着进笼子,头脑是有多简单——那位有三千两百把鞭子的齐先生瞪着他,想说句什么,夏天一秒没停,朝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枪。
 
无论他有怎样的计划,多少条鞭子,死亡都是一瞬间的事。
 
夏天看了眼脑浆迸裂、羽毛乱飞的尸体,嘴角带着抹冷笑,透着骨子里的厌恶与仇恨,如沾血的刀刃般锋锐,让人战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在夏天挣脱束缚、杀人、夺枪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接着该干什么。
 
他该朝自己脑袋上开一枪。
 
以最快的速度,足以让再牢固的链子都不足以再套到他的脖子上,再发达的医生也不能再把他拖回那座刑架。
 
他不可能逃走的。
 
他困在权贵们游乐场的最深处,后颈埋着惩罚芯片,肮脏的锁链嵌进了他的每根骨头和神经,他们只会再次捉到他,绑回架子上,供人继续娱乐。
 
他知道,他们最终会让他开口的。上城权贵们的刑架千百年来立在那里,有着庞大无匹的刑求资料库,卷帙浩繁,历史漫长,造就的血、痛苦、腐尸和粉碎的尊严足堆出一座恶臭的海。
 
他会在上面一点一点粉碎,他会哭泣、喊痛和恳求,他会去打游戏,向人邀宠,或是笑给他们看。
 
那些人会把他的骨髓都吸吮干净,直到什么也不剩。等玩够了……他们杀不杀他,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一枪,所有的噩梦就都结束了。
 
他就……再也不会疼了,不用再经历漆黑无光的未来,硬扛他根本扛不了的手段——在杀了“齐先生”后,场面估计会格外血腥,他想着就不寒而栗。
 
他只是血肉之躯,曾有挚爱的亲友,现在已经都失去了,他经历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他尽了全力抗争,但是现在——
 
这些人他妈爱怎么疯怎么疯去吧,他受够了!
 
但一瞬间他犹豫了。
 
他想到白敬安。
 
365b体育在线投注粉碎过的小白……什么也不怕,只是会被他伤害到。
 
他知道那人一定在拼命想办法救他,他会不惜代价反抗,还会惹恼一堆麻烦人物——他才不管,他根本没有任何安全概念。
 
这是件不可能的事,但是……
 
如果白敬安真的成功了,终于来到这里,伤痕累累,满怀希望地来告诉夏天他守住了诺言,来带他回家了……
 
却只看到他的尸体怎么办?
 
小白竭尽了全力,却发现再一次没能守住怎么办?
 
他会是什么表情?
 
夏天无法忍受那画面。
 
夏天抬起头,抬手朝着墙壁连开了五枪,纳米材料失活,呈现一片七扭八歪的门栋。
 
他走出去。
 
墙壁金属的反光映出他的脸,战神的面孔冷酷而固执,在这色情氛围浓郁的牢笼里,仍凛冽如刀锋。
 
他知道这是条死路,但他会再抗争一次。
 
他会再等小白一会儿,直到……他真的坚持不了的时候。
 
不过现在还行,他还能继续。
 
第110章:毁灭
 
白敬安杀了几个追捕者——六七个吧,他不记得了——中了两枚麻醉弹,肋骨好像断了几根,又换了个地方,花费了半个小时。
 
他现在在通往下城的一处维修站点中,黑暗中,无数屏幕的光芒映在他脸上,他的样子看上去很单薄,像黑暗凝结而成的幽灵,冰冷幽暗,像要毁灭一切。
 
他正对面的悬浮屏上标着防卫部的电子水印,屏幕发出红光,像只在黑暗中大张着的野兽之眼,抬头写着血淋淋的“焚灭计划”——这年头武器的计划名都是动作大片的风格。
 
这是防卫部搁置多年的众多项目之一,列在“攻城项目”的细分类里,研究的是防御网摧毁技术。
 
——权贵们所在的地方必然有大型防御力场,这东西是天价,但他们可不缺钱。白敬安想,他必须考虑到。
 
浮金集团武器部全在研究基因变异之类能赚钱的项目;军火商们着迷于小规模单兵武器开发;只有快被扫到历史尘埃里的防卫部,会有这样大规模攻击性的武器计划。
 
他果然立刻找到了。
 
他又去调天工阁第七服务部武器储藏目录,解锁搜索程序,标记注释标着“浮金电视台190届杀戮秀自走炮台订制”相关的存货。
 
他做这一系列事情的时候娴熟、精确,动作稳定,好像一身的伤口并不存在。他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他面无表情,那是一双毫无希望的双眼,点点光芒在他眼中闪动和湮灭,更深处透着股想毁灭一切的狠劲儿。
 
这么多年来,他没什么私人生活,也再不会再去爱任何人,但他始终知道怎么毁灭。
 
当他离开大屠杀,回到上城空荡荡的房子……当他看真人秀和纪录片,去超市采购,开车穿过城市与桥梁,看着这片繁华世界,他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能毁掉?
 
他遵纪守法,连个交通违规都没有过,但他思考这座浮空世界的一切漏洞、弱点、武力、时机,安抚他头脑深处随时会吞噬他灵魂的空洞。在那里,时间永远凝固,腐尸层层堆积,他的家乡……没有温暖,没有归属,死寂无光,哀号与恸哭永不停息的地狱。
 
上城的阳光下,白敬安那双平静的双瞳里,无意识反复思考的只有一件事——如何毁掉一切?!
 
他想自己并不真的想干些什么——也根本不可能——他是个……理智的人。
 
但现在,没有一秒的犹豫,一切黑暗的念头迅速聚集在一起,就变成了行动计划。
 
在无数防卫部、天空阁、浮金集团武器部、私人保安公司的悬浮屏中,同时亮着的,还有战神殿的页面。
 
上面显示着天文数字的登陆人数,上城有史以来的任何网站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数字。不知战神殿是谁建的,在这种程度下的刷新速度下,仍然屹立不倒。还能逃过浮金集团的媒体监控。
 
那里正在进行嘉宾秀直播——干这事儿的权贵不只一个人,有好几个。
 
嘉宾秀的图像是权贵餐桌上的私人财产,禁止一切外传,相关代码一旦发现会有相当严厉的处罚。但这班人显然很能干,他们清理了所有的监控代码,虽然断断续续,还经常会变成文字,但在上城是从来没有过的。
 
白敬安开了过滤程序,战神殿就在他身后,他能听到那边嘈杂的讨论,他需要知道情况,但他不能看。
 
他在战场上,得足够的冷酷才能进行清醒的判断,他不能出一点差错。
 
显然,五分钟前夏天刚刚杀了个人,大殿的评论区里像是烧沸的一锅汤,已经满溢,几乎要爆炸了。
 
“我把死亡场景上传上来了,还有两艘船!”有人说。
 
“真不敢相信到了份儿上他还能杀人!”另一个人说。
 
“只有他能!只有他能!我就说,他能毁灭一切,他骨子里就烧着毁灭的火,不管他妈的是什么权贵——”
 
“我又确认了一下,齐东营确实是救不回来了……”
 
“我就说,他不会屈服的,他不会死的,他是夏天啊!”
 
“现实点吧,他现在麻烦大了!他不可能赢的,他自己也知道——”
 
“他会逃走的,从来没有人能困住他!”
 
“你是不明白嘉宾秀是什么地方,他不可能出去的。”有人说,“你们想知道夏天出来看到的是什么吗?就是这个!”
 
白敬安头也不抬地调取了那张全息图片——费了不少劲清理掉监控代码——他需要这个。
 
笼外阳光灿烂。
 
嘉宾秀的宴会场设在一座鲜花盛放的岛屿上,是一座如玉石般极其庞大的白色城堡,设计极为优雅,如同一串凝固的圣洁音符,拢住这片天堂之地。
 
他们所在是天台样的花园——图像不全,人进去像进了森林,根本看不到边——目光所见是一片姹紫嫣红,花园中无以计数不知品种的花朵盛放,都在最娇艳的阶段,还有串串宝石般的果子。可能真的是宝石。
 
天空碧蓝如洗,房子脚下便是海洋,海浪单调地拍打海岸,偶尔可见点点白帆,他们竟然真给自己弄了一座海!
 
一座岛,没有出口,也看不见浮空梭。
 
而从外面看,关押夏天的地方竟然真的是个笼子,黄金一般,在阳光下璀璨生辉,但又是一座光照不进去的笼子。
 
从外面可以看到里头的每个细节,上传图片的人说,每位客人的面具里都有“深度观赏功能”,能点击放大想看到的部分,或是在主页中进行想要看的惩罚的讨论和投票。
 
全息图里,能看到花园里有些极为风格化的优雅雕像,每一个都和夏天有关,这就是个主题宴会。
 
在明亮的阳光下,这里却宛如魔鬼的派对,令人毛骨悚然。
 
白敬安吸了口气,去调浮空城建设部的网站,思考着看到的一切。
 
规模、位置、重量分布——
 
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感到疼痛,听到可怕的空洞回声。他的头还在疼,视野变得很暗,有时他会觉得自己还在下城,在黑暗中寻找出路,再一次……再一次竭尽全力去打一场赢不了的仗。
 
他又去摸索旁边包里的精力剂。
 
小小的车厢里,他的脚下是一堆精力剂、营养剂还有些治疗针的空针剂瓶,简直是个被抢劫过的药店。
 
他去翻死神Ⅲ型的激发药剂,这东西刺激有点过头,但他控制得了。
 
他可以再撑下来一针,等找到夏天……
 
找到夏天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仍不看身后。
 
他能听到那些人的交谈,知道夏天离开了房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巨大的笼子,他开了枪,似乎杀了个人。
 
他伤了三个人,搞到了另一把枪,并且不知道为什么直接朝控制总部去了——没人能搞清他是怎么知道的,转播的人说不少人吓了一跳。简直诡异。
 
有一会儿,那些人没有动用控制芯片,他们觉得可以逮到他——毕竟他可是孤身一人,在防卫森严的权贵大本营——挫挫他的锐气。
 
而且这些人个个身上都有个人防御力场,只要能及时打开,没人伤得了他们。
 
白敬安倾听战神殿越来越急的讨论,咒骂,听着情况一步步变糟。
 
那些人……最终启用了惩罚芯片。
 
也许已经胜利在望的夏天跌到了一个香槟池子里,池子不深,但是他动不了。
 
有人把他拽出来……他只能等人把他拽出来,他是个极其强大的人,但是关了芯片,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们就是把他变成了一个玩具。
 
有人破口大骂,说齐下商那杂种在舔他身上的香槟,有人说看不下去了,“受不了这个”。
 
白敬安听到有人问他去哪了,还说他肯定在想办法来救夏天。
 
另一个人说道,白敬安要是够聪明的话,就好好藏着,他也是“嘉宾”,而没人能从那种地方救人,连定位都定不了。
 
“的确没法定位。”白敬安听到一个人说,“如果你需要的话,嘉宾秀在第三卫星城南三百公里,白敬安。”
 
白敬安迅速抬手精确定位目标。
 
在嘉宾秀中,那条笼子里爬出了一条金色的蛇,超过两百米,想象中一定是副妖异、恐怖又极端不自然的样子。
 
它在阳光下,像金色的溪流一般爬过石板、草丛和权贵们的脚,缠住夏天的脚踝,慢慢把他拖回笼子。
 
如同展示一般,它把战神拖行过他每一步逃出的路线,海岛鲜花盛放,美酒飘香,阳光如雪一般绚烂地洒下。
 
夏天一动也动不了,看着那巨大订制的笼子再次呈现与眼前,被一寸一寸地拖进去……
 
白敬安无法想象那时他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绝对不能想。
 
他不能回头。
 
他的手有一会儿抖得很厉害,没法控制,他只好又去注射镇定药。
 
在一片炸了锅的咒骂声中,他听到喧闹低下来,有人问:“那是什么?”
 
“这是‘食髓者’,上城目前用刑最高的技术了,”有人说,“直接作用于大脑——”
 
白敬安的手又哆嗦了一下,他听到有人说道:“他们不能这样,他们……”
 
那一瞬间,他听到后面爆发出了对上城权贵最恶毒的诅咒,有人砸了东西,有人哭了。
 
而所有那些愤怒、哭泣和歇斯底里慢慢的全都消失了,战神殿变成一片可怕的死寂。像某种黑色的实物攫住了整个世界,灯光似乎都变得微弱,蜷在一起,他能听到每一次呼吸的声音。得要用尽全力才能找到空气。
 
白敬安无法控制地侧耳去听,仍然没有任何人说话。
 
最终他听到有个人开口,说道:“他已经叫不出来了。”
 
白敬安死死盯着眼前一大堆的计划和图纸。
 
身后的寂静仍然持续着,已经很长时间——他忍不住去看,二十分钟了——战神殿登陆人数是个天文数字,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根弦在他心中不断紧绷,越来越紧,整个世界都在震颤,随时会因为弦断而崩塌。
 
可他仍在规划图纸,手还在抖,但没有犯任何错误。这是特定三座浮空引擎的设计图及其增补细节,十分详尽,是做工程学专用的。
 
这类东西很难找到,但如果你有城市建设部的最高权限,要干的也就是打个名字开始搜而已。
 
这是这座城市建筑方面的最高权限。
 
厢型车外一片死寂,黑暗浓厚得像胶状物,能把一切光包裹和吞食。但车子里,数百个悬浮屏在白敬安周围聚集,让这里显得繁忙而紧张。
 
白敬安迅速浏览计划,增补和修整一切不够完善的。图纸的白光在他眼中燃烧,他将发起的很可能不是一场小规模袭击,更可能达到近乎一场战争的投入标准。
 
他的身后,战神殿中仍是一片死寂,整座上城似乎都在这片寂静中燃烧和沸腾。
 
离白敬安最近的屏幕,是战神殿夏天的登陆主页,头像一栏,年轻的战神身着帅气正装,笑得骄傲又灿烂。
 
他金盘上的祭品在这短暂的二十分钟里,已堆积如山。
 
白敬安站在那里,大殿很空,光线也暗,外面的光得很费力才能穿透厚厚的石墙,照亮一点点地方,在黑暗中显得纯净又十分单薄。
 
不同于天文数字的登录人数,全息状态下的战神殿总是好像来自人们早已遗忘的时代,从遍地骷髅的历史中暂时在此停留。经历过无数的绝望、疯狂、不可饶恕直至战争,未来仍将有无数的战争要经历。
 
而今天,战神的火似乎再次烧了起来。
 
白敬安看着面前摆放着的无以计数的武器。
 
雕着防卫部标志的银灰短刀、浮金的银盘、冰山私保长剑、星芒工作室的挂件、天空阁机械模型、防卫部重炮般的枪……
 
大殿很暗,看不清楚,只有微弱的阳光在武器上聚集,显得压抑又灰暗,像漆黑石块下炽热涌动的熔岩,偶尔亮起一抹妖异而充满侵略性的红。
 
天星3号和H30卫星的直接使用权限、防卫部D系列武器库通行权限、防卫部资料部绝密级别查询权限、浮金集团总部监控权限、天工阁武器部的无差别解锁权限……
 
祭品已经奉上,留待战神取用。
 
白敬安盯着看,眼中一片黑暗,全都是毁灭的味道。
 
上城高端武力的无数扇大门朝他敞开了。
 
白敬安做完了所有的准备,知晓了密码,通晓了程序功能,计算了攻击的当量。
 
下一步是离开这个地方,有些东西需要现场准备。
 
神殿依然寂静,他听到有人哭出来。
 
他僵了三秒钟,转头去看。
 
囚禁夏天的屋子即使从里面看也已完全变成了笼子,足以让囚徒看到外面碧空如洗,阳光灿烂。
 
生铁的刑架像是荆棘一般层层缠绕在笼子上,刑架的一部分变成了仪器,闪着红和金色的光。
 
夏天的身体被刑架拉开,咬住,线条紧紧绷着,像一碰就会断裂。数根尖刺入他的头颅,像探进了骨头,触碰大脑。仪器发出怵目的红光,这上城刑求技术巅峰的怪物正在运行,向内吞噬。
 
夏天张开唇,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双瞳大张着,没有了意识,只有纯粹的痛苦。他右眼充血,耳中也不断流出血来,那力量从里面粉碎了他,那曾强大充满力量的人变成了一小块血淋淋的残骸,正被活活吞噬。
 
他一直在哭,泪水滑下来,无法控制,已经没了意识。
 
禁锢终于松开,夏天直直摔下来。
 
他是个一举一动都充满力量的人,带着与生俱来的轻快、协调与优雅,但是倒下来时,他连最基本的保护动作都没有了。
 
他毫无动静地倒在地上,几条蛇爬过去,咬住他的脚踝、手臂和颈项,给他注射药物。
 
那束光仍固执地照在夏天身上,这上城权贵最肮脏进食与驯服的场面,真的像是阳光自发的聚集,近乎圣迹。
 
旁白开始说话,在用某种非常色情的虐待术语形容夏天的反应,说“够战神阁下反省一下了”。
 
药物十分强力,白敬安看到夏天指尖抽搐一下,用刚得到的一点点力量,慢慢蜷起身体。
 
光照在夏天身上,他的眼神很安静,只是看着地毯,好像在透过布料看什么遥远的地方。
 
蜂蜜一般的暖色,昨天时还坐在副座上看他,跟他形容一次爆炸,满眼都是笑意。
 
这一刻,他的双眼空洞地张着,映着这一片金属的牢笼和带着面具微笑的客人……
 
夏天安静在阳光下躺着,他的瞳孔已经扩散了。
 
视频结束。
 
白敬安呆呆盯了好一会儿,那种感觉很奇怪,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开始变得虚幻和模糊,所有的光影、声音和物质都消散了,他向着黑暗坠落下去。
 
从来没有移动过,始终在一片黑暗腐败的地狱,世上的一切光芒都消失了,从来都只是一片漆黑之地,不可能有光的。
 
有几秒钟他坐在那里,一时不知身在何方,又要干什么。
 
他听到上传者匆匆说了一句:“在抢救!”
 
白敬安喉咙像要有什么堵在那里,那是一大团很久以前就积压在他身体里的东西,漆黑又血淋淋的,足以毁灭他,他必须压下去——
 
他还得去找夏天,他肯定会找到他,把他带回家,他们说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那人说道:“救回来了,医疗组说不能再碰他了……暂停两小时,根据恢复情况决定。”
 
白敬安坐了一会儿,又摸索着去拿医疗包,抓另一支针剂。
 
他需要冷静,需要冷静,幻觉不是第一次了,只是用药过度而已。他总是这样,他的大脑靠不住,医生说过……
 
但现在不是掉链子的时候,他必须得冷静,必须清醒,他付不起任何一点失误的代价——
 
他手抖得很厉害,但很快控制住了。
 
他打开车门,走向驾驶座,发动车子。
 
汽车转了个弯,开上公路,黑暗在身后退去,远远能看到前方白色的灯光。
 
去找夏天。
 
第111章:疯狂世界
 
夏天没有做梦。
 
死后是没有梦的,他在一片漆黑与寂静中下落,像一团烧尽的火,一小撮灰烬,下落直到回归彻底死寂的所在。
 
但在某个时刻,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抓住了他,把他向上拽去。
 
现实世界压下来,隔着水面,是一片炽热疯狂的白光,掺杂着污浊的红色。他听到有人说话,说 “他非得回来不可”,这里的人绝不会败兴而归的,别管什么药,给他上就是了!
 
下一刻,什么针剂推进夏天的身体,他猛地张大眼睛,内脏烧了起来,几乎能听到滋滋煎熟的声音。
 
他呻吟出声,这暴君般的力量一把把他攫出水面,肮脏的光铺天盖地砸下来,烧透他的四肢百骸。他看到更远处鸟笼般金属的弧顶。
 
他听到有人说“醒了”,有人在说“快把心率降下来”。
 
夏天觉得自己是从极深黑暗的海中硬是被捞到岸上的鱼,放在烈火烧灼的床上,疼得无法忍受。
 
他努力想蜷起身体,却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他听到有人笑,说“又哭了”。
 
一时间,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又在什么地方,所有的感觉只有疼。他已经烧尽了,身体里只剩下层层叠叠的伤痕,全是麻木、疼痛和绝望,没别的了,没他们想要的了,他不该活着。
 
“疼吗,夏天?”有人问他。
 
他说不出话来,用刚才得到的一点力量努力把身体蜷起来,但有人拉开他的手臂,按住,再次把他暴露在光线中。
 
他又哭起来,小声说着“放开”、“疼”,那人又笑了,一针清凉些的针剂推进身体,但只像大火中的一小杯水。
 
“我要尝尝你,夏天,”那人接着说道,“你要是乖一点让我尝,我就让你好受点,好不好?”
 
夏天看不清说话的人是谁,污浊的白色包裹了他,从皮肤渗进来,他无处可藏。
 
他感到有人扣住他的下巴,有人亲了他,还把舌头伸进来。
 
那是个十分下流和血腥的亲吻,那人不断咬破他的舌头,吸吮鲜血。他试着躲开,可对方好像觉得很有趣,于是他放弃了。
 
他听到有人说:“老实了?”
 
“解除禁制试试?”
 
没人说话,也没人解除禁制。
 
夏天一动也动不了地躺在床上,任那人“尝”他,他再次看到了上方的笼顶,他脖子上带了个黑色的颈圈,还有条同样漆黑的铁链,嵌在床头墙壁上,拉得很紧,他感到窒息。
 
那个吸吮鲜血的人终于松开他,朝旁边一个人说道:“我要吃他的舌头,又甜又滑,不用煮,只要切片,蘸上调料就行。”
 
他抚摸他的头发,像抚摸一只动物。
 
“我还要他的直肠和银茎。”他说,“顶多三成熟,酱料才是重点,一定要有甜头——”
 
他转头看夏天,朝他笑。
 
他长得很英俊,保养一流,穿着件金属色的礼服,色系混乱,像块有毒的工业废料,点燃起来,会烧出无数杂乱疯狂的火光。
 
他俯下身,凑进夏天的耳朵。
 
“别担心,会给你新器官的。我们在里面加点料,有些很刺激、你想都想不到。”他说,“性奴的器官有二十六个品级,我们会给你选个最顶级的,那时你才会真正了解上城,你不知道我们可以玩些多么……”
 
他停下来,周围声音突然间低了两度,然后停止。
 
夏天感到那人直起身体,说道:“小明科夫先生。”
 
床边,其他几个人低声说道:“小明科夫先生。”
 
他们让开身体,小明科夫走过来,笼子里的阳光好像要把他吞没一样,让他身影显得纤细又越发幽暗。
 
他没穿礼服,也没带面具,只穿了件黑色的T恤,像街边哪个疯跑的孩子走错了地方。
 
他站在床边,盯着夏天现在的样子看,夏天也看着他。
 
夏天想自己样子肯定糟糕透顶。他穿着件白色的衬衫,有深红色的边缝,扣子没扣。橙黄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是盛在红盘之上、熟透了的祭品,他嘴唇微微张开,留着另一个人“品尝”的痕迹,甚至没有力量闭上。
 
小明科夫转头看那根链子。
 
绷得很紧,让夏天始终处于半窒息的状态下。
 
小明科夫突然伸手抓住,用力往后扯。
 
他指节泛白,死死攥着,带着股疯狂神经质的味道,他肯定有什么权限,链子被他扯出了好几尺,周围人看着他发疯,没一个说话。
 
但链子很快就再也扯不出一寸了——在这十几秒内,肯定有人对他做了权限限制——小明科夫死死拽着那东西不松手,固执地和那未知而巨大的力量僵持。一场没有希望的僵持。
 
夏天安静看着他,橙红的阳光从上方射下来,他像一团火焰烧到了尽头,再多的燃料也没有帮助,最后只会留下一地的污秽与残渣。
 
小明科夫站在光线外,仿佛永远不会有一丝光照在他身上,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样子又像是会被空气里的一丝微尘击碎。
 
他一言不发,固执地死死拽着那个链子。
 
他知道夏天想说什么:你要是想帮忙,就给我个痛快吧。
 
终于,小明科夫松开手,链子落到床上,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这个,”小明科夫说,“这一切,都会有报应的。”
 
没人说话,他的声音很单薄,带着哽咽般的轻颤,在奢华的派对中轻易散去了。
 
他慢慢抬起手,碰了碰夏天的指尖。
 
夏天感到一阵冰冷的刺痛,他眼中有火光微微一闪,他意识到那是什么,小明科夫给他了一支微型纳米武器。
 
这东西将停留在他的血管之中,像枚隐秘的炸弹,在需要的时候发出致命一击。
 
他只需要等着,不用太久,他一定能等到一个机会——结束一切,再也没有仪器能把他拉回这一堆的恶心事里来了。
 
正在这时,小明科夫突然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说道:“白敬安来了。”
 
夏天张大眼睛看着他。那名字像一丝微小的火苗在体内闪了一下,他指尖轻颤,觉得难以呼吸,仿佛他又变回了一个活人,需要找回空气。
 
“你能再……再等一下吗?”小明科夫说,“至少……”
 
他没再说下去,周围一片寂静,光那么亮,空里散发着酒、花和隐约一股催情的香水味,好像言语和希望都无法在这里存活。
 
不管不顾往动脉里注射金力剂的小白,明明正逃亡中,但坐在副座上朝他笑得很满足的小白……
 
跟他玩“适合四到十二岁儿童”游戏玩得很开心——也就是丢骰子建个带花园的房子而已——笑得像个天真又不切实际年轻人的小白。
 
他不能来这里——
 
但他当然会来,夏天想,不管这是怎样一座吃人的岛,怎样怪物的巢穴,他就是会来。他从来没有危机感,认定了事就不回头,直到彻底碎掉……
 
这时,外面人群中的一个声音说道:“小明科夫先生,如果我没记错,您父亲说你在这场嘉宾秀里没有任何权限,夏天可以由在座的宾客任意处置——”
 
小明科夫站直身体,看着他。
 
对方闭上嘴。
 
小明科夫面无表情地左右看了一下,走到一旁的桌子上去抓台灯。
 
台灯和桌子是一体的,但他肯定有权限,一把把那东西撕了下下来,他转身走到说话的人跟前,朝着他脑袋砸下去。
 
他这一下非常狠,那人摔倒在地,小明科夫狠狠踹向他的小腹。
 
那一瞬间,一直烧灼他的愤怒变成一股邪火,他像是气疯了,不断地踹下去,野蛮而且毫无形象。
 
四周姿态优雅的权贵们让开一个圈,默不做声地看着,有些盯着杯子和地板。
 
没人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殴打的重击声和偶尔的闷哼,夏天闻到血腥和排泄物的味道弥漫开来。
 
小明科夫打得够了,看也没看脚下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尸体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拉拉袖口,一身T恤在这动作下仿佛是什么天价的礼服。他连呼吸都没乱。
 
一个穿着银灰礼服的男人一直在不远处看他发泄,这时朝他说道:“回去吧,小明科夫先生。”
 
小明科夫一动不动地盯着笼子,就这么有一分钟,慢慢走了出去。
 
他的周围,一班人默默看着这位年轻的煞星走开,没人议论,像一大群熄灭的灰,或是花花绿绿的塑料摆件,而地上的人——仍不知道是不是尸体——不存在。
 
好一会儿才有医疗队进场,把那人抬上担架。一伙权贵们继续喝酒,有两个开始说雷洛家的一个谁上个月突然点上燃油自焚了,还一边唱《我是一只火烈鸟》,好像真认为会变成火鸟。另一个人说是因为他连火鸟和火烈鸟的区别都没有搞清,怎么可能变。
 
还有两个在聊一个性奴的事,说最近简直毫无反应,可能已经死了,但又很难确定。
 
光线尖锐地洒下来,笼子装修风格明确,却又是一片疯狂而混乱的底色。
 
夏天感觉指尖武器的冷意,疼痛终于退了下去,潜藏在皮肤之下,等待再一次摧毁他。
 
正在这时,他旁边的权贵动了一下,似乎收到了什么内部通讯。
 
不论他听到了什么,整个过程都死死盯着夏天,眼中亮着骇人的光,像在期待什么重大而且血腥的事件。
 
这一刻,夏天感到了清醒过来的第一个清晰而且强烈的念头:他要再敢把舌头伸到他嘴里,他非把那玩意儿咬下来不可!
 
在这麻木、寒冷与空茫之中,他再次感到某种熟悉的东西,小小的、刀子般尖锐的棱角,一种从年幼时就藏在他身里的一种不管不顾、近乎疯狂的憎恨,弄得他自己都疼痛不已。
 
他想他喜欢这种疼痛,也并不介意被它毁掉。那是他的一部分,和白敬安的一样,他们都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种疼。
 
“如果你在想白敬安的话,”他旁边的人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们逮到他了。”
 
夏天瞪大眼睛,心脏朝着黑暗深入坠落下去,对方朝他大笑起来,带着发自内心残忍的兴奋。
 
“好吧,还没真的逮到,我太喜欢你刚才那个表情了,坠入地狱无非如此。”那人说道,“但你不会等太久了,他就在下面的某个地方,我们的人已经发现了和锁定了。半个小时内,他就会来和你做伴。”
 
他笑着摇摇头。
 
“我一直不相信他会回来,但你们就是——”他爆发出一阵无法控制的大笑,“这么好的兄弟,是不是?”
 
他俯下身,一只手捏住他右侧的汝头,色情地擦刮,直到弄出血来。他舔了舔指尖的血,柔声朝他说道:“他不可能出去了,夏天,他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夏天指尖冰冷,轻轻动了一下。
 
惩罚芯片仍开着,他觉得这是他身体里大量纳米性医疗药剂的作用,这两种功能是冲突的。
 
他盯着天花板——就是个鸟笼顶——开始思考。
 
白敬安来了。不管权贵们怎么说,他肯定是有某种把握才会来的。
 
他做了什么,又何打算?接着自己能做些什么,又怎么才能做到呢?
 
他思考所有和杀戮有关的可能性。
 
等着小白。
 
白敬安拧断了一个卫兵的脖子,把尸体放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人反应挺快,刀子从他腰肋刺了进去,他为了不出声挨了一下,血把衣服浸透了。
 
他并不觉得疼,他不确定是哪个部分出了问题,也不关心。他打了针止血针,把空针剂塞到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他穿了身卫兵的黑色制服,正在那座奥林匹斯山的地底深处。
 
他在视频中看过,狂欢的海岛如同闪耀圣光,但那片极乐世界的地下区域中,却布满牢房、刑室和迷宫,在这里,天堂般的华贵之地与腐肉的垃圾混杂一处,似乎是某种混搭特色。
 
五分钟前,保安们终于发现了他的入侵,已全面收紧控制,分区寻找。
 
白敬安解决了一波敌人——干掉了三个,但他不记得一共杀了多少人,可能二三十个,他不关心——毫不犹豫地朝更深处走去。
 
上方屠杀、肢解和变异过“食物”们的肢体堆积在地下。白敬安穿过走廊,人类的头颅和肢体像战利品一样处理了镶在墙上,表情各异,仿佛艺术创作;他看到各种形态的性奴,严重变异,其中一些在彼此疯狂捕食和杀戮,就算以杀戮秀的标准也是彻底疯了。
 
腐败的人体死时都扣着铁链,死后也带着链子在地牢中腐朽。
 
穿行其中,能让人从骨头里结冰。
 
正在这时,他终端视野闪动了一下,红色警告标记疯狂闪动,显示紧急提醒,区域终极捕猎网已经启动了。
 
白敬安脚步没停地向前。
 
护目镜里闪出一大堆警告,捕猎网用的是权贵联合权限——算是高科技下的联合狩猎——它向步步收紧,直到把他逮出来为止,没有任何人能解除。他被彻底困在这里了。
 
白敬安冷着脸关掉,这是条绝路,他早知道的。
 
但他并不害怕,他不需要退路。
 
但有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上面。
 
夏天就在那雪般灿烂阳光中的某个地方。
 
第112章:白敬安的计划
 
白敬安闪身进入一扇门,同时打碎了里面的摄像头。
 
下一刻,搜索小队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冷酷而整齐,有人正在说:“C701-3区监控权限重置完毕——”
 
白敬安看了一下弹匣,一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监控程序已经重置了,系统锁死,网已彻底收紧,别说道路,外面连丝缝隙都没有了。而在抓到自己之前,抓捕网络将不再接受任何其它指令。
 
与此同时,白敬安意识到自己躲进来的是什么地方。
 
这是间久无人至的地牢,已经锁闭了很久,但散发出一股肉体腐烂浓烈的腥臭气味。
 
他突然意识到,他熟悉这种味道。
 
他转过头,看到墙上拴着的一个……人,身体高度的腐败肿胀,生出蛆虫,分不出是男是女。
 
他或她的下体是个大洞,散发出恶臭,竟还活着,不断地呻吟,呜呜哝哝,像压在地壳深处千万年的怪物,不像是人的声音。
 
但确实是人,做过基因改造,为了奥林匹斯山上某个“神明”邪恶的乐趣活着腐败了,好一会儿,白敬安才意识到这人一直在说话,在说“求求你”。
 
不断地说。嗓音大概曾很好听,经过基因调整,没有一点嘶哑。但却早已不知道自己要是什么了,只是经过了言周教,脑子坏了,只会说这么一句。
 
白敬安慢慢走到那链子拴着,已不像是人的生物跟前。
 
地牢里暗得要命,他站在那里,像从另一个牢室逃出来的恶灵,不属于此地,却又比什么都更黑暗。
 
人体仍不断咕哝着,眼瞳是极不相称纯净的浅蓝,有谁用技术保存过它,但在这大片的秽物中只显得诡异又恶心。
 
那宝石般双眼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里面什么也没有了。无论此人曾是谁,生而为人的东西都已经消失。在这座地狱中,只是一地残留的污秽、腐败和仍无休止的痛苦。
 
白敬安垂眼看着——仍分不清这人是男是女——他面孔陷在阴影之中,暗得如同一个纯粹的影子。
 
接着他抬起手,朝那颗有漂亮眼睛的头颅开了一枪。
 
一大片血和骨头在地牢中炸开,在这地方几乎显得宁静平和。
 
但他接着听到通风口里传来遥远牢房里的另一声哀号,整片地下有无以计数人尖锐的抓挠、哭泣、尖叫,无休无止。
 
白敬安的头又开始疼,不过他很冷静。他去翻针剂,在这片黑暗中,他眼瞳烧着一片灼热与偏执的光,没有任何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有多大的机会。
 
情况不太好。
 
按照计划,他必须立刻出去,进入主引擎C区,并在二十分钟内布置好最后一步。
 
但他进不了C区,那里的系统同样重置了,虽然引擎的权限不可能彻底锁闭,但在这种强度的追捕中,他不可能在二十分钟内解锁和进入的。
 
他盯着残破的尸体,思考所有的可能性。
 
他一身本地黑色的制服,脚下全是破碎不堪的血肉与秽物,窗外渗进的一点点灯光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前发挡住眼睛,暗得像个恶灵,又有一点微弱的光亮起,好像整座地狱的黑暗在从他脚下延伸开去。
 
白敬安打开随身终端,登陆上战神殿。
 
他用的是夏天的帐号。
 
战神从未在神殿中说过任何话——用灰田的话说,“不用说,神从来不说话”。说话时她看着车窗外的战神像,表情嘲讽而冷漠。她强调道:“神从来不说话。”
 
白敬安说道:“我要反重力引擎‘浮世天堂Ⅱ’C区通行权限。”
 
战神殿本是一片沸反盈天,无以计数的粉丝在交谈、咒骂、哭泣和尖叫,但在战神开口的一刻,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所有人都听到这句话,这话屏蔽所有其它程序,喧闹的空间瞬间一片死寂,只响起这唯一的声音。
 
白敬安站在祭品殿中,五秒钟后,一把小小金色的钥匙从空中的光芒中坠落下来。
 
“浮世天堂Ⅱ”C区反重力引擎重置密码和数据库最高权限,钥匙上雕着金钱、王座与剑。
 
白敬安没见过,但他意识到,这是上城权贵们的标志。
 
他取下钥匙,解除询问状态。
 
纯净的阳光从厚重的石壁中安静射进来,照亮一小片空间。这里即像久无人至,又像365b体育在线投注、将来也会有无数人来到此地,愤怒、狂热或是充满希望,寻找重大之事。
 
神殿依然很安静,没人说话,所有人像都在等着什么,这是战争前的静默。
 
白敬安在破碎的尸体中输入权限,血浸染他的鞋底,地狱在周围延展。
 
他又最后看了脚下那具曾是某个人的子女、兄弟、姐妹,又或挚爱之人的尸体一眼,走出了房间。
 
白敬安知道,只要自己出门,摄像头的搜寻程序便会立刻锁定他。
 
每个猎人都会看他的样子,知道他的每一步路线、每次转弯和换掉的每个弹匣。他注射的每支针剂。
 
他们会一步步收紧罗网,直到他最终走投无路,被绑上嘉宾秀的餐盘,成为这片地狱的一部分。
 
他离目标区域还有近两百米,路会不大好走,但他非走不可。
 
他想去杀些什么……那股子渗着血的怒火压在心底,渴望渲泄,他低下头,整理武器,统合弹匣,规划路程,确定自己很久以前365b体育在线投注干过类似的事。
 
而且他喜欢。
 
白敬安点了下前方小队的人数,花了三秒钟时间做计划,闪身冲了出去。
 
他一把拧断一个人的脖子,把尸体挡在前面,朝着后面的猎人连射了五枪。
 
最后一个人朝他开枪时他躲也没躲,子弹击中了右肋,他也一枪干掉对手。
 
他把尸体一丢,爬上维修通道的梯子。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全靠止血和止疼的针剂硬扛,他极度专注,没时间考虑伤势。
 
——他刚出门那些人就盯上了他,浮世天堂Ⅱ的所有大门都向他打开的同时,猎捕的网络也在迅速收紧。
 
他在这种压力下硬是往前冲了两百米,穷尽了所有的手段,所到之处像烧着火光的漩涡。他能听到通讯器里命令不断,整个浮世天堂系列地下区的保安都在向他的方向调集。
 
他的身后,一支近百人的小队已经围了上来,有人在他叫他的名字,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
 
三秒钟后,他脚下的整片地板炸裂了。
 
那一瞬间,整座城市都在爆炸下猛地一抖,灼烈而夺目的火光席卷而上,建筑板大片碎裂,墙板融化,人体一闪即灭。
 
白敬安的脚下,爆炸的火光如同活物一般蔓延,吞没一切,人、枪械、地板和墙壁都化为这橙红色流动怪物的一部分。
 
人世的天堂碎了,地狱疯狂的火焰烧了上来。
 
白敬安听到惨叫和咒骂,但迅速消失了。
 
他在火焰和罡风中向前,最后一刻翻身爬上上一层的加强建筑板,火焰在脚下尖叫,他手指灼伤了,但是感觉不到。
 
他回忆起夏天,那人说“你打法也太不要命了”,说话时他站在军火库单薄的灯光下,走的是条绝路,又莫名骄傲,白敬安当时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现在他想,他是对的,我也是个不要命的,这条路我非走不可。和他一起。
 
他的脚下,整个C区处于可怕的灼热之中,如同站在煎锅上。
 
他露出一个微笑,真是刺激。
 
白敬安是在C701-4区的维修通道上被逮到的。
 
他站在光秃秃的建筑板上,脚下全是尸体,血把地板染成了红色。
 
他的周围全是枪弹缺口和炸弹的痕迹,脚边十米之外缺口巨大,如同万丈深渊。
 
他的脚边,三、四、五层全部炸穿,变成了一个大洞,直通下城,估计下面都能看到浮空城狂放的火光。这里所有的豪华区和垃圾堆全变成了烧着硝烟的碎片。
 
他刚刚站稳,听到后面有人叫道:“白敬安!”
 
白敬安转过头,一群——十五个人——枪口全对着他,弧形队列,周围没有出口,打到这份儿上,他算是到了插翅难飞的境地。
 
“你他妈就是疯了,白敬安!”领头的人叫道,“等会有你罪受的,现在老实点——”
 
白敬安抬起双手,枪口朝下,表示自己投降。
 
对面的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好像他做出了不可理喻的举动。队长使了个眼色,一个保安小心走到白敬安跟前,拿走他的枪,又搜出另外几把枪来,还有一堆限制级的针管。
 
领头的家伙谨慎地走到白敬安跟前,后者顺从地伸出手。
 
那人迅速拿出手铐,一把把他铐上,锁死。
 
这让他放松了一点,他朝白敬安扯了下嘴角,说道:“我以为你会最后反抗一下呢,你那个战友可是折腾到了最后一秒钟。”
 
“我不能再受伤了。”白敬安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对方怔了一下,白敬安朝他笑。
 
这笑太灿烂了,在节能灯的光线下璨然生辉,透着杀气,让人从心里头发冷。一点也不像他,但他好像又就应该是这样的。
 
正在这时,上方的炸弹爆炸了。
 
不同于刚才狂放的爆炸,这次反应很小。
 
周围只是抖动了一下。
 
“怎么了?”有人问。
 
“有个炸弹什么的,但是定向爆炸,没伤到人……”另一个人说。
 
正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间又是一震。
 
那是一种轻微但又巨大的震动,不是单层的抖动,震感蔓延得极远,像硕大无朋的巨兽微微动了一下,预示着发生了不为人知的问题。
 
有人脸上出现一丝惊慌,浮空城从没出过这种事。这是高科技堡垒,又不是下城,从不会地震。
 
领头的说道:“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旁边似乎有通讯接进来,副官接通它,朝那边叫道:“慢一点,你说清楚——”
 
脚下又是一震。几个保安没站稳,差点摔倒。
 
带着手铐,老实站着的白敬安迅速扫了一眼周围,镇定地朝旁边的长官走了一步,他动作安静而流畅,毫无征兆。
 
他手臂一把拢住那人的脖子,死死卡住,往旁边的维修道拖。对方连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旁边的保安反应快,迅速抬枪,他们肯定有什么“以逮住白敬安为第一要务”的命令,三秒钟内,至少有十颗子弹射了出来。
 
白敬安一拽手里的人,子弹全数击在他身上,那人抖了一下就没反应了。
 
他三两步把他拖进了后面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这几秒钟时间,周围全在震动,有人在大叫“C-3辅助引擎失效了”,“和B区失联了”之类的。
 
白敬安把人拖进通道,一手灵巧地夹出他的身份卡,刷开手铐。
 
与此同时,他一抬抽出那人的枪,头也不抬地朝着冲进门的两个保安开枪。
 
他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还有别人想冲进来,但已经没人有功夫围捕他了,这会儿,是个人都能意识到浮世天堂大势不妙。
 
他们的脚下,地面像一艘将倾的船,朝着一侧斜下去,又抖得宛如筛糠,随时会散架。
 
白敬安面无表情地从尸体上抽出枪,一把把装好,还找到一袋定制的炸弹,同样放在作战服里。
 
他转身打开另一扇门,走到外面的长廊上。
 
他的周围,整个浮世天堂二区乱得像是世界末日,保安们跑来跑去,四处能听到某种功能失效、在向下坠落、备用引擎无效、修补机器人失联、主电脑因为捕猎网的关系根本进不去之类的大叫。
 
白敬安的炸弹——不同区域的三枚——不会伤到任何人,只会毁掉承重梁。
 
上城的城池再坚固,反重力引擎再高级,都是由精确的工程学搭建起来的。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寻找那些点——能够引起连锁反应,毁掉整座建筑的点。
 
白敬安一身制服,面无表情地朝前走。
 
他目标明确,转过一个弯,在尸体、震动和毁灭中前行,脚步丝毫不乱。
 
他穿过一条以机械残件为主题装修的走廊,走到一扇双开的大门前。身份验证刷了一下,显示通过。
 
他打开门,黑暗里停着一排排的定制车,像是无数机器的尸体。接着灯光亮起,地面倾斜,影子随着歪斜和拉长,黑暗如同魔窟。
 
白敬安径自走向一辆移动堡垒的定制款,一辆宛如巨鲨般的大家伙,他坐上车子,启动引擎,点选进入了反重力选项。
 
他发动了车子,在车道上转了个弯,在空中巨兽的颤抖下朝上行驶。他心想,现在地表毁灭的场景一样华美至极,整个世界都在火焰中尖叫。
 
夏天一定会喜欢的。
 
彩蛋:战神
 
夏天瞪着对面的“狼”。
 
上城绚烂的光线下,这生物像人一般站立,超过两米,长着黑色纠结的毛发,正处于发情状态。
 
它下体的银茎大得恐怖,上面嵌着带尖刺精美的金属和宝石,在阳光下反射着可怕的光。
 
它死死盯着夏天,用像人一样的手用力套弄自己的银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发情的浓烈的甜腥味,还有血、排泄物和经验的味道,气味浓得令人作呕,是纯粹野兽笼子里的气味。
 
——因为之前抢救夏天时下的药太重,他身体里现在就是个上城尖端药物大杂烩,这班人暂时没法玩下药言周教的把戏,于是决定让他来表演一点什么“传统的、色情的东西”。
 
他们放了三只这玩意儿进笼子。
 
事情发生时,夏天正在床上蜷着,幻想白敬安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接着牢门卷曲,形成洞窟的形状,三条“狼”走了进来。
 
看到的一瞬间,夏天手脚并用地从床上跳下来——膝盖软了一下,摔到地上——于此同时,他一把抽下床单。
 
下一秒,第一条“狼”扑了上来,夏天一把罩住它的脑袋,卡住脖子,用力一拧。
 
手臂中的怪物瘫软下来,夏天一个侧身,避开第二条狼的扑击。
 
他手无寸铁,于是一把抓起颈圈上的链子,从后面狠狠缠住第二只狼的脖子,膝盖顶在它的后背上,死死勒住动脉。
 
在这片混乱灼热的宴会中,他这一系列动作极其利索,根本没过大脑,充满了力量、效率和冷酷的美感。
 
在狼虚弱之际,夏天一把揪住毛发,用力把脑袋往刑架上的一处尖刺撞上去。
 
夏天正待把尖刺完全捅进狼的脑壳之际,第三只扑了过来,夏天侧身避开,转头迎战。
 
“在‘狼’的制造上,以人类男性为基础的基因改造效果一贯最佳。”旁白说,那怪物在阳光下疯狂地自慰,发出啪啪声。
 
“当变成‘狼’以后,他们旧日人的部分只剩下用手挤压银茎的本能,这种人类的行为配合野兽的外形,有一种混合的恐怖感——”
 
夏天瞪着着那东西,他无法分辨出它有哪一点还像个人。
 
那巨大的狼也盯着他,他们在一个价值连城的大笼子里对峙,场面既扭曲,又恐怖,变态得不可理喻。
 
狼按捺不住,再次朝夏天扑过来。
 
于此同时,旁白说道:“我想不只是我一个人想看战神阁下被一只野兽操得哭出来的样子——”
 
“狼”转眼已到跟前,夏天正待迎击,他已经计划好下一步——
 
可在怪物扑来的一瞬间,他力量猛地一空,像有人关了他的开关。
 
一切反抗都消失了,同一瞬间,怪物狠狠扑到了他身上,把他压在下面。
 
他们关了控制芯片。
 
夏天骂了一句,橙黄的光照亮他的每一丝细节,每个人都能看到野兽狠狠咬住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原地。狼爪——更像巨大的人手——扣住他的腰,把臀部上抬,挤进他双腿之中。
 
旁白用甜腻的声音说道:“如果战神阁下想服个软,换个‘人’来的话,现在是开口的时候了——”
 
狼试图扯下夏天的长裤,但这玩意儿质量一流,一时半会儿弄不下来。它在他身上狂乱地抓挠,不会用手,手只会自慰和扣住猎物。
 
夏天抬手去抓怪物的颈项,他力气很小,但指间夹着一枚小小的钮扣。刚才那个“品尝”他家伙衣服上的,他光顾着吃,脑子里就没想过安全问题。
 
这东西……某个人,已经完全野兽化了,死死咬进他的肩膀,镶着金属的银茎抵着他的腰腹,像抽搐一般不停抽插。
 
好了,夏天想,至少你他妈是能结束了。
 
最后的时刻,“狼”甚至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儿,大脑里只剩下性欲。
 
三秒钟后,血渗出了夏天指缝,不断滴到他身上。他精准地切断了狼的动脉。
 
血把白色的衣服染红,在强光下红得怵目,狼砸到夏天身上,死后的身体仍在抽送,仿佛在做一场死了也停不了的噩梦。
 
但最终还是停止了,夏天把它推开,它抽搐了一会儿,终于静止下来。
 
第二只狼试图爬起来,夏天筋疲力尽地走过去,再次把它脑袋按回尖刺上,彻底贯穿头颅。
 
然后他慢慢靠着床坐下,抽过床单,擦拭身上的血和经验。
 
笼子内外一片寂静,刚才还有人在抱怨“也太快了吧”,但是这会儿,所有人只是看着这个刚死过一次、精疲力竭的男人在五分钟内解决了三条狼,面无表情擦去身上的残迹。
 
他看上去阴郁、沉静而专注,一身的伤,静静地等着下一场战斗。橙黄的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座残缺不堪又无可战胜的神像。
 
一条金色的蛇游过来,尖牙中带着毒素,准备缠住他的手腕,取走钮扣。
 
夏天坐在一片血与尸体中,轻蔑地看了它一眼。
 
他把钮扣一丢,银色的扣子抛了个帅气的弧线,蛇迅速衔住,游走,在他视线中消失,如同驯服的宠物。
 
他扫过笼子、尸体、怪物和一群满眼贪婪的人。
 
战神伤痕累累,眼神高傲而不屑。
 
第113章:见面
 
出事的时候,夏天因为不够合作又被拖到了刑架上。
 
当时一位“东先生”要对他进行“喂食”。此人个头细高,像一个拉长的人形,眼睛竟然是竖瞳,神态里有什么并不像个人类。
 
东先生捏开他的下巴——夏天惊悚地发现他有六根手指,比常人多了一个指节,细长而灵巧,更像爪子——拿了个红色糖球一样的东西探到他嘴里。
 
那瞬间夏天头皮都炸开了,简直是吞下一个炭块,他拼命挣扎,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对方绕有兴趣地把手指探得更深,玩他的舌头。
 
夏天咬了他的手指,那人朝他笑得很恶心,好像他是个什么不听话的宠物。
 
他给他吃了三样“食物”,每种都是个噩梦。接着让他自己选一样再“吃”,还要开口“请求主人喂食”。夏天瞪着他一言不发,然后那些人就把他拖到刑架上去了。
 
东先生指名要用食髓者,说他死掉的那一幕太美好,其中他妈的“静止的废墟感”令人难忘。
 
刑架的尖刺再次闪烁起妖异的红光,触碰到他的太阳穴,刺入,卡住。夏天哆嗦了一下。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东先生肯定花了钱。
 
在这场上城众神们金钱与性的餐桌游戏上,钱和欲望是抛接的刀子,谁捐了款都能来笼子里和他“玩一会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下一秒,那疼痛降临了。钻进脑壳,揪出灵魂,丢进沸水中,无休无止地烧煮,没有死亡和宁静,是一种永远无法摆脱的疼,一旦经历过,就会永无休止在你灵魂中尖叫。
 
夏天叫出声来,东先生死死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欣赏极其重要的画面。
 
夏天有一会儿失去了意识,再次清醒过来时,他仍在刑架上,一身衣服都被汗浸透了。有蛇给他注射了几支针剂。
 
“‘战神阁下’,你要明白,”旁白冷冷说道,“我们让你吃什么,你就吃,让你怎么叫,你就怎么叫。现在,把嘴张开,让‘主人’喂你吃东西。”
 
夏天瞪着笼子,咬紧牙关。
 
对方冷笑。“好极了——”
 
他话没说完,好像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
 
夏天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看到了。
 
天空烧起来了。
 
是从西边烧起来的。
 
好像天穹正在大出血,由西方近地区域开始,如传染病般急速蔓延。不到一分钟,整片大地都染成上了红色。
 
夏天听到主持人在问“怎么回事”,他转过头,笼子外面那些带着精致假面、衣冠楚楚的客人发生了一阵骚动,有人开始打电话问怎么搞的,还有的去调浮空梭,但大部分只是悠闲地盯着赤红的天色看,好像只是件稀奇的美景。
 
正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整片大地像都向下面陷了一陷。
 
外面有人叫了一声,惊慌像一丝暗火终于蔓延开来。
 
在这几秒时间里,这片庞大白色城堡的西侧,天空已红得发黑,像是生了脓疮。血色浸透了云层,不像上城的火烧云,更暗,更红,层层叠叠,像血块一样凝在空中。
 
夏天的周围,笼子变成了噩梦般的色彩——那束打在他身上的光倒仍然神圣纯净——红色怵目地铺展开来,角落的黑如结块的血般淤积和滋长,吞噬生命。
 
他们好像从来不是处于阳光白云的浮空城上,而是一座地狱血海的底部。抬头去看,可以看到天空的血海中有游蛇般红色的闪电簇簇聚集,像腐物中的蛆。
 
夏天知道,那是浮世天堂的外部防御力场在抵域外敌。
 
在看到的一刻,夏天就知道这是什么——是焚灭者原型机在分解力场。
 
焚灭者是防卫部专门针对大型防御网开发的一个项目,不过公布前夕终止了。白敬安跟他说起这玩意儿。他对这类事情简直如数家珍。
 
正在这时,脚下浮空的巨兽又是一阵战栗,“海洋”发出尖利的咆哮,被天空映成了血红色,浪头直扑白色的城堡,一派末世景象。
 
“蛇”从刚才开始已经没有了任何声息,控制者早溜了。
 
夏天笑起来。
 
他双臂张开,像在拥抱这毁灭。
 
白敬安来了。
 
“东先生”朝他走过来。
 
他一直在笼子里,除了最开始看了一眼天色外,便一直死死盯着夏天,眼中仍带着阴沉扭曲的兴奋,世界毁灭也阻止不了他。
 
他舔了下嘴唇,舌头是鲜红色的,上面长着黑色和浅粉的斑纹,像什么妖异的怪物一样藏在他的身体里。
 
他突然笑起来,不理会外界,朝夏天说道:“‘战神阁下’,知道吗,他们想把链子拴牢之后,留着你继续当‘战神’。但我想看别的。”
 
他朝夏天走了一步。
 
“只要植入些东西就行了。”他说。
 
夏天觉得头发都要竖起起来了。
 
与此同时,外面海水的咆哮变成了轰鸣,几乎听不见人讲话。优美如同油画般的水被激怒了,向高空扑击,浪花在这天色下如血一般。
 
海变成怪物,试图冲上岛屿,吞噬活人。
 
天空变成了内脏一般的黑红色,而洁白的云层几乎变成了纯黑,一块一块地压在空中。
 
夏天的对面,齐先生咧开嘴,只看脸时不觉得,但笑起来的样子像用刀子在面具上切开了一条太大的缝。
 
一个改造人。不同于肢体基因变异,上层的某些人在尝试用些尖端科技对大脑进行侵入式改造。因为对身体影响很大,权贵们搞这个的很少,是项实验技术。夏天也是第一次见。
 
“我会对你进行一些重新的……编程。”那人说,“灵魂也是会腐朽和萎缩的,‘战神阁下’,一个骄傲的人和原始只会蠕动和性交的生物间的分界,不过是一枚小小的生物芯片。”
 
他一直露着那副可怕的笑脸。
 
“不用太久,你甚至不会记得如何直立行走。”他说。
 
与此同时,笼着这片天堂的防御力场碎裂了。
 
东先生扭曲的面孔之后,夏天能看到天际的血色龟裂、分解,化为一片片黑红色的雪花飘洒下来,在城堡感应灯的照耀下像静静坠落的火。落在地上,燃起阴冷的火焰。
 
之后纯净的天空露出来,银河从广袤的天穹横跨而过。
 
没有阳光,夜色笼罩四野,原来浮空城正是深夜时分,黎明将至的时刻。
 
“我从口腔植入,会有一点疼。”东先生说,“但别担心,等你驯服下来……”
 
他终于停下来,转过头,不远处腾起一股爆炸,火光大亮,射进关押战神的笼子,一时之间让黑暗更黑,光亮刺目。
 
接着又是一串炮击,大地震动,光亮大盛。天穹之下,一群鸟一般的东西飞过,发出嗡鸣声,进行射击。
 
一时之间,浮世天堂中四处闪光着能量炮的火光,外面权贵身上的个人防御力量凌乱地闪烁,羽毛面具丢得四处都是,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
 
在杀戮秀的赛场上,这种场面并不少见,但却从未曾出现在一场讲究的宴会上。人类世界和平已久。
 
“啊,自走军械集团。”东先生说,“上城还真是什么都有,你的朋友不惜代价想把你救回去。”
 
他回过头,不再管这派战争和危机的场面,走到夏天跟前,伸出舌头。
 
那东西如蛇一般长而尖,有暗红的光在舌尖聚集,像高度腐败的肉,或是邪恶魔法的一点微光。
 
夏天拼命往后躲,舌头像品尝大餐一样慢条斯理舔过他的头发、双眼、下颌和嘴唇,又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那怪物脸上扬溢着喜悦,欲望把他从内照亮,火光之下,那张脸像是正在溃烂,狂热地想把所有人拖入腐朽之中。
 
于此同时,夏天弄断了手指的一根骨头,终于把右手抽出来。
 
自打从刑架里清醒过来的那一刻,他就在试着把自己弄出来,现在终于收到了成效。
 
小明科夫留下的纳米武器在指尖聚集,三秒钟内,一把枪出现在他手中,在枪成形的瞬间,他朝着那变态的下颌就是一枪。
 
他枪法很准,这个时候也一点不乱,子弹精确地从东先生左侧下颌射入,进入大脑,形成破片,发出沉闷的声响,又从右侧冲出。
 
温热的血洒在夏天身上,而东先生竟然还没死,他晃了一下,因为充血赤红的眼睛张大了看着夏天,像只饥饿至极的丧尸。
 
夏天又朝他额头射击。
 
脑浆四散,加杂着线路和芯片,舌尖上那点光仍固执地闪烁着。夏天开了第三枪。
 
他浑身都在发抖,但在枪管下,怪物所有那些生命、欲望和恶毒的光凝固了,然后消散,死亡降临。
 
不管这位东先生有么有钱,有怎样毁掉人的本事和欲望,枪都会管用的。他也都是会死的。
 
夏天盯了一会儿,那丝战栗仍在胃里,阴冷恶毒,令他作呕。
 
他转过头,再次继续把自己从刑架上挪出来。
 
白敬安不会喜欢看到他现在这样子的。
 
白敬安开着浮空梭冲上地表时,没人注意到他。
 
这里变得宛如战场一般,到处是炮火、枪击和炸弹。
 
——三个小时前,他便转移了天工阁两座仓库的自走机械军团,通过天达的自助式物流车送往第九卫星城。
 
十分钟前,载着这批军械的车子正在穿过浮世天堂西侧的地下高速,正是直线距离最短的时候。它们照着早已设定好的指令脱离货仓库,带着长枪短炮,朝目标地狂热地奔涌过来。路上所有的路障都对它们放行。
 
如遇阻碍,格杀匆论。
 
它们将在防护罩破损的一刻到达,并会无差别杀死此地的绝大部分活物。
 
而在这一刻,浮世天堂大地的工程学结构将会坍塌,成为一堆废料,坠向地表。
 
——在上世界的各种各样武器、废料、终止项目、工程缺陷、自动化和权限中,白敬安精确地找到了那条毁灭的线。
 
他计算了每个细节,精确到每一秒钟,不容许任何一点误差。并以最大的效率和冷酷开始执行。
 
他也的确没有出错。
 
所有埋下的毁灭引线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地面已经乱成一团,火光四起,四处可见扫射的鸟形机、蝎式炮、电击鞭和组合重炮,以及林林总总的小型机械,每一个都是杀戮秀策划组们花样杀死选手们用心良苦的集合。
 
于此同时,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庞然巨兽发出最后的悲鸣,有一刻所有人感到一个失重,又极为勉强稳住,并慢慢朝着一个角度倾斜下去。
 
所有的权贵都在撤离——并指责主办方“需要加强保安”——苍穹冷漠地笼罩四周,大地将要坠落。
 
在和平的上城,即使是最顶尖的权贵也没能防得了这样的算计,太久没发生战争了。
 
白敬安转过一个弯,朝着那座锁着夏天的巨大笼子冲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他。
 
一个他妈的巨大的笼子,亮着近乎神圣的橙红色光,夏天就在那里,长发散着,被锁在一座刑架上。那怪物咬住他的半个身体,尖端有血红的光芒闪耀,只有这么一会儿时间,那些食肉的“神明”便几乎把那么一个鲜活的人吞噬殆尽。
 
那些人还在他脖子上套了个项圈,连着个漆黑的链子,嵌在墙上。
 
他半边身体上都是血,挣扎着试图离开刑架,脚下横着五具尸体。
 
显然刚刚杀了几个嘉宾秀里试图转移他的人。即使落到了这个地步,他仍旧碰一下就会致命。
 
白敬安车子不停,抓起旁边恒星重枪——从自走机械团那拿的——朝着笼子连着开枪。
 
他一刻不停地开了五枪,纳米的笼子像沙子一样碎散了,碎开一个大洞,烧着零星的火,在夜幕中像薄纱一样丝丝飘散。
 
白敬安开着车子冲了进去,夏天转头看他,他还卡在架子上动不了——这东西真是集上城禁锢技术之于大成——好像不大确定看到了什么。
 
白敬安跳下车,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阴郁。他走到夏天跟前,抬手架住那人的肩膀,把他往刑架外面扯,一手抬起枪,把火力开到最大,朝着那东西连着射击。
 
墙壁很快在能量弹下碎了,刑架依然坚挺,白敬安阴沉着脸不断开枪,直到把架子彻底打碎,变成一堆刺棱横生的垃圾。
 
他一刻不停地转身,又朝着夏天身上的链子开枪。
 
链子非常结实,他拿着把恒星重枪,一枪居然没打断,他连着开了十三枪,链子终于碎了。
 
他一手拎着枪,小心地架着夏天,那人毫无力量,被虐待、侮辱和杀死过,剩下一点残骸,随时会熄灭掉。白敬安小心地把他放到车子里,拉上安全带。
 
夏天试探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白敬安僵了一下,一手保持放在夏天膝盖的姿势,觉得自己在发抖。
 
“小白?”夏天低声说。
 
不是时候,白敬安对自己说,控制一下,你们还没有脱身。在这世界是个地狱,你不能有一刻放松,要小心,再小心。只是一瞬间,你拥有的一切都可能化为飞灰,成为一摊腐败的血肉。
 
他抬起头,朝夏天尽量露出一个微笑。
 
“嗯。”他说。
 
他转身走向架驶座,猛打方向盘,笼外是一片混乱的浮世天堂,战争般的火光在他眼中燃烧,全是灼热的杀意。
 
白敬安踩下油门,车子朝外冲去。
 
第114章:恢复
 
白敬安开着车子冲进战火之中,夏天摸索着去找枪。
 
外面一点也看不出鲜花盛放白色天堂的样子了,黑暗严苛而冷酷地笼罩着,赤红的火张牙舞爪,吞没繁花和葱郁的树木;家具、饰品和雕像也烧着,火的色泽诡异,呈现血红、紫、绿和难以形容的灰白色,仿佛有受难的灵魂在摇曳和哀号。
 
坚实的大地分崩离析,正在碎裂。
 
凌乱的火光在夏天眼中亮起,那双眼瞳像无底的深潭,一道黑暗的裂口。
 
所有的权贵都在撤离,酒、点心和面具踩得四处都是,杀戮秀的自走机械蜂涌而上,蓝色的防御罩一次次亮起,在炮火中显得很单薄。有人在尖叫,还有人一脸茫然地看着,做拥抱毁灭状,好像脑子有问题。
 
夏天看了一下时间,他从被抓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但却像下了一趟地狱,被切割分食,不知怎么再把自己拼回来。
 
他无意识地抚摸枪柄,正在这时,他听到有一个声音。
 
是个男人,声音挺有磁性,正在和谁通话,他说道:“你跟他说,他不需要手脚了,我想要的时候会再给他安排手术的——”
 
那瞬间,夏天想也没想,抓起枪朝那方向就是一击。
 
某种他努力维持、让他显得比较有尊严的东西碎裂了,他浑身都在发抖,被巨大的愤怒和暴戾所支配,不惜代价要把那个声音撕成碎片。
 
这就是那个旁白的声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
 
管他叫“战神阁下”,说他需要教训,让他张开嘴,让他叫,让他哭,形容他的身体像在说一个只是给人搞的物件!
 
能量枪的轨迹像条灼热的线一般切开空间,白敬安转头去看,枪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光暗分明,线条陡峭而破碎。
 
他突然一个急转,移动堡垒如同一只变向的巨鲨,绕着夏天的目标划出一道流利的弧线,与此同时,夏天连开了五枪,枪枪不离那个杂种。
 
恒星重枪火力很强,主持人身上的防御装置尖锐地闪烁,照亮他的面孔。他穿着件浅蓝色的礼服,绣着狩猎和刑具的暗花,模样俊秀,气质斯文倨傲,正走向一辆自动驾驶的浮空车,车型蓝色细长,像尾畸形的鱼。
 
枪击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一阵轻风,他转头看着他们,朝着夏天露齿而笑。
 
一侧雕像燃烧、赤红的光映在他脸上,血色闪烁不定,有种饥饿感。
 
然后他看到了驾驶座上一脸阴沉的人。
 
“白敬安,”那人说,“你会为今天干的一切付出代价的,你想象不到代价会多大——”
 
他又转头走向旁边的浮空车,一边说道:“相信我们很快会有机会好好‘认识一下’。相信你很快会有机会一起进笼子,亲眼看着战神阁下哭起来时有多可怜——”
 
白敬安突然猛打方向盘,他开的基本就是辆坦克——看上的就是这功能——重重把前方那辆小型的尖叫者撞飞了过去,燃烧的火光映得他眼中一片赤红。
 
与此同时,夏天手里枪的能量条打完了,把枪一丢,白敬安递了另外一把给他。
 
那是把恒星系列的纪念日重炮,夏天一炮开过去,全部能量轰在防御场上,蓝光大盛,和能量枪的红色掺杂在一起,一片狂乱与愤怒,映着夏天杀气腾腾的面孔。
 
主持人的脸色终于有点不好看了。他是食物链的顶层,在上城没有天敌,没有任何人会给他留下伤口,他不熟悉被猎食者一般目光盯上的感觉。
 
他冷着脸四处扫视了一下,正看到不远处刚停下一辆“飞跃陷阱”,漆成大红色,车上带了“静默者”。
 
——所有重武器全在那里熄灭,只剩火光与小口径的枪弹,就像一道吞噬火焰的裂口,他朝那方向挥了下手,示意自己要过去,只要进入那辆浮空梭,他就可以摆脱这种令人不自在的战栗感,回到熟悉的生活之中了。
 
他没能走过去。
 
夏天在五秒钟内开了十三炮,全部能量轰在防御网上。
 
最后一刻那位蓝衣的权贵意识到了什么,开始飞奔,脸色苍白得吓人,完全失去了形象,大概这辈子也没这么狼狈过。
 
但来不及了,防御网艰难地闪动,最终在猛烈的炮火中挣扎着闪动了一下,彻底熄灭。
 
接着,夏天连续三炮击中了蚌壳里的血肉之躯。
 
在炮火之下,他的噩梦无非也就是个人而已,扑击过来尖锐的火光转眼便把他撕成了一堆肉末。
 
夏天发了狠似的持续射击,即使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一片焦黑的残渣。
 
“飞跃陷阱”呆了一会儿,没人出来,在火光中悄悄溜了。
 
直到重炮里什么也射不出来,夏天死死抓着橙色的炮身,身体有什么卡死了,无法做出反应。
 
白敬安在那一堆残渣跟前停下了车。
 
夏天盯着看,那噩梦般的声音到了现在,不过是一地黑色的残渣而已。
 
他双手抖动起来,拿不住枪,掉到地上。
 
死尸旁边,一片鲜红的虞美人尤自开得艳丽,他被拖过这片繁花,阳光那么灿烂……
 
夏天浑身都在发抖,死死攥着拳头,可是无法控制那种战栗。
 
他瞪着地面,喉咙里有什么卡在那里,他拼命试图把某些东西吞回去,他不确定是想吐,还是想哭出来。
 
白敬安转头看他,夏天无意识地想把自己蜷起来,一边说道:“我没事,我没事……”
 
白敬安突然用力抱住他,力气很大,浑身都在发抖。
 
夏天感到自己的颤抖慢慢平静下来,体内仿佛永恒存在的伤疤与阴寒被这暖意安抚了,变成柔和的钝疼,似乎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他张开双臂,回抱白敬安,小声说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白敬安轻轻“嗯”了一声,夏天从没听过他这种声音,温和、轻柔、带着鼻音,夏天摸摸他的头发。
 
他又看了一眼车下那权贵的残渣,说道:“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白敬安来之前已经看好了路线,娴熟地开车穿过炮火,向外驶去。
 
在离开浮世天堂的时候,有队保安想组织起一次围堵,但他们闯了出去。夏天又射空了两把枪,在笼子里时他觉得就要死了,但现在出来了,拿到枪,他觉得状态还不错,能再去干掉那些给他找不痛快的人。
 
他们冲出包围,打开摄像头屏蔽,转向一条朝上的公路。
 
在穿过G3-15高速交口的时候,白敬安在一处悬浮公路休息站停下来,帮他取下脖颈上的项圈。
 
那个漆黑的东西紧贴着夏天的脖子,好像他是个什么要锁住的动物,雕了暗花,底部竟是深红的,像一道道血槽——里头肯定还有定位装置——白敬安瞪着这东西,一副想吐的样子。
 
夏天安静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白敬安拿着棉花糖,打开单分子功能——刚刚解锁的——小心地把项圈割开。
 
战神安静地靠在那里,动脉搏动,暴露在单分子刀下,但镇定而平稳。
 
他看着远方那烧成了一片火海的浮空城,烧红了半边天空,愤怒而不祥。那片腐朽之地正在分解、破碎,到了明天,所有的花、笼子、海和土地都将变成垃圾落到地表。待到天亮,阳光将照耀在一堆废墟上。
 
又是一声巨大的撞击的声音传来,整座浮空城似乎都震了一震,幽暗的天际,启明星正冉冉升起,天就要亮了。
 
夏天感到白敬安手指的温度,他的战友稳定地切开项圈,没伤到他一点。
 
刚切开,白敬安就一把抓住那东西,尽全力从窗户丢出去。漆黑的链子发出金属撞击的声响,滑到了垃圾箱的阴影中。
 
夏天刚才沸腾的怒意已经冷却,手不再神经质地发抖,也没那么狂暴地想要去毁掉什么了——杀人显然很有帮助。
 
但他仍紧紧抓着枪,没法松手。伤口仍在渗血,仿佛那钢铁暴力之物能弥补他身体里被剜去和吞食的部分。
 
摆脱了颈圈,白敬安开车离开休息站,汇入上城的车流中。夏天看着后视镜,那条链子远远被抛在了身后,像一条残缺的蛇。
 
白敬安转了个弯,它彻底从视线中消失了。
 
白敬安又精确地选择了一条岔路,伸手递给夏天一个发圈。
 
夏天接过来,蓝色的,上面还印着卡通小鸟。
 
他一脸嫌弃地看着,白敬安说道:“我偷车时捡的。”
 
“就这一款吗?”夏天说,小心地松开枪柄,把头发拢起来。
 
“嗯,”白敬安说,“很适合你。”
 
“好吧,”夏天说,把头发扎好,“你也就这审美了。”
 
白敬安转头看他,模样温柔又放松。之后很长一段直行,他开了安全模式,没管方向盘,去取回仪表盘上的枪,帮夏天清点武器。
 
他手突然抽搐了一下,一个不稳,枪掉下去。夏天下意识伸手去接,可手根本不听使唤,没接住。
 
两个杀戮秀明星看着那把掉到地毯上的枪,一起笑起来。
 
夏天俯身去捡,朝白敬安说道:“你不能老是这样,会死的。”
 
“不会的。”白敬安说。
 
夏天摇摇头,把枪递给他,他收回口袋。
 
夏天从后座翻出枪械和弹匣,和白敬安一起清点,一边听那人说他俩分开之后的事。还有接下来的计划。
 
夏天确认了武器,开始四处翻找储物柜。
 
“怎么了?”白敬安说。
 
“饿了。”夏天说。
 
白敬安帮他找了一圈,最后找一枚有点化掉了的水果糖,递给他,夏天撕开包装吃掉,朝白敬安笑。
 
白敬安看着他,对面一辆货车驶过,一瞬间照得周围一片明亮。
 
阴霾、愤怒和疼痛都在这片灿烂中消散了,他仍在开着车逃亡,但那一刻一切像是都会好起来。
 
第115章:治疗
 
那之后他们换了两辆车,在自助式车餐厅买了点吃的,夏天喝了半碗粥,又都吐了出来。
 
白敬安打发他去后座睡觉,他抱着两把枪、一架火箭炮、还有一小袋炸弹不情愿地过去,但闭上眼睛立刻便睡着了。
 
白敬安一路向下,穿过通往下城的维修站——建筑部的权限直接让车子通过了——继续逃亡之路。
 
上城和下城仿如两个世界,但当你有权限,真正走起来并不远,只是一道浮空的城墙而已。
 
一会儿时间,太阳已经升起,他们一路进入下城,从一条悬浮公路上远远看到阳光灿烂的N7区。
 
当阳光照下来,温暖而壮阔,让这片城市有了一种奇异的神圣感。
 
那之外的地方,上城投下的阴影越发触目惊心,灯光显得如此微弱,像是什么也照不亮。浮空城下,整个世界都在黑暗之中。
 
N7区此时热闹非凡。
 
映空湖的水刚退去没多久,四处可见垃圾和淤泥,所有人都是初来乍到,从不见天日的下城聚集至此。来看阳光。
 
白敬安从未想到他的家乡有一天会笼罩在这样的光线下,并再次聚满了人。那些人将在这里生活,做生意、打架、恋爱和死掉。他们也谈论杀戮秀、战神夏天和白敬安,谈论N区暴动,还有白林。下城人总是在谈白林。
 
白敬安下了悬浮公路,转入地面驾驶模式,进入N7区的街道。在救夏天之前,他便在网上定位了一处落脚地点,应该能躲上一阵子。
 
这么多年后,他再次回到了这座城市,寻求庇护。
 
不同于纪念秀里伪装成的地方,这是荒废已久、肮脏破碎、又开始在阳光下慢慢伸展开残破肢体的N7区。
 
白敬安娴熟地转过一个弯角,动作仿佛是本能,他从骨子里熟悉这里。他知道所有的转角、砖块、建筑板、牌和上着锁的下水道口。虽然他的记忆已被吞噬,是个不可恢复的黑洞,但一些东西仍在。
 
这是他的家乡。
 
前面有个店面屏幕在放《黑暗之子》的音频剪辑,其中一幕是幻想着白林去上城第一次看到阳光的样子。他们喜欢幻想这些,但白林这辈子也没有见过阳光。
 
在这里,那人最后也没能救到想救的人,他所有想守护的,他的家乡、朋友与梦想全部死去了,埋在了黑暗中。
 
那时的种种,已经没人记得了。只是人们仍在传说着反抗。
 
现在,他穿过即使在阳光下仍显得阴冷的街道,仿佛仍能看到角落的骸骨,属于所有他们曾努力守住,却曾失败了的人。阳光终于光临此地,照在坟墓之上,街道仍旧是原来的街道。
 
他听到后座的夏天在后面迷迷糊糊叫:“小白?”
 
“嗯,我在。”白敬安说。
 
夏天安静下来,又睡了过去。
 
白敬安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蜷成一团,抱着枪,梦中仍旧处于痛苦和警戒之中。
 
嘉宾秀的第五天。一个到不了头的地狱,终于结束在即。
 
但事情不会这么结束的,他毁掉了整个浮世天堂,那儿现在还是个杵在空中的大洞,没人能做出这样的事而不用付出代价。
 
而夏天……夏天还没有被粉碎掉,那些人还没把他啃食得什么也不剩,不会放过他的。
 
这些人最终就是会毁掉一切,像庞大只会吞食的怪物一样一块一块把那些美好之事吃掉。就像曾吃掉白桑,白林,他的整个家乡……
 
白敬安的手又抽搐了一下,差点没把稳方向盘,但很快控制住了。
 
他体内旧日血淋淋的大洞正在扩张,用药过度的损害显露出来……但现在不是出岔子的时候,他想,嘉宾秀还在继续,情况并没有好转。
 
虽然这一刻,看着阳光下的街道,他突然不切实际地觉得一切会好起来。有什么抚平了可怕和黑暗的沟壑,让他觉得很安全。
 
为了守住他要守护的,他能够杀掉任何需要杀的人,做出任何极端的事情。
 
后座上,夏天做了噩梦,惊醒过来。
 
他做噩梦时也很安静,只是蜷得更紧,呼吸急促,指尖颤抖,抵御不知哪里来的敌人。
 
他醒得很快。白敬安正准备叫醒他,他便猛地张开双眼,手死死抓着枪,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他空白了一会儿,阴沉着脸爬到前座,手在发抖。白敬安转头看他。
 
“没事。”夏天语带轻蔑地说,“就是个梦。”
 
他从储物柜里翻出之前在自助餐厅买的一小袋水果糖,递了一颗给白敬安。白敬安接过来——草莓口味的,糖纸亮闪闪的很漂亮——又自己挑了一颗大概是桔子口味的。
 
他撕开糖纸,看着外面,说道:“N7区?”
 
“嗯。”白敬安说。
 
“我来过几次。”夏天说。
 
他看着这片阳光下既如垃圾堆一般残破,又璨然生辉的城市,突然说道:“他只是为了他妹妹而已。”
 
“有些事情,明知道不行,但你就是非做不可。”白敬安说。
 
他们周围,阳光与上城投下的阴影泾渭分明,像道裂痕。这座城市带有某种力量,在他周围延伸,带来温暖,还有偏执、暴力与仇恨的鼓励。
 
夏天咬着颗糖,在阳光下又朝他笑。
 
白敬安攥着自己那颗,心想这糖大概真的非常甜。
 
白敬安把车转入定好的房产,这是供上城人过来“朝圣”用的,沉没的映空湖倒像个连接,让两城间的联系加强了很多。
 
白敬安停好车,收拾了里面的武器、食品和医疗包——他一直备着,夏天会需要的——走进这栋隐没在阳光边缘的民居。
 
房子里除了必需用品什么也没有,但收拾得很干净,夏天高兴地发现卫生间里有热水,说道:“我要先洗澡。”
 
白敬安去拿治疗仪的盒子,有一瞬间,突然心跳失速,浑身发抖,他一把按住桌子,站稳身体,没有摔倒。
 
他吸了口气,觉得情况还行,继续拆开治疗仪,一边朝从卫生间出来的夏天说道:“坐着,我看一下你的身体情况。上衣脱了。”
 
夏天不大情愿,但还是脱了,白敬安一眼看到他后背的鞭痕。
 
想必已经好了很多,但仍旧密密麻麻,简直难以想象之前惨烈到了什么地步,白敬安试探着伸手去碰,夏天身体猛地绷紧。
 
“会好的。”夏天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别管了。”
 
白敬安放下手,冷着脸“嗯”了一声。夏天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枪,身体绷着,拳头紧紧攥着,看不清表情。
 
白敬安走过去,突然用力抱住他。
 
自打认识夏天,他跟人的肢体接触简直比记忆里所有的都多,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抱住他。
 
那人小心地放松下来,把下巴放在他的颈窝里,在发抖。
 
“我、我没法说这个……”他小声说,“这次特别疼……特别疼,小白……”
 
“我知道,我知道。”白敬安说。
 
他觉得自己也在发抖,因为愤怒指尖都在发热,心脏变得极其柔软,但又被未知的力量狠狠击中了,疼得受不了。
 
他无法移动,但又从没这么想去毁掉什么,让什么人付出代价!
 
也不知道那些人都干了什么,夏天身体里的各项指数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简直让人怀疑他怎么还能走路。
 
白敬安用的是浮金医疗部最新款的全科仪器——用祭品殿的权限搞到的——居然都没法给出治疗意见,只能建议他等着。
 
白敬安看数据看得一脸阴沉,夏天说道:“没事,就是下药下猛了,过几个小时代谢出去就好了。”
 
白敬安想,他说得大概没错,至少他的外伤很快会好起来的。这些人用最极端的方法折磨他,又什么都往他身体里注射,修补外表,让他看上去仿佛完好无缺,在神圣风格的灯光下保持着优良消费品的样子。
 
嘉宾秀这事儿……不会就此了结的,他心想,但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和夏天分开了。他没法再来一次了。
 
夏天伸手触碰他额角的一处伤口,表情忧虑,但指尖很温暖。白敬安躲了一下,说道:“我没事,你……”
 
他话没说完,下一瞬间,整个世界变得漆黑,颠倒过来,他朝着什么地方坠落下去——
 
夏天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他。
 
白敬安挣扎着想站稳,说道:“我没事,你坐回去……”
 
夏天理也没理,把他拖到沙发上,又去拿医疗包,白敬安一手无意识地抓着夏天的手臂,想叫他回来,好好处理伤势,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像所有的言语都破碎了,身体不听使唤……那黑洞始终在他体内,空洞、巨大、尸横遍野。他从不是完整的,那座地狱吞掉了太多的东西。
 
但他必须再把自己拼起来,白敬安想,情况很糟糕,他不能在这时候出事——
 
“你得处理伤口,小白,”夏天说,“再这样你会死的——”
 
白敬安想说他不会死的,虽然残破不堪,但他能坚持很久不粉碎掉,能拿起他的枪,做出最好的规划……但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抓着旁边伤痕累累的队友,他好不容易才救出来的,再消失了怎么办?
 
但夏天并没有消失。
 
他把他扶到床上,脱了制服——一身黑衣上血并不显眼,他也不觉得疼,不过大概伤得不轻,夏天脸色很不好看——处理了伤口,定位了身体情况,注射了治疗针剂。
 
白敬安终于找回了一点说话的能力,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有自信一点——虽然他还在发抖,根本控制不了——朝夏天说道:“我没事,只是用药过度,你的伤得处理一下……”
 
“你躺着!”夏天说。
 
他把他按在床上,还把毯子拖过来。
 
毯子很暖和。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白敬安能隐隐听到窗外N7的喧闹声,松松垮垮地包裹着他,但巨大又安全。
 
夏天说道:“我会照看咱俩的,你睡一会儿。”
 
白敬安不觉得自己应该睡觉,情况仍然很糟糕……这不是一个能够睡觉的世界,你得一直醒着,守着你最重要的东西。没时间治疗,伤口只是会溃烂而已,上城有足够的药物能解决这个问题。
 
但夏天按着他的力量很大,居然还伸手顺他的头发,好像在顺一只受伤动物的毛。他动作很温柔。
 
接着白敬安发现是自己没有力气了。他手脚发软,疲惫感沉沉压下来,好不容易积攒的力量都在床铺和这不切实际的安全感中消失了。
 
“睡一会儿。”夏天说。
 
白敬安闭上眼睛,他无法抗拒,没有选择。他心想着他可以只睡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应该不碍事……
 
他很快就睡着了。
 
白敬安的睡眠从来都是轻浅而且有条件的,但这一次,睡意像是一种新生事物一样,带着暖和与麻痒从身体里生长出来。他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
 
他醒来时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也想不起来身在何方。
 
他浑身仍在疼,像是被拆碎了勉强拼回来的,而且拼得根本不对。他感到莫名又极端的恐惧,好像一会儿睡眠让他失去了极端重要的东西,他伸手去抓枪——
 
这时他看到了夏天,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没发生什么事,夏天蜷在一团睡在他旁边,在呼吸,伸手就能碰到。
 
白敬安能感到体内虚弱的颤抖,头还在疼,这没什么,他知道会有这个阶段,现在情况已经很好了。
 
他动了动手指,确认如果需要的话他能在第一时间杀死入侵者。他应该没留下任何找到这个地方的线索,但是——
 
他知道自己必须停下来。
 
他早已经想过所有的可能性了,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否则这恐惧真的会把他拖下地狱的。
 
他看着旁边蜷成一团的人,温暖、安全、活着。他靠过去一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身上。
 
夏天醒了,但没睁眼,指尖在他手臂上蹭了一下,又睡了过去。
 
白敬安听着他的呼吸,感觉温暖又安全,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
 
他也闭上眼睛,再次进入了梦乡。
 
第116章:高热
 
白敬安觉得自己可能会做噩梦什么的,不过他的睡眠安稳而平静。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抱着夏天的腰,一副睡着了也不放手的样子。夏天一手揽在他肩膀上,还在睡。
 
白敬安没动,保持着这个姿势,抬手去摸索夏天的后背。鞭伤好像浅了很多,看上去很快会恢复,上城的医疗技术真是惊人。
 
他觉得自己该去看下几点了,可又懒得动。这暖意像座锚一定固定和安抚了他,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了大概二十分钟。
 
直到夏天醒过来,闭着眼睛去摸白敬安的手机看时间,他终于觉得还是得起来。
 
于是他下了床,去厨房准备吃的,夏天游荡过去帮忙,拆了几个食品盒,决定熬粥。
 
他俩都是不是什么厨艺高手,也就是随便弄了点什么丢到粥里煮,白敬安趁机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一直能听到夏天在外面活动的声音。
 
粥的味道居然还不错——可能是因为饿了——两人迅速解决掉,夏天又蜷回毯子里刷白敬安的手机。
 
白敬安也回到床上,坐在夏天旁边,那人蜷在毯子和拖过来的沙发垫里,头发扎得乱七八糟,看上去随时会再睡着。
 
白敬安分过来一个屏幕,看外面的情况。
 
——浮世天堂沉没了,那些坚固的支架、土地、“海洋”、城堡和葱郁的花木全坠落下去,在地表上砸得粉碎。
 
下面是M2区,去年因为消融病居民减半——虽然疫苗没跟上,专题节目倒是赚了不少钱——伤亡倒是不大。从电视台的视频上,那些面目模糊、融成怪物一般的人从黑暗中抬起头,看着这场壮观的“天国坠落”。
 
在上城所有的游戏、电影和小说中,权贵们都是不可战胜的。
 
他们是生活中黑暗的底色,阴谋论中不可战胜的对手,是最终结束所有英雄一生荣耀的怪物。这种底色造就了大部分上城的文化。
 
但今天,这个神话破碎了。
 
权贵们那个眩目宛如仙境、平民连想都难以想象的浮世天堂,被两个卑微的杀戮秀选手焚烧和碎裂,在今天凌晨坠入了“地狱”。
 
浮空城上整件事的关注曲线变成了一座孤单而尖锐的高峰。上城有史以来的收视率上从未有过类似的线条,沾边的都没有。
 
令人不可置信的是,网上四处都是嘉宾秀的视频。
 
在逃亡之际,白敬安知道战神殿里有些视频流传到了外网,他觉得很快会被删除——嘉宾秀是权贵们的私人所有物,而且他们在里面形象可不怎么好看——但这会儿上网一看,这些东西居然如同杀戮秀视频一样,出了官方版,开始挂牌买卖了!
 
开售已经三个小时,嘉宾秀的购买主页气势恢宏,夏天一身祭品似的白衣,手持重枪站在前方。他长发散乱,金色的光芒镀在身上,灿烂而神圣,煞气十足,却又莫明地色情。自己站在夏天身侧,垂着双眼,面无表情,投下巨大暗红色的影子,像片血色深渊。
 
宣传词激昂又煽情,白敬安用祭品殿的权限查看了一下网站的后台数据,立刻意识到权贵们为何如此的快速、热情和自甘人下。
 
——嘉宾秀涉及的金额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一个小时的收入就顶得上半打的浮世天堂了!
 
权贵们当然从不缺钱,但那是一笔大到无法令人无动于衷的金额,而攫取是他们的本能。
 
在上城,金钱始终都是一切的主宰,这庞然大物压在整座浮空城上,在阳光下灿然生辉,根部紧紧抓住黑暗中的土地,吸吮痛苦、死尸与阴沟中的腐败之物。没人能够抗拒。
 
就这样,这场扭曲和疯狂的秀进入了所有人的终端,同时再度站在巅峰上的,还有那个偏执、愤怒、拒不屈服的战神。
 
这次战神一言不发,不是摄像头前华丽的展示,没什么名言金句,连摄像头都是偷偷摸摸的。这就是他的生活。
 
绝望到了极点。
 
但也酷炫和骄傲到了极点。
 
白敬安盘腿坐在床上——夏天还在他身上披了个毯子——查看外界的情况。
 
屋外很安全,能隐隐听到集市的喧闹,这栋房子并不在阳光下,所以还算安静,摄像头能一眼看清周围的情况。
 
但白敬安能清楚感到整个世界聚集起来的致命热度,强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他想起救夏天之前,自己曾计划好的逃亡路线——因为那人身上有植入芯片,所有计划的地点都在下城,这里最有可能屏蔽信号……也有可能不行,但他管不了了。
 
但在他们逃离浮世天堂的那一刻,战神殿就收到一个新祭品:高端宠物管理界面后台内置毁灭程序。
 
白敬安不知道这玩意儿是谁给的——多半是某个高级程序员——那是个高端管理程序,而对方直接给了他一个一键清除炸弹病毒。
 
这东西在转瞬间毁掉了所有权贵们的“宠物”管理连接和权限。就算尽全力恢复,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
 
他感到毛骨悚然,这深不见底的危机中,他似乎同样得到了某种深不可测的权力。
 
现在,夏天登录了战神殿——登陆数字让人觉得程序出错了——对着祭品殿发了好一会儿愣。
 
白敬安发现从他们逃离之后,献祭竟又翻了三倍,并且还在快速增加。
 
他回忆起浮金电视台的专题节目,画面中,整座上城都像在发高烧。无以计数屏幕中的红色映红了浮空城的天空,如同战火,又像颠倒过来的红色深渊。
 
上世界朝着一个高热的地方坠落进去,没人知道它通往何方,只是一直升温,没有尽头。
 
事到如今,玩家们满怀渴求交出的不再是金钱、欢呼或是喜爱,而是上城最真实武力的权柄。
 
但是没有战神,那是一座由上城杀戮文化造就的虚像,白敬安想,存在的只有夏天而已。出身于下城的重罪犯,情绪化,喜欢笑,有个妹妹,失去了很多,满心愤怒,努力想活下来。
 
战神只存在于上城虚无的血红色狂欢中,祭品也向着虚无堆积。可当拥有这样可怕的力量,虚像将变成真实。
 
正在这时,终端上突然跳出来一个视频,是嘉宾秀里的。
 
夏天被绑在一张如巨大盘子般深红的大床上,那些人拉开他的四肢,几条蛇在他身上懒洋洋地游移,不时吐出分叉的舌头。一条金色的蛇缠住他的头发,让他只能保持迎向光线的姿势。
 
他疼得很厉害,在哭,橙红的光照在他脸上,泪水仿佛黄金一般。
 
有谁——有六根多了一个骨节的手指,更像爪子——伸手触碰他的泪水,在嘴里舔了舔,说道:“美味至极。”
 
夏天猛地伸手关掉。
 
他瞪着空白的屏幕,浑身紧绷,呼吸急促,极度愤怒。他眼神幽暗,像暴风将起的天穹,想要摧毁什么。
 
老化的灯泡闪了一下,屋内骤然变暗。有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暗夜与深渊之中。
 
夏天冷着脸开了虚拟模式,进入战神殿——至少没。
 
白敬安走进去时,夏天正在清点武器。这里大半陷在阴影中,越过石块的微光照在他身上,战神面无表情,专注地清点拥有的东西,身上像烧着白色灼热的火。
 
当他清点完毕,武器便会消失在他手指中,好像被吸收了一样——这里毕竟有暴露的可能,而他们本能地会隐藏起所有的武器,留待逼不得已时使用,绝不交出。
 
这种力量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或几个人,也本不该如此密集地交予下城满心愤怒的罪犯手中。
 
上城的大地在倾斜,不只是破了一两个洞而已,但不知将倾向何方。
 
夏天看着手里防卫部黑色的长剑——“深渊”系列武器最高权限——漆黑的影子映在他眼中,同样像片不见底的深渊。
 
白敬安在他旁边坐下,说道:“我一直在想……”
 
正在这时,他手机响了起来。
 
白敬安怔了一下,这是私人号码,无法追踪,知道的人非常少,是为紧急情况准备的。夏天的手机早没影了,要找他们只能通过这支手机。
 
他拿起来,上面显示是灰田的号码。
 
在看到的一瞬间,他的心脏沉下去,有一会儿不确定是否还能再次跳动。
 
他接通它,对面传来他们形象策划的声音,听上去筋疲力尽,在发抖。
 
她问道:“你们在哪?”
 
灰田是自己来的,但他们知道她代表着什么。
 
她站在客厅的一角,穿着身黑白漩涡花样的套装,是从时尚杂志上直接拷贝下来的,由无数时髦的元素乱糟糟地拼凑在一起,明艳又夸张,越发显得穿衣服的人像团悬崖边虚幻的雾气。
 
她说道:“他们不喜欢这个发展。”
 
白敬安冷着脸听她说,夏天一样沉着脸站在旁边。白敬安神经质地时刻关注他,让他处于视线范围之内。
 
灰田之前在电话里说,“他们想谈谈”。白敬安没说话,她又加了一句:“你们没有选择。”
 
她没再多说了,仿佛言语已经走到了悬崖旁边,不想再多探出一步。白敬安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对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权贵们撕掉了最基本游戏的面具,庞然大物坐到了谈判桌上,摆出交流的架式。但他们都知道,这绝不会是一场谈判。
 
就像权贵们很多曾在某个宴会朝他们微笑过,但不代表不会吃了他们。
 
白敬安头又开始疼,他思索着可能性,他不认为他们会再一涌而上抓捕他们了,也不至于会想杀掉或是真的毁了他们。涉及的钱太多了,再财大气粗的权贵也不可能无视这种数目。
 
但你无法预测权贵们在想什么,那是团混沌的深渊。
 
“你们有两个选择。”灰田说,盯着地面,仿佛那里随时会碎裂,所有的人都会万劫不复。
 
“齐下商提议重启,回到赛事第二天,你们发现车内间谍程序的时候。车子会直接把你俩带到宴会上去,你们会一起关进笼子,他们……”
 
她停下来。那些人肯定教过她怎么说——随着她进入,也绝对有摄像头跟进——但她停了半天,好像那超过了语言表达范围,无法言说。
 
她最终也没说出来。
 
“雅克夫斯基……说秀毕竟是秀,重启破坏规矩的同时,也会失之乐趣,”她又说道,“他提出了一个折衷方案……他们同意了。
 
“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你们必须接受这个方案。那些人非得到什么不可——你们会很不喜欢,但不这样秀就会重启,你们绝不能回去!”
 
“他们要什么?”白敬安说,声音冷得让人打寒颤。
 
“你们得上床。”灰田说。
 
第117章:坠落
 
灰田是被临时叫去开的视频会,用的绝不是和她商量的口气。
 
她在公司的一众人众星捧月的待遇下接入虚拟实境,进入权贵们的沙龙。
 
在进入的那一刻,感觉仿佛真的在走进一个温暖的沙龙,壁炉里烧着火,大厅的风格古典,非常舒适。人不多,穿着略有些复古的礼服,用文雅的腔调闲谈。钢琴的声音悠远而典雅。
 
“灰田小姐,”有人朝她微笑,“欢迎光临嘉宾秀临时协会,请哪里舒服就坐哪儿吧。”
 
她穿着件格格不入的职业套装,进入此地像羊走进了一群肉食动物中一样毛骨悚然。
 
她拘谨地微笑,在沙发的一角坐下,一群人一个个斯文漂亮,散坐在沙龙的角落。
 
有人说道:“我们讨论了一下,希望灰田小姐能帮忙带个话。”
 
然后他们说了讨论的结果。
 
灰田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不明白……”她干巴巴地说。
 
一群人笑了,一个穿烟蓝色套装的男人朝她说道:“怎么了?他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但不是那种……”灰田说。
 
“我看他们扮情侣扮得挺开心嘛。”又有个人笑,“那就来个全套给我们看看好了。”
 
灰田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看到角落里坐着的雅克夫斯基,作为总导演,他坐在最边角的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面无表情盯着桌角,桌上已经放了个空瓶,又几乎把另一大瓶烈酒全清空了。
 
这里是上城科技和享受的顶点,但感觉像是坠入深渊,在一个黑暗而未知的混沌之地。
 
“我就喜欢这种血和枪火中一路杀过来的‘好兄弟’,”有人吃吃笑道,“白敬安可是为夏天冒了大风险呢,战神阁下该‘身体力行’地感谢他一下。”
 
“我希望他明白人无非是牲畜,最终只会跟从性本能。”又有人说。
 
“你想让他上白敬安吗?”
 
“我认为我们应该让他主动一点。夏天很能扛,他的问题在于太不合作。”
 
“白敬安上他也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
 
“无论如何,白敬安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惨痛的代价。”
 
“我们该全都写在菜单上。”
 
“那也得一样一样来。”
 
这班权贵们舒适地坐在炉火旁,讨论这诡异而恶毒的话题。
 
“他俩搞一场能赚多少?”有人问。
 
“现在不行,不能挂牌。”一个带装饰性眼镜的小个子说,他穿着华贵,但神态中的一些东西又像个冷漠的市场分析员。
 
“战神名声正是最盛的时候,他必须不可战胜。”他说,“等到他陨落,在粉丝眼中沦落为色情明星,缺乏后续价值,只有床戏称得上噱头时,才是挂牌的时间。”
 
“我们得赚到每一分钱。”
 
“不会太久的。”
 
“嗯,下一届我们直接在所有选手体内置入耳机和惩罚措施,到时把他俩分开,设定非对抗不可的情境,他们会再爆出一波热潮,结束时就差不多了……”
 
“我喜欢这次的造神,虽然一切的狂热都是阶段性的,但在事发时还是令人激动。好像真有某种意义。”
 
灰田听得头皮发麻。
 
这片空间如此虚幻,好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不管夏天到时候情况如何,”有人说,“下届又有什么新鲜货色,他一定要在明年的嘉宾秀邀请名单上。”
 
他旁边衣冠楚楚的同伴表示同意。“我有很多戏码,准备在下场嘉宾秀时和他好好‘交流’一下呢。”
 
他们继续讨论赚钱、体位和想看的各种细节,他们衣冠周正,是上城真正的掌权者,可说的东西极其变态。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无非是空洞的泡沫。
 
而最终决定这场“床戏”要怎么演的方式,居然是他妈的抽签。
 
灰田看着抽签结果,结结巴巴地说道:“但……但他不会做的……”
 
“你跟他说,他要不干,就让他妹妹代替。”
 
灰田没听到说话的人是谁,可能是这里的任何一个。
 
语气中带着笑意,轻快而冰冷,好像此事无关紧要,他说过很多次了,也做过很多次了,丧心病狂之事只是道司空见惯的甜点。
 
灰田浑身冰冷地坐在那里,她没敢问迪迪在哪里——应该在她家里的——她从来到这里开始就不怎么清醒,但这一刻她很确定一件事。
 
夏天和白敬安必须照他们说的做。
 
这班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灰田站在下城这栋小小的公寓中,桌上散放着杯子和枪支,衣服随便搭在沙发上,夏天和白敬安只修整了一晚,却让这儿几乎有种家庭气氛。
 
但现在一切错觉都散去了。
 
两个杀戮秀明星站在单薄的灯光下,表情很吓人。灰田希望他们能说点什么,可是没人说话,一切像停滞在悬崖之前,无法向前一步,空气都凝固了。
 
灰田鼓起勇气说下去。
 
“听着,如果你们不这么做,今晚就得回到‘宴会’上去。”她说,“他们得给你们一个足够有羞辱性的教训,确认你们仍是顺从的——不会有很多人看到的,只有最高层那些——
 
“别这么看着我,你们不会想把迪迪扯进来的!”
 
屋子里一片死寂。
 
夏天张开手掌,又死死攥住,灰田不太确定他是否在尽力控制去拔枪,但这动作像一次垂死挣扎。
 
“她在哪?”他虚弱地说。
 
“我不知道……”灰田说。
 
他不再说话了。
 
夏天从来都是个知道该做些什么的人,她想,身体里好像天生就有某种机制,即使生活在这种黑暗中,也从不混淆,不会迷失。但当来到上城,他终于会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无从选择,只能把尊严交出去,让那些人碾碎。他甚至还必须主动配合。连死亡都已从选项中消失了。
 
好一会儿,她听白敬安说道:“我们具体要干什么?”
 
那人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飘,很遥远。灰田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可她仍在这里,像他们一样,无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会……给你们一些注射药物,你们……身体上必须得有反应。他们准备了内置式耳机,有些细节……”她干巴巴地说,“他们说……你得接吻,得有插入和内射……天哪……”
 
她盯着地板,艰难地说下去。
 
“他们说……这次你得在下面,白敬安……”她说,“夏天,你……”
 
夏天猛地拿起桌上的杯子,朝墙上砸过去。
 
它发出惊人的破碎声,水和碎片溅得四处都是,她哆嗦了一下。
 
“我没法干这个。”夏天说。
 
“你没有选择!”灰田说。
 
“我干不了!”
 
“我知道,但是……”
 
白敬安说道:“我们会做的。”
 
雅克夫斯基认为,上城权贵们最大的问题是混淆。
 
他们无法区分食欲、性欲、爱、理想、仇恨或是毁灭……他们无法区分活着和死去,贪婪让所有的分野模糊和消失,只留下欲望本身,并最终化为恶意的虚无。
 
这些人一年又一年的堕落下去,到了现在,已经进化得基本就是一群怪物。
 
他很确定靠着目前这点酒,自己是无法度过这个演播过程的,于是又从恒温柜里搜罗了十几瓶,摆在能看见的地方。
 
他也没管是什么酒——肯定极其贵——能醉就行。
 
这不是他第一次管控嘉宾秀了——这里从来用的都是上城最顶尖的后台班子。在这种秀上,你不醉得半死是没法干下去的。有时可能还得加点儿记忆屏蔽。
 
在替魔鬼工作的时候,人的大脑是没有足够承受能力的。
 
灰田给了那两个受害者内置式耳机,薄薄一片贴着,几乎感觉不到,但这将掌握整件事情的进程。
 
她结结巴巴说了一些具体要求——雅克夫斯基很高兴不用自己说,没人会想说这个的——留了一瓶润滑剂,还给了他们注射了针剂。
 
白敬安站在阴影中,用一副仇恨的表情看着枪式注射器,她说道:“非得这样不可,听着……你们必须得勃起,必须得……完成这个。这是最好的提案,你们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
 
白敬安默不作声地伸手接过来,日光灯的暗影下,他看上去像一块冰。
 
他面无表情给自己注射,他肯定知道这东西可能会毁了他,不过样子极为镇定。灰田看了一眼夏天,不敢走过去,白敬安伸出手,说道:“给我吧。”
 
灰田把针剂递给他,白敬安转头去看夏天。灰田用最快的速度离开那间屋子,雅克夫斯基猜她大概会呆在哪个角落等着结束,努力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这是个光鲜亮丽的城市,大部分人能干的也就是对角落的黑暗视而不见。
 
那两人站在寂静的房间里,屋子很安静,好像和刚才没有任何差别,但已经是一处绝地了。
 
两个杀戮秀明星,居于民众信仰的巅峰,却又是浮金集团的财产,需要时是玩具士兵,又或是表演色情戏码。
 
雅克夫斯基看到白敬安走到夏天跟前,他盯着夏天的眼睛,他想,不得不说他是个很有勇气的人,他在这时候仍然试图控制局面。
 
夏天往后躲了一步,他一直是更情绪化的那个。
 
但雅克夫斯基也知道,在需要的时候,夏天同样是那种冷酷和狠得下心,并且极具控制力的人。经历过那些事的人根本不完整,也知道如何舍弃自己的一部分。
 
这两人在某些方面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夏天只是在白敬安跟前能放心地情绪化而已。
 
白敬安说道:“听着,我们必须这么做,我们没有选择。”
 
“我……我没办法……”夏天说。
 
“只是上床而已。”白敬安说,“我们必须……我们不能……这没什么的……”
 
他没法再说下去。
 
雅克夫斯基知道他想说什么,迪迪还在外面,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付出的代价……但还有别的东西,他想,从最开始见到白敬安时,他就觉得那副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有别的东西……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那是仇恨。不知源自何处,但他身体里烧灼,让他无法放手,拖着残缺不堪的身体、甚至都无法去死的巨大的仇恨。
 
房间里,白敬安抓着夏天的手腕给他注射。夏天顺从了,只有白敬安能让他听话。
 
雅克夫斯基醉得差不多了,但那一刻仍然感到寒意,他知道权贵们用的是什么药,效果有多强。这会是一个惨烈的夜晚。
 
第118章:深渊(1)
 
周围很安静,节能灯的光线洒在身周,如同薄冰。
 
整件事情都有一种虚幻和荒诞的感觉,但夏天和白敬安都知道并非如此,那场莫名的噩梦很快将发生在他们身上。
 
白敬安吸了口气。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最终他说道。
 
他面无表情,好像这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没什么大不了,很快就能搞定一样。
 
夏天点点头,抬眼看他。
 
他们这些人都知道,这年头你不毁掉自己的一部分是活不下去的,你得出卖一切换取一点点机会,最后还是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夏天想起初到上城时支冷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不觉得有什么,在下城时,他母亲和姐姐就卖身,不然没法活下去。只是他拿的是枪而已。
 
他不介意钱上面沾着血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只是……很愤怒。他永远都无法原谅。
 
他慢慢凑过去,亲吻白敬安的嘴唇。这吻非常轻柔,带着暖意,他想起自己365b体育在线投注亲过他,在战场上,带着硝烟的味道,当成一个很有趣的玩笑。
 
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不行。”
 
两人同时僵了一下,那声音继续说道:“用上舌头。要湿吻。”
 
他们意识到这是谁,总策划,雅克夫斯基,从杀戮秀抽调到这里来,年度最佳策划,做了这个折衷方案的人。他声音冷淡,压抑,并且绝对喝醉了。
 
他想,整件事都是个噩梦,朝着深渊滑落,像是世界上就没有人清醒。
 
夏天想退一步,白敬安一把拽住他。
 
他们再一次亲吻,这两人对性都不算陌生——虽然白敬安看上去对这类事缺乏兴趣——他们知道如何亲吻床伴,知道怎么挑逗。夏天很熟悉白敬安,知道他下手的风格,思考的方式,开枪时的角度,白敬安对他也一样。
 
而这个……这绝对是他们不想了解彼此的部分。
 
但这个吻还是开始了,仿佛是第一次接吻的人,白敬安小心翼翼舔了夏天的嘴唇,夏天张开唇,轻轻咬了他的舌尖……
 
这种调情式的嬉戏夏天并不陌生,但和白敬安做起来像正坠入一个陌生的领域,令人极度紧张,头皮发麻。
 
他们交换了个缠绵的湿吻,开始只是试探,后来熟练了一点,了解了彼此亲吻的风格,还有另一个人唇齿的触感和过了头的亲密。
 
白敬安亲吻起来就像……白敬安,夏天没有任何的形容词,对方和他一样紧绷而小心,仿佛走在极薄的冰面上。
 
他们结束这次亲吻,白敬安冷着脸,拽着夏天到床跟前,那种令人头皮发麻亲吻的感觉还在唇齿之间。
 
夏天脱下印着冰裂纹路的白色的T恤,白敬安解开衬衫的扣子,他穿着身黑色衬衫,这时候仍旧冰冷、压抑而危险。他动作很稳定,做出一副尽在掌控,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两个杀戮秀明星即使在做这种事时仍是一副杀气腾腾、精于计算的样子,他们行动中的那种冷酷和目的性是色情秀的明星们不能比拟的——知道哪条路非走不可,什么后果绝不能发生。
 
对自己的痛苦、绝路和到了极点的利用视若无物,硬扛所有噩梦般的前路,计算活下去的机会。
 
不会比刑架更糟的,也绝不会比看着你的朋友死去什么也做不了,而整个世界都在冷眼旁观更可怕。
 
白敬安也冷着脸脱去衬衫,丢到地上,他是那种统御一切的人,神色冷漠如冰,骨子里透着敌意。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很确定灯光、空气和目光都是敌人,会伤害到他。现在夏天知道了,那的确会。
 
现在他在灯光下暴露出来,一身的伤口。
 
——全是撕咬伤。仿佛他曾掉到怪物的笼子里被分食过一样,支离破碎,但勉强拼凑到一起。他身体紧绷着,呼吸急促,可肌肉间充满力量,仍带着控制感,能随时取人性命。这是一个受过莫大苦难的战士的身体。
 
现在,他藏起来的那些伤口和痛苦暴露在权贵的目光之下,他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从最深处开始颤抖。
 
药剂在把他向下拉,这一刻他看上去极其脆弱——也极其性感——成为了上城顶端消费者们的奢侈品,并最终达到那些人想要的效果。
 
夏天脱下T恤,丢到一旁,赤裸的上身暴露在灯光下,他的身材是近乎完美的黄金比例,肩膀宽阔,双臂修长,线条到腰线间突然收紧,近乎纤细,又充满了柔韧的爆发力。
 
相对于白敬安,夏天的药效上来得慢一点——他身体里现在仍旧是个治疗药剂的大杂烩——但也已经开始了。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泛起那种骚动,迫切地渴求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他和白敬安赤裸的身体紧贴着,不时交换亲吻。夏天不知道那些人是否会觉得这种场面香艳,他们都是一身的伤,是杀戮秀中战士的身体,肢体的接触和无法自控的欲望之中,带着僵硬和绝望。简直像是在乱沦。
 
白敬安右手紧紧抓着夏天的肩膀,指尖嵌到他的皮肤里,身体绷得极紧,像随时会断掉的弓弦。
 
夏天伸手去抓旁边的毯子,耳机里突然响起声音:“不要拿毯子。”
 
夏天的动作僵了一下,慢慢松开手。
 
白敬安抬起手,摸摸夏天的头发,扯下他的发圈。
 
夏天的头发垂下来,他凑过去亲吻他,他们之间形成一小片私密的空间。
 
“我没事。”他说。
 
夏天鼻尖在他脸上蹭了蹭,寻求某种稳定与安慰,那人指尖探进他的长发中,动作很温柔。
 
他看着白敬安胸口的一处伤口,像来自于某只三道的尖爪,最深的一条几乎划穿心脏。他想袭击一定很突然,足够瞬间把人拖入地狱,但白敬安反应很快,在生死相交的一线错身而过,站稳脚步,杀死对手。他能想象他冷酷而利索的动作,带着无处发泄的愤怒。
 
被那些怪物困在地狱深处的灵魂,鲜血淋漓,破碎不堪,却又极度的克制和强硬。他已落到如此地步,可还在试图安慰他。
 
夏天想亲吻那伤口,不切实际地觉得能够安抚它们,他凑过去舔,那人哆嗦了一下。
 
而他发间的手指只稍稍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像是怕把他弄疼了。
 
耳机那边的人说道:“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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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化的灯泡闪了闪,周围一时一片黑暗,仿佛从现实世界坠入深渊。
 
夏天对性并不陌生,但和男人着实是第一次——他很确定白敬安也是——他们从未和一个同性的裸体纠缠在一起,想都没想过,更别提插入和射金了。
 
这是只有上城最高层权贵能搞出来的变态戏码。
 
两个杀戮秀明星都身材一流,身高腿长,肢体伤痕累累,在血与火中活下来,充满爆发性和攻击力。两具这样的身体这如冰一般单薄的灯光下纠缠在一起,几乎有种震撼力,
 
灯光勉强亮起来,却没再恢复以前的亮度,让整片空间有种异域感,仿佛随时会破裂,黑暗择人而噬。
 
夏天撑起身体,看着白敬安,他的战友躺在黯淡的灯光下,头发都已经汗透了,他赤身裸体,苍白而脆弱,随时会碎裂,却固执地保持着寒意。
 
他在沉没,夏天想,在他面前朝着灼热的、梦魇般的地狱坠落下去。
 
他抓不住他,他也在坠落。
 
他们的双腿交缠在一起,银茎都硬着,无法控制地开始互相摩擦。
 
夏天顺着白敬安伤口向上舔舐,舔到右侧小小的凸起,咬了一下。
 
白敬安猛地一哆嗦,几乎跳起来,夏天按着他,反复舔咬,直到把他左侧的汝头弄得肿起来,尝到血的味道。他能感觉从那人身处传来的战栗,好像这会让他碎掉一样。
 
但他仍没发出一点声音,夏天听到他断续地呼吸,努力想找到节奏。在这个时候仍然在试图控制局面的白敬安,即使根本做不到。
 
他只是用手指紧紧扣着夏天的肩膀,几乎渗出血来。
 
夏天大脑的一部分觉得这欲望真是恶心透顶,但他又想去亲吻那人的身体,想要触碰和抚摸。
 
他无法忍受他那一身的伤疤,他克制的沉默,和那克制每根战栗的线条,他想让他叫出来,把他彻底打开,想把他揉碎了吃下去。
 
夏天的啃咬顺着腰线一路向下,越来越重。他一手扣在白敬安的腰上,无法控制力量,留下青紫色的指印,白敬安看着天花板,瞳孔放大,浑身发抖。
 
“夏天……”他说,挤出几个字,“你别……咬……”
 
他声音低哑,像是被火烧沸了,里面的某种东西让人战栗,让人渴望去摧毁和撕碎他,让他失控地尖叫和屈服。
 
夏天抬起头,他长发散乱,眼瞳几乎是漆黑的,看上去像只野生的豹子,极其性感,充满性的侵略感。
 
他分开白敬安的腿,舔舐他小腿上的旧伤,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咬下去。
 
白敬安猛地绷紧,无法控制地颤抖。药物把那双冷漠的灰瞳完全点燃了,那是一种灼热和毁灭的火焰,摧毁神经中一切理智的部分。
 
他突然伸出手,手指探到夏天的口腔里。
 
夏天咬了一下,白敬安把手探得更深,抚摸他的犬齿,夏天头皮发麻,白敬安动作缓慢而压抑,有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又好像在清点自己的财物。
 
夏天咬得更重了一点,那人手指毫不留情地向里探,充满攻击性与色情感,夏天退了一点,发出轻微的鼻音。
 
白敬安阴沉地看了隐形摄像头一眼——他准确地找到了在什么地方——突然抽出手,把夏天拽过来,亲吻他的嘴唇。
 
夏天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他不确定是自己把舌头咬破了,还是白敬安咬的,反正肯定有血。
 
两人的血和疼痛混合在一起,他们朝着深渊坠落,那是一片高热的噩梦,在你坠入最黑暗和灼热的地方是不会停止的,只能紧紧抓着对方。
 
即使那只会让他们坠得更深。
 
白敬安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润滑剂,灰田走时留下的。他手滑了一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握紧手掌,再松开,可是一点用也不管。
 
他伤重到极点,开枪时双手仍旧平稳,夏天知道他的控制力有多强。但现在……药物拖拽着他,把一个如此强大的战士变成情色的消费品,他只能躺在那里,想后退一点让双腿合拢一点都做不到。
 
他无法控制手掌的平稳,也再也无法抓住一把枪。
 
他再没能把夏天弄伤,他手指连抓住床单的力量都有限,熟透了,碰到哪里都有反应,供人予取予求。
 
暗红色的瓶子落到床上,像一块能洞穿床铺阴险的炭块。
 
夏天拿起来,拧开盖子,手一滑,洒了一半。
 
浅红的液体落在他手上,散发出一股甜香,让他想起香槟。
 
他觉得自己正在向下坠落,坠入一片散发着腐败果实甜腻气味的深渊,却又带着最原始兽性的血腥气味。这里一片漆黑,只有欲望本身存在,疯狂而巨大,其他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
 
他把白敬安的双腿分得更开些——那人只是呼吸紧了点,没有任何反抗,他也没有能力——沾着甜腻香味的手指找到后泬,毫不留情地探进去。
 
白敬安猛地抽了口气,急促而无助,无法控制,像沉重冰面终于裂了一条缝。
 
他身体里非常热,药物的火焰把他烧软了,疏离和克制被强硬地撕碎,他顺从地在自己手下展开,暴露出最脆弱的部分,任人玩弄。
 
夏天手指抽插了两下,挤进第二根手指,他知道怎么干这种事——在上城你总是知道的——动作冷酷效率,只像是纯粹的攫取。
 
他探进第三根手指,开始抽插,动作越来越大,那里传来氵壬秽的水声。
 
白敬安只是指尖抽搐了一下,仍只是安静地躺着,瞪着天花板,他断断续续地维持呼吸,只能承受。这激起人的施虐欲。
 
夏天和白敬安注射药物不同的效果显现出来。从他骨头里烧起来的是一种强烈侵犯和摧毁什么的欲望,把意志一点一点咬碎,吸吮殆尽,骨髓里充满了血与暴戾的味道。
 
他粗暴地弯曲手指——下面的人呼吸都停了,可还是不出声——头抵在白敬安的肩膀上,被那股暴力的欲望烧得发疯,不知如何是好。
 
夏天突然狠狠一口咬在白敬安的肩膀上。
 
白敬安身体绷到了极点,一手狠狠揪着他的头发,夏天知道他尽了全力,可只能虚弱地拽着。
 
夏天尝到血的味道,腥咸而刺激,他咬得更深,拒不松口,药物之下,行为发生了退化,仿佛这是他的猎物,死也不能松开。
 
那人疼得发抖,却仍没发出声音,好像跟他杠上了。
 
夏天心里想,这人最终会叫出声的,他会让他叫的,上城最顶尖的药,能让人做一切能满足“乐趣”的事——
 
夏天突然想起曾有次听到某些权贵在聊天,说某个人“熟透了”,他们腔调中带着恶意与氵壬秽感,好像那就是此人存在的全部意义。
 
白敬安现在就是了,现在那些人大概就在这么讨论,好像他们只是餐桌上的水果,熟了、甜了以供食用。
 
夏天突然抬起头,有一会儿眼瞳中几乎没有焦距,头发散乱,每根肌肉都紧紧绷着,看上去极其性感,也极度危险,唇上沾着血,仿佛捕猎中的猛兽,迫切地想要摧毁什么,想见血。
 
他抽回折腾白敬安的手,面无表情拿起旁边的棉花糖,调到单分子功能,一把削开金属色的床头柱。
 
他伸手抓住床栏,尖锐的棱角剌进手掌,血顺着床栏流出来,他吸了口气。
 
白敬安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夏天凑过去亲吻他,动作尽可能温柔,仿佛终于在这片向着深渊的坠落中找到一片轻薄的冰面,站稳。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杆,他手掌向前划,尖锐的金属刺进掌中,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直在流下来,把床单浸湿了一片。
 
疼痛总是会有帮助。
 
第119章:深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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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老化的节能灯不时闪动,两个杀戮秀明星在下城简陋的公寓中纠缠在一起,都一身的伤,呼吸压抑而破碎。
 
药物烧毁人的神智,两个战士的动作却温柔而克制。
 
夏天正在进入白敬安的身体,灼热的内壁包裹住他,那里已完全敞开,碰一下就能感到一阵爽到极点的抽搐,像能把灵魂都吸进去。
 
白敬安死死盯着他,这感觉想必极其陌生,他张开唇,像在试图找到氧气,却找不到。下体被侵入的触感占据了一切。
 
夏天停了一下,两人缓了缓,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仍能找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确认,像在战场上一般。
 
夏天一挺身,把自己完全插了进去。
 
白敬安身体已经绷得不能再紧,这一刻仍战栗了一下,他扬起颈项,性感如同弓弦,被拉到极点,以至于显得惨烈。
 
他的下身完全勃起,碰一下就像会射出来。夏天从没见过他这样,他向来疏远、克制、冷淡,对性毫无兴趣。
 
但这就是那些人想看的,要他在镜头前展开身体,露出脆弱和渴求的表情,想要被一个男人插入和撕裂,演出一出肮脏色情的戏码。
 
白敬安无意识地伸手想去碰自己的银茎,正在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
 
“别让他碰。”
 
两人同时都僵住了,白敬安眼睛张大,欲火之中,最深处的灵魂一片的愤恨与阴冷,那声音继续说道:“他必须从后面高朝。”
 
白敬安突然去看摄像头——那人不和他说话,只和夏天说,好像他只是个物件,以供观赏的受害人——他眼眶发红,发丝凌乱,一副撩人的样子,这一眼中极度的愤怒与毁灭欲却毫无掩饰。
 
他简直就是气疯了,而任何了解白敬安的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什么虚弱、色情和富有趣味的威胁,他有骨子里效率又深思熟虑的冷酷,还巴不得世界毁灭。
 
他移回目光,即使屈辱到如此地步,他们仍陷在那场供人取乐噩梦般的表演里,药物狂暴地烧灼他们,身体处于高度兴奋状态,被强迫地定位在性欲的高热之中。
 
“听着,”耳机那边的人说道,“你们绝不会想来第二遍的。”
 
白敬安没再动,他吞咽了一下,小小地移动了一下头部,在药物性的颤抖之下,这动作压抑而克制,带着股绝望的味道,仍在试图自控。
 
他抬起手,让夏天抓住他的手腕,压在头顶。
 
在如此混乱之下,这对战友仍旧动作有序,情欲丝毫压不住眼中的愤恨,但对彼此的动作却很温柔。
 
夏天的另一只手仍然抓着削尖的床头柱,他几乎是面无表情的,身体绷到了极点,控制着自己的动作。
 
白敬安抬头去看着他一手的血红,这一眼温柔又很悲伤。夏天没什么更亲密的动作,只是看着他。
 
这种光线下,他的目光幽暗而痛苦,白敬安点点头,夏天缓缓抽出来一点,用力顶进去。
 
白敬安猛地一颤,张开唇,却没叫出来,他的双腿紧紧绞着夏天的腰,接纳他的性器。
 
夏天退出一点,再次顶进去。
 
场面氵壬糜,只有喘息和性交的撞击声,两人沉默不语,这应当是一场疯狂的性爱,但是动作却又极尽克制。
 
夏天长发散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完美的身材紧绷下的力量,渴望摧毁什么,又死死控制住,让他有一种爆发般的张力。
 
白敬安的后泬紧紧绞着他,在他身下完全展开。那是战士血战并破碎过的身体,腰身有力,每根线条在暴风般的撞击中痉挛和战栗,他双腿大张,只能接纳,任另一个人的银茎复碾压体内的敏感点。
 
他偶尔溢出一丝急促的喘息,仿佛垂死之人的挣扎。
 
夏天每顶那里一下,都能看到他眼中因为快感狂乱的空白,指尖绷得死紧,药效强到了极点,就是为摧毁最坚定人意志准备的。
 
他腰身扭动,说不清是拒绝还是渴切,一切混合在一起,可仍固执地没有一点声音。
 
夏天动作越来越快,撞击的力量一下比一下重。屋子里,肉体撞击的声音清晰可闻,不时传来氵壬糜的水声,两人的喘息急促又破碎,混合在一起,鲜血怵目,地上散落着杯子的碎片。
 
白敬安疏离冷漠之下的性感被全部扯了出来,展示在摄像头下。
 
这性交爽到极点,又是个噩梦。
 
白敬安高朝将要到来的时刻,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那人眼中透出浓郁的痛苦和屈辱,却又被蚀骨的欲望烧沸了。他最后的力量被压榨出来,后泬越绞越紧,热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扭曲和诡异的热度,从最羞耻的地方把他点燃。摧毁。
 
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而颠倒,光线和注视无所不在,现实消失了,他们坠落到了地狱的深处,这里高热而氵壬秽,没有尽头,没有意义。
 
白敬安嘴唇沾着血,灰瞳大张,向着高朝攀升或是向地狱跌落,瞳孔收缩,这感觉既爽到了极点,但他的眼神却又像是野兽知道自己死亡的一刻。
 
他终于溢出一丝带着哭腔的呻吟,强大的意志终于被撕碎了一条缝,这声音细微、破碎而绝望,又如同春药一般蚀骨,勾起人的施虐欲。
 
让人想把他彻底碾碎,在身下变成氵壬荡的碎片,只会尖叫和哭泣。
 
一流的消费品。最顶尖的战士,现在却无力动弹,只能任人予取予求,身体高度敏感,碰一下就会颤抖,后泬死死绞紧侵入的凶器,供人得到征服的满足感。
 
没有碰前面,白敬安在夏天身下高朝了。
 
最后一刻他张开唇,眼神已被烧成一片死亡般的空白,夏天不知道他是否想要说什么,他无法进行任何请求,他们没有权利。
 
他只能任由这屈辱的高朝发生,在另一个人的侵入下射了出来。
 
夏天仍按着他的双手,肩胛骨收紧,后背线条绷紧,身体处于高度拉紧的状态,说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
 
他没有射。
 
他的下身仍旧坚硬,渴望插入和进攻,一点也没有射出来的趋势。早着呢。
 
药物狂暴地在他身体里燃烧,有一会儿,他觉得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不管撕碎什么人——
 
夏天强迫自己停下来,给白敬安一点时间。
 
那痛苦至极,床头柱上全是血,他手上的血已止住了,伤口在愈合,纳米机器人还未完全代谢出去。夏天手掌冷酷地向后滑,再一次把伤口割裂开来。
 
他动作极大,几乎把手掌刺穿,疼痛才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治疗机器人引起的烧灼感,和他身上的——手上的,还有笼子里的旧伤——以及强烈暴力与性的欲望混合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狂暴的药力在大脑中尖叫,带着疯狂与恶意,想把一切撕成碎片。而纳米医疗机器人一窝蜂地涌向伤口,修补神经。
 
夏天抬起头,他仍压着白敬安的双手,能看到他手腕上那枚蓝色的卡通发圈。
 
他吸了口气,眼中一片阴沉的杀气,他知道他得继续。
 
“夏……天……”下面的人轻声说。
 
“我在。”夏天说。
 
“这药不太对头……”白敬安说。
 
他看着他,夏天的银茎还在他身体里,他自己的下身迅速又硬起来了,药物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黑发一片凌乱,眼中好一会儿没有任何焦距。他的小腹上粘着自己的经验,姿态色情而脆弱,但语气很冷静。
 
他说道:“我恐怕要精神崩溃了。”
 
他看着夏天的眼睛,有一会儿焦距再一次消失,像是现实世界在他眼中消散了,透过青白的灯光,他只能看到一座永无出头之日的地狱。
 
他控制了一下呼吸,看夏天的样子仿佛他仍是最好的战友,而他仍是战场控制一切的战术规划。
 
“我三分钟之内会崩溃的,”他说,“我不知道接着会怎么样……”
 
他停了停,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接着说下去,吐字清晰,一脸偏执的坚定。
 
“你来接手,你非得结束这件事不可,明白吗?”他说。
 
夏天看着他。
 
“好。”他说。
 
白敬安眼中透出一点点微弱而悲伤的笑意,在这深渊中像亮起的微光,闪了一下,三分钟内,就会彻底熄灭了。
 
一场完全针对于白敬安这种极具控制力的人的惩罚。
 
他们不只要性交,要春药,还要彻底的崩溃与摧毁。
 
而自己必须看着他崩溃,钢铁般的神志被毁掉,在摄像头前毫无尊严,沦落在情欲之下——还必须是个行刑者!——这就是那些人想看的。
 
夏天抽回全是血的手,掠了下散乱的长发,上面沾上了血,也在脸上印上一绺鲜红。他沾着血的黑发又散下,面孔在灯光下阴沉宛如恶魔。
 
他压紧白敬安,在摄像头中没有一点表情,只是再一次把银茎抽出来一点,狠狠顶进那人的身体。
 
白敬安发出一声喘息,只无力在撞击中痉挛了一下。
 
他的判断是对的,夏天能感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彻底凌乱,不复原状。有什么恶毒黑暗的东西藏在他的血液中,已经攫住了他,把他朝一个恐怖的地方拖过去。
 
他曾逃离家乡,又回来寻求庇护,但在这熟悉节能灯的光线之下,他再次被从一个有尊严人的形态中被凶手们拽了下来,灵魂跌进高热的深渊。
 
他视若珍宝的理智消失了,身体抽搐,开始无意识地挣扎,非常猛烈,竭尽全力。
 
夏天死死压着他,面容冷酷,一边继续操他,他样子充满侵略性,又有一种强大的自我控制力。
 
白敬安的挣扎让银茎滑出来一点,夏天压稳他,刚刚滑出去的银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白敬安哆嗦起来,双腿无力在他腰间动了一下,已经没力气绷紧了,只能无力地大张着,在撞击下颤抖。
 
最里面……白敬安拼命隐藏的残缺灵魂暴露人前,灰瞳里再也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狂乱与恐惧。他的身体却仍被定位在“熟透了”的状态,不得不回应每次撞击,每一次顶弄都会引发一次近乎痉挛的收缩。
 
他张开唇,在撞击中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浸透了情欲,防卫已经撕裂,再也没有力量隐藏,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破碎、性感,所有的坚持和骄傲都只是情色消费的刺激的部分,简直能打上明码的标签。
 
空气里都是血、汗水和经验的味道,在这色情的噩梦之地,夏天意识到白敬安在说些什么,听不清楚,他已无法清晰地说话,像失去了理智的孩子一样发出含糊的哭腔。
 
他听到他叫一个叫“小桑”的人,不断请求某些人不要死掉。他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没法停下来。
 
一切冰封和自制之后的白敬安,残缺不全,疼到了极点。
 
夏天俯身亲吻他,他长发散下来,有一会儿挡住他的面孔。一想到有多少人看到白敬安这样子,看到时在想什么,他简直要发疯。
 
他的战友彻底崩溃了,不断叫着他那片地狱中腐败尸体的名字,在他身下哭泣,全无形象。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却因为极端的快感抽搐着,含着另一个人的性器,哭声在撞击中发颤,滑到了最深的地狱之中,供凶手们看这个灵魂有多么破碎。
 
白敬安再一次从后面高朝了。
 
他后泬无可控制地收紧,再次射金,并非用于性交的器官带来巨大的快感,生理状态被彻底扭曲。
 
有一会儿,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喘息和轻微抽咽的声音,之后氵壬秽的目光仿佛无以计数的尖叫,让夏天眼睛都红了,被战友的血浸透。
 
他还是没有射。
 
他浑身都在抖,在节能灯的光线下,他像一只受了伤、极度暴躁的野兽,眼中烧着赤红的暴戾与杀气,样子却又色情至极。他得不到满足,性感中充满了侵略性与毁灭欲望,是致命的毒素。
 
一丝霓虹灯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整片空间都有一丝阴郁的暗红,仿佛触碰到他都会见血。
 
但他稳稳地按着白敬安的双手,被迫到了极点,却仍控制着节奏。
 
他动了一下,白敬安的下身又有反应了,夏天抽出一点银茎,再次用力顶上他体内的某个点。
 
白敬安又一次战栗着叫出声来。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自控,声音里带着恳求一般的哭泣,无助、绝望,像在指望着施暴者的怜悯。他已经变成了一小片血淋淋的残骸,却仍在被迫燃烧。
 
“小桑……”他已神智不清,哭得像个孩子,“我……不能……我没法活下去的……啊……啊——”
 
那些最悲惨的恳求和他叫床时的哭腔、颤抖与色情感混合在一起。
 
“求求你们……”他哭着说,“我……好……痛……”
 
他声音里带着那样的绝望,一点点力量都会碎掉。
 
而他已经碎了。最终,他的要求都没有达成,所有的人都在他面前死去,腐烂,把他独自丢在了那片地狱中。
 
而夏天面无表情,继续这场噩梦般的性爱。
 
这像是一场暴行,一场肢解,凶手稳定、冷酷、毫不留情,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和发了狠的目的性。只有失去了灵魂一部分、经历过最痛苦肢解的人才有这样可怕的理智,和冷酷的计算。
 
公寓里灯光闪了一下,好像被什么力量捻住了,亮不起来,屋子里显得鬼影幢幢。
 
战神眼神幽暗到了极点,脸上沾着血,妖异而致命,像从地狱来的厉鬼。
 
而白敬安的一只手滑出来,用仅有的力量抱住夏天,好像要把他嵌在身体里,永远不离开。
 
“我发誓,我会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他说道,“我绝不原谅……”
 
他语气中的某些东西让夏天感到一种血淋淋的兴奋——是那种恨到了极点时,毁灭般的兴奋——在这种状态下,杀意与仇恨仍昭然若揭,只是听着,便能感觉到硝烟灼热入骨的味道。
 
他看到白敬安眼中的世界——头脑中的一部分冰冷如同灰烬,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如何毁了这一切?
 
他抽插的动作越来越快,在这阴冷的杀意下,高朝终于将要来临。
 
只有毁灭能让他高朝。
 
白敬安第三次射了,与此同时,夏天终于射了出来。完全射在了白敬安的身体里。
 
简直是一场终极的恶战,尊严、一部分的灵魂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曾立足稳定的土地化作焦土,不复存在。
 
夏天倒在白敬安身上,他俩抱在一起,身体间都是黏腻的汗水与经验,好一会儿无法移动。
 
空气里充满了性爱与血的气味,灯光黯淡,像地狱的一个角落。
 
夏天用最后一点力量抓起旁边的毯子,盖在两人身上,把自己和白敬安完全裹起来。
 
耳机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说道:“嘉宾秀结束。”
 
在这种时刻,连管控的人听上去是也像崩溃了,声音在发抖。“药剂半小时内失效,摄像头已经撤出,你们回家吧。”
 
白敬安死死抱着夏天一动不动,还在发抖,他被以最恶心的方式利用、摧毁和吞噬了,被毁得只剩残骸。
 
夏天的银茎还在他身体里,他试着退出来一点,摩擦之下他简直又要硬了。
 
“小白,”夏天说,“结束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对方抱着不动。夏天亲亲他的头发,发现自己并不想挣开,他也抱着白敬安,精疲力竭地躺着。
 
毯子里似乎很安全,尽管只是毯子而已。微弱的光从外面照进来,似乎重新变得稳定了。
 
过了一会儿,夏天小心地顺了顺白敬安的头发,凑过去舔掉他肩膀上的血。药物让他头脑空白,有一会儿只是不切实际地想着,这是他的,谁也不能看,谁也不能碰。
 
以及另一个更清晰而不可转圜的念头。
 
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第120章:落脚点
 
夏天躺在毯子下面,能感觉到药效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上褪去。他每一秒钟都更加清醒,更加憎恨,他再也不会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了。
 
他放开白敬安,离开不切实际觉得安全的毯子,冷着脸穿上衣服。
 
他很确定白敬安清醒以后不会喜欢他俩没穿衣服蜷在毯子下面情况的,他有权得到一点尊严。
 
他的战友仍躺在那张肮脏的床上,两眼放空,毫无焦距,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了,灵魂沉入无法触碰的黑暗之中。
 
夏天面无表情地收起棉花糖,把最衬手的一把枪塞到后腰,甚至懒得用衣服盖住。他身上四处可见欢爱的痕迹,但他一点也不想在这里洗澡和恢复,他确定白敬安也不想,他们只想离这里他妈的越远越好。
 
屋子里弥漫着性爱的味道,又四处可见血迹,像个战场。衣服散落在地上,夏天拿起白敬安的衬衫,不知道怎么办,最后决定还是不管了,他走到床边,用毯子把白敬安整个儿包住,小心地横着抱起来,离开这间公寓。
 
那人在他碰到时哆嗦了一下,还没完全清醒,他总是整齐的黑发一片凌乱,脸上沾着血,全是泪痕,毯子之下的身体布满青紫的痕迹,似乎就没有完好的地方,只能被他抱着,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夏天抱着他离开房间,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阳光越过上城照在前方,一派光明景象,白敬安突然闭上眼睛,颤抖了一下,好像外面的光线会把他灼伤。
 
夏天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公寓外停着他们的车,一切都是老样子,除了这场噩梦般的性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夏天扫过形似坚固的世界,正午的阳光就在前方,他眼中只有一片漆黑。他移开目光,打开车门,小心地把白敬安放到后座上,把座椅展开,变成床铺,让他躺得舒服些。
 
那人轻轻动了一下,力量很小,夏天看到他脚踝上流下一行黏腻的液体……白敬安猛地蜷起双腿,藏到毯子里,无力的身体甚至再次绷紧了一下,他把脸埋到布料中,像是这样便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夏天花了三秒钟时间,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经验。
 
他一手死死抓着车顶,烧灼般的阳光在他视线边缘尖叫跳动,他觉得很想吐。
 
他的旁边,白敬安倒在后座上,努力想蜷起身体,他没力气把那些痕迹擦掉,只能尽量把双脚藏起来。
 
然后他就这么两眼放空地盯着椅背,那些人把他的内里挖空了,品尝了血肉,留下一具空壳,他连目光都聚焦不起来,一片涣散。只剩那蜷缩起来的一点点绝望的羞耻感。
 
夏天这么僵硬地站了几秒钟,走去驾驶座开车。
 
夏天尽可能把车开稳,车子向上,驶离下城。
 
他们将回到浮金集团给的那栋大房子,白敬安的旧宅被改造成了纪念馆——他们拿走一切想要的东西——除了那儿无处可去。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脖子的链子如此之紧,令人发疯。
 
公路纤细脆弱,悬在空中,夏天冷着脸看下方的城市,下城黑暗之处如同噩梦,阳光之下的整个世界都像在燃烧。
 
一个活生生的地狱。
 
公司给他们的别墅在葱郁树木的掩映下优雅静谧,宛如仙境。
 
上城明星们的巅峰之地,奥林匹斯山的顶峰。没人知道那阳光、繁花和别墅下藏着多少腐败的血肉。
 
夏天一路把开车开进去,阳光之下,百花竞放,狂放而不顾一切。他能听到潺潺流水之声,偶尔可见反光,别墅的一角在园林中一闪而过,宛如一串雅致的音符,仿佛所有人都理当在这里幸福。
 
他不断看后视镜里的白敬安,那人蜷缩着,只能看到黑色的发顶,大部分身体都像被吞噬和消失了。
 
夏天死死盯着,直到看到他动了一下,才放下心来。
 
他身体上仍留着性爱黏腻的感觉,仿佛他们仍停留在那张床上,白敬安在他下面……
 
他强行打住自己的念头,仿佛面临深渊,不能再多迈出一步。
 
黑色的厢型车穿过这片狂乱的仙境,碾过刻意做旧的石路,轧过草丛和野花,开向明星们璀璨的别墅。
 
它布满玻璃窗,有些墙壁整面都是通透的,采光良好,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光辉,亮光灼灼,一片虚幻的璀璨。
 
夏天有一瞬间想踩下油门,撞碎剔透反光的墙壁,他不确定他想要什么,这行为毫无意义,他只是烦透了那种疯狂的华丽。
 
不过他还是没有那么做,他在别墅前停好,下了车子,迟疑了一下,打开后座的门。
 
白敬安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夏天有一刻不确定他能不能走路,可他刚打开门,那人一手摸索着椅背,跌跌撞撞地就要下车。
 
夏天退了一步,白敬安仍裹着那条深棕的毯子,他赤裸的脚踩到石板路上,显得单薄而狼狈,仍能看到脚踝上经验干涸的痕迹,但动作毫不犹豫。
 
他走了一步,站不稳,跌倒在地。
 
夏天朝前走了半步,没敢伸手扶,白敬安挣扎着站起身来,在这鸟语花香的地方,这位杀戮秀巅峰的明星像个残缺的幽魂,但一副发了狠的样子非要自己走路。
 
他歪歪斜斜地走进客厅,夏天跟在后面,看到他艰难地把自己挪到沙发上,动作狼狈至极,是片沾着性爱和权贵们肮脏目光的残骸,但仍固执地试图作些什么——即使只是走路。
 
客厅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在。
 
虽然这儿有着最好的地势、建筑和家具,都标着上城一流奢侈品牌的Logo。
 
他俩大概也一样。
 
夏天查看了一下房子里的情况——这年头到哪都得运行防偷窥程序——看到灰田留的一个电子便笺,说迪迪没事,正在她家,过两天再回来。这两天公司没有安排任何事,他们可以留在家里,好好休整一下。
 
她一字不提嘉宾秀的事,仿佛它是不存在的。
 
夏天关掉便笺,冷着脸去拿医疗包,杀戮秀明星有最一流的医疗赞助商,房子里会有大部分叫得上名字的医疗用品。
 
他立刻就找到了,放在应该放的地方,做出一副世界仍旧是有秩序的样子。
 
他拿出那玩意儿,走到客厅的放在桌子上,不确定地看着白敬安。他们习惯于帮对方处理伤口,但这一刻,一切旧日的习惯都破碎了。
 
那人拢着毯子,下面浑身赤裸,死死盯着桌角,透过那精工制作的桌子看向一片虚无之地,困在他黑暗的世界中,愤怒、敌意、孤独至极。
 
“小白……”夏天小声说。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刚刚才从自己的世界出来,他张了下唇,但没发出声音,好像忘记了语言。
 
他停了停,重新找回言辞的记忆,他说道:“我……自己来吧……”
 
他灰瞳一片死寂,像两片彻底烧尽的灰。
 
“我没事的……”他又说,“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夏天点点头。
 
白敬安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去拿医疗箱的意思,又低头盯着桌角下的那片阴影。客厅采光良好,明亮的光线之下,他眉眼陷入一片幽暗之中,一片阴冷和死气沉沉。
 
夏天在客厅脆弱的光线中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拿了包自愈绷带,转身回房间。
 
他知道,有时候你就是必须一个人呆着。伤口深到见不得一点光,经不起最微小的触碰,你不知坠向何处,你所有能干的只是藏身于黑暗中,保留一点点的尊严。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忍不住转头看白敬安。
 
那人仍呆呆坐着,低着头,没有任何声息,肩膀在上城的阳光中轻轻耸动,失控地颤抖,半天没有抬起头来。
 
夏天迅速转过头,拉开门走进去。
 
白敬安不想任何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也不能。
 
没人有权看。
 
夏天走进陌生的卧室,把绷带丢在桌子上,直接走进浴室。
 
他走进那间大号的豪华卫生间,呆了一会儿,突然冲向马桶,弯着腰呕吐起来。
 
他把之前在公寓吃的那边东西全吐了,接着只呕出黑色的胆汁。直到真的什么也吐不出来了,还是不停地干呕,站不起身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找回点力气,走过去打开花洒。
 
他想该脱掉衣服,但又毫无力气,于是直接走到水流下面,发现开的是冷水,这天气还挺够呛的。
 
他呆呆站了一会儿,扶住墙,在冰冷的水流中慢慢坐下。水瞬间浸透了头发和衣服,顺着面孔流下来,也流掉了一些手掌上的血,红色衬着白色的瓷砖,如血色的裂缝般纤细而怵目,流进下水道。
 
他手在发抖,伤口浸了水变得很疼,像有恶意的毒素在蔓延,要把人整个儿吞掉。但他实在懒得管。
 
他想他该脱掉衣服,把水流换成热的,可他一动也不想动。
 
他抱着双膝,蜷在冰冷的水流下面,肩膀收紧,像还是个孩子时那样。
 
他哭起来。
 
夏天不确定在冷水下冲了多长时间,才想起抬手按停了花洒。
 
他又在那里蜷了一会儿,觉得当初真该死了算了。然后他又觉得应该去看一下白敬安,那人会想自己呆着的,但也会需要照看。
 
他慢慢站起身来,换掉湿衣服,下了楼。
 
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空荡荡的,他没看见白敬安,但知道他还在这栋屋子里,就像是野兽的直觉。他想他大概在自己的卧室里。
 
夏天走到厨房,打开灯,看看有没什么吃的。他不觉得白敬安有吃过东西,会需要点什么补充体力的。
 
他翻了一下柜子,发现右手使不上力,在发抖,才想起来伤口忘了处理。他懒得再弄,继续去翻出一些用得上的食物,这栋房子备有一切生活用品,好像真的有人能在这里过上幸福生活似的。
 
他准备煮点面,居然还找到点蔬菜,白敬安会需要柔软一点的食物。他希望他会愿意吃饭。他需要吃饭。
 
一只手不太方便,不过他是个搞杀戮秀的,就算单手对厨具的控制力也没有问题,他把面煮熟,味道闻上去还不错。
 
这时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有一会儿没敢转头,只是盯着煮面的锅,但每根神经都绷紧了。他听到白敬安慢慢在料理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脚不太利索,扶着桌子,小心翼翼。
 
夏天把火关掉,拿了碗,小心地盛了白敬安的份,多放了些热汤,转过身,小心地端到他跟前。
 
白敬安坐在那里,他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洗了澡,换了件衣服,脸色很苍白,但厨房桔黄的光线为他镀上了一点暖色。在这样的地方,他看上去单薄而无害,有种居家气质,是那种应该站在阳光和安宁客厅里的人。
 
他一脸阴沉地看着夏天的手。
 
夏天下意识地把手背到后面去,他希望白敬安能先吃饭,可那人盯着他,并不准备放过这件事。
 
他小声说道:“忘了。”
 
白敬安叹了口气,想站起身,夏天连忙说道:“我自己弄。”
 
他看着那人坐回去,才走进黑暗的客厅中去找医疗箱。这里一片冰冷月光,照不亮任何东西,他转过头看厨房里那里一点光,桔黄的暖色溢出来,白敬安在那里,这几乎让他感到畏惧。
 
但那里又仿佛是地狱的一个出口——他知道不是真的,却无法控制地渴望。
 
他默默拿着治疗绷带回到厨房,白敬安坐在料理台边看着他,仍旧虚弱,但眼神直接,毫不放松。
 
夏天放下医疗箱,在他的监督下处理了手上的伤口。白敬安盯着他,不允许一丝马虎随便。
 
夏天包扎了伤口,治疗绷带里的镇痛成份迅速生效,他感觉好了不少,一点暖意泛上来,他动了下手指,向白敬安表示并不严重。
 
他回到座位上,把自己的食物拖过来,又把白敬安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白敬安终于接过来,拿起筷子,两人默不作声地吃掉食物。他们都筋疲力尽,急需补充能量。
 
空间有种空落的气氛,恶战摧毁了一切,把他们的一部分挖空,吞噬,家人般的关系在那高热的情欲下烧灼一空,坚实的土地化为灰烬,一切显得空空荡荡。
 
但桔黄的灯光洒下来,食物让胃里腾起一点暖意,又产生了某种居家的氛围。
 
夏天能感觉到白敬安在看他,他没法回视他。
 
“我看了下外面的情况,”白敬安低声说,“嘉宾秀的购买率还在增加,闹得很大。”
 
夏天点点头,白敬安接着说道:“都是笼子里的那些……”
 
夏天的手抖了一下,碗落在料理台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把手收到桌子下面,他在发抖,可能是冷水冲太久了,或是药效的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白敬安停下来,看着他。
 
“没事。”夏天说。
 
白敬安不说话,夏天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道:“真的,其实……也没有很疼……”
 
他听到白敬安猛地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他浑身都绷起来,确定这人的表情肯定很不好看。
 
“我们不会有事的。”白敬安说。
 
夏天盯着地板,手死死攥着。
 
那人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夏天躲了一下,椅子腿和地板发出尖锐摩擦的声音。下一刻,白敬安突然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他仍然很虚弱,但用了全力,绝不容许挣脱。
 
他盯着夏天的眼睛,眼中一片偏执阴暗的怒火,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不会有事的!”
 
第121章:平衡
 
他们吃完饭,夏天收拾碗碟——也就是丢进清理机——夏天擦了擦手上的水,回头看他。
 
白敬安稳稳地直视他。他自己穿着件白衬衫,头发还有点湿,两人刚刚吃过饭,坐在厨房里,可样子没有任何居家平和的影子。
 
在豪宅、伤痛和暖和的晚餐之后,两个杀戮秀明星都冷着脸,暖色的灯光一点也未映入眼中。上城的光从来温暖任何不了任何东西。
 
“小白。”夏天说,声音缓慢、清晰又冰冷至极,“这事儿不会这么结了的。”
 
他站在桔黄色的暖光下看着他,但一切的温暖都像在他周围终结。这愤怒不再是平日烧灼般的怒火,而是阴冷而平静的,远非一时冲动,而是一种冰冷、死寂而不容转圜的东西。
 
“我们会杀了他们。”夏天说,“所有的人。”
 
“他们每一个,”白敬安说,“都要付出代价。”
 
夏天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厨房的灯光下,杀气如同致命的刀刃,光线阴冷尖锐,拒不沾染任何暖意。他熟悉的那丝亮眼的锋锐。
 
他们对视了几秒,纯粹的仇恨与毁灭在亮着暖色的厨房里燃烧,白敬安伸出手,递给夏天一枚蓝色的卡通发圈。
 
夏天接过来,把头发扎好。
 
“我们讨论一下细节吧。”他说。
 
他们来到客厅,这里自动调到了夜间模式,单面玻璃拢起来,在夜色中如一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堡垒。
 
白敬安坐在黑色的沙发上,很柔软,能让人一下子陷进去。这是另一款奢侈家具品牌的定制款,不过对他们而言,这栋称之为“家”的房子无非是另一个陌生的所在,像路边偷的一辆车。只有他们都在的时候一切才有意义。
 
他打开全息屏,媒体关注程序早就亮起了红灯,一路升至浓郁的深红,已经没有更极端警告的色彩款式了。
 
在他们身陷嘉宾秀的一个星期内,韦希和艾利克却被邀请参加了一个叫“黑暗逃亡”的真人秀。
 
这种秀很少在比赛正式结束前举行——第四轮甚至还有两个赛场的赛事没有结束——但他们就是弄了。
 
秀难度高得前所未有,选手遭遇惨不忍睹,韦希从秀里水泥悬崖般的高台落下,进入一片疯狂交篝变异生物的领地。艾利克跟了下去,在那鬼地方折腾了五个小时,好歹是活了下来。
 
两人现在都在医疗舱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白敬安熟悉这一套行为模式,他一点也不怀疑如果他俩在嘉宾秀中不够听话,他们的队友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这是权贵们无数血淋淋的趣味警告之一,即使他俩当时根本看不到,但那些人仍然会这么做。因为他们有能力。
 
两个杀戮秀明星面无表情地浏览了这一切的危机,世界宛如不见底的噩梦,没有底线,没有目的。
 
嘉宾秀又被剪辑成了两个半小时的真人电影,包括了所有的大场面和色情镜头,节奏一流,画面专业,再度售卖。
 
这款真人电影再次掀起一次购卖的热潮——更便宜、快速和友好——可以帮人以快速理解杀戮秀的战神们是怎样的璀璨、骄傲和拒不屈服,这又是一场多么酷、真实、疯狂又令人热血沸腾的逃亡,一场史诗般的胜利。
 
未来的某一天,权贵们会把他们那场噩梦般的床戏也拿去卖,赚得另一波热度。人们把他们的血肉和灵魂消费完毕,再一窝蜂离开,寻找新的食物。
 
但在此时此刻,战神殿的主页仍杀气腾腾。
 
夏天双目低垂,手持重枪,精疲力竭,自己站在他身后,半边面孔陷入阴影之中,两人通体都是硝烟与愤怒。
 
上世界仍陷在战神、反抗与英雄的梦境中,整片大地都在梦中燃烧。
 
祭品仍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资本创造的神明正坐在神殿中,清点武器。
 
权贵们显然注意到了他们的不正当权限,几个部门发来了调查函,两人理也没理,一边查看祭品,交换意见。
 
他们语气克制,效率一流,杀气腾腾。两人都熟悉这一套,本能之中就知道怎样合作,如何的杀戮和摧毁,这种配合让人感到安心。
 
大殿里石壁坚实,光线柔和,但角落投下的暗影又仿佛深渊一般晦暗。
 
夏天在祭品里找到一个嘉宾秀全部参与人员名单,整个人简直都要烧起来了。他神经质地不断给图片排序,眼神幽暗,只亮着一点灼热的白光,计算着杀戮的过程,指尖都有点发抖,只有在杀戮的火光中才站得稳。
 
白敬安之前给祭品数字设了个备忘录,这会儿响起急促的铃声提醒,仿佛什么重大时刻即将到来。
 
白敬安看了一眼,朝夏天说道:“比起十个小时前,祭品增加了百分之百。”
 
夏天转头看他。
 
他手里还拿着根长鞭——是防卫部深渊系列卫星的全部权限——鞭子仿佛由无数细小的触手组成般不断蠕动,但他稳稳拿在手中。
 
他们拥有的不再是刀子、枪和火箭炮,而是更为巨大的致命之物,上城武力的核心。而杀戮秀选手们从来不会嫌手里的武器太过强大,他们存在于上城的目的就是毁灭。
 
夏天没说话,他们目光交换,一片疯狂与灼热。
 
他们眼中总有类似的东西,好像当你向未知之地跃下时,总能在对方眼中找到一片立足之地。
 
“我们不需要一个一个杀。”白敬安说。
 
“嗯,”夏天说,“我们可以搞得……非常大。”
 
“非常大。”白敬安重复,把玩手里金色的匕首,突然朝夏天笑,“我们会有大麻烦的。”
 
他看到夏天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笑得像一团燃烧的灼白色火焰,样子有点陌生。夏天也朝他笑,右手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做。
 
他说道:“我喜欢麻烦。”
 
然后眼神移开,又去看一柄长剑。
 
他目光幽深,难以言说,白敬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发现有一绺翘起来了,他压了两下,又觉得在虚拟空间这行为简直是愚蠢。
 
他想了一下,伸手去揉夏天的头发,想找回旧日相处的熟悉与自在。那人下意识去躲,不过白敬安动作很快,打定主意不让他躲开。
 
他当然摸到了,他熟悉那人发丝柔软的触感,他用力揉乱,指尖还不小心把发圈勾了下来。
 
夏天的长发散下来,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夏天没再躲,只是任他把他的头发弄乱,好像以前时那样。
 
他穿着件黑色的T恤——洗澡肯定就是随便冲了一下,从衣柜里闭着眼睛拖出件衣服出来穿,根本没看穿的是什么——是上城哪个顶尖奢侈品牌,布料勾勒出完美的身材,火焰般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偶尔一闪,散着头发,荷尔蒙爆棚,充满了性方面的侵略感,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
 
白敬安迅速收回手。
 
夏天低着头,长发垂下来,看不清表情,身体紧紧绷着。
 
白敬安想了一下,又把发圈还他。
 
夏天接过来,扎起头发,又抬手去清点武器,白敬安也去干正事。
 
他们偶尔交换一句观点,一切仿佛仍旧平静如昔。
 
白敬安惊醒过来,在黑暗中张大双眼,急促地呼吸,有好一会儿觉得根本没有空气。
 
他梦到了那张床,梦到摄像头,就像曾在下城看到的一样,圆形的镜头,如同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对准他。
 
那时他一身重伤,因为谁死了哭得一塌糊涂……他永过都不会忘记战友濒死身体抱在怀里的触感,记得血的温热,和人死去时无可挽留的冰冷。
 
可这一次,他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双腿大张,供那些人——
 
他强迫自己停下这个念头,只是个梦,已经过去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毯子——大概是夏天弄的——之前在清点武器时睡着了,身体仍旧没有恢复,他感到深入骨髓的疲惫,被挖空了,好像永远也填不平。
 
在醒来的那一刻,他指尖颤抖着向前伸,无意识想去触碰什么——
 
他知道他想去触碰什么,这些天——只是一个月而已——他养成了习惯。
 
他想去碰夏天。
 
那人总是在他身边躺着,平稳地呼吸,当触碰到他,知道他仍旧守住了,那会平抚恐惧,几乎能让伤口再次开始愈合。
 
他动了一下,搜寻屋子,发现夏天就睡在旁边。在沙发的另一个角落,蜷成一团,一副小心守着他的样子。
 
他长发散着,月光之下样子显得苍白,但是很好看,让人想帮他把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别到耳朵后面……白敬安移开目光,又蜷回毯子里。
 
这一刻他没法去碰他……他总会想起那些……
 
但没事的,白敬安想,已经过去了,时间会解决一切,这只是他们碰到的无数倒霉事中的一件。
 
他躺在沙发上,听着不远处夏天的呼吸,再次睡了过去。
 
白敬安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还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夏天在厨房里做饭,他能闻到煎蛋的香味。
 
他醒来是因为夏天的手机提示音,放在桌子上——那些人又给他配了一个最新款,好像丢掉的可以算做不存在——他无意识地拿起来看了一下,发现有个包裹到达,还是优先级,设了静音也没用。
 
他把手机丢回桌上,又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走到厨房里去。
 
夏天刚把早餐端上桌,做的还挺不错。手上的伤也好了不少。
 
看到他进来,那人在阳光下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白敬安下意识回以一个笑容。
 
他在餐桌旁坐下,拖过自己的食物,这才觉得饿得要命。
 
夏天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自己的盘子,娴熟地搁到桌子上。厨房采光一流,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一切镀上平和的暖意。
 
阴冷恐怖之物退居到了角落,白敬安知道那些东西是永远存在的,但这一刻一切显得安宁静谧,仿佛足以安抚一切。
 
吃了顿不错的早餐,白敬安想起快递的事——肯定是什么重要物件——于是出去取。
 
他出了门,外面又是一个明媚的晴天,花园里开着一大片红色的虞美人,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他们新种的,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在笼子里夏天第一次逃走时,他们抓住的他地方就有一大片虞美人的花丛。
 
他记得那条极长的金蛇把夏天拖过艳红花朵的样子,橙红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看上去十分狼狈,又极度色情……有人舔他身上的酒……
 
他拳头攥紧了一下,强迫自己把这念头放置到一旁,他们每一个都会这行为付出代价。
 
白敬安打开信箱,盯着里面的东西,僵在那里。
 
有一瞬间,他以为是一条蛇。
 
一枚金、银、暗红和黑色的蛇形储存设备趴在快递箱中,以酷似蛇类的形态蠕动,在明媚的阳光下反射着恶意的光。
 
他转头看寄件人,上面标着的“浮世天堂”——他们当然会有很多座——白色的城堡与蓝天在信箱上亮起,像一个虚空的地狱在现实世界中亮起。
 
白敬安知道这是什么,嘉宾秀的全套视频。
 
他们寄了一份过来。
 
第122章:破碎
 
白敬安下意识退了一步,死死攥着拳头,好像能防御什么。
 
他瞪着那枚盘踞在公司、赞助商和粉丝礼物里华丽的蛇状储存体,那感觉就像一脚踩空,现实世界呈现出一座斑斓恶毒的地狱。
 
他吸了口气,伸出手把储存体拿出来,蛇在他手中蠕动,他紧紧攥住,比需要的力量大得多。
 
他转身回到客厅,看到夏天坐在沙发上查看屋子的防御系统,看到他进来立刻抬头看了一眼,大概一直在注意他的动静。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和那个发圈倒挺般配——坐在一堆屏幕中,统合杂乱的信息。
 
“是什么?”夏天说。
 
“没什么。”白敬安说,“算个示威吧。”
 
他一副随便的样子拿出储存体,丢在桌子上。
 
夏天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退了两步,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浑身都绷紧了,一手下意识去抓枪,倒没真把枪抽出来,只是死死抓着枪柄。他立刻意识到了反应过激,强迫自己停下来,做出镇定的样子。
 
之前查看网络信息时,夏天用新到手的权限屏蔽所有嘉宾秀的,后来索性躲到了神殿里,看都没法多看一眼。
 
你要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就必须转头不看,白敬安想,把深渊封闭在灵魂深处,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
 
最后所余只有仇恨和愤怒,他们会活下去,去让那些杂种付代价。
 
这次也一样,白敬安想,他想说些什么——开个玩笑什么的——正在这时,储存体竟然自动连上了桌上夏天的终端。
 
视频突然跳出来,正是那场噩梦般的交合。
 
全息画面,做过细节强化。
 
夏天压在他身上,肩膀到腰身的线条流畅,充满杀气,后背的鞭痕仍旧惨烈,看上去残缺但又性感至极。自己双腿缠着夏天的腰,身体战栗着绷紧,遍布指印、吻痕和牙印。夏天一只手压在削尖的床柱上,伤口深可见骨,血色让整件事变得惨烈如同战场。
 
他们的下身结合在一起,正在性交。
 
那一瞬间白敬安脑子一片空白,音效一流,客厅里传出交合时撞击、喘息,还有氵壬糜的水声,他听到自己在哭泣,夏天一点声音也没有。
 
强行被压在头脑深处的记忆炸裂开来,席卷一切,那一刻的记忆清晰至极,下身被侵入时的感觉,高热的情欲——
 
夏天狼狈地退了两步,他站在客厅角落,抓着枪,既好像要冲过去杀死什么,又一副已无法再动一下指尖、动一下都会彻底碎掉的样子。
 
画面里,白敬安精神已彻底崩溃,眼中全是狂乱的恐惧,身体却又完全打开,因为另一个人的侵入战栗。
 
他听到自己用破碎的语调说道:“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所有的人……”
 
从头到尾,夏天面无表情,所有的微表情都消失了,他稳定地操他,性感而致命,却又仿佛被那些人抽走了灵魂。
 
而自己在他身下神经质地不断说着这几句话,完全碎裂,在另一个人的撞击下晃动,他灵魂中最隐秘和黑暗之事在上城的阳光下呈现出来。
 
他听到自己叫出一个名字,灵魂碎掉了般的哀恸与绝望:“小桑——”
 
那一刻,白敬安通体冰冷,整个人都起了身鸡皮疙瘩,战栗由脊柱冲进大脑。他再次站在了内心的那片深渊之中。
 
他……几乎什么也不剩了,只有地狱最深处那一点点碎肉,一直在溃烂,想要隐藏,却被强行剥露出来。
 
病毒给他最后留下的一点东西,极度的愤怒、绝望、和曾不切实际的一点快乐和希望,碎成了残渣,浮在腐败的地狱深处,在这噩梦般的快喊中尖叫出来。
 
诅咒、呻吟、带着哭泣恳求。
 
正在这时,站在屋子角落的夏天抬起枪,朝着记忆体就是一枪。
 
玻璃碎了,但那条蛇居然一点事也没有,可怕的交合画面仍然在客厅中继续。夏天又射击了一次,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打的是他的随身终端。
 
手机碎掉了,几乎完全被能量弹蒸发,交合的场面终于消失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夏天死死攥着枪,瞪着那一片残余,金色斑纹的蛇在碎玻璃里爬行。随时可能连上别的终端,继续播放那噩梦般的场面。
 
没再继续播放,放过视频的区域一片凄惨的残骸,又像是形成了一个漩涡,灼热、色情又恐怖,充满了强烈的侵蚀性。
 
夏天恶狠狠地瞪着储存体,显然在思考怎么把这玩意儿毁尸灭迹。
 
白敬安弯腰把它捡起来,他转头看夏天,那人迅速后退一步。
 
白敬安站定脚步,那高热的漩涡仍存在在那里。
 
不可能恢复原状的。
 
深渊就在那里,巨大而未知,不能触碰。
 
白敬安吸了口气,把储存体放进口袋,夏天死死盯着。
 
残骸一般的客厅之中,他看上去阴冷、愤怒,是那个来自地狱的恶灵。他本身就是一个残片,这才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位置。
 
“我……得看这个,”白敬安朝夏天说道,“我要知道我最后一段精神崩溃时说了什么。”
 
夏天看着他,已经完全退到了墙角。
 
他张开唇,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最终他点点头,尽量朝白敬安露出个微笑,
 
他站的地方靠着窗户,外面是一片虞美人的花海,如同大片艳红的血般在阳光下燃烧。他面色苍白,死死抓着枪,站在残破客厅的最边角,浑身紧绷,像随时会碎掉。
 
白敬安转过头,带着储存体回自己的房间,公司别墅的大厅仍旧明亮,地板一派很酷的深色系,不反射任何光线,所有明艳正常的色彩都在那里熄灭。
 
他感到夏天在后面看着他,样子仿佛这是最后看到他的机会似的。
 
中午时,夏天用房间的系统给白敬安发了个短信,问他要不要出来吃饭。
 
白敬安想,他压根连靠近他的屋子都不敢。
 
他正盯着那场噩梦的图像,偏执地一帧帧寻找他过去些许的痕迹。
 
在上城强力的药物下一点零碎的闪回,他在地狱最深处的时候,病毒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座腐败的地狱一直在那里,漆黑,看不见底,他没法去看。就是做不到。
 
但他自己的一部分也在那里,过去的自己,只剩下碎肉和残渣,丢弃在地狱之内,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记得什么人……他非知道不可。
 
在那种发了狠的愤怒之中,这个欲望清晰无比,那是他自己。他不可能摆脱他自己。
 
他必须记起来。
 
他冷冷地盯着完全崩溃的自己,调节音轨,判断口型——他说过什么?那最后一点残渣到底是什么?
 
最后的时候,他在那里……活了很长时间,他大概战斗力很不错,可是谁也没保护得了。他365b体育在线投注乐观过的,但在地狱中一天又一天……看着亲人、朋友、所有爱的人一个个在面前死去,一个也守不住……
 
最后整个家乡都失去了,成为那些人狂欢的盛宴。
 
他在战栗中去看夏天。
 
视频里,他第二次在那人的银茎下高朝了,屈辱得令人崩溃。夏天停下动作,低着头,肩胛骨收紧,像一对残缺的翅膀,承受极大的痛苦。
 
白敬安知道这个时候停下是一种多么考验意志力的事,但他行动始终有序,绝不越过那条线一步。这从来不是欲望的满足,是在欲望战场上一场惨烈的战斗。
 
这是场疯狂的性爱,但他们干这事儿的动作甚至仍旧是克制的,只想着达到目的。
 
白敬安看到自己凌乱地挣扎,自己眼中全是狂乱的憎恨与欲望,他听到诅咒和啜泣,毫无理智,悲惨至极。
 
夏天始终把他压得很死,有一刻,那人颤抖着用全是血的手抚摸他的头发,虽然什么也安抚不了。
 
和狂乱的性爱不同,他看到那人小心地凑过去,温柔地一次次亲吻他的额角。
 
他没说话,双瞳一片幽暗,仿佛已经沉至地狱深处,可是动作小心翼翼。
 
白敬安闭上眼睛。
 
他听到视频里自己的呜咽、恳求和诅咒,夏天始终没有任何声音。
 
他张开双眼,伸手去触碰全息图像中夏天的面孔,那人没有丝毫表情,压在他身上,落得如此地步,仍是一副保护者的样子。
 
白敬安走出房间,夏天把客厅收拾干净了,准备了午饭,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摆弄棉花糖。他拆了绷带,在试手恢复的情况。
 
看到白敬安出来了,他抬头看他,露出一个微笑,样子小心翼翼。他扎着那个卡通发圈,阳光之下,美好得像个归属。他见过最温柔的人。
 
他想起之前看到过一些嘉宾秀的图像,除了爆炸和逃亡的大场面外,几乎全是夏天在笼子里的那些……东西。
 
弄得极其色情,仿佛他所有的抗争、愤怒、帅气……他的长头发,他的笑容,他疼极了时的泪水,他骨子里灿烂而骄傲的东西就是专供人享乐的。
 
嘉宾秀的视频卖疯了,除了那些关于反抗和热血的部分,他知道很多人拿那些视频其实是干什么。
 
如果说他最悲惨的画面还放在权贵们的案头,以供享乐,待价而沽。夏天的已经贴上价格标签,成为高热上城狂欢派对上的食物、酒精和迷幻药。
 
白敬安有一种强烈的渴望走过去,用尽所有的力量抱住他,揉他的头发,告诉他一切会好的。
 
他还想把他压在墙上,威胁他,强迫他告诉他他有多痛,让他哭出来,还想让他脱掉上衣,看他后背的鞭伤恢复了多少——
 
假装所有的记忆、战栗、屈辱、恐惧和扭曲的渴求都不存在,他们好好的,没有被夺走任何东西。
 
那欲望如此强烈,烧灼灵魂,不切实际地想去威胁和杀死什么,想去毁灭世界,只要能把一切恢复原状。让他们变回以前的样子,毫无芥蒂,互相开玩笑,找回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生活。
 
但他不能这么做,威胁不可能达到效果。
 
而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再去满不在乎让夏天脱衣服了,那个人也不会再因为开玩笑而亲吻他。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夏天唇齿的触感,不会忘了他在床上喜欢咬人,急了时会咬得很疼,但又让人兴奋。
 
他不会忘记他们身体交合的感觉,那人的一部分在他体内,他……银茎的形状,情欲之中轻柔的亲吻。还有他眼中欲望的火焰……又那么温柔盯着他的时候。
 
深渊就在那里。
 
白敬安想,他无论如何都要让一切恢复原状。
 
不能再提那时的事,他以一种不管不顾的偏执想,不要再伸手碰他。
 
绝对不能再碰了。
 
直到一切恢复。
 
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两个杀戮秀明星第一反应是去拿枪,并且立刻做好了各种应对敌人的准备,所有的别扭都被蓦然生起的杀戮欲望所取代。
 
但接着他们反应过来只是门铃响,还需要探听一下情况。
 
白敬安迅速拖过悬浮屏,调出摄像头,两人发现外面站了一大堆人,疑似记者,不像来找麻烦的。
 
不过这事儿也难说,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夏天一手拿着枪,走去外面去开门,白敬安在后面准备策应。
 
夏天打开门,瞬间被摄像头的闪光淹没了。一时之间,所有的记者都在提问,夏天面无表情把手背在身后,枪藏起来,一点也没有诚意。
 
白敬安试图听清这些人在问什么,这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白敬安觉得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开口了。
 
他面带微笑,胸有成竹。
 
他说道:“两位,我们是浮空主城警察厅,有一桩谋杀案,希望两位回去协助调查。”
 
那瞬间白敬安想起在哪里见过他——主城警察厅的负责人。
 
自己不久前曾关注过这桩案子,在主页上见过此人的照片,但后来发现警局卯足了劲在进行各种新闻炒作,发展还异常狗血,他就没再关注了。
 
现在,他们显然——带了记者——准备来个突然袭击。不然他们不可能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我们已经有了证据。”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警察说道,是在嘉宾秀开始前询问第二轮赛事后他们不在场证明的家伙。
 
他的样子与其说在对他俩说话,不如说是在和记者们交流。
 
“两位既然敢干,咱们也就别废话问什么事了,跟我们回警局吧。”他说。
 
夏天冷着脸看着他们,面孔在无以计数的摄像头前一片煞气,白敬安看到他握着的枪紧了紧。
 
“我们在吃饭。”夏天说。
 
“两位,咱们都知道你们干过什么,你们有大麻烦了……”领头的警官说。
 
“那也要我先吃完饭。”夏天说。
 
他甚至没再把枪藏起来,只是在手里拎着,一副一肚子火没处撒的样子。
 
记者们又是一片兴奋的喧哗,领头的警官有点不知所措——杀戮秀选手可不是说逮就能逮的,他们的家一般都是个军火库——但又因为这火药味变得格外兴奋起来,他说道:“你不要以为你是‘战神’——”
 
夏天一把把门摔上。
 
正午的光线好像丝毫都没有照亮他,他筋疲力尽,暴躁至极,瞪着关住的门栋,还能听到外面的嘈杂声。那些人只想得到更多的反应而已。战神阁下,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新闻都能让点击率飚升,人们饥渴难耐,分食他的一切。
 
然后夏天转过头,朝白敬安露出一个微笑。
 
“去吃饭吧。”他说。
 
白敬安点点头,把枪收起来。
 
他并不觉得饿,但他想和夏天一起回餐厅,解决他们的午餐。
 
有大麻烦了,他想,但又隐隐地松了口气。他们将再次无视心里的深渊,以战友的身份迎接一切。
 
他们……必须只是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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